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奉命》 正文 第1章 2018年11月14日,星期三 2018年11月14日,星期三 东北的冬夜,会冻得人咬碎骨头。 十点零七分,锁孔终于转动。 周全拿钥匙的手抖得厉害,由于刚出了一身汗,白气正从他深蓝色的羽绒服里向外钻,犹如一具灵魂出窍且滚烫的尸体。 门打开的一瞬,他的心豁然开朗。两个小时前,他出门时没有关客厅里的电视,此时的《晚间法治新闻》正以极大的声浪传来—— “近日,我市破获一起恶性杀夫碎尸案……” 周全将门反锁,脊背重重地抵了上去,闭上眼,喉咙里滚出沉重的喘息,此时的他像一条濒死的狗! 几分钟后,他缓缓摘下被汗液洇湿的雷锋帽,脚下棕色的棉皮鞋正往外渗着泥雪,在印有“平安喜乐”的地垫上洇出一片污浊的阴影。 他咬了咬牙,拖着一条伤残的腿向电视机走去,先是将音量调回适中,然后吃力地向卫生间挪动。几滴暗红的血,顺着他的裤脚流到客厅的米黄色地板上。 卫生间的镜子里出现了一张俊朗且惨白的娃娃脸。他小心翼翼地摘掉黑色毛线手套,再将身上的羽绒服脱掉,一把沾满鲜血的水果刀从羽绒服里掉出,在瓷砖地上弹跳了几下,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最终掉到了客厅的地板上。 周全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把刀。 十几秒后,他的目光落回洗手池,将羽绒服泡进去。 水,瞬间泛红。 再小心翼翼地将衬衣撩起,镜子里,左侧腹部赫然出现了一个三厘米长的刀口,像一张咧开的嘴,具象的疼痛感让他嘴里发出了“呲”的一声。从抽屉里翻出多年没用的纱布,七扭八歪地胡乱包扎上。电视里看别人包扎伤口都很拉风,实际自己弄起来,却毫无美感可言。 客厅墙上,父亲周祥军和母亲刘素芬的遗像,正慈祥地看着他所做的一切,他们的嘴角好像抿得更深了些。 突然周全脑子里一阵眩晕,那个缠绕他多年的噩梦袭来。那个梦是黑色的,高耸腐烂的垃圾山轰然倾塌,成吨的污秽朝他压来。黏腻发黑的菜叶渗着腥臭的汁液,发霉的塑料袋裹着不明黏液,缠绕他的全身,还有破碎的玻璃瓶和混着铁锈味的馊水。他被压得喘不上气,可每一次挣扎的呼吸,都是腐肉、粪便和化学药剂混合的恶臭。 就在这时,他好像听见一个声音——有人正用钥匙试着开他家的大门。 周全浑身僵住,镜子里那张娃娃脸骤然扭曲! “谁?!” 惊慌失措下,脱口而出,但他随即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平日里,自己一向冷静从容,今天却乱了阵脚。 黑暗中,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第二次响了起来! 情急之下,他两三步就冲到了客厅里,一脚将那把带血的刀踢到了沙发下。抄起桌上的抹布,忍痛弯腰将自己刚才从大门到厕所之间滴落的血迹胡乱擦了几下。 刀子滑进沙发底的瞬间,门锁“咔哒”响动。 “周全,你反锁门干屁!”声音如一把尖刀劈来。 是那个疯女人,屠玲。 经这么一折腾,周全腹部的疼痛有些加剧,他感觉那里湿乎乎的,或许已有血渗出。与此同时,屠玲裹着凉风撞了进来,拼命甩掉脚上两只高跟鞋,穿着肉色丝袜向周全身后冲去,头上的雪花簌簌地掉到地板上。 “憋死老娘了!赶紧闪开!”屠玲直奔卫生间。 周全猛地拽住她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扯脱臼。屠玲吃痛回头,吼道:“干嘛?疼!你他妈撒开!”精致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愠怒。 “坏了。” “什么坏了?” “马桶,”周全顿了一下,“冲不下去。”说罢,他侧身挡住去卫生间的路,耳朵里几乎能听见洗手池中的血水正顺着排水管咕咚作响。 “那咋办!” 这么冷的天,为了保持形象,屠玲只穿了一件呢子大衣,套着光腿神器的两条长腿,此时在微微打颤,但却并不是因为冷。 “等我一下。”周全转身来到卫生间。他先是迅速地将洗手池里的水塞打开,让血水流走,然后拎着一个洗脚盆走了出,再顺手将卫生间的门扣上。 “你啥意思?”屠玲看着洗脚盆。 周全用手一指阳台,说:“就是冷点,冻屁股,忍忍。” 屠玲没时间纠结了,她愤恨地抢过洗脚盆,冲到了结满冰溜子的阳台,释放了起来。 趁此时机,周全再次环视整个房间,此刻腹部的刀口似乎更撕裂了一些,强烈的痛感让周全呲了呲牙。 刀! 周全突然发现那把水果刀并没有被自己完全踢进沙发下,刀柄被卡在了沙发的底架上,就那么赤裸裸地躺在地板上,刀口处还洒落了斑斑血渍。 周全急忙走过去,正准备弯腰拾起,谁知身后突然被拍了一下肩膀!周全被吓得一激灵,猛地向旁边窜出去好几步,等他转过身来,看见屠玲正傻愣愣地端着洗脸盆,满脸惊讶地看着自己。 “你怎么这么大反应?!”屠玲问到。 周全摸了一下鼻子说:“你这么快就完事了?” “这盆放哪?” 周全接过洗脚盆,一股尿骚味扑面而来。他憋住气,瘸着腿将洗脚盆搁置到了墙角,然后看着还没走的屠玲问道:“你今天来就是 为了这泡尿?” 屠玲眯缝着眼睛看周全,眼色变得有些复杂,“上回我俩没聊完呢。”然后她慢慢坐到沙发上,右脚只要稍微向左挪动几厘米,就会踢到那把带血的水果刀!周全向前一步,想阻止她,但见她并未踩到那把刀,又趔趄着退了回来。 “你腿咋了?”屠玲的视线向下移去。 “没事,撞了一下。” 屠玲目光收回,幽幽地说:“聊聊我俩结婚的事。”说完,她停顿了几秒钟。 这个停顿在周全看来很要命。 “前几天周鸿找过我,让我约你谈谈,你也应该知道你哥的意思吧。”屠玲从LV包里掏出一盒荷花,点上一支,急不可耐地嘬了一口。 提到了自己的亲哥,周全狠狠一皱眉。 “鸿哥说我虽然离过一次婚,但他不嫌弃。还有,你哥让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在俺们白原市有几个三十岁老爷们还不结婚的,不结婚的是不是都长你这样?鸿哥让我转告你,明年我俩必须把结婚这事办了。怎么样,我学得够明白的了吧?”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袭来。 周全对哥哥周鸿的这番言论并不意外,从小到大,哥哥对自己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必须到什么年纪干什么年纪的事”。 白原,一个只有百万人口的五线老工业城市,距离省会奉阳只有六十公里。这里的人们每天除了盯着自己手头三四千的死工资,讨论最多的就是结婚和生子,因为这里没有琴棋书画,没有诗歌戏剧,更没有电子商贸和AI智能。 周全本想反驳屠玲,但此时伤口像有把烧红的钝刀在慢慢搅动,额头已是冷汗岑岑。一惯的理性和睿智告诉他,对牛弹琴的事,少做。二十四年了,这个女人就像块嚼烂的口香糖,死死黏在他的人生里。每次争辩都只会让她更兴奋,更执着,仿佛他们之间永远在进行某种病态的游戏。 “你以为我哥是真的接受你?”周全冷冷地说,趁着屠玲此时目光并未放在自己身上,他将左手伸向右侧衣襟,看上去是在整理衣服,实则是在用小臂轻轻压住左腹部的位置。 屠玲盯着电视的眼神突然凌厉了起来,脸上有些涨红,夹烟的手很明显颤抖了一下,指甲上还刚镶的钻。她猛吸一口烟,转过脸来看向周全,生硬地反问:“不然呢?” “他接受的不是你,是一个可以让我结婚的你。懂吗?因为这样他有面子。” 屠玲听完猛然把烟头怼进了烟灰缸里,同时嚯的一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用手指着周全的鼻子:“周全,我他妈六岁就认识了你,我俩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同学,你自己摸着良心说,从小到大,我对你怎么样?” 周全习惯了屠玲的感情牌,屠玲对他的喜欢,是真的,他不喜欢屠玲,也是真的。 “屠玲,我不想再重复这句话了,我不喜……” “不喜欢我?不喜欢我,你十七岁那年强奸了我!”屠玲忿恨得盯着周全问,她身上浓重的香水味混杂着屋里微微的血腥,逐渐开始弥漫。 这句话像记闷棍!周全喉结滚动,双手攥拳,被这句话逼问得哑口无言。屠玲所说的,是二零零七年十二月当时轰动全校的“枫叶山事件”。 “无话可说了?”屠玲又向前迈了一步,刺鼻的香水味让周全皱了一下眉,为了躲避屠玲的目光,他刻意地低下了头。 突然,周全的瞳孔骤然收缩——地板上,一滴未擦净的暗红血珠正赫然像只睁开的眼睛,盯着自己。更可怕的是,屠玲顺着他的目光,问道:“那是什么?” 周全赶紧拖鞋底抹了一下,“没事,不知道,可能是刚才我吃的西红柿。” “不可能!”屠玲盯着周全的脚边看,“你爱不爱吃西红柿,我还不知道?” 周全浑身僵在原地,嘴里没有回应。 “从我刚才一进屋到现在,我觉得,你有点不正常。”屠玲说完,转过身径直回到沙发上,重新坐下。 “我没什么,我倒觉得你不正常。”周全因为紧张,调门高了好几个倍。 “你看,你这句语气本身就很不正常,”屠玲说,“反正说不出来,但就是你今天和平时不一样。” 周全知道不能再激怒屠玲,这个女人一旦犯了疯病,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于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想多了。” 屠玲又瞄了一眼周全脚下,然后说道:“说回我俩的事。我知道你哥催得急,可你知道我妈为了防止我二婚嫁不出去,请愿烧香拜佛求签是样样不落,为了改风水,还把家里折腾个底朝天。” 周全此时感觉腹部剧烈的疼痛,他无心再听屠玲的絮叨,打断道:“快十一点了,我困了,你也赶紧回去吧,你那发廊明天还要装修呢。”说完,他不得不把手放在伤口的的位置,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大。 “你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 周全摆摆手,可他再也支撑不住了,弯下腰,用手撑着沙发坐了下来。嘴里说着,胃疼。 “不行,你要死也别今天死家里,我成最后一个见你的女人,警察再他妈怀疑我谋杀!” 屠玲说完,冲进周全的卧室,费半天劲才翻出一盒胃药,然后回到客厅倒了一杯水,强硬地将药塞进周全的嘴里。为了不起疑心,周全很配合地把胃药吃下。这时,屠玲见周全似乎没有什么招架之力,突然心血来潮,她坐到了周全的腿上…… 吻,热烈的吻。 “今晚我就要怀上你的孩子,看你怎么拒绝我!” 就在她的双手要伸进周全衣服里的时候,周全猛地拉住了她! 此时,两人身后的《法制晚间新闻》正在播放一则实时新闻:刚刚我市三河路废弃停车场内,发生一起恶性杀人事件,死者系我市某建筑公司职工,其他有关情况还在调查之中,请附近广大市民注意安全,如有人发现视频中男子,请与警方第一时间联系,必有重赏。 新闻里的画面,似乎是在一个关闭的便利店门口隐蔽拍摄的。 画面里一个男人满身是血向画面跑来,但因为下雪的缘故,加上男子一直在回头看,所以看不大清他的脸。只看得清他的轮廓,是一张娃娃脸。身着深蓝色羽绒服,头戴黑色雷锋帽,手上一对黑毛线手套,脚上穿着一双棕色棉皮鞋。 正文 第2章 2007年12月3日,星期一 2007年12月3日,星期一 夜晚七点十四分,白原东站。 一趟老旧的绿皮子火车刚刚到站。 夜色浸透,旅客纷纷走出站台,如溃散的蚁群般散开。这其中夹杂着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脏乱油腻的长发,遮住了整张脸的上半部,发梢黏连成绺,随步伐散出酸腐的馊味。身上破旧不堪的军大衣,蹭着油渍和黏糊糊的东西,味道更加难闻刺鼻。已是深秋,脚上却只有一双露脚趾的黑板鞋,黢黑的指甲缝里嵌着污垢泥土。 周围的旅客在经过他的时候纷纷避让,都不自觉地用手捂住鼻口,从他身边快速经过,用鄙夷和嫌弃的目光瞄着他。几年前关于“非典”的可怖记忆,让所有人都谈疫色变,对于这种不明气味非常敏感。 少年身上背着一个巨大的铺盖卷,一步一步向站台外挪去,由于脸上头发太长,没有人知道他此时此刻的喜怒哀乐。 虽然告别了热闹且落后的九十年代,进入了千禧之年,但这偏远的东北小城,却像被时光遗忘的旧报纸,泛黄卷边,停留在九十年代的尾页。至少火车站的修缮就极为落后,斑驳的水泥墙上还刷着褪色的标语,砖土台阶坑洼不平。一道漫长的砖土楼梯,把疲惫的游客和所谓的现代化,远远隔在两端。 少年肩背行囊,艰辛地独自穿过长长的站台,中间被别人不小心还撞了个跟头,从行囊里掉出一堆破铜烂铁,残纸破布,还有一本笛卡尔的《谈谈方法》,少年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重拾行囊,继续前行。终于,他来到出站口。这里的旅客更加集中,少年身上的味道再次引起了周围人的厌恶。 这样的场景也引发了火车站两名戴着红袖带的执勤人员的注意。 “您好,这位小同志,可不可以把你的车票给我们看一下。”两个人走过来,其中一人向少年象征性地敬个礼。 少年身子仿佛是静止了,他杵在原地没有言语。 另外一个年轻的执勤脾气急了点,“问你话呢,票,有没有?” 少年依旧无动于衷。 两名执勤对视了一眼。 “再不说话,给你送到派出所了,瞅着没,”年轻执勤用手一指站里一个五角星窗口,“就是那。你再不配合,我们真把你整过去。” 少年身子微微扭动了一下,然后右手缓缓向自己左侧怀里伸过去。 两名执勤微微散开,和少年成三方掎角之势,脸上神色都有些警觉。 少年的手在怀里掏了大半天,才缓缓拽出几张皱皱巴巴的块八毛人民币,在这些纸币中间夹杂着一张折叠的火车票。 年长的执勤将火车票接过来,打开看了看。 “硬座普快,凌山到白原,凌山是县吗?” “嗯。”少年回到。 “在松阳?那嘎达在省界边上啊。” 少年犹豫了半天,抿了抿嘴,点点头。 “坐车到这,几天几宿啊?” 少年略皱眉,伸出来两根手指。 “叫什么名?” 少年沉默了一会,嘴里挤出俩字,前一个没听清,后一个是宇字。 “什么宇?” “谢宇。” “谢宇?松阳市凌山县,来白原嘎哈?”年长的执勤继续追问。 谢宇低声回答:“找人。” 执勤上下打量着谢宇:“你找人?找谁啊?” 谢宇喉咙里清了清,“一个朋友。” 两名执勤互相看了一眼,将车票还给了谢宇。 “行了,走吧。” 谢宇点点头,没有说话,向站外走去。 “等会!”年长的执勤突然喊到。 谢宇身子猛的停在原地。 “你朋友搁哪嘎达啊,在哪?俺们可以帮你联系。” 谢宇没回头,也没有说行还是不行,径直离开了火车站。 站外到处都是等着拼黑车的司机,还有几排三轮车,这种车在当地叫“小凉快”。从名字就能看出来,这车夏天短途应个急还行,这深秋的季节能坐的人就不多了。 但这里是火车站,大家都是手忙脚乱,哪管冷和热,能送到地方就不错了。 可是,没有人问谢宇。 因为他身上的味道实在太恶心,他杵在那里就像是一个等待被发觉的寄生虫,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犹如一个见不得光的行尸走肉,无人问津。他环视了一圈这凄冷又有烟火气的小火车站,从大衣兜里掏出了一张旧报纸。说是旧报纸,只是他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一块,或者说,是撕下来的。他凝视着报纸上的一则新闻,好像在确定什么。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又把报纸塞进衣兜,向一辆登小凉快的男人走去。 “走吗?”谢宇问。 那男人脸上有个痦子,他先是本能地向后撤了几步,嘴里喊了一声:“哎呀我操,这他妈啥味啊?!” 随即他站在原地捂着鼻子看着谢宇,见谢宇没动,看上去要走的意愿很强烈。 “不是,老弟啊,你这味,我真没法拉你啊!这疫情刚过,你这是不是有啥病啊?”男人嫌弃地摆摆手。 谢宇微微低下了头。 良久,他转身向后面几辆车走去,可所到之处都被大家驱赶到一旁。 最开始的痦子男搓了搓手,招呼到:“小伙啊,你去哪啊,我听听,远我可不拉啊!” 谢宇身子向前凑了凑,“三中。” “三中?你说白原市第三中学啊?” 谢宇点点头。 “你瞅你这地方,还不远不近的,我是拉你还是不拉你啊!”男人脸上为难了。 “多钱?” “这天能拉活也属实不容易,这么的吧,本来我想回家的,最后拉你一趟得了,你给三块五吧。” 谢宇听完缓缓从兜里掏出两张纸币递过去,“给你四块,现在就走。” 痦子男一愣,伴着哈气挤出一丝笑,“好嘞好嘞,来吧,上车吧,哎呀,我跟你说还真不是差你这五毛钱,”男人边说边用袖子给谢宇擦了擦座位,“我真是着急回家,姑娘写作业不听话,媳妇催得紧。” 谢宇上了车,痦子男还是有点受不了这少年身上的味道,不由得筋了一下鼻子。 “不是,该说不说,小伙,你这身上啥味啊,你说你这么大的味,那上火车时候让你上吗?反正也是,都坐到白原了,肯定是让了,听你口音不是本地的?第一次来白原啊?” 见谢宇不搭茬,男人又说:“白原这地方咋说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重工业挺严重,都是老厂子啥的,但是你要说像北京那大城市的企业,没有几家。不瞒你说,俺以前也是厂里的,这不头几年下岗没工作了吗,这才蹬三轮的,刘欢那歌咋唱来着?对,重头再来。” 谢宇透过白纱门帘向外望,这白原虽不是灯红酒绿,但比地广人稀的凌山县人气旺不少,算个有人味的地方。 “对了,你去三中嘎哈啊?” 深秋的晚风透过小凉快帘子向谢宇袭来,他紧了紧身上军大衣,抹了一把鼻子,然后将身子靠在小凉快的铁把手上,脸朝着外看,痦子男无论再怎么自言自语,他也绝不搭茬。没人知道,这一刻,他在想什么。 然而在他自己的脑海里,白色的梦境再次浮现,他总是躺在纯白色冰冷的床上,四周都是白光,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声音:这个没用,扔了吧。 这个没用,扔了吧…… 赶赴循环。 在被冷风吹了十几分钟后,小凉快在一条没有人迹的大街上停了下来。刹车把不好使,痦子男用脚使劲踩了几下刹车管才把车停下。 谢宇先是把大大的铺盖卷扔下车,然后自己跳了下去。就在他后脚刚落地的一瞬间,痦子男猛蹬踏板,以每小时五公里的速度扬长而去。 谢宇环顾四周,这是一条萧瑟的街区,夜晚凄凉,没有人烟。他的右手边就是一道铁门,铁门上的石墙用红漆镌刻着个七字:白原市第三高中。铁门旁的墙壁上刻着校训,左边是“读 书是开启人类”,右边接着是“知识宝库的钥匙”。校训旁还贴着残破泛黄的《防疫十条禁令》 学校此时没有了白天的喧闹,破旧的红砖瓦房倒是在夜幕下增添了几分阴森。 谢宇仰头望了望三中,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环视了一圈这条大街,他注意到十字路口引导牌上写着“民福路”。而在学校的正对面,是一排平房商户,一家刷着绿色油漆大门的名为“莲花泉副食小卖部”引起了谢宇的注意。他一只手拖着行李,向马路对面走去。 但,他只是在小卖部门前驻足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到了小卖部门前的水泥墙垃圾站。 垃圾站距离商铺隔着一条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但这里臭气熏天,真不知道这些商铺老板是怎么忍受这种刺鼻味道的。 谢宇身上的味道倒是和垃圾站的味道倒是很好地融为一体。他将行李随手放到一边,从里边抽出一个破旧的尿素蛇皮编织袋,他来到垃圾站旁,开始熟练地伸手翻着几张纸壳子和塑料瓶。 这时,在距离他不远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谢宇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另一个拾荒者半个身子已经探进了垃圾堆里,只看得清她穿着一身红色大棉袄,从体态上看应该是一名女性。 果然,谢宇的到来同样也引起了那个人的注意。她努力将身子从垃圾堆里抽出来,看了一眼谢宇。原来是一位六十岁上下的拾荒女人,头发蓬松,眼角耷拉着,薄嘴唇,高鼻梁,五官单拿出来都不好看,但放到一起竟然让人觉得她年轻时颇有几分姿色。 谢宇没有再理会,他专注地往尿素编织袋里塞一些瓶瓶罐罐,很快小半个袋子就被装满了。而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那个拾荒女人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盯着他。 “小伙,哪人?” 谢宇听见了,但没回答,依旧在垃圾堆里翻腾着。 “外地的,新来的?” 谢宇还是没有理会。 女人向谢宇这挪了两步,然后低低地说:“你知道这是白原不?” 谢宇这才抬头看了一眼女人,但手里的动作依旧没停。他看了一会女人的脸,就再次把头转向垃圾堆里,没有和女人说一句话。女人见谢宇不搭理自己,对谢宇的侧脸点了点头,便拖着自己满满登登的编织袋离开了。 很快,谢宇也将自己的袋子装满了。他转身寻了寻,最终目光定格在一家美国加州牛肉面门口,那里虽不避风,但有雨搭,至少可以避雨。 谢宇来到门口,把编织袋放到一旁,伸脚将行囊踩了踩,踩出个窝,然后躺了下去,将脑袋沉进那个窝里,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很快他就睡着了。 这样的日子,当初在凌山,他不知道度过了多久。 他做了个梦。 他梦见母亲抛弃自己而去的背影。 他梦见父亲那张狰狞的脸。 他梦见了自己将红领巾蒙在眼睛上。 他梦见了凌山火车站深夜里的赵五爷。 …… 凌晨三点,他醒了。 因为有人在用脚踩他的头。 谢宇睡眼惺忪地醒来,见到面前站着七八个衣衫褴褛的人,其中一个就是前一晚站在自己身边的那个拾荒老妇。 为首的一个男人叼着烟,正在用一只鞋底蹭谢宇的脸。还自言自语道:“我倒要看看这牛逼哄哄的小伙长啥样。” 见谢宇醒来,那男人才停下自己的动作,然后定定地看着谢宇。 谢宇想站起来,但只觉得脑袋发热,浑身发冷,他知道自己应该是被风吹透了,发了高烧。挣扎了几次,他才成功站起来。 “外地人?”为首的那个男人问。 谢宇的头像一台机器,把这些人从左到右扫视了一遍,但就是不说话。 “勇哥,不知道他是不是哑巴,昨晚我问他他也不吱声。”那个老妇女在身后说到。 名为勇哥的男人在听到这句话后好像对谢宇更感兴趣了。他先是用脚踩了踩谢宇的行囊,然后用手使劲在谢宇的脸上拍了三下,说道:“你是哑巴不?说句话,让哥听个响。” 谢宇站在原地,身子有些晃。 “小伙,这里是白原,别看是个小城,小城也得有小城的规矩,我问你,懂啥是规矩不?” 见谢宇不言语,勇哥用手指了指垃圾堆,“看到没,你以为这是你想掏就能掏啊,这条街都是虹姐的,想捡垃圾?捡垃圾也是个圈子,是有社会的,你懂啥是社会不?小逼崽子!”说完,勇哥猛吸了一口烟,然后朝着谢宇的脸上吐烟圈。谢宇被呛得猛咳嗽了几声,这引来了众人放肆的大笑。 这时,只见谢宇慢慢弯下身子坐在石阶上,然后伸出一只手招呼勇哥也坐过去。勇哥一愣,但谢宇不断地摆手示意他坐下,他也就索性坐到了石阶上。 “嘎哈?有事直说,你真是哑巴啊?” 谢宇将手插进兜里,却掏出来一把剔骨尖刀,然后拍在了他和勇哥之间的石阶上。勇哥见谢宇掏出一把刀,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谢宇拿起水果刀递给了勇哥。 “嘎哈玩意?”勇哥问。 谢宇手里提溜着刀只说了一个字:“剁。” “啥玩意?”勇哥没明白。 “剁手指。” “剁手指?剁谁手指?” “你。” “我二逼啊,我剁我自己手指头。”勇哥说完,和身后几个人哈哈大笑。 “你剁手指,我走。”谢宇淡淡地说。 这句话让勇哥众人笑不出来了,大家齐齐地看着谢宇。 “我剁,你们走。”谢宇说。 “哈哈哈,哎呀我操,这小逼崽子跟我俩扯王八犊子,他说他剁手指,让我们……” 勇哥话还没说完,谢宇以迅雷不及的速度一把抢过勇哥手里的剔骨尖刀,将自己左手横着支撑在石阶上,五指张开,右手抄起刀子照着小拇指的上半截狠狠剁了下去…… 几秒钟后,谢宇额头冒了汗,加上有些发高烧,他喘着粗气看着自己被分离出去的半截手指,身子有节奏的跟着起起伏伏。 勇哥扑腾一声站了起来,然后用手指着谢宇说:“草他妈,这是一个精神病,快走快走”。说完,跑得老远。 几个人在身后追赶,虹姐问:“不是,勇哥,以后我去哪捡破烂啊!还能来这不啊?” “你爱来你自己来吧,我是肯定不来了!” 众人离去,只留下身后谢宇一人,倒在了民福路的深秋里…… 他油腻破旧的军大衣被风吹动,兜里掉出来了那张旧报纸,旧报纸随风被展开,但谢宇拼尽全力伸出左手将那张报纸按住,鲜血殷红了报纸的一角。 报纸上印着一则新闻,白原市三中的一名男学生在全省数学竞赛中勇夺第一,为校争光,新闻里还插入了男生的照片。照片下有一行注释:图为省数学竞赛总冠军,白原市三中高三五班,周全。 正文 第3章 2018年11月15日星期四 2018年11月15日星期四 李丽春的名字像枚旧邮票,但她今年只有三十岁。 一个身上永远飘着淡淡云南白药味道的女人。 午休时间,铜火锅蒸腾着白雾,店里一共六张桌子,空着四张。大胡子老板靠在柜台后玩手机,屏幕上映着他粗硬的胡茬。 “这大冷天的还要戴墨镜?”对面男同事语气温和地问。他的筷子在辣汤里划了个弧,精准捞起一片雪花牛肉,轻轻搁在她碗里,随即手腕转了个向,默默地把她讨厌的羊肉卷往自己手边挪了挪。 李丽春裹着一件米色的棉衣,上边瓯绣着竹林、青瓷、流水。墨镜在熏蒸下泛起白雾,完美地将沉默的半张脸隐藏了起来。 “你母亲,我金姨的病好些了吗?”男同事往嘴里放了一块牛上脑,眼神游移,似乎心不在焉。 “老样子,血压还是高,脑子里出血点止住了,昨晚十点多出院回的家。” 男同事轻轻咳了一声,伸手把自己下衣襟往下扽了扽。他今天戴着一个灰色文艺针织帽,身上是一件机车风的牛皮棉夹克。 “你今天穿得挺……” “挺啥?” “分裂。”李丽春想开个玩笑,但又觉得自己这两个字并不好笑,脸上透出一丝失落。男同事一歪头,白了一眼李丽春,“这叫混搭,你能把墨镜摘了吗。” 李丽春犹豫了很久,抬起了双手。 露出整张脸后,男同事突然坐直了整个身体,盯着李丽春的脸看,两个人中间隔着浓浓的热气,好似升起了一道遮遮掩掩的纱帘。 “他昨晚又去美景裕都了对吗?” 李丽春把头微微转到一边,双唇紧闭。棉袄里的黑色毛衣将整条脖颈都包住。但男人知道,即使是夏天,李丽春也会尽可能地将自己裸露的皮肤像这样全遮住。 “他又打你了?”男人神色平静。他口中的“打”,是另外一层意思。这层意思,他和李丽春都懂。男人嘴巴又翕张了几下,最后叹道:“这一年多,你受苦了。” 火锅店里异常的安静,这本应是一处热烈喧闹的市井,但午时人少,其他两桌的人也刻意降低了说话的音量,大家都生怕自己的秘密顺着声音流走。 “她上周同意和我协议离婚了,算不算好消息?” 男人的眼色露出一丝难以捕捉到的亮光。 李丽春停顿了一下,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出,“但是他有个条件,冷静期这一个月内,他随时喝完酒来我租的房子睡,我要是不从他,他就杀我全家,许德泰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人高马大五大三粗的,又属于无能狂怒,犯起病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杀你全家。”这四个字,男人反复嘟囔着。 李丽春微弱地说:“而且最近我发现,他好像总莫名的嘴角抽搐,有时浑身奇痒无比,你说,他会不会是……” “我们报……”男人刚说完,觉得用我们二字不妥,“春儿,你报警吧,他这属于婚内强奸,如果涉毒,那更严重。” “报过,但是派出所的人说这种事没证据,很难界定是不是自愿。而且每次警察来,他都跪着痛哭流涕,说和我旧情复燃,说我是自愿的。清官难断家务事,每次警察都是来了又走。我想离婚,冷静期这么关键的时候,我不想惹怒他。没办法,这是土政策。” “冷静期……狗屁的冷静期……为什么要试行这么个东西?那他打你的伤呢,都看不见吗!” “他天天喝大酒,很容易磕碰,所以他和派出所人说,我俩互殴。他还总说在公安有朋友,是好哥们,不知道是不是那个人在暗中帮他。” 男人胸口一阵起伏。 “而且他现在比以前更变态,有时候还让他那些狐朋狗友跟踪我,如果知道我和男人说话,哪怕是看一眼,他夜里都会去报复我。有时,还会把我和他那方面……的事情录音,给他的朋友听。还,还拍我的照片……” “他每次去,你不开门呢。” “不开门,他就在楼道里大吵大闹,说我是破鞋,说我以前的……” “别说了!”男人突然制止了李丽春接下来的话,因为他知道那会有多么不堪。而他这突如其来的大喝,倒是让那两桌客人窃窃私语起来。 男人此时仿佛突然被扔进深水里,四肢僵硬,胸肺灌铅。他向来是冷静沉着,从小到大试卷上的分数,永远牛逼得让人挑不出错。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逻辑、学识、那些曾经在辩论赛上横扫千军的词句,此刻屁用没有。和李丽春认识这三年来,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既要相信自己无所不能,又要接受自己的无能为力。 大胡子老板拎着汤壶走过来,往快干锅的火锅里添底料汤,整个过程三个人都没言语,都很默契地等着这锅汤加完。由于是老熟人了,老板走时还拍了拍男人的肩头。 毕竟要开启自己新的人生了,李丽春又换回以往那开朗俏皮的性格,笑嘻嘻着对男人说:“不说我这些烂糟事了!聊聊你,对了周全,上次你和我说,你又接到了两家传媒公司的邀请函,一个北京,一个上海,都是美术总监。和你哥谈了吗。” 提到周鸿,那个腐朽固执的形象,像一根生锈的铁钉,狠狠楔进周全的太阳穴,熟悉的窒息感又漫上心头。三十年来,他哥永远用那双和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盯着他,永远高高在上,永远装出一副不容置疑的权威。"必须三十岁前结婚"、“必须留在白原市”、"必须考公务员”这三句话如噩梦一样每天出现在周全的梦里。 七岁双亲水灾去世后,周鸿就把周全收集的漫画书全烧了。火焰舔舐纸张时,他哥就站在灰烬里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哥俩应该长大了,像个男人,你记住,到什么时候就该干什么时候的事!" 从回忆里抽出,周全说道:“聊了,前后不到五句话,弃了。” “还是不放你走?其实我一直觉得,你不适合在这个小城市生活,你应该拥有更好的人生,你那么优秀。”李丽春眯着眼,笑嘻嘻地说。 “我所谓的优秀,其实是他的面子。我只有留在白原,每天举着牌子站在大街上喊,我是周鸿的弟弟!他的面子才是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能看到,能摸到。” 李丽春噘着嘴思考了一会,晃着小脑袋说:“但话又说回来,我要是你,在公司是个中层,年薪十五万,我也不想走了。” “你能别揶我了吗?” “我揶你?我就一小职员,负责个端茶倒水啥的,我上月工资到手两千三,你这么唠嗑还让不让我们这种人活了?这可不行,以后我得叫你领导,我得抱你大腿!”随即,李丽春在座位上站起身来,一米五八的身高正好露出瘦腰,她翘起兰花指,扭动身姿频频作揖,“领导好!领导妙!领导才华呱呱叫!您再高升我尖叫!” 周全也露出久违的笑,桌面下伸出手去紧紧捂住自己的左腹。 李丽春闹了一会累了,坐下来吃了几口牛肉,但笑着笑着,神色忽然暗淡下来。目光落在热气腾腾的火锅上,那里已经浮满了一层嘌呤物。抬头看了周全几眼后,才换上一副试探的口吻说:“全儿,我可以问你个事吗,你可以不回答。” 周全心里无奈地一笑。 李丽春的问题,他怎么有资格不回答呢。 从李丽春2015年进入公司的第一天起,他就注意到这个举止得体,又略显怯弱的丫头。她开心时见人总是带着浅浅的笑,被领导问话时手又总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像误入钢筋水泥世界的丛林幼鹿。每天忙碌之余,周全远远地望着她,都觉得死气沉沉的案头工作有了温度。可是刚进公司两个月后,李丽春就结了婚。周全只得把这种情愫埋藏、埋藏、再埋藏。 三年过去了,他们彼此成了死党。周全心里默默地记着她最爱的奶茶是竹香珍珠,记得她最爱的快餐是兰州拉面,记得她最大的梦想是去海边放烟花,甚至记得她在公司每项工作的交付日期。这些零碎的"记得",是他小心翼翼维护永远不能示人的秘密。 所以,对于李丽春,周全是知无不言的。 “有什么不能回答的,你说。” “你昨晚在哪?” 周全瞬间脸上的五官扭曲到了一块。 “什么在哪?” “就是昨晚啊,大概晚上七点多到十点多。” 周全心里猛烈地翻涌,故作思考,但一时间想不出好的理由,索性换个方向反问:“你问这事干啥。” 李丽春见状,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 “周全,你到底在哪?” “在家啊。” “哪个家?”李丽春紧追不放。 “还能哪个家,自己家啊,明山路天香雅居二单元1701,我爸我妈去世前买的那个房子!” 李丽春用一双淤肿的眼睛盯着周全看,脸上的笑意正一点一点地消失。 “那你腿怎么了。” “什么腿?” “你以为来时候路上我看不出来你在极力伪装自己的腿瘸吗。” “昨天在家修灯摔了。” “你从吃饭到现在,快一个小时了,左手总是有意无意捂着自己肚子,还不经意间呲牙咧嘴,你当我是瞎子吗?” 周全默不作声地听着。 “周全,我再问你一遍,你昨天到底那个时间在干什么?”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只听着火锅热闹的翻滚。 “我还能干什么,窝在家里,画画,看电视,喝茶。” “晚上八九点,喝茶?” “我喝茶不影响睡眠,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丽春低头将一只剥好的口虾放入口中,若有所思地说:“吃饱了,我们走吧,快到一点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手忙脚乱地将物品归置到包里,然后挎上包急匆匆地向外走。 周全结完帐来到门外,和李丽春一起上了车。 老胡同火锅店距离公司有五条街,虽说不算特别远,但店小,不会遇到嘴碎的同事,这就让两人有了心照不宣的安全感。自从两人熟络后,总会来这里,聊聊理想,或是互诉辛酸,这里没有同事窃语的目光,没有办公室政治的硝烟。有时候大胡子老板也陪他俩吃一口,这里是他俩繁忙工作之余的小天地。 而今天,在回去的车上,两个人都选择了沉默。 眼见着快要到公司楼下,李丽春突然神色凝重地问到:“你知道警察在通缉你吗?” 一声急刹在马路上显得格外响亮。 “什么?”周全眉毛挑得老高。 “你昨晚没看晚间法治新闻?也是,现在谁还看电视啊。”李丽春轻吁一声,神色有些疲惫,看来这件事困扰了她整整一晚。 “通缉我?”周全的眉眼突然低沉下来。 李丽春深深地呼吸一下,“陈锦阳,是不是你杀的?” 周全做出惊恐万分的样子。 “陈锦阳死了?” 车里一片死寂。 两人互望。 陈锦阳是周全高中同学,现如今又在一个公司,今年八月份刚被提拔为质监部的副主管,和自己平级。 “今天全公司议论了一上午,你不知道?” “我上午去交通局开会了。” “你没看这个视频吗?”李丽春边说边用手机调出前一晚法制新闻的视频,周全盯着屏幕上的那个人,久久说不出话来,脑子里拼命回忆着昨晚怎么会出现在监控里…… “你真不知道陈锦阳死了?”李丽春的语气听上去有惊讶,也有欣喜。 “我当然不知……你刚才说什么?我弄死的?” 李丽春反复打量周全的神情,确认他这种疑惑的真伪。 “陈锦阳不是你杀的?”李丽春试探着问。 “当然不是啊!” 李丽春将头狠狠地砸向副驾驶靠背上,由衷地笑了出来,嘴里喊着:“嘿嘿嘿!太好了!太好了!我就说嘛!大领导怎么会杀人呢!”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4-30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4章 2007年12月25日星期二 2007年12月25日星期二 夜里九点,莲花泉超市里灯火通明,绿漆木门不断开合,涌进一波又一波蓝白校服的身影。虽然都是高中生了,但他们还是会拿着家里给的八九块零花钱来这里买涮豆皮、刷酱烤饼、酒鬼辣条。而就在几年前,这里买的最多的是小浣熊,谁能第一个抽中宋江,谁就能成为当天放学路上的王。 今天超市门口摆了两个圣诞老人,店里也竖起一个装饰闪亮的圣诞树。今天的魔法棒、包装苹果、圣诞花环卖的最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后,学生们的脸上会瞬间泛起一丝兴奋,这是他们在伏案了一整天后短暂的欢愉。虽然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回家后还要刷题到后半夜。 夜里十点,白原三中的学生已大部分散去,整条民福路陷入了一片安静。没有人会注意到超市门口的垃圾站里,蜷缩着一个长发遮面,满身油腻,左手小拇指还用破报纸包扎着的小流浪汉。也没有人知道,小流浪汉的行囊里,有他童年时玩的拍片、布告、奇多圈、溜溜球、水浒卡……那时,他是全村第一个中宋江的人,却不是孩子王,而仍旧是大家眼里避之不及的臭垃圾。 谢宇来到这已经二十多天了,每天除了捡破烂,看笛卡尔和休谟的哲学书,他干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盯着这些学生。 但不幸的是,他从未见过报纸上的那个男生。没有人和他说话,没有人关心他,但他并不丧气。因为他知道,孤独,是他一生的宿命。 这时,寂静的街角传来几声刺耳的口哨声和嬉闹,谢宇微微转头,余光瞥见五六个露脚脖叼着烟的小黄毛,他们前后簇拥着进了莲花泉,在里边高声吵闹了一番,又重新走了出来,每个人的手里都多了点东西,红牛,雪碧,红塔山,恰恰瓜子。 “快点,三哥,我看有辆空车朝这开呢。” “急啥,我这雪碧还有一口。” “你不是三中的你不知道,俺们这打车费劲!来不及了,夜场这个点定不到好位置了!” “小逼崽子,敢催你爸了!” 叫三哥的男生站在原地将罐装雪碧一饮而尽,然后顺手朝垃圾站的方向使劲一扔。可他却没有注意到那里蹲着一个人。 雪碧罐不偏不倚正砸中了谢宇的脑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铝罐弹落在地,残余的汽水溅在他颈间。谢宇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指节捏得发白。可那几个染着黄毛的小子连头都没回,他们正歪七扭八地站在马路牙子上,缩着脖子朝来往的出租车吹口哨。裤腿高高卷起,露出冻得发青的脚踝,像几根插在雪地里的蔫萝卜。每跺一次脚,嘴里喷出的烟就混着白气糊一脸,活像一副副惨白的骷髅架子。 “哎。”谢宇朝他们背影喊了一嗓子,特有低沉声线,犹如一把粗粝的砍刀,劈开了静谧的夜空。 几个黄毛并未发觉这这声音的来源,继续马路边打闹着,其中两个还在互相掏对方的裤裆取乐。 “哎!”谢宇又来了一嗓子,这一声足够响亮,吓得旁边胡同里窜出来一对正亲嘴的学生情侣,敢情白原最好的高中也有搞对象的。 几个黄毛这才意识到是喊他们,于是齐齐回过头来看着谢宇。谢宇抬起一根,指着他的说:“刚才谁扔雪碧了。” 那几个黄毛非但没被谢宇冷峻的神色震慑住,反而笑得更加猖狂,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互相推搡着,像在看什么滑稽表演。谢宇的手依然悬在半空,声音又沉了几分:"谁?" 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混混脸上的戏谑渐渐凝固,眼神变得阴鸷。他们不约而同地朝谢宇逼近,豆豆鞋踩在积雪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雪,忽然下得更密了。可当他们走到距离谢宇两米远的时候,又都立刻用手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哎呀我去,你这啥味啊!比我袜子还味儿!” “你们砸到人了知道吧?”谢宇低声问,长长的头发遮住他的眼睛,没有人知道他此时的目光有多么凛冽。 其中一个个子矮一些的黄毛,捂着鼻子盯着谢宇看了几眼,“听口音外地的啊?我就砸了,咋了。” “你是三哥?” 小黄毛回头朝一个方向看了一眼,又回过头说:“三不三哥的,跟你啥关系!” “道歉。”谢宇一边说,一边缓缓地把手里的尿素粉编织袋放到地上,很轻,仿佛在放一个婴儿,然后他低着头,两手插进军大衣兜里向那人走去。 “道你妈,你瞅你这死出,这冰天雪地的咋不冻死你呢,别搁这跟我比比划划……”小黄毛边说边向前走了一步,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谢宇,但就在他话音未落一瞬间,谢宇猛地将黄毛的那根手指攥住。 “疼疼疼疼疼!” 谢宇并未收力,将黄毛手指往自己方向一拽,硬生生磕在身后垃圾站的石墙上!一声清脆悦耳的断裂声,在夜幕中格外清晰。小黄毛倒在地上,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谢宇低着头,看了看地上的男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抬起头,低低地再次问:“我再问一遍,谁叫三哥?” 几个黄毛原地杵了一会,缓缓走出一个高个子男生,他脸色冰冷地站到谢宇面前。他高出谢宇一头,壮实粗悍,犹如一堵墙立在谢宇面前。 “我。” 谢宇轻轻转动了几下脖子,然后低着头说道:“道歉。” “我要不道呢?” “那你得死。” 三哥转回头对身后的人叹道:“我他妈是万万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被一个臭捡破烂的给威胁了。” 身后几个黄毛都想附和着笑,但地上还躺着一个杀猪的,所以也没笑出声,脸色很难看。 三哥转过头,望着谢宇,几秒钟后突然朝着谢宇脑袋上吐了一口痰。黄痰不偏不倚地落到谢宇的长发上,竟然在深夜里折出几点亮色。 “我这道歉方式,喜欢吗?” 谢宇抬起手,用袖口在头上胡乱抹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他身子猛地定住了,好似被电击一般。 三哥笑着说:“你不是整死我吗,咋的,怂了?你今天不整死我,以后你也别想在这捡破烂了,我说到做到,你信不信?” 谢宇的目光其实并未停留在他这里,而是越过他的右臂看到了一个全副武装的背影,那人孤单的从三中大门里走出来,奔着谢宇反方向,在夜幕下踽踽独行。 看不清脸,但是谢宇却笃定,就是那个男人。 谢宇毫不犹豫地越过三哥的身边,朝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走去。 “嘎哈去,你不挺牛逼吗!跟我俩这那那这的!咋跑了呢?”三哥突然笑了,其他几个黄毛也放肆大笑起来,也许是见谢宇离开的缘故,他们也顾不得地上那头痛苦的猪了。 谢宇没有回头,他的眼里,此时只有那个报纸上风光无限、春风得意的男人。他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在所有人都离开以后才离校,这个时间已经没有运营的公交车了,难道他每天都打车回家,可那样的话难免过于奢侈了。 周全的脚步似乎有些凌乱,他将棉袄的帽子掀到前额,盖在棉帽子上,又将校服衣领高高拉起,遮住下半张脸,身上的黑色羽绒服长到膝盖以下,蓝色的校服裤子里由于塞着棉裤而看起来有些臃肿。 他低着头走得极快,快到谢宇透过背影都感到他的心事重重。 夜幕下的东北,枯树、红砖、雪地、废铁。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越了几条街,最后谢宇看见周全竟然走进了一片树林,谢宇对这里并不熟悉,就在他的左手边不远处,立着一块大石,红油漆也夜幕下格外鲜亮:小草山公园。 周全左顾右盼了好一会,确定没人跟着自己,才转身向公园深处走去,他脚上的棉鞋在雪地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谢宇停在原地,想了一会,咬了咬牙,弯下腰将鞋脱掉,拎在手里,赤脚踩在雪地上跟着周全,没走出多远,两只赤脚已经红透了。 周全两手插兜,落寞的身影在树林里晃来晃去,像个钟摆,最后终于在密林深处一座假山前停下,随手将书包扔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噗"的一声。谢宇赶紧躲到一棵枯柳后,背靠在树上。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把喘息声压成一丝丝白气。枯柳的枝条在风中轻摆,像无数根悬吊的绳索。 他跋山涉水来到白原市,就是为了这个男人,此时他距离自己只有十几米远,他今天就能看清他的真面目! 谢宇的脖颈像被无形的线扯着,一寸寸向前探去。月光在周全低垂的眉骨上投下阴翳。谢宇终于看到了周全。他的呼吸突然凝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冻疮里,却感觉不到疼,耳边只剩下血液冲刷太阳穴的轰鸣。插进雪堆里的脚早就失去了知觉,可这寒意却从眼底漫上来,冻住了他所有表情。 就在这时,从假山后的林子里走出来一个同样穿着校服的男生,由于天黑,看不清五官,但身形看上去瘦弱矮小一些。“真是搞不懂你们这种学霸,有什么秘密不能在班里说的,至于跑这么远吗!” 谢宇遥遥地望着,却并未听见那个男人说一句话。 “不是,全哥,你哑巴了,不是你找我来的吗?” 周全把头埋得很深,半张脸都吸进了校服衣领子里。 “你咋了,遇到啥事了?你每天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回家写作业吗。” 周全缓缓把头抬起来一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韩耀,我们是最好的同学吧?” “不!”韩耀极力否认,周全的目光在韩耀脸上停顿了。 “不是最好的同学,是最好的哥们!”韩耀嬉皮笑脸地说。 周全的肩头松了下来,整个人突然垮掉一般。 “到底什么事?” “你今天没听说学校里的事吗?” “没啊,我去网吧打传奇了,今天工会活动,嘿嘿,要不是你这大班长护着,我也不能这么嚣张。” 周全点点头。 “我就逃了两节晚自习,出啥大事了?” 周全犹豫了一下,右手在衣兜里晃荡了几次,才决定抽出来,一同抽出来的,还有一张类似照片的东西。 “啥玩意?”韩耀接到手中,借着月色仔细端详。 几秒钟后,韩耀爆发出一句惊世骇俗的:“我操!” 然后,两个人便是无尽的沉默。周全依旧把头埋在衣服里,而韩耀盯着照片,双手抖得厉害。 “这,这,这……” 周全似乎对韩耀的这个反应有所预判,所以只是闭上眼睛,听着他从话痨变成结巴。 “真的假的!” “你说呢!”周全目光如炬,死死瞪着韩耀。 这目光,让谢宇再一次陷入眩晕。 韩耀看了看周全,又看看照片,如此反复几次。最后,他将照片还给了周全,问了一句:“到底怎么回事?” 周全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后,挤着喉咙说道:“这事发生在一个礼拜前,我以为没事了,谁知道今天晚自习的时候,这张照片贴满了三楼的厕所。” “男厕所女厕所?” 周全一愣。 “哦,这不重要。那……老师看到了吗?” 周全摇摇头,“有人告诉我之后,我就去把照片都撕下来了。” “我去,你钻女厕所了?!哦哦哦,这不重要。” 周全看了韩耀一眼,神情有些复杂,然后整个人抱着头蹲了下来,拼命用手抓着自己的帽子,整个人颓了下去,犹如人死前先魂被神秘力量抽走一般。他已不再是一个血肉饱满、青春阳光的少年,而只是一副干瘪残存的躯壳。 韩耀也注意到了周全的变化,他半蹲着身子,对周全说:“周全,你跟我说实话,这事谁干的,只要我不死,我就一定帮你弄死他!” 周全的肩头微微抖动了一下,然后悠悠地站起身来,失魂落魄地说:“晚了,一切都晚了。我今天约你来,就是心里太憋得慌。你就当今天我俩没见过。” “全,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我不死,肯定帮你把贴照片的人弄死!” 周全摇了摇头,拿起书包,孤零零地消失在密林深处,和韩耀分开了。 谢宇赤着脚从枯柳后走出来,急匆匆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接近三分钟的时间,前边的人眼见就要穿过丛林走出这个名为小草山的公园。谢宇扔下鞋子,猛地冲上前去,从背后将那人的脖子狠狠勒住。 “呃……呃……”那人瞬间便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从喉咙里胡乱地求救,但为时已晚,谢宇右手从怀里掏出一柄剔骨尖刀,深深地刺进了男人的肉体里,又拔出,反复几次。男人本能地向前蹬地,趁着惯性身子向后一倒,两个人一齐倒在了地上,谢宇手里的刀散掉一旁,他赶紧翻身骑在了那人的身上。 这一刻,两个人都看清了彼此的脸! 谢宇抄起旁边的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照着对方的额头重重地砸了下去!那人嘴里发出呜呜的几声,两腿拼命地挣扎,但谢宇没有停手之意,石块在敲了十几下后,终于碎了。 那人也终于不动了。 谢宇坐在一旁的雪地里,喘着粗气,然后望着尸体,发出一声孤独且清朗的冷笑。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4-30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5章 2018年11月19日星期一 2018年11月19日星期一 周一的晨光透过落地窗刺进恒运大厦,这是每周职场最压抑的时刻。皮鞋与高跟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犹如一组摩斯密码,听起来让人心焦。 宏盛建设公司董事长徐芳芳此时正指节轻叩图纸,陷入深深的思考。她今年整六十岁,两鬓如霜,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的玳瑁眼镜后,是一双极具洞察力的眼睛。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工程部给市住建局新修改的经济新区规划方案。图纸边缘残留着咖啡渍,那是她刚才愤怒划掉一串数字时溅出的。 “董事长,有人找!”女秘书刘佳突然急叩房门,在未经徐芳芳允许下,向屋里跌跌撞撞了几步,这与她平日里一贯的严谨作风,严重不符。 徐芳芳眉头一挑,扭过头刚要质问,却看见了神色慌张的刘佳身后三名戴着大檐帽,身穿制服的年轻男人。 “徐芳芳女士?”为首的一位利落地伸出手,脸上带着深意地笑。徐芳芳站起身来,伸手以示回应。对方的手掌冰冷,但却极其有力。那人四十多岁,很瘦,一对剑眉,双眸锋利,鼻梁高挺,嘴唇很薄,下巴右侧有一道疤。 “市局,刑侦支队二大队副队长,关浩。” 徐芳芳这辈子见过很多阵仗,讨债的、拎汽油的、拿砍刀的,警察也见的多了,所以此刻这阵势,并不新鲜。 四人落座,关浩环顾四周,然后抿了一口茶说道:“跟徐女士打听个人。”“谁?”“你们员工,李春丽。” 徐芳芳怔了一下,然后迅速回过神来说:“李丽春平时挺老实的,就一小丫头。” “您放心,我们就是例行公事,正常问询。” 另一名做记录的警察插了一句:“今天周一,她应该在吧?” 徐芳芳听完身子向沙发深处靠了靠,然后看向刘佳。 此时的李丽春正在给一段视频调音轨。当刘佳从总部十五楼下来找她的时候,她因加班数日而浮肿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到宏盛工作三年来,她一直和董事长没什么交集,除了第一次面试,其他几次见面就是在公司年会上,自己当主持人给徐董递过话筒。 “徐董找我?什么事?” 刘佳看了一眼 周围忙碌的景象,又把目光移回到李丽春脸上,微微一笑,“没什么事,不用带笔和本,直接去就行。尽快吧,徐董最讨厌等人。” 李丽春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站起身和刘佳一起离开了工位。 电梯里,刘佳按完十五层按钮,倒退了一步,用手轻轻扥了一下李丽春工装的衣角,“丽春,其实找你的,不是董事长。” “那是谁?” “警察。” 李丽春盯着刘佳看了很久,“你确定是找我?” 刘佳点了点头,此时电梯打开。两人前后走进了会客厅。会议室里的徐芳芳和三名警察,同时把目光投到了李丽春的脸上。那是一张即使不加修饰,也称得上娇美的脸,五官精致且柔软。三十岁的年纪,穿上校服往高中校园里冲,应该也不会遭到阻拦。 关浩急忙起身,向李丽春做了自我介绍,然后他示意徐芳芳和刘佳离开。两人离开后,关浩重新把头转向了李丽春,上下打量了她足有一分钟,然后露出一个明亮的笑脸。 “李丽春是吧?别紧张,我们就是例行问询。” 李丽春浅笑了一下,但看得出有些发懵。她欠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条腿并拢顺到身体一侧,用一双疑惑的目光看着关浩。 “你是在哪个部门工作?” “宣发部。” “这层?” “不是,十三楼。” “你具体负责什么?”关浩拿起茶杯放到嘴边,没喝,微微晃了几下又放下。 “公司的新闻、外宣、广告、视频剪辑之类的。” 关浩用手挠了挠自己太阳穴,身子向后靠在了椅背上,鼻腔里有意无意的嗯了几声,似乎对李丽春的回答做着评判。但随后便是一个很长的停顿,会客厅里安静极了。 “跟你打听个人。” 李丽春抬眼望着关浩,但觉得他目光过于锐利,又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陈锦阳。” 李丽春的身体瞬间挺直了,嘴巴张了几张,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又什么都没说。关浩眼神却飘向窗外,很轻松地又问:“认识吧?” “认识。” “怎么认识的?” “同事。” “除了同事呢?” 李丽春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在哪个部门?” “他是质监部的副主管。” “你总去质监部吗?” “谈不上总去,但是工作有交集。” 关浩这时再次盯着李丽春看,看了很久,又问:“上周三,十四号晚上你在哪?” “家。” “哪个家?” “我自己租的房子,美景裕都,在三河路。” “谁能证明?” 李丽春本想说许德泰,因为那晚许德泰打自己打得不轻,还拍了一些自己的裸照。但她又担心把那个蛮不讲理的男人牵扯进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现在只想赶快把婚离掉。 “没人证明。” 关浩想了一下,没再讲话。 李丽春见其余那两名警察也似乎身子有所松动,于是问道:“警察同志,还有事吗,没事我就走了。” “别急。”关浩上半身重新从椅子上探了出来。 “你结婚了吗?” 提到婚姻,李丽春狠狠一皱眉,她非常厌恶这个问题,并且打心眼里认为这个问题和陈锦阳的案子没什么关系。 “这和案子有关系吗?”这是李丽春走进会客厅后,第一次反问,除了关浩,那两名年轻一些的警察听到这同时一愣,他们警觉地看着李丽春。 关浩只是微笑,没言语。 “结了。” “几年?” “三年。” “三年,那就是你刚来公司的那年。” 李丽春点点了头,然后猛然明白过来,自己的资料已经被眼前的警察看过了。她看向关浩,但关浩一脸轻松。 “你和老公关系怎么样?” 提到许德泰,李丽春胃里瞬间翻涌,想吐!她紧闭双唇强压了一会,才冰冷地说道:“还行。” “还行……”关浩仰了仰脖子自言自语,“那就是不好。” “快离了。” 关浩眉头一挑,对这个答案似乎有些意外,但紧接着他像得逞一般说道:“怪不得,你刚才说十四号在你租的房子里。” 李丽春听着关浩的自语。 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 一分钟后,关浩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李丽春问道“那你和陈锦阳关系好吗?” 李丽春这才明白关浩刚才那句“除了同事呢”的含义,她心里逐渐升起不满,瞬间就挂了脸。“我说了,我们只是偶尔联系,除了工作关系,没别的。”李丽春语气有些急。关浩侧过脸,挤了几下眼睛,然后用手擦了擦眼角,说道:“问询结束了,你可以走了。” 戛然而止的结尾让李丽春一愣。但等她反应过来,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有些涨红。然后迅速拉开门离去。 从会客厅到自己的工位,这一路李丽春心里像吃了苍蝇。 羞愧?愤怒?轻松? 总之,有种耗子被猫抓住,没被直接吃掉,但被戏耍了很久的感觉。 她猜测此时关于她被警察叫去问询的猜测一定会在公司泛滥。但她知道,自证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情,索性懒得去管了。就在她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却从消防通道连廊的黑影里闪出一人,着实把她吓一跳。 再一看,是周全。 “怎么回事?”周全将李丽春拉到黑暗的角落中。 “我也不知道警察为什么会找到我。” “都问你什么了?” “很奇怪,问我和我老公……问我和许德泰关系怎么样。” “这和陈锦阳的死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 “别的呢?” 李丽春把刚才警察的问询挑重点向周全说了,然后她目光朝自己办公室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放心吧,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刚才我去你屋,让原计划周三交给我们部门的视频和新闻稿改在今天交了,他们今天一整天都会很忙,也包括你,没人会有时间议论你的事。” “你没必要为了我这么做。” “甲方早晨刚给我打电话,催着要,不算以权谋私。” 李丽春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一股暖意。她故作俏皮地瞪了周全一眼,噘了噘嘴,表示感谢。 三年来,每每自己在公司遇到困难,周全都会伸出援助之手,但从不接受她的感谢。有时候李丽春会开玩笑,说他是不是在这装霸总人设呢,但周全每次都不回答,他只是做,什么都不说,反倒是自己有时候会化身小话痨,拉着周全吐苦水。有时,她也对周全这个人有些恍惚,几分真实,几分梦境,周全就像一阵春风,轻抚着她生活里的苦。 两个人分开后,李丽春回到了办公室。果然,一进屋子就感到一股沉重的压抑感,那是每个人都伏案皱眉工作的集体情绪,主管孟竹走过来急匆匆将一新闻稿放到李丽春的桌子上。 “春儿,赶紧赶紧!今天着急要!也不知道为啥,本来周三交,甲方改今天了!” 李丽春故作惊讶接过稿子,连声说没问题,同时她的目光扫视了整个办公区,从她进来到此刻,没有一个人抬头看过她一眼,大家的脸上都刻着四个大字:甲方有病! 李丽春稍稍安了心,她坐回工位,拿起手机刚要登录电脑版微信开始工作,却收到了周全发来的信息。结果,那几个字倒是让李丽春触目惊心。 “刚才下楼和那几个警察坐同一部电梯,为首的是叫关浩吧?” 李丽春对刚才的遭遇非常排斥,尤其是不再想回忆起关浩的脸。 “你怎么知道?” “他亮了证件,还问了我一个问题。” 李丽春握着手机的手有些颤抖。 “问你什么?” “问我上周十四号晚上在哪。” 李丽春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怎么说?” “在家。” “他问没问你,谁能证明。” 过了一会,周全才回到:“问了,我说没人。” 李丽春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会说道:“上周四你和我说,你十四号晚上在家,你真的在家吗,我不相信你的腿是在家修灯泡摔的。” 过了好一会,周全才回复。但他并未回答李丽春的问题,而是抛来 一句:“他最后还回头看着我,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 “他问我,我们是不是之前见过。” “啊?你见过他吗。” “绝对没有。” 李丽春紧皱双眉,她不知道再回复周全什么了,这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屋里,大家照旧是在工作,没有人注意到她。于是她放下手机,打开稿子,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心里总觉得有一群蚂蚁在和自己周旋。半个小时后,她放下案头的工作,去卫生间,准备洗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前脚刚离开,办公室里却立刻传来了几个女人的窃窃私语。 “装毛清纯啊,家里有老公,在公司还勾搭小主管。” “可不,我都撞见他俩多少回了,拉拉扯扯的。” “我也见到过,真是骚。” “人家仗着自己好看呗,装柔弱,要不咋能拿下陈锦阳呢!”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4-30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6章 2002年7月8日星期一 2002年7月8日星期一 浔江省南惠县祖罗岛,一个偏僻贫穷的南方小渔村。 傍晚,十二岁的阿花正坐在海边捆冻带鱼,细碎腥臭的鱼鳞沾满了她的小手和小臂上,踩着人字拖的小脚丫上也布满了海藻和细沙,脚边摆着三个发黄的白桶,几个缠着黄胶布的泡沫鱼箱,还有一堆盘根错节的麻绳和渔网。 正值南海休渔期,阿花一家人已经两个月没有出海了,这让靠渔业生存的三口人的生活一下就拮据起来。这几个月,家里都是靠着从海上有养殖基地的渔民那里高价购入,再舔着脸加价卖到海鲜市场或者等着有人来收购。 要是往年,还勉强应付度日,可这几年随着“上岸工程”的逐步扩大,周边很多渔民投工投劳,也建起了一座座沿海工厂,直排废水,浊浪拍岸。而内地餐桌上的食客对海鲜水质的要求越来越高,这就让祖罗岛上的渔民,失去了收购者的信任,因为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的贫瘠,贫瘠就代表着肮脏。 阿花从小就过着船海相连的日子,她身后二十几米处的海边,停留着一艘三米多高的小木船,那就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家。她十岁便开始和阿爸阿妈一起出海,风浪难测,万千变幻,赶上离岸流和疯狗浪是常有的事,阿花几次都差点命丧深渊。没办法,这里的人都是如此,靠天吃饭,命如蝼蚁。 “吴秀花!”阿爸吴宿江醉醺醺地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一只手提溜着一瓶昨夜打来的小烧,另一只手隔着分不清是灰是黑的破烂背心挠着肚皮。他今年快五十,由于常年跑海,皮肤已经被墨色浸透,海风中的盐分把皮肤表皮吹得发蔫,干裂起皮,脸上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阿花扭过头,见阿爸又是这幅样子,不由得脸上有些厌倦,于是默默低下头继续捆鱼,只等着阿爸在喊自己几声没反应后,自然会有事说事。 “吴秀花!” 果然,吴宿江又喊了第二声。 这时,船舱里传来阿妈陈洁茹的咒骂,“侬娘个逼!日日格副死相,老酒鬼,侬咋勿早点去死啦!” “吴秀花!”吴宿江也不说干什么,只顾着喊。 阿花加快了手中捆鱼的速度。 “弄完几捆嘞?”吴宿江边说边往女儿身边走。 随着吴宿江和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阿花的脖子努力地往肩膀里埋。吴宿江站到阿花身边,即使是风浪湍急的海边,他身上那股子劣质白酒的糟味还是异常刺鼻。吴宿江晃着脑袋往白桶里瞅了瞅。 “才嘎眼一桶?侬忙煞忙活一早上,就弄出格些?” “横拆鱼臭街哉!”阿花的意思是反正也卖不出,说话的时候手上很用力,似乎是和那剌手的长带鱼暗暗较劲。 吴宿江站在阿花身边,凝视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沉默了好一会。 “砰——”吴宿江猛地一脚将阿花刚装完的一桶鱼踹翻,鱼群裹着腥臭的气味炸开。阿花的惊呼刚到嘴边,头皮处便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因为吴宿江枯树般的手指已经绞进她的发根,将她拖拽在地上,往木船的方向走去。 “阿爸!阿爸!”阿花疼得嗷嗷叫,指甲在吴宿江手腕上抓出数道深痕,却换来了更暴戾的拖行。阿花娇嫩的后背在粗粝的江岸石砬上碾过,碎贝壳和砂石像千万把小锉刀,顷刻间将后背磨出血缕。 “哎!老江,侬做啥子!”周围有几个邻居渔民看不下去了。 按理说,按照吴宿江以往的习惯,把阿花拉进船里,脱了裤子用交叠的麻绳抽几分钟就好了,但经邻居这么一劝,反倒让醉酒的吴宿江窜了更大的火气。他索性一松手把吴秀花直接扔在地上,然后走到岸边抄起阿花刚刚自己捆的三条带鱼,又折返回来。 “哎!哎!”七八个渔夫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立即围拢过来。 但吴宿江还是扬起胳膊,将三条带鱼狠狠落在阿花的头上、肩头、身上。瞬间,阿花稚嫩的皮肤上皱起一条条榴花红的深沟。她再也绷不住了,她只有十二岁,嚎啕大哭是她的特权,但今天她越是行使自己的特权,吴宿江抽得就更来劲! 一下,两下,三下…… 沙滩上的阿花皮开肉绽,她的脸埋在胳膊里,浓密的短发被风吹得如飘摇野草。周围几个邻居也只能干着急地劝,没有人敢上前夺下那三条带鱼,因为之前阻拦吴宿江打阿花的人,被吴宿江闹了几个月不得安宁。 “小猢狲!侬格样子对待侬爹娘啊?侬格副腔调,还要升学读书?!书读到屁眼里去哉!” 地上的阿花已经没了挣扎的气力,连嘴上的回应都没有,要不是她起伏的肩膀,大概会被认为是从海里漂上岸的一具尸体。 这时,陈洁茹晃荡着肥硕的胸口从船舱里闹了出来,边跑边咒骂了几句,来到吴宿江近前一把夺下他手中的带鱼,然后照着吴宿 江坑洼的大脸上就是几巴掌。 “娃死了,侬有啥子好处?能还清你那破烂债?” 吴宿江梗着脖子反驳道:“侬晓得个卵泡!今朝欠债,明朝发财!格是老天菩萨开眼赏我饭吃咧!” “发你个卵财!你个赌鬼孬!侬索性能拿我输掉算嘞!” “侬?鲳鱼板板,黄鱼窜窜!侬个瘟生有啥好赌咯!等老子钞票赚了,头一桩事体就是把侬换掉!” 围观的邻居越来越多,陈洁茹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抱起阿花就往船舱里跑。阿花身上的伤口摩擦到陈洁茹的花背心上,疼得昏死过去。 吴宿江也拎着酒瓶子在后边紧紧跟随。一家三口回到船上,陈洁茹将阿花轻轻放到用旧木头搭建的床上。阿花微微睁开了眼睛,这是她为数不多能有资格躺在床上的时候。打她记事起,就是吴宿江陈洁茹睡在床上,而她只能在舱门口的地铺上睡。 那张床,着实是容不下她。 陈洁茹直起腰,盯着阿花看了很久,嘴里咂摸出了一句:“白丢丢(白瞎了)。” 吴宿江坐在门口的马扎上,身子窝着靠着船舱,斜眼瞥着陈洁茹,然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似乎是对“白丢丢”这三个字的不屑。 就在这时,突然外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是这伐?” “就这,阿哥,这家人平常就困船里厢!” 吴宿江和陈洁茹同时一愣,还没待细听,船帘子就被人用手挑开了,一个不速之客毫不客气地挤了进来。这人个头高大,皮肤黢黑,脸上的横肉搭配腿上的长毛,油腻得让人倒胃口。船舱不大,他用几秒钟环视完一圈,一眼就发现了吴宿江。 “江大哥,原来侬住这啊!还认得小弟伐?”卷毛笑着喊到,他喊话时候微微弯腰,身子往前探,装出一副低三下四。