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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章 2008年8月27日星期三

    2008年8月27日星期三
    去往通旗县的火车驶出隧道,一抹晚霞温柔地撞向车厢。
    谢宇低头顺着头发丝的缝隙,盯着手中的《论善恶之极》。书中的西塞罗认为,人的自我意识是通过在社交交往中与他人产生对比和反思而形成的。人类通过与他人的互动来认识自己的特点和优点,从而形成对自我身份的认知。
    谢宇心里揣摩着书中的精义,觉得不对味,他并不认为“我”需要别人定义。几天前三刷《齐物论》的时候,庄周梦蝶给了他新的启示。如果他人可以成为他对自己认知的客观反射,那反射回来的他,是庄周,还是蝶。
    “那么科学界呢?我,又是谁。是类人猿亚目下的智人种?还是由水、碳、空气、碳酸钙、铁、磷这些元素制造出来的东西?”
    谢宇陷入了深深的失落。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这种困苦已经缠绕了他整整五年。
    晚霞,没有那么美了。
    “咻——呼呼呼——”火车再一次驶进了一段新的隧道。
    母亲顾玲离开后,父亲的酗酒却并未停止。谢宇每天除了捡破烂、卖破烂维持家里生计,又多了一件事,就是帮谢德庆去村头打酒。
    日子长了,村里左邻右舍都传了出来,谢德庆离了婚,在家喝大酒,儿子也辍了学,老谢家完了!
    家完不完的谢德庆不管,他只管每天自己酒瓶子是不是满的,而卖酒的人家几次好心劝阻谢德庆也无济于事,后来索性作罢,毕竟有钱不赚王八蛋,谢德庆是死是活说到底和人家没关系。没听说喝大酒死了去状告酒厂的。日积月累,家里的积蓄都让谢德庆喝光了,父子二人很快就成了穷光蛋。
    “偷!”谢德庆开始面目狰狞地让谢宇去酒铺偷酒。谢宇不干,说卖酒的人家这些年对自己不错,这属于忘恩负义。结果话音未落,身上又是皮开肉绽。
    第一次偷酒谢宇很紧张,反复去了几天都没偷成,手都伸到了地上散装酒桶的拎把上,但又收了回来。谢德庆急了,天天像催命的似的把谢宇往外轰,后来干脆晚上把他锁在门外,偷不到酒不允许回家睡觉。终于,在反复尝试了几次后,谢宇鼓起勇气从酒铺那里顺走了一桶小烧。回家的路上,走得跌跌撞撞,好像他自己喝多了一样。那晚,谢德庆喝了一顿好酒,谢宇却没有睡成一个好觉。
    如此偷了几次,谢德庆不再满足,他觉得偷酒没意思,让谢宇直接偷钱。
    谢宇不从,谢德庆把谢宇五花大绑,用晾衣杆把谢宇吊在院子里,从垃圾堆里翻出个马鞭子,一鞭一鞭地抽在谢宇的身上,把他打成了血麻花。十岁的谢宇身子骨还嫩,被打得哭天喊地,昏死过去再被凉水泼醒,整个过程和审讯间谍无异。
    为了逃离皮肉之苦,谢宇寻到了一个目标,就是县里一个有名的傻子,傻子家没有钱,但傻子娘怕孩子在外面饿死,每次出门都往他兜里塞五块钱。谢宇以前对傻子好,傻子拿他当朋友,所以谢宇知道这个秘密。
    谢宇没想到,偷傻子钱比偷酒还备受煎熬,因为酒铺老板丢一桶酒,死不了。但是傻子没了这五元钱,就真的有饿死的风险。左思右想,谢宇觉得自己和傻子的地位是平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于是下了手。
    第一次将钱放到谢德庆手上的时候,谢德庆还摇摇头,说这点钱只能干喝,没菜。为了给父亲凑俩下酒的,谢宇又连偷了傻子三次,谢德庆终于是得偿所愿,连连夸奖儿子有出息。
    偷了傻子几次,谢宇不偷了,因为就在谢宇偷傻子第七次的时候,傻子因为走出家很远,没钱坐车回家,冻死在荒岭里了。被发现的时候,
    十根手指头都是脆的。
    谢宇决心不再偷,谢德庆就继续打。谢宇一开始还是哭,后来咬牙硬挺,可十几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扛得住,最终又一次缴了械。