吴宿江见此状,酒醒了大半,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耀强哥,我正在凑钱嘞!眼瞅快嘞!”吴宿江生挤出一副笑脸。 黄耀强看了看床上奄奄一息的阿花,皱眉道:“吴宿江,侬这是杀了个人?” “莫!莫!那……是我囡啊!”吴宿江赶紧解释到。 听到是阿花,黄耀强的眉头一挑,弯下腰仔细地盯着阿花的脸看。与此同时,他身后也跟着进来一人,在黄耀强耳边说:“阿哥,真真是只有十二岁。” 黄耀强一愣神,回头看那人一眼。后边这人吴宿江和陈洁茹都认识,黄耀邦,是黄耀强族中表弟,当地人都叫他阿邦,平时没什么正经事,给黄耀强催账当打手。 黄耀强对阿邦的话没回应,而是转过头去看吴宿江和陈洁茹,最后把目光落到阿花身上,说道:“江大哥,上次说你这月得还我多少来着?” “连本带息一共十二万,这月还五千五。” 陈洁茹一怔,因为吴宿江昨晚和她说的数字,可不止这些。听到十二万,陈洁茹冲过去狠狠锤了吴宿江胸口几拳,最后吴宿江实在不耐烦,对着陈洁茹哇哇咒骂了几声,才让陈洁茹住手。 经陈洁茹这么一折腾,本来就拥挤的小船在海岸边晃了几晃。外面的人喊道:“阿哥,里头有花头(情况)呦?” 阿邦回道:“莫事!有事就喊侬了。” 黄耀强低低地说:“江大哥,侬到我那馆子里打牌不是一年两年了,侬第一次去格,我记勒阿花才五六岁伐?” 吴宿江不敢言语,只嬉笑着听着。 “现在一眨眼,外甥囡都十二岁了,侬讲,辰光快伐快?”黄耀强眼睛依旧盯着阿花道:“今朝我来,和侬商量商量,上礼拜侬讲今天要是还不上铜钿,咋弄嘞?” 吴宿江眼神在阿花身上急速地闪过,低下了头。陈洁茹很快就明白了丈夫和黄耀强之间签订的“君子协定”,她发了疯似的给了吴宿江一嘴巴!然后扑过去跪在黄耀强腿边喊着:“求求你,放过我囡!”吴宿江见状也跟着跪了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错了,求黄耀强换个补偿的方式。 黄耀强完全没理跪在地上的这对男女,两只眼睛只是盯着阿花看,脸上没有喜怒。倒是阿邦招呼着外面的小弟们冲进来,一起将吴宿江和陈洁茹拉出了船舱。 夫妻二人拼命地哭喊挣扎,却无能为力,被众人拉到屋外沙滩上毒打了一顿,毕竟是自己女儿,俩人的嘶喊声沿着海平线传出很远,却换不回一点回声,安静地就像此时的船舱,虽然有节奏的律动,但里边却寂静地可怕。 黄耀强扑上来那一瞬间,阿花是无力的。 这种无力不仅是对数倍于自己体重的庞然大物的恐惧,更是对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新事物的茫然。 她不明白,父亲欠的债,她居然可以用一种自己不懂的方式去偿还。 想一想,自己还挺伟大。 然而,她很快就因背部的旧伤,和身体上永不可逆的新伤混杂一起昏死过去。闭眼前,她除了看见身上这个满脸横肉的陌生男人,还透过船窗望见了今晚绝美的夕阳。一抹鲜红的火烧云,见证了这个美丽而难忘的傍晚。 半个多钟头后,黄耀强提着裤子从船舱里晃了出来。屋外的吴宿江和陈洁茹喊累了,俩人只是呆呆地看着黄耀强走出来,脸上再没有一丝波澜。 黄耀强带着人朝吴宿江身上吐了几口痰,随即扬长而去。夫妻二人这才缓过神来,相互搀扶着向船舱里走去。 光洁稚嫩的阿花,正以一种自己从未有过的姿势倒在床上,双目紧闭,好像是睡着了。 陈洁茹木讷地拿起一个毯子盖在自己女儿的身上,然后坐在床沿上,耷拉着两条腿,一言不发。吴宿江则继续坐到那个马扎上,拿出一包烟,拼命地抽,抽到嗓子干裂。 “这事……还会有下次吗?”陈洁茹轻声地问。 吴宿江浑浊的双眼被压制在烟雾里,没有光,他也没说话。没说话也是一种回答。 陈洁茹的头转向阿花看,眼泪流了出来。 “哭啥伐!”吴宿江不是问,是责怪。 阿花依旧趴在床上,没有睁开双眼。 “她才十二岁啊……” 吴宿江在烟雾里思考着妻子的话,然后憋了好半天,叹道:“都怪我。” 陈洁茹愤恨地看了一眼吴宿江,没言语。 “要不……”吴宿江的烟屁股在嘴里含了老半天,“以后就让她替我把债还了。” “你啥子意思!”陈洁茹抬起了头,目光犀利地盯着吴宿江。谁知,吴宿江也急了,“妈的嘞,横竖你想讲不敢讲,老子替你讲掉,格个恶人我来做!” “侬是想把阿花送到黄耀强那里格?!”陈洁茹先是高声,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儿后,又迅速压低了声音问。 “对!”吴宿江这次很坚定,他的目光和妻子碰到了一起。陈洁茹思考了片刻。低下头说:“不行。” “不行?侬还有别样法子伐!” 陈洁茹又慢慢抬起头说:“我的意思是,只给黄耀强,还不够……” 海平面上的夕阳,更加鲜红了。 正文 第7章 2002年8月8日星期四 2002年8月8日星期四立秋 当阿花第七次从黄耀强的棋牌社二楼走出来的时候,她身上的伤已经不允许她走下完整的一层台阶。这些伤,有的来自黄耀强,有的来自去黄耀强的路上,那是她拼命反抗时,吴宿江对她的毒打。 阿花下到最后一层台阶时,黄耀强提着裤子从二楼走了出来。见到蹲守在一楼门口侧边的吴宿江,他指着鼻子骂道:“侬家阿花以后别来了,一点响不给出,像只死兔子,没劲。” 吴宿江急了,“哎哟喂,耀强哥啊,阿拉勿是讲好个嘛,阿花来一趟,我就白相(赌)一记!” “玩你老母卵呦!这一个月输的就够你倾家荡产了!没有阿花,侬早死我这里了!” 吴宿江还要说什么,黄耀强懒得废话,招呼弟弟阿邦带着三五个打手,将父女俩打发走了。 回去的路上,走在前面的吴宿江垂头丧气,骂骂咧咧,身后的阿花拖着淤青的身子,努力地想跟上父亲的步伐。 “阿爸。”阿花忽然停在原地轻唤了一声。 吴宿江头回了一半,斜着眼着。阿花整个人堆在那里,“我弗想来黄耀强这里了,我想读书上中学”,她提着气力说,虽然只有一句话,但仍旧难以说得很连贯。 吴宿江胸口起伏了几次,没回应,扭头继续走。 “还有二十天就开学哉,八中通知书都已经发落下来咯!”阿花极力让父亲听清自己说的每一个字。可此时偏巧刮来一阵海风,这句话瞬间就被吹成了粉末,在空中散开。 父女俩就这样一前一后,徒步走回了小渔村。 上了甲板,挑帘迈步走进船舱里,吴宿江和阿花同时愣住了。屋里除了陈洁茹,还坐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人,身形要比陈洁茹胖一圈,但并不臃肿,身上穿的衣服也相对贵气。阿花走进来后,她转头望过来,和蔼温厚的面容上,一双细薄深邃的鹰眼,射出一道锐利的光。 阿花认识这个女人,经常在南惠县和祖罗岛之间穿梭游走,具体干什么的阿花不清楚,只知道人人都唤她瑛姐,或者瑛姨,每天见人都笑呵呵的,大家都喜欢和她聊天。 “阿花,叫人。”陈洁茹坐在床沿上瞥了阿花一眼,但目光很快就闪到吴宿江的脸上。吴宿江见到徐媛瑛也是一怔,随即略微点点头,将船舱旁的小马扎拉出来,缓缓坐了上去,将整个后背对向她们仨,沉默不语。 阿花立在门口,脸上的新伤在晌午阳光的照射下熠熠发亮,她一只手撑在舱门口的蓝色水桶上,半身微弯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瑛姨”。 徐媛瑛亮亮堂堂地高声回了一句哎,笑眯眯地盯着阿花上下打量。发现阿花身上的伤痕后,她赶紧起身走过来将阿花轻轻扶到床上,但脸上始终挂着笑,对于阿花的伤并没有表现出吃惊,好像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多大了?”徐媛瑛弯着腰,将自己的脸和阿花平行,笑着问。 阿花瘫在床沿上,右手扶着左臂,低着头,她绞尽脑汁思考着瑛姨此行的目的。 “瑛姨问你话呢,答啊!”陈洁茹用手戳了一下阿花,结果正碰到衣服里的淤青,阿花呲了一下牙。 “十二。” “十二?哎呀,马上上初中了!准备在哪念书啊?” 听到念书二字,阿花眼皮撩动了一下,她窘迫地看了看陈洁茹和吴宿江,见二人没一个正眼看自己的,也就不再抱有希望。阿花从小的梦想就是好好上学,带着父母离开这座小渔村,远离贫穷,逆天改命。 可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好好的一个家,自己为什么就被父母送到黄耀强的棋牌社二楼了,这一切变化来得太突然。她不懂,因为不懂,只能顺从,可是她隐隐觉得,这种顺从,总归要有个头。 “八中。”阿花卑微地回到。她不明白瑛姨此行和自己上初中有什么关系,难道她有比阿爸阿妈更好的法子。 “八中?县里的八中,好啊!好学校,通知书发落下来咯?” 阿花点点头。徐媛瑛挺直了上身,双手一拍顺势十指交叉在胸前说道:“多好的小人儿啊,洁茹,老吴,不是我要讲侬俩,这好个机会,侬两家头要想想办法供其读书啊!” 吴宿江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点上。陈洁茹只是低着头,不动声色听着徐媛瑛讲话,像一尊泥塑。见徐媛瑛这个态度,阿花心里有些活泛,难不成瑛姨真是自己的活菩萨?她微微仰视着瑛姨,眼神里闪烁着光。 见三人不言语,徐媛瑛丝滑地一屁股坐到阿花和陈洁茹的中间,她先是对陈洁茹说:“洁茹,这事我看有缓,咱们一起帮衬帮衬小娃,娃有读书心思勿容易,啥地方去寻这种乖小囡嘞!” 陈洁茹依旧沉默,吴宿江在船舱旁只是抽烟。 徐媛瑛把头缓缓转向阿花,再次打量着她,轻轻拉起阿花的小手,身子往阿花的方向靠了靠,说:“娃,侬爹娘凑不起学费,侬也别怪他们,家里的条件我们都清楚,侬自家也要识相点,啊晓得伐?” 阿花没吭声。 徐媛瑛又说:“那黄耀强是个畜生,娃受苦了!” 听到这个名字,阿花浑身一震,只觉得天旋地转。短短的一个月,她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她懂了很多同龄孩子不懂的事情,以前那些班里淘气男同学嘴里隐晦的词语,她如今不仅明白含义,更是第一个实践者。 “但不代表所有叔叔们都是畜生!”徐媛瑛继续说。见阿花不看自己,又笑着补充道:“县里有几个叔叔,都喜欢你,只要你能像对待黄耀强那样对待他们,他们会给你钱,你攒起来当学杂费,相信瑛姨,你上八中这事肯定没问题!” 听到这句话,阿花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这种不寒而栗来自于徐媛瑛冰窖一般的手掌温度,她瞬间明白自己将从一个深渊掉进了另一个更大的深渊。 徐媛瑛把脸凑近了阿花,肥韵的脸上那眼神更加锐利,最后说了一句:“能不能上八中,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瑛姨等你信儿。”说罢,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向外走,换回刚才亲切的语气,“洁茹,老江,我走嘞喏,侬甭送,甭送!” 陈洁茹和吴宿江这才站起身来,将徐媛瑛送了出去,两个人脸上都挂着淡淡的笑,好像真的在送整个吴家的活菩萨。 奇怪的是,两口子出去送人就整个下午都没有再回来,好像是给阿花自己独自做决定的时间,在阿花自己没想清楚这件事之前,一家三口说什么都是徒劳。阿花心里也明白,自己若真听了瑛姨的话,是真的可以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能逃离小渔村。现在她又多了一个念头——逃离父母。 整个下午,阿花没有流泪,短短一个月内的,她的眼泪在黄耀强的二楼都已经流干了。她在想,全凭自己逃离小渔村,除了这个办法,还有别的办法吗?答案是没有。 跑到哪?邻居家吗,祖罗岛上就那么大,谁家打捞上来几斤鱼全岛都知道。躲到南惠县吗?祖罗岛极偏僻,距离南惠县三十公里,家里没有自行车,最近的一趟大公交距离这里也很远,况且她身无分文。就算逃到县里,自己没学上,没亲人,投奔谁呢,又靠什么 活着呢?自己只有十二岁,谁能要一个连打螺丝都没力气的小女孩?在黄耀强那里学到的事情,让她更早的明白,女孩,或者女人,在这种情况下,想活着,没有别的办法。 她想要自尊,想要脸。 但,她更想活着。 好好活。 晚上八点多,吴宿江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阿妈呢?” “去邻居家搓麻将去了。” 阿花没有再问,像往常一样打好地铺,坐在上边,然后将身子靠在船舱上,拿起一本六年级的语文书看,她没有别的课外书,此时的心境又看不进去密密麻麻的数字,只能望着杜牧的《江南春》发呆。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按照课本上的翻译,阿花并没有看见“江南大地鸟啼声声绿草红花相映”的景象,反而是小渔村独有的空旷、寂寥、破败、朦胧。 吴宿江不知道从船舱板上哪个犄角里拎出一瓶喝了一半的劣质烧酒,然后坐到马扎上,自斟自饮起来,桌上是他刚刚从外面拎回来的一塑料袋油炸花生米。不大一会,海上的凉风灌入,吴宿江不得不起身去把舱门关上,又重新坐回马扎上,满满地喝了一杯。 两杯下肚,他问:“你看啥子呢?” 阿花冷冷地说:“语文。” “语文……”吴宿江轻叹一声,“阿花,侬没摊上一个好人家啊,下辈子重新投个胎吧。” 阿花心里一笑,这种看似浪子回头的言论,没有同情的必要。好人犯错一次叫原形毕露,坏人行一次善叫浪子回头,在十二岁的阿花心里,就是狗屁逻辑。 “嗯。”阿花故意冷了一句。 “晌午回来,你瑛姨的话,你听了没有。” “嗯。” “侬咋想?” “你和阿妈咋想?” 吴宿江一愣。 “我和你阿妈……”吴宿江又满满饮了一杯,脸上挂了红,“我俩没啥子意见,也没个主意,主要是心疼你。” 吴宿江的回答完全符合阿花的心里期待。“心疼你”三个字,已经是答案,只是心疼,但还是想让你这么做。 心疼,这个世界会有真正心疼自己的人吗? 想到这,阿花不由得哼笑了一声。 吴宿江不乐意了,身子从马扎上转过来,醉醺醺地说:“你笑啥咯?!” “笑我自己厉害。” “你厉害啥子?” “我厉害可以养家糊口,我厉害可以自己赚学杂费。”阿花头靠在船舱上,转过头去看着吴宿江。 轻蔑,冷漠。 吴宿江神色微动,似乎有些欣喜,问到:“照这么说,你同意了哈?” 阿花盯着父亲,很久,眼神从轻蔑和冷漠,变成了绝望。她慢慢地点了三下头,在她的心里,这个动作除了回应吴宿江的问题,也算是今生提前给吴宿江的坟磕三个响头。 吴宿江乐悠悠地站起身来,横晃着向阿花走来。 阿花轻挑目光,仰视着他。 吴宿江竟然露出了凶恶的神情,说道:“娃,既然你都同意和那些叔叔们那个了,不如先便宜了你阿爸,今晚过后,我就把你送你瑛姨手里去,我养你十二年,也不容易,你阿妈那人,疯里疯气的,臭婆娘一个……” 此时,船外夜色沉沉,江面泛着冷光。小木船在风中微微摇晃,吱呀作响。 阿花万没想到吴宿江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她赶紧缩进船舱的角落,用娇小的脊背抵住潮湿的木板。吴宿江的影子摇摇晃晃地压过来,酒气混着鱼腥味喷在她脸上。 “阿爸!你别过来……”阿花的声音发抖,身下的指甲几乎抠进了船板的木缝里。吴宿江笑着,没说话,忽然冲过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死死地把阿花按在舱板上。 阿花痛叫一声,猛地抬膝顶向吴宿江的胯下。吴宿江捂着裤裆闷哼一声,松了手。阿花见状,站起来拔腿要跑,但吴宿江又一巴掌扇过来,打得阿花耳中嗡鸣,嘴里漫开一股血腥味。 吴宿江并不罢休,抬起一脚踹在阿花的小肚子上。阿花踉跄后退,腰撞到床沿上,半个身子倒在了床上。吴宿江趁机扑上来,铁钳般的手掐住阿花的脖子,另一只手撕扯她的衣襟。布帛裂开的声音混着船外的水浪声,刺耳至极。 十二岁的阿花,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抓挠着吴宿江的脸,吴宿江已经癫狂,他并不躲闪,越是吃痛,越是兴奋,膝盖压住她乱蹬的腿,嘴里骂道:“贱丫头!”他喘着粗气,一拳砸在她太阳穴上。 眼前发黑,阿花的反抗弱了。吴宿江趁机扯下她的裤子,粗糙的手掌掐住她大腿内侧,狠狠拧了一把。阿花惨叫,眼泪糊了满脸,却再没力气挣扎。闭眼前,她看见吴宿江露出了贪婪的笑脸。 船身在江水的撞击中,剧烈摇晃,有节奏的韵律,像是对青春的嘲笑。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5-05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8章 2018年11月28日星期三 2018年11月28日星期三 猩红的雾霭中,两只断裂的手正十指相扣,指节扭曲成怪异的形状,疯狂地纠缠一起,周全已分不清哪个是左手,哪个是右手。紧接着,那个熟悉的梦境再次突袭,恶臭肮脏的垃圾山迎面倒来,将周全周身覆盖,越是挣扎就越是窒息。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像钝斧劈开梦境。 周全猛然从床上坐起,冷汗顺着脊椎滑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清晨六点三十分。外面下了雪,窗玻璃上已经凝着霜雪织成的蛛网。 这个时候来敲门的,除了自己亲哥周鸿,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周全揉揉太阳穴,翻身下床,懒散地向门口走去。可是当门打开后,对方那张阴沉地笑脸出现在门口,睡眼惺忪的周全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关浩。”对方笑着伸出手表示礼貌。 “对对对,关警官,你好。”周全这才想起两人几天前见过,他不知所措地伸出手,握上去的 瞬间被冰得一颤,关浩的那只手冷硬得像一块金属托盘。 “我可以进来吗?聊几句?”关浩的皮鞋已经抵住了门框。周全本想拒绝,但觉得这种事堵在自己家里,总比被堵在公司好。就像被堵在洞穴里的狼,往往死得比较体面,至少比当众被拖走的强。 “随便坐,我去洗把脸,很快。”周全想到这样一来可以让自己快速清醒,二来可以拖延时间,思考一下对应之策。 关浩也没客气,拖鞋进屋,一气呵成。 周全来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在镜子前站了一会,把十四号晚上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筛子,然后洗脸刷牙磨蹭了一会,才从卫生间出来。他看到关浩正驻足在客厅一隅,盯着墙上的那幅莫奈的《撑阳伞的女子》。 “喜欢油画?”周全问。 关浩仰脸道:“懂点,不专业。” 周全给关浩倒了一杯水,他瞟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三十七分。关浩转身坐到椅子上,喝了一口水,然后打了个哈欠。 “还是那个老问题,几天前俺俩聊过。” “哪个?” “十四号晚上,你搁哪?” “家。” “哪个家?” “就这个。” 关浩大略环视了一圈客厅,“你一个人住啊?” “对。” “家里人呢?”关浩刚说完,目光定在了周全父母的遗像上。 “我有个哥,结婚了,人家自己有房子。” “你这房子倒是看着新。” 周全站在茶几旁,环视一圈说:“对,这房子是我哥和我嫂子一起出钱买的,本来要做婚房,但是我哥那人守旧,婚后带嫂子住回老房子了,这个暂时借我住。” 关浩点了点头自语道:“小城市的人,守旧,也正常。” 周全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关浩说这句话的含义。 “你自己住?那你没事可以往家领领小姑娘啊!” 周全一愣,不知道关浩这句话是另有深意还有随口的玩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好。 “开个玩笑”关浩笑着眯缝起了眼睛,一副“哥们都懂”的样子。 但随即他便收起温顺的眉眼,问道:“十四号晚上九点左右,你也在家吗?” 周全用手抹了一下鼻子,顺势发出了一声“嗯”。 “有人能给你证明吗?”关浩向窗边走去,欣赏着外面的街景。 周全思索了一下,回了句:“我自己在家看电视了,没证人。” “不,你有。”关浩背对着周全,自顾自地笑了。 “什么?” “我说,你有证据,那天你家电视机声音很大,隔壁的李老太太能给你作证。”关浩悠悠地说。 周全的长睫毛闪动了一下,嘴角一抹笑意。 “哥们,不是我说你,你说你自己在家看电视,把音量调那么大干什么?自己在屋里用正常音量听不见电视?” 说到这,关浩和周全的目光同时投向了客厅里的电视机。电视机沉默不语,好像揣着秘密在向两个人傻笑。 然而就在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 关浩微微皱眉,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周全。 “这个点,可能是收煤气费的,他们经常早晨来。”周全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也在打鼓,今儿真应看看黄历,不速之客,平时不来,一来来俩。 周全顺着猫眼向外看,心里一紧,不由得问自己,为什么屠玲这个时间会来自己家? 猫眼的畸变将屠玲的脸挤压成诡异的椭圆,而关浩的目光正在后背灼烧着自己,周全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是前后夹击。 门打开后,屠玲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闯进来,她看向周全的目光目光烫得吓人,困惑、犹疑、不解。当她探头看见了沙发上的警察,瞳孔却骤然收缩,仿佛被无形的线勒住咽喉。 “这位是?”关浩站起身来,踱步到门口。 周全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介绍屠玲的身份,支吾了一会,说道:“屠玲,我同学。” 随后,三个人之间飘荡着一种诡异的寂静。 “这个时间来找你,你这同学和你关系不错啊。”关浩笑着伸手指了指周全,对屠玲说:“不用紧张,我只是例行公事,问了你同学几个问题。” 屠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关浩的目光在周全和屠玲之间跳跃了几个回合后,说道:“行了,我今天的任务完成了,你们聊,回见。”说完,他笑着回头又一次看向那台沉默的电视机,转回身走出了门口。可他的这一句“回见”,却让周全久久不能平静。 就在电梯门正在缓缓打开时。 “等等!”屠玲突然叫住了关浩。 关浩的皮鞋尖卡住了电梯感应器,电梯门又无声滑开。 屠玲忽然目光如炬,对关浩一板一眼地说:“十四号晚上,”她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我们在一起。整晚,我能证明。” 关浩的眉毛挑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廊灯在他脸上投下鬼魅的阴影,看不出他在嬉笑还是在审视。 屠玲突然笑了,提了提手里的两个塑料袋:“我追求这孙子很多年了,他一直不同意,这不,给他带的豆浆油条,都快凉了。刚才在门口听见里边有人说话,我以为是个女人,就偷听了一会,不好意思。” 电梯发出催促的"滴"声。关浩的目光在周全僵硬的脸上上停留了两秒,突然对屠玲点了点头。转身终于进了电梯。当电梯门最终合拢时,周全和屠玲的肩头同时垮了下来。 “为什么帮我?” 屠玲并未回答,径直迈步走进屋里,将手里的豆浆油条放到桌上,只说了一句“一会凉了。”周全本不想和屠玲共进早餐,但碍于自己刚刚得到帮助,所以无法驳眼前这个女人的面子,只得坐到餐桌上。 早餐看起来丰盛,但周全没有心思吃,他的目光一直在瞥墙角的一个礼品盒,现在他只想早点赶到公司。而屠玲不同,她的目光反复打量着周全,但那种眼神不是“看”,而是“思考”。 “我不相信,你今早莫名其妙来我家,只是为了跟我吃早饭的。”周全象征性地喝了一口豆浆。 “你十四号晚上真的在家吗?” 周全吃油条的手停止了,“你什么意思?” “回答我。”屠玲说完,坐直了身子,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不然呢?你难道不是也见到我了。” “我的意思是,我来你家之前,你也一直在家吗?” “你一定要把刚才姓关的问过的话再问一遍吗?” 屠玲突然将手插进大衣兜里,竟然掏出了一条女士丝袜。 周全茫然地看着屠玲,不懂她的意思。 “周全,这是我十四号来你家那天穿的,也就是你们男人说的光腿神器。可是,从你家离开后,我竟然发现——丝袜上蹭了一些暗红色。” 周全只觉得心突然空了一下,那天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说了,西红柿。” “不,是血。” 周全不再说话,只顾着低头喝粥。 “周全,你要明白,女人这辈子见到血的次数要远远多于你们男人,这点判断力我还是有的。”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周全听完站起身来去穿外衣。 屠玲猛然站起,“周全,十四号那天,你整个人看上去魂不守舍的。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你如果没事,警察今早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家里?” 周全站在门口,穿上皮鞋,两只手系着大衣扣子,眼睛定定地看向屠玲。“这一切都是你的猜测。我现在只想上班。你要不要走?” “话还没说清楚。” “对不起,你不是警察,我没义务回答你的任何问题。”周全说完,提起地上的礼品盒毅然离去。至于屠玲走于不走,他并不关心,反正屠玲有他家的钥匙。 这些年,屠玲追求周全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无论周全换几道锁,屠玲都能找到“江湖”上的朋友,配出一把完美的钥匙。周全开始还表达过几次愤怒,但无济于事。屠玲曾扬言,早晚趁周全睡着了,自己要潜伏进来,生米煮成熟饭,逼着周全娶了自己。 上了车,周全将头靠着方向盘上冷静了一会,然后驱车向公司开去。在路过主干道明山大道的时候,他抬头望了一眼距离自己家最近的一处摄像头。它看上去已经 坏了很久,镜头耷拉了下来,内部的电线已经裸露了出来。 周全心想,它应该是真的坏了吧。 整整一上午,周全在公司都心神不宁,工作越干越错,董事长徐芳芳在会上瞟了他好几眼,最后还把他叫到办公室聊了几句。大致意思是如果不出意外,周全会马上被任命为运营部主管,但如果他再像今天这样,解聘书会比任命书先到。 中午,老胡同火锅店。 “生日快乐。”周全将礼品盒递到李丽春面前。李丽春今天化了淡妆,还洗了头,虽然身上还会飘来淡淡的云南白药味,但用她的话说,洗头已经是见周全的最高礼遇。 “哇,什么东东!”李丽春用手轻轻撩了一下耳边的发丝,小心翼翼接过礼物,眼神里立刻泛起孩童般的欣喜。 “你猜!”周全微微笑着,眼睛一直看着李丽春。 李丽春用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小心地解开丝带,一件卡其色S码的风衣赫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好看!什么牌子的?” 周全挠着自己后脑勺说:“我也不懂,上网搜的女装牌子,她家粉丝量高,但可能比较小众,名字带个鹿字。” 李丽春将衣服展开在自己面前,爱不释手地反复端详,嘴里一直在说,好看,好看。但接着一噘嘴:“哎呀,我这不到一米六的身高,真是白瞎这风衣了!” “我没觉得,我看你穿啥都挺好看。” 李丽春停下手里的动作,小脑袋一歪,看着周全傻笑,说:“啧啧啧,这位老铁,今天嘴抹蜜啦?” 听到李丽春叫自己老铁,周全心里忽然有些黯然。 李丽春比量完衣服,认认真真地叠好,塞进礼品盒里,然后看着面前的铜锅问:“咦?咱今天不吃火锅啊,吃的这是羊蝎子?” “眼睛挺贼啊!” “我都行,吃肉就行!” 周全夹了一口肉,然后拿起腔调,摇头晃脑地说:“我看过一本书上说,冬天给人的感觉就是雾气昭昭的,把这个本就看不清的世界包裹得更模糊,人也模糊,物也模糊,每个人都缩着脖子生活着,徒增一种为生活奔波的心酸感,所以身体里的动物本能会反复向自己叫嚣:去吃热东西!去吃高脂肪!去吃肉!” “学霸就是学霸!等有机会,我给你讲讲,兰州拉面怎么吃!” “吃个面条也有讲究?” “不懂了吧,学问大着呢!” 周全满脸笑意看着李丽春,这个每天叽叽喳喳的小女人,在自己面前做什么都是对的。 可每次看见李丽春,周全又是自卑的。因为他无法让许德泰停止对李丽春无休止的欺辱。所谓年轻知识分子的“软弱性”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他想将李丽春于泥潭中拉一把,但是他能靠什么呢?靠他能背诵《长恨歌》全篇?靠他能解得开各种数学猜想?还是靠他高中时候立定跳远两米七八? 只能靠拳头。 但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一个人告诉过他,解决问题,是可以靠拳头的。 面前这个女孩,正一边享受着被人送礼物的欣喜,一边用手有意无意地拉高衣领。周全知道,在那件毛衣下面,是她耻于示人的各种伤疤。好在,还有半个月,她就可以和许德泰离婚了。 关于李丽春和陈锦阳的流言,周全也是听见过的。酒桌上男人们挤眉弄眼的荤话,公司女同事指指点点的碎语,都犹如这冬天里阴魂不散的雾霾,死死缠绕在周全的耳边。更有人说陈锦阳临死前的几个月,经常和李丽春同进同出,还亲眼目睹李丽春上了陈锦阳的车。 可周全从不觉得那是李丽春的污点。 李丽春在他的心里,总是那个主动加班到深夜的人,她的抽屉里永远备着速溶咖啡和清凉油,电脑边角贴着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写满了待办事项。加班时完全不顾形象蜷在沙发上小睡,醒来时脸上压着很丑的大红印。这个向阳而生的女孩,本就应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周全始终觉得,李丽春拿自己当哥们这事,挺好。毕竟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事,想得太多,只会徒增烦恼。所以,爱李丽春,是他周全一个人的战斗。 正胡乱地想着,手机骤然响起,把周全和李丽春都吓了一跳。手机的铃声,是张洪量1989年的一首老歌《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周全拿起手机,屏幕上赫然写着:屠玲。 “喂。”周全拿起手机轻声问,由于李丽春坐在对面,他不想太动怒。 “周全,你是不是杀人了?” 周全狠狠一皱眉,一言不发。 “我在手机上无意刷到一起凶杀案的悬赏公告,发生在十四号那晚,三河路,废弃停车场,视频里被通缉的那个凶手,明明就是你!” 屠玲的这句话,刺中了周全。他突然目光锐利地扫向李丽春,然后对着话筒回到:“你看错了。” “放心,我不会揭发你,但是我有个条件,给你七天时间考虑。” “你说。” “你必须和我结婚!否则,你今天得到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5-07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9章 2007年12月26日星期三 2007年12月26日星期三 “簌……簌……” 尸体在雪地上被拖拽,棉袄和积雪间的摩擦声,在小草山公园里游荡。 谢宇突然停住,整个公园又恢复了沉寂。他望着尸体,觉得拖拽痕迹过重。思索一番,蹲下来将尸体背在身上。 他的目光扫视一圈,最终目光停在了公园的湖中央,这个季节湖面尚未完全结冰。 此时,夜色如墨,冰湖沉寂。 谢宇弓着背,像匹负重的老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湖边挪动。背上的尸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头颅无力地抵着他的后颈,呼出的白气在尸体脸上凝成霜花。他吃力地跪倒在湖 岸,膝盖陷入雪中,轻轻将尸体放置到地上。谢宇伸出颤抖的手,解开了那尸体的棉袄拉链,然后挑选了两块南瓜大的石头,塞进棉袄里。那尸体被顶得微微弓起,像是突然吸了口气,这反倒让谢宇有些兴奋。最后,拉链咬合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脆。 谢宇长出了几口气,然后两脚蹬地,身子俯下去,用尽浑身力气将尸体推入水中,冰面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尸体起初还浮着,棉袄吸饱了空气。谢宇又从树下拾起一根长树枝,在岸边踮着脚对着那尸体捅了几下。突然"咕咚"一声,尸体猛地沉没,湖面的涟漪荡开又合拢,最终恢复了平静。 谢宇望着那个黑洞,发现自己的倒影正在水面扭曲变形。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样。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杀人,并不像电影里那样容易,对于杀人者内心深处的折磨,远不止是紧张和悔恨那样简单。 等了一会,那尸体再没有漂上来的迹象,谢宇决定离开这里。他将自己外套脱掉,然后卷上石块,拖在身后走,这样,军大衣会擦去他雪地里的鞋印,电视剧那些所谓的根据鞋印厚度推测凶手怎么杀人或抛尸的桥段,将不会上演。 天气预报,几个小时后会有大雪。那时,自己在这里的一切痕迹都会被覆盖,他会如同湖面上的雪花消失得无影无踪。 民福路的垃圾站浸在夜色里,铁皮箱散发出发酵的酸腐味。谢宇回到自己的“住处”时,觉得已经非常累了,这时他才发现贴身的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黏在后背上,被风一吹,刺骨的凉。 他踉跄两步,重重跌坐垃圾箱旁,整个身子蜷缩进满是油渍的军大衣里。将领子立起,裹住半张脸。可即便如此,冷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去,刀割一般。谢宇躺在面馆石阶上,长长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很快被黑暗吞没。他的手插进兜里,指尖碰到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是这几天收废品攒的,块把毛而已,加起来还不够买碗热汤面。 可是,谢宇捏着那几张票子,突然很想笑。 因为现在的他,觉得很踏实。 在犹豫了几分钟后,他还是起身走进即将关门的莲花泉超市,买了一个桃李面包,和一瓶最廉价的二锅头。莲花泉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待人热情,最开始谢宇来这里买东西,都是隔着门,把钱塞进去,生怕自己身上味道引来老板不悦。但后来,女老板告诉他,可以大大方方进来买东西。有时关了门,老板还把一些即将过期的袋装食物送到垃圾站那里,一来二去,还和谢宇成了所谓的朋友。 谢宇拿着面包和二锅头回到牛肉面馆的屋檐下,一口面包一口酒,很快就上了头,身上微微发汗,也暖和了许多。 忽然,天空下起了雪,谢宇极力睁开微醺的双眼,抬头望向星空,露出狡黠而兴奋的笑。整个世界银装素裹,一片茫然。自己留在小草山的脚印,也应该消失不见了吧。 白色的梦境再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冰冷的一张床上。 “这个没用,扔了吧” “这个没用,扔了吧” …… 第二天一早。 谢宇醒来时已经是七点多。白原三中的学生们踩着积雪陆续而至,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在清晨的校园门口此起彼伏。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像是给这座常年笼罩在高压下的校园施了快乐的魔法。可八点一过,民福路又恢复了平静,取而代之的是几家商铺门口的拉喇叭里的叫卖声和过往出租车低速行驶的轰鸣。 谢宇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他蹲在垃圾山的背风面,像条刨食的野狗。手上套着早就磨出洞了的劳保手套,那污黑的棉线头向外支棱着。垃圾堆里腐烂的菜叶、发馊的塑料、还有某种动物尸体被晒透后的腥膻,混在一起,那气味直冲冲往他天灵盖上撞。 谢宇掀开一个破纸箱,蛆虫立刻从烂水果里涌出来,白花花地扭成一片。谢宇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伸手拨开,从底下抠出半瓶矿泉水。瓶口沾着可疑的黄渍,他拧开盖子闻了闻,然后倒掉,扔到脚下踩瘪,再扔进编织袋里。不大一会,他的编织袋已经半满,几个压扁的易拉罐、半片用过的卫生巾、一捆电线,还有件印着卡通图案的儿童卫衣。 大约到了上午十点,一辆警车的到来引起了谢宇的注意,他有意识地将自己藏在垃圾站后,然后从行囊里掏出一顶破棉帽,戴在头上。 这时,他看见从车上下来四个警察,三个年长些,一个年轻的,寸头,很瘦,负责拎包开门。几个人对守卫室说了几句话,便匆匆走进了学校主楼,绿色的挡风大棉帘随之落下。 会不会小草山的尸体被发现了? 谢宇心里隐隐的不安起来。 四十分钟过后,几个警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四个人环顾了一圈,最后竟然朝着垃圾箱的方向走来!谢宇此时再想跑,已然来不及,他一只手伸向里怀的那柄剔骨刀,另一只手扶住垃圾箱外沿,时刻准备跳起来。 四个警察来到谢宇面前,年轻的那个递过来警官证晃了晃,说:“警察。问你点事。” 谢宇仔细看了一眼证件,他叫关浩。 “你每天都在这吗?”为首的一个年长的警察问。 谢宇点点头,额头上的长发扑扑地落下雪花。 “这学校的孩子,平时上学放学,你都在吗?” 谢宇还是点头。 几个警察彼此对视一眼,递给谢宇一张照片问:“仔细点看,这孩子,你见过没?” 谢宇的目光从头发缝隙中透出来,韩耀的脸赫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见过。” 短短两个字让警察同时愣住了,为首的那人向前迈了一步继续问:“昨天晚上,他们放学时候,你见过吗?” 谢宇望着照片思考了一番,回道:“见过,他——”谢宇用手指着小草山公园的反方向,“坐公交车了。往那个方向走了。” 那个叫关浩的年轻警察插了话,“昨晚放学也得九十点了吧,天那么黑,学生又那么多,你怎么唯独就注意到他了呢?” 关浩问完,其他三个警察并未有什么反应,好像每一个字也是他们想问的。 “我俩认识。” “你俩认识?”关浩重复,他特意将你俩二字加重了语气,来表达对这份关系的质疑。 “他打过我,所以认识。” “为啥。” 谢宇回身指了指莲花泉超市,“他买东西不给钱,我看不下去,我俩吵了起来,然后动了手,我打不过他。” “这么说,你和超市老板混的还挺好?” “那必须的啊。” 几个警察盯着谢宇,似乎都在回味他的话。 终于,年长的那个挺直了腰身,点点头说:“谢谢你。”随即,几个人又折回到学校里。 又过了半个小时,几个警察才从里边出来。但是这一次,和他们一起走出来的,还有谢宇衣兜里报纸上的那个男人——周全。 谢宇缓缓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惊愕。 只见周全低着头,紧缩眉头,整张脸都拧到了一块,整个人被关浩推着走。就在他要被几个警察带上车的瞬间,突然教学楼右上方传来了一阵惊呼! 大家齐望去。只见四楼一间教室的窗户打开着,一个学生从窗户上探出半个身子,正撕心裂肺的哭喊着,一只脚已跨到了窗外。只是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辨认出是一个女孩。 一时间,教学楼里立刻涌出了大量的老师和学生,他们仰着头拼命喊着那女孩的名字。 谢宇没听错的话,应该是叫屠玲。 而那扇窗户,是谢宇每天都会仰视的地方,因为周全就坐在靠窗的位置。 此时的民福路被围堵得水泄不通,行人也停下脚步,仰着脖子看热闹,有的还说,我赌这女孩不敢跳。 女孩的脸上、身上瞬间覆上了一层雪,她的哭喊没有停止,嘴里什么都不说,只是哭,哭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押解周全的几个警察立刻去车里取出喇叭,对着女孩喊话,大概意思是让她有什么话说出来,都有的商量,不要跳。可是女孩完全没有沟通的意思,哭声再次响起,她的哀伤,仿佛整条民福路都在倾听。 谢宇的目光在那女孩身上停留了一小会,又重新落回到警车旁被关浩扣住的周全身上。此时的周全也和大家一样,错愕地望着屠玲,但谢宇却总觉得,周全的眼神,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是在看热闹,仿佛是在看某件和自己有关联的事情的结果。 谢宇向人群的尾部踱去。 “警察为什么来学校?”谢宇挤到一个戴眼镜的女同学身边。 女同学扭头看了一眼谢宇,身子立刻向外跨了一步,好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生物,然后她举起手捏住自己的鼻子,谢宇知道自己身上的味道的确会让所有人敬而远之,包括这种戴眼镜的看起来像“好学生”的女孩。 但谢宇还是向前逼进了一步,“我问你话呢,警察为什么来学校?” 那女孩怯弱地说:“找人呗。” “找谁?” “叫周全,五班的班长。” “只问了周全?有没有问一个叫韩耀的?” 女孩赶紧摇摇头,一边向人堆里扎,一边说:“对不起,我不是五班的。” 谢宇并没放弃,他不依不饶地追问:“警察到底是找韩耀,还是找周全!” “我不知道!”女孩说完就挤进人群里,她被谢宇吓得快哭了。 这时,周围几位勾肩搭背地男生不屑地瞥了一眼谢宇,其中一个说:“咋的,你认识周全和韩耀啊?” “你是五班的?”谢宇见有人搭茬,上前一步,语气生硬地问。 “警察本来是找周全的,但是想找韩耀了解情况。” “为什么?” “啥为什么?韩耀和周全最好呗,警察想从韩耀那了解关于周全性格啊,爱好啊,习惯啊啥的,但是没找到韩耀。” 这时另一个人附和着:“能找到韩耀就怪了,这逼崽子也不上学啊,现在肯定搁哪个网吧打副本呢。” 说罢,几个人嘻嘻地笑。 谢宇又问:“找韩耀和周全,是要了解什么情况?” 第一个说话的同学回头打量了一下谢宇,皱着眉说:“强奸案。” 谢宇一愣。 “强奸案?难道不是凶杀案?” “什么凶杀案,你脑子有毛病啊!” “谁强奸?” “咱班班长,周全,学霸,我操,真想不到啊!人不可貌相!” 谢宇整个人如电击一般站在那里,然后声音像被机器操纵似的问:“他强奸谁了?” 那人不耐烦了,用手一指要跳楼的屠玲,“你眼珠子瞎啊,没看见啊,就高二一班这女的!据说是前几天晚上,周全把这女的拉后边那枫叶山上给干了,那女的还是处呢。” “你确定?” “咋不确定呢,周全强奸时候还让人拍照片了呢,昨天他还贴满走廊炫耀,全年级好多人都看到了。” 谢宇久久说不出话来。 “119是不是来了?”这时,人群里有人议论着。 结果话音未落,整个民福路一阵刺耳的惊呼! 谢宇望去,那屠玲纵身一跃! “砰——”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5-09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10章 2018年12月05日星期三 2018年12月05日星期三 李丽春和许德泰的离婚协议,还有七天就会生效。 但剩余的每一秒,对周全来说都是折磨,如钝刀割肉。他并不认为李丽春离婚后,会把后半生幸福赌在自己身上,但他很想看到李丽春不再被噩梦惊醒。 自从上次在火锅店接到屠玲的那通电话,周全这几天下班后都是把自己锁在家里,深夜里窝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钟,脑子里反复盘算着两件事。一是此时此刻的李丽春是不是真的在许德泰的床上,遭受着非人的折磨;二是掐指一算,今儿是最后期限,自己如果真的拒绝屠玲,她会不会报警。 那个女人,疯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傍晚五点整。周全站在公司落地窗,身后的打印机还在疯狂输出文件,哗棱棱的噪音将周全和现实隔绝。他望着楼下车水马龙,陷入沉思,屠玲的丝袜究竟是什么时候蹭上的血迹?看来自己还是太不小心了。如果那天屠玲穿的是黑色丝袜还好,可偏偏是肉色。 换个角度想,她是不是在胡编乱造吓唬自己? 这种可能性不大。屠玲在不知道自己十四日晚上行踪的前提下,如果凭空捏造出来一个血案,那只能说她太有想象力了。可她如果像个没头苍蝇乱咬,甚至把自己送到派出所,那将对自己非常不利。 一时间,周全的思绪如散落的线团,找不到头尾。 “周主管,我们下班了啊!” “周哥,咋愁眉苦脸的,有啥心事啊?” 几个部门的同事一边收拾下班,一边笑着和周全打哈哈。虽然周全现在是副主管,但没有人私下里打招呼会脑残到非强调那个“副”字。周全向他们笑着点点头,等屋里的人都走完,他才在打卡机上点了审核通过,然后也披上外套出了门。 推开家里的大门,周全愣住了,一双女式高跟鞋犹如两把尖刀,平行地躺在那平安喜乐的地垫上。 周全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屠玲的物品他是再认识不过了。 果然,屠玲此时正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在客厅里迎接自己。只见她跪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撅着屁股斜对着门,一只手肘按在地上,脑袋沁在沙发脚缝那里寻找着什么。听到开门声,她像只偷东西被发现的猴子,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慌乱地拍了拍衣裤,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切换到傲慢:“你下班挺准时啊。” 周全随手关上门,面无神情地换上脱鞋,越过屠玲回到自己卧室换上家居睡衣,一头倒在床上拿起一本史铁生的《我,或者“我”》,对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发呆。屠玲走到卧室门口,将身子靠在门框上,冰冷地盯着周全,问道:“知道今天是啥日子吗?” 周全的眼睛盯着史铁生书中的那篇《所谓轮回,或永恒复返》,对屠玲置之不理。 “我给了你七天时间,看你这个态度,真的不怕我把你交到那个叫关浩的警察手上?” 周全翻书的指腹暗暗发起力来,书页被按上一个重重的指纹。 “周全,新闻里的通缉视频不会骗我。虽然看不清脸,但是我俩多少年了,你撅个屁眼子,老娘都知道你拉什么屎!还有,死的人,叫陈锦阳对吧?” 周全在床上只觉得心里偷停了一拍,天花板在自己眼睛里旋转了几圈。 她怎么知道陈锦阳的事? “你心里一定在想,我是怎么知道陈锦阳的事。”屠玲狠狠哼笑了一声,“你太小看我了,新闻里提到了死者生前任职于一家建筑公司,我想不会这么巧吧,于是我去到你们公司周围打听,果然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那个叫陈锦阳的今年刚提拔为你们质监部的副主管,和你平级。怎么样,我也不是没脑子吧?” 周全眼前的文字,恍惚成了乱码。 “其实七天前的那个早晨,我本就是想来和你聊聊十四号的事儿,怕你躲我,于是想一早把你堵在家里问话。看来,警察还是比我先到了一步,周全,那天我可是帮了你,你不谢我?” 周全紧闭双眼,在快速思索后,坐起来背对着屠玲发出一声冷笑,默默地说道:“杀死陈锦阳,我会得到什么好处?” “动机?那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所以你还是没证据。” “别急,如果我把带血的丝袜,交给那个叫关浩的帅哥,你觉得……算证据吗?”屠玲微微低头,嘴角上扬。 周全正欲发作,那首《你知道我在等你吗》格外响亮。他拿起手机,是公司的工会干事小张。 “喂,张儿。” “周哥,你听说春姐的事了吗?” 周全脑子猛地转了一圈,一个非常不好的预感,强烈袭来。 “春姐?” “宣发部,李丽春,春姐!” 周全强压胸口的一团火气,问:“她怎么了?”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就知道挺危急的,住院了!徐董让我挨个部门通知一下,没事的都去帮个忙。” “住院?”这两个平常无奇的汉字拼在一起,是那么刺耳,在周全脑子里反复回旋。周全觉得,李丽春如果住院应该会第一时间和自己联系,但是并没有,看来当时情况有些严重。 “对,大概一个小时前的事!” “哪个医院?” “二院,2号楼住院部,1018病房。” 周全放下电话,屠玲在门口传来一声:“医院?我不管是谁,今天你哪也不能去。” 周全倒是冷静,坐在那里没动,在想了一分钟后,他拨通了李丽春电话,但无人接听,又给李丽春发微信,但等了五分钟,手机安静得像是坏掉了。周全这才从床上蹿到地上,去衣柜里翻衣服。 “我跟你说过,今天你哪也不能去!”屠玲冲过来撕扯周全的外套,试图阻止他。但此时的周全一改刚才的冷静,犹如一个装了机甲装置的变形金刚,用身子撞着屠玲向外冲,屠玲被撞倒了数次,最后愤怒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到门口,双手张开拦住去路。 “你今天出了这道门,我一定把那条丝袜交给警察!” “哦,你随便。” 屠玲绝望地望着周全,张开的双手微微下坠,身上的力气仿佛都被卸掉了。周全趁机一把将屠玲拉到一边,准备夺门而去。 := 就在这时,屠玲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狞笑。 “周全,你真的以为我好欺负?” 这几个字,一字一顿,仿佛被赋予了仪式感。 周全甚至感到了震慑,呼吸骤然停滞,鼻翼微微翕张。几秒钟后,缓缓转过身来说道:“你好欺负?初一的时候,你为了和我同桌,用铅笔把闻瑶胳膊扎了六个窟窿;初三那年二模考试,你为了让学委给你发答案,把她关在女厕所用凉水浇了整整三个小时,导致对方肺炎三个月没上学;高一,有个女同学就因为在公交车上要我电话号码,你三天后用水果刀把对方后背刮花了。屠玲,我从来没认为你好欺负,但我觉得,你对我的好,我心里都记得,我不害你,你也别害我!” 屠玲笑意仍旧挂在脸上,听着周全的长篇大论,眼神里思忖着什么。 “别害你?你真的以为我不会害你?看来,今天不给你点颜色,你是真拿我当没脑子的舔狗啊!” 周全狞眉冷视着面前这个纠缠着自己半生长大的女人。 “二零零七年,轰动全校的枫叶山事件,你以为真是你强奸了我?” 听到这句话,周全觉得血液倒流,脊背一股凉意。 “实话和你说吧,那晚确实是我生日,我也找了几个外班玩得好的同学给我庆生,顺便叫上了你。但是事后你就没怀疑过,为什么大家同样是喝我亲手调制的饮料,你会丧失理智,而其他同学没事?” 周全听着屠玲说的每一个字,胸口剧烈的一起一伏,羽绒服顺势发出嘶嘶的摩擦声。 “那是因为我给你的饮料里兑了药,所以你看着很清醒,但实则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我猜想当时你的脑子一片空白,甚至连快感都没有。可是在别人眼里,你就是强奸了我。” “所以当时学校里贴出来的所谓的现场照片,是你和那些人演的一出戏?看似他们在现场劝阻我,实际就是为了抓拍我俩的照片。” 屠玲没先回答,点了一支烟,然后慢悠悠坐回到沙发上,还不经意地抬脚看了一眼沙发缝。 “演戏不假,但那几个人根本不是我说的外班同学,是我找了校外的几个流氓,说白了,都是不上学的社会垃圾,我有自知之明,我自己也不是啥好人,所以平时你见不到我的时候,我就和他们混在一起,当时我就想让你身败名裂,我自己没啥办法,还是一个混混头子给我出的主意,药也是他给的。 那天一起吃完饭,我们开车把你拉到枫叶山,时间到了,你药劲发作,从一个文质彬彬的学霸摇身变成了一只野兽,那是我见过你最狂野的一次,你简直控制不住自己,然后其他几个流氓拍下了我们的照片,但是周全,那次我也付出了……全部的自己。” 屠玲揉了揉眼角,看向窗外。 “让我身败名裂对你有什么好处?!” 或许等的就是这个问题,屠玲转回头声嘶力竭地喊道:“你是人人敬仰的保送生!我他妈是谁啊,我一个没人管没人要的学渣,我是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你毕业后会有光芒万丈的人生,我只能学我妈,当一个臭剪头的!我不这样做,怎么才能得到你?!所以我只能让你和我一样下贱!让你变成臭虫!让你一落千丈!你才能有机会能正眼看我一眼!” 周全定在原地,满脑子涌起四个字,不可理喻。 这一刻周全才明白,世间所有的事情,在全口径逻辑都精准顺畅的前提下,得到的最终答案依旧未必准确。因为,人,是最不能用“逻辑”去定义的最大变数。 “所以,我说完这些,你觉得今天你走出这道门,我会不会报警?为了毁掉你,我什么都敢做。”屠玲大红色的指甲夹着荷花烟,吐出的烟雾中,透出她自信的目光。 周全平静地屠玲,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毅然离去。 在去第二人民医院的路上,周全觉得夕阳下的交通灯格外刺眼,红、绿、黄,三色光晕在挡风玻璃上无规则地流转,如同某种催眠的图腾。周全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颤,因为那些光斑开始扭曲、拉长,化作一条旋转的隧道,使他掉进一场梦境。 他本可以拥有一个无限光鲜的人生。从小,他的梦想是做一个漫画家,可以在大城市功成名就,但哥哥周鸿坚决反对,他的眼里人生只有两条路,考公和结婚。高一那年,兄弟二人达成君子协议,若周全考进国内顶流大学,周鸿就同意弟弟远走高飞,否则今生的一切都要听周鸿的安排。事实证明,周全不仅做到了,而且是保送。 但,随着枫叶山事件的发生,这些都毁于一旦。 小城,是讲人情世故的。大学毕业后,周鸿考进了白原市住建局,五年后还当上了副科,也的确通过自己的人脉,为周全安排了一个体面的工作,至少在白原市,周全 看起来是光鲜亮丽的。 时至今日,八年已过。 但光鲜亮丽的背后,是屠玲亲手葬送给他的半生苟延残喘。 周全恍恍惚惚地把车停在二院院内,挤着人流来到1018病房。映入眼帘的是七八个同事,他们神色凝重地围在床边,透过他们严肃的背影,周全知道情况不容乐观。见到周全来,大家自动闪出一个缝隙,个别同事还向这位部门副主管打着招呼。 床上的李丽春紧闭双眼,头上缠着绷带,脸上几处挫伤格外扎眼,身上盖着洁白的被子,一只手露在外面打着点滴。但最触目惊心的,是地上散落的她的外套和鞋子——满是血迹,一股刺鼻的腥味在屋子里正在蔓延。 “什么情况?”周全弯下腰仔细打量李丽春问到。 大家面面相觑,最后工会干事小张说:“昏迷不醒,有没有生命危险,医生说不得而知,需要看一会手术的情况。” “手什么术?!” 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沉默了一段,小张见大家都不吭声,于是犹犹豫豫地回答:“盖着被子看不出来,周主管,据说春姐在下班的路上出了一场本不该出的车祸,身上的肋骨,断得不成样子了……”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5-12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11章 2018年12月13日星期四 2018年12月13日星期四 自从李丽春住院之后,周全去看过她两次。 八天,两次,不多,不少。 周全和李丽春默契得拿捏着在同事眼中“普通同事”关系的分寸。 “据说春姐在下班的路上出了一场本不该出的车祸,身上的肋骨,断得不成样子了”——工会干事小张的这句话一直萦绕着周全。但他想不明白,什么叫“不该出的车祸”。 有两次,他趁着其他人离开的空挡偷偷问过李丽春。但每次李丽春都会突然停止脸上的笑,面色僵硬,转过头去看窗外,眼睛里全是绝望,然后淡淡地说:“你看那棵枯树,像不像我X光片上的枝杈。” 而这个谜底,在今天被解开,因为撞李丽春的司机来和李丽春聊保险的事宜,有些保单需要李丽春签字。 司机老许,五十多岁,看着像七十,脸上皱纹交叠,如岁月沤烂的枯木,进门的时候裹着一件破旧又灰扑扑的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身子佝偻着。他常年给建材市场跑大货,撞上李丽春那天,他也是这样缩在驾驶座里,唯一的不同是那天货厢空空荡荡,否则李丽春早该被碾成一滩血肉。 见到李丽春,司机老许踟蹰了好一阵,脸上皱纹更深了,然后颤巍巍地把拎着的几兜子水果放到了墙根,似乎有好多话想说,但憋在喉咙里就是出不来。 李丽春看见老许反而挤出一个笑来,说道:“大哥,你有啥事,直说。” “妹子,那个……我那公司有保险,你放心,我肯定能赔的都赔你,但是这有几个单子需要你签字,后续的事都我去跑,你尽可以放心。出事那天我也是老眼昏花,刚卸完货,然后吧……” 李丽春打断了他,“大哥,那天的事,不提了,签哪,你给我。” 老许多少脸上敞亮了不少,动作也麻利了一些,从怀里掏出一个档案袋,从里边抽出来一摞纸,坐到李丽春身边,一边眯着老花眼来回折腾那几页纸,一边嘟囔:“我这岁数大了,开车还行,看这小字,不戴花镜啥也看不着,我瞅瞅,来之前保险公司那人咋嘱咐我的来着……啊,对对,这,这,先在这签一个。” 李丽春身上还裹着纱布,起身不行,左手还打着点滴,老许却正坐在她左手边,李丽春只好让公司两个姐妹从背后轻轻把她翻起来,用右手越过身子去签字。 周全双臂环抱,靠在墙边看着老许。“凶手”如此具象化,不得不让他此时脑海里反复演绎着当时车祸的场景,老许的惊慌失措,李丽春的万般痛苦,都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眼前。 李丽春吃力地签完所有的字,如释重负地将头重重倒在枕头上,身上已经是大汗淋漓。老许起身反复鞠了几次躬说着对不起,然后抹了一把眼泪走出了病房门。 “大哥,留步。”周全追出门外,顺手将门掩上。声音压得低而沉,像钝刀刮过冰面。 老许停下脚步,回过头,疑惑中带着惭愧。 “那天到底咋回事?” 老许偷眼看了看病房门,又把目光落回到周全脸上,长叹一声道:“老弟啊,那不赖我啊!” 周全没接话,定定地看着老许,想看他怎么证明自己个“不赖”法。 “那天……大概五点四十多吧,我开大货刚从外地回来,下高速,我寻思早点交车,好回家,那天正好我女儿从大学寒假回来,我寻思整俩菜啥的,跟我姑娘喝点呢……” 周全耐着性子在听。 “然后开到北宁路那……” 周全微微扬了一下脖子,北宁路,正是公司附近。 “然后我也是着急了,没减速,但是说实话当时车速也不算特别快,大概,大概能有个……四五十迈吧,然后就看到路边有一对男女在那撕扯,你推我,我推你的,女的就是咱丽春妹子,男的我不认识。结果我那车经过他们俩的时候,那男的看我一眼,然后使劲把老妹就推马路上来了!哎呀我给我吓的啊!我就赶紧踩急刹车,猛打把轮,差点把对面车道的车撞了,结果没彻底刹住,我这大货就把老妹撞飞了,飞出去好几米呢,当时我就懵了……” “等一下,你刚才说有人把李丽春推到了马路上?” “对。” “男的?” “嗯。” “长啥样。” “那我上哪记那着去!” “他俩认识?” “那不确定,但看着像。” 周全脑海中第一个反应的人就是许德泰! 许德 泰骗了李丽春,他不想离婚,所以眼见三十天协议期到了,他居然用这种方式阻止李丽春起诉自己。 一定是这样的! 周全胸中已如火山喷涌,但脸上不露色,“行,大哥,这么说,确实不赖你,走吧走吧。” 老许像个被释放的犯人,一路点着头走掉了。 目送老许离开,周全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抱着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长椅冰凉,像块铁,硌得周全骨头生疼。 许德泰这种行径,和故意杀人有什么区别?!恶人为什么就能如此嚣张、霸道、跋扈的活着?凭什么像周全和李丽春这样的人,就只能挨打、受气、痛苦?到底怎么才能阻止许德泰这个禽兽? ——杀了他。 只有杀了他才能阻止这一切。 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周全猛地打了个寒颤,仿佛有人往他脊梁上浇了一桶冰水。他倏地抬头,瞳孔紧缩,冷汗顺着鬓角滑下,砸在手背上,凉得刺骨。 自己在想什么?! 左顾右盼,在确定空荡荡的医院长廊里只有他自己后,才安了心,仿佛刚才那个“让许德泰死”的心声,能被整个世界听到。 周全又坐了一会,起身回到病房,拿起大衣和李丽春还有几个女同事告别。临走前,他和李丽春默契地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周全传递的信息是: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十天后,李丽春出院上班了。 这倒是一桩喜事,而另一桩喜事是,同一天周全被正式任命为运营部主管,年薪十八万。 徐芳芳在全体中层会议上宣读周全任命后,李丽春给周全发了一个比心的微信图。周全挤出一丝苦笑,这比董事长的任命更让他欣慰。 “你能行吗,刚出院没几天就上班?”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周全低声问。走廊的白炽管灯嗡嗡作响,将两人的影子短暂地叠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哎呦呦,大主管不忘初心啊,升了官,还能关心我这小老百姓?!”李丽春平日里寡言少语,但每次见到周全都像换了个人,她可以在周全面前无所顾忌地嬉笑,肆无忌惮地做自己。 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彼此都能做自己。 知道李丽春是逗自己,周全瞪了瞪眼睛,一副“讨打”的神色。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不再多话,各自朝着各自办公室方向走去。谁知,彼此还未走远,秘书刘佳慌慌张张地从正厅跑过来。 “周主管,给你打手机咋没接!” 周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哦,刚才开会静音了。” “有人找。” “谁?” 李丽春这时也放缓了脚步。 刘佳略顿了半秒钟:“警察。” 李丽春脚下好似一脚踩空,身子晃悠了一下,肋部伤的痛感再次加剧。 “知道了。”周全没有回头看李丽春,而是径直跟着刘佳去了十五楼会客厅。在走进会客厅之前,周全站在门口,闭上眼睛定定地站了几秒钟。 一定是关浩,难道屠玲将丝袜交给了他? 推开门,警方只有关浩一个人。 徐芳芳望了一眼周全,刚宣读完他的任命,结果就被警察询问,徐芳芳的脸上也露出了一股失望,但这种眼神转瞬即逝,她敏锐地回头对关浩笑了一下,然后带着刘佳离开了。 “对不起,又一次麻烦你,下次我争取不在公司找你。”关浩站起身来迎接,露出淡然一笑。几天不见,有些憔悴,但目光也更加深邃了。 周全不动声色,但还是机敏地捕捉到了“下次”两个字,这预示着,这事,没完。 “哦,怎么都行。” “最近你们公司有人议论什么吗?” 周全停顿了一下,“你是说我晋升?” 关浩脸上一阵仓促的喜悦,“我来的这么巧?恭喜啊!好事好事!” “看来你问的不是。”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人议论陈锦阳的死?”关浩直接把这件事单拎出来。 “有,但不多,大家都挺叹息的。” “叹息什么?”关浩说完,伸手示意周全坐下。 周全坐到沙发上说:“锦阳平时特别开朗,爱交际,朋友多,尤其是领导对他比较赏识。” “嗯,那你和他关系怎么样?”关浩用手摸着颈椎轻微转动了几下脖子,但无论怎么转,目光始终没从周全脸上移开。 周全忽然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思考了一下才答道:“挺好的。” “挺好的?”关浩立即重复了一遍,但语气很不解,大概可以理解为:你思考了半天,就给我一个“挺好的”答案? “你俩以前认识吗?” “认识,同学。” “什么同学?” “高中,白原三中,五班,我班长,他副班长。” “哎呀,好学校。那咱们再说回十四号吧,老弟,我再问一遍,那晚上你到底去哪了?” “我上次不是和你解释了吗,我在家,我朋友能证明。” “你朋友,哦对对对,屠屠屠……”关浩闭上眼睛,伸出一根手指头在脑袋附近乱晃。 “屠玲。” “嗯,对,屠玲。”关浩收回手指,将两只臂肘交叠在腿上,弓着腰盯着周全看。周全反过来也在看他,想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他是否拿到了屠玲的带血丝袜。 “你那个追求你很久的同学,的确喜欢你,要不然怎么能为你撒谎呢。” “撒谎?”周全苹果肌微颤。 “你这人啊,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关浩这时站起身来,拿出自己手机翻了一会,走到周全面前,将手机屏幕转向周全。 这是一处马路上的监控视频,一个男人身着深蓝色羽绒服,头戴黑色雷锋帽,手上一对黑毛线手套,脚上穿着一双棕色棉皮鞋,一只手捂着腹部。与十四号通缉视频不同,这里的男人五官清晰,正是自己! “明山大道,是你家附近吧。这是十四号晚上,10点05分的监控。来,看下一张,这张你熟。”关浩向右滑动照片,正是十四号三河路的那个视频。 “衣服,裤子,手套,鞋,雷锋帽,一样不差。从三河路到明山大道的车程7分钟左右,三河路的监控是9点57分,两个监控显示时间差正好是7分48秒,扣掉上下车时间,差不多。这个摄像头从外观看起来的确是坏了,镜头都耷拉了,但巧了,就是因为它如此,才能拍到你。再说回十四号三河路的监控,超市外面的摄像头的确坏掉了,但天网恢恢,人家屋里的监控,恰巧穿过第三扇窗户拍到了你的轮廓,你觉得这是不是老天爷想收你?” 关浩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他在等着周全缴械投降。 周全深吸一口气,脸上浮出嘲笑,“你在给我讲故事吗?这个故事是十四号当晚,我在三河路杀死老同学陈锦阳,然后仓皇逃窜中于9点57分被三河路附近一家超市内部监控拍下,然后坐上车回家到明山大道,也就是晚上10点05分,正巧被路上一处看似坏掉的摄像头拍下。” “你要不要解释解释?” 周全抿了一下嘴唇,“我可以解释。十四号那天的事,屠玲的确撒了谎。” “哦?”关浩饶有兴致地看着周全微笑,那目光如在狩猎。 周全此时心跳极快,但他屏住强烈的喘息,晃了晃脖子力图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些,“十四号那晚,我猜测到屠玲会来我家。为了不让他见到我,所以我出去找个地方坐了一会。可没想到十点多回来,她还是来了。” “为什么躲她?” “逼婚,逼到让人发疯。” “啧啧啧,羡慕啊,我从小就没女孩子追。”关浩夸张地一耸肩。 “要不要,我让屠玲追你?”周全苦笑。 “别,我结婚了,我老婆也是警察,查我外遇太简单了。哎,对了,你怎么知道屠玲那天会去?” “因为在那之前,她连着找了我好几天。” “哦,那你出去以后,去哪坐了一会呢?” “其实也没去哪,就是跑跑步。” “你平时有夜跑的习惯吗?” “没有,那天只是为了躲她。” “你在哪条路上跑的?” “崇海路到西门街,不远,但我绕圈跑的。” “真是夜跑的好地段,崇海路和西门街之间,正好没有监控。”关浩意味深长地说。 “随你怎么说。” “听起来,很合理。” “因为这是事实。” 关浩重新站起身来,向周全踱近,“ 那我就有个疑问了,这个监控为什么只拍到你10点05回来的影子,你出门时的影像,为什么没有出现在同一个监控里。”关浩向周全微微做了个鞠躬状,“那你是怎么离开明山大道的呢?” 周全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很快恢复常态,“我说了,我是为了躲屠玲,所以我怕和她撞个正着,就没走大路。” “小路?” “对,单元楼里出来后左转,有个大众浴池的锅炉房,旁边有一扇消防通道,可以出去。” 关浩弯着腰,盯着周全很久。 “那,十四号的监控,你有什么想说的吗?而且,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超市里拍到了你,但之后附近主干路上都没有拍到你打车的影像,你是怎么凭空消失的?” 周全身子松垮地向后一靠,“没什么说的,因为那压根就不是我。而且超市距离凶案现场那么近,我再无脑也不会选择在那打车。如果是我杀人,我至少会躲避几个摄像头后,在一处你们看不到的地方逃离,而且我不会选择打车,因为出租车也有记录仪,我没那么白痴。”周全故意把“白痴”二字加重,反讽效果拉满。 “疑罪从无我还是懂的。”关浩笑着站起身来,“看来如果有一天你杀了人,我还挺难抓啊!” “正常逻辑。” “嗯,学霸就是学霸,缜密,缜密。” “所以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关浩的手机突然当着周全的面响了,关浩拿起手机时候,周全无意间向来显瞥了一眼,这一眼让周全魂不附体,来电话的人,姓名栏赫然写着:许德泰! 关浩赶紧关断电话,笑着整理了一下棉大衣,说道:“今天先这样,耽误你时间了。” “没事。” 关浩说着去拉门把手,但紧接着又一次回头,盯着周全看:“我还是想问你一句,我俩以前见过吗?” “没有。” “看着眼熟。” “我没觉得。” 关浩点点头,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反向指了指周全,然后拉门走出了会客厅。他边走边将电话拨通,走廊里回荡着他的声音:“老许,咋了哥们,我刚才问询呢,放心吧,你那事我肯定给你办……”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5-14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12章 2018年11月14日星期三 2018年11月14日星期三 夜里7点59分,明山大道天香雅居二单元1701,屋里黑着灯。 周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裹着深蓝色羽绒服,头戴黑色雷锋帽,手里攥着一双黑色毛线手套。衣领拉得很高,只露出两只眼睛,死盯着对面墙上的时钟。时钟下的电视机里播放着《廊桥遗梦》,散出的光将周全和头上那副《撑阳伞的女子》,照得格外诡异。 秒针规律地运动。 8点整,周全起身,出门。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想了想,又回身把电视机音量调到了最大。 三河路距离明山大道车程大约是7分钟左右,但周全不会选择打出租,因为有行车记录仪。他也没有出现在单元楼出来右转的明山大道上,那条路虽然只有一个监控,而且看起来年久失修,但实际坏没坏无从考证。为了不冒险,他选择从单元楼里出来后左转,直奔那里大众浴池的锅炉房,旁边有一扇消防通道门。没记错的话,半个月前那里发生了交通事故,一个酒驾司机为躲避下水井撞到了通道铁门上,竖状的铁围栏,有两根变了形,对开的缺口足够他挤出去。 这晚月亮有些浑浊。 周全顺利地越过了消防通道,从这里出去是一条狭长的土路,没有监控,去年年底为了抢修水管线,原本好好的水泥地被翻了个底儿掉,管线是修完了,路没人管了,水泥路面没人恢复,只用沙土覆盖了事。因为这事天香雅居还集体去热力公司闹过,热力说是供水的事,供水回头又说是热力的事,一来二去这事就放了足足一年。 距离消防通道门十米处,停放着一辆“小凉快”。这种车在白原市已经不多见了,八九十年代是它们的鼎盛期,两千年以后城管抓,交警抓。但“抓”这种事,总是松松紧紧的,导致到现在也没彻底销声匿迹,取缔的口号喊了十多年,落到实处就遇到困难。毕竟运营这车的基本上都是九十年代下岗的那批人,半辈子过去了,没啥手艺,真取缔了让这帮人干啥,闲着没事就得去堵公家大楼,再有两个激进分子演变成无理访可妥了。一辆出租车起步价六块,这车四块,除了冬天冷点,慢点,还算实用,所以现在白原市的“小凉快”大多集中白原石油工学院附近,可能是因为学生没啥钱,这车满足他们心里的性价比。 周全跳上车,拍了拍司机后背。 “哎呀,来了老弟?”司机大叔裹了裹大衣领子,将电瓶打着,车子启动了。二十年过去了,“小凉快”也迎来了更新迭代,过去人力车,现在已经加了电瓶了。 “你订车的时候跟我说去三河路是不?” “对。” “走着!” 车很破,因为是冬天,前左右三个方向都加了PVC透明软门帘子,周全整个人被包了进去,很“安全”。 “叔,你这车咋没个牌儿啊!” “废话,那不得上保险啊,找社区挖门盗洞批,还交管理费啥的。这小城镇,就是看人情,不认识人,谁给你批啊,对不,这都是要取缔的玩意了。” “你不怕交警抓你?” 大叔重重哼了一声,“操,不瞒你说,老小子,我这半辈子被抓不下二十回了,一分罚款没给过他们。” “咋的?” “还咋的? 会唠呗,那交警抓我,我就问他一句话,我杀你全家没?” 周全附和地一笑,下意识顺手去摸了摸怀里的水果刀。 “对不,多大仇啊还抓我!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你敢抓我我就堵你家门口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操。” 周全对司机挨罚不挨罚不感兴趣,只要知道他这车真的没牌照就可以了。他本想让话题停在这,谁知大叔的话匣子打开了,“老弟啊,你昨天去石油工学院那订车,那么多车,咋就寻思找我了呢?” “啊?什么?” “我的意思啊是说,人家车都有牌照,你咋不找个正规的呢。” 周全没回答。 “你这是嘎哈去啊?怎么不打车呢?”司机突然问。 周全一怔,看来必须得给司机一个合理的解释,“搞破鞋这事还是低调点好。” 大叔听完哈哈大笑,“也对,不至于!,哎?我看你岁数不大,结婚没啊?” “没有。” “没结婚叫啥搞破鞋啊,啊,明白了,女的结婚了是不?” “嗯,他老公是交警,要不我咋不敢打出租呢。”周全说完自认为这个订车理由很合理。大叔哈哈一笑,又扒拉扒拉讲了一堆自己年轻时候在厂子里搞破鞋的轶事。 二十分钟后,车子开到了三河路附近的一个市场口。周全从车上跳下来,支付了司机十元钱。等大叔走远,周全向两条街以外的美景裕都走去。 前踩点了好几次,美景裕都是个独栋,没有园区,没有监控。楼梯成“L”型,一单元和二单元正对马路,拐过弯的三四单元的门外是一堵围墙。 周全不动声色地转悠到三单元附近,四下无人,将自己藏身在一辆老式板车和垃圾箱之间的空隙里。之前踩点时,周全发现这辆老式板车足足一个星期没动过,估计是别人不要的。板车和垃圾箱之间的空隙是绝佳的藏身处,但必须蹲着。 几个居民结伴回家,周全赶紧缩了缩头,接着紧了紧衣服,用手捂住胸口,那里的心跳愈发激烈。那几人并未发现周全,甚至还随手向周全身边丢来一袋垃圾。垃圾袋没封口,垃圾在空中散开,落得到处都是。 周全这才意识到一股强烈的酸臭霉味,转头望去正看见那两个污脏的墨绿色垃圾桶,垃圾已经满到将盖子顶起,散落在地上的香蕉皮、冰棍、油腻的垃圾袋、爬行的怪虫,着实让人头皮发麻。他从未如此刻意地观察过一个垃圾桶,他想不明白,一个人要被社会抛弃到什么程度会去和垃圾打交道。 周全看了眼时间,将近9点整了,那个人还没有出现。 腿有些麻,周全原地抻了抻腿,然后下意识地向上望,注意到501的房间还亮着灯。多少个夜晚,周全都是这样驻足于此,仰望着那里。 四周静极了,周全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男人的出现。耳边忽然闪过公司里大家常议论的那句话,“陈锦阳经常和李丽春同进同出”。周全对于这个传闻,隐隐有些难过,因为他自己也亲眼看到过李丽春早晨坐陈锦阳的车一起抵达公司。 没有人知道,李丽春几个月前从结婚的房子金水湾搬到了美景裕都。 但周全知道。 也没有人知道,陈锦阳恰好也住在美景裕都。 也只有周全知道。 所以李丽春或许是恰巧蹭了陈锦阳的车,也或许是真的接受了陈锦阳的示好。因为陈锦阳曾私下多次告诉周全,他要追求李丽春。周全劝他不要胡来,但陈锦阳不听,笑着说,名花有主,我来松土。 如果,李丽春真的被陈锦阳攻陷了,那么每晚进入501房间的人,真的是许德泰吗?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从楼头拐角处出现了。 周全透过板车缝隙望去,那人身子摇摇缓缓,脚步凌乱,一双马丁靴在雪地里打转。嘴里哼着曲,迈着曲折的步伐来到三单元门口,抬头眯缝眼睛看了半天,确定是自己的目的地,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等的就是这一刻,周全虽然有点打退堂鼓,但机不可失,他从板车后站了起来,向那人疾步而去。逐渐逼近,手已经伸进怀里。他先是摸到了水果刀的刀柄,但掏出来的却是一包黄鹤楼,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那人身上一股刺鼻的酒味让周全很恶心。周全故意和他撞了一下肩。那人脚下趔趄,滑出去几步才停下来。 “操,你有毛病啊!”醉汉打量了一番周全。周全下意识地一缩脖子,让自己只露出两只眼睛。然后微微半鞠躬以示歉意,换副粗狂一些的声音连声道:“不好意思!” 醉汉又骂骂咧咧了几句,准备迈步走进单元门。 “哎,哥们!”周全叫住了他。醉汉猛回头,但因为回得过猛,酒精作用下运动神经受阻,差点自己左脚绊右脚摔个跟头。 “咋?” “有火没?”周全伸出右手,四指弯曲,大拇指向下按了按。 醉汉有点不耐烦,但还是将一只手插进裤兜,又插进上衣兜里,最后索性两只手在身上胡乱的拍,拍了几下,笑了,“操,咋塞胸口这兜了,肯定老刘干的。” 周全向醉汉跨近两步,醉汉身上的味更大了。周全狠狠一皱眉。醉汉伸出打火机,打了几下却没点着。 “哎呀!我就不信了,哥们,别着急啊!”醉汉反复点了几次,眼睛瞄着打火轮点,点了几次,火苗子终于窜了出来,差点把醉汉眼珠子燎了。 “着了着了!”醉汉反而笑了,笑得很有成就感。周全把脖子拉长,烟头递过去,塞进火苗子里。鲜艳的火舌在寒冷的冬夜里跳跃。两个人共同望着火舌,默契地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等待一件需要两个人通力配合才能完成的演出。 一秒,两秒,三秒…… 周全的心,狂跳! 现在! 就是现在! “啪!”随着烟头点燃,醉汉收了力,打火机回到了原始状态。 夜,静俏俏的。 醉汉将打火机顺手塞回到左上胸口处的兜里。就在这时,周全突然用大拇指和食指反向捏住烟头,朝着醉汉的脸猛地怼过去!就在烟头刚刚触碰到他侧脸的刹那,男人猛地向后跌倒,一只手捂着腮帮子大喊了声:我操。 周全从小到大几乎没打过架,这一刻,他只觉得肾上腺素上涌,眼眶发红,浑身栗抖,左手在演练了无数次的情况下去拉羽绒服的拉链,但还是没拉下来,最后猛地一拽才成功,右手去掏水果刀。 但此时那醉汉已经爬起,并朝着周全扑了上来! 周全拽出水果刀,他知道自己的状态已经失控了,完全和之前预想的冷静不一样,逃跑,是自己最好的选择! 但他不能逃,逃就输了! 周全掏出刀子,硬挺挺地冲了上去,嘴里还喊着:“我告诉你,请你以后……” 话音未落,醉汉却一把拉住周全的衣领,使劲往怀里扥。周全屁股向后坐,醉汉第一下没拉动。此时,两个人原本有几秒钟的僵持阶段,这时周全如果一狠心朝着醉汉胸口刺去,那醉汉必死无疑! 周全握刀的手几次想向上挑,但都被自己的理智控制住了!醉汉却没什么理智可言,又一次将周全往自己方向拉去,周全终因力量悬殊被醉汉摔了个狗抢屎,四仰八叉倒在地上,手里的水果刀也滑了出去。醉汉借着酒劲疯癫起来,大踏步走过去捡起水果刀,折回奔着倒在地上的周全气势汹汹冲上来! 跑! 周全使出浑身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脚下拌蒜了几次才站起来。醉汉已经冲至近前,想去拉周全羽绒服后的帽子,拉了一下没拉到,于是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周全毕竟还是太紧张了,跑了没几步就被醉汉追上,醉汉可不管太多,一只手拉住周全肩膀,然后整个手臂绕过周全脖子将他紧紧按在自己身前,另一只手握紧水果刀朝着周全的后腰刺去! 强大的求生欲让周全迸发出极大的一股力量,他几乎是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将身子转了半圈,然后双手去按那醉汉握刀的手腕子。 两只手,对峙一只手。 但还是没有那醉汉力气大! 醉汉的刀尖缓缓……缓缓……刺入周全的肋部…… 血,流了出来。 而醉汉的手,没有停,继续向周全的肉里刺! 血,滴到了雪地上。 周全迅速在脑海里闪出所有 的此时能自救的办法,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东西,他腾出一只手伸到了醉汉左上胸口处的那个兜里,掏出了打火机! 冷静!冷静!我必须冷静! 周全反复告诫自己!果然,一次就成!火舌喷了出来,周全朝着醉汉脸上燎了过去! 醉汉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一哆嗦,脚下拌蒜摔倒在地! 周全拾起地上的水果刀,一只手紧紧捂着腹部,大踏步落荒而逃…… 原本在周全的计划里,自己在距离三河路附近不远处的一个公共卫生间后停放了一辆自行车,车后座上装着另一套衣服。无论自己成功与否,都要到那个公共厕所里换上新的衣服,然后骑车回到天香雅居,当然回去的时候也会走消防通道外的那条土路。 现在腹部受了伤,周全左思右想不敢去医院,他只得硬着头皮一路挣扎来到公厕,但试了几次,他已经没有换衣服的力气了。没办法,先赶紧离开三河路再说。 回去的路上,周全一只手扶把,另一只手紧紧捂着伤口,刚才醉汉虽然没完全将自己刺穿,但刀尖还是横着将腹腔划出了一道口子,那里渗出的鲜血沿着周全骑行的路线,一滴一滴地洒落。既然没有换成衣服,周全就只能一路摸索着没有监控的小岔路返回,好在自行车具有穿街走巷的天然优势。而为了让血迹间隔能远一些,周全拼尽全力将车子骑到了最快。 谁知,眼见着就要骑到家附近那个“丫”字路口,胜利在望,周全万万没想到,斜刺里冲出来一辆遮挡号牌的捷达出租,天黑路滑,急刹未成,将周全连人带车撞了出去。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惊慌失措地从车里下来,先是看看周全,又回头看看自己车,“老弟!赖我了!我负全责,走保险走保险!我马上送你去医院!”男人赶紧过来搀扶周全。 周全急忙摆摆手示意男人不用,因为在周全看来,现在和任何人有过多纠缠会不利,但男人太慌了,三下五除二将周全扛上车要往医院去。万般无奈之下,周全只得告诉对方不要去医院,去明山大道的天香雅居。 “行!就五百来米,一脚油的事!” 周全想说不要走大路,但为时已晚,司机为了赶紧远离这场事故,轰起油门就走,五百米,眨眼就到了。 没办法,周全捂着伤口,在夜里10点05分下了车。 他刚才最想和那个男人说的话也没说得出口——我告诉你,请你以后离李丽春远一点。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5-16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13章 2008年8月27日星期三 2008年8月27日星期三 这是一趟去往津渝省的老绿皮23型火车,目的地是省会高济市。 正值奥运会期间,全国一片祥和热烈,张艺谋的开幕式震惊世界,也让全球重新认识了这个梳长辫子的国度。 然而,这趟老火车里却充斥着人体汗液和食品垃圾的味道,有的长椅上三五成群打牌叫嚷,有的长椅睡得东倒西歪。正值傍晚饭点,桶面的味道又从众多混杂味中脱颖而出。 在18号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看书的少年。他满身的腐臭味和火车相得益彰,像是经年累月渗进铁皮里的陈垢。油腻的长头发像一蓬枯草遮住半张脸,下半张脸如被风沙啃噬过的戈壁。褪色的红7号篮球背心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从塔拉板子中伸出两只瘦脚,脚指甲缝里是一片乌色。 少年身子蜷缩在窗边,头枕着车箱,脚下踩着一个厚实的蛇皮袋。手里捧着一本古罗马西塞罗的《论善恶之极》,由于头发遮着眼,加之好久没有翻页,没人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注视着书上哪几个字正陷入沉思。 “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烤鱼片了啊,来来来,腿都收一收!”就是在如此杂乱拥堵的车厢里,乘务员不知道用的什么本事,还是推着食品车从一头抵达了另一头,声音渐行渐远,最后还伴随了一句不易察觉的咒骂。 谢宇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青矾绿的大片原野,虽是傍晚,但还是隐隐透出一丝难得的生机。他要去的地方是高济市下辖的一个偏远县城——通旗县。 如果没猜错的话,此时的周全正在飞机上画漫画,他正要奔赴人生的下一站,位于通旗县的江北工程技术学院。两个人不同的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相同的是,到达高济市后,他们都需要找黑车,或者搭乘农村老汉的三蹦子,才能到达目的地。 “咻——呼呼呼——”火车穿梭进一段冗长的隧道。 谢宇眼前的生机被掐断了。 十岁那年的记忆死而复生。 谢宇出生在东北松阳市凌山县,说是县,实则是凌山南村和凌山北村合并组成的,后来上边为了要业绩,辖区提级,两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摇身一变成了县城。所以谢宇从小生活的地方,没有人间烟火,也没有花团锦簇,更多的是茫茫无际的黑土地,是一渠渠东流的泥浆水,是河滩上灰扑扑、没多少活力的刺槐和油松,还有那层层叠叠高耸入云的大岭,爬完了这一座,还有下一座,永不见尽头。 谢宇十岁那年,父母离了婚。 具体哪一天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是一个雨天的傍晚。谢宇像往常一样放学回家——说是上学,其实就是村里三五个孩子挤在一间村部杂货房里,让村会计讲几句三字经而已。 进了家门,谢宇察觉到了一丝异常。雨水落在堆满垃圾的院子里,积水顺着墙角排水洞流出,只不过那积在地上的雨水暗暗发红。谢宇撑着小红伞,低头看了半天也没想通这个道理,直到身上军绿色的织布斜跨书包被雨水浇透了,渗到他的身上感到一丝凉意,才想起要进屋看看。 就在他拉开正房大门的瞬间,谢宇发觉一缕细窄的红色水流沿着水泥地裂缝向自己靠近,并最终汇入院里的积水中。而水流的源头,是内屋的方向。 不是水流,是血。 十岁的谢宇眉头一动,家里杀猪了? 这么大的出血量谢宇只在父亲过年杀猪的时候见过,但是转念一想,父亲怎么可能在屋子里杀猪? 沿着血水的轨迹,经过灶台、垃圾堆向屋子里走,谢宇抬起湿漉漉的伞尖,轻轻挑开门帘,探头向屋里望去,随即身子不由自主地跟了进来。 只见父亲谢德庆正蹲坐在地上的一把小木凳上,手里举着大烟袋,烟嘴子插进嘴里,闭着眼睛猛抽,烟雾笼罩在脸上,让谢宇看不大清,但影影绰绰中好像父亲脸色微微泛红,谢宇再仔细看,不是泛红,是溅上的血渍。 越过父亲的肩头,谢宇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床上的母亲,她平躺在那里,双目圆睁,恶狠地瞪着天花板,胸口拼命地起伏,正努力地喘气。靠近床边的右侧胸口衣服被挑开了几条口子,红碎花的衬衣向外翻翻着,鲜血从那里还在朝外涌,好似强有力的粘合剂,将外翻的衣块和肉身紧紧地贴合在一起。 刚才地上的血,就是从这里流出来的。 一柄腐旧的剔骨尖刀躺在墙角,刀头通红,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扎眼。这柄刀谢宇再熟悉不过,父亲每次外出捡垃圾,剌编织袋的时候都会用到它。 冷,巨大的寒意席卷谢宇的全身。 “爸……”谢宇极力掩饰着自己的颤抖,好像颤抖一个错误。或许父亲的“见死不救”自有大人的道理,小孩子的惊异和不解,都会是被惩罚的理由。 “我妈这是咋了?” 谢德庆自顾自抽着烟,对于儿子的回来,他好像没什么慌乱。 “我妈还,还,还活着吗?” “嗯。”谢德庆用鼻子应和了一声,但也听得出有些发颤。 “那要不要救她一下呢……” 谢宇其实猜到了是父亲所为,但他还是极力的避免自己有这种想法,父亲杀母亲?怎么可能! 虽然他们没那么相爱。 父亲谢德庆没吭声,睁开眼望了一下院子里的雨,低下头似乎略有所思。 母亲顾玲胸口还在冒着血泡,她微微转过头看向儿子谢宇,眼神里的复杂让谢宇惊魂落魄,那个一直对自己爱如珍宝的母亲是不是在向自己求救啊?只不过她现在说不出来! 谢宇急了!他猛地冲上前去,将母亲上半身绉起来,用右手插进母亲右腋下,然后背靠母亲前胸,伸出左手去揽母亲的腰,身子发力,想把母亲背在背上,但试了一次,没成,二次发力,也没行,第三次才勉强将母亲放到自己背上。 整个过程,谢德庆只在那里抽烟,连看都没看。 虽然眼前形势不允许谢宇胡思乱想,但有那么一瞬间他还是非常不解,一向性格老实的父亲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冷血。 “爸!我去借车,你快跟上,我们去医院!”谢宇吃力地向外蹭去,一边嘱咐着父亲,他觉得自己只要嘱咐了,父亲就会照做,他要证明,父亲不是一个冷血的人,肯定不是,他一定是有自己的原因,刚才那副见死不救的样子一定是装的。 但父亲没动。 雨幕中,谢宇的脊背被鲜血殷红了,他先是不得不将母亲顾玲先放到墙角,然后跑到隔壁大婶家借来一头老驴车,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板车和那头老驴拉出来,然后学着隔壁大叔的样子,将轭子套进驴头,再把绺鞧带绑上,中间有几次因为手抖都失败了,好在最后算是照猫画虎套上了个大概。紧接着,他再次将母亲背到身上,然后踱步到板车前,将母亲安置好,自己架上车,朝着村卫生所驶去。 可想而知,顾玲的伤,卫生所是看不了的,于是谢宇又带母亲进了城,一路辗转最终进了市里医院的ICU抢救室。谢宇独自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他东张西望了好一会,还抱着父亲会匆匆赶来的幻想。 但是谢德庆终究是没有露面。 噩梦,真的是噩梦,谢宇坐在椅子上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一幕,父亲影影绰绰的泛红面容和母亲侧目望向自己求救的眼神,都让谢宇觉得胆战心惊。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陌生。 父亲,怎么会用刀子捅向母亲呢? 这个问题像根钉子,死死地钉在了谢宇的脑子里。 谢德庆从二十多岁起就开始捡垃圾,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垃圾王”,别人家有地,地里有庄稼。谢德庆没有,他只有爷爷那辈省吃俭用留下的一处两间房院子,和院子里漫山遍野的垃圾。所以谢宇从记事起就是在垃圾堆里长大。顾玲是村里的大姑娘,当年之所以能嫁给谢德庆,是因为结婚的前一年父亲查出癌症,生怕见不到姑娘婚礼,于是万般无奈之下,顾玲选择了有两间房的谢德庆,因为即便不嫁给他,顾玲自知也走不出大山,而这凌山村里,除了谢德庆,有鼻子有眼的男人都结婚了。 十四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打开了,母亲顾玲被推了出来。医生问谁是家属,当看到只有一个十岁的孩子的时候,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人是抢救过来了,但后续治疗非常麻烦。 谢宇没钱傻了眼,想跑回家和父亲商议,但是逐渐冷静下来的谢宇想明白了,父亲连死都不救,会掏钱给母亲治疗? 就这样,在医院住了三天后,母亲因为欠下昂贵的手术费和住院费被强制出院了,但欠的费用没完,还需要谢宇填补。出院前,医生找到谢宇问顾玲为什么受的伤,谢宇刚开头说了个我爸俩字,顾玲在床上说:“山里雾大,灰蒙蒙的,他爸掏垃圾的时候翻山沟里了,我去救,从高处摔山脚下荒草地里,胸腔被杂木根子扎了进去,谁也不怪。” 其实谢宇看了病志,母亲的胸腔被那柄剔骨尖刀至少扎了四刀。 是至少。 所以,顾玲捡了半条命,从鬼门关晃了一圈,阎王没收。 谢宇驾着驴车把母亲拉回了家,一进家门发现父亲谢德庆正坐在脏兮兮的炕上喝酒,一盘萝卜,一盘猪皮,三瓶东北小烧。父亲眼睛通红,斜楞着倚在炕头的衣柜旁,眯着眼睛,仰着下巴看向母子二人。 谢宇背着母亲,身子自然呈前倾状,他眼睛向上翻,与父亲凛冽的目光对峙很久,犹豫再三,还是从正房退出,将母亲背到了自己住的偏房。 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谢德庆就躲在正房里喝酒,每天出门唯一的事就是去村头打小烧,再带袋花生米。每次出出进进,他都会向偏房里望一眼。有几次和谢宇对视个正着,不知道为什么,谢宇一开始还以为父亲是想看母亲死没死,但后来总觉得有时候父亲的眼神不像是寻找母亲,反而是盯着自己,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慈祥,反而是仇恨和暴戾。 母亲的伤口由于缺少高效的消炎药,反复发炎,有时高烧不退好几天,把谢宇吓得哇哇哭,好在村卫生所几个姐妹和顾玲处得不错,总是往这送点纱布、止痛药之类的,算是应付一时。久而久之,顾玲的伤口逐渐结痂,慢慢好了起来。 以前,母亲是靠着给别人织毛衣再加上一些零碎缝纫活为生,加上模样标致,十里八村小有名气。但现如今母亲虽然日渐康复,但也无心做工,所以病好后,母亲每天也总是坐在家里发呆,怏怏不乐,对于受伤的事情只字不提。 谢宇问过母亲,到底那天发生了什么,母亲每次都是沉默,或者选择把话题绕开,直到谢宇彻底忘记。 父亲谢德庆以前是靠着蹭邻居的卡车,去城里卖猪皮和苞米,但在顾玲养伤这大半年里,他都是窝在家里喝酒。喝完酒,谢德庆有时会把谢宇拽到近前讲一些人生道理,而所谓的道理,大部分都是围绕“你记住,是因为有你爸,才有的你”、“你妈一直想把你弄死”、“我是捡破烂的,你以后也注定是捡破烂的,捡破烂就是你的命!”诸如此类的话题。 谢宇若听得进去,谢德庆便一直说,说到自己鼾声如雷。谢宇若走了神,谢德庆定是让他皮开肉绽。 他不懂,自己怎么就注定要捡破烂了。 所以,这期间谢宇有事没事总是和邻居小伙伴上山 赶猪,不为别的,就为了躲一顿棍棒。 现如今,母亲病情好转,已经可以正常生活了,谢宇心想着,自己这个家,应该会有转机吧?应该会回到以前那个样子吧? 事实证明,谢宇还是太天真了。 自打母亲受伤,谢宇便不再去村里的学校,一来二去也就算“辍学”了。他每天除了照顾母亲,都会学父亲的样子去捡破烂,不为别的,就为了逃避那个可怖阴鸷的家,逃避每次回家都会想到的那个问题——父亲到底为什么要杀死母亲。 这天捡破烂归来,谢宇像往常一样把外套脱下来在院里掸了掸,然后挂在偏房门内侧石墙上的铁钉上。迈步进屋,静悄悄的。 “妈?”谢宇低声打了个招呼,然后拿着水杯去门口缸里舀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喝水用了五六秒,屋里无人应答。 母亲最近整日待在家,是不出门的。 或许,去撒尿?也或许出去透透气? 隔壁正房里父亲鼾声如雷,不用想也知道,此时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时间过去了两个钟头,母亲依旧没有回来。谢宇窝在炕头上看书,但越看越烦,时不时将脑袋从书的后边探出来看墙上的钟,已经快接近七点,饭点都过了。再等一会,到了九点,母亲依旧不见踪影。谢宇翻身下地,这时他才注意到——母亲的鞋不见了。 不是平时在屋里趿拉着的鞋,是炕沿边鞋柜子上的所有鞋! 谢宇的心如离弦的箭往喉咙外蹦! 他穿着鞋爬上了炕头,一把将衣柜拉开,柜子里的衣服哗啦啦没有章法地散落到炕上。平日里,母亲将衣柜一定收拾得整整齐齐。谢宇用手在衣堆里扒拉了几下,逐渐意识到,母亲应季的衣服全没了,只留下几件不怎么穿的过冬的旧毛衣。 谢宇窜出去找父亲,他将谢德庆拼命摇醒。谢德庆坐在炕头,低着头,醉酒后血红的双眼盯着屋里的水泥地,一声不吭,但身子犹如一只即将爆发的野兽,肩背弓弓着,身子向前探,好似要扑上去和对手撕咬。 “爸,妈是不是不要我俩了?” 屋里没点灯,昏暗中谢德庆的神情看不清,但好似是嘴角升起一丝冷笑,“不,她只是不要你了而已。”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5-19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14章 2008年8月27日星期三 2008年8月27日星期三 去往通旗县的火车驶出隧道,一抹晚霞温柔地撞向车厢。 谢宇低头顺着头发丝的缝隙,盯着手中的《论善恶之极》。书中的西塞罗认为,人的自我意识是通过在社交交往中与他人产生对比和反思而形成的。人类通过与他人的互动来认识自己的特点和优点,从而形成对自我身份的认知。 谢宇心里揣摩着书中的精义,觉得不对味,他并不认为“我”需要别人定义。几天前三刷《齐物论》的时候,庄周梦蝶给了他新的启示。如果他人可以成为他对自己认知的客观反射,那反射回来的他,是庄周,还是蝶。 “那么科学界呢?我,又是谁。是类人猿亚目下的智人种?还是由水、碳、空气、碳酸钙、铁、磷这些元素制造出来的东西?” 谢宇陷入了深深的失落。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这种困苦已经缠绕了他整整五年。 晚霞,没有那么美了。 “咻——呼呼呼——”火车再一次驶进了一段新的隧道。 母亲顾玲离开后,父亲的酗酒却并未停止。谢宇每天除了捡破烂、卖破烂维持家里生计,又多了一件事,就是帮谢德庆去村头打酒。 日子长了,村里左邻右舍都传了出来,谢德庆离了婚,在家喝大酒,儿子也辍了学,老谢家完了! 家完不完的谢德庆不管,他只管每天自己酒瓶子是不是满的,而卖酒的人家几次好心劝阻谢德庆也无济于事,后来索性作罢,毕竟有钱不赚王八蛋,谢德庆是死是活说到底和人家没关系。没听说喝大酒死了去状告酒厂的。日积月累,家里的积蓄都让谢德庆喝光了,父子二人很快就成了穷光蛋。 “偷!”谢德庆开始面目狰狞地让谢宇去酒铺偷酒。谢宇不干,说卖酒的人家这些年对自己不错,这属于忘恩负义。结果话音未落,身上又是皮开肉绽。 第一次偷酒谢宇很紧张,反复去了几天都没偷成,手都伸到了地上散装酒桶的拎把上,但又收了回来。谢德庆急了,天天像催命的似的把谢宇往外轰,后来干脆晚上把他锁在门外,偷不到酒不允许回家睡觉。终于,在反复尝试了几次后,谢宇鼓起勇气从酒铺那里顺走了一桶小烧。回家的路上,走得跌跌撞撞,好像他自己喝多了一样。那晚,谢德庆喝了一顿好酒,谢宇却没有睡成一个好觉。 如此偷了几次,谢德庆不再满足,他觉得偷酒没意思,让谢宇直接偷钱。 谢宇不从,谢德庆把谢宇五花大绑,用晾衣杆把谢宇吊在院子里,从垃圾堆里翻出个马鞭子,一鞭一鞭地抽在谢宇的身上,把他打成了血麻花。十岁的谢宇身子骨还嫩,被打得哭天喊地,昏死过去再被凉水泼醒,整个过程和审讯间谍无异。 为了逃离皮肉之苦,谢宇寻到了一个目标,就是县里一个有名的傻子,傻子家没有钱,但傻子娘怕孩子在外面饿死,每次出门都往他兜里塞五块钱。谢宇以前对傻子好,傻子拿他当朋友,所以谢宇知道这个秘密。 谢宇没想到,偷傻子钱比偷酒还备受煎熬,因为酒铺老板丢一桶酒,死不了。但是傻子没了这五元钱,就真的有饿死的风险。左思右想,谢宇觉得自己和傻子的地位是平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于是下了手。 第一次将钱放到谢德庆手上的时候,谢德庆还摇摇头,说这点钱只能干喝,没菜。为了给父亲凑俩下酒的,谢宇又连偷了傻子三次,谢德庆终于是得偿所愿,连连夸奖儿子有出息。 偷了傻子几次,谢宇不偷了,因为就在谢宇偷傻子第七次的时候,傻子因为走出家很远,没钱坐车回家,冻死在荒岭里了。被发现的时候, 十根手指头都是脆的。 谢宇决心不再偷,谢德庆就继续打。谢宇一开始还是哭,后来咬牙硬挺,可十几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扛得住,最终又一次缴了械。 谢宇这次也不分什么傻子疯子了,每天早晨在县市场横晃,见到机会就下手。一开始手生,偷了几次不成,还差点被发现。但后来侥幸得手了一次,技术也愈发纯熟,接连偷了五天,足够谢德庆潇洒半个月的。 后来在一次谢德庆熟睡时,谢宇准备偷邻居家老驴逃跑,结果黑灯瞎火,老驴说什么也不走,还和谢宇撕吧了起来,一来二去老驴骂了谢宇几句,把谢德庆惊醒。 这次痛打,足足从凌晨一点,打到四点半。 谢宇床上躺了半个月,也饿了八个月,康复后正赶上谢德庆手里的钱花光,谢宇不得不放弃幻想,继续战斗。 谢德庆也有了经验,发现把谢宇自己撒出去不行,于是在后边跟着儿子出门,亲自督战。等到谢宇得手,晚上再把谢宇捆在偏房的床上,喂几口冷饭了事。谢宇半夜有屎尿屁,谢德庆不准,谢宇只能拉撒在裤子里,时间长了,垃圾王老谢家臭气熏天,和隔壁驴棚没区别,左邻右舍不得安宁,纷纷叫骂,谢宇每天伴随着这些咒骂入睡,又在咒骂中醒来。 十岁的男孩,开始觉得自己仿佛就是粪坑里的蛆,在恶臭的世界中踽踽独行。 这还没完,谢德庆没了媳妇,时间一长就琢磨那事了。他先是将左邻右舍的年轻女人都撩了个遍,没有家室的对他敬而远之,至少闻到他那一身酒气就够了,有家室的对他横眉冷目,几家的男人凑到一起把谢德庆打得死去活来。其实大家也都不明白,以前的谢德庆还算明事理,对妻子孩子也不错,怎么就一夜之间变成了这幅样子。 但没有人去深究理由,自己家媳妇被调戏肯定是忍不了,就算你有天大的借口,也要等我先揍完你一顿再说。 谢德庆却并未因此收手,他喝酒的地方从屋里换成了家门口,手里提溜着酒瓶子,时不时地往嘴里怼两口,身子倚在门上。只要是有路过的年轻女人,他都笑着过去搭两句,遇见横的,就假装认错了人,遇见老实的,就搭几句黄腔,甚至顺手在屁股或者腰间揩几下油。 时间长了,大家都绕着谢家走,谢德庆沦为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谢宇也未能幸免,成了小老鼠,父子二人变成了全县嘴里的大小耗子,谢家也成了最肮脏的耗子窝。以前大小耗子偷酒、偷钱,大家还觉得没什么,顶多是家里揭不开锅了,但是偷女人就是道德败坏,就是罪大恶极,这就好比为什么监狱里最被“照顾”的不是小偷,是强奸犯。 罪犯,也是有鄙视链的。 但是在谢宇的心里,始终不忘记逃跑,他虽然只有十岁,但想换个活法,现在的父亲实在是太陌生了。 一天傍晚,谢宇捡破烂回到家,发现父亲竟然没有喝酒,而是坐在家里的圆桌旁,闭着眼睛思考着什么。 “爸,我回来了。”谢宇轻轻唤了一声。 谢德庆慢慢睁开眼睛,把头转向门口喝水的谢宇。 “帮爸一个忙。” 谢宇没反应,无非不就是偷酒、偷钱,偷人。 见谢宇没言语,谢德庆接着说:“凌山南那个范姨你认识吧?” 范姨,名叫范丽君,今年三十多岁,听说是离婚了,自己带着个女儿,和谢宇同岁,在村小学一起念过几个月的书。范丽君以前在村里集市上卖烧鸡,谢宇去买过几次,范丽君见谢宇虎头虎脑,还和自己女儿是同学,所以每次都偷摸给谢宇加个茶蛋。 谢宇又用鼻子嗯了一声以示回应,然后端起手里的茶缸子一饮而尽。 “你现在去她家里一趟,问问她家还卖不卖烧鸡?要是卖,给我带回来一只。” “她家早不卖了。”谢宇觉得父亲应该知道这事。 “卖不卖的,你去一次。”谢德庆的语气有点冷,谢宇回头望去,谢德庆正隔着圆桌盯着自己,目光里写满了威严——这是一道命令。 谢宇转过头,噘着嘴鼓捣了一会窗台上的几盆烂花,才转身离开家,向范姨家走去。此时是晚上五点五十分,天还没彻底黑透。谢宇手插兜,闷着头吭哧吭哧向前走,心里憋着气,他明知道范姨从去年开始就不卖烧鸡了,而且全县的人都知道,他不明白父亲安排自己去范家非去证明一个否定的答案是为了什么。 大约走了十几分钟,谢宇来到了范丽君家门口。 可是门开着。 谢宇蹑手蹑脚来到门口,轻敲了一下刷着红油漆的铁门,“范姨,在家吗?” 无人应答。 无人应答,门却开着。 谢宇向里探了一步,又问:“我是小宇,范姨你在家吗?” 屋里还是没声。 谢宇的脚不自觉地继续往里走,经过灶房,谢宇的目光瞟向内屋,那道门也是四敞大开的,从里边传来一股略略刺鼻的味道。 这个味道,让谢宇想到了母亲。 他一点点蹭到内屋,等到屋里的一切尽收眼底,他木讷地定在了原地。 一个赤条条的女性裸体背对着他倒在床上,后脑洇出的鲜血,将头发紧紧贴附在头皮上。这是十岁的谢宇,第一次看女人的裸体,他还不懂得“娇嫩”、“光洁”、“小巧”这类词语的含义,他所感知到的只有恐惧。 但是,半分钟后,谢宇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裸体不像是范姨那般高大,再向前走几步,谢宇看到了那裸体的侧脸,果真不是范丽君,是范丽君的女儿,也就是谢宇的同学,孙笑笑。 谢宇突然有点恍惚,周遭一切的声音都静了下来,他向孙笑笑走过去,走三步,摔两步,最后踉踉跄跄来到孙笑笑面前,他用手摸了一下她的后脑,湿乎乎的,自己的手上也沾满了鲜血。然后他颤抖着把孙笑笑翻到了正面,平坦的女童身躯映入眼帘,谢宇觉得此时连呼吸都是一种煎熬。 “孙笑笑,你怎么了?”谢宇轻轻唤了一声,但孙笑笑完全没有任何反应。谢宇又用手摇晃了几下孙笑笑的裸体,但孙笑笑的眼睛一直闭着,任由谢宇支配。 这一瞬间,谢宇想到了老师告诉自己的110,或者是120,他想冲出去打电话,但两条腿已经迈不动了。他要救孙笑笑,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就在这时,谢宇余光看见门口突然站着一人,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与此同时,范丽君几个大步冲到床前,一把抱住孙笑笑,双手在女儿脸上、身上反复摩挲,最后胡乱从床上抓起一个床单,将女儿裹住,背在身上向外跑。范丽君这时才注意到坐在地上发愣的谢宇,一向慈眉善目的她此时五官也变得凌厉,而后她恶狠狠瞪了一眼谢宇,急匆匆抱着孙笑笑出了门。 谢宇还在恍惚,他又一次望向床上,孙笑笑血淋淋的裸体仿佛还躺在那,虚虚实实,不曾散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记得到家后父亲谢德庆依旧坐在那圆桌旁,用一种询问和嘲笑的目光扫视着自己,而自己一句话没有说,他知道自己失魂落魄的样子就是答案。 那么问题是,父亲在让自己去之前,他知道孙笑笑的事吗? 谢宇不敢想这个问题,他感觉自己病了,急匆匆回到偏房钻进了被垃圾填满的床上,眼睛注视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因为那里也有孙笑笑的裸体。 大约到了十点多,门外有人敲门。谢德庆披上衣服去开门,站在门口嘀咕了几句,便领着两个人来到了偏房,拉开门直接走了进来。谢宇拉开管灯,揉了揉眼睛,面前站着两名绿制服警察…… “咻——呼呼呼——”火车驶出隧道,也将谢宇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他突然皱了皱眉,用手捂住胸口揉了几下,然后站起身来,穿过拥挤的过道,进了车厢连接处的厕所。 几分钟后,谢宇提上裤子,站在洗手池旁洗手,突然他的身子定住了,一口鲜血猛地喷溅到镜子上,整个人栽倒在便池旁。 青矾绿的原野中,火车呼啸声、杂乱的笑骂声、吃泡面的吐露声交杂着,没人知道厕所里有一个落寞的少年,正需要世人的帮助。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5- 21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15章 2018年12月31日星期一 2018年12月31日星期一 “一个咳嗽不止的病人去医院开药,医生开了一堆中药让他回去吃,他问医生,这是治疗咳嗽的吗?医生说不是。” “为什么?” “对,他也问医生为什么,医生说这是泻药。” “……” “然后他问医生,你为什么给我开泻药?医生说,这回你看看,你还敢咳嗽吗!” 电话里的李丽春笑得直不起腰。 周全在家中沙发上窃喜,李丽春能被自己逗笑,他很有成就感。顺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杯红酒,抿了一口。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李丽春的笑逐渐变成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坏笑。 “笑什么,你介娘们没安好心。” “你是不是看过基耶斯洛夫斯基三部曲的第一部,《蓝》” 周全怔了一下。 “那是朱丽叶比诺什死去的前夫给她讲过的笑话。” 周全笑了,在白原这五线城市,随口说出一法国小众影片,能和自己有共同话题的,估计也只有李丽春了,仿佛这是他们共有的小默契。 窗外有人放起了烟花。 “你那边有烟花吗?”周全问。 “嗯……没有,刚才有,但是不多。” 周全望着窗外的烟花,心里有些酸楚,他觉得这样的美景要是能和李丽春一起看,就完美了。 “你喜欢烟花吗?”周全望着窗外,对着电话里问。 “当然喜欢,我想去海边放烟花,从小就有这个梦想,但一直没实现。” “哦,要是有机会,我带你去。”周全说完,心里开始狂跳。 然后咒骂自己——你听听,自己说了句什么玩意? 李丽春沉默了几秒钟,发出了一声让人不易察觉的叹息。然后说道:“周全,其实我今年还有一个遗憾。” “你说。” “陈锦阳死的那天,你到底在哪,能不能和我说句实话。” 周全抬手捏了一下自己鼻子,原来李丽春一直不相信自己那天在家。 “我的确去了三河路。” 李丽春的呼吸声有些沉重,问道:“所以,你做了什么?” “我去找人。” “谁?” “许德泰。” “许德泰?” “对,我告诉他不要再害你。” “所以你找的人,不是陈锦阳?” “不是。” “那为什么我出院那天,警察会找你?” 周全晃杯子的手停住了,“因为是我高中同学,所以问了我一些关于陈锦阳性格、习惯、爱好的事情。” “没有别的?” “你是不是还怀疑是我杀了陈锦阳?” 电话那头李丽春沉默了几秒钟,切换回刚才调皮的语调:“不,我相信你,领导。” “不要相信我,你应该相信证据。” “但是视频里的那个人,很像你。” “你说得对,但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李丽春没有再问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周全脑海里突然出现了关浩,一想到关浩和许德泰是哥们关系,他就隐隐有些不安。 “春,你是不是说过,许德泰曾经说他公安有朋友?” “对,说无论他做什么,都有人保他,怎么了?” “没事。” 周全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看来,保许德泰的人,正是关浩。 “你想什么呢?” “没事,还有三个小时就是新年元旦了,你有什么愿望?”周全故意换上轻松的语气。 李丽春想了想说:“我想,希望自己过得好一点。” 周全听完,心里有些绞痛。 “对了。前几天许德泰跪在地上哭着向我道歉,说车祸的事。但后来我又提出协议离婚,他答应我过几天,再走一遍程序。” “所以,还要有30天冷静期是吗?” “嗯。” 周全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呢?你的新年愿望?”李丽春反问。 “我也希望你过得好一点。” 电话那头是无尽的沉默。 良久。 “谢谢领导,嘿嘿嘿嘿!” “咣咣咣——”突然,一阵急促的砸门声从电话里袭来! “什么声?!”周全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眉头拧成了麻花,耳朵紧紧贴在话筒里,像是要沿着电话信号穿过去。 李丽春在电话那头静止了一秒钟。 催命般的砸门声又一次响起。 “我一会给你回……”李丽春急匆匆挂断了电话,声音听上去是很焦急和烦躁,但周全却从中听出另一种情绪,是恐惧,熟悉的恐惧。 一定是许德泰!元旦的前夜,他依旧不放过自己的妻子,凌辱她、霸占她、控制她,把她当成牲口、畜生、动物一样对待! 周全像一头愤怒的狮子,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棉袄,然后将那柄水果刀塞进里坏兜里,冲了出去。来到大街上,他顾不得什么监控不监控,叫停了一辆出租车。 “去三河路!美景裕都!” 司机扣下计价器,启动了车子,疾驰而去。 窗外,烟花绚烂,阵阵喧闹。 周全望着窗外,思绪飞到了501房间里,此时的李丽春在干什么,拼命抵抗?她会不会被许德泰打伤?这个小女人究竟还要独自面对多少生活强压给她的残忍和不堪?她那么坚强,坚强得让人心疼。她又那么的软弱,软弱得也让人心疼。 “如果她能有蒋婧瑶一半的家境,会不会就不需要生活得那么辛苦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突然冲击到周全的脑海里。 那个女人,已经好多年没有记起。 因为“枫叶山事件”,周全高考彻底考砸了,也没有复读的心思,但好在后来屠玲对周全免于起诉,这很莫名其妙,而且当初报警的人,并不是屠玲本人。屠玲对警察说自己是自 愿,周全的一切行为没有违背她的意愿。而且她拒不配合警方调取精斑,拖了半个多月,导致证据不足。最后警方无奈,以双方达成和解书作罢。这也是这么多年来,屠玲一直能拿捏周全的重要原因。 屠玲自认是救过周全一命。 可是,在学校师生的眼中,周全一定是用了什么手段逼着屠玲这样做,曾经风光一时的三中学霸,沦落成了人人喊打的强奸犯,是被唾弃的落水狗。他想立刻离开白原,离开这个伤心地。 江北工程技术学院,收留了他,一所外地偏远的三本大学。 但也是江北工程技术学院,让周全见识到了前半生最肮脏、最荒秽、最恶浊的地方。 五栋九十年代的混凝土锌灰色教学楼,四栋红砖老宿舍楼,外加两个大锅饭食堂、一个矮平房图书馆、和一个沙地操场,所有楼梯的外墙都因年久失修而脱落了不少,无论是教学楼还是宿舍楼,里边除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学生,还有蟑螂、老鼠、蜈蚣。 潮湿逼仄的八人寝、生锈失灵的水龙头、黑暗嘈杂的走廊,周全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认识了蒋婧瑶。 “为什么我们学校和别人家的三本不一样?”大一校学生会第一次集体开会,周全就注意到了这个敢于发言,一身名牌装束的文艺部部长。 长发、娇美、婀娜,一米六九、声乐九级、钢琴十级,一切的元素都在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她就是文艺部部长的不二人选。 “说白了,咱都三本,都是家里掏大价钱来的,但是人家三本学校,各种设置应有尽有,学校堪比博物馆,我们这学校就不能往基建方面多投入投入,你说是吧,主席?”蒋婧瑶说完把目光投向校学生会主席周全。 不等周全表态,蒋婧瑶继续说:“所以我建议,我们学生会应该联名逼宫校办,把楼体翻新翻新,谁家花钱来这住八人寝啊,我说要自己出去租房子住,学校还不同意,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刚入学没俩月,蒋婧瑶家境在全校就传开了,父亲是生意人,手里有一家农产品销售集团,和三家养殖场,母亲是一家外企副总,年薪近四十万。全校学生都说,在江工院,蒋婧瑶就是第四副校长。 蒋婧瑶技惊四座的讲话,给周全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虽然当天没有表态,但蒋婧瑶的几句话还是戳了他的心窝子。他是谁?他也曾经是天之骄子,他是白原市师范学院附中霸榜三年的战神,他是白原市三中唯一的保送生,也是整个白原市所有高中的神秘传说。 当然,一切都叫“曾经是”。 第一天背着行囊来到江工院,看到面前这番景象,周全心里的忿恨和屈辱不比蒋婧瑶少。但是他没资格叫嚷,从小到大,他学会的只有低头苦读,没有唤不公的资格。 况且,一个强奸犯,有什么资格? 能到江工上学,已然是天大的恩赐。 刚入学的那段日子,蒋婧瑶无疑是耀眼的,周全也很难不注意到她,但周全所有精力却花费在了疲于应付屠玲。 这一年,屠玲几乎隔三差五的就会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去高济市找周全。目的只有一个,逼着周全做自己的男朋友。当时的周全怎么也想不明白,半年前那个被自己强奸的女孩,怎么能摇身一变,成了奋不顾身的爱情女斗士。 “我对你做过那种事,你怎么会揪着我不放呢!” “你在爱情里做数学题呢?非求个解!如果你一定要答案,那我应该得了斯德什么综合症。”这是屠玲最后的回答。 自从“枫叶山事件”后,周全对屠玲是有愧疚的,这种愧疚就像梦魇时时缠绕在周全的心头。他也并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的兽性大发那天控制不住自己,一切的一切,他都是清醒的。所以他曾发誓,自己这辈子欠屠玲的,屠玲提任何要求自己都会答应。但是,娶她,是万万不能的,他不能骗自己,也不能骗对方,不爱就是不爱。 见久攻不下,屠玲从大一下半学期开始到高济的次数减少了,毕竟一趟往返火车费用,抵得上她半个月的开销。也就是在这时,周全和蒋婧瑶开始熟络起来,大一下半学期开学不久,周全终于牵起了蒋婧瑶的手。 一个学生会主席,一个文艺部部长,一个学霸,一个富家女,两个人很快就成为了大学里炙手可热的话题。在周全眼里,蒋婧瑶是热烈的,是怒放的,是有生命力的。他思维缜密,但有点闷,蒋婧瑶不是学习的料,但爱笑爱闹。那时的周全坚定地认为,蒋婧瑶就是自己这辈子非娶不可的那个女人。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真正折磨自己一辈子的女人,出现在十一年后,如果说蒋婧瑶是热烈的,怒放的,有生命力的,那李丽春就是含蓄的、纯白的、坚韧不屈的。 而事实是,直到最后,周全也很难用一个词,能概括李丽春在自己心里的样子。可命运但凡能垂涎一点周全,就不应该让他遇到后来的李丽春。 然而,六个月后,蒋婧瑶消失了。 没有任何征兆,无影无踪。 蒋家人连夜赶到学校,寻不到女儿,哭着报了警。警察将整个高济市翻了个底掉也没找到蒋婧瑶,甚至还把周全带到所里问话。几天后,大家在蒋婧瑶寝室床板缝隙中找到了一封遗书,没有人会想到,平日里一度让人觉得奔放热烈的蒋婧瑶,其实常年患有抑郁症,这件事就连一向疼爱她的父母都不知道。 蒋婧瑶终究是忍受不了人生的虚无感。过于殷实的家境让她觉得自己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无意义的,昂贵的衣物、奢侈的首饰,这些都是唾手可得的。从出生的那天起,蒋婧瑶就不明白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因为她所有的努力,都不会带来预期的成就和结果。或许只有死亡这一件事,是她唯一能靠自己“努力”得到的成就。 读着蒋婧瑶的倾诉,周全万念俱灰,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蒋婧瑶为他买的一件米色风衣。 回忆到这,周全不由得打了个冷颤!硬生生将自己拉回了现实。 再次望向窗外,距离三河路很近了。不知道为什么,周全冷静了下来。他想到李丽春曾不止一次地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将许德泰惹怒,否则不堪设想。自己今天这样冒失地去和许德泰对峙,许德泰会再对付完自己,再将怒气撒在李丽春身上吗?如果那样,果真是“不堪设想”。 在公司楼下拉横幅?在李丽春租的房子楼道里大喊大叫?再次将李丽春推到马路上被车撞死?这些不是幻想,是之前都发生过的事情。周全已经和自己的内心达成过共识,许德泰这样的人,想制止他的恶,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死。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损招”能制止此时正在施暴的许德泰?思来想去,自己很聪明,但也仅仅是个没用的聪明人,在李丽春此时遭受痛苦的时候,自己什么办法都没有。 “师傅,掉头。” “啊?” “掉头。” “去哪?” “随便。” 司机皱着眉将车掉了头,沿着来时路开回去。 “小伙,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四个字倒是提醒了周全。 “左拐,初酒吧。” 初,是酒吧的名字,严格讲是一家清吧,距离明山大道不远,那是每次周全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去的地方。老板是个长自己十岁的大哥,整日报个吉他低吟,真名不知道,老顾客都叫他大G。 推开初酒吧的门,周全一愣,万没想到自己今晚将和那么多的陌生人一起跨年。前几天周鸿和嫂子让他今天去跨年,周全拒绝了,在周鸿身边的那种压抑感,还不如自己孤独一点。 大G正在吧台后弹吉他,嘴里唱的歌被众人喧闹声掩盖了。见到周全,大G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周全自己找地方坐。 周全向里走,到最角落里,坐下。点了十二瓶百威和一盘坚果。酒吧里的猫认识周全,一个箭步窜到膝盖上,趴下眯缝眼睛不走了。周全用手捋着它的毛,心里有了一丝暖意。这是大G年初捡的猫,起个名,叫初初。 “自己?跨年?”二十分钟后,大G穿过人群来到周全面前坐下。 周全举起酒瓶和大G撞杯。 “整天纠缠你的那老妹呢?”大G坏笑。 想到屠玲,周全心里紧了一下,上次见面,屠玲可是放下 了狠话要报警。如今已过去了二十多天,屠玲没有电话和微信,这是她消失最久的一次。 见周全发愣,大G却自顾自地嘟囔起来:“你有几个月没来了吧?看看今天这屋里,有一半是这几个月我新认识的,斜对角那俩男的,一个是进藏专业户,一个是流浪歌手,那桌仨男的,俩鸭子,一个鸭头,你敢想吗。还有你隔壁那女的,是个孤儿,结果自己上个月开了一家孤儿院,牛逼不。还有更牛逼的,她开孤儿院以前在东南亚当杀手,女杀手,吓人不。” 周全没心情听这些,他猛灌了一口酒,然后一只手搭在初初身上,将身子靠在墙上周润发《英雄本色》的海报上,望着吧台上方电视里无聊的跨年晚会。 突然,周全觉得有点恍惚,眼前是一片黑蒙蒙,周围的一切声音都不见了,他只记得大G对周全说了一句什么,指了指吧台便离开了。突然,那高耸入云的垃圾山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轰然倒塌,挣扎之际,耳边传来娇喘声,一个女人的娇喘声,仔细听,是李丽春,她正在呐喊,哭着呐喊,又变得享受起来,她在笑,几秒钟后,又变成了哭,而许德泰正面部狰狞地在她的身上蠕动。 心如刀绞。 痛。 渐渐的,周围的声音逐渐浮现清晰,一阵奇妙的旋律让周全重新又把注意力集中到现实世界里。 那旋律,周全好似听过,又记不起来是哪首歌曲了。 原来,是大G在弹唱。 在杂乱声音中,跨年的零点钟声在电视里响起。 大G唱的,是尧十三为贾樟柯《推拿》写的主题曲。 …… 妈妈,我爱上一个姑娘。 可是她在别人的床上呻吟。 我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快乐。 我去问她,她没有回答。 妈妈,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在红色的天空飞翔。 可是妈妈,我知道我没有翅膀。 所以我死了,就像我出生一样。 ……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5-22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16章 2009年10月19日星期一 2009年10月19日星期一 江北工程技术学院的南门,一条被学生们称为“堕落街”的羊肠小道。两侧的老旧住宅楼,斑驳的墙皮上爬满了电线,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 每到傍晚,这条的小路就活了过来。三轮车支起的摊位上,铁板烧得滋滋作响,油烟混着孜然味在空气中纠缠,铁铲翻飞,酸甜的酱香钻进了每个人的鼻腔。 但没有人会注意到,自从去年的九月起,有一个人总出现在这条夜市小吃街上。他的年纪和这里的学生相仿,脏兮兮打着绺的长发,骨瘦嶙峋的侧脸,整日穿着一件蓝色破工装,在这条街上像个幽魂似的游走,手里提溜着个尿素麻袋,捡一些矿泉水瓶扔进袋子里,然后再从几个商家中间的垃圾桶里捡学生们吃剩的食物,塞到自己嘴里充饥。 但是今天他不得不离开这里,因为按照市里统一规划,这条小路要被修缮,城管局奉命打前站,十几号人连唬带吓唬地把商家全撵走了。无奈之下,他只得从江工院的南门辗转到北门。 北门这里是一条繁华的马路,马路对面商铺林立,火锅店、烤肉店、奶茶店都挤满笑闹的学生。谢宇隔着长发,用阴冷的目光寻摸了半天,注意到马路斜对角有一幢停工数月的废弃楼,十五层,都空着。 搬进去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他将铺盖卷铺在二楼,这里堆满石灰袋子和钢筋架,虽然四处灌风,但六个承重水泥柱算有个挡头。谢宇从大编织袋里抽出一个破了边的薄毯,铺平,又将自己的几本书整齐地垒在墙根。编织袋里还有一些棉衣棉裤,踩几脚,凹个窝出来,当枕头。做完这些有些累,谢宇躺了上去。 十月的风不烈,夕阳还有点暖,他觉得这里是他住过的最好的地方了。 躺了一会,突然心血来潮,他又坐了起来,从那一摞书里抽出一沓白纸,从身上工装兜里掏出一支笔,然后选择一个观察夕阳最佳的位置,将身子靠在柱子上,画起了素描。二十分钟过后,一副栩栩如生的画作出现在谢宇的手里。 画作左半边是冰冷的废弃楼,笔调很重,看着压抑。但视线再向右移,便会看到一抹惊艳的夕阳,光线打在废弃楼粗粝的边缘,光晕散开,折射到街头的小吃店、咖啡厅、大排档。虽是夕阳,也未上色,但仍在谢宇高超的笔法中看得出勃勃生机,若不是画者将自己此刻的心境渗到画纸上,万不会如此跃然纸上。 谢宇嘴角邪笑,对自己作品有点满意。他小心翼翼地将画作叠好,塞回到那本西塞罗的《论善恶之极》里,然后将书放到编织袋上,枕着自己的画作,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间来到晚上七点半。 废弃楼本没有照明设备,但好在此时的校园门口被小吃排档围个水泄不通,各家手推车里的白炽灯泡组成了一组泛白矩阵,周边几栋商业大楼霓虹灯灯箱也被点亮,动态的五彩字幕犹如出洞蛟龙盘踞在校门口的上空。有了这些灯源,废弃楼里的谢宇,倒是有了俯视江工院的优势条件。 谢宇将两条腿耷拉在二楼楼板边缘,整个身子与外面的世界融为一体。点了一支烟,刚抽第一口就呛得猛咳几声,越想止住,却越难以控制,不得不将上半身弯在楼板上,后背随着咳嗽阵阵起伏。 缓了好一阵,谢宇才勉强用右手将上半身从楼板上撑起来,强忍着吸了几口,然后用拇指和食指将烟头碾灭,随手扔到街上。他盯着北门的大门口,满眼的妙龄少女,微胀的前胸,光洁的长腿,稚嫩的面庞,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而他,从未拥有。 谢宇从楼板上缓缓站起来,转过身沿着楼梯下了楼。身后刚才咳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滩血迹。 八点十二分,谢宇出现在江工 院北校区的5号女宿舍楼下。 为了躲避女学生的注意,谢宇在蓝色工装外又套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这件衣服还是他来到白原市之前拾荒的时候捡到的,虽然破旧,但冬天多少可以御点寒。谢宇蜷缩进废弃铁路与校区的交界处,生锈的铁丝网像一道溃烂的伤疤,将黑暗与光明粗暴地隔离。谢宇坐在碎石地上,身子紧紧靠住铁丝网,冰凉的金属在背上烙下菱形的纹路。 这里黑得彻底,却恰巧成了绝佳的观察点。远处女寝楼下的光景清晰可见。斑驳的水泥雨棚下悬着盏老式白炽灯,昏黄的光晕在寒夜里硬生生撕开个口子。 谢宇早摸清了学校的作息规律,北院女寝熄灯时间是十一点,而关寝时间是十点半,此时距离宿管大拎钥匙出来破口大骂驱赶搞对象的情侣,还有两个小时。大学是恋爱的高峰期,终于脱离了长达十八年的家庭礼数管教,不撒欢报复一下爹妈都对不起自己。此时的女寝门前,蜜月的互相吻别,分手的互扇嘴巴。 谢宇躲在暗处,目光如猎鹰,那些嫩芽初放的少女,都是他欣赏的对象。 十点二十九分,最后一对情侣急匆匆地向5号楼走来。漂亮的女孩依依不舍地和男孩分开,走到入户门处,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穿着米色风衣的男生,笑着摆了摆手。 舍管大妈白了一眼那女孩,嘴里嘟囔着几句咒骂,然后哗楞楞举起一串钥匙,将5号楼女寝的大门反锁。随后,这里陷入了一片平静,只有楼上水房传来的洗漱声和女孩子间风铃般地笑骂。 谢宇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离开了那处黑暗,向校外走去。途径校宣传栏,谢宇驻足看了很久。 北门校外的小吃车撤退了大半,对面商厦的霓虹灯也关闭了不少,整条街区渐渐被浓黑色笼罩起来。谢宇穿过马路,折回到废弃楼的二楼。想看书,但光线实在模糊,无奈,谢宇钻进了被子里,将双手枕到脑袋下,望着窗外黑黢黢的深夜,脑海里全是今天5号女寝门前的那个女孩。 她太美了。 美到了他的心坎里。 不知过了多久,谢宇从睡梦中被一阵持续的低语扰醒,他睡眼惺忪地睁开双眼,发现此时楼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拿起廉价的电子表看了一眼,时间来到了早晨五点二十八分。 此时的二楼,除了谢宇,还有六七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为首的那人年近五十,油头粉面,西装革履,其余的都穿着工装,头戴黄色安全帽,几个人正皱着眉盯着他。 “喂!谁让你睡这的?”西装男用锃亮的皮鞋轻轻触了一下谢宇的脚。鞋底的一块泥巴蹭到了谢宇身下的毯子。 谢宇没言语,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努力从睡意中挣扎出来。 就在这个节骨眼,几个头戴安全帽的男人说道:“别睡了,起来起来,这不是你睡觉的地方。” “马上施工了,这楼要复建了,你换个地方吧!” 谢宇将身子坐直,缓了好一会才算清醒,那几个男人的话他也大概听明白了七八分。 “不行。”这是谢宇的第一声回答。 几个男人面面相觑。 “这楼我们要施工了,能听懂人话不?” “我说,不行。”谢宇第二次回答。 “你说的是人话吗?俺们是有施工许可证的,能明白不,你赶紧搬走。” 谢宇懒得废话了,索性闭上眼睛不言语了。 “这楼之前是停工了半年,但是市领导下死令了,这楼必须年底……” “你得了吧,跟他说市领导不领导的,他能听懂啊?” 谢宇笑了,他确实听不懂。 西装男满脸不解地望着谢宇,最后用右手食指抹了一下鼻子对手下人说:“行了,别磨叽了,一会开发商来了,看我们清障清成这逼样肯定急眼,来,把他轰出去。” 几个安全帽犹豫了一下。 “合计啥呢啊,撒逼楞的,头年还想回老家过年不?” 也许是过年二字触发了几个安全帽的思乡之情,大家向谢宇围过来,七手八脚地要去抢他屁股下的铺盖卷。但谢宇坐得很淡定,有两个人稍微用用力,没抢动,第三个人看到了墙根下的那排书,伸手要去抢书。 谢宇猛地睁开眼睛,发出了自己第三次回答:“操你妈。” 只见谢宇伸出左手迅速叼住了那人手腕子,往怀里一拽,那人身子不由自主地向谢宇靠近,就在他嘴对嘴要亲上谢宇的时候,谢宇猛地脑袋后仰,再向前急速探去,不偏不倚地撞到那人的鼻梁骨上。 鼻血溅到了那本笛卡尔的《谈谈方法》上。 谢宇不干了,一脚将那人踹开,然后在众人再次围上来之前站了起来。 这时,两个安全帽从背后要掰谢宇的肩膀,谢宇猛一弯腰,左脚脚后跟为轴,哈腰转了个一百八十度,探出双手将那二人懒腰抱住,嘴里发出一声大喝,猛地将那二人向楼板外推去。 众人要来拉他,但谢宇身子灵,速度快,三秒钟后那两人整个被谢宇从二楼推出楼外,从三点五米高的位置重重摔到楼下,将一楼那排电动车撞散了架子。 谢宇此时背对着楼内,身后被一记闷棍打中了肩膀。他身子晃了一下,只觉得肩头受到了一股刺穿伤,好悬从二楼跟着飞出去,站定后缓缓回过身,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手里攥着一根木板,上边嵌入的钉子已经泛红,大叔估计也是第一次打架,脸上除了成年男人共有的爹味,更多的却是惊恐。 谢宇一个健步窜到大叔近前,将远攻变成了近战,大叔的长棍发挥不出任何威力,反倒是谢宇的双拳一次次猛烈地袭向大叔的脖颈处、腋下、肋骨,大叔被打得节节败退。 另有两个男人一齐向谢宇冲过来。谢宇深知好汉难敌四手的道理,最后照着面前大叔面门一记重拳,大叔捂着脸踉跄了几步,仰面栽倒。后冲上来的两人,一个从后边抱住谢宇的腰,另一个斜楞眼从地上捡起一块板砖绕到谢宇正面,扬起手就要拍下去。 谢宇双腿猛地往地上一蹬,靠着反作用力整个人飞起来,将身后那人压在身下,抬起双腿,将屁股朝向对面正面。砖头重重地砸到了谢宇左膝后侧的腘窝。谢宇赶紧翻过身去,将左肘猛地击向身下的那人太阳穴,只一下,那人便双眼上翻,昏了过去。 扔砖头的男人再次捡起砖头,冲过来要砸谢宇的脑袋,谢宇双手撑着地面,将身子向男人下三路悠过去,两条腿伸直,双脚重重地踢中那人的两个膝盖,那人惨叫一声栽倒,谢宇捡起砖头照着那人的面部猛地拍了下去…… 身后只剩下那西装男人一人,他看着谢宇发出了凌厉地一声尖叫。 砖头碎了。 碎在了斜楞眼脑袋旁二十厘米处的水泥地上。 斜楞眼缓缓转过头,看着砖渣,此时他应该是世界上最能理解碎碎平安的人。 废弃楼瞬间恢复了安宁。 西装男没有任何攻击力,谢宇也懒得理他。他这时才感觉自己左腿膝盖后方传来难忍的疼痛,他一瘸一拐地向自己的“床位”走去,弯腰一点一点收拾自己的东西。 西装男倚在墙角,委屈地说:“不是,老弟,你要是听劝能搬走,今天这架,咱也不是非打不可吧?!” 谢宇正拿起那本笛卡尔的书要塞进铺盖卷里,他晃了晃手里的书,冷冷地说:“我打你,是因为你们把它弄脏了。” 此时窗外的朝阳从地平线升起,今天是阴天。 阴天,也是新的一天。 谢宇终于是背着铺盖卷,瘸着腿离开了废弃楼,消失在街头。 虽然受了重伤,但计划不能变。 今晚夜幕降临,他要进入5号女寝。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5-25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17章 2009年10月20日星期二 2009年10月20日星期二 无家可归的谢宇,拎着行囊在街头踽踽独行。 身上散发的难闻的气味,时刻在提醒着他,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就是一个永远遭受白眼的一个废物、一个蛀虫、一个垃圾,就像他每天捡到的垃圾一样,没任何区别。 谢宇把“新家”安置在北院外墙东侧,那里有一排门市房,其中一间烤串店已经倒闭了,门上贴着泛黄的外兑信息,铁拉门生了锈,看得出主人已经将这间房子遗忘很久了。 就在两个小时前,他还在街对面的废弃楼里徒手1V6,战绩不俗,但也重伤了一条腿。他拖着半残的躯体迈上四级台阶,将行李卷扔到烤串店的墙根下,然后吃力地坐下。轻轻将左腿裤角挽起,才发现腘窝处不仅一片淤青,而且肿得像长了个瘤子。 谢宇嘴里忍痛呲了一声,他现在急需一瓶红花油。