    谢宇这次也不分什么傻子疯子了,每天早晨在县市场横晃,见到机会就下手。一开始手生,偷了几次不成,还差点被发现。但后来侥幸得手了一次,技术也愈发纯熟,接连偷了五天,足够谢德庆潇洒半个月的。
    后来在一次谢德庆熟睡时,谢宇准备偷邻居家老驴逃跑,结果黑灯瞎火,老驴说什么也不走,还和谢宇撕吧了起来,一来二去老驴骂了谢宇几句,把谢德庆惊醒。
    这次痛打,足足从凌晨一点,打到四点半。
    谢宇床上躺了半个月,也饿了八个月,康复后正赶上谢德庆手里的钱花光,谢宇不得不放弃幻想,继续战斗。
    谢德庆也有了经验,发现把谢宇自己撒出去不行,于是在后边跟着儿子出门,亲自督战。等到谢宇得手,晚上再把谢宇捆在偏房的床上,喂几口冷饭了事。谢宇半夜有屎尿屁,谢德庆不准,谢宇只能拉撒在裤子里,时间长了,垃圾王老谢家臭气熏天,和隔壁驴棚没区别,左邻右舍不得安宁,纷纷叫骂,谢宇每天伴随着这些咒骂入睡,又在咒骂中醒来。
    十岁的男孩,开始觉得自己仿佛就是粪坑里的蛆,在恶臭的世界中踽踽独行。
    这还没完,谢德庆没了媳妇,时间一长就琢磨那事了。他先是将左邻右舍的年轻女人都撩了个遍,没有家室的对他敬而远之,至少闻到他那一身酒气就够了,有家室的对他横眉冷目,几家的男人凑到一起把谢德庆打得死去活来。其实大家也都不明白,以前的谢德庆还算明事理,对妻子孩子也不错,怎么就一夜之间变成了这幅样子。
    但没有人去深究理由,自己家媳妇被调戏肯定是忍不了,就算你有天大的借口,也要等我先揍完你一顿再说。
    谢德庆却并未因此收手,他喝酒的地方从屋里换成了家门口,手里提溜着酒瓶子,时不时地往嘴里怼两口,身子倚在门上。只要是有路过的年轻女人,他都笑着过去搭两句,遇见横的,就假装认错了人,遇见老实的,就搭几句黄腔,甚至顺手在屁股或者腰间揩几下油。
    时间长了,大家都绕着谢家走,谢德庆沦为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谢宇也未能幸免,成了小老鼠,父子二人变成了全县嘴里的大小耗子,谢家也成了最肮脏的耗子窝。以前大小耗子偷酒、偷钱,大家还觉得没什么,顶多是家里揭不开锅了,但是偷女人就是道德败坏,就是罪大恶极,这就好比为什么监狱里最被“照顾”的不是小偷,是强奸犯。
    罪犯,也是有鄙视链的。
    但是在谢宇的心里,始终不忘记逃跑,他虽然只有十岁,但想换个活法,现在的父亲实在是太陌生了。
    一天傍晚,谢宇捡破烂回到家,发现父亲竟然没有喝酒,而是坐在家里的圆桌旁,闭着眼睛思考着什么。
    “爸,我回来了。”谢宇轻轻唤了一声。
    谢德庆慢慢睁开眼睛,把头转向门口喝水的谢宇。
    “帮爸一个忙。”
    谢宇没反应,无非不就是偷酒、偷钱,偷人。
    见谢宇没言语,谢德庆接着说:“凌山南那个范姨你认识吧?”
    范姨,名叫范丽君,今年三十多岁,听说是离婚了,自己带着个女儿,和谢宇同岁,在村小学一起念过几个月的书。范丽君以前在村里集市上卖烧鸡,谢宇去买过几次,范丽君见谢宇虎头虎脑,还和自己女儿是同学,所以每次都偷摸给谢宇加个茶蛋。
    谢宇又用鼻子嗯了一声以示回应,然后端起手里的茶缸子一饮而尽。
    “你现在去她家里一趟,问问她家还卖不卖烧鸡?要是卖,给我带回来一只。”
    “她家早不卖了。”谢宇觉得父亲应该知道这事。
    “卖不卖的,你去一次。”谢德庆的语气有点冷,谢宇回头望去,谢德庆正隔着圆桌盯着自己,目光里写满了威严——这是一道命令。
    谢宇转过头,噘着嘴鼓捣了一会窗台上的几盆烂花,才转身离开家,向范姨家走去。此时是晚上五点五十分,天还没彻底黑透。谢宇手插兜,闷着头吭哧吭哧向前走,心里憋着气,他明知道范姨从去年开始就不卖烧鸡了,而且全县的人都知道,他不明白父亲安排自己去范家非去证明一个否定的答案是为了什么。
    大约走了十几分钟,谢宇来到了范丽君家门口。
    可是门开着。
    谢宇蹑手蹑脚来到门口,轻敲了一下刷着红油漆的铁门,“范姨,在家吗?”