但摸了一下兜里的钱夹,已经干瘪。而一同干瘪的,还有自己的肚子。 谢宇将整个身子蜷曲起来,背靠在墙上,由于刚刚经历一场恶斗,他有些困乏,而且被强制起床的起床气还没散去,气着气着他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已是下午一点多。 他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再次观察了一下左腿,淤青不仅没有散去,甚至更扩散了,肿胀的地方还在发展,最惨的是,肚子也更饿了。 他把目光锁定在了距离自己十几米的车站旁,那一排垃圾桶。 这也是谢宇选择安置在这里的重要原因。虽说千禧年后,全国大部分城市为了改善城市面貌,对垃圾桶进行了更新换代,但在通旗这种小县城里,还大多遗留着很多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绿漆桶,上边还留有斑驳的“爱护卫生”四个白色大字。 对于别人,这是垃圾桶,但对于谢宇,这是他的金饭碗。 谢宇将身子重心右移,左手越过身子探到右侧,两只手发力勉强站了起来,然后弯下腰拎起尿素蛇皮袋,夹在胳肢窝下。左腿托在地上实在太疼,就干脆用右脚跳到了垃圾桶前。 这种老式垃圾桶只有半人多高,谢宇不得不弓着腰,将屁股撅起来,脑袋探到垃圾桶里。他的这种行为引起了周围车站男男女女的注视。 周围小饭馆居多,所以这里大多是矿泉水瓶、洗手液和抹布之类的废品,谢宇将他们一一装进蛇皮袋里,但这些最多也就够他一顿饭钱。他又使劲把身子往里探了探,去掏最下层的垃圾袋,但这种垃圾桶前后狭窄,谢宇的左胳膊卡住了,抽了两次没抽出,谢宇有点急,他将重心挪到右脚,左臂发力,垃圾桶被他拽得咣咣响。忽然,左手摸到了一团线。 谢宇心里一喜。 那是一团金属杂线,估计是周围哪家饭馆更换了后厨电器。这些杂线看起来不值钱,但剥去外皮,里边的紫铜线如果可以卖给铜米厂,做成铜米铜粒,却是可以得到让自己吃饱三四天饭的一笔收入。 刚才卡住自己左臂的,就是这团杂线。 谢宇这回放弃了愤怒,他将左臂再向下探,让杂线和衣服挂钩处脱离,然后再拉住杂线的一头,缓缓地将左臂和杂线一起拉出。 天已经变成了月灰色,阴云密布中从车站的方向走来一对母女,女孩在母亲的鼓励下,胆怯地将握着可口可乐塑料瓶的手伸向谢宇,谢宇弯下腰,将双手置于头顶,如领奉旨般接过瓶子,笑着塞进了蛇皮袋里。 那女人瞥了一眼谢宇,然后领着女儿离去,谢宇听见那女人转过身随即说道:“看着没有,你不好好学习,以后就和他一样捡破烂!” 谢宇原地站了很久,见那母女上了车,目送两人离去,然后伸手去蛇皮袋里掏了掏,拿出的却是那女孩喝剩的可口可乐瓶,他拧开瓶盖,将剩余的可乐一饮而尽,最后生怕浪费一点,还仰起头,张大嘴巴,让瓶里最后几滴滴入口中。 这时,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雨水也一同滴入了自己的口中。 阴雨中,谢宇拖着一条瘸腿穿过马路,手里的蛇皮袋在地上拖着。由于横穿马路的时候走得慢,引起了马路上很多车辆疯狂的鸣笛催促。他要去的地方是位于江工院北门2公里处的一家废品收购站,从去年开始,他就是那里的常客了。 原本步行二十多分钟的路程,谢宇今天走了四十分钟,他甚至想爬过去,反正他已经习惯了嘲笑。 废品收购站位于一条胡同里“外贸女装街”的最西头,店面不大,但老板很精于生意,算是圈里的人物,四十多岁,小平头,个子不高,看到谁都弯腰笑。废品圈单价低,走量,所以在讨价还价方面老板很包容,大差不差就收。 “小宇,你圪膝盖咋啦?”老板姓张,操着一口山西加东北的杂交口音问到,此时的他正淹没在一堆破空调和电脑显示屏中间。 “车撞的。”谢宇嘴里含糊了一句,然后把手里的蛇皮袋放到了地上。 “跑闹钱儿也得操心安全啊!”张哥关切地说,“那,有双双(小板凳),这回淘愣啥好货嘞?” 谢宇先是从袋子里掏出瓶瓶罐罐,张哥探出头瞄了一眼说:“这店,市口不好,最近真是闹挺,大站那边老刘跟我还闹掰了,现在碎的地方都没有。” 谢宇知道他这是压价,没言语。 “宇,你咋总刨窑(捡垃圾箱),真不考虑赶门(上门)啊?多攒点钱,以后开个自己的店,像我这样坐点的。” 谢宇知道他是为了收买自己。张哥手下养着不老少赶门的,那些人收到的东西相对值钱,而且也算是这行当里干净体面的。张哥不仅喜欢他们的货,也喜欢他们的人。谢宇第一次来这卖,身上的味道差点把他熏成脑震荡。 谢宇摇摇头,然后从蛇皮袋里掏出了那堆杂线,“张哥,收不,紫铜,让你卖高的,相当于一手。” 老板眼睛亮了,“行!收收收!哥今天肯定给你出个高的,不让你吃亏!” 谢宇懒得讨价还价,块八毛的无所谓,高了低了就是几口饭的事。老板赶紧从那堆垃圾里一路蹚出来,把谢宇卸在地上的货仔细算了算,然后从腰包里抽出一沓纸币,抬起右手食指放到嘴边,使劲唾了一口,然后数出几张递给谢宇,“行不,弟弟,哥不差你吧?” 谢宇接过钱,没细看,用手一捏就知道,大差不差能够自己 活三四天的。他对老板点了点头,然后拎着空蛇皮袋原路返回。细雨还在下,谢宇心想自己的铺盖卷应该都被浇湿了吧。 谢宇在路上买了一个四元的煎饼果子,回到地方正好吃了一半。这时雨停了,他感觉一阵寒意袭来。却、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半跪在自己的铺盖卷前翻腾着什么,从那人衣着看得出,是个拾荒老人。 好家伙,捡破烂的捡捡破烂的破烂。 谢宇抄起自己手里的半个煎饼果子向老头砸去。“操你妈!抢老子头上来了?”谢宇大骂了一声,想冲过去制止,无奈左膝无力,他只得一瘸一拐蹦上四级台阶,然后狠狠拉住老头肩膀,往身后一带,那老头连滚带爬整个人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谢宇第一时间翻看自己编织袋里的那些书,还好,没丢。老头只是翻出了自己那件黑色针织衫,还有另外一件毛呢筒裤。谢宇坐到自己的毯子上,因为烤串店有雨棚,毯子只湿了一半,不耽误晚上睡觉。 老头吃力地爬起来,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向谢宇的方向望了望。谢宇这才注意到老头满脸皱纹,嘴里只剩下暗红色的牙床了,脖子和手腕上都是红色的疹子。这种天气下,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方格衬衫,一件灰色灯笼裤和一双露趾塑料拖鞋。手里的蛇皮袋,是唯一能看得出他还有点活着的价值的东西。 谢宇皱了皱眉,同道中人。 老头转身要走,后背已经被雨浇透了,衣服紧紧吸附在嶙峋的肌骨上。左脚是跛的,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谢宇望着老人的背影,心想几十年后,自己应该就是这幅样子。 “站住!”谢宇喝了一声,然后顺手把掉在手边的那半个煎饼果子捡起来。 老头吃力地半转过身,低下头去,不敢看谢宇。 “为啥偷我东西?”谢宇问。 老头不说话。 “多大了?” “八十七。”老头犹豫了半天才回答,声音沙哑,犹如嗓子眼里含了一口沙子。 “八十七?坐过来,歇会吧。”谢宇用手指了指屁股下毯子的另一边。老头站在原地半天,两只脚磨蹭了好一会才终于迈上台阶,坐到谢宇的身边。 “八十七了还出来捡?”谢宇扭头问老头。 老头低着头,两条腿蜷曲着,一动不动很久,憋出来一句话:“活不下去了。” “老伴呢?” “死了,死二十年了。”老头的嗓子更哑了。 “没有儿女?” “儿子在家呆着,啥也不干,天天把我往外撵。” “你就靠这个?也养不了俩人啊。” “他东拼西借,再小偷小摸一些,算是能活着。” 谢宇点了一支两块钱买的红梅,猛吸一口,重重地吐出烟圈。然后拿起屁股旁边石阶上那半个煎饼果子递给老头。老头先是摆摆手,但执拗不过谢宇,接过来慢慢地吃了起来,越吃越快,几下就造了个溜干净。 谢宇把头靠在墙上,只是抽烟,一口接一口,然后突然从怀里掏出钱夹,把刚才赚的十几块钱塞给老头。 “回家吧,今天别捡了。” 老头吓得赶紧把钱塞回来,“不要!不要!” 谢宇和老头对峙了几个回合,还是谢宇赢了。老头望着手里的几张纸币,神色紧张地说:“我不敢回家,回家儿子会揍我。” 谢宇一愣,手里的烟头烫到了下巴。 “捡不够时间,赚不到钱,他就打我。”老头说完,看了看自己的跛脚,“其实,我还有个来钱道,我认识了一个姑娘。” 谢宇双眼突然眯缝了起来,盯着老头的侧脸。 “那姑娘就是这大学的,见我总在校里校外的捡破烂,就隔三差五给我点钱,一开始我不要,但,哎,我老程头得活着啊……” “心是挺善。”谢宇轻叹一声,目光望向校门口那些陆续推车出摊的商贩。 “是啊,听说还是学生什么……什么会的小领导。” “学生会。” “对对,学生会,好像是什么文艺部长。” 谢宇抽烟的手,停住了。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5-27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18章 2019年1月1日星期二 2019年1月1日星期二 新年的第一天,周全的家里迎来了两位尊贵的客人,哥哥周鸿和嫂子刘美阳。毕竟是元旦,所谓相依为命的兄弟,此时也应该做做样子。 但今天的餐桌上,还多出了第二个女人。 周鸿和刘美阳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屠玲每吃一口都故作惊讶的表情,夸得赞不绝口,每句话的中心思想都是没想到周哥和嫂子还有这么一手。 自打屠玲拎着水果牛奶一进门,她便在两幅面孔中自如切换。和周鸿夫妻俩对话时,两只眼睛弯得像月牙。但是与周全视线相碰时,那阴沉的目光便时刻提醒周全:十四号晚上的事,我会一直咬着你不放。 而除了这层含义,周全还察觉到那目光里有一种诡谲的高傲,一种居高临下的嘲笑。这种感觉,让周全很不舒服。 “玲玲,新的一年了,有没有结婚的打算啊?”周鸿酒席间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神色红润,两眼放光,亘古不变的三七分也跟着兴奋地颤抖。自打周鸿当上住建局副科长后,身上的夹克衫就如同铠甲焊在了自己身上,问屠玲这句话的时候也没有脱掉。 刘美阳在一旁搭腔,“你哥总说,人到什么年纪就干什么年纪的事,尤其咱们女人,过了三十就更得抓紧了。” 屠玲正面对着周鸿,却用余光吊着周全,举起一杯酒,顺着周鸿说:“哥,嫂子,你们也知道,我离过一次,就怕没人要了!” “离过一次咋了?我是看着玲玲长大的,这样的姑娘提着灯笼都难找!” 周鸿说完这句,目光落到了周全的脸上。但周全不动声色的样子,却又让他愈发地忿恨,甚至一度想把手里的酒杯砸向这逆子的脸。当年“枫叶山事件”发生后,周鸿差点把周全打个半死,这么多年来,周鸿一直觉得弟弟这辈子应该给屠玲一个名分,这关乎兄弟俩的脸面,至于爱或不爱,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此时的周全越是沉默,周鸿就越来劲,他面色严峻,用极为正式的语气问到:“全,你今年对结婚这事有什么计划?” 计划,在周鸿的世界观里,人活着一切都要有计划,他就差贴个人生规划图在周全卧室的墙上,揪着他耳朵吼着按图推进。 “没计划。而且前几天我又收到南京一家传媒公司的入职邀约,我以后在不在奉阳都不一定呢,没考虑结婚的事。”周全低声说,随后自己喝了一杯。可他还是偷眼观察了桌上的三个人,周鸿嘴角抽动盯着自己,嫂子刘美阳唉声叹气,而屠玲却始终保持着那副诡谲的高傲。 周鸿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两腮明显鼓起,然后他松开酒杯,抬起手指向周全。周全浑身立刻紧致起来,做好一切防御的准备。但最终周鸿抬起的手却越过他,指向了墙上,说道:“来,刚才那些话,对着咱爸咱妈的遗像再说一遍。” 父亲周祥军生前是市第三人民医院的主任医师,母亲刘素芬是市妇幼医院的一名护士。2001年广西特大洪水,黄河下游出现洪峰,父母都被单位安排去参加了医疗支援。半个月后,水势基本得到控制,谁知一天突降大雨,降雨量高达163.5毫米,当地临时救助站必须转移。在转移过程中,距离救助站只有两公里的位置再次发生山洪暴发,武警官兵全都冲了上去,但人手还是不够。指挥部现场号召成立临时敢死队,要求必须是男性。堵堤坝的时候周祥军当仁不让第一个跳了下去,谁知刘素芬和几个姐妹也每人抱着一个沙袋子,二话不说跟着跳了进去。原本还算顺利,水势上涨比预想的慢,但就在要上岸的时候,刘素芬的脚却被水草缠住。周祥军急忙潜入水底去帮妻子清理,但紧接着一个暗涌急速将二人卷了进去。至此,夫妻再也没有上岸,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和远在东北的两个孩子告别。 那一年,周鸿十五岁,周全十二岁。在得知父母离世消息后周全大病了三场,最后一次差点因肺炎死掉。六年级到初一,整一年的时间,屠玲都在陪伴周全,甚至为了和他成为同桌,把闻瑶堵在了教室里,用铅笔扎进闻瑶的小臂六下。 周鸿硬生生把周全半死在脑海里的记忆又召唤了出来,但周全拒绝了他的情感绑架,因为在他看来,如果父母如果活着,凡事一定会问自己的意愿,他们不在乎自己走多远,会在乎人生这趟旅程中,自己冷不冷,饿不饿。 周全的不为所动终于激怒了周鸿,他抄起左手边的杯子朝着周全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酒杯砸中了周全面前的饭碗,瓷碗碎片在周全面前四散而去,其中一个碎片在周全额头划过,鲜血呲到了那条清蒸鲈鱼的脑袋上。 屠玲在一旁身子抖了一下,赶紧站起身来冲到周鸿身边,用手快速捋着周鸿的胸膛,然后煞有介事地对周全嗔怒:“全,别气我哥了!”刘美阳也站起来两边劝,但毕竟是兄弟俩自己的事,她也不好说什么。 周全面无神情地看了一眼屠玲,鲜血从额头滴下,划过眼睛,盖住了他的半张脸。 周鸿愣了一下,盯着自己弟弟看了很久,然后愤怒地抄起椅背上的羽绒服离去,嘴里喊着:“分家!分家!以后我俩他妈的老死不相往来!” 随着摔门的巨响散去,屋子里恢复了安静。 屠玲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盯着满脸是血的周全,突然换上一副面孔,是冷笑,是嘲笑,是讥笑,文学素养再好的周全这一刻也分辨不出这三个词语的精准区别,因为在屠玲的脸上,这三种表情同时浮现了出来。 “周大主管,我俩,聊聊?”屠玲阴冷地说到。 周全无意去擦拭脸上的血,那是自己这些年逆风生长的红色烙印。 “我跟你没什么想聊的。” “十四号的事。” 周全坐在那里一动没动,却能听见心脏的抖动。 屠玲慢悠悠站起身来,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周全的身边,此时两个人距离只有30厘米,这是心理学上人与人之间的“亲密距离”,周全甚至能闻到屠玲嘴里呼吸的香气。屠玲笑着用右手拿起桌上一个白色的餐布,转过身,左手轻轻地握住周全的手,然后有右手轻轻地去擦拭周全额头上的伤口,“要不要,我给你讲个故事听?” 周全额头传来痛感,但他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屠玲。屠玲像照顾小婴儿一样温柔地照顾着周全,脸上浮现一丝看似温暖,却实则冰冷的笑,说道:“2018年11月14日,星期三,大约晚上8点多,你从这里,也就是明山大道天香雅居二单元1701出发,来到了三河路的美景裕都。” 周全心里猛然一动。 “你是去找一个人,一个男人。你蛰伏在那栋楼和对面的一道围墙之间,大约九点左右,你见到一个醉汉走向三单元,那就是你要找的人。” 周全咽了一下口水。 屠玲的手继续向下擦拭,将周全眼睛上的血擦掉,两个人对视了一会。 “你走过去,故意和他撞了一下肩膀,随后掏出一盒黄鹤楼,向他借火。那人摇摇晃晃从兜里掏出火机,点了几次都没点着,但最后还是帮到了你。可你突然捏住烟头,朝着醉汉的脸怼过去,那人躲闪,随后你们两人厮打在一起,之后你又掏出了一把水果刀。” 屠玲的手依旧在周全的脸上轻柔地反复滑动。 “但看得出,你打架的经验实在太少,几乎就要被醉汉弄死,甚至腹部还被插了一刀。但最后你将手伸到了醉汉左上胸口处的那个兜里,掏出了打火机,朝他脸上燎了过去,才得以脱身。所以,周全,我脚上丝袜蹭到的血,其实就是你自己的血对吗?” 屠玲的手在周全的脸上停住了,两个人彼此相望。 “说吧,究竟是因为那个女人,还是……” 一瞬间,周全脑海里的警报响起——决不能把李丽春牵扯进去。 周全的脑子快速转动,如果脱口而出“不是”二字,那就变相承认了自己认识李丽春,而且屠玲所说的“那个女人”是不是李丽春也未可知,所以立即反问道:“哪个女人?” 屠玲继续擦拭着周全的额头,目光也随之跳到了周全目光的上边,她悠悠地回到:“就住在你杀人的地方啊,三河路那栋楼,三单元501”,屠玲顿了一下,“叫李丽春,怎么,你不认识吗?” 周全心头一紧。按照屠玲的性格,她若想对一个人下手,必然会将那人底细查出个底掉,或许自己和李丽春是同事的事实她早已掌握,此时若说不认识,定是此地无银之举。 “名字熟。”周全慢慢地说到。他给自己留了退路,一旦屠玲没查出二人关系,这句话也不会露出什么破绽,进可攻退可守。 “熟?你同事,只是名字熟?” 果然,屠玲已经知道了自己和李丽春的基本关系。 “哦,想起来了,你说的那个什么春,好像是我们宣发部的一个员工,和我没什么接触。”周全平静地“思考”着。 “别演戏了,她前夫像个畜生,对她各种凌辱,据说俩人协议离婚没离成,所以你想上演个英雄救美?” 周全暗暗惊叹,这个屠玲真的是难以对付。他故作镇静地说:“首先,我对你刚才说的三河路打斗场面不感兴趣,因为那天我没出现在那里。而且如你所说,那个醉汉就是李丽春前夫的事,我也不感兴趣,因为我不认识她前夫。至于你说的俩人离不离婚,更是和我没关系。” 屠玲终于把握着餐巾的手从周全的脸上拿了下来,她盯着周全,脸上渗着笑。 “你也许做梦都想不到,那个醉汉和我是多年的朋友。那天他跟我们几个狐朋狗友吃饭聊到了自己差点被捅死的事,我问他看没看清那人的长相,他说没有,但是记得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羽绒服,头戴黑色雷锋帽,脚上穿着一双棕色棉皮鞋。周全,这些年你穿过什么衣服裤子,我会不知道?而且十四号去你家的那天,我 注意到你的棕色棉鞋胡乱地摆在地上,要知道你平时很爱干净,你的习惯是一律把鞋头冲内整齐地摆在鞋架上。”屠玲把脸又凑近了有点说,“所以说明,你在我之前进门的时候,很慌张。” 周全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屠玲。 “后来我们又聊了一些别的,主要是一些近况,那个醉汉朋友说到自己是怎么折磨她前妻的,而且给我们讲了一些他在床上的禽兽行为,细节,你想听吗?” 周全的胸口骤然剧烈起伏。 “后来话题就集中到了他那前妻身上,他说那女的是在什么宏盛建设公司上班,所以那天发生的一切都指向你。周全,我再问你一遍,你和李丽春,到底什么关系?” 周全万念俱灰,这一刻突然明白,任凭自己再聪明理智,一旦以身入局,便是身不由己。十四号的事情已经呼之欲出,再编造谎言,已然无任何意义。只不过这两个月来,周全一直想不明白的是,出现在陈锦阳监控里的那个人是谁。 “我没想杀他。” “什么?”屠玲的语调高得尖锐,听得出那里有一丝得逞后的快意。 “我说我只是想去教训他,没有想杀他。” “没想杀人,你为什么带着刀?如果警察知道了,你这就叫杀人未遂知道吗!” “所以,你今天来,是想和我说这些?” “那就奇怪了,十四号你去找许德泰,可又是谁杀死了陈锦阳,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三河路的另一段视频里?”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屠玲两只手将湿巾在手里来回折叠,笑着说,“周全,我们要不要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和我结婚,我让许德泰不再折磨李丽春。至于婚后,你爱和李丽春还是王立春扯王八蛋,我不管,很划算吧?” 周全错愕道:“你可真是个疯女人!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我爱周全,我嫁给周全,这就是我的命。”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我的命是离开白原,我本就不应该困在这个小城。” “你还走得了吗?你觉得警察都不会查到你头上吗?” 周全刚刚燃起的炽热火焰,被屠玲嘴里的事实瞬间浇灭。 “而且,现在你确实向我证明了你是去找了许德泰,可是并没有证明陈锦阳不是你杀的。” “你还是怀疑我?” “否则那个超市前的监控你怎么解释?” 周全默然了好一会,反问:“你怎么能让许德泰不再伤害李丽春?” 屠玲眼睛一亮,笑道:“简单。许德泰那人本身就不是啥好饼,死有余辜。” “你要让他死?” 屠玲笑着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点了一支烟。 “怎么让他不再欺负李丽春,我还没想好。但是有一件事,如果我告诉你,你会觉得他真的是死有余辜。” “什么事?” 屠玲的眼珠微微闪动,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道:“二十年前,枫叶山事件,我和你说过,我找了校外的几个臭流氓,那几个流氓当中的头子给我出的主意,而且帮我一手策划加实施,从那以后,你的人生,就被我,不应该说是被他们毁了。” 周全的拳头再次握紧。 “二十年前那个流氓头子,叫许德泰。”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5-29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19章 2019年1月28日星期一 2019年1月28日星期一 忙碌了一上午,周全终于屁股能坐到自己的工位上,喝上一杯咖啡。他将头倒在转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再次跳出屠玲那句“流氓头子就是许德泰”。 周全心里清楚,一个月前,屠玲之所以把这个尘封多年的秘密告诉自己,是想激怒自己。她赌自己在知道罪魁祸首后,会丧失理智,而自己一旦采取措施,到那时屠玲就可以抓住自己的命门,要挟自己逼婚,这才是她的最终目的。之前十四号带刀去找许德泰的事情,在她看来证据尚不充足。 但更加困扰他的是,三个月过去了,那个出现在三河路监控里的人,始终没有找到。这究竟是恶作剧,还是故意有人诬害自己?这期间,关浩带着人又来找过自己几次,他受够了警察的盘问,关浩每次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他又想到许德泰和关浩关系非同一般,许德泰如果能提供一些添枝加叶的证据,自己难逃关浩的手掌心! 越想越乱。 “如果有一天,我要是死了,别人问你咋死的,你就说我是吃锅烙死的。”周全给李丽春发去一个打趣的话题。他想,等李丽春回复自己什么意思,他就说:“过劳死。” 因为他最近工作上的确忙到接近猝死。 但是李丽春没回。 “中午请你吃饭,一起过个北方小年。”周全又发了条信息,将手机搁置到桌上,然后带着昨晚加班赶出来的两份报告去徐董那里汇报。可半个小时后回到座位上,还没有收到李丽春的回信。 “人呢?” 三分钟后,还是没有回音。 周全觉得不对劲,昨晚他在加班的时候就发给李丽春一个搞笑视频,可是李丽春却没有回复自己,只不过当时他忙着赶报告,并未在意。这样算来,李丽春已经失联十五个小时了。 周全想了一下,拿起一块硬盘快步下到十三楼的宣发部,他没有敲门,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丽春座位上没人,电脑也没有打开。 “周主管,你找谁?”宣发部的孟竹急忙走过来笑着问。 周全的目光从李丽春的工位上收了回来,然后将手里的硬盘塞到孟竹手里,说道:“这里有滨江路景观带项目视频,修改意见我写里边了,麻烦中午加个班,餐费走我部门账, 下午徐董和外公司谈判要用。” 离开宣发部后,周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起手机想拨给李丽春,但又左思右想觉得这样贸然打过去电话,会很冒失。 感性战胜了理性。 “喂。”电话在响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李丽春接通了。 “你在哪?”周全努力在听,想从李丽春那一声喂当中,辨别出她此时的心情。 但李丽春在说完喂后,却沉默了。 “喂,你在听吗?”周全又追问了一句。 “嗯……”李丽春的声音透出悲怆和绝望,这让周全心尖一颤,。 “你怎么了?哭了?”周全坐直了身子,眉头紧锁,停下了手里转笔的动作。 李丽春喉咙里发出了一种难以分辨的声音,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如鲠在喉。这种态势,让周全一时间竟不知所措,他为自己这通电话打得如此不合时宜而惭愧,于是赶紧解释到:“我是看你从昨晚一直没回我微信,今天去你办公室找……孟竹,也没看见你在工位上。” “我在医院。” “嗯?怎么了?” “我妈。” 周全心里一惊,他知道李丽春的母亲金惠常年身体不好,平时没事就会头晕呕吐,一会怕冷一会怕热,李丽春为了母亲也是操碎了心。 “阿姨怎么了?” “要不……你来吧,慈宏医院,住院部403。” 放下电话,周全赶紧冲到衣柜里拽出羽绒服,批到身上就向外跑。开车的一路上,周全脑子乱了,他想到了金惠会出现的各种可能。李丽春的父亲李国扬已经死了,如果母亲再有个三长两短,她该有多孤独。 李丽春花了大价钱才把母亲挪到了一个单间。周全冲到病房里的时候,李丽春正背对着门,低着头摆弄着什么。床上的金惠此时双目紧闭,被各种鸣响的仪器和管子缠绕。 “什么情况?” 李丽春猛地回过头来,她双眼通红,见到周全的瞬间,眼泪喷涌而出,站起身快步迎着周全走来。 周全只觉得自己此时的心跳极快。 但是,默契,两个人还是太默契了,就在李丽春跑到周全面前的时候,停住了脚步,她几乎要撞到了周全的怀里。而周全原本已经微微抬起的双手,又自觉地落回到了大腿两侧。 两个人注目了很久。 一天未见,李丽春憔悴得非常明显。 “发生什么了?”周全率先打破了平静。 李丽春迷离的目光逐渐扎实了起来。她回头望向母亲,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然后走到母亲床边坐下,毫不顾忌地啜泣起来。周全知道此时再多说任何话都无益,于是走到李丽春身边,想抬起一只手去轻抚她的肩膀,但手伸到了肩头,又收了回来。 李丽春渐渐平复后,说道:“昨晚,他又来了。” 周全先是一愣,紧接着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一颗巨石狠狠碾压着。 “许德泰?他又要干什么?”周全其实心里已有答案,只不过还抱有一丝幻想,希望李丽春否定自己的那个答案。 但他还是失望了。 “还能干什么。” 李丽春的这几句话让周全心如刀绞。 “可是这和阿姨有什么关系?” 李丽春望着自己母亲很久,然后说道:“他又一次同意和我协议离婚,但是条件和之前的一样,我不答应。和他正在撕扯的时候,我妈来我家看我,结果撞见了,我妈活生生气晕了过去。” “阿姨是被气成这样的?” 李丽春摇摇头。 “然后我赶紧把我妈送医院来。今天上午,我出去打水,屋里没人,许德泰早就在一旁埋伏很久了,他趁我不在的时候,拔了我妈的氧气罩……” “他这是杀人!” “对!他就是要杀了我妈!”李丽春突然激动起来,“他曾经说过,我有一天要是不从他,他就会让我妈生不如死!他今天真的这么做了……后来,我妈因为大脑极度缺氧,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并发症,就闭上眼睛,到现在没醒过来。” 周全胸口堵住了,他目光深邃地看向床上紧闭双眼的金惠。 “前几天他又和我第二次走了协议离婚的程序。我本以为他这次真的会和我离婚,万没想到,第一次他将我推到马路上,这一次他拔掉了我妈的氧气罩。全儿,我不敢离婚了!我怕死!我怕死啊!” “医生怎么说?” 李丽春神色猛地悲伤起来,把脸别过去,肩膀微耸起来。 “医生说,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今天了。” 周全早已浑身栗抖,心脏犹如被人用手揉捏着一般。心中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疯狂跳跃,他想杀人。 “我们再去一次公安吧,举报他家暴!吸毒!” “没证据的!我们没证据的!”李丽春身子在床角上极力扭动着身子,哭着说。 这时,几名白大褂从门外走了进来,为首一人俯身看了看那些仪器上的数据,眉头紧锁,神色愈发凝重,其余几个医生望着金惠窃窃私语。等那名医生挺直上身,回过身要带着其他人离开时,周全走了上去。 “大夫,咱们这病人情况怎么样?” 医生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周全,犹豫了几秒钟,回身指了指仪器上的一组数字说:“如果那个数值再大,赶紧按铃,转ICU。” “如果不大呢?”周全急切地问。 医生摇了摇头,没做回答,转身离开。 周全回身看了看李丽春,李丽春坐回到母亲的床边,脸上看不出情绪。但是一种默契的悲怆,在两个人之间正悄无声息地弥散着。 至此,两个人再未说一句话。 临近下午一点,周全吞吞吐吐着说:“我下午还有个会,徐董要带我们部门和鑫海建设谈意向性协议的事。” 李丽春的目光一直没从母亲脸上移开,她缓缓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眼神看起来很呆滞。 “那我先回去上班,你这边有事了随时找我,我……到时候……反正,你给我打电话吧。”周全知道自己这个时候瞥下李丽春一个人,非常残忍,但他没办法。李丽春嗯了一声,起身要送周全。周全借机伸出手按住了李丽春柔弱的肩头,示意她不必。 和鑫海谈判的过程是很漫长的。徐芳芳一直向对方宣称,在白原市除了宏盛,没有任何一家工程公司有实力能承接和鑫海公司的合作。原本谈判原本进展很顺利,直到让周全播放年初代表性业绩滨江路景观带项目视频时,会议气氛降到了冰点。 “这视频上的数据都是2018年的,我们今天研究的是2019年的,你们谁能给我们解释一下?”鑫海的一个副总指着视频说。徐芳芳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转回头去看周全。紧接着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全的脸上。 这是周全作为运营部主管参加的第一次谈判会,他迅速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忆,发现是今天上午自己急着去找李丽春,顺手给孟竹拿错了硬盘。 没有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找补了几句,最后算是巧妙地化解了一次危机。在此之后,周全只觉得眼前黑洞洞一片,黑暗中不规则的藤蔓胡乱地向自己伸来,遮住自己的眼睛,而后那个叫许德泰的男人突然从藤蔓中伸出了头,对着周全裂开血盆大口放声大笑。 会议结束后,徐芳芳把周全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最后责令周全带着宣发部重新做一版视频,明天发到鑫海建设的邮箱里。 深夜,整个公司的人都走光了,只留下周全一个人在昏黄的台灯下伏案敲击着键盘,手边的咖啡杯里已经是第三袋雀巢了。宣发部那边的几个人也在加班,他们因为今天周全的失误,错过了和家人的团聚,和情人的约会,此刻正一边赶工一边咒骂周全王八犊子。 “母亲怎么样了?”周全给李丽春发去微信。 又是漫长的等待,没有得到回复。 周全看着屏幕上的CAD软件,眼前再一次出现了那个幻觉。深夜,肮脏逼仄的某处,他正在一个山洞里向外爬,洞里蔓延出的藤蔓正缠绕着他的双脚,他穷尽全力,依然徒劳。 突然,微信提示音骤然响起,将周全从幻觉中拉了回来。打开桌面微信一看,李丽春的头像在跳动。 周全的情绪得到了安抚。 但一秒钟后,他木在了椅子上。 “死了。” 短短的两个字,周全读得很漫长。 在反复确认了几遍后,他拿起 羽绒服冲出了办公楼,开车来到医院。 再次见到李丽春,她已经哭得蹲坐在地上,浑身颤抖。周全赶紧将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披到了李丽春的身上,然后去帮他跑将尸体移交太平间和开死亡证明的全部手续。等这一切全都办妥当周全再次回到李丽春的身边,两个人在医院长廊里坐了很久。李丽春哭干了,整个人低着头没有声音。周全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两个人同时在感受着时间的流逝。 时间,原来是可以如此具象。 “一会你去哪?”李丽春神色平静地说。 周全侧过脸望着李丽春欲言又止。他本应回到公司继续加班,但此时若真的离开李丽春,自己和畜生没区别。 李丽春继续盯着脚下的大理石地面说:“你身上的工牌还没摘,应该是从单位赶过来的,你送我回家,然后回去加班。”周全还想说什么,但李丽春又道:“你不用愧疚,今晚我正好也想一个人呆会。” 周全点点头,和李丽春并肩站了起来,他想去扶李丽春的胳膊,但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车子开到美景裕都,李丽春默默下了车,一句话都没有说。在周全的注视下,她落寞的背影越来越远。周全将车头转向李丽春回家的的路,打开远光灯,将这段不太漫长的路照亮。 李丽春身子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直到消失在周全的视线里。 离开美景裕都,周全向公司开去,一路上,那个垃圾山的黑色梦境一直如影随形! 突然微信响了,周全右手滑屏打开手机,是李丽春发来的一句话。 “全,我真的是孤儿了……” 这句话,彻底击穿了周全! 许德泰,你一定要死!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6-02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20章 2009年10月20日星期二 2009年10月20日星期二 “要不要去我家看看?”老程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邀约。 “你家?” “嗯。” 谢宇警觉地抽着烟,没回答,心里疑惑这老程头的家有啥好看的。 “我是说,给你看看腿,我家有一些药,兴许有治你腿伤的。”老程头的目光落到谢宇的膝盖上。 谢宇目光闪动一下,点了点头。他现在左腿已经肿得老高,必须及时治疗。只不过今晚便宜了5号女寝那个女孩,谢宇脑子里瞬间闪过她婀娜的身姿。看来果真是好饭不怕晚,别急,先晾着她,总有“得到”她的时候。 两个人勉强站起身来,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蹒跚而去。路上行人很自觉地捂住口鼻绕行,两人身边被自动划出一个圆形空地,这世界和他们之间的安全距离。 谢宇低着头走,和老程头的肩膀时而撞在一起,总觉得是和几十年后的自己在并肩而行。他十二岁就从家中出走,如今已是八年光景,心也死了八年。自2005年起,再无一人同他讲过话,世间的一切情欲都离他而去,他听到的只有唾弃和鄙夷。他像一条孤独的癞皮狗,纠缠着这个世界,祈求食物和信仰。而也是自那时起,他找到了未来十年的终极目标——让周全活得再好一点。 老程头的家不远,和谢宇的“住处”也就三条街的距离。 离开喧闹的街区,两人钻进一条狭长的胡同,穿过胡同映入眼帘的一排低矮的老旧平房。谢宇本以为老程头的家就在这里,但他们又越过所有的平房,走出一道铁门。铁门外,是一处矮土坡,很长,沿着谢宇望去的方向蔓延,没有尽头。在这土坡下,有一间单独的院子,说是院子,其实就是用红砖垒起来的断壁残垣。 “就这。”老程头费劲巴力地咳了一口痰,重重地吐在脚下。 谢宇吃力地跟着走,结果一股强烈的酸腐味道扑面而来,脚下一绊住,差点把老程头也撞个跟头。低头望去,整个院子都是各种垃圾,但大多是不值钱的碎玻璃、破灯管、泡沫箱、普通干电池,这些东西回收站不爱要,尤其是电池和灯管也难处理,基本卖不上什么价格。 “这些都是你捡回来的?” 老程头颤巍巍地回到:“一会你拿走点,就当还你钱了。”谢宇本想说不用,但那股味道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推开蓝色油漆的木门,屋里一片漆黑。 “没有灯?”谢宇轻声问。老程头站在门口向里看了一眼,向里唤了一声:“小庆子,咋不开灯?” 小庆子应该就是老程头说的那个总殴打他的不孝子。可是屋子里没有回声。谢宇摘耳细听,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呜呜呜”的声音。可能是耳背,老程头却对这个声音没有任何反应,他伸手在黑暗中的墙上摸索了一番,最后抓住一个什么东西向下拉,房门口一盏残破的灯泡亮了。 接着灯光往里看,只见四周散落着各种垃圾和杂乱的生活用品。发霉的毛巾、破旧的板鞋、凹陷的铝盆、裹着泥土的洗衣液瓶子…… 但几袋崭新的米面油集中地堆放在长满绿毛的墙根下。 “小庆子,嘎哈呢?”老程头又喊了一声,怎奈他年岁太大,声音传不出多远。 谢宇拖着伤腿跟在老程头身后,向里屋蹚去。里屋的门半挂在门别上,几乎就要掉下来,里边也没开灯,而那声“呜呜呜”却越来越清晰。 谢宇皱了一下眉。 老程头推开里屋门,伸出手又去在墙上摸了几下,然后轻轻拽了一下,屋里的灯泡亮了。 借着灯光,屋里的四个人都傻了眼。老程头,谢宇,床上的一男一女。 脏兮兮的男人赤身裸体,此时正使劲用手捂着身下那女孩子的嘴,身下的女孩,精致的五官和半撕开的昂贵衣服,明显和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她正仰着头哭着望向门外的两个人,露出乞求的目光。 老程头愣在了原地,嘴里支吾着:“小庆子,你这是,这是谁?” 女孩突然猛地踹开小 庆子,捂着胸口抓起床上的衣服翻身而起,冲了出来。和谢宇擦肩而过的时候,谢宇看了她一眼,那是一张精致的脸,看得出来之前化了浓妆,但此时脸上的几滴热泪让谢宇心猛然紧凑起来。 是她。 “喂!”谢宇对着那女孩喊了一声,女孩脚下被杂乱的物件绊倒摔在了地上。 “你个小畜生啊!”老程头对着屋里自己的儿子骂了一句。 谢宇没有理会屋里的畜生,他蹭到女孩身边,用断了小拇指的手去搀扶。谁知那女孩如惊弓之鸟,条件反射般地躲开了谢宇的手,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向外跑。 谢宇在身后紧紧跟随,嘴里喊道:“等一下!” 那女孩并不回头,穿着一双帆布鞋哭着奔跑起来。按理说,谢宇追上她并不费力,但此时自己左膝受伤,大大降低了奔跑的速度,所以两个人在月色下竟保持着相对稳定的距离,跑出去很远。 谢宇几次让女孩停下来,但女孩子显然受到了惊吓,根本不理会身后的谢宇,谢宇喊得越大声,她跑得越快。两个人在街上追逐将近五分钟,那女孩终于是慌不择路跑到了一栋老楼和楼下围墙的夹角,钻进了死胡同。女孩惊慌地背靠在墙体上,转过身看着谢宇。 月光照在她娇美的脸上,显得如小说女主般楚楚。那女孩哭着指着谢宇大喊:“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报警了!” 但谢宇并未停止脚步,径直来到了女孩的面前。见谢宇这幅装束,女孩呜咽道:“你和他俩是一伙的?” 谢宇沉默着摇了摇头。 “那你追我干什么?!” 谢宇向周围环顾一圈,然后转过头来,又向前迈了一步说,压低声音说:“你是叫蒋婧瑶吧。” 女孩身子一震,停了啜泣,她直直地打量着面前的要饭花子,反问:“你怎么知道我?” 谢宇沉默片刻说:“我朋友在你们学校上学,总提起你。” “你朋友?谁?” 谢宇嘴角扬起笑意,但很快又收回,转而意味深长地说:“刘哲。” 听到刘哲的名字,蒋婧瑶眼神又是一抖,“刘哲怎么可能有你这样的朋友?” “刘哲也是文艺部的,对吧。” 蒋婧瑶没有回答,在神情中默认。 “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出现在老程头的家。” 蒋婧瑶又反复打量了好几遍,最后说道:“我去给他送点米面油。” “为什么?” 蒋婧瑶一听,眼眉倒竖,“什么为什么?我献爱心做好事不行啊?” “你自己去的吗?” 蒋婧瑶把头别到侧脸,“不是。” “和谁?” 蒋婧瑶转过头拧着眉说:“你到底是谁,问东问西,你靠边,我要回学校。” 蒋婧瑶向前走一步,但谢宇很快横向跨过去,拦住她的去路。 “你是救我,还是害我?你到底是谁啊!”蒋婧瑶警惕地向后撤了几步。 谢宇低下头,似乎是在想什么,然后他默默抬起头,向蒋婧瑶走去。 “别过来!”蒋婧瑶话音未落,谢宇已经绕到了她的身后,两只胳膊猛地从颈后绕前,狠狠箍住她的喉咙。 蒋婧瑶想呼喊,但只能发出“嗯嗯嗯”的闷声。 谢宇并不收力,前胸死死贴在蒋婧瑶的后背,右小臂使劲压住蒋婧瑶的喉咙,左手手腕勾住右手外侧,向内侧发力,蒋婧瑶浑身挣扎了几番,很快就没了力气,身子顺势倒在谢宇怀里,翻了白眼。等到她彻底一动不动了,谢宇才松开手,然后用断指的左手探到蒋婧瑶的鼻孔,感觉到对方还有气息。 刚才在对峙的过程中,谢宇左腿发力过猛,这会感觉到痛感袭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目光落到蒋婧瑶那张极美的脸上,眼神里露出了贪婪的凶光。 毕竟是在居民楼下,谢宇不敢久留,休息两分钟后,他顽强地撑着地站起身来,然后将蒋婧瑶半搭在自己肩头,拖着伤腿向外移去。 此时是晚上八点多,十月份是东北最舒服的季节,街上三三两两遛弯的人不少。谢宇这样带着蒋婧瑶走出去难免引人注目,一个流浪汉扛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总会让人浮想联翩。 谢宇来到一处荒僻的天桥下,望向马路对面的一处废弃厂房。那里原本是政府计划修建的一处惠民乒乓球馆,但后来因为领导换届不了了之,修建了一半就停工了。谢宇初到江工院的时候,寻找栖身之地,本来最开始考虑过这个地方,但无奈离江工院有一定距离,只好作罢。 谢宇现在不敢公然扛着蒋婧瑶走过去,虽然这里没有监控,但这个时间点还是很容易被桥上经过的人看见,。他只好让蒋婧瑶靠在自己的肩头消磨时间,他期盼着天再黑一点。这是2005年以后,他第一次和这样的美人紧紧相拥,但他心里却如又臭又硬的石头,没有一丝波浪。 半个小时后,桥上的人流几乎断了,谢宇瞄准时机,将蒋婧瑶背在身上,快速通过面前的双排道马路,钻进了厂房。 厂房只有两层,谢宇扛着蒋婧瑶来到第二层,这里的墙角散落堆砌着大量的水泥袋和石块,十几张乒乓球台板和几把木头椅子。谢宇拉过一把木椅放到楼板的正中央,然后将蒋婧瑶扔到了椅子上。随后,他又去墙角抠出几根电线,将蒋婧瑶五花大绑起来。接下来的事,就是一边休息,一边等着这个女孩苏醒过来。 大约到了夜里十一点多,蒋婧瑶缓缓睁开了眼睛。但此时的场景与她昏迷前大相径庭,不由得让她变得惊慌失措。 “你到底要干什么?” 谢宇背对着蒋婧瑶,坐在二楼楼板上望着对面暗淡的城市夜景。 “我有一事不明。”谢宇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燃。 “什么明不明的,你放开我!” 谢宇吸了一口烟,说道:“你为何总给老程头送东西。” 蒋婧瑶皱了皱眉,“这有什么可疑问的,我见他可怜,拿给他一些,有什么不对吗?我家里条件不错,我又不差……”蒋婧瑶突然住口,她觉得自己说了一句最不该说的话,如果面前这个人是为了绑架勒索,那自己岂不是已经暴露了。 谢宇嗯了一声。 “你真是个善良的女孩啊。” “你是不是有病,我认识你吗!” “你男朋友是叫周全吧?” 蒋婧瑶停顿了一下,“我凭什么告诉你?” “只需要说,是,还不是?” 蒋婧瑶嘴唇动了几下,弱弱地说:“是,又怎样?” 谢宇没言语,望着户外的夜景一口一口将烟吸到根部,然后狠狠在楼板上掐灭。站起身来,向蒋婧瑶走来,嘴里说到:“行,我这可都是为了你男朋友好。” “你要干嘛!” “你一天,太忙了,歇会。”谢宇说完绕到椅子的背后,从怀里掏出那把剔骨刀,右手探到蒋婧瑶前胸,猛地攮了进去。 这样,喷溅到他袖口的鲜血会少一点。 蒋婧瑶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凄厉的叫声,随后缓缓看向自己的胸口。心跳在减速,胃里的残渣在跳跃。或许,那是她这样一个尊贵的花季少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自己身体的原始构造。 原来,每个人都一样,身体里都有脏东西。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6-05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21章 2012年5月18日星期五 2012年5月18日星期五 午后一点,春风和煦的高济市显得格外明媚,加之临近周末,更是愈发有了生机。 金华街,寸土寸金的城市心脏,那条著名的通江高架桥此时车水马龙,彰显着省会城市的霸王之气。高架桥下的三岔路口更是熙熙攘攘,东侧整齐的绿植规划带一直延伸到热闹的步行街。步行街是按照传统夜市模式设计,道路中间是长长的小吃大篷车。商铺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像一群歇斯底里的推销员在比拼谁更癫狂—— “最后三天!最后三天!老板跟小姨子跑了!全场一折!一折!” “乔丹鞋!正品!假一赔命!赔命!” 特步、以纯、美特斯邦威、匡威……这些褪色的青春符号挤在狭小的门脸里,塑料模特穿着应季的款式,僵硬的微笑被射灯照得惨白。 熙熙攘攘的街头,谢宇正躺在偏狭一隅,头枕着酸腐行囊,享受着难得的悠哉时光。午后的阳光斜射在他油腻的脸上,泛起一片完整的黄晕。 在江工院周围生活了三年半,谢宇愈发的消瘦。大学生活不及高中那般规律,所以谢宇每天都疲于奔波,好在周全每天除了泡图书馆就是去室外的画室,但难免有时也会和朋友出去聚会。大学生初入社会,难免会不自觉地活泛起来。 谢宇将一块旧木板拄在胸口,木板上垫着一张画纸,右手握着铅笔在其上沙沙游走,目光时不时地挑起,端详着远处一幢二十二层奢华写字楼,那楼宇外墙的LED屏,此刻正滚动播放着一组精美的国漫宣传图。主人公是夸父,但是设计者将夸父的形象进行了现代化的颠覆,看上去很有质感。LED屏旁斗大的标识“高钙公牛传媒”格外醒目。 谢宇一边端详着屏幕,一边在画纸上勾勒同款的夸父形象,时而停笔沉思,时而运笔神速。周围路过的人甚至有的停下脚步观望,发出阵阵称赞。 大约用了三十多分钟,一副国漫版的夸父形象跃然纸上,而这两个夸父,几乎丝毫不差,完全看不出任何差别。 “叮——叮叮——”几声脆响,谢宇侧脸望去。 几个路人往谢宇周身扔了几块钢镚。 尴尬了,自己又不是卖艺的。 天气好,心情也莫名高调起来,谢宇把自己的名字写到了落款处。然后缓缓抬起头,再次望向那写字楼。那国漫动画底角处赫然标着:美术设计,周全。 谢宇把自己的素描高高举起,和那屏幕重合,正午阳光越过远处的写字楼,穿透白纸,打在谢宇的脸上,格外温暖。 “起来,起来,这不让要饭!”几个戴着袖箍的大檐帽走过来,“最近上级来领导,抓市容市貌,麻烦配合一下。” 谢宇听完用嘴角呲了一声,但还是缓缓起身抱起自己的行囊要走。 “身份证出示一下。”其中一个向前探出手。 谢宇一愣。 身份证是万万不能交出去的,那可是大麻烦。 “没带。”谢宇边说边加快自己手里的动作。 “身份证号记得不,说一下。” “记不住。”谢宇抄起地上的编织袋和行李就要走。 “等等。”几个袖箍拦住了去路。“最近我们配合公安查案子,麻烦配合一下,说完我们登记,没问题了就让你走。” 谢宇抬头看向那人,但长发遮眼,对方很是疑惑。 “啥案子?” “啥案子跟你有关系吗?要你个身份证这么费劲呢?!”一个年轻的袖箍沉不住气了,过来就要和谢宇理论,但刚走出两步就被谢宇身上的味道恶心退了。旁边一个年长一些的拦住了手下,然后转回头继续对谢宇说:“听你口音,不是本地的?” “嗯。” “哪?” “东北。” “东北哪的?” 谢宇不想再回答,拎着行李要撞开人群离开。 按理说,谢宇如果一开始就起身赶紧走,没人会拦他,但后来双方这么一对峙,谢宇反倒引起了他们的怀疑,所以谢宇没走出几步,四五个袖箍围上来,将谢宇夹在中间。 为首那人说道:“说不出身份证号,就跟我们去趟公安,做个备案。” 谢宇低着头不言语,但越如此,就越激怒他们。很快,众人伸出手就要来控制谢宇。 谢宇心知,一旦去了公安,自己这几年的计划就全盘落空了。 他猛地将众人手搪开。 那几人一愣,执法近一个月了,没见到敢和他们正面刚的人。 “反了你了!”众人扑上前来要擒住谢宇。谢宇背着行李,原地来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圈,将几个人撞开,要跑,但众人起身再次将他围住,双方逐渐升级到了撕扯。围观的群众纷纷拿出手机拍摄,有的叫好,有的解说。 结果就在双方撕扯之中,谢宇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但袖箍们却还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刚刚那个年轻人冲过来照着谢宇脸上就是一巴掌,就在那巴掌刚刚贴到谢宇脸上的刹那,谢宇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喷溅一地,然后整个人摇晃了几下,栽倒在地。 一时间,现场静了下来。 袖箍们盯着地上的谢宇半晌,人群里有人低声说道:“快走,走走走。”那几人纷纷用大檐帽压住半张脸,急匆匆挤出人群,离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宇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一片白。 白墙,白床,白被子。 自己断指的左手还打着吊瓶。 “你可算醒了,现场有人打120把他送到这的。现在脑子清醒吗?问你几个问题,患者姓名。”一名护士从门外走进,一边观察点滴的流速一边问到。 谢宇左右环顾,自己躺在一个三人房间,左侧是一个老头,右侧空着床位。 “谢宇。” “年龄。” 谢宇双眸游弋,低声道:“二十三。” “你知道自己啥病吗?”护士皱着眉看着谢宇问。 谢宇摇摇头。 护士又盯着谢宇很久,然后重重叹道:“刚才医生说了,吃不准。你得住院观察,后续拍片子各种检查啥的,你赶紧叫家人来续费吧。” 谢宇看向窗外,但几秒钟后又把头转回来,轻轻摇晃了几下。 “不住?不住容易出大事知不知道?” “不住。” “啥事比命重要啊?!” 谢宇没有回答,而是半坐了起来。 “你家人呢?” 谢宇依旧摇了摇头。 “那你检查费交不交?我们医院这是好心,让你躺在这,省会城市医院的床位多紧张,你不是不知道。” “我会死吗?” 护士的神情突然紧绷了一下 ,然后迅速舒展开,回到:“我是护士,你得问医生。”护士用手一指床头柜的三瓶药,“这三瓶药,你先吃着,剂量都在上边写得很清楚,一定要吃!对了,这药钱你必须得交啊,都给你开出来了。” 谢宇的目光在护士脸上停顿了很久,不再说话,转过头越过二楼外的大平层向远处眺望。 夜里十点半。 谢宇回到在了江工院的“家”。他逼着自己早早地睡去,明天醒来还要去到金华街,那里的垃圾收废站,价格更高一些。而且周全实习的高钙公牛是一家大型传媒公司,人家上班打卡时间可是早得很。 目标很快就要达成了,距离周全大学毕业,还有半年的时间。 半年后,进入十一月,天气转凉,谢宇踏上了从高济回白原的火车。同样在这一天,火车上方一辆飞机呼啸,谢宇知道周全就在那趟飞机上,此时应该正在捧着一本类似世界油画鉴赏的书品读。谢宇不太明白,周全在高济市完结了大学四年的学业,为什么要再次回到白原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找工作。 11月5日,星期一,谢宇出现在白原市一家名叫宏盛建设公司的附近。这家公司的马路对面,有一个荒废的早餐店,门口石阶算是一个还算体面的“住处”。在早餐店的旁边,堆放着大约五六个垃圾箱,那是谢宇生存的本钱。而这几年攒下来的钱,让谢宇今年置办了一个贴身大件——手机。虽然只有几百元,但最起码也可以像别人一样,用上新功能,微信。 这样可以显得自己没那么孤独。 上午9点,谢宇远远看到周全在一个男人的陪同下走进了恒运大厦。那个男人谢宇以前见过多次,是他的哥哥,有一次借弟弟采访的光上过报纸,名叫周鸿。 谢宇紧盯着恒运大厦的大门,啃着手里的面包,这是他今天唯一的主食。他猜测,今天是周全参加工作报到的一天。 一辆黑色迈腾经过。 后车窗摇了下来,一个墨镜男向谢宇看了看,然后车窗又被摇上,车子扬长而去。谢宇反过来也瞥了那人一眼,右手伸向了自己的贴身里怀兜里,那把剔骨刀他这些年一直随身携带。 谢宇自知四年后重新出现在白原,未经任何人允许私自占用这几个垃圾箱,一定会引来当地一些人的注意。这些盯着自己的人,或是有人荫蔽,或是自己本身就是操纵者。现如今已经很难看见他们打打杀杀,但他们却做起了一些意想不到的生意,其中就包括垃圾垄断。 想想时代变化真是快,垃圾,都有人垄断了。 这让谢宇想到了2007年那晚的勇哥和虹姐,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残断的小拇指,心生悲凉。那天,是他第一天来到白原。 果然,到了夜里九点左右,一辆面包车由远及近停下,车上下来四五个黑衣男子,将正准备睡觉的谢宇团团围住。 谢宇对此并不意外,现如今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当年在江工院1V6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新来的啊?”为首一个文身男问到。 谢宇抬起头正要和他对视,却无意间见到了恒运大厦门里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子,精神矍铄,两鬓雪白齐整的短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玳瑁眼镜。看起来像是老板,而一台宝马车正停在楼下,从车上下来一个司机模样的小平头,为她拉开车门。 但就在那女人即将要上车的时候,一个年轻男人走上前去,和女人攀谈起来。见到那个男人时,谢宇微微皱眉,男人眼熟,好像正是周全的哥哥,周鸿。 谢宇正待仔细端详,那几个人当中一个眼镜男说到:“知道俺们纠察队伟哥不?” “壮阳药啊?”谢宇搭了一句。 “你妈个逼的壮阳药!纠察队!知道嘎哈的不?”眼镜男又说。 谢宇目光越过他们几个,看到对面那女人已经让周鸿上了车,两个人并排坐在后座,而司机站在车外抽烟,看样子两个人聊天的内容并不想让司机知道。 “操你妈,问你话呢!” 谢宇被眼镜男推了一下,这才把注意力放到那人脸上。但他什么都没有讲。 “哑巴啊?”说完,那人用手一指刚才的文身男,“这就是俺们伟哥,你在这片干废纸回收都得跟俺们伟哥报告,他同意了你才能干,知道不?” 谢宇每次被这种人盘问都会很烦,于是随口答道:“不知道。” “纠察队知道不?” “不知道。” “龚伟,知道不?” “不知道。” 谢宇的一键三连彻底把这几位所谓的纠察队激怒了。但他懒得理,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对面那辆宝马车里。 “你他妈!”眼镜男照着谢宇的脑袋就是一拳,谢宇身子微微歪了一下,没还手。眼镜男见状,又接连给了谢宇几拳,直到谢宇被揍得怀里的药瓶子掉了出来,药粒撒了一地。 这时,眼镜男还要伸出手来要揪谢宇的衣领。谢宇坐在那里没动,左手迎出,从内向外环绕,将眼镜男伸过来的手压制在下,然后猛地用右手去击那人的下巴。谢宇没学过武术,但这一路混迹江湖,靠拳头活到今天,不经意间也会打出一记标准的“天王托塔”。 眼镜男惨叫一声,下颚被猛向上推,牙齿狠狠咬合到了上嘴唇,一股血腥味在口腔里荡漾。惨叫声激起了其他几个人“两肋插刀”的兄弟义气。几个人蜂拥而上对谢宇拳打脚踢,谢宇一个猛子从地上窜起来,左右迎击。 三分钟后,纠察队全军覆没。 在一片鬼哭狼嚎中,谢宇看见周鸿一脸笑意地从宝马车下来,上了自己的车离去。 而车里的那个女老板,手里多出一个牛皮纸袋,正向里看着什么。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6-07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22章 2019年1月30星期三 2019年1月30星期三 还有五天就是除夕。发完年终奖,办完迎新晚会,宏盛建设公司上下一派欢乐祥和。徐芳芳今天开始允许全公司错峰上班,给员工充足的回家置办年货的时间。 周全正好借这个机会去帮李丽春 操办金惠的丧事,联系车辆、跑火葬场手续、买纸钱蜡烛,大小事宜全部揽下。 “要不要通知公司的人?”周全忙碌间问李丽春。 李丽春摇了摇头,坐在灵车里一个人默默摆弄着黄纸元宝。 操持金惠丧事的人,只有周全和李丽春两个人,极为冷清。 “我受够了公司的流言蜚语。” 周全微微一怔,陈锦阳的名字再次跳跃到他的脑海里。 “你说的流言蜚语指的是?” 李丽春头转向一边,选择了闭口不谈。 其实周全自己最近也愈发烦闷,一方面李丽春整日愁眉苦脸,每次周全问她原因,她都说是因为母亲去世,而实则李丽春总是有意无意提到陈锦阳,周全对于她和陈锦阳生前的关系不想妄加猜测,但周全总觉得她对于陈锦阳的死,会联想到自己头上。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每在这个话题上露出的欲言又止的样子,总会出卖她。 另一方面屠玲最近逼婚愈发紧急,再次以报警威胁。周全上网查阅了大量资料,这件事大概率会被定义为寻衅滋事,必留案底,如果刀的事被查实,那定性为杀人未遂也未可知。 周全心里暗暗后悔。 他不后悔为李丽春出头,后悔的是自己以身入局,乱了阵脚,没了理智。聪明半生,却不知道怎么应付流氓。 正思忖着这些,突然想到年三十去哥哥家过年,自己还没置办带去的年货,不如大年二十九当天再去超市,接受一下《恭喜发财》的洗礼,顺便剪个头洗个大澡。 “最近和你哥联系了吗?”李丽春坐在车里想找个话题让自己不那么悲伤。 “没,他抽风,多少年不请年假,这次将两年年假一起休,说是出去放空半个月,年三十前几天才能回来。” “哦,出去走走也挺好啊,你哥应该看看世面。”李丽春淡淡地说。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你们家出殡那天坟头红布没有呢,今儿想着买几块回来。”执殡拉开灵车车窗对着里边喊。李丽春刚要起身,周全说:“你坐着,我开车出去买。” 坐到自己车里,手机微信响了。他本以为是李丽春提醒自己再买些别的。顺手点开,结果看到信息上的几个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发信息的人是屠玲,她只说了四个字。 “你死定了。” 周全把这几天屠玲威逼利诱自己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筛子,再结合这四个字来看,这次屠玲不像是闹笑话。他赶紧拨通了屠玲的电话,他没想到屠玲真的接通了。 “你什么意思?” 屠玲在电话那头冷笑,听起来好像是在走路,声音有一点喘。 “我什么意思?周全,我倒要问问你,你什么意思。这就是你对老娘的话置若罔闻的下场。” “你去……报警了?” “哈哈哈,怎么?害怕了?”屠玲的笑声中,再也听不出丝毫曾经对周全的眷恋。 周全没有回答,他承认自己的确怕了,但他不后悔。 “你也不用再跟我说从长计议了,老娘烦了,周全,我六岁认识你,喜欢了你二十年,你连一丝丝的感动都没有,你配叫个人吗?操你妈的,今天我不把你亲自送局子里,我随你姓!” 各种劝阻的话在周全脑子里交织,但是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双方对一件事物的认知不同,用再多的谈话技巧,都是对牛弹琴。 “你在哪?” “我在哪?我在去公安局的路上,我在送你上西天的路上!” “你别冲动,我过去和你面谈。” “滚吧!去你妈的!”屠玲说完就狠狠挂断了电话! 周全愣在车里,此时车载电台里响起了《恭喜发财》 现在要推断屠玲走哪条路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只能去她要报案的地方去堵她。 可是,屠玲能去哪里报案? 周全用最快的速度思考了一下,有两个地方,一是离她住处最近的三道沟派出所,二是市局。前者最方便快捷,后者是想把事搞大。会有其他地方?会。但周全分身乏术,也顾不得许多了,只能赌。就赌这两处,如果输了,那就万丈深渊,认命了。 可是自己只有一个人,怎么去两个地方堵屠玲呢。 周全不是没有几个好兄弟,但这种涉及到个人绝对机密的事,有时候越了解你的同性,越是靠不住。“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在最绝境的时候是有道理的,他更不想把李丽春裹进这件事里。 思来想去,周全决定单干。 周全认为,屠玲这个人性格急躁,所以她应该是刚准备去报警或者刚出门的时候给自己发的信息。手机导航上显示,如果她从自己家出来步行到最近的三道沟派出所用时应该是十二分钟,但是如果她选择去市局,应该是打车,时间需要六分钟。那么自己现在开车到市局需要四分钟左右,所以自己应该先去市局堵屠玲,如果到了那里六七分钟后屠玲没有出现,那自己只能在五分钟内狂飙到三道沟派出所。 理论上,应该来得及。 但也仅仅是理论上。 没有深度思考的时间了,周全急忙调头开车直奔市局。到了市局等了几分钟,果然屠玲没有出现。周全再次启动车子,一路飞驰,转了好几道弯绕过需要等时的红灯,终于在十二分钟内赶到了三道沟派出所。 周全赌对了。 只见屠玲正向三道沟派出所走来。她认识周全的车,脸上满是惊讶,缓缓向车子这里走来。周全摇下车窗,额头因为紧张微微渗出汗珠。 “学霸,你不是一直很牛吗,怎么这么狼狈?”屠玲双臂环抱,冷笑着。 “上车。”周全向自己的副驾驶示意。 “送你一句话,我上你妈了个逼。”屠玲说完转过身朝着市局大门口走去。 来不及了,周全拉开车门,猛地冲过去将屠玲一把拉住,然后在屠玲的咒骂声中将她拽上了副驾驶,自己从车头绕过,跨上主驾,将车里所有的车门反锁,开车离去。 周全没有目的地,沿着各个街区转圈开。一路上屠玲没有说话,只是将右臂柱在车门上,托着头,对着右侧后视镜冷笑。那是一副完全不把周全放在眼里的神情。 “我跟你说了,我没想杀人!”周全终于憋不住了,打破了车里的平静。 屠玲憋了一路的冷笑,终于假模假样地笑了出来,那笑具化成了嘲讽。 “周全,事到如今,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听你逼逼了,你放心,只要你随时给我放下去,我随时都要去派出所举报你,你这辈子,肯定是死我手里了!我得不到的,别人谁他妈也别想得。” 周全胸中怒火升腾,但还是强压下去,他知道屠玲这次是铁了心了,再劝无意,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阻止。可自己又不能非法软禁她,所以只能这么一直开着车,再想万全之策。 就在这时,李丽春来了电话,周全一看来显,心知自己没有和李丽春打招呼,她那边以为自己只是出去买东西了,时间久,等急了。 屠玲也瞥见了周全手机上的来显。周全和李丽春毕竟是同事,在公司有时还是要避嫌一些,所以备注李丽春用的大名。 “周全,你不是说你和李丽春那娘们不熟吗,暴露了吧,傻逼,操,你真他妈的是满嘴喷粪!”屠玲在一旁继续着自己的冷嘲热讽。 周全没有接电话,可这个行为反而愈发地激怒了屠玲。“你他妈连接电话的勇气都没有?好家伙,同时让两个女人伤心,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全狠狠一皱眉,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和屠玲把这二十年的话说话开。 但是屠玲习惯大吵大闹,一定要找个僻静的地方才好。周全在脑海里搜索了白原市所有自己知道的地方,最后把车开到了一处名为溪水潭的废弃公园。这里位置偏僻,平日里几乎见不到人影。 果然,车子开进公园,一个人影都看不到。密林繁茂,荒草丛生,几组废弃的儿童过山车器械摆在那里,风吹日晒,腐蚀不堪,增添了一丝阴森的气氛。 周全把车锁打开,说道:“一起去透透气吧。” 两个人下了车,屠玲环顾四周,冷笑道:“行啊,把我拉到这,你是以为我没有腿是吗?我告诉你周全,老娘为了干掉你,今晚走路回去你信不信?” 从这到屠玲的家,走回去至少需要两个多小时,但是周全知道她能干出来这事。 “屠玲,我十四号那天真的不是去杀许德泰!”周全气急败坏 地有些抓狂。 “我知道啊。”屠玲双臂交叉冷笑着说。 “那你为什么要去报警?” “就纯是为了弄臭你啊。” “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我泄愤。” “所以到底怎样你才能住手?” “娶我。” 周全彻底明白了,这是一个死循环,除了娶她,别无他法。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周全反复向屠玲说明自己的心迹,斩钉截铁地告诉她,结婚,是万不可能。 而屠玲听完,只是依旧淡淡说了声:“你说的,都是屁话。” 说完,屠玲转身离去,看架势果真是要走着回去。周全猛地冲过去要拦住屠玲的去路,屠玲抡圆了胳膊照着周全的脸颊就是一巴掌,嘴里说了几句脏话,然后又照着周全肚子狠踹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头也不回地继续走。 周全忍着痛,站起身来又一次扑了上去。 这一扑,两个人同时摔倒。屠玲今天穿的是一双五六厘米的细跟鞋,她用鞋跟对着周全的脸猛地踹了过来,周全本能地闪身,躲过一劫。屠玲还要站起来,周全伸出双手死死拉住屠玲的左脚。屠玲急了,再次用右脚的鞋跟狠踢周全的脖颈,周全无法躲闪,只能任由她发泄。屠玲一连踹出去七八脚,周全的脖颈很快就流出了血。 屠玲还不解气,起身突然压在周全的身上,脱下一只鞋,用鞋跟照着周全的脸部用力砸下。周全用手臂一搪,鞋跟砸在周全大衣的衣袖上,但滑了过去,顺着惯性,在周全的额头擦出一条很深的口子。 屠玲再次举起鞋子,反复砸了几次。周全无奈,双腿向上发力,身子搭起一座桥,将屠玲掀翻,然后起身压了上去。 可是压上去后,周全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是啊,自己此时能做什么呢?用拳头打她?用砖头拍死她?还是强奸她? 周全竟然发现,自己连怎么做坏人都不知道! 结果屠玲却毫不示弱,伸出手要来抓周全的眼睛,周全只得用双手将屠玲的双手死死按在胸前,两个人竟如此僵持住了。屠玲嘴里反复骂着脏话,最后说了一句:“跟你那个李丽春过日子去吧,一个二婚娘们,便宜货!没人要!你就是个接盘侠!” 周全愣了一下。 李丽春是便宜货。这句话忽然在周全的脑海中荡漾,发出重重地撞击声,传回阵回响。 周全伸出手猛地掐住屠玲的脖子! 这一刻,他要杀人! 屠玲脸上青筋暴起,眼角泛红,双手去掰周全的手指头,可掰到近乎九十度角了,周全也不撒手! 屠玲,就要死了! 就在这时,周全突然感到脑后挨了一记闷棍!身子向旁边一栽歪,眼神涣散,他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但分辨不出来是谁。 三秒钟后,他昏死过去。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6-09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23章 2019年1月31日星期四 2019年1月31日星期四 “屠玲死了。” 关浩说这句话的时候,嘴里急三火四地胡噜了一口打卤面,对面周全刚举到嘴边的筷子,却停住了。 一个小时前,关浩在恒运大厦楼下给周全打了通电话,让他自己选择约见地点,然后意味深长地说道:“总在你公司见面,会不会对你影响不好?” 关浩正在火葬场帮李丽春忙活出殡手续,本以为关浩在这个时候会放自己一马,谁知关浩听到周全和李丽春在一起,索性直接驱车赶过来。正值中午,三个人约在火葬场旁边的一家老旧的兰州拉面馆里见面。面馆只有五张小桌,黑黢的墙壁,油腻的桌面,满目斑驳。 “你刚才说什么?”周全手里的面还冒着热气,在他和关浩之间架起一座屏障,然后慢慢散开。 “我说,屠玲,死了。”关浩每两个字一顿,特意强调出一个“死”字。 “屠玲是谁?”坐在周全身边的李丽春疑惑地看向周全。 直到屠玲死了,李丽春才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怎么死的?”周全微微扬起下巴,昨天在溪水潭公园发生的一切瞬间涌进脑海。 看来关浩已经怀疑到了自己头上。 关浩吃面的脸和碗贴的很近,眼皮向上翻,盯着周全,缓缓说道:“肢解。” 空气凝固了。 周全脸上没有表情。 “唉,这他妈的,万万没有想到几天前还活蹦乱跳的屠玲,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还七零八碎的……”关浩一边胡噜着面条一边说。 李丽春惊恐的目光在周全和关浩之间游弋。 “肢解?”周全重复了一遍关浩的话。 关浩没说话,他看着周全,很久,然后又低头吃面。接着反问:“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脑门子怎么了?”关浩的目光在周全额头划过。 那是昨天和屠玲厮打的时候,被高跟鞋划破的伤口,此时正贴着创可贴。周全用余光瞥了一眼李丽春,今早见面的时候她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周全的回答是昨天在雪地里滑了一跤。 “雪地里滑了一跤,头磕在石阶上了。” “滑了一跤……”关浩嘴里嘟囔着,然后突然问到:“你昨天见到屠玲了吗?” 周全盯着碗里的面条,赶紧往嘴里塞了一口。说道:“见到了。” “几点?” “下午。” 李丽春愣了一下,反问道:“下午?你不是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关浩的目光从周全那里平移到 李丽春的脸上,然后眼珠又转回到周全,“下午几点?” 周全犹豫了一下,“三点多。” “三点多少?” “三点到四点十五之间,我一直和李丽春在一起。” 李丽春盯着周全的侧脸。周全看得出,她有好多的话想问自己,但碍于关浩在这,才没有说出口。 “你俩在干嘛?” 其实说到这都是实情,周全没必要撒谎。但如果和盘托出屠玲这些年一直向自己逼婚的事实,他又不知该如何向李丽春交代。自从认识李丽春以来,周全就刻意隐瞒自己始终被屠玲纠缠的事实。 周全想一想觉得自己可笑,李丽春或许对于自己的情感生活并不感兴趣。可自己这种自作多情的隐瞒,久而久之竟把自己弄得骑虎难下,真是蠢透了。 “她找我借钱。” 关浩突然笑了,嘴里重复着借钱两个字,好似这个理由真的好笑。 “你笑什么?她确实借钱。” “借钱干什么,借多少?”关浩还在笑。 周全心里既然屠玲已经死了,那死无对证,自己单方面任何理由,关浩都没法怀疑。 “她说要买车,管我借五万。” “买车……屠玲会开车?” “有票,没车。” “你借了?” “我没同意。” “你俩不是同学吗,上次还大清早约你吃早饭,这样的关系,你不同意?” 周全心里一颤,偷眼看了看旁边的李丽春。李丽春长长的睫毛微颤了一下,但仍旧低着头。 周全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算了,问你另一个问题,你俩最后见面的地方是在哪?” 周全刚要说在她家楼下,但突然意识到关浩这句话有问题。 最后? 难道关浩已经知道自己和屠玲见面的地点不止一个?周全回忆了一下昨天下午的行程。大概率市局门口的监控拍到了自己的车,那么关浩会看到屠玲上了自己车,然后关浩会怎么做?他会沿着自己开车的路线逐条街的监控去查,最后的落脚点看到自己和屠玲一起进了溪水公园,也不足为奇。 “我俩昨天先是去了市局附近,在那里约着见面,而后又开车去了溪水公园。” 周全说完注意到此时的李丽春目视着前方,一言不发,脸色阴郁了很多。 关浩对周全的这个回答很满意,但接着说:“监控显示,在我们市局门口,你先是开车到达,然后屠玲到了之后,你们说了几句话,而后你下车硬生生把屠玲拉上了车。从屠玲的动作轨迹来看,她是想进市局里,而你阻止了她,你在阻止什么?” 看来,一切都在关浩的掌握之中,或许他已经把昨天的事情和十四号的事情联系到了一起,他还在怀疑自己十四号杀了陈锦阳。 但,究竟是真的怀疑,还是因为他和许德泰的关系,要栽赃陷害自己? “我在阻止她诬告。” “诬告?谁?”关浩的碗里已经见底,他单手举起碗准备把面汤一饮而尽。 “我。” “诬告你什么?” “强奸。” 关浩一口面汤差点喷了出来,李丽春瞪大了眼睛转过头来盯着周全。 “你说什么?” 周全面无表情地回道:“我和屠玲高中时候是同学,有一次她过生日,我可能是兴奋过了头,喝了点酒,然后竟然鬼使神差地强奸了她。” 关浩突然沉色反问:“生日……强奸……你高中是哪的?” 周全懵了一下,答道:“三中。” 关浩盯着周全很久,默默地说:“当时你被带走的时候是不是下午?冬天?屠玲准备从四楼的一间教室跳下来。” “你怎么知道?!”周全上半身坐直了,微微向关浩倾斜了几度。 关浩望着周全的眼睛愈发深邃。 “后来这个案子因为屠玲单方面撤诉,你逃过一劫。警方当时也因为无法界定双方意愿,所以免于对你的起诉,双方签署了谅解书。但是当时全校都张贴着你强……你和她的裸照,至此你的学习一落千丈,再后来我就没有你的消息了。” “你当时认识我?” “你记不记得,带你走的警察一共有三个,另外还有一个年轻的,当时他只能给领导拎包,负责记笔录。” “那个人就是你?”周全因为有人和自己一起重拾不堪的往事,脸微微涨红。 “那是我参加工作经手的第一个案子。” 周全望着关浩,百感交集。 此时,李丽春的脸上写满了吃惊。她看周全的目光,是那样陌生,仿佛和这个男人从未认识一样。 “我记得当时你们喝的不是酒,是饮料。” “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关浩用身子将前凳子腿翘起来,身子随着凳子前后不老实地摇动。 /:. “我之所以对你的案子记忆那么深刻,是因为……”关浩身子微微向前探去,“当时我也是年轻人,爱玩,我猜测屠玲给你的饮料里下了药,大学时候我也去夜店玩,那东西我见得多了。但是后来我把我的猜测告诉了警队,希望他们把屠玲抓来审问。但是他们说这件事到此为止,或许是学校给你说情,不希望这件事再困扰你。但是当时我年轻气盛,自己去找了屠玲,现在想想,算是有点提审的意味。结果我犯了警队条例,延期转正三年。触犯警队条例是一生的污点,我也因为你的案子,到这个岁数才当上支队长,还是个副的。” 周全张大了嘴巴,万没想到世事轮回,自己竟然和关浩还有这一番缘分。 至此,他觉得自己再隐瞒也别无他益。面前这个警察,到底能不能相信?周全权衡利弊后,觉得在许德泰和陈锦阳那条线上还是多隐瞒一些为好,但在屠玲这件事上,自己应该给他留个口,他倒要试探试探,关浩会不会因为许德泰的关系,而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关警官,我撒了谎,昨天根本不存在借钱的事情,屠玲来找我,就是逼婚的。” 关浩望着周全,嘴角微微有了笑意:“好一出感人的跨越二十年的单相思啊。”而后关浩神色松动,像是有些释怀般说道:“谢谢你的坦诚。” 周全没有说话,低着头思索着接下来关浩会问自己什么。 “好了,说回这个案子,我有最后一个问题。” 周全就知道关浩一定会紧追不舍。 “你说。” “你昨晚离开屠玲是几点。” “其实确切的时间我不记得了,我醒来后是将近五点。” “醒来?” “对,我和屠玲厮打起来了,结果我被人用棍子打晕了。” 关浩眼睛突然闪烁了一下,扬起下巴,表示出一副对这个答案很不信服的表情。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 关浩悠悠地说:“那就奇怪了,法医推测屠玲死亡时间是晚上九点半到十点之间。你五点醒来,然后离开。那这期间,屠玲在哪?” “我不知道!”周全提高了声音。 “如果有人为了救屠玲,打晕了你,然后又杀了屠玲,这事不是脱裤子放屁吗?”关浩说完看了一眼李丽春,才意识到自己在女士面前有点粗鲁,向李丽春摆摆手示意道歉。 周全无法解释关浩的问题,只能沉默。谁知关浩突然拿出一张照片甩到桌子上说:“聊聊吧。” 周全和李丽春同时拿起照片,周全看后不由得魂不附体! 照片是一个视频的截图,显示出深夜里的溪水公园,满脸是血的自己,扛着赤身裸体的屠玲走到了半山腰,他不经意间的一个回头,被完完整整地录了下来。不仅侧脸看得很清晰,连衣服、裤子、鞋全都对得上。 就是自己! “这怎么可能!”周全大喊了一声,然后死死地盯着照片,试图找出不是自己的证据。 “巧不巧,昨晚那废弃公园,有俩年轻小孩打野炮,正激烈时候呢,男的用手机偷录,结果看到视频里的你和屠玲,把人家当时就吓痿了。时间是昨晚九点五十分,后来我们查案子的时候,俩年轻人估计是害怕了,所以来报警,这也是为什么屠玲都被肢解了,我还能来找到你的原因。” 周全突然又想到十四号晚上的那个监控,不由得嘴角微微颤动。 “我昨晚真的没有再回到溪水公园。” 关浩抓过照片,夹在指缝中,将胳膊柱在桌子上,晃了几晃,说道:“你的意思是,这里的人不是你?周全,你这是瞪着眼睛说瞎话啊。” “我也无法解释这件事。” “那你说说,昨晚五点多,你被你所谓的什么人敲晕后醒了,之后你去了哪里?” “我——”周全话到嘴边突然停住了。 李丽春突然说话了:“关警官,昨晚五点多他返回了我母亲家楼下,帮我 操持丧事,我能证明。” “哦,帮你忙去了,帮到几点?” 李丽春咽了一下口水,看了一眼周全,低低地说:“七……七点多……” “所以啊,周全,七点之后,你又去了哪?” 李丽春看着周全说:“你不是说你回家了吗?” “周全,你回家了吗?”关浩紧追不舍地问。 只见这时,周全像变了一个人,定定地坐在那里,一句话收不出来。 对于昨晚七点以后,他去了哪里,他咬紧牙关,坚守着自己的秘密。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6-12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24章 2000年8月14日星期一 2000年8月14日星期一 这天是中元节。 十一岁的屠玲,怎么也想不明白,在父亲的葬礼上,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她从未见过的叔叔,他们或是西装革履,言谈举止有规有矩,或是穿金戴链,满臂纹身的江湖气。 而母亲却连父亲的葬礼都没有出席。 “你就是蔡淑华的女儿?”几个叔叔走过来围着屠玲笑着问。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个叔叔明明是来帮自己操办葬礼的,但屠玲对他们很恐惧。她一扑棱脑袋离开了人群,独自向告别厅走去,然后孤零零站在门口望着父亲的黑白照片默默啜泣,那是她第一次理解什么叫死亡。 屠玲的父亲叫屠洪诚,和屠洪刚长得还真有点像。打屠玲记事起,每天能不能见到父亲得靠掰手指头数,因为屠洪诚一直在工厂里三班倒,昼伏夜出是经常事。 屠玲和父亲的关系比和蔡淑华好,这得益于屠洪诚对女儿的无条件纵容。屠洪诚在工厂车间,蔡淑华开了个美发厅,俩人加一起的薪水也就够勉强维持生计。所以有时家里即使揭不开锅了,屠玲想要的玩具,屠洪诚保准第二天买到家里。 屠玲记忆里第一个布娃娃、第一个公主裙、第一个玩具盒、第一个书包都是爸爸给买的。为此,蔡淑华和屠洪诚没少吵架。每到这时,屠玲就义无反顾站在父亲这边,抵制母亲的高压统治。 最过份的一次,屠玲在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见到别的同学都去吃了肯德基,她也想去。回到家她躺在父亲怀里撒娇,正赶上那天屠洪诚下夜有时间。屠洪诚笑着犹豫了一会,拉起屠玲走出了家。到了肯德基店里,屠洪诚不知道这种东西叫自助餐,等服务员点餐等了足足半个钟头。 屠玲其实心里知道父亲赚钱不容易,也从未嘲笑过父亲没见识,她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就只吃这一次肯德基。 结果那晚回到家,蔡淑华听说了父女俩光荣事迹后,将屠洪诚大骂一通,屠洪诚坐在沙发上,只是抽烟不吭声。屠玲气不过,准备从自己卧室里冲出去和母亲对峙。但就在她的小手搭在门把上时,却听见蔡淑华埋怨屠洪诚不和女儿说实话。屠玲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大概明白了母亲话里话外的意思。 原来,屠洪诚已经不在工厂干了,每天早出晚归按三班倒规律出现在家里,就是怕女儿担心自己。其实他半年前就靠着在路边蹲苦力维持着生活,他能干力工、瓦匠、电工,这些活在原来工厂里也有所涉猎。而且据母亲说,好像被工厂辞退的不止父亲一个,加一块能有几十号人,那些个都嚷着要去上访,唯独屠洪诚老实,不去,一来二去原来的老伙计也就疏远了他,屠洪诚现在除了十字路口蹲活的那几个算认识,原来积累的所谓人脉也全没了。 那一刻,屠玲发誓,自己一定好好学习,将来不让父亲这么辛苦。从此,屠玲像打了鸡血似的念书,一年级下半学期还考了个双百。 这期间,母亲的美发厅干得倒是有声有色,门脸虽然不大,也不靠近街边,但左邻右舍还都去光顾,还有一些远道的回头客。但屠玲很少去母亲店里,一是因为母亲的门店实在太小,没有屠玲写作业的地方,二是屠玲不喜欢店里的发膏味;三是母亲赚的钱很少花在屠玲身上,而她自己倒是紧着往脸上拍新粉,所以屠玲越来越觉得,蔡淑华不是自己的母亲,只能称之为一个比自己年长的女人。 结果,就在两天前,父亲屠洪诚在和工友一起往六楼扛大衣柜的时候,突然倒地人事不省,大衣柜的一角正砸中屠洪诚的太阳穴,一命呜呼。 事出紧急,蔡淑华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根本张罗不起来丧事,好在这些陌生的叔叔们一起帮手,才算是让父亲走得还算顺溜。这期间,蔡淑华吵着要工友们集体赔付赔偿金,她认为会不会是因为其他工友当中有不出力的,导致位于楼梯下方的屠洪诚支撑不住摔倒在地。结果万万没想到,人送到医院后,经查,是急性脑出血,和大衣柜砸太阳穴一点关系没有。 万念俱灰,人死了,零赔付。 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又失去了一个正当年的劳动力。 “孩子,一会你戴着孝跪在棺材前边,然后等遗体告别的时候,你看我手势,站起来,绕过棺材,站在头那,那些叔叔阿姨们也一样,他们会跟着你走,同样会绕着你爸走一圈。你母亲不能来,所以今天你就全程听我的。”葬礼的执殡弯下腰摸着屠玲的脑袋瓜说。 屠玲没听明白,把“孝”听成了“药”。 “药?我带什么药,叔叔,我这药能救活我爸吗?” “不是药,我说的戴孝,就是你腰里的那个白色的,叫孝带,我不让你摘你别摘。” “我爸死了,我妈为啥今天不来?” “丫头,这是规矩,夫妻去世一个,另一个不参加葬礼。” 执殡看了看现场那些奇形怪状的男人们,叹道:“你家也没个亲戚里道的,亏了 你家有那些叔叔,要不然你们娘俩孤苦伶仃咋办事啊。” 屠玲没太听懂,但她知道跟着执殡做,肯定没错。 就这样,屠玲一个人操作完了父亲全程的葬礼。等到几个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要将父亲遗体推走的时候,屠玲也没顾得上哭,因为她并不知道,那是她这辈子见到父亲的最后一眼。 等到所有这一切都完毕后,已经是中午了,一个戴无框眼镜的叔叔见屠玲可怜,把她带上宝马车,将她送到家,然后笑着离开了。 屠玲上到三楼,从胸口里掏出挎在脖子上的钥匙,拧开门。 “妈,我回来了,那执殡说你今天不能去参加葬礼。” “妈。” “妈?” 屋子里没有人,屠玲慌了。 刚才出门前,蔡淑华明明在家,而且她还看见几个叔叔用一根红绳把母亲的一只手捆到暖气管上,其中一个叔叔还说:“这管没有床头结实。” 此时屋里却空无一人,母亲能在哪? 美发厅? 想到这,屠玲赶紧关上门,并且按照父亲生前告诉的出门必锁门,将门反锁。然后她快步向母亲的美发厅跑去。美发厅离家并不远,只隔着三条街。屠玲跑到那里的时候,见屋里没开灯,她轻轻推了推门,门没锁。迈步进去,屠玲看见母亲蔡淑华正抱着父亲的相片发呆,落寞的背影像一个佝偻的老太。 “回来了?”蔡淑华微微把头侧向屠玲。 屠玲揉捏着衣襟站在门口,想了想说:“妈,那个,骨灰盒啥的,好像他们说放那了,过几天让你去拿。” 蔡淑华抬起手只顾着摩挲着照片,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妈,管事的那个叔说明天找你,给他付余款。”屠玲一时间想不起来“执殡”这个词,用管事的代替。 蔡淑华指了指镜子前的转椅,示意屠玲坐下。 “妈问你,你爸死了,你想没想过,咱娘俩以后怎么活?” 屠玲晃了晃小脑瓜,扑棱了几下。 “确切的说,应该是你以后怎么活。”蔡淑华没来由的补了一句。 屠玲睁大了眼睛,顺着镜子的折射看着坐在自己邻座的母亲。她不明白,父亲活着的时候也从来没有问自己这个问题,现在父亲没了,到了母亲这怎么就变了。屠玲还不懂得那些深刻社会问题,她只知道,只要和父母在一起就能活,这是她打生下来就刻在脑海里的真理。 “妈给你讲个事,你能听懂多少就听。”蔡淑华望着屠洪诚的遗像说。 屠玲觉得母亲看起来有点正式,所以也用坐直的方式回应。 蔡淑华出生于县城里最穷的一个村,父母早亡,她一直在姑姑家寄养,后来考上了夜大才不得不进了城,白天给国营粮油店当临时工,晚上念书。和屠洪诚认识也是粮油店一个朋友给介绍的。 在认识屠洪诚之前,蔡淑华相过几回亲,但对方一听蔡淑华的条件纷纷借口避之。蔡淑华一开始还对所谓的爱情两个字怀有憧憬,但随着自己被拒绝了不下二十次后,她的心里开始明镜起来,她这辈子别说爱情了,先能活着再说吧。而且早早就步入了社会的她,也愈发捋清了最根本的社会规则,活着这事,只能靠自己,把自己的幸福寄托给一个前二十年和自己不相干的男人身上,就是纯找死。 蔡淑华开始左右权衡了自己在相亲市场上的身价,她给自己定了一个清晰的目标,下一个男人,只要条件好过自己,就必须想尽一切办法给他拿下,否则在这个人人二十出头就结婚的时代里,自己一旦挨近三十岁,立马沦为大龄剩女,被身边人嚼老婆舌不说,到那时自己要将就个什么奇形怪状的男人,还未可知。 而未知,是最可怕的。 就是在这样一种心境下,蔡淑华结识了屠洪诚,一个粮油店打杂的临时工遇上国营钢铁厂的正式工人,蔡淑华眼睛里冒了绿光。 而她之所以能冒绿光还有另外三个原因,一是屠洪诚模样好,人堆里有阳刚之气。二是看着有阳刚之气,但实际本人很温柔,对谁都笑呵呵的,凡事没啥大主意,主打一个“怎么都行”。三是屠洪诚家里没亲人了,同辈儿的也就他一人,蔡淑华嫁过去可以免受公婆之气。 屠洪诚这个“怎么都行”的性格导致了他对于蔡淑华的态度也开始模棱两可起来,按理说他是不同意的,但不同意仨字总也说不出口,加上蔡淑华每天甜言蜜语加上会捯饬自己,屠洪诚也就犹豫不决了。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厂子里找屠洪诚谈话,要给他调到县里的分厂当车间主任,虽然是县里,但如果能当上车间主任,屠洪诚远走不说,追着上门求亲的媒婆得排成队。 屠洪诚名字里带个诚字,人如其名,也确实实诚。他把这个消息一五一十地和蔡淑华说了,言外之意是示意蔡淑华拿个态度。蔡淑华听完微微一笑,什么态度都没拿,只是说:“行,行。” 屠洪诚觉得自己和蔡淑华的事可以先放到一边,先把车间主任当上,再想下一步的事。 谁知过了一周,领导再次找屠洪诚谈话,说当车间主任的事缓一缓,具体啥原因也没讲。屠洪诚脸上依旧“怎么都行”,但心里却失落到极点,他又一次把来龙去脉和蔡淑华和盘托出。蔡淑华也依旧微微一笑,只是说:“行,行。” 实际上,是蔡淑华在得到消息的第二天就去厂子里找了屠洪诚的领导,她上演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哭戏。领导问她是谁,她谎称自己是屠洪诚的妹妹,哭是因为上个月她哥的体检报告里说肺子不好,很严重。 听到肺子病,领导警觉了起来,生怕有传染。 “具体什么病?” 蔡淑华哭着摆摆手说:“别问了领导,反正非常严重,我们全家都在筹钱给他看病。” 领导点点头,说知道了。 蔡淑华临走时回头还补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话:“求您别告诉我哥,他还蒙在鼓里”。在得到领导同意后,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出门,蹦跶着去吃了一碗奢侈的牛肉面。 蔡淑华开始疯狂地安慰屠洪诚。职场失意加上甜蜜暴击,屠洪诚很快醉倒在温柔乡里,三个月后和蔡淑华就火速领了证,半年后在厂里食堂办了婚礼。 同事们频频敬酒喝得酩酊大醉,那位和蔡淑华谈话的领导敬屠洪诚的时候说完新婚快乐,还发自肺腑地补了一句“保重身体”。结果逗得全食堂哄堂大笑,领导心里酸楚,觉得大家误会了自己。可转头看到新娘的瞬间,领导原地懵圈了。 近亲? 听完这个故事,屠玲望着镜子里的母亲发呆,她无法像语文课上提取这个故事的主题思想。 “听懂了吗?” 屠玲摇头。 “你想要的东西,必须得到,哪怕是通过毁了它的方式。”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6-16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25章 2001年8月15日星期三 2001年8月15日星期三 今天是屠洪诚去世一周年,也是今天,屠玲才想明白,父亲葬礼上的那些叔叔到底是什么人。 对于丈夫的周年,蔡淑华并未表现出过多的异常,她依旧早起开门营业,像往常一样将前一晚用过的围布洗净,挂着门脸外自己支的简易晾衣架上,每次这样回到屋里,她都会习惯性地把三把转椅摆正,就像每次理发要将人头摆正一样。 正值暑假,屠玲一个人被留在在家里写作业,她想去理发厅陪妈妈,但蔡淑华说今天周六人多,压根就没有她呆的地方。 已经是小学六年级,课本上的诗词愈发佶屈聱牙,数学题也开始拐弯抹角,屠玲咬着铅笔,看着卷纸上密密麻麻的汉字和数字,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外一番场景。 那是酷暑下的一个午后,第一节体育课老师让全班男生分成四个篮球队打对抗,女生则躲到阴凉处当临时拉拉队,屠玲由于是公认的班花,还被老师任命为临时的拉拉队队长。几个回合下来,屠玲发现自己的同桌周全篮球打得格外好,虽然不很专业,但几次过人上篮都得了手,人群里显得异常突出。十三岁的翩翩少年已然有了几分英武之气。 每次周全得分,班里了几个女生都发出阵阵尖叫,不知道为什么,屠玲向她们望去,但仿佛进入了奇怪的梦境,酷暑的热浪忽然遮住了她的眼睛,那几个女生看上去有些模糊,但越看越觉得她们样子极其丑陋,甚至有些该死。 其中领头的女孩叫闻瑶,她原本是班上的音乐委员,也是屠玲的闺蜜,但这一刻,屠玲觉得她应该从喉咙开始溃烂,再也唱不了歌,直至全身腐烂而亡。 想着想着,屠玲伏在书桌上睡着了,电风扇吹到她精致的脸上,鬓角发丝微微抖动着,此时她犹如一副颂写懵懂情愫的浪漫油画中的女主角。 中午醒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三鲜伊面,烧壶开水,泡十分钟,这就是屠玲一顿午饭。屠玲记得有一次中午,她和周全不想去校食堂,周全偷偷用铝制饭盒泡了两碗方便面,两个人躲在教室里狂炫,按照校规,学生是不允许在教室里偷吃东西的,一经发现会给校令,也是在这种刺激感的催生下,屠玲觉得那是她吃过的最香的一碗三鲜伊面。最后她吃完自己的,抢过周全的饭盒把面汤一饮而尽,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别人泡的面永远比自己的好吃,尤其是那碗汤。 下午屠玲继续坐在书桌上啃题,但做到一半,她突然发现自己涂改液找不到了,那是母亲刚给她买的,如果知道弄丢了,肯定要被骂的。 屠玲紧张起来,把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再装回去,反复几次也没找到,文具盒里也没有。这时,她突然想到,刚买回来那天她是去了理发厅做的作业,从那以后她这几天一直没看到涂改液,这样推断的话,不出意外是落在了理发厅里。 想到这,屠玲心里轻松了许多。 她换好衣服,把家钥匙挎在脖子上,出了门。一路上,太阳格外刺眼,她溜着街边懒洋洋地向母亲的理发厅蹭去,路上经过碰碰凉还买了一个两元钱的冰激凌。 走出三个街区,再拐进一个开放式居民楼里,母亲的理发厅出现在眼前。粉色的残破匾额退了色,影影绰绰透出“淑华理发”四个字,门口的三级台阶也磨损得不成样子,屠玲记得前几天母亲还说,等过了今年就把店翻新一下。 但是奇怪的是,今天理发厅的门是关着的,屠玲仰着头看了一会,心想又不是冬天,母亲没有关门的道理。 沿着台阶上去,屠玲踮起脚用手拽了一下门把手,拽不动。 屠玲发懵,妈妈这是去哪了。 回家突击检查我作业去了? 想到这,屠玲转身要走,但她这时突然听到理发厅里传来了一个奇怪的声音,那个声音像是母亲被什么东西折磨着,发出得很痛苦的声响。 妈妈在里边! 屠玲急了,赶紧从衣领口顺出钥匙,慌乱地找到理发厅的那把钥匙,打开门冲了进去。 但眼前的一幕,让屠玲愣在原地。 母亲赤身裸体的跪在一把转椅上,身后同样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站在母亲身后,正惊慌地回头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两个人都是大汗淋漓,身上湿漉漉的。 屠玲与那男人对视了几秒钟,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年前的某一个瞬间,她认出了这个叔叔,他就是去年父亲出殡当天送自己回家戴无框眼镜的那个人。 母亲蔡淑华瞪大了眼睛,在女儿面前赤身裸体并不是第一次,但在理发店,却是头一遭。 愤怒和羞愧爬上蔡淑华的脸,她慌张地从临座抄起一张围巾将自己下体裹住,然后冲到沙发上胡乱地把衣服往身上套。那个男人先是背过身嘴里骂了几句不干净的话,然后也急匆匆去沙发上找自己的衣服裤子,两个人的衣服纠缠在一起,互相掰扯了半天才分清哪件是自己的。 男人率先套好衣服,转身冲出了理发厅,推门的时候过于用力,导致他离开后,那扇门还前后反复晃荡了几次,接口处发出吱吱扭扭的摩擦声。 蔡淑华穿好衣服了坐在了沙发上,点了一支烟,这是她第一次当着女儿面抽烟。 两个人谁也没有讲话。 本就炎热的下午,此时更显得死气沉沉。 “你长大以后想干什么工作?”蔡淑华翘起二郎腿,目光出神地望着地面,吸了一口烟。 屠玲其实并不理解母亲刚才在做什么事情,但在这种场合下和另一个陌生男人赤身裸体,总归是不好的。而且屠玲这一瞬间,脑海里浮现出平时班上那些总看小人书的男生嘴里一些隐晦的描述,好像和母亲刚才做的事很接近,但具体这件事是出于什么目的,屠玲却想不通。 “没想好,不知道,妈。”屠玲不知道母亲现在在想什么,生怕自己的回答会刺激到母亲,所以声音很小。 “想干妈这行吗?” 屠玲摇摇头。 “为啥?” “瞅你每天太累了。” 蔡淑华点点头,然后像是回忆什么似的说:“不做妈这行就行。” 屠玲不懂。 蔡淑华又自顾自地说:“起执照、消防验收、年检、城管、黑社会……哪个不得打点”。然后她突然把头转向屠玲说,“你觉得妈凭自己开了这么一家理发厅,你爸能帮我多少?” 屠玲还是不明白,母亲的理发厅为啥要父亲帮忙,在她的眼里,每一个大人都是无所不能的,他们无需互为羽翼,却都有搏击长空的本领。 “几年前有一次你爸住院你记得吧?” 屠玲揉揉鼻子,嗯了一声,那大概是九五年秋天的事。那天晚上屠玲放学回到家发现没人,按理说父亲那天是白班,晚上最晚六点也到家了,但那天屠玲等到七点半也没回家。最后是家里的座机电话莫名响起,那是母亲从医院打来的电话,告诉屠玲不要慌,爸爸出了点事。 屠玲对于“出了点事”不大理解,但几天后当她看到躺在医院里打着石膏鼻青脸肿的父亲时,她才明白,母亲想在那里开店,是要给一些流氓交钱的,否则下一个躺在这的人,就是她自己。 那一刻,屠玲觉得妈妈太不容易了,不再是那个因为父亲宠溺自己而大发雷霆的尖酸女人。但她也想不出,母亲会怎么解决这个全家面临的难题。 但奇迹的是,几天后母亲的店重新开业了,而且那天还去了几个满身花纹的叔叔,即使有的对 自己笑嘻嘻的,也看着让人害怕。而那天她注意到,母亲对每个人都笑,唯独看到父亲时候眼神有些躲闪。 今天,她干脆身历其境地见识了母亲的“手段”,称不上高明,但的确豁得出去。 “你家开门没?”屋外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蔡淑华抹了一把脸,笑着站起来迎过去“开了啊!剪头啊?男头五块”。说罢,用毛巾胡乱擦了擦一把转椅的靠背。刚才的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屠玲站起来,望着母亲拼命干活的样子,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那种滋味她从此记忆犹新,长大后才明白,每次感觉活着真累的时候,就是这种滋味。 她决定回家继续做自己的作业,把今天的一切都忘了。走到门口,阳光透过印有窗贴的玻璃斜射进来,打在屠玲的脸上。她迎着刺眼的阳光望去,窗贴上贴着:美容美发、男头五元、女头七元、烫染十五。这些都是屠玲见过的,但是后边新贴上的两个字,屠玲却没有注意到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 按摩。 两个红色的小字,犹如两只丑恶的小虫子,在屠玲的心缝里爬了整一下午,然后自燃起熊熊烈火,焚烧殆尽。 从此以后,在屠玲漫长的人生中,只要遇到自己解决不了困难,那个酷暑的午后,母亲的裸体就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这种情况发生过三次。 第一次是发生在一年后。由于小升初基本都是上对口,所以屠玲和班上大部分同学毕业后直接升入了白原市师范学院附中。而让屠玲惊喜的是,自己竟然和老同桌周全,还有几名同学分到了一个班。见到周全,屠玲就吵着嚷着要和他一桌,周全说这事得听老师的。 “我不管,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跟你一桌。”屠玲说完一屁股坐在周全身边。 结果话音刚落,班主任就带着分桌名单走进了教室。 屠玲被分到了第六排,而周全被分到了第三排,同桌竟然是以前的班花,闻瑶。 当看到闻瑶脸红地和周全坐在一起时,两年前那个午后体育课上打篮球的场景,再一次涌上屠玲的心头。 屠玲观察到,周全分到新座位后,整一下午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反而是和闻瑶聊了几句。而闻瑶倒是是不是把目光飘向自己的方向,虽然都没有聚焦到屠玲的脸上,但在屠玲看来,这是对她的挑衅。 屠玲第一次感觉自己人生受到了侵略,母亲的裸体记忆倏地击中了她的内心。 后来,屠玲见周全整日没精打采的,逼问下才知道周全的父母竟然因为水灾双双去世了。屠玲发誓,自己必须要在周全最难的时候陪着他。 一天放学后,屠玲以问作业题为由,把闻瑶堵在了教室里,然后将抹布塞进闻瑶的嘴里,并掏出一根削得极尖的铅笔,照着闻瑶的小臂全力地刺了下去…… 一共六下。 最后屠玲抓着闻瑶的头发,趴在她耳边说:“等到周一一早,你就去找班主任,说你要和我换座,至于理由,你自己编一个。” 说完,屠玲率先离开了教室,留下闻瑶一个人在教室里蜷缩着哭了很久。 周一早晨,班主任果然将两个人调换了座位。本来班主任还有些为难,询问屠玲是不是愿意,结果话还没说完屠玲拎起书包就飞到了周全身边。而闻瑶默默地坐到屠玲的座位上,抬起包扎着纱布的手翻开课本,含着眼泪开始背单词。 “你……”周全皱眉看着屠玲。 “我什么我,怎么,不爱和班花一桌啊!”屠玲嘴上这么说,却笑得差点依在周全的怀里。 第三次脑海里出现母亲的裸体,是在屠玲三十岁那年。蔡淑华觉得女人到了三十岁无论无何都应该结婚了,在白原这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小城,中年女人见了面出不了五句话一定是:你家孩子最近有信没? 蔡淑华一辈子江湖朋友众多,五十多岁的年纪,每天几乎要被同样的问题击垮了,她逢人就说不着急不着急,儿孙自有儿孙福,回到家就变了法的敲打屠玲。 屠玲一开始还烦得慌,但后来幼儿园里其他的幼师都纷纷嫁人,她感受到了自己被莫名的孤立。其实她也明白大家不是有意疏远她,都是成年人大家心知肚明,总在她面前聊老公孩子,生怕刺激她。而她倒是想和她们聊美食和电影,但每次聊到这些,那些女人都下意识地摆手。 “拉倒吧,还看电影,先祈祷我家老二晚上别起夜吧,让我睡个好觉。老大也是,刚上一年级天天被叫家长,我真是服了,早知道给她塞回肚子里,我跟你讲,以后等你和你老公……” 每次说到这句屠玲都会自觉地走开,因为她已经和这个小城的三十岁年龄层女人脱轨了。 她的终极目标是要嫁给周全,在她的认知里,周全这辈子必须娶她。她想起了小学五年级时候母亲对自己说的话“你想要的东西,必须得到,哪怕是通过毁了它的方式”。但是无奈,周全的心像块石头,不为自己所动。 一来二去,屠玲给自己设立了一个目标:先找个人嫁了,然后再离。 屠玲开始相亲,直到遇见一个公务员,模样不错,人也实在,屠玲三言两语就把男人哄到了手。结婚前两个月,还去修复了处女膜。一年后,又主动离了婚了,没有孩子,因为跟她一起从那间房子里出来的除了一本离婚证,还有她因频繁刮宫而不孕的检查证明。 但屠玲并不以为意,她心里计划了一出戏,那就是总有一天自己深夜去周全家里,来个反向霸王硬上弓,然后假装怀孕,将周全骗到手,她猜想周全一定会同意的,因为他道德感太强了。至于孩子,领养一个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而第二次屠玲想起母亲的裸体,就是“枫叶山事件”自己跳楼演戏给周全看的那一天。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6-17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26章 2019年1月31日星期四 2019年1月31日星期四 “七点之后回家了,然后晚上去酒吧喝酒。”周全平静地说。 关浩吃得有点撑,用手抚摸着肚子,盯着周全的脸,似乎是琢磨他刚才的话。可是他突然把目光锁定在李丽春脸上,“你母亲去世,为什么公司的人都不来呢?” 李丽春被问得有点措手不及,答道:“我和公司的人,关系不太好。” “哦,你只和周全好?” 这一句话,让周全和李丽春两个人同时哑口无言。 “所以,你俩是什么关系?” “朋友!”两个人同时答到。 关浩盯着两个人来回看,突然笑了:“唉,有个知心人真好,我媳妇管我就太严了,真倒霉!”说罢,他站起身来,俯视着周全,然后冷不丁地说道:“你知道什么叫94172吗?” 周全心里打了个转,揣摩着94172的含义,然后摇了摇头。 “行了,我走了,打扰了你们整一中午,抱歉,面条钱我结过了,我先撤。”关浩说完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丽春,然后目光移到周全的脸上说:“屠玲死了,你也解脱了。”说完,离开了拉面馆。 面馆老板此时正在后厨嗑着瓜子,面馆只有周全和李丽春两个人。关浩带来的热闹散去,留给两个人的是无尽的沉默。 李丽春盯着面前的整碗面,脸上看不出表情。周全知道她心里一定对自己刚才所说的“屠玲”、“强奸”、“逼婚”、“公安”、“诬告”这些东西万分困惑,她在等着自己的解释,但她不会主动张口。毕竟,选择隐瞒秘密的罪人,是自己。 “我想和你聊聊,你想听吗?”周全默默地说。 李丽春没有回答。 周全的双肩微微塌了下来。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周全把自己从六岁认识屠玲直到今天发生的事和盘托出,没有一丝隐瞒。李丽春静静地听着,也不搭话,直到周全说干讲净,李丽春才把靠近餐桌的身子向后轻靠在椅背上,双手摆弄着羽绒服上拉锁的小熊挂件。那还是周全有一次出差回来带给她的小礼物。 不大一会,李丽春眼圈红了,两滴眼泪裹着热气滚到她红晕的脸颊上。周全伸手从桌上纸巾盒里抽出纸巾要去擦,李丽春噘着嘴抬起手臂挡了一下。 周全心里愈发难过,李丽春窝在椅子上,她是那么的小。这一刻,她像个被欺骗已久的孩子。 “所以,我究竟该不该像你隐瞒这些?你把你曾经的过往,都告诉了我,可我却没有以同样的方式对你。” 李丽春眼圈越来越红,娇小的鼻子在反复啜泣,听到隐瞒两个字,她的啜泣声更加强烈了。 “我之所以没有告诉你屠玲的存在,是因为我也不想见到她,因为只要见到她,我就会时刻提醒自己,我曾经是个强奸犯。” 李丽春又哭了好一会,才渐渐平复。她带着哭腔问到:“那天,我是说高中那次,你和她真的发生了?” 周全低头道:“对。” 本以为周全还要以自己被骗搪塞一下,没想到回答得如此干脆,李丽春轻啜中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向外走。周全赶紧起身跟了出去。李丽春回身摆手示意周全站住反问:“屠玲的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就算她纠缠你二十年,但我觉得她罪不至死!” 周全立即回到:“不是我!” “那你昨晚……屠玲死的时候,你到底在哪里?你还有多少事是隐瞒我的?” 周全嘴巴微张,欲言又止。 李丽春脸上的神色逐渐生冷起来,说道:“果真你不在家,你到底对屠玲做了什么!” “我去了酒吧。” “什么?” “酒吧,我经常去的一家酒吧。” “什么名字?” “初。” “初?去酒吧……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关浩?难道去酒吧是很严重的事吗?” 周全并未回答。 “你是不是还在撒谎?” 周全紧皱双眉,依旧默不作声。李丽春头也不回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我回殡仪馆忙了,你以后不用来找我了。” 门帘掀开,寒风鱼贯而入,周全浑身一阵冰冷。 离开面馆,周全向殡仪馆的方向望了望,然后默默上了车,驱车离开了这个鬼地方。路上,他想到父亲要让自己置办一些年货,于是没精打采地开车去了趟超市,又理了发,洗了个大澡。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日常,周全心里排演过无数次的画面,那就是自己可以和李丽春一起过着这样日常的生活。 一个人吃过晚饭,周全在家里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机。临近除夕,工作信息没有了,可李丽春的信息也同样没有了。在周全的心里,李丽春每天在微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已嵌入他的生活,那是他三十岁的青春印记。 突然,手机微信响了。周全忙不迭去打开信息,不是李丽春,却是初酒吧的老板大G。 “速来。”只有短短两个字,周全却心惊肉跳,赶紧起身穿好衣服,急匆匆出了门。 不到十分钟,周全就拉开了初酒吧的门。今天到这的人还真不少,毕竟快过年了,大家都想借着这几天放松放松。 大G正在吧台弹唱,见到周全进来,他扬了一下下巴,示意周全自己找位置坐。 周全寻到僻静一隅,脱去羽绒服,点了四瓶白熊,静静地听着大G在唱《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 “爱我的人为我付出一切,我却为我爱的人流泪狂乱心碎。”周全听着歌,心里发出阵阵苦笑,自己好富有,爱我的人,我爱的人,都有。 一曲唱毕,大G把音响调到随机播放模式,然后捋着胡子向周全走来。这一次,他并未像往常那样笑着嬉闹,而是左右环顾一圈,坐到周全面前,压低声音说:“警察来过了。” 周全喝酒的手停在半空中。 看来,关浩的确厉害,查到了自己昨晚并未回家。 “是不是四十多岁,下巴右侧有一道疤。” “对对对。” “他姓关。” “不管姓啥吧,他来问我你是几点到的。” “你怎么说?” “如实啊!” “没问题。” “但是他又问我……你为什么来这?” 周全心里一惊,立即反问:“你怎么回答?” “我还能怎么回答,我说他这个问题很奇怪,来这就是为了喝酒啊。” “别的呢?” “没了。” “他几点来的?” 大G回忆了一下,“下午五点多,而且他还调了监控,发现你确实来这,然后就走了。” “监控看到几点几分的?” “十点零五。” 周全点了点头,没继续说下去。结果大G急了,追问:“不是哥们,你到底咋的了?你是不是已经被警察盯上了,你可别害我啊!” “没,不至于,我昨晚来这不就是喝酒了吗?”周全看向大G。大G被看得浑身不舒服,但还是紧着点头,说是是是。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有的没的,大G回到吧台继续弹唱了。周全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着酒,听着歌,望向门外,发现下雪了,外面一片银装素裹,过年的味道愈发浓烈。 周全凝视着门外,陷入沉思。昨晚出现在溪水公园的那个人,是谁?他是不是凶手?之前出现在陈锦阳犯罪现场的人,又是谁?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嘎吱——哗玲玲——”门被客人拉开,门上的铃铛跟着发出悦耳的声响。 周全愣住了,眼前一动。 李丽春? 她怎么来了。 周全放下酒瓶正欲起身,却看到李丽春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有些怯生地向吧台走去。她从没来过酒吧迪厅这种场合,周全之前几次要带她去,都被拒绝,她觉得自己宁愿在家里插插花,喝喝茶,也比去这闹哄哄的地方强。 李丽春走到大G面前,好像问了大G一句什么,但是大G没听清,探出耳朵凑近了听,然后神色惊讶地转向了周全的方向。李丽春也跟着看过来,正看见角落里的周全,两个人四目相对,似有千言万语。 周全起身迎去。 “你怎么来了?” 李丽春脸上浮现出心里小九九被识破的窘态 ,嗔怒着反问:“你怎么在这?” “我经常来这。” 李丽春向酒馆深处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你还没回答我,你来干什么?” 李丽春有些挂不住脸了,气哼哼地说:“我想看看你撒没撒谎,昨天是不是来了酒吧。” 周全心里豁然开朗,看来李丽春还没有放弃自己,这么说,自己要是真的能证明昨晚在这里,是不是她就会原谅自己。 “大G,调监控!”周全笑着对大G说。大G一脸懵瞪,带着李丽春去了休息室。不大一会两个人转身出来,李丽春低着头,大G走在身后对周全摆了一个OK的手势。 “怎么样,我没撒谎吧?”周全对李丽春打趣。 李丽春狠狠瞪了周全一眼。这一眼,算是和好了。 周全领着李丽春向里走,来到自己的座位,两人相对而坐。李丽春身上的云南白药味再次蔓延开来。 “你喝什么?”周全问。 李丽春小声地问:“他这地方有水吗?” 周全笑了,让服务员拿来矿泉水和橙汁各一瓶,周全将两瓶都拧开,搁到李丽春手边。 “可是,我还是想不明白,昨晚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张照片里。”李丽春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这句话正说到周全的痒处,他皱起眉头说:“这件事,我也没想通,而且之前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陈锦阳的死亡现场,我也想不明白。” “最近这些事太乱了,我们梳理一下。”李丽春说到。 周全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很久,似是回忆,然后他抄起一根筷子在桌面上指指点点说到:“首先,去年的11月14日我去找了许德泰,我本是想警告他不要再逼你,但是后来和他发生了争执,过程中我被他捅了一刀。但陈锦阳和你在同一个小区,当晚陈锦阳死亡。而我出现在三河路那家24H超市门口的监控里。” “你真的是去找了许德泰吗?”李丽春声音不大,但试探的意图让周全有些不舒服,他愣愣地看着李丽春。 李丽春闭上了嘴,选择继续听。 周全喝了一口酒,说道:“然后许德泰认识屠玲,这是我没想到的,而且当年许德泰和屠玲都是编织我强奸的罪魁祸首。屠玲发现了我找许德泰的事情,并且将我定义为杀人未遂,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天带了一把水果刀,杀人未遂或许真的成立。 而后屠玲次次以我杀人未遂这件事向我逼婚,直到昨天,我和她在溪水公园发生争吵,我差点就杀了她,但是我被敲晕了。醒来后,关浩说屠玲死了。我虽然辩解昨晚我来到了这里,但我却被人拍到屠玲死前我依然在公园里,而且扛着屠玲向山上走去。我真是百口莫辩。” 李丽春裹了裹自己的高领毛衣,眼睛撩了一眼周全,又赶紧收回,接着说:“然后在此期间,许德泰对我威逼利诱,我不同意,他去拔了我母亲的氧气管,导致我母亲死亡。” 周全点点头,然后问到:“你真的为你母亲惋惜吗?她曾经那么对你。”李丽春苦笑道:“你觉得,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亲人吗?”周全本想接一个我字,但觉得不妥,话到嘴边,夹在着万般苦涩咽进了肚子里。 “你不会有个双胞胎吧?”李丽春问到。 “不可能。” “现在网上不都有什么低配版刘德华、张学友、周杰伦的,可能对方是一个和你很像的人?”李丽春说完都觉得这是个玩笑。 “我想过这种可能,但是,即便如此,他怎么那么巧就生活在白原市,他怎么那么巧就每每出现我刚离开的地方?” 李丽春点点头,琢磨了一番,对这个问题也无从解答。但紧接着她看着周全的眼睛问到:“但是我还是想问你个事。” “你说。” “你一向冷静理智,但为什么昨晚你会那么愤怒,要杀了屠玲。她对你最后说了什么?” 周全喝了一口酒,伸手去翻墙上的表白墙,他选择了沉默。 昨晚屠玲说的话,他是不可能告诉李丽春的。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6-20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27章 2019年2月4日星期二 2019年2月4日星期二 除夕夜。 万家灯火,烟花绚烂。 周全和周鸿坐在家里推杯换盏聊着这一年的过往,嫂子刘美阳忙前忙后拾掇着家里,看上去家里其乐融融。 但周全自打今天下午来到哥哥家,就觉得家里气氛有些诡异。嫂子刘美阳倒是正常,周鸿却总是用一副极为复杂的眼神暗中观察自己。几次目光相遇,周鸿总是有意识地将头别过去,装作忙碌。这种感觉让周全很不舒服。 而更让周全觉得诡异的,是今天周鸿对自己说的一番话。 酒过三巡,周鸿脸上泛起红晕,他盯着电视机里的春晚,今年春晚的主题是“奋进新时代、欢度幸福年”,但自从赵本山不上春晚之后,周全就没怎么看过,但这一晚又着实没有别的可看。再一个,不看春晚,好像有点没气氛,但总得意思意思。 第一个语言类节目是岳云鹏和孙越的《妙言趣语》,周全跟着乐了几声,但他瞥了一眼周鸿,周鸿只是定定地盯着电视机,并不言语。眼神里似乎有千言万语,但又无法启齿。 等到歌舞类节目出来,周鸿才缓缓转过头。他侧身倚在凳子上,用涨红的眼睛凝视着杯中酒,道:“最近你又收到你的那个什么传媒公司的邀约没?” 周全新生疑惑,哥哥从不关心自己的梦想,之前请年假消失了半个月,这次回来不知道突然抽了什么风。 “有 ,北京又有一家,让我年后线上面试,但是我拒绝了。” “为什么?” “现在在宏盛公司,已经习惯了。” “是因为你当了主管吗?” 周全苦笑一声,没回答。 他懒得回答。 周鸿又道:“大学时候,你学的专业是艺术设计,这也是我强加给你的。” 周全没言语。 “一个梦想当画家的人,在白原这小破城市一家建筑公司上班,这听上去是多么悲惨的一个故事。” 周全不明白周鸿的用意,揶揄到:“不悲惨,这种事在上个世纪多了去了,每个家庭都存在。” 周鸿并未表露出自己是否听出了周全的委屈,但却说道:“全,三十年了,如果你觉得哥哥一直在编排你的人生,我向你道歉。” 周全愣住了,太阳今天打西边出来了。嫂子刘美阳正在一旁包饺子,也停下了手里的擀面杖,瞪大眼睛看着周鸿,赶紧说道:“大过年的,你们哥俩这是干啥?” 周鸿抬起头,目光平视着周全,看到周全浑身发冷。 然后周鸿突然指着电视里说:“这几年春晚真是越来越无趣了。” 见周鸿转移了话题,周全也就不再追问,但刚才周鸿的一席话,却犹如强塞进他喉咙里的一团乱麻。正所谓,剪不断,理还乱。 继续推杯换盏,时间来到十点十五分,沈腾马丽的《占位置》开始了,本来挺好一节目,被外面闹哄哄的鞭炮声扰得断断续续。周鸿今天心情好,喝不少,竟然在喧闹的爆竹声中睡着了。 周全醉眼朦胧地看着春晚,这一年的一幕幕仿佛电影一般在脑海里传送。 这一年,不太平。 手机里的拜年祝福短信越来越多,周全有一搭没一搭地翻阅着手机,困意渐渐袭来。刘美阳和周全毕竟嫂叔有别,此时正一个人在厨房里假装忙活着。 “嫂子,我走了。” “啊?不在这吃年夜饭啊?一会就跨年了。”刘美阳嘴上这么说,但还是迎了过来。 “不了,”周全望了一眼身后鼾声正兴的周鸿,“不打扰你们了,我回自己家去,家里也得收拾收拾。” 刘美阳寒暄了几句,也就没再强留。但临走时还不忘学着周鸿的语气嘱咐周全,“全啊,再过一年你都三十一了,抓紧找对象结婚,别总让你哥操心。” 周全心里发笑,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从哥哥家离开,周全并未直接回家。难得清净,他一个人行走在空荡荡的街头。 四周楼群里荡出春晚的假笑声,头顶上方的烟花将夜空炸出一个个绚烂的豁口。下雪了,不大,却密,落在周全的羽绒服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耳边碎碎念。周全一皱眉,那个人的声音像是关浩,又像是周鸿,有时又像屠玲。 他走得很慢,路灯把影子拉长复又压短。街边小店卷帘门上都贴着崭新的福字,红得刺眼。雪钻进衣领,凉得他一哆嗦。 这一年,他从宏盛运营部副主管提拔为主管;这一年,他总能闻到李丽春身上浓烈的云南白药味;这一年,他经历了老同学陈锦阳的死亡;这一年,他又收到好多一线城市的工作邀约。 不知不觉中,他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三河路,距离李丽春家近在咫尺。 肌肉已经形成了记忆。 忽然,周全注意到从马路对面迎着自己跑过来一个人,是个女人,几秒钟后周全认定——李丽春。 而再向后望去,许德泰魁梧的身躯正在紧紧追来! 周全赶紧闪身躲到旁边一家名为“二嫂东北家常菜馆”的拐角暗处,然后侧身探出头盯着向这边跑来的李丽春。就在李丽春接近二嫂菜馆的一刹那,周全一个箭步窜出去,将李丽春的胳膊紧紧拉住,往怀里一拽。李丽春本能地发出一声惊叫,但周全赶紧伸出手捂住李丽春的嘴。刹那间,李丽春看清是周全,整个人几乎要哭了出来。她猛地往周全怀里扎去,周全将李丽春紧紧搂在怀里,然后沿着街头狂奔而去。 这是第一次两个人紧紧相拥,也是第一次两个人手拉着手。 周全边跑边侧脸看向李丽春。 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 全世界的爆竹声都在这一瞬间响起,像冲锋的战鼓,震得两人胸膛发麻。烟花在头顶绽裂,一簇接一簇,泼溅出鎏金、绛紫与孔雀蓝的光瀑,在他们狂奔的路径上流淌。 李丽春的红围巾在风里扬起,像一束挣脱束缚的火。 两个人沿着三河路狂奔出去近七八分钟,最后在一处角落里的咖啡厅停住。周全拉着李丽春向咖啡厅后身跑去,在最深处的墙角藏住身。 咖啡厅外,许德泰的脚步声骤然停住了,显然是因为无法判断李丽春的方向。几秒钟后,许德泰厚重的脚步声向远处而去,直至消失。 周全低头,李丽春抬头,两人相望。 这一刻,李丽春的双眸如此净澈透亮,好似这半生从未受过伤。 “谢谢。”李丽春轻柔地说,她似乎有些站不住了,身子在周全的怀里软塌塌的。 周全赶紧向后撤了一步,然后急忙问道:“我恰巧来到这而已,他又怎么了!” “他在家把鞭炮点了。” “什么?!” “他要分我妈一半以上的遗产,我不同意,他气疯了,在我家找出新买的大地红,点了。” 周全突然明白,之前许德泰一直拖着不离婚,就是为了等分割遗产!即使是离婚冷静期,遗产也归夫妻双方共有。 “那屋子里会着火的!”周全轻吼。 “大地红很快就在家里炸开了,我抱着大地红,推开窗子扔了出去。不知道崩没崩到路人,但是我当时没办法……”李丽春在描述这场景的时候,脸上没有神情。许德泰做的疯狂举动太多了,多到榨干了她所有的表达欲。 “那你有没有受伤?”周全的目光在李丽春的脸上徘徊。 李丽春犹豫了一下,拉开羽绒服,露出自己的脖子,那里赫然出现了一排坑洼的血印,皮肤表面由于被灼伤而变得发黑。 周全心里狠狠地疼了一下,赶紧说道:“这种情况别涂酒精,我带你找个地方用凉水降温,然后用些碘伏,这几天你自己也不要涂大酱、牙膏,容易感染。” 李丽春摇摇头道:“还好,我能忍。”周全还要说些什么,李丽春又说:“我俩现在去哪?家,我今天是肯定不敢回了。” 这时,一排烟花在两人头顶上空散开,发出好听的哗啦声。周全循声望去,然后悠悠地说:“要不,我俩就走走吧,其实我也不知道去哪。” 李丽春默默点点头,然后抬头问:“你不用回家陪你哥吗?”周全笑了,“他?人家是领导,年底有人送烟酒,刚才半瓶茅台下肚,现在呼呼大睡呢!” 李丽春听完露出了久违笑脸。 两个人从黑暗中闪出,在确定许德泰不在附近后,两个人沿着三河路慢慢地走着。自从二零一五年相识,两人已经在一起共事了近四年的时间,而这还是他们头一次有这样的机会,在一起慢慢地走,完全不用顾忌他人的眼光。 “冷吗?”周全问。 李丽春低着头,下巴埋在红围巾里,微笑着摇摇头。 “笑什么?”周全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起来。李丽春斜眼调皮地看了看周全说:“我之前看过FIRST电影节的一部短片,里边就有两个人大过年的不回家,在街上瞎晃的情节,名字我忘了,但觉得我俩现在挺好玩,两个有家不回的人。” 周全心里一暖,脸上的笑更明媚了一些。 “对了,初五,在奉阳有省话剧院的爆笑喜剧《芝麻镇》,沉浸版的,你去看吗?” “你要去?” “有点想法,就是票抢不到,第一轮没抢到,等第二轮放票呢。” 周全想问李丽春的意思是不是他们两个人去,奉阳,是省会,离白原不远,驱车只有四十公里。但话到嘴边,生怕唐突,而且万一李丽春不是那么想的,岂不是很尴尬。 谁知李丽春突然说道:“我请你!” “啊?” “怎么,不想去?” “不是。” “那你啊那么大声!”李丽春故作生气地瞪了一眼周全。 “去,我肯定去。”周全反而被动了 ,挠挠脑袋说。 “哎呀,这不是为了表示感谢吗,你这一次一次的帮我,我心里有数,对吧,领导。”周全心里微微有了起伏,原来李丽春只是为了表达感谢,没有别的原因,看来是自己多想了。但不管怎么说,能在工作八小时外和李丽春单独去奉阳看话剧,多少是件开心的事。 “唉,在白原这小城市,看个话剧,玩个插花,逛个画展都没有地方,就更别提我喜欢的音乐剧了。年轻人也少,就是穿得好看一些,稍微打扮点,走在大街上都像是奇装异服似的。” 对于这点,周全倒是很认同。这么多年,他想看的所有画展,都只能开车到奉阳去。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啊?”周全说到。 “嗯哼。”李丽春因为成功摆脱了许德泰的暴行,有点小兴奋,还蹦跶了一下。 “你为什么叫我领导啊?” “啊?”李丽春愣住了,站在原地,双手交握放在胸口,仰视着周全。 “我问你,为什么一直叫我领导?” 李丽春盯着周全很久,然后嘴角上扬,眼睛眯成一条缝,半侧脸望去,悠悠地说:“那你觉得,我应该叫你什么?” 这反倒是把周全问住了。是啊,对方觉得自己只是好朋友,叫自己领导,算是戏谑,那如果自己觉得两个人不是这层关系,应该叫什么呢。 “叫爸爸。”周全说到。 “你滚啊!”李丽春猛地弯腰抓起一把雪朝周全扔去。周全转身就跑,李丽春一边笑骂着,一边沿途抓着雪球朝周全打去。 每次到冬天,李丽春打雪仗都很开心。 只不过这些年,李丽春没怎么开心过。 两个人嬉闹着跑出去很远,最后都累了才停下。此时距离零点跨年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我俩就当一起跨年了!”李丽春坐到马路牙子上,笑着说。周全也一屁股坐在李丽春身边,两个人一起仰头看烟花。 今晚的烟花,格外的美。 千家万户的都在等着新年的到来。 周全和李丽春同时掏出手机,对着屏幕一起大声喊道:“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两个人说完对视了很久。这一刻,在周全心里,彻底封印。 “新年快乐。”李丽春又重复了一遍。 周全盯着李丽春的眼睛说:“希望你永远比我快乐。” 李丽春眼睛红了,什么都没有说。 “一会你去哪?”周全问到。 “我刚才问了一下我闺蜜,她家我可以去,离这不算很远,要不你送我去吧。” 周全点点头,拉着李丽春起身,两个人并肩走在绚烂无比的烟花里。 二十分钟后,周全将李丽春送到了闺蜜家楼下。 “谢谢你今天陪我跨年。”李丽春伸出大拇指给周全点了个赞。周全笑着点了点头,心里说道:“我希望每天都陪着你。” 李丽春转身上了楼,周全听到开门声和两个小闺蜜叽叽喳喳地拜年才笑着下了楼。 周全一个人漫无目的走在街头,回味着刚才和李丽春在一起的一幕幕。 他笑了,由衷地笑了。 天上的烟花依旧绽放个不停,五颜六色,如天女散花。 周全晃悠悠地走在街上,突然,他看到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好像在等着自己过去。 周全的第一反应,是许德泰! 但,再仔细看,周全心里猛地抽动了一下! 再向那人走几步,越来越近。 那人整张脸露出来,正对着自己笑。 阴冷地笑。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人,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呢?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6-23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28章 2012年11月14日,星期三 2012年11月14日,星期三 “小宇?你咋回白原了?” 说话的是白原一家废品收购站的老板张文德。五年前谢宇刚来白原,人生地不熟,卖废品被坑了好几次,最后把售货地点定在了张文德这里。张文德和通旗县的“山西张”差不多,人脉不算广,但在圈里口碑一直很好,老实巴交,个子不高,收谢宇货给的价也不算高,但并不过分。有时候他和谢宇一样,也挨“纠察队”的欺负,但张文德能忍,总堆着笑,靠着这个“忍”,也算生活得不错。人送外号“憋屈张”。 谢宇把手里的蛇皮袋扔到地上,一屁股坐在张文德店里的小木凳上点了一支烟。此时,是清晨的六点多钟,朝阳打在谢宇的侧脸上,半张脸的血,被映得通红。 “嗯,回来了。”谢宇有点喘,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叼着烟。 “我靠,你脸咋了?”张文德赶紧从店里垃圾堆最深处趟过来,从门口桌子上抽出一张纸递给谢宇。 谢宇抬头接过,往脸上抹了一把,将纸团扔到门外。 “纠察队?” “嗯。” “这帮王八犊子,草他妈的,不让俺们活了。” 谢宇用手指了指地上的蛇皮袋,“都是纸壳子、可乐瓶,还有废纸啥的,算算。” 张文德把蛇皮袋提起来,里边的瓶瓶罐罐哗啦一声掉落出来。张文德弓下腰一边扒拉一边说:“宇啊,纠察队没和你说?这废纸啥的,都被他们包圆了,就他们能干,别人不能干,你干,他们就干你。” 张文德这一套话下来,不是东北人都得想半天。 “我干了。” “你干啥了?” “废纸。” “他们没干你啊?” “他们也被我干了。” 张文德猛抬起头急道:“你说啥?你把纠察队干了?” “上礼拜一,我刚回白原,那晚就干了他们一次。今早,他们又来了。” “你脸上那血……” “这不是我的。” “我操,牛逼。”张文德也是被纠察队欺负惯了,平时老实巴交憋憋屈屈的,这会见有人出了头,不由得叫出好来。 “真是不讲理啊,卖点纸就能打成这样!” “并不是,是因为他们说我睡觉时候枕着的几本书是废纸。” 憋屈张一脸狐疑,“不是,就因为这?” “它们不是废纸,它们是书。”谢宇说这话的时候把烟从嘴里拿出来, 平静地说完,又把烟插回去。 张文德抬起头,有点吃惊道:“这……重要吗?” 谢宇看着张文德,目光又下移落到地上的易拉罐和废纸上,“多钱啊?” 张文德两手交在一起擦了擦,说:“给你二十一块五,行不?给你按斤算,没按个,差不了多少,但是也按高的给你。” 谢宇点点头。 这就是谢宇看得上张文德的地方。收废品这行,卖与收都有门道,比如易拉罐,按个卖就是一毛钱一个,按斤卖,大概八块钱一斤,如果卖的多,按斤就比按个卖合适,进出赔赚,全看双方博弈。 张文德总是跳出这种一锤子买卖的博弈,他的口号是,宁赚十人一毛,不赚一人一块。 谢宇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神情,但嘴里叼着烟,双手抱拳,朝着张文德轻轻晃了晃。 “小宇啊,你现在在哪片生活啊?” “北宁路附近,恒运大厦。” “那片买卖不好做,都是大厂去收,留给你自己的不多。小宇,要我说啊,你最好租个房子,哪怕老破小呢,别总睡大街啊,老了老了,那病就找你身上了。” 谢宇心里苦笑,提到病字,他想到了几天前护士和自己说的话。他现在的兜里还揣着那三瓶药,虽然不知道用于什么病症。但就算知道也不重要,因为他根本没钱治病。 “行,那我走了,一会他们该追上来了。”谢宇接过钱,站起身来。 “好好好……嗯?你说啥?”张文德瞬间变脸憋屈张,脸上五官都扭到一块了,“你说他们朝我这来了?” “恩。” “哎呀我去!小宇啊!你是我亲爹啊!拿钱赶紧走走走!”憋屈张急三火四地把谢宇往外撵。谢宇也自知久留会给憋屈张添麻烦,所以站起身来向外走。结果刚走到门口,迎面十多个手提球棍的男人拦住了谢宇。 “伟哥!”憋屈张堆笑迈步走了出去。 龚伟看都没看,一巴掌呼到憋屈张的脸上,将他扇倒在地。再看龚伟身后那几个人,也都是七扭八歪,被谢宇揍得不轻。但刚才他们手里可没有家伙事。 “扛着十斤垃圾还跑那么快,你小子属狗的?”龚伟用手里球棍指着谢宇的额头问。 谢宇擦了擦脸上的血,低低地说:“扛着十斤垃圾都跑不过我,你们属王八的?” 十几号人愣了一瞬,随即如潮水般压了上来。球棍砸下的声音沉重而密集,像暴雨打在麻袋上,加之挥拳、肘击、踢踹。谢宇一开始还想招架,但在绝对人数劣势面前,什么招数都只能作废。每一次手臂的隔档,骨头都震得发麻。他的视野开始泛红,不知是血还是剧痛带来的晕眩。他咬着牙向回购站的里屋爬去,指甲抠进地面裂缝,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 可那些人已经疯了。 球棍带着风声追来,砸在谢宇的脊背、肩膀、后脑,金属棍被甩出一道道猩红的弧线,像一群屠夫在剁一摊死肉。谢宇能做的只能窝在墙角,将背部靠墙,双手抱头,用手去抵挡球棍,十根手指已经断了四五根。 终于,他睁开双眼,瞄准了一个机会,猛地起身,用腿踹倒两人,疯了似的跑倒了街上。十几条疯狗紧紧追赶,嘴里的叫骂声引来街上行人注目,大家都以为这是在拍古惑仔真人秀。 谢宇比常人更熟悉阴暗仄狭的小道和胡同。在猩红的视线中,他像只熟悉地形的老鼠,凭着记忆在蛛网般的巷弄间疾奔。但毕竟纠察队人多势众,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很快就堵住了各个路口,谢宇的心骤然冰冷。 就在这时,斜刺里突然闪身出来一人,一把攥住谢宇的右手腕,低声道:“跟我走。” 谢宇本能地想一甩胳膊,但右手三指已断,发不上力,只得任由那人摆布。再抬头看,竟然是一个和尚。 那和尚五六十岁,两道雪白长眉垂至颧骨,银须随风轻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银光。他身披五衣袈裟,动作异常敏捷,枯瘦的手指如铁钳般扣住谢宇的手腕,倏地闪入一道隐蔽的窄门。然后转身将门关上。就在这时,门外纠察队的人疾步跑过,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人嘀咕了几声,然后便陷入了一片安静,只余下门外梧桐叶沙沙的摩挲声。 谢宇坐在门口地上,向院内看,这才发现,这里竟然是隐藏在城市楼宇中的一处小庙。 “这里是?” “隐门寺。” 谢宇点了点头,然后如梦初醒,抬起断裂的十根手指合十说道:“大师怎么称呼,刚才救我一命,万分感谢!” 那和尚看了一眼谢宇,然后向庙内走去,悠悠地说道:“你我缘分而至,谈不上救,我也算不上什么大师,叫我净觉就可。” “您是这里的方丈?”其实谢宇也搞不明白方丈、主持、长老、贫僧这些乱七八糟的称呼。净觉说道:“我不是方丈,我是这里的主持。”说罢,净觉已走到小庙中间,他转过身对着谢宇平和地说道:“你跟我来吧,你的手再不医治,会废掉。” 谢宇赶紧用后背蹭着墙勉强起身,跟着净觉向里走。 庙里的左侧是经堂,应该是净觉每天修身打坐的地方。与之并排的是僧房和香积厨。右侧是药师殿,供奉着净琉璃教主。正面是大雄宝殿,两根大红色檐柱醒目威严。宝殿正面供奉着三世释迦牟尼佛,两侧十八罗汉或怒目或低眉,后壁的千手观音千眼垂视。 谢宇被带进僧房,净觉让谢宇躺在自己的床上,然后从藤箱里取出药水纱布,帮着谢宇正骨。 "忍着点。" 净觉枯瘦的手钳住他的手指,猛地一扳—— 谢宇眼前炸开一片白光,冷汗霎时浸透里衣,喉间挤出几声呜咽。 一个钟头后。 “你十指断三,四根脱节,这四根我已帮你复位,那三根暂打上木板,你需去医院医治,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净觉搀扶着谢宇来到院里。院中一棵参天大树,虽近冬季,但青枝馥郁,枝杈虬结,树下一古朴云木,自成桌台。净觉将两杯茶放在其上,两人各拉一把椅子围坐。此时是八点多钟,太阳高升,谢宇突然浑身松懈下来,顿时觉得神清气爽了许多。 “那几人为何追杀你?”净觉品了一口茶,淡淡地说。 谢宇便将今早来龙去脉复述一遍。末了,净觉好奇地问:“起因竟是你枕下的几本书?” 谢宇点点头。 净觉也跟着点点头。 “净觉主持,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讲。” “什么是我?” 净觉听完嘴角一笑,闭目澄心,思索片刻,悠然道:“未曾生我谁是我?生我之时我是谁?长大成人方是我,合眼朦胧又是谁?” “这是顺治归山诗。”谢宇回到,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净觉沏的是高档滇红,这一口高醇持久,蜜香浓郁。 “芸芸众生,尘世蜉蝣,五蕴相依,方为你我。” “色、受、想、行、识,这就是我吗?” 净觉眼睛眯了起来,望着那滇红说道:“这五蕴,随着境遇变幻,都是暂时的、流动的,这样看来,人,即是无常。” “可是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人之所以思,是有肉身依托,我,是实体。若都如主持所说,那这个世上岂不是没有‘我’了?” “我说了,无常。” “万物皆是如此吗?” “洗耳恭听。” 谢宇终于把自己十几年的问题一股脑的和盘托出:“休谟认为,自我实际上是一系列连续的感觉和经验,而这些感觉和经验并没有固定、恒定的实体,所谓自我,是一种错觉。