    无人应答。
    无人应答,门却开着。
    谢宇向里探了一步,又问:“我是小宇,范姨你在家吗?”
    屋里还是没声。
    谢宇的脚不自觉地继续往里走,经过灶房,谢宇的目光瞟向内屋,那道门也是四敞大开的,从里边传来一股略略刺鼻的味道。
    这个味道,让谢宇想到了母亲。
    他一点点蹭到内屋,等到屋里的一切尽收眼底,他木讷地定在了原地。
    一个赤条条的女性裸体背对着他倒在床上,后脑洇出的鲜血,将头发紧紧贴附在头皮上。这是十岁的谢宇,第一次看女人的裸体,他还不懂得“娇嫩”、“光洁”、“小巧”这类词语的含义,他所感知到的只有恐惧。
    但是,半分钟后,谢宇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裸体不像是范姨那般高大,再向前走几步,谢宇看到了那裸体的侧脸,果真不是范丽君,是范丽君的女儿,也就是谢宇的同学,孙笑笑。
    谢宇突然有点恍惚,周遭一切的声音都静了下来,他向孙笑笑走过去,走三步,摔两步,最后踉踉跄跄来到孙笑笑面前,他用手摸了一下她的后脑,湿乎乎的,自己的手上也沾满了鲜血。然后他颤抖着把孙笑笑翻到了正面,平坦的女童身躯映入眼帘,谢宇觉得此时连呼吸都是一种煎熬。
    “孙笑笑,你怎么了?”谢宇轻轻唤了一声,但孙笑笑完全没有任何反应。谢宇又用手摇晃了几下孙笑笑的裸体,但孙笑笑的眼睛一直闭着,任由谢宇支配。
    这一瞬间,谢宇想到了老师告诉自己的110,或者是120,他想冲出去打电话,但两条腿已经迈不动了。他要救孙笑笑,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就在这时,谢宇余光看见门口突然站着一人,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与此同时,范丽君几个大步冲到床前,一把抱住孙笑笑,双手在女儿脸上、身上反复摩挲,最后胡乱从床上抓起一个床单,将女儿裹住,背在身上向外跑。范丽君这时才注意到坐在地上发愣的谢宇,一向慈眉善目的她此时五官也变得凌厉,而后她恶狠狠瞪了一眼谢宇,急匆匆抱着孙笑笑出了门。
    谢宇还在恍惚,他又一次望向床上,孙笑笑血淋淋的裸体仿佛还躺在那,虚虚实实,不曾散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记得到家后父亲谢德庆依旧坐在那圆桌旁,用一种询问和嘲笑的目光扫视着自己,而自己一句话没有说,他知道自己失魂落魄的样子就是答案。
    那么问题是,父亲在让自己去之前,他知道孙笑笑的事吗?
    谢宇不敢想这个问题,他感觉自己病了,急匆匆回到偏房钻进了被垃圾填满的床上,眼睛注视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因为那里也有孙笑笑的裸体。
    大约到了十点多,门外有人敲门。谢德庆披上衣服去开门,站在门口嘀咕了几句,便领着两个人来到了偏房,拉开门直接走了进来。谢宇拉开管灯,揉了揉眼睛,面前站着两名绿制服警察……
    “咻——呼呼呼——”火车驶出隧道,也将谢宇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他突然皱了皱眉,用手捂住胸口揉了几下,然后站起身来,穿过拥挤的过道,进了车厢连接处的厕所。
    几分钟后,谢宇提上裤子,站在洗手池旁洗手,突然他的身子定住了,一口鲜血猛地喷溅到镜子上,整个人栽倒在便池旁。
    青矾绿的原野中,火车呼啸声、杂乱的笑骂声、吃泡面的吐露声交杂着,没人知道厕所里有一个落寞的少年,正需要世人的帮助。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5-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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