或者这个观点,和净觉师父说的很像。但康德认为,自我不仅是信念、欲望和意志的源泉,同时也是所有知觉和思考的主体,这就又和笛卡尔的有些相似。所以,净觉师父,我真的这一生,看不清自我了吗?” 净觉仰头看看那棵参天大树,又扭头看了看大雄宝殿 里的尊像,说道:“你没说完。” “是,从社会心理学来讲,自我是生理的定义,四肢躯干能独立于环境而运动的人类物种。那么我有一个疯狂的问题,一个人切除四肢和下半身后这两个部分哪个是他?” 净觉静静地听,没回答。 “本我自我超我,这些不必细说了。但是我的困惑是,有饥饿感的我,和有荣辱感的我,是同一个我吗?” 净觉缓缓地说:“苦集灭道,你已在行苦之中,你的困惑与慈悲,都是你。若要离苦,切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有受皆苦,涅槃寂静。所以施主,我,就是空,是无常,是无我!愿你早日领悟四相,通达涅槃。” 谢宇听罢,默不作声,沉思良久,道:“净觉师父既然觉得无我,那我们的缘分,此刻就尽了。” “不送。”净觉笑着站了起来。 谢宇也起身,深深地向净觉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伤心离去。 这个困扰他半生的问题,在最接近终极答案的时候,却没有回音。 旭日高照,大雄宝殿的鎏金琉璃瓦被镀上一层流动的金液,铜铃颤出细碎的嗡响,那三世佛双眼低垂,正望着院中的净觉。 而净觉神色禅定,对着谢宇的背影,轻叹:“施主。此时此刻,放下屠刀,你可成佛啊。”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6-25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29章 2019年2月4日,星期二 2019年2月4日,星期二 “你是谁?”周全凝视着眼前的男人,声音低沉而警觉。 两分钟前,这人突兀地拦住了他的去路,嘴角叼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眼神透着几分倨傲与冷冽。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声音带着几分自嘲:“这个问题问得好——我是谁。”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刺向周全,“那你呢?你又是谁?” 若是在寻常街头,周全或许会以为对方不过是个无聊的挑衅者。然而,眼前这人绝非偶然。他的面容与周全近乎九成相似,连衣着也如出一辙,暗影中几乎难以分辨。周全心头一紧,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陈锦阳和屠玲案发现场出现的那个神秘人,就是他? “你一定知道我是谁?之前的几个案子,都和你有关系吧?你到底是谁?”周全语气里透出一丝恨意。 那人眯缝起双眼看着周全,幽幽的说:“认识一下吧,我叫谢宇。” “谢宇……”周全默念一声,“你为何害我?” “害你?从何说起?”谢宇神色突然黯然了许多。 “陈锦阳。”周全只说了个名字,因为他还不完全确信对方和这件事有有关,生怕自己言多必失。 “杀人案,对吧?” 周全一怔,忙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监控里?” 谢宇眼眉微闪,欲言又止。 “还有屠玲,那晚深夜被人拍到在公园里,扛着裸尸的人,也是你吧?” 谢宇左右环顾,雪越下越大。此时的寒风卷过空荡的三河路,周围一片肃杀。十二点已过,零星的鞭炮响衬得夜色更加寂静,整条街只剩下霓虹招牌在黑暗中无声闪烁。 “你确定我俩就在这大马路上聊这么沉重的话题?”谢宇语气里透出嘲弄。 周全紧了紧衣领,向四周看,没有什么适合说话的地儿。想了想反问:“你想去哪?” “初酒馆,今晚营业吗?” 周全浑身一震,猛然问:“你怎么也知道初酒馆?” 谢宇收起笑意,“我比你周全更了解你自己。” 对于这个回答,周全不明所以,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是,今晚初酒馆还真营业。大D和自己说过,今晚要大发善心,收留白原市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少女,和她们度过一个温馨而刺激的除夕夜,还问周全有没有兴趣来,被周全谢绝了。 半个小时后,两个人走进了初酒吧。 谢宇将衣领拉到最高,挡住半张脸。大D看到谢宇的时候稍微愣了一下,但他有点喝多,还笑骂周全嘴上装正经但身体很诚实。周全只说这是和媳妇闹翻了的同事,今晚无家可归,在这熬时间。 不大一会,啤酒瓜子全都上齐,大D还当着全店人的面为周全献唱一首花粥2012年发行的《姐是老中医》 “新年快乐。”谢宇举起酒杯。 周全被说得措手不及,只得举起酒杯回敬了一句,“新年快乐。” “人是我杀的。”谢宇定定地说。 空气在瞬间凝固。周全的手僵在半空,酒体微微晃动,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发不出声音,而谢宇的这句话犹如冰冷又锋利的刀,直直刺入他的意识深处。 “你是说……陈锦阳和屠玲……都是你,杀的?” “哦,不止。” “什么意思?” “还有你的那个什么什么……”谢宇做了很长时间的思考状,然后猛抬头,“你大学那对象,蒋婧瑶。” 一瞬间,周全对蒋婧瑶曾经所有的记忆如噩梦般袭来。原本残存在心里某个地方的柔情化作丑恶的魔爪伸向自己的脸,在自己的头上蹂躏。 “蒋婧瑶,不是抑郁症自杀了吗?” 谢宇噗呲笑了,“抑郁症?不存在。” “当时我记得她留下一封亲笔写的遗书。” “我伪造的。校宣传栏上有她的硬笔书法,好整。” 周全倒吸一口凉气,周遭温暖的酒馆变成了寒气逼人的冰窟。 “别急啊,再往前倒,你高中时候那个死党,和你关系最好那哥们,韩,韩……” “韩耀。” “嗯嗯嗯。” “也是你杀的?” “要不然呢?” “他不是失踪?” “失踪?你要知道,全世界警方破不了的杀人案有三成会按照人口失踪处理。” 周全一时间哑口无言,他找不到任何话题和这个面容与自己如此相像的男人交流。他 的心里,有太多太多的疑问,这些疑问让他此时眉头紧锁,而解锁的钥匙就坐在自己对面。 “你的意思是……你从我高中的时候开始,就一直跟踪我、调查我?” 谢宇深下了一口酒,然后眼神复杂地看着周全的眼睛,叹道:“确切的说,是十七岁。”周全过了一遍脑子,十七岁,高二,韩耀正好是高二失踪的。这么多年,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从白原三中,到通旗县的江北工程技术学院,再回到白原市的宏盛建设公司。” 周全胸口忽然闷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十三年,十三年间自己的生活一直被别人跟踪窥视着。面前的这个人对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韩耀、屠玲、陈锦阳了如指掌,并且最终要了他们的性命! “你为什么害我?为什么每次杀完人都要嫁祸于我?” “每次?这个词用得不准确。韩耀的死,对你没有影响。” 周全刚想说韩耀死后,警察来找过自己,但突然反应过来,当时来找自己是因为“枫叶山事件”,并不是韩耀失踪,这是两个案子。 “怎么,你想到枫叶山事件了吧?”谢宇的眼神突然锐利。 他连枫叶山事件都知道?这一刻,周全才明白谢宇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比你周全更了解你自己。 他到底是谁? 周全此时感到后脊梁一阵冰冷。 “那你今天为什么出现?” “我是来和你做交易的。” 周全左思右想,想不出他能和自己做什么交易。 “什么交易?” “来,喝一口。”谢宇和周全碰了一下杯,然后一饮而尽。周全不得不也跟着喝了一口。 谢宇将几粒坚果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说:“最近你想杀人吧?” “没有!”周全高声矢口否认。 “没有?” “那你说,我想杀谁?” “许德泰!” 周全脸色骤变,他杀许德泰的心思难道真的被听见了?这一刻,周全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都被剥光,他强作镇定,但眼底满是慌乱。杀掉许德泰,拯救李丽春,这个自己从未向别人透露过的动机,却被面前的这个男人一览无遗。 他是怎么识破自己的? “你认识许德泰?”周全问。 “你在三河路警告他的那次,我就想出手了,谁知你小子真跑掉了。” “我没有想杀他,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周全还没说完,谢宇就闭上眼睛猛点头,仿佛周全的解释在谢宇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你不用解释,我说了,我是和你做交易来的。” “你想怎样?” 谢宇点了一支红梅,脸色因为喝酒喝得急有些发红。烟头亮起,谢宇猛吸一口吐出烟圈,然后在缭绕浓雾中说:“我帮你杀了许德泰。” “我说过我没想杀许德泰!”周全压低喉咙对着谢宇怒道。但此时他却有些恼羞成怒,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想法被人轻而易举地说出来。他其实很想主动问谢宇交易的条件是什么,但那样无异于承认自己想杀人。 谢宇摆了摆手,“行了,别装了,我直接了告诉你交换条件。” 周全定定地看着谢宇。 “离开李丽春。” 听到这话,周全握杯的指尖瞬间冰凉,他只觉得心被撕裂成两半,潮水汹涌,无法平息。李丽春,更是埋葬在自己心里的一个名字,或许自己对李丽春的爱意,连李丽春都无从察觉,他又是怎么发现的?他到底对自己了解到什么程度?此时,李丽春天真的笑容在脑海中闪过,温暖而遥远。他凝视着谢宇,拳头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不明白为什么谢宇提出的条件是这个。 “你很想知道为什么,但我现在不会告诉你。而且我俩今天的见面和交易的内容,你绝不能让李丽春知道。” “为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但是我会保证,从此让李丽春彻底脱离苦海,不再遭受许德泰的纠缠,她会因为你的离开,而获得新生。”谢宇说完,自己干了整整一瓶酒。 今晚他点的酒,名为“废墟”。 周全坐在那里,只觉得周围的世界瞬间幻化成一个个碎片,围着自己急速的旋转,那个黑色垃圾山的梦境,再次出现在眼前,肮脏与腐烂,纠缠着自己每一根脑神经! “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不会不同意的,因为换成是你,你也会像我这么做。” “我不是你。” 谢宇突然眼色凛冽,他盯着周全说道:“周全,事到如今,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周全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追问道:“能不能解释,为什么我们俩长得这么像。” “哦。” 周全一愣,“哦”是什么意思? 见谢宇没有回答的意思,周全又问:“那你为什么要跟踪我十三年,为什么要杀了许德泰,又为什么一定让我离开李丽春?” 此时大D正搂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亲吻,店里掀起了欢呼雀跃的高潮。 谢宇举起“废墟”,对着周全手边的“废墟”撞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等我杀完许德泰,而你真的离开了李丽春,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周全凝视着谢宇,脑海里黑色梦魇再次浮现,他仿佛进入了时空隧道,等到一切清醒,他盯着谢宇说道:“我记得你。”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6-27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30章 2019年2月9日星期六 2019年2月9日星期六 初五,破五。 北方人习惯清早五点开始放鞭放炮,接财神,送穷鬼。这一天,预示着生机勃勃,万物复苏。 一早七点,李丽春就电话里催促着周全赶紧开车来接她。因为两个人原本约好了今天要去奉阳,李丽春先陪周全看维多利亚画展,周全下午再陪李丽春看沉浸式话剧《芝麻镇》。 周全原本对这一天格外期待,能看到李丽春每天欢呼雀跃的笑脸,让他做什么都愿意。但几天前谢宇和自己谈的条件,却死死地钉在他现在的脑海里。 自己如果真的对李丽春好,是不是应该让她脱离苦海。 如果举报谢宇,或者不听从谢宇的建议,那就凭自己能依仗什么去挽救李丽春呢。一腔热血?还是满脑子的唐诗宋词和数学公式? 脑子乱,脚下的步伐就略显拖沓,上车后很快就得到了李丽春的撅嘴和白眼,“跟我出门还那么磨蹭,真磨叽。”李丽春窝在副驾驶,由于个子矮,把座椅往前调了不少,两腿蜷曲着靠在前扶手箱。而之所以这个姿势,是为了用窝下去的肚子,盛装满满一兜子的零食,上好佳薯片、亲亲虾条、爽爽大蟹酥、乐百氏奶…… 周全见状一脸无奈,“你真的是陪我看展的吗?” “看展也得吃饭啊!” “你说你,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哥软萌妹子啊!” “切,刻板印象,软萌妹子也有能吃的,比如我。”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车子行驶在去奉阳的路上。 虽是寒冬,但今天阳光却很暖,周全和李丽春分别将车窗摇下一半,贯穿风吹过两个人的面颊,格外舒服。李丽春抖着脚丫子跟着收音机哼唱起了歌,那是一首南方民谣。这一瞬,她好像就是一个整天嘻嘻哈哈的女孩,从未受过伤。周全望去,心里暗想,这一生若每天如此,死而无憾。 但残酷的现实,逼着他不得不考虑谢宇的交易,离开李丽春,或许是更爱她的选择。 可这样的决定,又有几个人做到。爱一个人,就应该疯狂地去占有,就是要义无反顾,就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大年初五,出行的车辆照比春节前几日成倍增长,原本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两个人开了近两个半小时才到。好在李丽春一路上叽叽喳喳,周全倒也不觉得辛苦。 奉阳博物馆,是全省最现代化的展馆,今天周全要看的是英国维多利亚时期的油画展,所有的画作都是从利物浦国家博物馆空运过来的真品。对于这个时期的画作,周全在大学时就想一睹真容,复古与变革、梦幻与真实、绝望与期待,这是周全心中的万象长卷。 为了尊重艺术,李丽春没有把那些零食带进来,但她嘴里叼着一瓶娃哈哈,在软磨硬泡下说服了保安,承诺喝完就扔垃圾桶里。但李丽春喜欢这款新出的味道,在嘴里裹了半天也不撒手,抱着个瓶子跟在周全屁股后边煞有介事地看画,还问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问题。 “什么是拉斐尔前派?” “布画和板画都是油画吗?” “你看这个,阿尔伯特摩尔的《贝壳》,为啥叫《贝壳》啊?这明明画的是一个女人啊?” “这个好看!《微风徐徐》,这是英吉利海峡吗?87年的画,这也不值钱啊……我去……1887年啊!” 周全耐心地一一解答,最后李丽春仰视着周全,调皮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问到你专业的时候,你好帅啊,领导。” 周全低头看着李丽春,慢慢弯下腰,两个人的脸如此接近。周全用手指轻刮了一下李丽春的鼻尖,说:“大过年的,又不是在公司,别领导领导的。” 李丽春皱着眉头狠狠擦了一下鼻子。 周全问:“咋的,嫌弃我?” 李丽春摇摇头道:“不是,刺挠。” 两个人走到一副名为《挽歌》的画作面前。那是弗雷德里克莱顿于1888年做的布面油画。一幅半身女性画像,她身着奶白色希腊披肩,秀发上缀着月桂花环,衣服上的褶皱在颈处荡起婀娜的弧线。目光向下,神态黯然,柔美哀伤的脸庞上没有半点瑕疵。 周全驻足仰视,一旁的李丽春惊叹道:“哎,她脸上怎么这么干净啊?这也不现实啊。” “这个作者叫莱顿,他习惯这样,就是为了实现理想化的美感,将所有涂刷或很费力绘制的那些痕迹都擦拭掉。” “这画的氛围感很好。” “莱顿为了营造这种哀伤脆弱的氛围,用一种用釉料稀释颜料的技术,这是他的强项。” “哦。”李丽春渐渐安静了下来,她凝视着《挽歌》出了神,像个小学生正在接受新文化的洗礼。 “你怎么了?” “挽歌……她是不是很难过啊。”李丽春莫名说了这么一句,紧接着周全注意到李丽春的眼圈红了。或者,这种哀伤的情绪正在她和画作之间传递,《挽歌》使她联想到了自己的前三十年。 “周全。”李丽春默道。 “嗯?” “如果有机会,你帮我也画一幅画,行吗?” 周全神色一动,谢宇的交易突然袭卷他的心头。但自己又怎么能拒绝一个哀伤的李丽春呢。 “好。” “嘿嘿。”李丽春转过身迅速擦了一下眼睛,转过身笑着推着周全往展厅里继续走,口中道:“加速,你可别耽误老娘下午的话剧。” 周全很配合地移动了几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挽歌》附近。 画展比周全预想的长,两人看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走出展厅。李丽春虽然对美术没有研究,但在展厅外的周边区还是逛了半天,最后买下了一本维多利亚画展的缩版图册。然后转过身仰着脖子对周全大喊:我饿了。 “行,那咱就吃……”周全停顿了一下,然后两个人默契地异口同声:“兰州大抻面!”李丽春用肩膀撞了一下周全的前胸,一边往外跑一边喊:“快快快,馋的不行了!” 周全快速搜索了一下,距离最近的好评最高的一家面馆开车也要二十分钟,但为了一碗肉好、汤好、面也好的兰州拉面,这不过是一脚油门的事儿。 进了门,正是饭点,俩人等了足足二十五分钟才排到一个位置。两碗面端上来后发现没有醋,周全喊服务员也没人理,只好自己起身去前台取。返回时看到李丽春正用她的筷子,在他的碗里挑。见到周全回来,李丽春喊道:“快吃!” “急什么?” 谁知李丽春差点就把周全脑袋按到碗里,说:“你先吃,吃完再说!”没办法,周全学着李丽春的样子狼吞虎咽起来。寒冬二月,热气腾腾的面条让周全很快就暖和了起来。 李丽春吃累了,才抬头说:“我承诺过你有一天给你讲讲拉面的吃法,来今天到了李老师的上课时间。拉面,最好的口感就在三十秒之内。面上来,赶紧倒醋,迅速搅拌,吃下第一口面,这口面就是整碗面的旗帜!” “啧啧啧,专业!”周全低低地笑道。 “筷子撩拨的过程,正是面条跟空气接触变冷的过程,冷空气可以相对较长时间地保持面条的硬度,而滚烫的汤正好与面条形成鲜明对比。” “怪不得刚才我看你用筷子在我碗里挑来挑去。” “老娘还没用自己筷子在谁的碗里挑过面条呢!”李丽春脱口而出,但此话一出,两个人都安静了。这和周遭人群嘴里集体发出的呲溜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喧闹,是面馆的最大特征。吃面条是一件着急的事,所以面馆,犹如战场。而此时的两个人,让战场上的捉对厮杀显得温柔了许多。 也许是面条太烫,两个人脸都红晕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分钟,两个人都默契地加速了吃面条的速度,旁边等位的哥们都伸手道:“不是,兄弟,咱没那么急,你俩慢点吃……” 吃过午饭,距离话剧开场时间已经很近了。周全带着李丽春直奔麻花剧场。对于话剧,周全略有研究,之前在公司年会上还自导自演了一段。而那场戏的台词,其实周全是夹带了好多对李丽春的私货。可他觉得李丽春完全不知情,一定没有听出来。 李丽春竟然抢到了第一排的票,由于是沉浸式,所以第一排“不养闲人”,和演员互动是必然。果然,很快两个人就被安插进了剧情里,演了一对阴间痴男怨女。结果俩人刚一对视,就笑喷了,口水都喷到了对方脸上,反复几次都没演成,逗得现场哈哈大笑。男演员无奈的将两个人又请下去,说道:“看来这俩鬼平时就爱玩埋汰的。” 李丽春对话剧和电影的痴迷程度,不亚于周全对绘画。高中以后,李丽春便疯狂地陷入到戏剧的世界里。在莎士比亚、莫里哀、易卜生、曹禺、林兆华、孟京辉的笔下,她找到了自己的过去,也找到了自己的新生。 话剧结束后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两个人买了一些零食,便开车返回白原市。 与来时不同,回去路上的李丽春目光一直看着窗外,怀 里的零食也没有吃上一口。夕阳、冬雪、她落寞的眼神,这些都成为了周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记忆。 不知道为什么,谢宇的交易突然再次跳进周全的脑子里。这个春节,每每想到这个,他就会不自觉地愤怒、焦虑、难过。 “想什么呢?”周全试图挑起一个话题。 李丽春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窗外有好吃的?”周全打趣。 李丽春沉默了一会,突然说到:“周全,你别忘了今天答应我的事。” 周全被说一愣,然后才想起今天在画展答应李丽春为她画一幅自画像。 “好。” 两个人就再次陷入沉默。 周全在心里反复问自己,真的要离开李丽春,视她的孤独而不见吗? 可是那个谢宇,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跟踪了自己十三年,对自己的大小事宜了如指掌。他又为何害自己,两次出现在案发现场。自己这次如果不听他的,谢宇又会如何对待自己? 可是谢宇又为什么要杀许德泰呢,他和许德泰又是什么关系? 现如今,周全和李丽春的生活都是一团糟,想把这团乱麻捋顺,就不得不采取一个非常规手段。现在看,谢宇就是这个手段,但也是整个事件中最不稳定的一环。 “以后我们少一些见面吧。” 这句话,已经到了周全的嘴边。 突然,李丽春望着窗外说道:“周全,如果当初我来公司之前,我俩倘若先认识了,我们会在一起吗?”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6-30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31章 2015年8月10日星期一 2015年8月10日星期一 “看到宣发部新招来的那个小姑娘了吗?今天第一天报到。” “公司又招人了?挺有钱啊。” “你不知道这事?” “我最近被区交通局那项目折腾够呛,没听这事啊。” “今早在公司五楼徐董办公室门口站着那个,个子不高,挺好看的,穿一件蓝色碎花裙,蓝头绳扎的马尾,特清秀,叫什么忘了,名字里好像带着春字。” “原来是那个,我当时以为是谁家孩子呢,你也知道,咱公司别看是私企,在白原市你要没几层熟人关系,根本进不了我公司。” “周全今天也有好事,你听说没?等会,我把雪糕棍扔了。” 两个职场女人经过垃圾堆,其中一个顺手将雪糕棍扔到谢宇面前,然后一起过马路走进了恒运大厦。 谢宇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两个女人的对话,但他对新报到的姑娘并不感兴趣。他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今天,因为他要做一件事——杀周全。 今年年初的时候,憋屈张见谢宇每天露宿街头于心不忍,将自己废品收购站后身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地下室腾出来,给谢宇住。还把自己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自行车租给了谢宇。 自打2012年谢宇硬刚纠察队以来,他在白原市收废品圈里出了名,纠察队对谢宇开始有所忌惮。而憋屈张因为和谢宇交好,也渐渐被纠察队高看了一眼,被骚扰的次数明显少了。日子好了,人就会善良,同时为了表示感谢,也为了留住这个护身符,憋屈张下了血本。而谢宇觉得白住白拿不好,每月象征性地给憋屈张一点抽成。 地下室虽然昏暗恶臭,但好歹是有个落脚地。而有了三轮车,谢宇更是每天行动自如很多,再也不用担心刮风下雨,这对于谢宇来说,简直就是获得了新生。 有时和憋屈张把酒言欢,谢宇总说自己来生再报恩,憋屈张说谢宇晦气,要报恩就这辈子。可谢宇摸了摸兜里的药瓶,更沉默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希望。他没钱去医院,也不知道这个药是治什么的,问了周围几个人,也没人愿意搭理自己。只知道最近药量逐渐增大,自己辛辛苦苦赚得那点钱,基本全用来买药了。 中午的时候,谢宇决定去附近买碗他最爱的兰州拉面。 谢宇知道自己这副打扮会让店家和客人嫌弃,所以他像往常一样,来到店门口,对着里边的服务员举起手里的八元钱示意,服务员冷着脸把钱接过去,然后让谢宇在门口等。几分钟后,服务员又从里边出来,把打包好的面条和筷子递给了谢宇。 谢宇拎着拉面向自己的三轮车走去,结果刚一转身,和一个女人走了顶头碰,擦肩而过的时候谢宇脚下一个没留神,被凸起的一块石砖绊住了,向前趔趄了几步,整个人扑倒在地,手里的兰州拉面洒到一边,连着汤汤水水,在砖地上甩出一个扇状。 那女人回头看向谢宇,误以为是自己撞到了人,赶紧弯下腰对谢宇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谢宇没有抬头,坐在地上摆摆手,示意女人赶紧离开,自己这一身味道别脏了人家。那女人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店里。谢宇起身来到店家门外,隔着玻璃窗向里看。刚才和自己擦肩的女人个子不高,五官精致小巧,穿着一件蓝色碎花裙,用蓝头绳扎的马尾,正如早晨那两个女职员说的,她模样非常清秀。 刹那间,谢宇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死死盯着店里的那个女人。 女人好像对这家店不是很熟,左顾右盼了很久才知道学着别人的样子在桌面上扫码点餐。然后静静的一个人坐在那里,没有 同伴,看起来和谢宇一样孤单。 谢宇驻足凝视了好一会,目光微微闪动,然后默默转身离开了。路过自己洒落的拉面时,他蹲下来用手把面条重新拢到方便盒里,带回到自己的三轮车旁,将方便盒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窝进车棚里闭目养神,努力把这股饿劲挺过去。 过了一会,突然有人敲车窗。谢宇睁开眼睛,看到车外站着刚才那个南方姑娘。她举起手里一份新的拉面,对谢宇示意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谢宇目送着女人走进恒运大厦,皱了一下鼻子,然后拉开车门将面条捧在手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这是他2004年之后,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八月的正午,火球高悬,空气中弥漫着滚烫的热浪,干燥的焦灼感让行人都神色凝重,远处的景物在热浪中扭曲起来。谢宇的三轮车停在树荫下,吃完面他躺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蝉鸣声在耳边轻轻聒噪,不知不觉,他竟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一整天,周全都没有出现。 直到下班后,五点二十分,周全才穿着半袖衬衫和西裤从恒运大厦里走出来。看得出,他今天特意打理了一下自己,精神了许多。而身边簇拥了七八个同事,其中一个和周全年纪相仿的男人,还笑着狠狠搂着周全的脖子。 几个人朝着谢宇的方向走来,谢宇赶紧从车上下来,然后装作翻垃圾的样子,向周全靠近。 擦肩而过时,搂着周全的那个男人说道:“一会给我加两串猪腰子,老周你得请客啊!”说罢,几个人奔着前方一排烟熏火燎的室外烤串小摊走去。 “老板,二十个肉串,十个烤牛蛙,十个腰子,十个扎啤,要凉的!”几个人朝着老板兴奋地喊道,好像马上就要开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斗。谢宇在他们不远处装作翻垃圾,但很快就遭到了老板的呵斥,“哎!我告诉你,翻垃圾可以,别把我签子都拿走了啊!我要发现少一根弄死你,臭要饭的!” 周全几个人朝谢宇这边看了一眼。 谈话中听得出,刚才一直搂着周全脖子的男人叫“锦阳”,至于姓什么不得而知。喝了几杯,锦阳说道:“来,提一杯,今天庆祝我高中老班长周全,今天提运营部副主管了啊!恭喜恭喜!” 听到这句话,谢宇猛地看向了那个叫锦阳的人。 几个人笑着跟着举杯,其中一人打趣道:“以前是同学,现在是同事,还一起进的公司,全儿和锦阳你俩这是准备以后他妈死一起啊?” “去去去,大喜日子,他妈的,丧气!”锦阳笑道,“但是话说回来,我和全儿十多年老感情了。” 谢宇盯着陈锦阳,心里翻江倒海,尘封的记忆死灰复燃,锦阳这个名字突然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那几个人推杯换盏喝到夜里十点才散。其他几个人各自结伴而行,由于没人和周全顺路,所以他选择自己打车。而串店小摊所处的位置过于逼仄,周全只能原路返回到公司楼下的北宁路上。 等了九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谢宇紧随其后,脸上露出睥睨的神色,他今晚就要让周全永远消失。醉酒、出租车、深夜……各种元素和自己预想的谋杀手段完全吻合! 老天爷在成全谢宇。 谢宇骑上三轮车向周全家的方向猛蹬了几步,然后连人带车躲到一棵老槐树后,探出半截身子向回看。一辆出租车打着双闪停到了周全身边,周全拉车门上车。 车子疾速朝着谢宇的方向而来。 就在车子即将开到谢宇身边的一刹,谢宇脚下猛蹬,从树后窜了出来! 出租车司机慌忙打轮,谁知谢宇的三轮车却也往同样的方向拐去。刹那间,双方都再也没有机会躲闪,两车都以极快的速度相撞到了一起! 巨大的刹车声,响彻夜空。 由于是夏天,街上还有很多人,大家赶紧围过来,热心地将三轮车车主扶起来,然后拉开出租车门,看看里边的司机和乘客是否受伤。谢宇挣扎着坐起来,他偷眼看了看出租车。周全被人从副驾驶拉了出来,他的脸上满是鲜血,很明显是因为急刹车脸部撞到了前挡玻璃上。 出租车司机第一时间查看周全的伤势,谁知周全由于今晚多喝了几杯,此时的嘴腿都不太利索,摇摇晃晃推开众人,走到远处准备重新打车离去。 “你怎么骑车不看着点啊!”出租车司机回过头来,拼了命地要揍谢宇,却被大家拦腰抱住。“妈的,臭要饭的!老破车从他妈哪窜出来的!” 谢宇并不还嘴,只是摆摆手。由于谢宇的车是非机动车,所以要论定责,出租车司机也至少会占到八成。谢宇伸出手示意司机掏钱赔偿。 “我去你妈的!你还管我要钱!你看看你车把我车撞的!前脸都他妈花了!”出租车司机不依不饶,拒不赔偿。谢宇也急了,反复说自己要赔偿,最后冲过去和司机打了起来,可没几个回合,谢宇就被司机打得落荒而逃。他重新将三轮车扶起来,艰难地向远处逃去。 二十分钟后,谢宇将车子停在了明山大道天香雅居附近。 刚结束一场热闹的争吵,谢宇有些疲惫。他下了车,躲进二单元对面健身器材后的花池暗处,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心里约莫着周全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回来,就是在劫难逃。 七分钟后,周全摇摇晃晃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脸上的血迹被他胡乱擦拭了一番,半袖衬衫已染红。他一只手扶着额头,醉眼迷离地向二单元走去。 谢宇从暗处闪出,伸手将怀里的剔骨刀摸出,跟在周全身后,越来越近。 几秒钟后,谢宇已来到周全背后,他举起手中的剔骨刀! 谁知,周全突然由于醉酒脚下拌蒜,整个人跌落一旁,这倒是完全出乎谢宇意料,他本能地将剔骨刀重新插进怀里,然后向一旁跳出一步。 周全摔在地上,一口秽物从口中吐出,顿时一股酸腐味道弥漫开来。谢宇冷冷地看着周全,这个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 又吐了几口后,周全抬起头微弱地望了一眼谢宇,谢宇赶紧将头低下,用长发遮住半张脸。周全伸手指了一下旁边一处长石椅,示意谢宇将自己扶起来。 谢宇望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周全,一种莫名的酸苦涌上心头。他莫名其妙地伸出手将周全搀起,两个人来到长石椅上坐定。 八月的晚风,依然闷热。 周全弯腰将头埋进双臂,好似熟睡。谢宇静静地坐在身旁,八年的等待,猎物就在自己身旁,谢宇此时只需致命一击,就可以达成一生的梦想! 剔骨刀再次出鞘…… 谢宇瞄准时机,手腕发力,微微一转,刀尖已直冲周全颈部! “谢谢……” 谢宇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周全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空气凝固,半晌,周全缓缓抬起头,谢宇忙再次收刀。 “谢谢。”周全醒酒了不少,侧过脸看向谢宇。 这一声谢谢,庄重而悠远。 长发后谢宇的双眼,失去了锐利。 这半生,从未有人和自己说过:谢谢。 紧接着,周全竟说出了一句让谢宇胸膛狂跳的话:“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谢宇的喉咙微微打开,轻问:“故人?” 周全仰头望向星空。“这个世界挺有意思,越是陌生人,越敢倾诉自己的秘密。今天我在公司提拔了,部门主管,厉害吧?”周全低头苦笑一声,“看似风光,其实这才是我的失败。几年前,我还有去北京上海闯一闯的勇气,现在面对各种入职邀约却觉得累了。小城市有小城市的好,但白原却让我这一生都走不出去了。我今年三十岁了,你说,三十岁,是不是没机会再换赛道了?” 谢宇静静地听着。 “高三,我是天之骄子,身上处处是光环。高三那年却因为意外一落千丈,那段时间我几乎崩溃,甚至想过自杀。” 周全顿了顿,“那时候我坐在四楼靠窗的位置,老师讲的什么我全然听不进去。只为了望向窗外,寻找一个人。” 谢宇胸口一阵起伏,“什么人?” “一个拾荒人。” 谢宇的心突然炸开一般! “在我最黑暗的那段人生,我 就在想,一个背负了那么多的人,如果能换一种人生该多好。但每次我望向窗外,看着那个拾荒者奔波忙碌,他那么努力,苦苦挣扎,却也从未放弃,我不如他。” “你说什么?!你,不如他?” 周全再次侧过脸,淡淡的一声苦笑,随即站起身来向单元门走去,嘴里说着:“如果能再见到他,我想告诉他。不要放弃,不要信命。如果上天给我们的命不好,那我们就绝不奉命!” 谢宇浑身一震,听到这句话脑海中竟浮出一个人影。那个人穿一件蓝色碎花裙,用蓝头绳扎着马尾,笑着对自己说:“我希望我是一只海狗。”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7-01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32章 2019年2月22日星期五 2019年2月22日星期五 虽然是周五,但是徐董事长明天一早着急要个材料,周全加班到晚上八点多才走出恒运大厦。 夜色很沉,空气极冷。 刚到楼下,手机响了。拿起一看,不禁到一口凉气,是谢宇。 “喂。” “向右看。”谢宇低低地说。 周全眉头一锁,按照谢宇的指示向右侧看去,但却什么也没看到。 “看什么?” “往马路对面看。” 周全向前走了几步,目光越过斑马线,再向前看。在公司马路对面胡同围墙根下,并排放着六个半人高的垃圾桶,而谢宇正坐在垃圾桶对面一家早餐店门口的石阶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夹着烟,另一只手朝着自己的方向挥了挥。 周全慢慢挂断电话,约过斑马线,向谢宇走去。 “你平时就是靠这个为生?”周全站在谢宇身边,用手指了指旁侧的垃圾桶。 谢宇没回答。他今天戴着一顶黑色棉帽,两侧鬓角露出刚剃的青茬,极短的那种。五官肆无忌惮地暴露在周全面前,那真真是一张近乎重合的脸。 他示意周全坐在自己身边,然后悠悠说道:“问你个事,李丽春和他那老公,就是许德泰,最近怎么样了?” “第一次签署离婚协议,许德泰在冷静期期间把李丽春推到马路上,造成严重车祸。第二次协议,同样是冷静期,许德泰拔掉了李丽春母亲的氧气罩,造成金惠死亡,然后逼着李丽春分遗产。” “拔氧气罩的事,不能报警吗?” “没证据,病房里没监控。” 谢宇抽了口烟,说:“狗改不了吃屎,第几次都没用。以后无论签几次协议,冷静期内,许德泰一定反悔。” “狗屁的冷静期。” 谢宇瞄了一眼周全,冷嘲道:“读书人也会愤怒?” “李丽春的意思是,这次再不行,就走起诉。” 谢宇扬了一下脖子,“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连我都知道起诉的时限会非常长,等法院判决下来,李丽春估计都要被许德泰打死了!” “那现在就是遇到无赖了,还能怎么办?!” 谢宇白了一眼周全,“你真是让我失望,一个学霸,在学校竟他妈学了些什么玩意?一个无赖都对付不了。” 周全默然地低下了头。 “上次我和你说的事,你做了吗?”谢宇转头问到。 周全知道他说的是让自己离开李丽春的事,本想搪塞几句,但突然面对当事人却又说不出口,他看了一眼谢宇嘴里吐出的眼圈,眼眉向下压去,保持了沉默。 李丽春的那句“如果当初我来公司之前,我俩倘若先认识了,我们会在一起吗?”突然跳到周全的脑海里,这几天,他一直会梦到这句话。 “大年初五,你俩一早就开车出去了,傍晚才回来,去哪了?” 周全一惊,自己的一举一动果然都在谢宇的监视下。 “你要跟踪我到什么时候?” “跟踪到我杀了许德泰,而你和李丽春分开,我答应你,到那时我一定消失。” 周全轻叹道:“我俩去了奉阳,看画展,看话剧。” “还挺浪漫。”谢宇的眼神和嘴里的烟头同时闪出红光。 “分开的话,我没说出口。” “猜到了。” 周全胸膛一紧。这个叫谢宇的人,跟踪的不止是自己的行踪,还跟踪到了自己的心。 “所以你要怎么做?” “你对李丽春的感情,如果因为陌生人的一句话,就轻而易举地放弃,那你这人真挺没劲。” 不远处的马路几辆轿车飞驰而去,那几声刺耳的鸣笛,犹如周全此刻被刺痛的内心。 “但是,”谢宇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烟圈,慢悠悠说道:“这不是你失约于我的借口,你还是要离开李丽春。” “我不明白,我离开李丽春,和你杀……和你要报复许德泰,之间有什么关系?” 谢宇脸上有些不耐烦。“上次在酒馆,我已经和你说过了,等我杀完许德泰,而你真的离开了李丽春,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为什么不是现在?就算让我离开,我也得走得明明白白!” 谢宇突然恶狠狠地说:“因为你欠我的太多了!你这辈子该知足了!” 周全错愕的脸上写满了不明白,自己才认识谢宇几天,怎么就欠他太多? “你在说什么?” 谢宇长出一口气,问:“周全,问你个问题,你是学霸,给我破个闷。” “你说。” “什么是,我?” “我?” “对。” 周全不明白谢宇要问的究竟是什么,但是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是《武林外传》里的秀才,他在弄死姬无命之前也是这么问的。 “我没想过,但我记得笛卡尔……” “停停停!要论看书,这方面我不比你差。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老天爷让我俩长得这么像,为什么你不是谢宇,我不能是周全?” 周全眉头紧锁,他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绝不是随便一个杀手,也不是随便一个收破烂的路人,直觉告诉他,这个谢宇和自己有着难以明说的不解之缘。他再次确定,谢宇,就是高中时候窗外的那个拾荒者。 “谢宇,我俩见过吗?”周全试探着问到。 谢宇手中烟头一抖,摇了摇头。然后思索一番,说道:“所以,为什么你就有学可以上,你就能有一个每天可以讲话的哥,而我注定就是垃圾,就是蛀虫,就是孤独的。” 提到周鸿,周全莫名有些恼火。 “要不,我俩换?”周全赌气地说,在他看来,如果能离开周鸿,让自己去捡破烂甚至都是一件幸福的事。但上次周鸿年三十和自己说的那番话,又让周全有些措手不及。如今再想到哥哥, 恼火中又带出一丝怜悯。 谢宇将烟头扔到地上狠狠踩灭。站起身来,说道:“懒得再和你掰扯这点逼事。记住了,赶紧离开李丽春,否则她会一直被许德泰折磨下去,”然后转过头,“你也不想看到她每天生不如死吧?”说完,骑上那辆破旧的三轮车离开了。 周全望着谢宇远去的身影,心里百感交集。或许,自己喜欢了李丽春这么多年,也该是站在十字路口的时候了。终究,要有个抉择。 当晚周全回到家,自己一个人买了一些小凉菜和啤酒,自斟自饮,时而哭,时而笑,时而问自己——究竟,什么是我? 李丽春是勇敢的,竟然先自己一步问出了那句“我俩倘若先认识了,我们会在一起吗?” 如此一来,让周全离开李丽春,比登天还难。 在之后的几天,周全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陪李丽春吃午饭,上班摸鱼给她发笑话,给她买乐百氏…… “你说,如果我真的走起诉,他会同意和我离婚吗?法院会怎么判?”一天下午,公司不忙,李丽春在微信里问周全。周全刚散会,坐回自己的工位喝了口茶,看到微信后沉思片刻,回:“我只能说,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回完这句,周全觉得自己的回答太不负责任。这一刻,他突然羡慕那个谢宇,在无赖面前,自己能做的只能是鸡汤书中写的“尽人事,听天命”。 而谢宇,却可以帮李丽春主动改命。 只因为他可以杀人,自己不能。 “最近他还总去你那吗?” 过了一会,李丽春回:“去过,,每次来都是痛哭、下跪、求和好。但是不可能了,我再也不会忘记他打我、羞辱我、喝完酒在我身上狗嚎的样子,我也不会忘记他那个瘾犯了的时候,在幻觉中在我家用头撞卫生间瓷砖的样子。” “那个瘾,我们没证据。” “嗯。” “……” “明天是3月7号,陪我过节?嘿嘿嘿。”李丽春突然说。周全心里一动,陪李丽春过节是很乐意的,但自己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7号是什么节。 “女生节。”李丽春见周全一分钟内没回话,猜想周全一定是懵了,于是主动告诉过来。 周全回了句好,但心里感慨,7号女生节,8号妇女节,这俩节单论起来没什么毛病,但连一起就觉得很罪恶。 第二天。 李丽春所说的“陪她过节”,并不是让周全给她逛街,买什么包和化妆品,而是一起去一家她心仪已久的文艺手创店,想和周全一起diy个奶油胶手机壳、陶艺戒指之类的小物件,这家店还售卖咖啡和糕点,李丽春在抖音里已经幻想吃过她家主打的咸奶盖芝士盒子十个来回了,所以晚饭也可以一并解决,简直不要太完美。 做奶油胶手机壳的时候,两个人围着画册选图案。李丽春一脸认真的窝在椅子上嘟囔:“哇,你看看,她这有抱熊库洛米、帕帕、卡皮巴拉、还有美乐蒂,咦?这是……酷酷米,还有月亮玉桂狗,你选哪个?” 周全没动静。 再抬头,周全眉头皱得跟螺丝刀头似的看着那些图案,然后问:“咱就说,有没有灌篮高手,四驱车啥的……” 李丽春想了想,“嗳?要不咱俩弄个骷髅爪和蜘蛛吧!” “我靠!你有病啊!” “我做个粉色系的,你做个暗黑系的,我拿着很酷,你拿着不娘。” 周全想一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但几秒钟后,他反应过来一个事,这两个手机壳,难道不是情侣款吗? 店家小妹拿来一堆花花绿绿的制作材料,然后又给两个人上了一些甜点和咖啡。周全和李丽春同时俯下身子去调料,两个人头挨着头,有那么几次俩人同时抬头说话,几乎就要碰到对方的鼻尖。但谁也没有逃离,谁也没有戳穿,只是沉浸其中,一边打趣一边做着手机壳。 店里的人不多,女老板很会选音乐,这也让两个人略有尴尬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两个小时后,两个人吃饱喝足,带着手机壳走出了手创店,彼此告别。 “我回家了。”李丽春原本兴奋的神情暗淡了下来。 “嗯。”周全站在李丽春的对面,一时间不知所措。人往往在极度兴奋和幸福后,会产生巨大的心理落差。在周全的心里,如果两个人真的可以像其他情侣那样,做完小手创一起明目张胆地去逛街、看电影、回家多好,而如今他只能像个贼一样窝在那家小店里。 不知道李丽春是否察觉出自己的不舍,但她走得很干脆,头也没有回。周全站在小店门口,寒风顺着衣领卷进身体,刚刚焐热的心脏又渐渐冷却。连风都在提醒他,李丽春其实从来就没有属于过你。 回到家,周全满脑子都是刚才李丽春做手创的样子,他毫不犹豫地抽出画板,拿出油画笔,认真的调起色来。 谢宇的嘱咐像根悬在头顶的针,尚不会给周全带来巨大的痛苦,但会时时刻刻在刺痛他。周全想到,就算真的要离开李丽春,答应李丽春做的那幅画总该是要画的,哪怕是当告别礼物。 可是说也奇怪,周全以为李丽春的模样会像刀子一般刻在自己的记忆里。可是要真地画起来,脑海中的李丽春仿佛是逆着光向自己走来,边缘是一圈圈光晕,时而清楚时而模糊,时而对着自己傻笑,时而对着自己红眼。 这一刻,周全才真正明白,李丽春终究对自己是一场梦。 周全调出手机里下载的李丽春的那些照片,再加上刚刚在小店里的记忆,开始了创作。每每下笔,都要经过如撰写圣经般的深思熟虑。 这一瞬,周全浸入了极致的虔诚。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李丽春的样子已经初见端倪。那是李丽春窝在椅子上认真选图时候的样子,一手翻册,一手托腮,侧脸被托得嘟嘟的,嘴巴也不自觉地撅了起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周全总觉得这幅画缺点什么。 突然有人急促地敲门,周全手里的笔险些抖到李丽春的腮帮子上。猛抬头看表,接近晚上九点。 不祥的预感袭来。 周全三步并做两步,连问都没问,就拉开了家里的大门。 门口娇小的李丽春轰然倒向他的怀里, 怀里的李丽春,衣衫不整,脸上全是鲜血……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7-04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33章 2019年3月8日星期五 2019年3月8日星期五 “医生,她今天怎么样?”周全坐在李丽春的床边,背对着主治医师。 李丽春正在睡觉,脸上和两只胳膊都缠着绷带。医生弯下腰在李丽春伤口仔细看了看,轻轻用手捏了几下,叹道:“你下手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嗯?” 医生蔑视地瞄了一眼周全。 “医生,不是我,是她老……爸,后爸!” “左侧脸颊骨裂,能恢复,就是时间长一些。左臂尺骨骨折,右手四根指骨严重挫伤。” 周全今天请了一天假,在医院照顾李丽春。昨晚他就整整一夜没合眼,望着自己油画笔下的女人,心如刀绞。他不明白,且不说爱与不爱,就算完全没有感情,夫妻一场,何至于下如此毒手? 李丽春被送进医院后清醒了一段时间,她在周全耳边哭着说,许德泰昨晚竟然举起斧子去她家砸门,左邻右舍都出来看热闹,李丽春生怕他闹事,把他让进屋里。谁知许德泰酒气冲天,再次提出以丈夫名义分割李丽春母亲遗产的事情,李丽春自然不同意。这次许德泰毫不留情,抓住李丽春的头撞向厨房的瓷砖墙上,李丽春百般挣扎,许德泰举起李丽春左臂砸向了洗手池的台沿…… 一阵断裂声后,许德泰将李丽春扛上了床,将她的裤子脱到膝盖。李丽春此时一只手臂已经断裂,无力反抗,许德泰又举起拳头狠狠砸向李丽春骨裂的脸,李丽春只得用右手去抵挡,但许德泰彻底疯了,无济于事。霎时间,李丽春的眼睛、鼻子、嘴唇,迸出了鲜血。 谁知,许德泰在李丽春的身上蠕动了几下,突然开始流鼻涕和眼泪,止不住的那种,瞳孔散大,浑身抽动,说眼睛里看到床上都是虫子。 李丽春知道他犯了瘾,猛翻身将他掀到地上,然后奋力用右手撑住整个身体爬起来,穿好裤子。寒冬二月,连羽绒服都来不及穿,出了门打车去找周全。 “大夫,我想问个问题。”周全站起来,示意医生出去说。 “其实她是被她丈夫打的。” 医生神色略有惊讶,重新打量了几秒钟周全,似乎是在研究他的身份。 “我想问的是,她这种情况可以鉴定为家暴吗?” 医生秒懂,然后几乎不加思考地说:“每次有人问我,我都只问对方一个问题,当时打你的时候,你留证据了吗?” “当时都被打成那样了,谁有时间留证据啊!” “是啊!但现在就是讲证据,否则法院那边会认为,随意告状的人会掌握诬陷的话语权。” “所以每次都是白打?” “对不起,这里是医院,我只能给你出伤情鉴定。至于是不是家暴引起的,我们没资格给你出依据。”说完,医生无奈摇摇头离开。 看着医生离去的背影,周全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谢宇,谢宇呢?谢宇现在在哪?要不然,让谢宇杀了他吧! 冷静了一会,周全轻轻推开门,重新坐回到李丽春身边。床上的李丽春突然嘴里发出一声轻喃,周全猛抬头,李丽春缓缓睁开了眼。周全赶紧坐到床边,身子前倾,关切地看着李丽春。他以为李丽春睁眼说的第一句话会是饿了渴了,谁知李丽春看了看周全,硬是用骨裂的脸颊拼凑出一抹惨笑,弱弱地说:“三八妇女节没想到我俩在这过的,真是委屈你了,领导。” 周全眼圈红了,他不知道李丽春是靠着什么力量,挤出了这个笑。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李丽春低低地说。 周全摇了摇头。 “笨蛋,亏你还是北方人呢,今天是二月二龙抬头啊,可怜可怜我吧,我这个龙头是抬不起来了。”李丽春说着的时候用眼神斜楞了一下自己脸上的纱布,想逗周全笑。但周全沉默了很久,站起身,说:“我去找医生,给你用点药。” 周全走出病房,直奔楼梯口,这里除了偶尔有人吸烟,不会有人。周全靠着墙,狠狠擦了几把眼泪。刚才李丽春的笑,刻进周全的脑海里,比李丽春身上的伤还痛。 十几分钟后,他走向医生办公室。刚才的主治刘医生正在看别人的片子。 “刘医生,李丽春醒了。” “李丽春?哦,就是被家……被你昨晚背上来的那个?” “对,一开始是2215的2号床,后来转到单间的那个。”由于是三院,周全联系了父亲生前的几个老同事,帮着办了个单人病房。 “现在患者精神状态怎么样?” “能说话,能……笑,之前您和我说,等她醒了,需要给她输液。” “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一会下药,估计有个十几分钟,护士就能去。” 周全正想说些感谢的话,结果刘医生话音刚落,一个护士跌跌撞撞冲进来对屋里人喊道:“快点,都过来!有人闹事!” 刘医生很警觉,急问:“哪个房间啊!” 那护士这才注意到周全正站在自己面前,嘴里支吾了一下。 周全立刻明白,猛地冲了出去,身后几个医生护士也跟着冲了过来。 许德泰!一定是许德泰! 果不其然,周全眼见要冲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就看见一个戴着口罩,身材壮硕的男人从屋里冲出来,见周全迎面而来,慌不择路,顺着安全出口冲了下去。周全和许德泰交过手,一眼就认出了他,没错!他本想去追许德泰,但突然冷静下来觉得此时李丽春才更需要自己,于是放弃许德泰,转身向李丽春的病房冲进来。 此时,已经有很多医生和护士站在了病房的门口,周全在他们那惊异、难过、绝望的眼神中感到了不祥。 半身衣衫不整,微露半胸的李丽春,披头散发地蜷缩在床头,洁白的被子被掀到地上。李丽春目光呆滞地盯着床尾,眼神涣散,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终于,李丽春,这个爱笑的女孩,把家丑扬到了医院,扬到了一个号称救死扶伤,却永远救不了她命运的地方。 李丽春,人生第二次协议离婚,再次以失败彻底告终。 周全再也顾不得许多,他走过去要将李丽春拉到怀里,谁知李丽春头也不抬,猛地甩开周全的手,两只眼睛只是盯着床上,一言不发。 医生和护士们都知趣地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周全和李丽春两个人。 “他欺负你都欺负到医院了?”周全说完觉得自己说的是一句废话。 李丽春终于流下了眼泪。 这是,她第一次在周全的面前哭。 半生伶仃,但她来到宏盛公司上班后,从未在别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周全也不再讲话,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的窗边,离李丽春远一点,给她足够的私人空间,就这么陪着她,一言不发。 这一天,两个人再未说一句话。 直到晚上睡觉前,周全要离开房间,到走廊睡十元一晚的折叠床。李丽春突然叫住他,然后默默地说:“昨晚,我拼命地打他,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周全柔柔地看着李丽春,静静地听。 “他故意把你陪我刚做好的那个手机壳,掰断了。” 周全听完心里五味杂陈,回道:“你好好睡觉,等你伤好了,我再陪你去。这一次,你可以做你的熊库洛米、帕帕、卡皮巴拉、美乐蒂、酷酷米,还有月亮玉桂狗。” 李丽春笑了,笑得无力,无声。 此后的两天周末,周全一直陪着李 丽春在三院治疗。李丽春总说要着急出院,周全问为什么,李丽春给出的答案让周全哭笑不得,她说宣发部那边还有很多活没干完,怕这个月业绩落后。 “不是,大姐,你是真牛马啊!你也太纯了!”周全说完把一瓣橘子使劲塞进李丽春嘴里。 李丽春嘴里蛄蛹着橘子,狠狠瞪了一眼周全。“你在公司是领导,你清高!不理解我们底层的牛马们!唉,想一想,曾几何时,我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动人少女,是妈妈怀里的好宝宝,无奈啊!是生活!逼着我不得不故作坚强!俗话说,生活是一团麻,总有那解不开的小疙瘩呀!生活是一杯酒……” “得得得得!打住吧你!我看你是没事了,明天我就白天上班了,晚上来看你,明天我还有个会。” “知道啦,你就是个2.” “2?” “会儿啊,你平时不打东北扑克吗?” “滚!” 两个人如此说笑,时间就过得很快了。周一一早,周全回家换了套干爽的衣服,去到公司。 但是,许德泰在医院婚内强奸李丽春这件事,在他的心里垒起了一座高墙。这几天,他一直在想,要不然,干脆就让谢宇杀了他! 可是现在李丽春这个样子,自己怎么可能离开她呢! 周一开会的时间定在上午九点。宽敞的大会议室里挤满了人,除了公司经理层和所有部门的部长,还有一些员工也列席的会议。徐芳芳在会上讲了足足一个小时,大概意思是今年政府化债多,大家要紧跟各委托单位,抓回款,抓清欠,老娘干的是企业,不是志愿队,欠咱们钱不好使。 与会人员正热血上头,突然就听见窗外楼下一阵骚动。 似叫骂,似鼓噪。 宏盛公司在恒运大厦的十五楼,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会议室里工作人员识趣地将窗户关上,但音量依旧足以一次次打断徐董的讲话。 行政部秘书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后慌慌张张地对徐董耳语了几句。徐芳芳听完目光迅速移到周全的脸上。会议室里的人也都大概明白了,这次的骚动是奔着周全来的。 “周全,你下去看看,你自己的问题,你自己解决。”徐芳芳端坐会场中间,威严地说到。 周全心里一动,也大概猜出个七八分。 他赶紧冲出会议室坐电梯下了楼。走出大门,发现门口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围拢的观众自觉形成一个包围圈,在包围圈的正中间竖起一个长竹竿,最让周全诧异的是,竹竿上插着一个卡通图案的女人内裤。周全拨开人群,和里边的人打了个照面,不是别人,正是许德泰。 见到周全出来,许德泰非常兴奋。他穿着一件土黄色的棉袄,带着手套,对着周全一指,向围观群众大声嚷道:“我刚才说的那对狗男女的主人公出现了!就是他!宏盛建设公司的一个部门领导,就是他勾引我媳妇儿!如果我媳妇儿不同意,就拳打脚踢。我媳妇没办法,只能跟他搞在一起,我没上过什么学,没啥文化,咱就是个老实人,他可是大官!这个社会还有没有天理了!” 听到这几句话,周全瞬间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顿时觉得火往上撞。但他心里疑惑的是许德泰是怎么认出自己的? 毕竟是上班时间,他尽量压低自己的音量,问道:“你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咱都是爷们儿,别在这血口喷人,你敢把实话说出来吗?” “实话?!同志们,他想听实话,实话就是他勾引我媳妇儿!李立春!也是他们公司的。我虽然没读过书,但也知道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们俩背着我天天开房!谁能给我主持支持公道啊!” “许德泰,你有证据吗!” “小胳膊拧不过大腿!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就算有证据也早就被他们这些有势力的人销毁了,没办法啊!不让老百姓活啊!” 周全向前走了几步,要夺过他手里的竹竿,但是却被许德泰伸手拦住。 “哎哎哎,你干什么呀?抢我东西是吧?大家看到了吗?我竹竿上那个裤衩就是李立春的!臭婊子的!那个女人整天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每天当牛做马干家务!这不昨天给她洗裤衩的时候,发现上面有精液。要知道,那个女人从来不让我碰啊,除了这个男人我想不到有第二个人,就是他的!” 周全正欲再辩解,却听见四周有女人议论,“李丽春不是之前和陈锦阳搞吗?怎么跟周全也有一腿?” “那谁知道了,这女人就是装柔弱,你没听她老公说吗,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是个绿茶!” “有夫之妇和单身小伙,真是不要脸啊!” “我靠,这么说,陈锦阳不会真是是周全杀的吧?” “……” 乱,太乱了!周全只觉得登时眼前一黑,所有的画面都沉淀了下来。眼前只有血红的三个大字:杀,杀,杀。 他决定找到谢宇,告诉他,杀掉许德泰! 此刻,现在,立即,马上。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7-04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34章 2018年11月14日星期三 2018年11月14日星期三 夜里十一点,一家废品收购站后身的地下室里。 屋内的墙皮大多已经剥落,各个角落都蜷缩着蛛网,昏黄的灯光泛着光晕。一盏锈蚀的灯泡从天花板垂下来,钨丝在玻璃罩里嘶嘶作响。 镜子前,谢宇目光悚然地盯着自己,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地扑向四面八方。他对着镜子,朝着自己头发轻轻一抓,便轻而易举地抓下一大把,拿在手里掂量着,而后手指张开,大量的发丝便掉落在污浊的盥洗池里。 突然,谢宇挑衅般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镜子里出现了一个阴鸷的人物反射镜像。因为今天他终于把陈锦阳干掉了。接下来的目标,只剩下屠玲和孙义博了。但是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 了。 几个月前,憋屈张见到谢宇吃的药,大惊失色,愣是抓住谢宇去医院做了检查。 肠癌扩散到胃癌。 谢宇被逼着去做了化疗,反复三四次后,现如今头发已经掉了大半。而自己从开始捡破烂到现在所有的积蓄,已经全花在这次治病上。所以,就在几个小时前,当他揣着剔骨刀出门的时候,顺手将家里所有的药都扔掉了。 他决定不治了。 他要在死前,弄死三个人。 三个小时后,谢宇来到了三河路的美景裕都。他知道今晚陈锦阳要出去喝酒,这个点差不多该回来了。 果然,十几分钟后,陈锦阳摇摇晃晃,哼着歌从一辆出租车走下来,来到单元门口掏钥匙掏了半天。 此时,天空开始下雪。 “喝酒去了?”谢宇在身后重重拍了一下陈锦阳。 陈锦阳回头,只见面前这人身着深蓝色羽绒服,头戴黑色雷锋帽,半张脸被口罩遮住,手上一对黑毛线手套,脚上穿着一双棕色棉皮鞋。 恍惚中,他觉得自己认识。 “我靠,全儿?你咋来了?”陈锦阳给谢宇一个大大的拥抱。但筋了一下鼻子,“你这身上啥味啊,你也喝酒了?” “喝了,要不咱俩找个地方再透透?” 陈锦阳一摆手,“今儿不行了,不行了,哥们投降了,哪天再说。不是,你找我啥事啊,电话里不能说啊?” 谢宇朝四周瞄了一眼,这里虽没有监控,但在楼门口动手显然不合时宜。 “走,我也喝多了,溜达溜达,醒醒酒。”谢宇说着拉起陈锦阳的手腕,稍一用力,不由分说将他带离了美景裕都。两个人朝着东边走去,距离园区四百多米,那里有一处废弃的公交车停车场,现在都被黄色的施工围挡半包围的,里边垃圾如山,荒草丛生,平日里没有人往这里来。 “啥事啊?老班长。你咋还戴个口罩。”陈锦阳醉醺醺地说。本就没醒酒,加上雪地路滑,身子摇摇晃晃的,几次差点拽着谢宇一起摔倒。 “上礼拜,你是不带着你们质监部出去团建了?” 陈锦阳眼皮使劲睁了一下,喉咙里“啊”了一声,好像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谢宇说道:“全去了?”陈锦阳目光里透出一丝警惕,回道:“嗯,全去了……你咋知道呢?”谢宇紧靠陈锦阳一侧的手,抬起来插进陈锦阳的胳肢窝下,说:“我正好那天也在隔壁吃饭,你们不是去的微酌私房菜吗,我在隔壁徐家肉串,正好挨着窗户看到你们部门人都来了。” “哦,这不也快一年到头了,最后一个月冲业绩,我寻思带着大家放松放松。” “聊什么了?” 陈锦阳就是再喝多,也听得出“周全”话里有话。 “不是哥们,你啥意思啊?咱部门就内部聚餐,也没聊啥啊。” 谢宇一笑,拍了拍陈锦阳的肩膀道:“你看,多想了吧。我就问问。”说着,脚下加速,像是对下面要做的事急不可耐。 雪越下越大。 “前边就是停车场了,都荒废二年多了,咱俩去那干啥啊。”陈锦阳放慢了脚步。但无奈,拗不过“周全”的执意,又重新提速。谢宇说道:“走走走,带你看个东西。” “那里边不是垃圾,就是枯草啥的,你要看啥?” “到了你就知道。”谢宇说着,半推半拉地将陈锦阳带进了停车场。陈锦阳被脚下的枯草杆子绊倒了好几回,最后两个人停在一处破败的花池边。陈锦阳环顾四周问道:“这他妈能有啥宝贝啊?”当他问完这句,目光再次定在“周全”脸上的时候,“周全”的双目露出两道凛光。 陈锦阳脚下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但他越退一步,谢宇就进一步。陈锦阳愈发感受到了一种压迫感,他急忙想摆脱谢宇,但无奈醉酒之后脑子和腿都不受控制。 就在此时,谢宇从怀里掏出了剔骨刀,阴森森地向陈锦阳逼近。 “全儿!你要干啥!你拿把刀干啥!”陈锦阳从未见过这幅神情的周全,登时慌了。以为是开玩笑,但看“周全”的样子,越来越像动真格的。 雪片像破碎的棉絮般簌簌落下,在停车场里的锈铁与枯草间积起一片苍茫。谢宇向前踱步的鞋底,踢开两个结冰的易拉罐,铝皮的脆响惊飞了暗处的乌鸦。 谢宇突然猛扑过去,一把揪住陈锦阳的领口,由于用力过猛,陈锦阳昂贵的羽绒服被撕开,漏出的鸭绒混着雪花乱舞。 "周全!你他妈的——"陈锦阳向一旁跌去,后脑勺正砸在废弃的车壳上,发出一声闷响。车身上生锈的钣金簌簌震颤,积雪从车顶轰然滑落,浇了两人满头满脸。谢宇骑到了陈锦阳的身上,举刀要刺,陈锦阳奋力抵抗,指甲在谢宇的脖子上划出三道血痕,指缝里还缠着几根枯黄的野草,草籽混着血珠滚进雪地里。 谢宇脖子被划破,发愣间,陈锦阳使劲翻身将他掀到一旁,剔骨刀撒手。两人翻滚着压垮了半人高的蒿草丛,冻脆的草茎在身下发出如玻璃碎裂般的声响。陈锦阳举起拳头照谢宇面门砸下,谢宇猛一闪头,陈锦阳的拳头擦过了谢宇的颧骨。 谢宇原本杀一个陈锦阳不在话下,但最近身体愈发虚弱,只这么几下便喘息声越来越重,白雾他的脸上结了霜。陈锦阳再次用膝盖顶上来,正中谢宇的鼻子,谢宇顿时嘴里尝到一股血腥的刺鼻味。 陈锦阳此时酒劲上头,再加上极度的恐惧,他猛烈挥舞着拳头朝着谢宇砸来,谢宇反手抵挡,最后使出浑身力气,抬起膝盖将陈锦阳顶翻在地。谢宇翻身抄起地上的剔骨刀,对着陈锦阳的大腿猛扎进去。陈锦阳一声惨叫,在地上疼得直打滚,羽绒服裹上一片黑乎乎的泥泞。 谢宇又一次扑上来,举刀要刺进陈锦阳的咽喉,陈锦阳双手抓住谢宇的手腕,两个人僵持了十几秒钟。 旁侧一辆报废的大巴车后视镜里,映出两个人扭曲的脸。 寒风袭来,呼呼作响,像某种阴冷的倒计时。 谢宇的刀愈发逼近陈锦阳,突然他笑了,染血的牙齿间呼出白气:"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搞了李丽春?" 陈锦阳神色一动,嘴上大喊“我没有!”手上突然泄了力,谢宇的剔骨刀毫不犹豫地刺进了陈锦阳的右眼!伴随着一声惨叫,谢宇抽出刀子,对着陈锦阳的肋骨猛刺。而陈锦阳一次次地呼唤:“全儿!全儿!我疼啊!别扎了!” 谢宇决定再不罢手,刀子飞快的抽插,鲜血流到雪地上,混杂着油腻的垃圾和枯草,像是给这块土地留下了一片艳丽的疤。谢宇站起身来了,踉跄着后退两步,站在雪地里。他仰起头大口喘息着,,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嘴里的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又消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谢宇伸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雪花落下的簌簌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歇过之后,谢宇绕到陈锦阳头部,伸手将尸体从背后拉起来,然后拉住两只胳膊,将陈锦阳往停车场西侧一处花池拖拽,那花池早已野草丛生,有半米高,可以很好地掩盖尸体。 陈锦阳不胖,所以搬运起来并不费力,但谢宇本就身子虚,又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所以将陈锦阳从地上推进花池子里,中间休息了三四趟。将尸体掩盖后,谢宇又故技重施,将棉袄脱下来裹在脚上,将刚才两人打斗的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 谢宇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停车场出口,积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突然拐角处晃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一个拾荒的老妇人。她瘦小的身躯几乎被硕大的蛇皮袋压垮,灰白的头发上沾着雪粒,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谢宇下意识抬手挡住侧脸。老妇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扫过地面,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攥着袋口,对谢宇的反应毫无察觉。 谢宇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但转念一想,又突然松开力道。这样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老太婆,怕是连花坛边的积雪都翻不过去,更别说会发现陈锦阳的尸体了。 谢宇的每一步都踩在计划里。他避开监控,专挑荒僻的小路走,雪地上只留下一串很快就会被掩埋的脚印。可走到半途,他突然抬手摸向脸颊——口罩不见了。 一定是刚才和陈锦阳厮打时扯掉的。他脚步一顿,下意识想折返,却又硬生生刹住。回去?万一那拾荒的老妇还在,岂不是自投罗网?况且这一路没有监控,没人会看见 他的脸。他咬了咬牙,继续向前走。 这是一场豪赌,赌警察不会发现那个沾着雪泥的口罩,赌他们不会注意到这片荒郊野外的废弃停车场。 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时,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谢宇的胃里突然传来一阵绞痛。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他停下脚步,盯着那扇门。这家店的监控坏了——他记得很清楚。十几天前,老板换霓虹灯牌时失手砸坏了摄像头,至今没修。 寒风卷着雪片扑过来,谢宇眯起眼,偏头躲开。冷风灌进领口,他突然打了个寒颤,像是被什么刺醒。 我在干什么? 一个杀人犯,还敢大摇大摆进便利店买面包? 谢宇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原来杀人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狂妄。他差点忘了自己是谁。他猛地拉高衣领,低头快步离开。雪越下越大,他的背影很快便融进了夜色里。 回到小黑屋,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谢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浊气全部排尽。他摘下帽子,随手丢在椅子上,镜子里立刻映出一颗半秃的头颅。 他盯着镜子里的那惨白的脸,看了很久。 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内心自问——这张脸如果叫周全,那和叫谢宇,有什么区别吗?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那盏昏黄的灯泡在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忽长忽短。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面被蓝布遮盖的墙上。深蓝色的布幔垂落,像一道帷幕,遮住了他不可告人的秘密。谢宇定了定神,伸手攥住布料的一角,猛地一扯—— “哗——” 蓝布滑落,露出整面墙的照片。 密密麻麻的照片,从泛黄的老旧剪报到崭新的彩色打印,一张挨着一张,几乎覆盖了整面墙。每一张照片上,都是同一个人——周全。 白原市三中的少年笑容青涩;大学时代的他意气风发;再到宏盛公司时期的西装革履,这个人眉眼间已褪去稚气,只剩下沉稳与锋芒。 谢宇的指尖轻轻滑过这些照片,像是在触摸某种遥远的记忆。 这不是周全的成长轨迹。 ——也是他谢宇的全部青春。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7-07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35章 2019年3月15日星期五 2019年3月15日星期五 李丽春今天出院了,阳光很好。 周全路过宣发部门口的时候,看着她坐在工位上正忙碌着,惨白的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 过去的七天,谢宇白天在宏盛处理项目,夜里就蜷在病房外的塑料椅上眯着。 周全回到办公室,搅拌了一杯热美式。突然收到李丽春发来的微信:"许德泰来闹过?" 周全手里不锈钢勺与杯壁的碰撞声戛然而止。喉结滚动,那根挑着卡通内裤的竹竿,在他黑色的垃圾山梦里来回挥舞。 手机在掌心震动,李丽春的第二条消息跳出来:"他是不是还举着我的内裤?" "是。"周全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三秒才落下。 李丽春继续问"中午要不要见一面?" 周全的指甲在杯沿刮出一道白痕。 手机又震。李丽春新消息躺在屏幕上:"你是不是听到公司的风言风语,害怕了?" 周全猛然闭上眼睛,长吸一口气,这口气吊在胸中,好像这几个月来一直出不去的那口恶气。害怕?自己害怕的是李丽春被殴打,害怕的是李丽春下半身被人顶撞,害怕的是李丽春恹恹寡欢,害怕李丽春有一天告诉自己不挣扎了,认命了。 他不是害怕,是践诺,践对谢宇的诺。等许德泰一死,那自己也践了心里对李丽春的诺——让她幸福。 他突然觉得世界上最大的委屈,不是好人被误解,而是想做坏事,在犹豫时被人嘲讽。 手机再次震动,李丽春这次没有再紧紧相逼,而是写议论文般地平铺直叙:“这几天我又报警了,警察来了以后,许德泰口口声声说还爱我,说他最大的问题仍是酗酒,只要把酒戒了,我们就一定会和好如初。而关于家暴、吸毒、婚内强奸、将我叫床声录给他朋友听,他一概不认。录音也不知道被他导出到了哪里,警察也没证据。” 看到这些话,周全再也控制不住了,立即回到:“老地方见。” 但是他心里盘算着,每次李丽春报警都无济于事,会不会是关浩从中作梗,关浩和许德泰到底是什么关系? 午休时间,老胡同火锅店。 初春三月,但东北还未完全转暖。两个人沉默许久,仿佛想说的话都被火锅的热气蒸掉了。 还是李丽春先说了话:“终究还是被发现了。”周全点点头,但是忽然觉得这句话信息量巨大。“终究”和“发现”两个词是如此的掷地有声。 终究,代表隐忍。 发现,代表躲避。 这些年,李丽春对于和自己的关系,在隐忍什么,又在躲避什么? “你是指,他们说我俩……” 李丽春突然神色镇定地反问:“周全,不然呢?” 透过火锅蒸汽,周全隐隐感受到有些震慑,李丽春一改往日的嘻嘻哈哈,变得沉稳和正式。 思来想去,周全说道:“我今天出来,是想和你聊起诉的事。” 李丽春的目光穿透水蒸气盯着周全,良久,忽然有些泛红,她迅速低下头轻叹一声,然后盯着面前的筷子回道:“对簿公堂真的是一件让我打退堂鼓的事,你也知道,我说不过他的。” “我认识几个律师……” “律师能帮我杀了许德泰吗?” 周全听闻此言,浑身打了个冷颤,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后顺着后脊梁一直冲到了头顶。 “你说啥?” “如果律师只是帮我诉苦的话,我不需要,全儿,我的苦,没有人能比我自己诉得动听悦耳, 对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瞬间插进周全的心脏,狠狠疼了一下。 谁知这时李丽春压低声音说道:“但是,全儿,我现在真的想杀了许德泰……我是说,真的,杀了他。” 再看李丽春,那目光里射出的两道寒光,虽然稚嫩,却是裹着她三十年的凄风苦楚奔袭而来。 李丽春,没有在开玩笑。 “春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周全忽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话音未落,忽然门外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你家有酱油炒饭吗?” 周全又是一惊,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扭头望去,一身破烂油腻,戴着鸭舌帽的谢宇正在门口乞求着大胡子老板,在征得老板同意后,转回身把目光瞄向周全这里。由于李丽春是背对着门口,她看不见,但周全却看个清清楚楚。两人对视的瞬间,谢宇脸色阴冷,看上去有责备之意。 然后,谢宇竟然走向周全,坐到了和李丽春背靠背的位置。周全和李丽春接下来再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清晰地传进谢宇的耳朵里。 李丽春继续回答刚才周全的问题:“你没听错,我说的就是我想杀了许德泰,就是字面意思,杀,了,他。”李丽春说完目光无光得像个木偶,而在周全看来,背后的谢宇身子同样也定住了。 周全不知道怎么回答李丽春的问题,心里苦笑——能帮你杀人的人,就坐在你的身后。而我,在这个问题上,是无力的。 谁知,李丽春突然话锋一转道:“逗你呢,我怎么可能杀人,我是疯了,还是电影看多了。”说完一笑,似乎又回到那个叽叽喳喳的样子。 周全听完只觉得心在下坠,李丽春无心之言,仿佛是对自己反复的鞭挞。 “别说气话。” “我不是气话,我是真想他要是有一天死了算了,全儿,我是有点小迷信的,所以你知道我从不诅咒什么,但我真的要受不了了,我是真希望他死才这么说的。” “对了,我有个疑问,你老公……许德泰,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跟你说过,他只要见到我和男人有任何联系,就会发疯,那天在医院你照顾我,他又不是瞎。” “聊聊起诉离婚的事吧。” “这是唯一的办法。” “所以你想怎么做?” “我没想怎么做。一想到我妈的遗产要分他一部分,一想到他在法庭上矢口否认他的种种罪行,一想到他据理力争屎盆子扣我头上,说我婚内……”李丽春看了一眼周全,又收回目光,“说我婚内出轨,他是受害者,一想到他把我内裤挑在竹竿上去公司闹,一想到我要从此每天抻着脖子跟他掰扯谁有理,我就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瓜葛。起诉……是一个好漫长的过程啊。”李丽春的声音愈发颤抖,终于是补了一句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全儿,我好痛苦啊,我真的累了!” 周全静静地听,心静静地疼。 但束手无策,当了半辈子学霸,脑子里所有课本知识,在此时如此苍白无力。 两个人静默了几分钟,直到大胡子老板把谢宇的那份炒饭端上来。李丽春擦了擦眼睛,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开朗,说道:“这两天再陪我去一次手创店吧,我想把掰坏的手机壳补上。” “坏了就坏了吧,我干脆给你买一个。” 李丽春一瞪眼睛,“什么叫坏了就坏了呗,那可不行!你都有了,我凭啥没有!” 周全不知道李丽春是不是真的这么快就忘记了刚才的痛苦,但为了迎合她的情绪,也笑着顶撞道:“你这人咋这么小心眼呢!” “就小心眼!就小!就小!我必须跟你的一样!” “凭啥啊!跟屁虫啊!” “我俩必须是一对!” “……” “……” 身后的谢宇猛地身子往后抬起,然后渐渐落下,继续吃饭。周全和李丽春看着彼此,都愣住了。大年初五在兰州拉面的那一幕,再次重演。 “你是说,手机一对吧?”周全慌了,赶紧低头夹口牛上脑。 这解释听起来,还不如不解释。手机一对,和两个人一对,有什么区别? 谁知李丽春突然叫了一声“周全”。 周全抬起头望去,李丽春神色再次庄重起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起诉离婚真的能成功,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这一刻,四年来所有的辛酸、压抑、委屈、隐忍都化作汪洋大海席卷住了周全,他犹如一只侏儒海马死死依附在珊瑚上生存着,拼命伪装着自己,生怕被不可抗力的大型生物一脚踩死。 时间在极慢地流逝,李丽春在等着周全的答案,而这个答案曾经是周全一直在等李丽春给到自己的。 这时周全注意到,谢宇吃饭的手停住了,他同样在等周全的答案。 火锅的蒸汽愈发浓烈,让李丽春和周全逐渐看不清了彼此。 “我觉得你起诉一定能赢。” “我没问你起诉赢不赢,我是问你,如果赢了,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我从没那么想过。” 周全说完,心中万念俱灰。 这一刻,他亲手葬送了自己的所有幻想,也杀死了李丽春那份鼓起勇气说出口的期待。 谢宇的肩头一松,然后继续吃饭。 李丽春望着白雾后的周全,然后冷笑着点了点头,目光移向窗外,嘴角蠕动了几下。然后像是决定了什么,兀自低头吃起来。她手臂的伤还没全好,夹筷子的手有些抖。周全想伸手帮她夹肉,但手心里只剩下胆怯。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两个人再未说过一句话。十分钟后,李丽春很利落地擦了擦嘴,起身说道:“感谢周主管请我吃火锅,我不坐你车了,着急回去,部门今天挺忙的。” 周全也跟着站起身来,但手机屏幕被崩上了红油,车钥匙被埋一摞盘子中间找不到了,想掏餐巾纸擦手机,才发现纸盒又是空的,这一瞬就搞得自己很狼狈。等抽出车钥匙时,李丽春已经消失了。 顷刻间,周全恼羞成怒,他冲过去一把抓住谢宇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拉起。周全知道,刚才的一切,都被谢宇看在眼里,而自己早已被他玩弄成一个玩偶。果然,面前的谢宇胡茬里还有饭粒残渣,嘴角扬起一抹阴笑。 “这回你满意了?”周全恶狠狠地说到,由于店里还有一桌客人,他把这句话压在了喉咙里,由于一道利剑射出来。 谢宇意味深长地看着周全,说:“你看,人家李丽春也想杀了许德泰,你就不要再犹豫了,学霸,你在这清高给谁看呢?” 周全强压怒火瞪着谢宇,“这回我亲口对李丽春说了你想听的话,那你怎么证明自己遵守诺言呢?” “十天。” “十天内杀了许德泰?” “十天内我让你见到许德泰的尸体。” 周全凝视着谢宇,反复回味着他的话,手上渐渐松了力。谢宇转过身,把手伸进棉袄兜里,掏出一堆零钱,然后数出八枚一元硬币,一个一个地放在桌子上,对后厨喊了声“老板,钱放你桌上了”便离开了。 谢宇走后,周全望着门口,心里异常地痛,痛自己在李丽春最需要自己的时候伤害了她,痛自己助纣为虐,要结果了这世上一个人的性命。 大胡子老板走过来,目光顺着周全望去的方向看了看,拍了拍周全的肩膀问:“咋了,全儿,刚才那要饭的,谁啊?” 周全默道:“一个故人。” /:.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7-08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36章 2019年3月19日星期二 2019年3月19日星期二 在十三楼开会结束后,周全缓步踱入三楼的茶水间,从消毒柜中取出一个纯白纸杯,泡了一杯速溶咖啡。 他刻意放慢速度,直到周围的同事陆续散去。就在刚刚,他看见李丽春正向这边走来。其实如果见到李丽春究竟要说什么,他自己也没想清楚。 果然,半分钟后,那个熟悉的身影,端着印有小青蛇的咖啡杯出现了。见到周全,李丽春明显一愣,僵在那里两秒钟,犹豫要不要离开。这两秒钟,让两个人都陷入了煎熬。但李丽春还是迈步走了进来,径直朝着在周全身边的咖啡机走去。 周全自觉地向侧方迈出一步。 李丽春将杯子递到出水口下,面无表情地等待着。周全的嘴翕张了几次,眼见着李丽春咖啡杯就要满了,鼓起勇气问到:“上周映川桥那个项目的宣传片剪完了吗?” 李丽春侧脸对着周全,没有看过来,说道:“周主管,这你得问我们领导孟竹姐啊,我是一个小员,就负责干活。” 周全知道李丽春这是在嘲讽自己,于是不自觉地换成以前两人熟络时的口吻说:“最近加班累坏了吧?” “不累,都是工作。” “你那手,好点了吗?” “嗯。” 李丽春几句简单的回答,倒是让周全觉得自己有和她对视的勇气。殊不知,这一督,却看见李丽春脸上又添了新伤! “你脸怎么了?许德泰又对你怎么了?” “周部长,你要没什么事,我就走了。”李丽春说完端着咖啡要走。结果正撞见几个同事,大家看到周全和李丽春单独在茶水间里,互相给个眼神,便心领神会,笑着退了出去。 自从上次许德泰闹完,周全和李丽春的话题在公司里成了爆炸性新闻。每次两人共同出现在在同一场合,大家虽然明面上并无异样,但看两人的眼神却会格外意味深长。就连开会研究绩效,大家都会默认运营部和宣发部是“利益共同体”。 李丽春走后,周全自讨了个没趣,只得乘电梯回到十五楼自己的办公室。但是他怎么也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李丽春脸上的新伤,犹如长在他的心上。 许德泰,他到底什么时候死! 谢宇答应过自己,十天内带自己见许德泰的尸体。真的是这样吗,谢宇会失手吗?应该不会,他杀过韩耀、蒋婧瑶、陈锦阳、屠玲。 他,经验丰富。 可是,如此一来,自己算不算帮凶?在刑法里,是不是有关于知情不报或者雇凶杀人之类的说法,可是自己没给谢宇钱。 但是就算给了,许德泰不该死吗?! 周全打开电脑网页,搜索关键字“雇凶杀人”四个字,正待浏览,办公室的门却猛地被人推开了,周全赶紧关掉网页。自己部门的一个员工急匆匆跑进来,压低声音说:“周哥,有热闹,你看不看?” “什么?” “上次李丽春那老公,又来了,他这次拿着……反正你快去看看吧!贼热闹!” 周全脑子嗡的一声! 许德泰又来了! 周全起身刚要下楼,眉头一皱,如果大家都像自己这样下去和许德泰那条疯狗对峙,有人考虑过李丽春的感受吗?一个只想逃离苦难,老老实实的女孩,被硬生生裹挟进一个肮脏的话题里,对她公平吗。 沉默,或许是解决问题的最有效办法。更何况,还有十天,许德泰就要死了。周全站在写字楼落地窗前,和刺眼的阳光对峙。这灿烂之下,却无处不存在着罪恶、丑陋、扭曲的人性。 他转念一想,如果这世上所有的腌臜不堪,都明目张胆地跳出来乱舞,那要这整日沉默的灿烂,又有何用?自己再不能坐以待毙,不能总是躲在黑暗里靠一张嘴去斥责这世间的暴行,那样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的。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李丽春虽然现在视自己如同仇敌,但自己喜欢李丽春本身就是一场豪赌,赌的不是和李丽春能在一起,赌的就是自己不后悔。 公平?今天就替李丽春要一个公平!要在许德泰死前,告诉大家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否则自己和李丽春被惹一身骚,他嘎巴撒手人寰,再他妈搞个死无对证,可全白玩了。臭无赖到处逍遥自在,老实人整天委屈憋火,这事上哪都讲不出个道理来! 想到这,周全快步来到电梯口,乘电梯下了楼。 一楼的门口已经人头攒动,照之上次有过之而无不及。董事长徐芳芳出去开会了,所以并不知道这件事,反倒是几个部门的领导站在人群中背着手在看热闹。周全扒开人群向里看,本以为许德泰一个人在胡闹而已。然而,李丽春那娇弱又无助的背影却赫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此刻,李丽春选择了一个人面对许德泰。 “大家看到了吗?这就是媳妇,李丽春,大家别看她现在上班时候人模狗样的,下班的时候在KTV里当小姐啊!男同胞们,有没有人同情同情我啊?” 一片哗然。 面前站着的,就是枫叶山事件,戕害自己的当事人。周全胸中涌起隐隐凶恶的暗流。 周全完全不理解许德泰为什么要这么做,把自己的妻子说成是小姐,不丢人吗?这和往自己脸上糊屎有什么区别? 这时,他注意到李丽春背对着自己,身子一动不动,隔着背影也能感受到她冰冷的目光。 许德泰继续说道:“这娘们昨晚说自己加班,十点才回家,狗屁!昨晚我朋友就看到她在KTV里陪酒!” 李丽春缓缓抬起手指向许德泰的脸:“许德泰,你要算是个男人,就把离婚协议签了!” 周全见李丽春一个人孤军奋战实在力薄,正欲挺身而出。谁知许德泰反咬一口:“你这叫婚内出轨知不知道!大家伙,我告诉你们,看到这家公司了吗,我媳妇跟好多男人都睡过!” 周全狠狠一皱眉,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许德泰已经丧失理智,倘若此时被他冠以婚内出轨的罪名,岂不是害了李丽春,这个婚就更离不成了! “我媳妇总想跟我协议离婚,法院说有个什么冷静期,同志们,我很冷静啊!我爱我媳妇啊!就算他是鸡,我也爱她!”然后许德泰突然换了一副假仁假义的面孔,弯下腰,伸手去拉李丽春的手说:“走吧,媳妇跟我回家,老公养你。” 李丽春狠狠甩来许德泰的手,然后整个人木然地站在那里,无助地像暴风雨下的一棵草。 “你别在那哗众取宠了。”周全终于张了口。 听到周全这一声,李丽春猛回头,那惊异的目光里表示她完全想不到周全会在这时候出现在 自己的身后。 “这位先生,昨晚据我所知,李丽春的确在加班。” 李丽春的目光里荡出一汪清水。 “大家看看啊!和李丽春搞破鞋上床的男人,在为李丽春开脱!他才是哗众取宠啊!” “昨晚是我让宣发部加的班,而据我所知,孟竹经理安排加班的人,就是李丽春。” 许德泰看了一眼李丽春,悠然地说:“你个婊子,替你说话的男领导还真多啊!妈逼的,当初要不是老子托关系,你能上这来上班?你个骚货!” 周全真地想硬生生扑过去,咬下许德泰的一块肉来。 “你们再看看这是什么!”许德泰说完,突然从怀里抽出一叠照片,高举在手中晃了晃,“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我找私家侦探偷拍的,我媳妇和不同男人上床的照片!” 现场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包括周全,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但见许德泰恶狠狠的架势不像撒谎。就在周全发愣的节骨眼,那许德泰猛地把手里照片往天上扬起,然后推开人群狂奔而去。 现场的人开始扑向那些照片,周全急了,跟着他们抢,他好不容易抢到一张,举起端详,顿觉眼前一黑。照片的果真是赤身裸体的李丽春,可是却没有对方的照片,看姿势和场景,只有周全能想明白,那是每次许德泰强奸李丽春时偷拍的照片。 周全疯了,他觉得许德泰不像疯狗,自己才像,他扑到地上和那些路人一起抢夺照片,不管自己脸上身上挨了多少脚,他要把所有的照片都抢回来,然后把他们撕碎!烧掉!他要让李丽春所有的不堪都无法重见天日! 抢到照片的众人纷纷散去,周全只抢到三张,他从地上爬起来,却看见单位几个同事也像模像样地抢来了三四张,交到周全的手上。可是人群中却再没有见到李丽春的影子。 取而代之的,是刚刚从宝马车上下来,一脸愤怒的徐芳芳。 周全并不知道徐董的愤怒,指向何处,是自己带头和许德泰对峙导致现场混乱,还是保安没有及时将许德泰驱走。 这个疑问,在几个小时后得到了答案。 下午三点,周全抱着一份待签文件去找徐芳芳,走到门口却见到七八个人围在董事长门口窃窃私语,里边还有两名他自己部门的人。周全眉头一皱,平日里他最厌恶手下工作时间嚼老婆舌,本想将他们带回,但话到嘴边,却被董事长办公室里传来的声音打断。 “这不是第一次了,我给过你机会!” “自己的屁股擦不干净,就别给公司摸黑!” “你不用解释,那是你的私事,我不想听,我的原则是任何因为私人问题影响到公司形象的人,必须开除!” “平时你们是不都以为我说说而已,那你就是第一个被开刀的!” “回去收拾东西吧,补偿金我会打在你账户里。”‘ 周全心里轰的一声,已经猜出了八九分。果然,门被推开了,李丽春红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那围观的人赶紧散去,李丽春走到周全身边,抬头看了周全一眼,然后赶紧又低下头跑开。 私企,开除人就是老板一句话,更何况在白原这种小城市,没背景和人脉,几乎想长久的生存下去很难。这是所有小城市的通病。 “董事长,我找您签字。”周全沉思片刻,笑着敲门走了进去。 徐芳芳拿起周全手里的文件,通篇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迅速签了字。不知道为什么,周全觉得徐董的目光似乎是在刻意闪躲自己。 “徐董,最近映川桥那个项目的宣传片,甲方要求比较急。” 徐芳芳听完深吸一口气,眼神有些游离,但依旧没有说话。 “据我所知,那个片子一直是李丽春在剪。” “你想说什么?” “关于李丽春,我觉得她平时工作还挺好的,而且最近映川桥要的那么急,不如先让她把这活干完,要是工作上再有什么出错,再开她不迟。”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是“如果工作没有出错,那就再议。” 徐芳芳这才缓缓抬头看向周全,那是周全自从认识徐董以来,在她眼里看到的最复杂的一次神色。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和李丽春什么关系?” 周全在进门之前早就知道徐董一定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于是不慌不忙回道:“没关系,纯粹是从有利于工作的角度出发,听说她是宣发部剪片子的骨干。” 徐芳芳的目光在周全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轻叹一声。 周全自知自己为李丽春求情是一次冒险,一则自己和李丽春的关系容易被董事长深挖,二则自己和李丽春完全是两个部门,求情力度不大,甚至会让董事长迁怒于自己。 但他顾不得许多了。 徐芳芳面色平静地说:“我知道了。” 听完这话,周全心里一动,“我知道了”有两层含义,一是我知道你和李丽春是一伙的了,我先收拾她,回头再收拾你。二是我准备采纳你的意见,但我不能朝令夕改,这事暂缓。 周全掐着文件倒退着出了门,却和秘书刘佳撞了个满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长出了一口气,喝了一口咖啡,闭上眼睛沉思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最后把思绪停留到了谢宇身上。 他这的能替自己杀了许德泰吗? 这时,周全的微信响了。 打开一看,竟是李丽春。周全心里暗喜。 谁知李丽春发来的是:“昨天让我受伤的人,不是许德泰。” 周全赶紧回到:“那是谁?” “一个,要饭的。”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7-09 欢迎大家交流《无可奉命》,多多投推荐票!感谢。 正文 第37章 2019年3月19日星期二 2019年3月19日星期二 墙上那幅《撑阳伞的女子》在昏黄的夜灯下,显得有些黯淡,蓝白相间的天空似乎也阴沉了起来。 1870年6月,卡米尔与莫奈结婚。同年,普法战争爆发,导致两人的生活十分潦倒。这是莫奈以卡米尔,这个他最爱为女人为模特,送给她的礼物。 周全穿着家居服,两个脚交叉搭在面前的茶几上,手里握着一瓶灌装啤酒,眼神黯然,他在沉思着临近下班时李丽春和自己说的话。 按照李丽春所说,昨晚她加班到夜里。下班路上,她一直觉得身后一个人在跟踪自己,几经周旋,她发觉是平日里公司旁边那个总睡在垃圾站旁的拾荒人。而之所以对他有印象,是李丽春记得自己好像给他买过一碗拉面。 当然,她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谢宇。 李丽春走到家楼下的时候发现谢宇还在跟,于是并没径直向单元门走去,而是绕了好几圈,结果走得急,跌了一跤,脸上才摔出了伤,最后她勉强甩掉了谢宇,才上了楼。但上楼后,李丽春透过阳台的窗户向下看,发现谢宇正站在小区垃圾桶旁扒拉着什么。然后谢宇伸手从垃圾堆里掏出了三四个垃圾袋子,轻放到一旁,自己坐到地上,两只手在袋子里翻腾着。 由于那垃圾桶旁是一盏小区的路灯,李丽春在楼上勉强看得清。但正是因为看得清,李丽春才大吃一惊。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谢宇翻腾的那几个塑料袋,正是自己早晨下楼时顺手扔到垃圾桶里的。 谢宇此时却不偏不倚正好找到那几个袋子,说明谢宇跟踪自己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而就着路灯那微弱的光线,李丽春分明看见谢宇正从垃圾袋里掏出了自己扔掉的一只内裤! 那谢宇凝视着内裤,很久,即使脸上的神情看不大清,但李丽春也从他的脸上读出了“研究”的味道。 那个男人,在“研究”自己的内裤! 李丽春慌了,如果这个捡破烂的人对自己有“那方面”的想法,自己岂不是早就被他跟踪了好几年?! 就在刚刚下班前,李丽春将这件事告诉了周全。此时的周全正窝在家里思忖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谢宇,他到底是神,还是魔。 难道他让自己离开李丽春的目的,是为了他能对李丽春下手?可是,这两者之间并不矛盾。他如果想对李丽春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完全不需要斩断自己和李丽春之间的联系,更没必要在除夕夜出现在自己面前,还和自己做那样的交易。 可以,他又为了什么要跟踪李丽春呢。 但不管怎么说,如今的谢宇让李丽春感到了威胁,这是周全不允许的。 周全正思忖着,哥哥周鸿打来电话。看到周鸿的名字,周全却并未像往常一样不耐烦,自从上次过年周鸿醉酒和自己说了那些话之后,周全觉得周鸿像变了一个人。不,确切的说,不是周鸿变了,是周鸿对自己的态度变了。他不再逼着自己考公,也不再逼着自己结婚,取而代之的是积极让自己追求美术的梦想,尽可能地远走高飞。 仔细想,还有点“放任”的味道。 可是不管怎样,兄弟俩的感情是缓和了许多。果然,接通电话后,周鸿说周末让周全去吃个饭,说嫂子买了一只笨鸡,夫妻俩吃不完。周全想了想,索性先答应下来。但最近发生了这些事情,让他根本无心吃什么笨鸡还是聪明鸡。 周鸿电话刚断,手机又响起。周全以为周鸿又想起来了什么,结果来显竟然是李丽春。 电话一声一声响起,在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尖锐。 自己已经决定远离李丽春,上次也很明确地拒绝了她。但今天在公司自己又为了她两次挺身而出,这或许让李丽春的心死灰复燃? “喂。”周全接通了电话,努力克制着,扮演出冷冰冰的嗓音。 “你干嘛呢!”果然,电话那头的李丽春听起来又活泛了许多。这一句问话里,听得出有兴奋和撩拨,但似乎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没干嘛,在家。” “嘿嘿嘿,你是不是喝酒呢?”李丽春声音有些喘,蹦蹦跳跳的。 “你在哪呢。” “我?我在往你家走呢,快到了!” 周全两只脚赶紧从茶几上拿了下来,急忙反问:“你来我家?” “臭屁!想得美!一会到你家楼下,你下来啊,我给你买了点好吃的!” 周全心里升腾起一股暖意和快意,他兴奋地站了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但忽然又伤感起来。自己等了李丽春四年,可就在李丽春回头看了自己一眼之时,自己却不得不转过身去。期待中的“蓦然回首”,竟成了此生遗憾。 自己要拒绝李丽春吗? 周全闭上眼睛,刚才的酒精上了劲,太阳穴发出“咚咚”的击打声。 重新睁开眼睛,周全穿好衣服,下了楼,他决定当面和李丽春说清楚。 刚走到楼下,就看到瘦小的李丽春蹦跶哒地飞奔而来,手里提溜着两个快赶上她高了的手提袋。到了近前,李丽春一个急刹车,然后高高举起手提袋,“诺,都是你爱吃滴!” 周全眼眶一热,转身眨眨眼睛,又重新以一副冰冷地神色面对李丽春。 李丽春一屁股坐到旁边健身器材旁的长椅上,把里边的东西往外掏,说道:“全儿,你看,都是你爱吃的,鲜魔芋、炸鸡翅、白巧克力、炭烧脆骨棒、黑咖啡……” 周全心里狠狠一紧,这些都是这四年来,自己无意间提到的爱吃的。 原来,这个丫头全记着。 可反过来也一样,他记得李丽春最爱的奶茶是竹香珍珠,记得她最爱的快餐是兰州拉面,记得她最大的梦想是去海边放烟花。 “你怎么啦?”李丽春笑嘻嘻地坐在那里,手里的动作停了,然后看着周全。周全知道这明显是一句明知故问,自己冰冷又可耻的表情就摆在那里,李丽春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自己的态度。可她还是要问,还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自己啊。 “你找我来就是送吃的?”周全站在原地,始终和李丽春保持着一段距离。 “嘿嘿,你来,你来!”李丽春故作俏皮地眯起一只眼睛,伸出小手,对着周全勾了勾。 周全犹豫了一下,向前走了几步,但还是在距离李丽春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李丽春脸上闪过了瞬间的失望,但马上继续笑着说:“我是来感谢你的啊,今天许德泰那么嚣张,你……”提到今天的许德泰,李丽春忽然眼眶红了,但还是笑嘻嘻地说,“你拔刀相助,为我两肋插刀,插得都呲血了,噗噗噗!够意思!” 周全面不改色地听着,但插在衣兜里的手却在颤抖。 “许德泰每晚对你……对你做那事的时候,在背后偷拍你,你之前知道吗?” 李丽春的眼泪含在眼圈里,努力不让它流下来。脸上的笑意不减,说道:“嗨,知道不知道的,已经不重要的,反正,哈哈,反正今天小娘丢死人了,满大街的人都看到了!哈哈哈哈!” “今天那种情况,换个人都会帮你的。” “那我还听说,今天徐董要辞退我,你是不是替我去说情了?” 周全一愣,自己在董事长那里说的话怎么可能会传到李丽春这里。 “别猜了,是她那秘书刘佳偷摸告诉我的。” 周全这才想起,自己走出董办的时候,秘书刘佳和自己撞在一起,或许她那个时候正好在门口无意间听到了自己和徐董的对话。 秘书刘佳,985研究生毕业,情商极高,在公司轻易不和任何人走得近。她能把这个秘密告诉李丽春,可见在刘佳眼里,李丽春是极靠得住的人。 周全一时语塞。 “怎嘛,无言以对了吧!说吧,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李丽春站起身来,晃悠着身子一步步向周全走来,脸上故意做出色眯眯的神态。 周全插在衣兜里的双手抖得更厉害,若不是极力控制,那双手一定猛然抽出来,紧紧将李丽春拥在怀里。 “不是,大姐,我不是一直对你这样吗,没什么稀奇的!” “不对!你……不对劲!”李丽春伸出小手指在周全下巴上挠了挠。 “你到底想在我这听到什么答案?”周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嘿嘿,你是不是垂涎小娘的美色……想……” “对,我就是想睡你。” 李丽春怔在那里,紧接着笑着锤了周全 胸口一拳,“说什么虎狼之词呢?不好笑!” “咋了,我就是想睡你啊,你跟你老公离不离婚跟我没啥关系,我对你好四年了,就是想睡你一下。” 李丽春神色沉静了些许,小声说:“全儿,这种话,放在别的男人那里说,我觉得正常。但是从你嘴里说出来,一点都不好笑,你别这样。” “你这话就不对了吧,我睡你就不行,别的男人睡你就行?”周全正色道。 李丽春脸上的笑僵住了。 足足一分钟。 三月的夜晚依旧很凉,穿着乳白色大衣的李丽春冻在原地,如一株枯萎的银莲花。 “总拿我开玩笑……嘿嘿。”李丽春再次浮现了一张笑脸,说完这句转过身要离开。 周全不为所动。 李丽春脚步顿了一下,见周全并未追上来,于是向暗夜里继续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隔着夜幕,周全在那弱小的背影中看到了一种悲怆。 周全坐到那条长椅上,将李丽春给自己买的零食掏出来,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疯狂的、连续的、拼命的。 硕大的眼泪正欲流出,却看见角落里一个人,正用摄人魂魄的眼神盯着自己。 谢宇。 正文 第38章 2019年3月19日星期二 2019年3月19日星期二 “委屈吗?”谢宇叼着烟,站在周全面前。 周全双肘拄在膝盖上,双手握着一根烤翅,嘴里被零食塞满,双目通红眦裂,瞪着前方。 “心疼吗?”谢宇脸上涂上了一层厚厚的嘲讽。 周全默道:“还剩六天,你什么时候杀许德泰?” “那是我的事,你只等着看尸体就好。” “我等不了了。” “周全,我跟你说的很清楚,我杀完许德泰,你和李丽春也不会在一起。如果你俩有任何一个人违背的誓言,我照杀不误。” 周全猛地站起身来,冲过去揪住谢宇的衣领,吼道:“你让我离开李丽春的目的,是不是你自己想对她做不堪入耳的事情!” 谢宇的烟猛吹到周全脸上,与此同时,在谢宇的脸上浮出一丝阴冷。“周全,你既然已经决定离开了李丽春,那我对她做任何事,也和你没半毛钱关系。” 周全怒不可遏地扬起拳头,照着谢宇的左脸挥去。谁知那拳头行进至半途,便被谢宇用左手搪开,紧接着谢宇的额头狠狠向周全的鼻梁砸去。瞬间,周全双手捂住鼻口,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涌出。他倒退几步,向后栽倒。谢宇用两根手指将嘴里的烟抽出,冷冰冰地看着地上蜷缩的周全,恶狠狠地说道:“周全,你扪心自问,这辈子你打过架吗?真是可笑!” 周全之前喝了酒,再加上刚才被谢宇这重重的一击,顿时觉得眼前一黑,他晃了晃脑袋,重新又拼命挣扎着站了起来,向谢宇冲过去。然而还未到近前,却被谢宇一脚踹到小腹,再次向后踉跄了几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后脑猛磕到那长椅上。 谢宇向前踏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周全。悠悠地说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我替你杀掉许德泰,你这辈子不许再向李丽春靠近一步,你能做到吗?” 周全的鼻血流到了嘴里,他狠狠的朝地上啐了一口,然后缓缓的闭上眼睛。他只觉得面前的黑,要比这漫漫黑夜更加模糊,四年的等待终于是化成了泡影。 周全没有说话,这种沉默很快在谢宇那里得到了“默认”的认证。谢宇对周全点点头,冷笑了一声,转身消失在了黑夜里。 谢宇走后,周全一个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凄冷的晚风拂面而来,周全将剩余的零食紧紧抱在怀中。 李丽春,这个自己喜欢了四年的女孩,终于是再次被自己亲手葬送进了深渊。许德泰会以那些裸照威胁李丽春不和他离婚。如此一来,李丽春今生今世都无法逃离魔窟。 也许是晚风让周全清醒了一些,此时一个强烈的念头席卷心头。 许德泰该死吗?当然,六世轮回都救不了他。但自己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的面前消失。那自己和许德泰又有什么分别?甚至比许德泰更加残暴。 谢宇,无论他是谁,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决定另外一个人生死? 这一刻,周全从小在名著里读到了所有那些善良的人们,竟然纷纷跳跃到了他的脑子里,倾刻间他似乎看到了孔孟庄、丑八怪卡西莫多、直面强暴的阿蒂克斯、洗心革面的冉阿让、保护娜塔莎的皮埃尔,甚至是保尔柯察金。 周全缓缓站起来,一步步向家的方向踱去。 他只觉得,脚步更加沉重了。 第二天一早,周全憔悴着出了门。 但迎接他的,不是新生,而是关浩。这一次,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素未谋面的女警。 “传唤令。”那女警举起手中一张A4纸。 听到这话的时候,周全的一只手正扶在汽车门把上。 “全儿,你这是准备去哪儿?”关浩笑着问到。 “这个时间当然是去上班”周全没好气地说。 关浩一指那女警:“杨晓潼,奉阳市刑侦支队的,这次和白原及周边几个市搞联合,侦破长期遗留案件,”然后指了指自己,笑着压低声音,“你嫂子。” 周全现在对于这位女警是不是关浩媳妇并不感兴趣,但是他脑海里一直盘旋一个词:长期遗留案件。 “你们俩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了周全,只能委屈你今天和徐董事长请个假。” “如果是陈锦阳和屠玲的案子,你们俩有证据吗?” 关浩眯缝着眼睛盯着周全说:“我现在给你机会自己请假,如果你再磨蹭一会儿,我亲自打电话的话,想必须对你的影响会非常不好吧?” 关浩和杨晓潼都穿着警服,此时正是早高峰,左右邻居已经纷纷下楼走动,时不时地向周全这边投来疑惑的目光。 周全搭在车门上的手松了下来。 一个小时后,周全出现在了市刑侦支队的审讯室里。 “熟悉吗?”关浩坐 在周全的对面,取代杨晓潼的是另一名年轻的记录员。 十三年前,“枫叶山事件”后被警察带走审问的记忆,又一次浮现在周全的脑海里。 “十三年……”关浩顿了一下,然后撇了旁边记录员一眼,“当年审讯你的时候,我还是坐在他这个位置上。” 记录员抬头茫然的看了看周全,又看了看关浩,似乎不太明白他的副队长在讲些什么。 “屠玲亲口告诉过我,当年是他设计害了我。”周全坐在冰冷的审讯椅上,两只手被铐在桌面上,我让他很不舒服。不仅仅是生理上的难受,更因为这里的氛围与他与生俱来的品行教养格格不入。 “屠玲亲口告诉你,周全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是她和别人一起密谋在我的饮料里下了东西!” “别人?别人是谁?” 周全刚要说出许德泰的名字,但转念一想关浩这次问询,说不定就是许德泰授意的,他们俩是一伙的,自己说出许德泰的名字岂不是找死。更何况,许德泰就会出现在谢宇的死亡名单上。 “你刚才说是屠玲亲口告诉你的,证据呢?现在屠玲死了,岂不是死无对证?如果真的是图屠玲害了你,你岂不是最有杀死她的动机。” 周全知道自己百口莫辩,默默垂下头不再理会。 关浩的身子向前探了一下,说道:“周全,我现在向你宣布一件事。白原市刑侦支队现在正式以‘周全系列案’向你传唤,接下来我会问你几个问题,请你如实作答。” “等等!”周全猛抬起头,“什么叫周全系列案?” 周全的目光里投射出强烈的愤怒! 关浩却不紧不慢地说道:“周全,根据我们最新了解。2007年12月,你上高中,你的同班同学韩耀离奇失踪,案子至今未破。2009年10月,你在高济市通旗县的江北工程技术学院读大专,你的女朋友富家女蒋婧瑶因家人从未察觉的抑郁症自杀。去年,也就是2018年11月,你的现同事,高中同学陈锦阳被害,尸体被发现在三河路,而监控拍到你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今年,2019年1月末,你多年好友,也就是你异性追求者屠玲,被发现死于溪水公园。我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和你有关联的很多人,在十几年的时间里,陆续失踪或死亡?” 周全低着头,听着关浩一字一顿的陈述,内心冷笑。是啊,为什么,自己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谢宇要杀死这么多人,并且嫁祸于自己。现如今如果自己把谢宇拱出去,却又无法让李丽春逃离苦海。 “周全,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关浩此时目光如炬盯着周全。周全沉思片刻,缓缓说道:“巧合。” “这么多人都和你有关,你只说是巧合?” “不然呢?”周全逼着自己气定神闲地说。 关浩瞄着周全,忽然嘴角一扬,“周全,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熬过二十四小时传唤时间,我们就一定会放了你?” 周全心里倏地一震,纵然看再多的悬疑电影,也不能拿自己的爱好挑战别人的职业。 “你们查出韩耀什么来了?你们怎么知道他是失踪,而不是被杀?” 关浩眉头一挑,“难道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周全心想,既然自己知道不能挑战别人的职业,那就不要多嘴。于是转移话题,“还有蒋婧瑶,我的初恋。一个因为抑郁症自杀的女孩,你们现在又要把她翻出来立案,我不知道你居心何在。” “我们最近一个月,查阅了所有关于你的人际关系,这才梳理出了韩耀和蒋婧瑶,倘若不然我还只能纠结在陈锦阳和屠玲身上。” “所以人数越多,我的嫌疑就越大,你们警察抓人都不讲证据的吗?” “四个人都和你有关系,你在这跟我聊证据?别急,早晚会有。” “那就等你有了再来传唤我。”周全身子向后靠去。 关浩低着头,眼皮向上撩,看着周全说:“你以为今天把你找来,我只是想梳理你美好成长经历吗?” “我的成长经历不美好,我有一个自以为是,处处压制我的哥哥,要不要我俩换换?”周全没好气的说,但随即自己便懊恼起来。无论怎样,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这样说自己的亲哥哥,很不应该。更何况,现在的周鸿已经“放任”了自己。 “上次在宏盛公司,你说十四号那晚你出现在监控里,是去夜跑了,对吗?” “是。” 谁知,关浩若有所思,然后斜着眼睛看向周全,突然话锋一转:“你和李丽春到底是什么关系?” 听到关浩提及李丽春,周全登时谨慎了起来,他不想整个事情让李丽春牵扯进来一点点。 “同事关系。” 关浩脸上一丝阴沉,:“她正和她老公协议离婚这事你知道吧?” 周全舔了一下嘴唇,“知道一些,不多。” “她和老公连续两次协议离婚都没成,这事你怎么看?” 周全心里一皱,看来关浩已经重新把注意力放到查李丽春身上了。 “听说她老公无业,靠李丽春养活,而且他家暴,婚内强奸,还可能吸毒。” “吸毒?” “我是说可能,我没证据的!” “有证据吗?”关浩听到这话,身子前倾,审讯桌被他撞得“吱扭”一声。 周全一愣,他觉得自己说得很清楚了。于是又说一次:“没证据。” 关浩忽然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向周全,手里转动的笔停了下来。“十四号,你根本就没夜跑,对吗。”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见过她老公吗?” “谁?” “她老公。” “你说许德泰?” “嗯。” “没有。” “你跑步的时候经过美景裕都了吗?” 提到小区名字,周全忽然明白,面前的这个关浩绝不是看起来那样的简单,他和许德泰应该是有些桌面上看不到的关系。或许许德泰已将那天的经历和盘托出,自己若沿着这条线再去狡辩,毫无利好可言。 “怎么可能,美景裕都离我家有很长一段距离。” 关浩挤了一下眼睛,然后揉揉眼角,从面前的本子里抽出一张照片,探出胳膊举到周全近前,“来,看看,这人认识吗?” 周全望了一眼那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多岁,头发稀疏,酒糟鼻子。周全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他摇了摇头。 关浩一笑,“上次在殡仪馆,我问你知不知道94172,你还记得吧?” 周全眼神游移了一下,他的确记得,但他并不想回答。 “94172的意思,就是东D94172,是一辆车牌号,”然后关浩晃了晃手里的照片,“这个人,叫邵志,是这辆车的司机,如果说到这你还没想起来,那我再提醒你,他开的是一辆遮挡号牌的捷达出租车。” 周全只觉得头皮发麻,心脏瞬间偷停了一拍,当初在Y字路口和司机相撞的时候,他就预感不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关浩怎么会查到他的头上! “你在想,我为什么会查到他的头上。我直接回答你吧,说来也巧,最近下辖几个派出所联合交警抓无牌车,抓到邵志的时候,查他的肇事记录,也就查到了明山大道。我联想到十四号晚上10点05分,明山大道的监控,于是让邵志指认。这邵志也真是过目不忘,在六组照片中直接将你指认了出来。所以周全,你说你说从崇海路到西门街夜跑,是假的。而且,后来我想,屠玲有你家钥匙,这是你亲口说的,那既然有钥匙,你出去躲,又有什么意义呢?” 周全眼睛看向乳白色瓷砖地面,牙关紧闭。 “还有,关于屠玲的那个案子,你说你晚上去了酒吧,的确和监控里看到的一样。那么问题来了 ,你那天头部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是一个什么理由,让你非去酒吧不可呢?你平时确实喝酒,但并不酗酒。所以,屠玲死的那天,你去酒吧,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天是大D的生日。”周全突然露出一丝狡黠的笑。 “谁是大D?” “初酒馆的老板。” “你俩认识多年?” “对,多年好友。” 关浩脸上的笑反而隐藏了一些。 “如果不信我,你们可以去查。”周全轻轻转动了一下脖子,脸上带着冷笑。 “那关于邵志对你的指控,你怎么解释?” “我不需要解释,那天的确是他撞了我。夜跑回来,正好我路过那个路口。” “你夜跑的时候还骑自行车?” “我的车停在那个路口,那天跑步回来我看车胎好像瘪了,于是骑上去刚蹬了几步,就被那大哥撞飞了。” 关浩的眼睛像猫一样眯成一条缝,然后迅速恢复正常,说道:“难道,你不是骑着车从美景裕都回来吗?” 周全的笑更有深意,“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是那样,我骑车去的时候,你们查到监控了吗?” 关浩听罢,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揣摩着周全的脸,“别急,周全系列案,才刚开始,我可盯着你呢。” 周全望着眼前这个故作清高,和许德泰勾肩搭背的男人,答到:“我也盯着你呢。” 正文 第39章 2008年12月25日星期四 2008年12月25日星期四 当阿花找到自己亲生父母的时候,他们正带着儿子在奉阳的万达广场过圣诞节。 看着坐在餐桌对面的不速之客,夫妻二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筷子,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一旁的长发男孩将头埋在大衣里,摆弄着手机。 十九岁的阿花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她坐在靠落地窗的位置,眉宇清秀,骨架纤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被江南的雨水浸透过的细瓷。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美特斯邦威羽绒服,内搭一件浅杏色高领毛衣,衬得脖颈修长,锁骨若隐若现。此时的万达人来人往,而她的存在,让这间嘈杂的餐厅忽然安静了几分。 男人皱着眉反复打量着这个自称是他女儿的人,她正以一副入侵者的姿态骄傲地看着这一家三口。 “你怎么就能确定,我是你的父亲?”男人警惕地看着阿花。 阿花没有丝毫犹豫,似乎早就预料了男人会问这个问题。她将一直插在衣兜里的右手不紧不慢地掏出来,顺便带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一家四口的泛黄照片。 女人惊呼了一声,然后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阿花的神色也有些松动,她指着照片上的四个人说:“这个男人,叫李国扬,是我的父亲,金惠,我的母亲,这个男孩,也就是刚才在二楼调戏我的男人,今年应该二十一岁了。”说完,阿花瞥了一眼身边的长发男孩,“这回我可以把QQ号给你,毕竟你是我的亲哥哥,对吗,李初冬。” 万达广场里响起了那首经典的圣诞节之歌。 “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阿花微微一笑,“三个月前,我从浔江省考到了奉阳大学,拜你所赐,你毕生的爱好是摄影,我遗传了你的基因,现在读的是戏剧影视文学专业。” 从南惠县祖罗岛到东北奉阳,这一步,她走了足足七年。 为了逃离吴宿江和陈洁茹的魔爪,阿花一边靠出卖自己肉体攒学费,一边拼了命地学习,最终考到了东北。 初入城市,阿花还穿着小渔村时候的破旧连衣裙,若不是那张娇美的脸做门面,她或许早已被人们误以为是一个女疯子,进错了象牙塔。 阿花坚信,东北,会开启了她崭新的人生。 金惠眼圈泛红,忍了很久,但终究是哭了出来,她用两只手狠狠遮住眼睛,泪水顺着指缝流到手背上。 “既然时隔十八年又见面了,请允许我把我的来历向你们讲清楚。一九九零年,你们出于某个原因,将我卖给了人贩子,或者说是把我弄丢了,但不管怎么说,从那一刻我成了孤儿。后来东北的人贩子又一路辗转,把我卖给了南方的人贩子,不知道经了多少手,最终我落到了浔江省南惠县祖罗岛,卖给了一对渔民夫妇,一个叫吴宿江,一个叫陈洁茹。” 金惠听到这急切地哭问:“他们对你好吗!” 阿花冷笑了一声,“好,很好,对我非常好。” 李国扬和金惠同时欣慰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无意间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但那时我只知道我的籍贯应该是东北奉阳市,所以我就决意高考考到这里,你们看到了,我如愿做到了。” 阿花看了看四周热闹欢乐的人群,然后又把头扭回来接着道:“我开始在奉阳一边上学,一边打听你们的消息。但我线索有限,直接打听你们是不可能的。于是我托人联系上了奉阳打拐协会,认识了一些金盆洗手的老抱狗。好在二十几年前老抱狗不多,往南方做生意的更少,最后打听到圈里一个有名的,叫老梁太太。” 听到这个名字,李国扬和金惠同时脸上露出了难看的神色。 “老梁太太抱得太多,李,又是大姓,找人难。最后她想到一九九零年接过一个奇怪的单,对方主动联系她要卖,而且价格很低,越快越好。老梁太太记不住户主具体叫什么,只记得在奉阳北卫街开了一家照相馆,这在当时是很少见的。后来我去了那家照相馆,虽然几经转手,好在现在竟然还是一家照相馆。老板很念旧,竟然找出了第一任老板留下的全家福,对,就是你们面前的这张。而你们,不,我们的名字,就用蓝油笔写在了这照片的背面。有了这些信息,再想找你们,就不难了。” 那一家三口静静地听着,金惠早已是泣不成声,随后李国扬重重地叹道:“当时是九十年代初,独生子是硬杠杠,我们已经有了初冬,所以有了你之后,我和你妈百般为难。那时候又赶上你妈厂子评先 进,左思右想,我们不得不出此下策。” 阿花定定地看着李国扬说:“所以,你们容得下初冬,却容不下一个丽春。” 李国扬的眼睛也红了。 而一旁的李初冬,依旧在低头玩着手机。眉宇间,竟真的和阿花有几分相像。 “你的养父母,知道你来找我们吗?他们现在在干嘛?”金惠关切地问。 阿花的目光有一丝躲闪,但还是很镇静地说:“他们估计这一辈子都会留在小渔村打渔了,而我逃了出来,我也再不想回去了。” 听到“再不想回去”这几个字,李国扬和金惠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看得出是在交换不同意见,而后金惠突然含泪站起身来,冲过来紧紧抱住阿花。 阿花,再也绷不住了。 这一晚,是阿花前半生最难忘的一次圣诞节。寝室其他五个姐妹一起去看电影,而她看的是亲生父母一百四十平跃层阁楼。 团聚后的日子在理想中应该是美好的,但阿花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作为李国扬和金惠的女儿,也仅仅是停留在“理想中”。十九年没有在一起的一家人,是不会立刻让你体味到血浓于水的。 客气,是阿花最直观的感受。 自己对他们一家人客气,而李国扬和金惠对阿花更客气。李初冬更是整天把自己锁在屋里打游戏,对这个从天而降的妹妹完全视而不见,再没有在万达二楼卫生间门口,死缠烂打追着阿花要QQ号的劲头。 一家人吃完饭,阿花会主动帮着洗碗,而金惠嘴上说着“放着我来”,但碍于肢体接触,几次都只能伸手做个阻拦状,做个样子。李国扬会给阿花买一些零食带到学校,阿花接礼物的手会颤抖,嘴里只会反复说谢谢,除此之外再想进一步表达,便词穷了。一家人晚上一起在客厅看电影,阿花为了避免尴尬只得硬着头皮装作很合群,但李初冬每次都斜躺在沙发上,占小半边位置,阿花只得欠着屁股坐在沙发的边缘,看到一家人哈哈大笑的地方,她也跟着笑几声。 最尴尬的是称呼,阿花始终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称呼李国扬和金惠什么。反倒他们倒是好办,一口一个“丽春”或者“阿花”。而她只能省掉称呼,有事说事。有时为了避免显得不礼貌,在说一件事情之前还盯着对方很久,直到对方发现她有话说,才会开始沟通。 三个月过去,阿花觉得这样不是办法,于是又重新搬回学校寝室去住。偶尔周末回趟家,算是慰藉自己——我也是有家的人。 但好景不长,二零零九年五月,李国扬查出肝癌晚期,三个月后就去世了。阿花没有掉眼泪,因为对于这个当初亲手低价卖了自己的父亲没什么感情。但她还是请了一个礼拜的假,忙里忙外。金惠哭得死去活来,人也懵了,李初冬中专毕业就跟着别人做买卖,时赚时赔,那几天正赶上和合伙人打官司,也就没管家里。李国扬的葬礼,完全是阿花一个人在操持。 也许李国扬自己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当初亲手送走的女儿,十八年后回来亲手送走了自己。 给李国扬治病的时候,金惠张罗着要把那一百多平的阁楼房子卖了。但李国扬没同意,一开始阿花以为是舍不得,但后来一次在医院病房门口无意间听到,李国扬说那房子是留给李初冬的婚房,至于阿花,毕业了就让她相亲,找个老实人嫁了算了。 那一刻,阿花心里才明白,即使是十九年过去了,自己仍旧不在李家的计划范围之内。 李国扬死后,金惠整天以泪洗面,患上了诸多慢性病,有时会莫名地在家里晕倒。而阿花那段时间正要代表校话剧社参加全市迎一二九话剧展演,所以分身乏术无法回家照顾金惠。阿花的这个行为,遭到了李初冬的谩骂,而李初冬自己却是一身官司缠在身上,一个月能回一次家。 而在李初冬对阿花的谩骂中,最让阿花走心的一句话就是:“你就是个灾星,从你来我家之后,我家就接二连三出事,我爸死了,我妈病了,我买卖赔了,你咋不去死呢?” 阿花心里冷笑,我是灾星?如果你知道你妹妹这前十九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你就知道,这个家到底谁是灾星。 谁知,李家又出了事。 一天,金惠刚吃完降压药,在家里床上修养,接到了公安局的电话,请她去一趟,理由是李初冬刚刚被羁押。 听完电话,金惠彻底崩溃了,她急忙给阿花打电话,陪着她去到了指定地点。公安人员指着看守所里隔离窗里的李初冬说:“你儿子涉及商业诈骗加上故意伤害,等着判吧。” 金惠怔在原地,都没问怎么诈骗的,只问了一句要判多久。 警察没好气地说:“我哪知道,今天来就是让你办一下羁押手续,回去等判决结果吧,估计你儿子这金额得二十年上下,你可要知道,对方眼睛都废了一个。” 金惠听完仰天栽倒。 果然,几个月后判决结果下来,李初冬被判十七年六个月。金惠彻底一病不起,每天靠着药罐子维持着身子。公司给她办了提前病退,到手的工资不算高,但好在家里底子厚,李国扬生前做婚庆生意的时候,攒了不少家底,加上零五年到零七年炒股票,因为股权分置改革全国牛市,狠赚了一笔大的,这些积蓄足够金惠再活一次的。 那时的阿花没有想到,就是这笔巨款,让她今后跌入万丈深渊。 正文 第40章 2014年7月12日星期六 2014年7月12日星期六 “我应该叫你吴秀花,还是李丽春?”商场一楼的星巴克里,对面的男人搓着星月菩提问到。 “都行。”阿花微微一笑,“介绍人说你是做房地产方面的生意?” “对,我自己开了两家地产中介,然后和奉阳的一个朋友合伙干了一家物业。” 阿花点点头,“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叫许德泰?” 许德泰伸出手和阿花交握,说:“正式认识一下,我叫许德泰,品德的德,泰然的 泰。” 这是阿花和许德泰的第一次见面。 在见面的前一个月,她刚刚换了新身份证,上边的名字从吴秀花,变成了李丽春。对于二十五年前的事,金惠虽未觉得自己做错,但时至今日,阿花在床边不离不弃,金惠还是觉得应该给她一个正式的身份,所以和她一起去改了户口。 在阿花看来,或许这是金惠的制衡之计,她一方面需要自己的照顾,另一方面或许生怕自己揭穿她的罪行。但阿花心里觉得可笑,她半生飘零,一路颠沛流离找到李家,难道是为了来揭穿她的? 二十五岁的阿花,现在只想在金惠死前好好的,叫一声妈。 自从和许德泰相识后,阿花觉得这个生意人还算顺眼,虽然说话偶有夸张,但阿花知道那是生意人的保护色。总的来说,许德泰在阿花面前很是听话,甚至是服从。 二十五岁,正值花期,也该考虑结婚了。阿花不求大富大贵,下半辈子,只要有个人能和自己好好说话就行。 但摆在阿花和许德泰面前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是异地。奉阳和白原紧挨着,但毕竟是两个城市。许德泰在白原有自己公司,阿花毕业后一直在奉阳一家传媒公司做编辑,薪水和业绩挂钩,很是辛苦。每天就是忙于审稿都疲于应付,更别谈和许德泰跨市的花前月下了。 但直到这一年的十一月份,一个天赐良机摆在两个人的面前。 许德泰公司的一名职员跳槽到一家名为宏盛的建筑公司,那人的远房亲戚在公司里任职中层。对于宏盛建筑公司,许德泰之前也听说过,据说薪水可观,但工作并不轻松。许德泰自己当老板惯了,不适应被人领导,所以也就没往这个方向考虑,但如果能把阿花弄到白原的宏盛公司,那既可以解决两人的婚姻问题,又可以让阿花的薪资上一个台阶。 许德泰几经周折,终于得到了那名职员的口供,说是有机会进到公司里,但不会进入核心部门,只能做些影像剪辑的后期工作。但这对于阿花来讲,已经是毕业后最好的选择了。 阿花对于白原很陌生,但时至今日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母亲金惠的身子也并不需要高级医院的治疗,整日在家吃药维持着即可。白原距离奉阳并不远,一旦母亲有急需,再送回奉阳也算来得及。于是2015年的年初,阿花带着金惠将奉阳的房子卖掉,搬到了白原的新家。搬家的第一天,阿花终于如愿以偿,在吃晚饭的时候叫了金惠一声妈。 金惠哭了,哭这一声让她想到了儿子李初冬。 阿花哭了,哭自己这一刻终于有个妈。 四月初,阿花安排许德泰和金惠见了一面。许德泰在金惠面前百依百顺,倒是深得金惠赏识。后来金惠总对许德泰说的一句话就是:“我们也算门当户对,你小子不赖,我家也有底子,婚后你俩的日子肯定过得不错。” 一天夜里,金惠问对面小床上的阿花:“你觉得许德泰怎么样?” 阿花想了想说:“还行。” “还行,就是行。” 阿花没有回答。 “那你觉得,你和许德泰怎么样?” “妈,你问过了。” “这是两个问题,许德泰行不行,和你俩在一起行不行,是不一样的。” 阿花眨着眼睛想了半天才说:“应该也还行。” 金惠嗯了一声,幽幽的说:“婚姻,怎么选都是错的,别后悔就行。”说完,两个人陷入了沉默。再之后,卧室里传来了金惠微微的鼾声。阿花不由得重新问了自己这两个问题,有趣的是,她依旧觉得答案是,还行。 直到七月的一天,许德泰请阿花夜里去吃大排档。 “安排你去宏盛上班的事,最终定下来了,我原来那个手下,把那边领导说通了,大概八月份你就可以去,试用三个月走走过场。” 阿花听完没言语,只是点了点头。 但内心里,她是万分感激的。 她感激上天让她遇到了许德泰,感激许德泰给自己安排了新工作,感激在自己最没有归宿感的时候,心安了许多。 婚姻,图的就是一个心安。 “我们结婚吧。”阿花破天荒地脱口而出,说完之后她并没有后悔,而是佩服自己的勇气。 许德泰听完嘴巴长得老大,说:“这种话不是应该男人先说吗。” “男女平等,没有规定必须是男的求婚。” 许德泰反而想了半天,或许是被阿花的勇气吓到了,但最后还是回道:“那我同意。” 就这样,两个人决定,十月份,举办婚礼。 阿花心里乐开了花,她终于把自己交代了出去。而且,交代给了一个不会后悔的人。那天夜里,她开开心心地回到家,洗漱完毕,睡前插上耳机,播放着金玟岐刚刚发行的一首新歌。 《新娘阿花》 “阿花今年二十八 家人催她谈婚论嫁 相亲对象他叫做阿发 有房有车子还有真皮沙发 阿花初次见阿发 没有面红心跳只是尴尬 阿发自荐今年三十加 工作稳定该有个家 后来故事发展也没差 阿花为他穿上了洁白的纱 那个人不是旧爱志明啊 也不是刻骨铭心的阿忠呀 祝福她祝福她 就算王子不是骑着白马 也值得去拥有幸福啊 不管粗茶淡饭富贵荣华 ……” 时间终于来到2015年的8月10日,这是阿花被安排去宏盛建设公司面试的日子。为了素气一些,阿花特意穿了一件蓝色碎花裙,用蓝头绳扎扎起高马尾。 董事长徐芳芳亲自担任面试官,结果徐董开场直截了当扔出一句:“你是托关系进来的,在白原这小地方,你不找人根本就不可能进公司。但是,这公司是我个人的,我对你今后就一个要求,一切指令服从于我,能做到吗。” 阿花点了点头。 “行了,出去吧。” 面试在短短十分钟内就结束了。 阿花走出董办的时候,被女秘书带到了宣发部,认识了她的部门领导孟竹。孟竹带着她在部门内部走了一圈,然后让阿花回到自己工位甩给她一本公司简介,之后便急急忙忙出去开会了。阿花看着公司里每个人都忙到起飞的身影,突然觉得这里让她很踏实,不由得脑海里又一次闪现出了许德泰的笑脸。 中午的时候,大家有的点外卖,有的加班赶项目,没有人招呼李丽春,于是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下了楼,在楼下转了几圈后,去到一家兰州拉面馆。一边给许德泰发微信,一边低着头走,在门口的时候还不小心撞到一个要饭的男人。阿花觉得自己道歉也不对,直接走掉也不对,搞得自己很狼狈。最后去店里给那个拾荒者重新买了一份拉面,才算心安。 下午回到公司,迎面走来一个笑眯眯的男人。 “新来的?你好,我叫陈锦阳。”男人伸出手来。 阿花先是一愣,然后胆怯地点点头,半握住陈锦阳的手,“我叫李丽春。” “南方人?” 阿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摇头还是点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自己在浔江省生活了十五年,脸上已经浸透了南方的水汽,皮肤像被梅雨泡过一样,透着温润的光。她习惯了吃甜口的菜,连炒青菜都要撒一撮白糖;习惯了在雨季来临前晒被子,知道哪一天的日头最毒,能把棉絮晒出阳光的味道;习惯了走路时微微踮脚,避开青石板路上渗出的水痕。前半生,她会把"不知道"说成"唔知",把"干什么"说成"做咩"。 她到底是谁? 南方的水汽泡软了她的骨,却没能泡软她心里被贩卖的那道疤。 没有回答,阿花只是浅笑了一下,便离开了。 只听到身后那陈锦阳招呼着别人:“哎,周全,不对,周大主管,今晚你的请客啊!撸串去?” 那时的阿花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叫陈锦阳的男人会成为纠缠她数年的恶臭流氓,而那个叫周全的小主管,会成为她的一场梦。 果然,在之后的几天里,陈锦阳总会时不时地往宣发部跑,有意无意地利用工作和阿花接触。自小在男人床上长大的阿花,对于陈锦阳那些小儿科的手段,心里总是嗤之以鼻,但又不得不维系着新同事的关系。久而久之,同屋的人都会问:“这公司每个人都有背景,你的那个人,难道是陈锦阳?” 阿花懒得解释,她觉得不解释,就是一种解释。可是她想错了,现如今这个社会,不解释,只会让自己越来越难以解释。 但是,无所谓,此时的阿花每天忙碌着,除了工作,还有和许德泰的婚礼。 10月6日,阿花穿上了洁白的婚纱。 前一晚的23点12分,她更新了一条朋友圈,写下这样一段话:跟我走吧,忐忑给你,情书给你,不眠的夜给你,六月的清晨给你,雪糕的第一口给你,海底捞最后一颗鱼丸给你,手给你,怀抱给你,车票给你,等待给你,钥匙给你,家给你,一腔孤勇和余生六十年,全都给你。 婚礼不算隆重,但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阿花精心设计。喜糖,她选了最普通的硬糖,裹着廉价的彩色糖纸,像极了吴宿江每次下床后施舍给她的那几颗。捧花,她执意要用塑料假花,鲜红得刺眼,又永不凋零,就像那些年她被父亲送到别人家前,被硬生生迫涂抹在嘴唇上的劣质口红,顽固得怎么也擦不掉。婚纱,她选了高领长袖的款式,布料一直遮到手腕,严严实实地裹住每一寸皮肤。她以为自己可以遮住前半生身上的疤痕。殊不知,长衣长裤,将在婚后一直伴随着她,为了遮住被烟头烫的、指甲掐的、皮带抽的那些新伤。 和许德泰交换戒指时,阿花浑身发抖,流下了真诚的眼泪。主持人递来话筒,她抬起头望着许德泰,拿起话筒只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谢谢你,许德泰。” 退场音乐响起,阿花挽着许德泰的手臂,一步一步往前走,那一刻她笑颜如花,走得很慢,像是要确认这条路真的通向光明,而不是另一个黑暗的牢笼。 但不知道为什么,阿花耳朵里响起的却是那首《新娘阿花》 “阿花今年六十八 她最近爱上了种花 阿发清晨买早餐回家 豆浆热热的开雾花……” 正文 第41章 2019年3月23日星期六 2019年3月23日星期六 凌晨一点十二分,许德泰从美景裕都二单元楼门洞里走了出来。 他心满意足地提了提裤腰带,然后用手抠了抠脸巴子上的疙瘩,哼着曲晃晃悠悠地上了一辆出租车。 “金水湾!”许德泰醉醺醺地对司机说。 “走哪条路?”司机问。 “什么意思?走临河南路啊!” “那条路修路呢,得加钱,师傅,走那道不打表。” “加你妈了个逼!不能去我弄死你!”许德泰在车里发了飙,趁着酒劲,他抓狂地使劲捶打副驾的车窗。 司机吓得不敢言语了,老老实实地沿着临河南路驾驶。 大约一点三十八分,车子抵达了金水湾。许德泰骂骂咧咧地付了钱,然后晃悠着下了车。 “妈的,我要是让你跟我离了婚,我随你姓,骚娘们,这辈子你都别想逃离我,我他妈玩死你!”许德泰嘴里嘟嘟囔囔地掏出门禁卡。“哔”的一声后,小区门打开了。随即,他走了进去,来到二号楼1单元,再次刷卡。 电梯正好停在一楼。鲜红的数字1犹如一把短剑,镌刻在显示屏上。 许德泰哼着歌,按开了电梯,迈步走了进去,按下了28楼按钮。 电梯门关上,徐徐上升。 许德泰脑海里还回味着刚才李丽春在自己身下的表现,更加来了劲头,哼着曲,弯起双臂向后摆,胯部向前使劲顶了几下,然后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 “就这样把你征服,切断了所有退路!我的心情是坚固,我的决定是糊涂……” “咳咳。” 许德泰停下来所有肢体动作。 刚才是有人咳嗽? 不可能,电梯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咳咳。” 许德泰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这电梯里明明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想大喝一声,但电梯却又陷入了一阵死寂。 屏显上的数字在上升。8,9,10…… “许德泰,你今晚玩的爽吗?”电梯里忽然传来了这样一声,听上去嗡里嗡气的,像个机器人。许德泰猛地向后趔趄几步,身子靠在电梯箱上。 11,12…… “你玩李丽春,玩得爽吗?”那声音再次响起! 许德泰这次听得真真的!只觉得后脊梁一道寒风吹向脑瓜顶,整个人都瘫在了电梯厢上。 “你是谁!”他大吼一声。 但那人并未答复他,而是自顾自说:“家暴、强奸、吸毒,你觉得你还应该活着吗?” 许德泰两条腿已经没了力气,干脆直接蹲在了地上。 16,17,18…… 那声音又放慢了节奏,娓娓道来:“2002年中专毕业,2006年开始做地产生意,2015年娶了李丽春,2017年生意突然崩盘。但这,不应该是你作恶的理由。” 22,23,24…… “许德泰,你今天必须死。” 26,27…… 许德泰身体里酒精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浑身由内向外浸出的冷汗。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尽是五彩斑斓的图形前赴后继向自己飞来。 28。 电梯门打开了。 许德泰如疯狗一般冲了出去,掏钥匙的手极力颤抖,钥匙掉到地上两次又被捡起。门开了,许德泰一个猛子扎了进去,然后转身用尽浑身最大的力气将门反锁,又使劲拧了几下把手来做确认,等他稍冷静一些,才发现自己的手指都拧出了血。 门外的电梯传来了关闭的声音,而透过猫眼,许德泰看到那电梯屏显上的数字“28”却常亮着,犹如一对带血的眼睛,在注视着2803房间。 此时的他却并不知道,楼下某个黑暗的角落里,一个叫谢宇的男人,正笑意阑珊地关掉手里的遥控器,电梯顶棚里那个微型录音机也停止了表演。 谢宇将遥控器扔到草丛里,仰着头望着二十八楼黑洞洞的窗户。然后百无聊赖地向最近处的小区围墙走去,三步两步翻墙而出,然后坐到金水湾正门对面一家超市的台阶上,点了一支烟,两只眼睛冷森森地盯着大门,开始一口接一口的抽起来。 天亮了,金水湾门前的小路前早餐摊开始陆续出没。谢宇的屁股往旁边挪了挪,因为身后超市的铁拉门已经升起。他彻夜未眠,眼睛一直盯着小区门,那目光比几年前跟踪周全的时候更加冷峻。 直到天彻底大亮了,谢宇才懒懒地站起身来,骑上自己的三轮车,回到污浊的地下室,倒头大睡起来。 这一觉睡到晚上六点,谢宇看了一眼手机,闭着眼睛坐起来,缓了好久才鼓起勇气去洗漱。东北的三月,下午这个时间屋子里会发阴,刺穿骨头缝的那般冷。 谢宇紧了紧身上的毛衣,站到水池边洗把脸,算是精神了许多。 谁知,再抬起头,出现在镜子里的是一张极其惨白的脸。最近,谢宇总是便血,时不时还会低烧,这会他摸了摸自己额头,果然热了起来。想什么来什么,谢宇突然捂住小肚子,一阵熟悉的坠感来袭,他扶着家什挪到蹲便池上,脱下裤子,憋了好久,释放了起来。 来回几次,谢宇倒在床上,脸埋在油腻的被子里,两条腿小腿肚子开始打颤。额头的冷汗愈发不止, 没办法,他现在必须出门,因为许德泰的烧烤摊应该正热闹着。 谢宇在床上又挣扎了一会,才勉强爬起来。此时虽没有屎尿之患,但浑身虚脱,力气全无,身子如水里打捞出来一般。他使劲晃了晃脑袋,咕嘟咕嘟灌下去几口热水,算是勉强舒服一些。来到衣架前,穿上一件紧致的短羽绒服,戴上一顶黑色线帽,将那柄剔骨刀塞进里怀兜里。 如今的谢宇,头上已经是光秃秃的一片,没有长发遮面,他只得将帽檐压到最低。这个时间如果戴墨镜出去会更引起怀疑,于是他将羽绒服的帽子戴到线帽之上,再将拉锁拉到最高,这样只能留出两只眼睛。 收拾妥当,谢宇蹚着垃圾堆出了门。 风很硬,他打了个寒颤。 吃力地蹬着三轮车,谢宇来到了三崖子路爱民小广场。这个时间段,正是各家串店高峰期,谢宇还未下车,阵阵浓烟和肉香味就扑鼻而来。 腹中饥饿,他咽了一下口水,将车停好。然后俩手互插衣袖,向那家名为“老三鸡头小串吧”的店门口走去。 老三鸡头算是小广场这一带小有名气的店,不大,烟火气弄,老板不是鸡头,但的确江湖排名老三,为人仗义,年近五十,但看起来也就四十。 此时的老三正招呼着店里的客人,一边自己记账,一边催促着服务员赶紧给几号桌上酒。 很快,谢宇这一副脏兮兮的样子就遭到了驱赶,而驱赶他的人,正是店门口左侧两个烤串工当中的一个。 而另一个,此时正皱着眉,心不在焉地用纸壳板扇风。 他正是谢宇要找的人,许德泰。 脑海里一个尘封的记忆忽然袭来。他觉得这个许德泰好像在哪里见过。是的,2007年的圣诞节,自己被校门口所谓的“三哥”用雪碧瓶砸中脑袋,并且被吐了一口黄痰的场景,浮出脑海。 谢宇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凑上前去。 “你们这串,咋卖?” 刚才要轰走谢宇的那个小胡子男人警惕地盯着他说:“咋的,你要吃啊?” 谢宇又问了一遍:“多钱啊?” “你要啥样的啊?” “就他烤那个。”谢宇用手一指许德泰面前翻腾的那几个。 “那羊肉的,三块一串。” “啊。”谢宇说完没动地方,眼睛盯着那肉串看。 “还有小把的,十五,十串。” 谢宇的确腹中饥饿,又加上身上依旧虚弱,冷汗未消,于是说到:“不用,这个大的,给我来俩。” 那人犹豫了一下,招呼道:“泰哥,给他整两串。” 许德泰一边扇着风,一边翻着串,若有所思,无动于衷。 “泰哥,泰哥!”那人又喊一遍。许德泰身子一抖,如梦方醒,“啊!咋了!” “我说,你,给他,烤两串!” 许德泰看了看面前的叫饭花子,“大的小的啊?” “大的,两串!” 许德泰没搭话,从烤车下边抽出两根羊肉串放到篦子上。 谢宇用手往鼻子处扇了几下,以烟熏为掩,向后退了几步。 老三家门口进进出出,络绎不绝,生意的确比周围的几家店红火。等了大概十分钟,许德泰举起两个肉串,“哎!给你!” 谢宇低着头没言语。 “喊你呢!要饭那个!” 谢宇这才走上前去,接过两个肉串。一股扑鼻香气,的确美味。谢宇站在风里,先是尝了一小块,没想到自己猎物的手艺还算可以,紧接着他一口接一口地慢慢吃,眼睛却一直瞄着那个小胡子男人。等了好久,小胡子男人拎着一把肉筋迈步进了店里。谢宇撸串的速度开始加速,三下五除二将剩余的串吃光。 腹中算是有了点底气。 然后他转身要走。 “哎哎哎!嘎哈啊!”许德泰从后边追了上来,“吃饭不给钱啊?” 谢宇没回头,幽幽地说道:“你刚才不也喊我要饭的了吗。要饭的,哪有钱啊?” 谢宇说完要走,许德泰一把抓住谢宇的衣领,但觉得这衣服实在太脏,又放开手,用自己浩大的身躯挡住谢宇去路,俯视着谢宇说:“你别为难我,我也是打工的,你今天把钱给我。” “你也别为难我,我就是个要饭的,我今天肯定给不了你。” 许德泰或许是很少听到有人这么和自己说话,原地惊讶了一分钟,然后问到:“你今天就是想吃白食呗。” 谢宇没回答。 “我就问你,是不是?” “是。” 许德泰二话没说,照着谢宇脸巴子猛地给了一巴掌! 谢宇没躲,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谢宇的脸上。谢宇因为身子骨实在太弱,整个人向一旁栽倒,摔在地上。 许德泰上前又对着谢宇猛踹几脚,发泄着自己的不满。谢宇并未还手,而是双手抱头任由许德泰发狂。等到许德泰踹累了,谢宇才从地上缓缓站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笑了,然后将整张脸埋在羽绒服里,对着许德泰耳边说:“有人拖我给你带句话。” “谁?” 谢宇低低地说:“李丽春。” 许德泰整个人僵在原地,两眼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要饭花子。 谢宇摆了摆手,说:“跟我来。”说罢,转身向爱民广场的南侧走去,那里是凌水区人民医院后身的垃圾转运站。寒风吹过,这里医用废料袋沙沙作响,福尔马林混着腐臭味非常刺鼻。 “你怎么认识李丽春?”许德泰站在谢宇身后,忽然浑身栗抖,说话口齿不清,两眼发直。谢宇知道这是自己在电梯里吓唬他的结果。自己最近身体不好,想杀死身宽体胖的许德泰不容易,只得使用一点计谋。 谢宇转过身,没有回答。但自顾自地换成一副沙哑的声音轻咳了两声。 “我问你话呢,你怎么认识李丽春?” 谢宇继续低低地说道:“许德泰,你今晚玩的爽吗?”许德泰明显怔了一下,额头见了汗。谢宇继续说:“你玩李丽春,玩得爽吗?”许德泰脚下向后踱了两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恐。 “家暴、强奸、吸毒,你觉得你还应该活着吗?” “2002年中专毕业,2006年开始做地产生意,2015年娶了李丽春,2017年生意突然崩盘。但这,不应该是你作恶的理由。” 许德泰向后趔趄着倒退,嘴里说着:“鬼,鬼,你是鬼……”然后转过身去,疯了似的向外跑。 谢宇看准时机,从怀里猛地掏出那柄剔骨刀,大喊一声:“许德泰,你今天必须死!” 除了对周全的诺言,十二年前校门口的那口黄痰,不能让他白吐了! 谢宇一个健步冲了上去,举起刀子猛然落下! 正文 第42章 2019年3月28日星期四 2019年3月28日星期四 凌水区人民医院的暗影里,猛冲出一人,扑到谢宇的身上,两个人在地上打了几滚,谢宇手中的剔骨刀掉落一旁。 许德泰见状,再加上凌晨时电梯里的神秘恐吓,此时早已吓尿了,撒腿就跑,身后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水渍。 “你不是一直想让许德泰死吗!”谢宇怒目盯着周全,发出低吼。 周全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正色道:“我反悔了,许德泰纵然应该千刀万剐,我们也没有权利决定他的生死。” 谢宇坐在地上,将剔骨刀划拉到手里,摩挲着,问:“那李丽春呢?你今天不杀了许德泰,那李丽春就会继续饱受折磨。” 周全低眉未语。 谢宇仰天望去,轻蔑地冷笑:“果然是读书人啊,都他妈学傻了,在这跟我讲仁义道德。对坏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话你不会也没学过吧?” “不行,还是不行,”周全将身子靠在医院的墙上,低低地摇头。 “杀人的人又不是你,你在那操鸡毛心呢?”谢宇已经不耐烦了,他从地上站了起来,一只胳膊撑在垃圾箱盖上,从兜里掏出一支红梅,低下头,两手抱团抵住寒风,点燃。 暗夜里露出一个扎眼的红点,像一只眼睛盯着周全看。 过了半晌,谢宇悠悠说道:“事到如今,许德泰,我杀定了。” 周全望着谢宇,那张脸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这件事太恐怖了。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俩到底什么关系,为什么我俩几乎一致?” 谢宇用夹烟的手摆了几下,鼻子哼着:“不不不,也不全一样。” “哪里?” 谢宇抬眼看了看周全,将左手半截小拇指晃了晃,“老子能在白原立足,全凭这个。不像你,有哥,有家人,关键时刻还能拉你一把,我这种烂人……”谢宇说到这,停了一下,眼神透出一丝落寞,“我这烂人,是死是活,没人在意,也没有人帮我。” “你觉得我的命比你好?”周全反问。 “怎么说呢,”谢宇深吸一口,“和我比,你命好,但和你自己比,你现在的境遇,算是向命运低头了,因为你应该活得比现在精彩十倍。” “我曾经对一个人说过,不要放弃,不要信命。如果上天给我们的命不好,那我们就绝不奉命!” 谢宇嘴角上扬,“说的真他妈好听,等你成为我的那天,你就不这么想了。” “我不会成为你。” “你早就应该成为我,你为什么不能是谢宇,我为什么不能是周全。” 周全愣愣地抬头,盯着谢宇。 “走了,下次再杀。”谢宇头也不回地离开。 “下次我还会阻止你!” “许德泰死,和李丽春死,你选一个。”谢宇的话顺着寒风飘来。 “我们不能决定许德泰的生死!” “那是你。但我不是你!”谢宇说罢,举起断指的左手在空中挥了挥,以示告别。 夜,更沉了。 周全在医院墙边停留了很久,谢宇的那句“你为什么不能是谢宇,我为什么不能是周全”让他心里隐隐地不安。 半个钟头后,周全拖着疲惫的身子向家走去。 天香雅居,单元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健身器材旁的长石椅上。 周全停下了脚步。 李丽春消瘦的侧脸,在黑夜里划出一道柔美的弧线。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你找我?”周全走到李丽春身边,脸上露出不在意的神色。这时,他注意到李丽春的脚边还放着一个印着卡通小青蛇的纸壳箱。 李丽春微微一怔,抬头看向周全,但目光移到周全脸部时,又迅速收了回去。 “这个,”李丽春用黑色短靴轻轻碰了一下纸壳箱,“还给你。”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吧,不要了,你就扔了吧。”李丽春说完,起身和周全擦肩而过,脸上的落寞在月光下格外凄凉。 “你来就是送这个?” 李丽春回过头来,“怎么,周主管还有什么工作上的安排吗?有的话,你去找孟竹姐。” 周全心里一阵翻涌,他凝视着李丽春的眼睛,那里有很明显的悲伤,但也有很明确的决绝。 “其实……”周全向李丽春的方向迈了一步,心里的那份委屈呼之欲出。然而,与此同时,他分明看见李丽春也向后坚决地倒退了一步。 “其实,我……” 李丽春的眼神里涌起一阵光芒。 “我一直都拿你当好朋友,可能我们之间有误会。”周全说到。 光芒熄灭。 李丽春突然笑了起来,“周主管,我没误会你,我也一直拿你当好朋友。”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让周全听起来天崩地裂的话,“对不起,我有老公。” 说罢,再未回头。 周全站在原地,目送着李丽春消失在明山大道的尽头。 夜,陷入了寂静。 周全转身将纸壳箱捧了起来,有些沉,这让他的脚步迈起来更加沉重。回到家,收拾停当,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将箱子打开。这一刻,他忽觉浑身冰冷,那是这四年来,他送给李丽春的所有礼物,那件鹿向南的风衣,羽绒服拉锁上的小熊挂件,还有那个粉色骷髅手机壳。 这是周全四年来对李丽春的全部温柔,也是周全三十岁前最后的青春。 真正的悲伤来临,是没有眼泪的。 周全笑了,越来越疯癫。 第二天,周全像往常一样,起床上班,开车挤早高峰,仓促吃早点,打卡进公司,发邮件,开会,改报告。全程面无表情,部门员工一整天大气都不敢喘。 一向温文尔雅的周全,这次对别人所感到的不适,完全没有在意的心思。 这个世界对他投来的敌意,不允许他再温文尔雅。 一整天下来,周全犹如一个机器人,机械地走完了一天的流程。晚上回到家,周全再次面对着纸壳箱发呆,他沏了一壶茶,喝下第一口的时候,觉得今天的口感格外苦。 就在这时,周全听到对面邻居家门口有人说话,那男人的声音非常 熟悉,再仔细一想,周全的心猛地一紧。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顺着猫眼向外望。果然,是关浩。 猫眼里关浩的背影被挤压成一个椭圆形,他正背对着自己,和对面的邻居老太说着什么,然后向老太笑着摆了摆手。老太关门后,关浩转过身,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周全的心,极力的收缩。 可是依旧阻挡不了关浩的步伐,他向周全家走来,抬头敲了敲门。周全犹豫了几秒钟,将门打开。 关浩笑着露出愣神的表情,“哎呦,你在家啊?” 周全默不作声,示意关浩可以进来。 关浩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转身关上门,自觉地换上拖鞋,迈步到客厅里。 “这是什么?”他注意到了桌子上的纸壳箱。 周全走过去,将箱子盖上,准备搬到卧室里。 “没什么,别人送的。” “是送回吧?” “你什么意思?” 关浩再次瞥了一眼箱子,“你和李丽春……怎么了?” “李丽春?我和她没怎么。”周全嘴里这么说着,但心里却异常不解,关浩是怎么知道自己和李丽春的事。 “李丽春把你送他的东西都还回来了吧?” “你怎么知道?” “那个小熊挂件,上次在殡仪馆外,我仨吃面,见过。” 周全深吸一口气,回到:“你说是就是了,反正我现在是你那什么破系列案的嫌疑人。” “知道就好。”关浩说完,回头盯着电视机,看了很久。 周全还是出于礼貌,给关浩倒了一杯茶。 “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个哥哥,是吧?” 关浩突然提到周鸿,这是周全没想到的。 “你什么意思?” “不用紧张,你哥叫……” “周鸿。” “前几天,不,头年是不是请年假了,去哪了你知道吗?” 周全想不明白,自己的案子和周鸿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我俩关系不好。” “嗯……你哥去的地方叫凌山县。” “凌山县?”周全嘴里咂摸着这个陌生的地名。 “在松阳。” “他为什么去那?” “要不,你直接问你哥?” 周全没有回答,但是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关浩已经和周鸿私下取得了联系,他想从周鸿嘴里得到什么消息? 关浩凝视着墙上的那副《撑阳伞的女子》,嘴里嘟囔着:“凌山县有个很著名的杀人案,你听说过吗?” 周全眉头一皱,“我连凌山都是第一次听说。” “第一次?”关浩扭头平静地盯着周全看,然后目光再次回到那幅画上,“据说当时现场挺血腥。”说完,关浩沉默了一会,继续说:“这是个悬案,至今没破。” “我对你说这案子不感兴趣。”周全坐下来,喝了一口茶。 “这案子最近是我爱人负责,杨晓潼,你见过,上次在楼下。唉,她最近很辛苦,带队去了松阳。” “我说了,这案子我不感兴趣。” “我知道,这案子和你没关系。”关浩边说边向电视机的方向踱去。 周全没有再理关浩。 “说个和你有关系的。” 周全举到嘴边的茶杯停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给你看个照片。”关浩在电视机旁逗留了片刻,然后转身向周全走来,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相片。画面上是一个女人的正面照,三十多岁,齐脸短发,脸部线条有些硬朗,但五官很普通,扔到人堆里完全认不出来。 “不认识。” “你不认识?”关浩反问。 周全再次审视那个女人,摇了摇头。 “但是大D认识她。” 周全咽了一下口水,“咱们都别故弄玄虚了,大D认识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浩眼睛眯缝起来,渗出一丝微笑,说:“既然你不想继续聊,那咱回见。但是,周全,你最近最好上网查查杀人未遂判多少年。” 周全浑身如电击一般,僵在了沙发上。 关浩走到门口,穿上鞋,打开门,回头笑着说:“再跟你说句故弄玄虚的,你总觉得现在的工作和生活不是你想要的,你说有没有可能,你正在替另一个自己,过着他奢望的生活?”说完,关浩督了一眼墙上周祥军和刘素芬的遗像,然后关门离去。 过了很久,周全才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向电视机那里走去,盯着电视柜,总觉得那里少了点什么。 门外传来对面邻居开门的声音,周全思索片刻,皱着眉走到门口,推开门,正看见老太拿着垃圾要下楼。 “李奶奶,刚才是不是有个警察问你话了,他问你什么了?” 老太的四肢很迟钝,见周全开门愣了一下,看着周全的脸,没言语。 周全提高分贝喊:“我说,刚才那个警察,问你什么了?” “哦哦哦,他跟我聊了几句家常,他去年年底来过一次了。” 周全记得关浩提过他找李老太这事。 “问你什么了?” “什么?” “我说,他问你什么了?” “他就问有一天……是几号,我记不住了,问我那天晚上听到什么声音了。”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耳背,除了听到你那天在家里看电视,别的没听到。” “这次呢?” “啥?你说啥?” “我说,这次呢?” “这次问的问题和上回是一样的。” 周全攥门把的手指猛地一紧,心脏腾空而起,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正文 第43章 2019年4月1日星期一 2019年4月1日星期一 谢宇坐在金水湾正门对面的石阶上,四月的天气见暖,但他头上的鸭舌帽还是压得很低,黑色口罩遮面。近来头发掉得所剩无几,身体也愈发的虚弱。 这是他最后一战。 但整整两日,许德泰都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自从上次刺杀未成,许德泰就一直窝在家里,没有再去串店打工,甚至都没有下楼超市买过速食。 可谢宇不急,因 为家里的食物,总有吃完的一天。 夜里九点十七分,谢宇一边啃着面包,一边抽着烟,眼睛盯着小区的正门,那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并不是许德泰。 是一个骑着电动车,头戴黄色安全帽,身穿美团工装的外卖员。 两天,这个外卖员在这里出现了五次。 谢宇懊悔不已,自己平时不点外卖,反而漏掉了这么关键的细节,他忽略了许德泰完全可以靠点外卖活着。 他走过去,拍了拍外卖员的肩膀,那人吓了一跳,缩紧脖子猛回头,看了看谢宇。问道:“哥们咋了?你有事啊?” 谢宇瞄了一眼外卖员手里的餐袋。 “这么晚了,还送餐?” “这话说的,后半夜都有,这才几点啊。”外卖员说完,一只脚蹬上电动车要进园区。 “等一下,问你点事。”谢宇伸出手搭在外卖员的肩头,外卖员本能地向后一甩胳膊,“你有毛病吧?” “你给二号楼1单元送过吗?” “送过啊,这金水湾一共就四栋楼,我哪个单元没送过啊!” “我是说最近。” “最近……”那人回忆了一下,“好像送过,你刚才是说1单元吧?” “嗯。” “送过。” “几楼?” “那我上哪记着去!”外卖员有些不耐烦,“你要没事,别耽误我送餐,我不想再拿差评了,现在这人都贼变态!” 说完,外卖员转头要走。谢宇望了一眼小区的围栏,上次进入电梯间里放置微型录音机,他还是翻栏而入。但这几日身体状态每况愈下,翻栏跳跃的动作有些吃力了。 “哥们,帮我个忙!”谢宇再次拦住了外卖员。 “嘎哈?” 谢宇笑了一下,用手指了指园区里边,“我女朋友在这个小区,跟我生气了,我想进去跟她道歉,但是我进不去园区。这小区刷卡,但没监控,我看你怎么有卡?” 外卖员看了看谢宇,犹豫了几秒钟,哼着鼻子说:“我们区域经理找人做工作呗,这园区我们经常送,这样节省时间。” “你帮我开一下,我跟着你进去。” 外卖员没言语,转身急匆匆刷了卡,说到:“要进快进,别磨叽。” 谢宇嘴角轻扬,跟着外卖员进了金水湾。道过谢,径直来到二号楼1单元。他知道金水湾园区的每部电梯都需要刷卡,所以他不得不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待时机。夜晚的风还是很凉,谢宇装作鼓捣手机,而其实这部三星除了微信,没有其他的多余软件。 之后又来了几个外卖员都不是28楼的,直到夜里十一点,真的让谢宇等来了机会。 “外卖到了!帮忙叫梯!”一辆电动车刚停下,外卖员在楼下举着电话喊到。 “哥们,你是送28楼的不?”谢宇主动搭腔。 “你啥事?”外卖员的一条腿刚要从车上跨下来,听到谢宇这句话,又自觉地跨回原位。 “我问你是送28楼的不?” “是啊。” 谢宇心里一动,笑着站起来,很自然地去接快递,“给我吧,我们朋友聚会,都饿急眼了,一直等你了。” 外卖员愣了一下,反问:“大冷天的,在楼下等我,嘎哈啊?” “刚才正好下楼扔酒瓶子,屋里堆的全是。” “路上贼堵,有肇事的。”外卖员并未多想,拿起外卖递给谢宇,然后调头扬长而去。 谢宇拎着外卖转身走进电梯,稍等片刻,电梯慢慢上升,直奔28楼。 谢宇闭上眼,深呼吸。 “叮——”电梯停在28楼。 电梯门缓缓打开,一个硕大的身影从屋里探出半截身子。 许德泰伸手接过快递,什么也没说。谢宇向房门方向迈了一步,嘴里说着:“不好意思,好像汤有些洒了,您得像我这样托着。”说着,谢宇端着快递向许德泰身前凑近。许德泰右手拎起塑料袋的结,左手去托底,正好和谢宇的手掌相扣。谢宇顺势向前发力,整个身子顶到许德泰身前,结果身子太弱,并未将许德泰顶开。但许德泰被“外卖员”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弄得有些惊慌,竟自觉地向后倒退了几步。 谢宇见机不可失,猛地窜进屋内,反手将门反锁。 “你不是送外卖的!”昏黄的顶灯下,许德泰沉沉地盯着谢宇。 “2007年的圣诞节,你对我的脑顶吐过一口黄痰,你还记得吗,三哥。” 许德泰眉头拧到一起,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外卖员”。“你是那天在串店要杀我的人,也是你在电梯里装神弄鬼?!” “我并非装神弄鬼,而是在降妖除魔。” “谁是魔?” “你是李丽春的魔。” 许德泰眼神里透出一丝阴冷,随即笑道:“你怎么了解我和自己妻子的事那么清楚啊,这个婊子,果然不老实。” 谢宇喉咙滚动,压着火向许德泰迈进,说道:“她不是婊子,她也不叫李丽春。” “那她叫什么?” “她叫阿花。” 许德泰眼睛瞬间炸开,身子一震,指着谢宇喊道:“你怎么知道她的过去?!” 谢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猛地扑了上去,一拳照许德泰面门击去,许德泰向后趔趄了几步,这一拳抡空。谢宇侧步抄起餐桌上的烟灰缸,朝许德泰飞去。许德泰躲闪不急,额头被烟灰缸重重地砸出一个血坑! “操你妈!”许德泰摇晃着身子向谢宇冲过来,双臂抱住谢宇,犹如柔道里的抱摔,将谢宇重重砸在地上。只这一下,谢宇就觉得五脏六腑翻了个,眼前一片漆黑。 许德泰的客厅里弥漫着烟草和酒精的浑浊气味。 谢宇挣扎着站起来,他扶墙喘息,指节发白。他的身体早已被病痛蚕食得形销骨立,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肩上,袖口露出的手腕瘦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而许德泰站在他面前,像一堵肉墙,肌肉虬结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嘴角挂着轻蔑的笑。 “原来你就这能耐,还他妈想杀我?”许德泰嗤笑一声,又迅速收起笑脸,猛地挥拳砸来。 谢宇勉强侧身,拳头擦着他的脸颊掠过。谢宇踉跄着后退,一不小心撞翻了茶几,玻璃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溅。许德泰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是一脚踹向他的腹部。谢宇被踹出两米撞在墙上,脊椎骨磕得生疼,喉咙里涌上一股腥味。 “废物!”许德泰啐了一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你他妈到底怎么知道她叫阿花的!那个卖肉的贱货!” 血丝从嘴角溢出,谢宇知道如果这么硬碰硬,自己撑不了多久。 可有些事,哪怕拼上这条命也得做…… 谢宇颤抖着撑起身子,目光扫过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 许德泰再次逼近,揪住谢宇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起来,另一只手握拳,狠狠砸向他的脸。谢宇眼前一黑,鼻血瞬间涌出,温热地流进嘴里。但他没倒下,反而在许德泰放松力道的瞬间,猛地抬膝,用尽全身力气撞向许德泰的胯下。许德泰吃痛,闷哼一声,手上的力松了。谢宇趁机挣脱,抄起地上的玻璃碎片,狠狠划向许德泰的眼睛! “操!”许德泰捂住眼睛,身子晃了几晃。随后,像头被激怒的野兽,再次扑来。谢宇知道自己扛不住下一击,索性不躲了。他迎着许德泰的拳头冲上去,在即将被击中的瞬间,猛地低头,从怀里掏出那柄剔骨刀,一刀插进了许德泰的大腿。许德泰痛得嘶吼,拳头失了准头,擦着谢宇的肩膀砸空。谢宇举起剔骨刀顺势照着许德泰的肩膀、大腿、胳膊猛扎了几刀!然后抱住许德泰的腰,用全身的重量将他撞向身后的电视柜。柜角狠狠磕在许德泰的后腰上,他痛得弓起身子。谢宇没有犹豫,抓起刚才掉落在地上的烟灰缸,用最后的力气砸向许德泰的后脑! “砰!” 许德泰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后轰然倒地,像座崩塌的山。 谢宇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赢了,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许德泰没有死,随时会爬起来,而他自己,可能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但至少这一刻,他赢了。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自己要在这间房子里杀了许 德泰吗? 谢宇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他原计划是在房间里碎尸,就像屠玲那样,毕竟许德泰是独居,不会有人发现。但现在他突然想到,如果在这里处理尸体,传出腥丑味就不好办了。左思右想,他决定将许德泰转移,让他死在荒郊野外。 几分钟后,谢宇推着一个园区垃圾桶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小区门。他身上邋里邋遢的装束,没有人会对他和垃圾桶的组合产生怀疑。 但是走出园区后的谢宇,犯了难,许德泰虽然有垃圾桶做保护,可如果深夜在街头游走太长时间,同样会被怀疑。而自己一时又没有想好去哪里杀掉他,过一会如果许德泰醒了,自己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就这样,走出了三个街区,谢宇忽然注意到位于一处老住宅区的十字路口。道南是一片池塘,道北左侧是一处破烂平房,右侧是一个废弃的车检所,外部的红砖围墙已经年久失修,铁门早已锈穿,半挂在铰链上,院内野蒿子从缝隙里钻出来,一幢摇摇欲坠的小二楼砖房赫然出现,四周堆满了荒废的砖头和被丢弃的褪色塑料车检标签。风一刮,哗啦哗啦响。 谢宇左右环顾,这条老路不受人待见,没有监控。 垃圾桶缓缓向前行进,谢宇弓着身子迈步来到院内,带着许德泰来到砖房的小二楼。这里不算大,但一股腥臭扑面,脚下全是断电的检测线、生锈的螺丝、冻僵的老鼠、灯罩玻璃渣里的烟头和鸟粪。 谢宇将许德泰从垃圾桶里拉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结果这一下,许德泰嘴里闷哼一声,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要干什么!”许德泰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后,猛地在地上蹬了几步,却发现自己早已被五花大绑。 谢宇盯着许德泰,伸手缓缓抽出剔骨刀,向许德泰逼近。 “你敢杀人?!”许德泰两只眼睛冒着血丝,写满了惊恐。 谢宇补补逼近,手里的刀举到头顶。 一阵冷风袭来。 刀掉到了地上。 有人用石头击中了谢宇的手腕。 谢宇猛侧脸望去,只见一个男人急匆匆从楼梯口钻进了房内。 许德泰忽然用颤抖的声音说到:“是你!” 周全一把攥着谢宇的手,气喘吁吁地说道:“我跟了你一路!不行!我们不能杀人!” 谢宇冷冷地笑,回到:“我还是那句话,我杀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没资格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那这个畜生有资格决定李丽春的悲喜吗?” 周全额头还在向外涌着汗,面对谢宇的问题,他却哑口无言。 只见谢宇对着许德泰缓缓摘掉了口罩和帽子。许德泰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人,让他觉得自己是在一场噩梦里,挣扎着难以醒来。 “你们,你们……” 周全望着许德泰,走到近前,从怀里掏出一摞照片。 “这些,都是拜你所赐吧。” 那是一张张李丽春的裸照。 周全狠狠地将照片撕碎,然后扔到空中!裸照的碎片,像雪片,像繁花,像李丽春这五年来的噩梦。 一切都该醒了。 就在周全抬头看着那纷纷碎片之时,谢宇一个健步冲了上去! 碎片掉落在谢宇和周全的头上…… 一腔鲜血,喷涌而出。 许德泰死了。 周全和谢宇,彼此对望。 空气中没有风声,静极了。 而与此同时,两个人同时听到,院内传来一阵“窸窣”声,而后传来几声凌厉的犬吠。 正文 第44章 1996年9月19日星期四 1996年9月19日星期四 许德泰小时候听到父母对自己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们就你一个孩子,你就是全家的希望。 许德泰那时候小,不明白什么是“全家的希望”,但他总会听到父母平日里念叨,家里没钱。 父亲许阳是奉阳机床厂的钳工,平时就是负责一些对机床设备日常维护检修的基本工作,厂子本身就摇摇欲坠,在破产边缘挣扎,许阳更是整日极力维系和厂里的关系,要不是一个远房亲戚和厂领导是战友,他早就被开除了。后来,厂里推出倒班制度,许阳被安排成三班倒,时常不在家,每次回家也是唉声叹气,脾气没处发泄时,就没来由地拿许德泰撒气。打几巴掌无所谓,反正是自己孩子。 母亲王洁在奉阳永胜服装厂当销售,性格说好听了是温和,说难听就是懦弱,在厂里业绩永远是排倒第一,好在是国营,勉强维持着生活。她也经常遭到许阳的殴打,但每次打完都主动复合。儿子问自己为什么不离婚,王洁每次都哭着说,妈没能耐,更没钱,离开你爸肯定活不成。 许德泰长大后才明白,自己的自卑,是刻在基因里的。 “我们就你一个孩子,你就是全家的希望。”昨天夜里,许阳再一次狂扇了许德泰几个嘴巴子,然后吼出了这句话。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父亲又补了一句,“你得赚大钱!你不能一无所有!” 以前许阳骂儿子,都只说是希望,这一次直接指明了希望的方向,原来是赚钱。 但是只有十岁的许德泰,怎么能赚钱呢? 难不倒他。 许德泰深知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必须干出点成绩去堵父亲的嘴。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今天上学校路上,经过超市,他买了三盒大大泡泡卷。 上午眼保健操之后,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许德泰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大大泡泡卷,自顾自嚼了起来,时不时还故意吹出几个泡泡,糊得满下巴都是。 同桌伸出小手,“给我掰一点呗,我也想吃。” 许德泰的姜子牙钓鱼之计得了逞,喜上眉梢,说道:“没问题啊,但是两厘米一块钱,每多一厘米,加三毛。” “你眼珠子钻钱眼里了?!” “那你可以去小卖部买啊!” 校外倒是有一家小卖部,一盒大大泡泡卷价格远远高于一块钱不说,还吃不了。吃不了这里就有个问 题,拿回家,容易被家长骂,放书桌里,容易被老师骂。许德泰这个点子倒是不错,一块钱买两厘米泡泡卷,随吃随买,方便快捷。 同桌噘着大嘴,掏出一块钱,砸在两个人的三八界上。 “给我!” 许德泰赶紧将一块钱收到文具袋里,然后掏出格尺,精准地丈量出2.1厘米的泡泡卷,“给!看在同桌的份上,赠送你一毫米!” 同桌接过泡泡卷立刻塞进嘴里,兴高采烈地嚼了起来。而他们的这一对话,引来了前后左右的注意,几个同学纷纷围过来要和许德泰做交易。 短短十分钟课间,许德泰竟然赚到了五块钱。 简直是一笔小财。 多少年后,许德泰每每在酒桌上忆往昔,都说那是他人生的第一桶金。 中午回家吃午饭,许德泰把五块钱钢镚往餐桌上一扣,顺势一个一个铺开,摊在许阳的目光下。 “这是啥?” “我赚的钱。” 五块钱,的确不是小数目。 “你咋赚的?” “那你别管。” 许阳先是皱眉盯着那五个钢镚,然后竟然渐渐露出了笑脸。然后突然将自己的手高高抬起,许德泰本能地身子向旁侧躲闪,父亲的手掌这一次没有落在他的脸上,而是轻轻放到桌子上,将那五个钢镚拿到手里,掂量掂量,脸上的笑意更加夸张。 这一刻,许德泰终于明白,只要有钱,就能有尊严。 从那以后,许德泰彻底掉进了钱眼里。 大大泡泡卷的生意已经满足不了他了。许德泰思来想去,做生意就要有进货,进货就要有成本。可自己手里没有那么多的零花钱,他必须想一个零成本的方法。 于是,他想到了抢。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很快就结识了几个校外的小混混,组成了名为“八虎堂”的小组织,八个人开始在校内外“堵人”。有时抢块八毛的零钱,有时抢一些小女孩的零食。抢来的零食就成了许德泰的成本,他转手拿到校园里去卖,又是一笔不菲的收入。这些钱拿回家,父亲就会不打他,然后笑呵呵地说:“我就你这一个孩子,你可是我们全家的希望。” 许德泰尝到了甜头。 很快,许德泰就这样一路成长到二十岁,在白原市干了点熟食生意,成为了白原市同龄孩子当中有名的“三哥”,这是因为他在八虎堂中排行老三。 但是很快,许德泰就不再满足于只当老三。 因为,八虎堂按照排序分赃。 就在第二年,许德泰结识了白原三中的一个老妹,名叫屠玲。屠玲玩得开,也豁得出去,她利用自己的身子和许德泰搞起了仙人跳,先后将老大老二送进了少管所。 许德泰成了八虎堂的头子,但是“三哥”的名声已经叫了出去,众小弟很难改口。于是许德泰干脆立了个规矩,八虎堂没有老大老二,从三哥开始,排到老十。 一年后,屠玲找到了许德泰,想请他帮个忙,要将一个本班的男生搞得身败名裂。许德泰自知的确欠老妹几次人情,于是满口答应。在许德泰眼里,屠玲这种女人,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会不惜一切代价,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所以许德泰早已习以为常。但这次不同的是,屠玲想要春药,她自己无能为力才来求助。许德泰长期混迹夜店,搞这种东西很轻松,所以在屠玲看来很难办的事,在许德泰这里只是信手拈来。 但许德泰有个条件。 俩人睡觉。 屠玲答应了。 而且一来二去,在之后的近十年当中,两人一直默契地保持着这种关系。 二十四岁这年,许德泰准备离开白原。许阳和王洁非常支持,许阳早已经下了岗,现在靠给人干钳工私活为生,王洁也没好到哪去,服装厂倒闭后,她第一个被裁掉,现在在一家个体服装店打工。在夫妻二人眼里,他们只有这一个孩子,培养成本很高,既然儿子现在有了“改变穷命”的心思,那就没有必要阻止孩子荣华富贵。 他们这辈子,真的是穷怕了。 许德泰先是去了奉阳。省会城市机会多,许德泰结识了几个搞房地产的大老板,吃了地产业那几年的红利,没用一年的时间就和当年八虎堂里的老七成立了一家自己的物业公司,还入股了一家地产集团,生意干得风生水起。 在奉阳干了几年,许德泰想开一家自己的中介公司,但奉阳中介圈实在庞大,地产业又红火,地头蛇都想插手分一杯羹,许德泰试了几次都打了退堂鼓。但赚钱这事不能停,停了自己就不是“家族希望”了。许德泰立即从集团撤股,回到白原市,中介公司很快就成立了起来,一时间赚得钵满盆满,日子走上了正轨。 三十岁之前,许德泰压根就没往结婚上想。但随时时间的推移,和自己玩的比较好的几个女人,都结了婚,自己再纠缠她们就变了味。所以在三十岁这年,许德泰经人介绍认识了李丽春。 许德泰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她。 理由很简单。 因为李丽春好看。 许德泰一直觉得,自己现在是个有钱人了,找媳妇必须拿得出手,否则怎么能配得上自己的身价。 所以当李丽春和自己讲述“阿花”的故事时,许德泰左耳朵听右耳朵出,阿花和自己没关系,叫李丽春的女人好看就行。 2015年10月6日,许德泰解决了自己的婚姻问题。 很快,李丽春在许德泰朋友堆里就成了话题人物,酒足饭饱之际一些夫妻私密话题就成餐后主食,许德泰也很愿意分享这些,因为每次聊到李丽春,他就又找到了当年“三哥”的感觉。 金钱与美人作伴,许德泰觉得自己已经如日中天。 但人生就是无常。 一年后,当年还是自己手下的八虎堂老七,动了歪心思,由于许德泰在奉阳的生意交给他一手打理,老七很快就将公司做空倒闭,套现后自己重新去外地开了公司。许德泰找老七不着,之前所有的物业收入打了水漂。 许德泰气性大,病来如山倒,卧床了小半年。 也正是卧床这小半年,自己的中介公司无人问津,一个月不如一个月。等到许德泰重新开张,又赶上政策倾斜,地产业的寒冬正式拉开序幕。 许德泰再无往日辉煌,身边曾经围着自己转的狐朋狗友也都离他而去。大千世界,他失去了所有,只剩下李丽春能作为他最后的体面。 那段时间,许德泰整日陷入苦闷回忆中,他会想到大大泡泡卷,会想到自己的八虎堂,会想到抢劫过的美少女,会想到父母的那句“我们就你一个孩子,你就是全家的希望”。 李丽春,就是他最后的希望。 无论如何,不能失去她。 也就是在这一年,他通过原来八虎堂里的老十,接触到了白粉。如梦如幻,摇摇欲坠的感觉,让他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然而每一次发作,又让他无法控制脾气,梦里父亲许阳对自己的每一次殴打,他都加倍地偿还到李丽春的身上,但事后又懊悔不已,自觉罪孽深重。 可,那又能怎样呢,只要李丽春不和自己离婚,自己就还有“希望”。 一次,许德泰在夜场包间聚众吸粉,恰巧被警察连锅端。逃跑过程中,他被一个叫关浩的警察扣住。他以为自己完蛋了,谁知天无绝人之路,关浩有个妻子叫杨晓潼,她的弟弟竟然也是玩粉的,关浩虽然身为警察,但为了不让小舅子再忍受痛苦,只得从许德泰这里进白粉。并且关浩承诺,对许德泰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德泰也学聪明了,他知道自己玩粉的事已经暴露,躲藏无意,不如顺水人情卖给关浩,但自己每次都只给一点,而粉的来源他也绝不告诉关浩。如此一来,两个人形成了一种默契。 渐渐地,许德泰觉得自己每天醒来身边还有李丽春,而且隔三差五把她的裸照和录音拿出去,在酒桌上还有个面儿,从老十身上也能找到当年八虎堂三哥的影子,甚至还结识了警察,这种日子,倒也不赖。 既然不赖,那就活着呗。 正文 第45章 2019年4月2日星期二 2019年4月2日星期二 “我们的交易结束了。” 周全从谢宇那里抽出一支烟,点燃,叼在嘴里,呛了几口。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抽烟。 他们并排坐在二楼的窗沿上,腿悬在墙外。夜风卷着恶臭的气味拂过,掀动了两人沾血的衣角。身后,许德泰的尸体歪斜地倒在墙角,脖颈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浑浊的眼睛仍瞪着天花板。 谢宇没说话,只是仰头望着月亮。他的侧脸在冷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远处,一只野狗在夜色中吠叫,声音凄厉。 抽完了一整支烟,谢宇才说:“结束了?是啊,一切都结束了。” 声音听上去非常疲惫。 “你说,李丽春真的会解脱了吗?”周全问,他手里的烟还没有熄灭。 谢宇重新又点了一支。 “不知道,人这辈子,什么时候能彻底脱离苦海,要看造化,看因果,看福报。” 周全扭头望着谢宇的侧脸,也抬头看了看月亮。 “善果必有善因,可李丽春种了那么多善因,怎么得了许德泰这么个恶果?”周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她这关,算是过了。” “那我俩今天种的是善因,还是恶因呢?” 谢宇想了半天,答:“不知道。” 周全低头望着院里的垃圾,笑道:“我经常会做一个梦,一个噩梦,面前高耸入云的垃圾山迎面倾倒,我被裹挟在恶臭中。” 谢宇先是一愣,而后冷笑了一声,“巧了,我也经常做一个梦,我躺在白色冰冷的房子里,耳边总传来一个声音,这个没用,扔了吧。” “这个没用,扔了吧?” “对,你会解梦吗?” 周全摇摇头,然后道:“问你个问题。” “说。” “你为什么会问我,为什么我不能叫谢宇,你不能叫周全?” 谢宇眯起眼睛,看了看周全,纵身从二楼跳了下去。 “你要不要下来?” 周全俯视着谢宇,犹豫片刻,也跟着跳了下来。随即,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月光下,互相凝视着。 “你知道A-7和B-7的区别吗?”谢宇淡淡地说。 周全神色一怔,并不解其意。 “你又知道miR-137抑制剂是什么吗?” 周全摇了摇头。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你就不要过问了,我要走了。” “去哪?” 谢宇望了一眼车检所院内远处的杂草荒木,“我准备干票大的,在我们这圈,搞石油桶、化工桶这类玩意,是暴利,但是没人敢弄,因为有残留毒物质,正规回收站不敢收,只能找黑作坊。干这玩意容易坐牢。” “你要弄?” “嗯,缺钱了。” 一句“缺钱了”,让周全想劝都找不到理由。 “有路子吗?” 谢宇抬头不屑地看了一眼周全,“这你甭操心,我走了。” 周全望着谢宇的背影,喊道:“我也会信守承诺的。” 谢宇突然停住脚步,回头望向周全,说:“以后,你和李丽春好好的,你对她一定要好点。” 周全浑身电击。 “你什么意思,你不是说让我离开李丽春吗?” “别问了,我是谁,别问,我为什么当初让你离开李丽春,别问,我又为什么让你和她好好的,你也别问。” 听闻此话,周全心中百味杂陈。 李丽春,这个名字现在对于他,现在有些恍如隔世。 谢宇再次抬头看了看月亮,道:“我差点忘了,你跟我来,我有东西给你。” 周全心中疑惑,但脚下却不自觉地跟着谢宇向前走。 两个人离开车检所走出去很久,谢宇才决定打车。两人先后上了车,但一路上彼此一言不发。最后车子在谢宇住的地下室附近停了下来。 “熊你结账,没问题吧?”后座的谢宇踢了一脚前排座椅。周全一笑,付了车费。下车后,两个人来到谢宇的地下室门前停住。 地下室位于废品收购站的后身。说是地下室,其实是地势极低处的一处仓库,从废品站向这里走,需要走下一段曲折的石阶,而仓库的正门隐藏在一片枯草木中,终日见不得光。 “你就住在这?”趁着夜色,周全吃惊地俯视着面前破旧不堪的“洞穴”。 “你在这等我,我有一些东西拿给你。”谢宇说完转身进了地下室,门一开,周全顺着门缝窥见了成堆的垃圾,他心里一惊,难以想象谢宇是怎么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的。 几分钟后,谢宇重新走了出来,怀里抱着几本书,递给周全。周全接过来,看了看封面。笛卡尔的《谈谈方法》、康德的《三大哲学批判合集》、西塞罗的《论善恶之极》。 “你平时看这些书?” “我要是有机会读三中,不一定比你差。” “这些是给我的?” “不是,给李丽春。” 周全不解,“这书……和李丽春有什么关系?” “别问,找个机会给她就是了,你走吧,还是那句话,对她好点。” “你到底是谁?” 谢宇一瞪眼,“你他妈的知不知道,你很烦?” “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这个问题让谢宇明显犹豫了一下,但他还是最后斩钉截铁地回到:“不会。” 说完,谢宇转身回到地下室,猛地将门关上,留下周全一个人在幽暗中踟蹰。 月光突然温和了许多,一改前半夜的冷意。 周全抱着谢宇交给他的书,走上石阶,磕磕绊绊地来到街上。四月凌晨,本应寒风刺骨,但此时却温煦如春,路边枯柳的枝干随风而动,竟有几分春色。 周全站在树下,闭上眼,仰着头。 风,从远处吹来,越过他的耳边,向身后的远山荡去。 许德泰终于死了? 这个念头在周全的心头蔓延。 他似乎不相信这个纠缠自己数月的噩梦,有醒来的可能。他甚至觉得此时的自己正处于半睡半醒之间,许德泰的死,只是个幻觉。 但,他又清晰地感受到,此时天地万物正化作一个温润的怀抱 ,正温柔地包裹着自己。 这种如释重负,已许久未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但他又有些怅然若失。 是失去了李丽春吗? 不,他正准备按照谢宇说的,去将李丽春重新挽起于泥淖之中。 思来想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失去的,是谢宇。 是另一个自己。 正文 第46章 1999年8月18日星期三 1999年8月18日星期三 谢宇被警察带走的时候,他分明看到谢德庆脸上隐藏的笑。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孙笑笑的“裸体”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不明白的是父亲为何毫无顾忌地亲手葬送自己。他多想对谢德庆大喊:“爸,留下我,至少我能帮你偷东西,帮你捡垃圾!” 但绿制服的叔叔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幸运的是,长达半年的调查,警方没有查出谢宇奸杀孙笑笑的任何蛛丝马迹,不得不以悬案为由将谢宇送回。 而再次归来的谢宇,却再不是从前的谢宇。 按照规定,讯问未成年犯罪嫌疑人时,应当通知法定代理人到场。所以在审讯室里,当警察问谢宇是否认为有别人先于自己一步进入孙笑笑房间的时候,谢宇无数次在心里将目光投向谢德庆。 但每次,他都摇头。 彻底放回后,谢宇走进家门对谢德庆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爸,以后我不偷了。” 谢德庆二话不说,抬手要打。 谢宇冷冷地说:“别装了,老逼登,我救了你。” 这一声犹如霹雳般地辱骂让谢德庆满脸错愕,他做梦都想不到儿子敢这么和自己说话。 “你什么意思?” “孙笑笑的死,你比谁都清楚,你记住,这笔账,你早晚得还给我。” “你他妈的,反了你了!”谢德庆依旧想像半年前那样,将谢宇吊起来,打成麻花。但是绳子捆到一半的时候,谢宇翻身照着谢德庆的胸口猛踹一脚,将谢德庆踹出三米多远。随即,谢宇缓缓站起来,冰冷地看着躺在地上一脸惊恐的谢德庆说道:“以后,你管我叫爹。” 谢宇这一句的震慑力,足够大,大到让谢德庆在之后的很长一顿时间里对谢宇都心存忌惮。 但,这并不代表谢德庆真的服软。 在之后的几个月,父子俩换了种活法。谢宇不再为谢德庆去偷,但依然每天靠捡垃圾为生,因为谢宇除了这“手艺活”,不会别的,渐渐地他心里也默认了自己这辈子就是捡垃圾的命。 而另一边谢德庆依然喝大酒,但对谢宇唯唯诺诺,伸手要钱的时候更是点头哈腰。父子二人,你捡你的,我喝我的,互不干涉。家里的垃圾和酒瓶也像小学里的同桌一样,之间自动划出一道“三八线”。 谢德庆不再打谢宇,谢宇也得到了片刻安宁。可没过几个月的好日子,村里就传出来了“恶魔谢宇奸杀女同学孙笑笑”,后来甚至传遍了整个凌山县城里。 孙笑笑死后,她的母亲范丽君就远走高飞,离开了这个伤心地。而警方出于保护未成年,也一直对审讯谢宇的事情守口如瓶,所以谢宇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直到他有一天去县里倒卖废品,撞见谢德庆蹲在地上,两手互插袖口,呲着一嘴大黄牙和几个女人说说笑笑,时不时地传来几句警察局子里的场景,以彰显自己“阅历千帆”的大男主人生,谢宇才知道,不离开谢德庆,自己这辈子都别想好好活着。 可谢德庆还得靠谢宇活着,所以他嘴上不说,但眼睛时刻盯着儿子,生怕自己失去这个“摇钱树”。 直到2000年的除夕夜。 千禧年的到来,让整个凌山县都陷入热烈的喧闹中,人们对于一辈子有机会能跨个世纪这件事,都感到万分荣幸。在刚刚过去的一年里,澳门回归祖国、中国加入世贸、建国五十周年庆典,全国上下一片欢腾。 不知道是不是也感怀于这一桩桩一件件伟大的幸事,谢德庆做了一桌子菜,买了两瓶小烧,当然了,所有费用都出自于谢宇之手。 “酒,买两瓶干什么?”谢宇坐在炕头,身子倚在衣柜上,斜着眼看了一眼炕上的小桌,身边的半导体收音机里直播着中央春节联欢晚会。 “儿子,过年你都十一岁了,长大了,这么多年爸爸自己喝酒没意思,你也学学,来,陪爸喝两盅!”谢德庆呲着黄牙将一小酒盅推到谢宇那一侧,然后倒满白酒,举起来,笑着示意谢宇来接。 谢宇盯着谢德庆,足足一分钟。 这一分钟他先是困惑,困惑这个老逼登是怎么想到让十一岁的儿子喝白酒的。然后是愤怒,愤怒谢德庆几个月前竟亲手陷害自己顶罪,然后一个奸杀犯竟然舔着脸坐在这里过年。最后是酸楚,酸楚自己投胎到谢德庆家里,这辈子注定就是个捡破烂的命。 谢宇屁股挪了几下,凑到近前,举起酒杯,竟然一饮而尽。 53度的酒精猛撞顶梁门,一股眩晕袭来。 “哈哈哈哈!好儿子!牛!”谢德庆乐得手舞足蹈,“可算有人陪我喝酒了,这一年我都闷死了!” 谢宇捂着脑袋缓了一会,然后将两条腿盘到炕上,竟然学着父亲的样子,一杯接一杯地酌饮起来,时不时还夹着几片香肠往嘴里塞。 谢德庆甚是欣慰,和谢宇推杯换盏起来。 “儿子,咱就说,你妈那人,不讲究!抛下咱爷俩自己潇洒去了!就她那样,进了城里,只能去歌厅,话说回来,就是客厅都没人要她!” 谢宇没去过歌厅,也不懂母亲顾玲去歌厅做什么,但是他深深地感受到了谢德庆对顾玲的厌恶之情。然后他想起来母亲离开时,谢德庆对自己说的一句话,于是借着酒劲问到:“爸,问你个事,我妈走以后,你说‘她只是不要你了而已’,这句话啥意思?” 谢德庆意味深长地抿了一口酒,然后摆摆手道:“啊呀!瞎说的!瞎说的!” 谢宇一皱眉,他知道谢德庆一定有秘密隐瞒了自己。 此时的春节联欢晚会里传出赵忠祥和倪萍慈祥又熟悉的声音,他们播报下一个节目叫《歌组合九九新歌》,其中朴树的一首《白桦林》让谢宇格外伤感。 两杯白酒已经下肚,谢宇感觉天旋地转,面前的谢德庆也在摇晃。谢宇穿鞋下地说道:“爸,我得去尿尿。”谢德庆用鼻子嗯了一声,然后倒头躺在炕上,眯着眼睛等谢宇回来。 谢宇走到院外,回头望了 一眼屋里。脸上立刻露出一阵阴笑,心想谢德庆应该早已喝高了,自己此时逃跑,他绝不会察觉,等他醒来,自己早已不一定在哪座城市了。 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就藏在院墙外墙根下第三排砖头里,那里是谢宇攒的钱和在家里炕头柜里偷出来的一个信封,信封里是家里唯一的存折。谢宇生怕有误,打开偷瞄了一眼,但却发现里边有两个信封。或许那是自己着急之时,顺手牵羊多顺出来一个信封。 打开那个信封,里边是几张早已残破的A4纸和一份小册子。 谢宇打开那几张纸,借着醉眼阅读了起来。 随时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谢宇浑身僵硬了起来。空中绽放的烟花,犹如戏台鼓点一次次撞击着他的心。 这一瞬间,血脉喷张。 谢宇将几张纸和小册子全看完后,缓缓放回信封里,再将信封塞进塑料袋,然后重新搁进砖墙中。谢宇再次起身,身体里的醉意已经消除。他气定神闲地转过身,重新迈进院子里。顺手从墙角烂盆中抄起一柄剔骨刀,那是父亲谢德庆每次杀猪时候都会用到的。 谢宇拎着刀撩帘迈步走进屋内,床上的谢德庆正微微打鼾。 半导体收音机里传来郁钧剑和张也合唱的《家和万事兴》。 谢宇一刀正扎进谢德庆的大腿上!鲜血呲到谢宇的脸上,一股血腥味在屋里弥漫开! 谢德庆在疼痛中惊醒,本能地乱踹,将谢宇踢出多远。 “兔崽子!你干鸡毛啊!”谢德庆顺手抄起炕上的小木桌,挡在胸前。月光伴着烟花的光从糊着报纸的窗缝里渗进来,在谢德庆脸上切出一道道绚丽的棱。 谢宇握着剔骨刀的手在抖,他重新起身,举刀便刺。谢德庆用枯瘦的手臂架住谢宇的腕子,探出右手用铁钳似的手指直扣谢宇的咽喉。谢宇侧身急躲,刀锋本能地从谢德庆肩膀斜划而出。谢德庆顺势欺身上前,肩膀狠狠撞在谢宇胸口。谢宇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木桌上,桌上的煤油灯应声落地,玻璃碎裂的脆响混着刺鼻的煤油味在屋内炸开。 谢宇被撞得有些气短,还未缓过神,谢德庆冲了过来,拳头如雨点般砸下来,然后趁谢宇抵挡之际,去抢夺谢宇的剔骨刀,然后抓住谢宇的手腕反向内扣。谢德庆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谢宇的肉里,剔骨刀正一寸寸朝着胸口逼近。混战中,谢宇瞅准空隙,抬脚踹向父亲膝盖。谢德庆向旁边倒去,谢宇翻身骑在谢德庆的身上,谢德庆顺手抓起旁边的木椅,疯狂地砸向谢宇的头。 谢宇的头瞬间血流如注。 但谢德庆并不停手,椅子一次次砸向谢宇的额头。 恍惚间,谢宇盯着父亲的身影,愤怒与绝望涌上心头,他爆发出一股蛮力,将刀尖狠狠刺进谢德庆腹部。 “噗——” 温热的液体溅在谢宇脸上。 谢德庆的瞳孔猛地收缩,枯槁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然后慢慢软了下去。谢宇瘫坐在地,看着血泊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零点钟声,村里疯狂的鞭炮声混杂着春晚的歌曲,格外美妙。 半个小时后,谢德庆,变成了十几块。 正文 第47章 2000年2月5日星期六 2000年2月5日星期六 零点过后,正月初一。 谢宇带着黑塑料带,急匆匆在夜色下向县城的方向走去。他虽然只有十一岁,但去凌山县却轻车熟路,只是这个时间,村口去县城的私人中巴车不知道还剩几辆。 到了村口,谢宇发现自己的担心果然是对的,平日里熙熙攘攘连拉带拽的村口中巴车,一辆都没有了。 谢宇心里暗暗着急。临出门的时候,许德泰的尸体被他塞进装垃圾用的蛇皮袋里,混杂在家中的垃圾堆当中。反正左邻右舍习惯了自己家的恶臭,等尸体腐烂后再被发现,他早已远走高飞。 然而,现在计划出现了问题,自己此时插翅难飞。 就在这时,谢宇听见身后一阵铃铛响,冥冥中这个铃铛极其熟悉。回头看,竟是隔壁赵五爷驾着家里那头老驴车缓缓而来。这辆驴车,救过母亲顾玲的命。 赵五爷在村里有些威望,年轻时候有几个村里拜把子弟兄,行五,所以混个“五爷”的名声,其实按辈分,谢宇应该管他叫叔。平日里五爷对谢家还不错,但后来随着谢德庆整天喝大酒,赵五爷也就不再过问谢家的事。 “哎!小宇!这大年的,你自己嘎哈去?”赵五爷的驴车停在了谢宇面前。 谢宇深吸一口气,“五爷,我去凌山火车站。” 赵五爷上下打量一番谢宇,“你?自己?去火车站嘎哈?” “找我妈。”谢宇顺口胡诌,反正顾玲消失的事在村里已经传开了。 “顾玲妹子?你知道你妈在哪了?” 谢宇犹豫了一下,“有点动静,但不知道准不准。” “那是好事,跟我走吧!上来!”赵五爷挥了挥手里小驴鞭。谢宇顺着车板子爬了上去,一屁股坐在赵五爷对面。赵五爷一挥鞭子,老驴开始负重前行。五爷侧脸看了看谢宇,“你小子咋了,气喘吁吁的,跟谁打架了?” 谢宇心里咯噔一声,赶紧否认,“没有,我是着急,跑来的。” “你爹德庆呢?” “我不知道,他喝大酒喝多了,说出去撒尿,我就跑出来了。” “为啥?” “嗯?” “我问为啥?” “什么为啥?” “你爹咋不跟你一起去?” “他跟我妈有仇,他不找,也不让我找。” 赵五爷点点头,然后重重探口气,“德庆啊,这辈子算是被大酒给毁了。”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谢宇,“母子连心,老话不骗人啊。” “五爷,你这是去哪?” 赵五爷脸上浮现出得意,“去市里,正好路过火车站。我姑娘,你婷姐,要生了,你婶头年去的。本以为得过完初七初八才能,没想到刚才说羊水……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 谢宇点点头,没多言语。赵五爷也沉浸在自 己要升级成姥爷的兴奋中,没再和谢宇搭话。就这样两人一路摇摇晃晃,大约四十分钟后到了凌山县火车站。谢宇谢过五爷,跳下车,抱着塑料袋往车站里跑。 谁知,赵五爷也从驴车上下来,追着喊道:“小宇啊,你一个人会买火车票吗?” 谢宇一皱眉,边跑边回身向赵五爷摆手,说自己没问题,然后转身钻进了售票厅。可是真的站到这里,谢宇却犯了难,呜呜泱泱的人群,自己小小的身子只能委屈地挤在中间,抬头望向售票窗口,也不知道要买去哪里的票。 他的目的,只是逃跑,至于去哪无所谓。 可是他脑子里的地名除了北京、上海、奉阳,别的一概不知,他从小到大除了进凌山县城,也没去过别的地方。 而就在这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回头看,竟又是赵五爷。 “你这孩子,咋跑那么快,你母亲的下落在哪啊?你要买去哪的车票?”五爷倒是热心起来。 “北京!”谢宇脱口而出。 “北京?”五爷抬头看了看售票窗口,说:“拉倒吧,春运这节骨眼,别合计买到去北京的票了!” 谢宇听完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办好,原地东张西望,没了主意。 “你这样,你跟我进市里,到你婷姐家住几天,估计初五初六那样能买到,我再带你来。” 谢宇一拨愣脑袋,说:“不行。” “你这孩子,顾玲都走那么久了,你既然知道她在哪,找她也不在于一时,急啥。” “那我就买上海的,然后再从上海去北京!”谢宇平日里听广播剧里,成年人都这么倒车。 “上海?那还不是和北京一样!你肯定买不到了!走走走,跟我走!”说着,赵五爷就拉起谢宇的手,谢宇虽心里抗拒,但脚下却不得不跟着五爷走出了售票大厅。驴车就拴在小广场的灯柱上,两个人重新跳上驴车,向市里走去。 谢宇紧紧将黑塑料袋搂在怀里,他原本为赵五爷这样帮自己有些感动,但是当他想到塑料袋里的东西,又觉得人世间所有的感动和真情,都没有任何意义。 所谓人,就是一团恶意的欲望。 驴车在夜色下向市里行进,谢宇的心也活泛了起来。 行至半途,谢宇嚷着要下车撒尿。五爷将车停下来,谢宇顺着墙根走进一排平房住宅,正准备逃跑,谁知赵五爷也跟了过来,说:“我也憋了半道了,可算逮个能撒的地方!”说罢,褪下裤子撒起尿来。谢宇没尿,站在一旁,尿也不是,不尿也不是。 “咋了,你咋不撒?” “你在这,我尿不出来。” “竟事。”赵五爷说罢,提上裤子,站到远处。 可谢宇实在尿不出来,他半转过身,侧过身去,眼睛瞄着一个见光的路口,然后突然拔腿就跑! 这一下,把赵五爷弄懵了,赶紧追了上来,“小宇,你去哪啊!” 谢宇根本不理,抱着塑料袋狂奔,而是十一岁的他怎么能跑过赵五爷呢。没一会,就被赵五爷抓住了衣领子。 “你这小子!大过年的,瞎跑什……” 赵五爷话音未落,只觉得透心凉,紧接着胸口一阵剧痛…… 谢宇转过身,探出手,那柄剔骨刀直愣愣插进了赵五爷的胸口。 至此,赵五爷成为了谢宇生命里的第二条人命。 赵五爷该不该死,另说。但除夕夜连杀两人,谢宇竟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的解脱。 正文 第48章 2019年4月4日星期四 2019年4月4日星期四 今晚董事长徐芳芳组织了一次小范围的员工团建,一来明天放小长假,二来最近周全组织了几个大项目,都中了标,徐芳芳很满意。 参加聚会的一共只有十几个人,除了周全部门的五个人,还有其他配合项目的几个骨干。 而宣发部除了孟竹,还带来了熬了几个通宵剪片子的李丽春。 对于之前要开除李丽春的事情,徐芳芳这次能邀请她来,很明显有缓和的意味,徐芳芳在用这种方式向外传递一个信号:李丽春因为工作很拼命,可以留下了。 吃饭的地点并没有选择很官方的餐厅,徐芳芳为了让大家气氛更融洽,选择了一家日料的包房。包房需脱鞋席地而坐,一条长桌,十几个人相对而坐。而周全坐在徐芳芳的左手边,李丽春却恰巧坐在整张桌子的最角落。 “举杯,庆祝周全部长,一开年就为我们公司拿下了几个大项目,上半年大家可以躺在周部门的功劳簿上潇洒了!”徐芳芳举杯笑着开了个场。 大家笑着纷纷举杯跟着起哄。周全受宠若惊直摆手,举杯饮酒的瞬间,他有意无意地把目光瞥向最远处的李丽春。李丽春不喝酒,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饮料,然后放到桌子上,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看上去很疲惫,周全只能认为是这几天加班太辛苦。对于许德泰的死,她或许还一无所知,对于自己已经脱离了苦海,她也一无所知。 徐芳芳虽是女人,但深谙酒场文化,提了几杯后,她要求在场的每一个人轮番向周全敬酒,还笑着说:“今天谁把周部长喝醉,下个月奖金有提成。” 这一句话瞬时激发了大家的热情,在场的人按照部门和职级顺序开始对周全轮番轰炸。 而最后一个是李丽春。 李丽春举杯的时候,徐芳芳说道:“李丽春最近熬了几个通宵剪片子,也很辛苦,我先敬你一杯,你可以喝饮料。”说罢,徐芳芳笑着将面前的小酒盅一饮而尽,李丽春受宠若金,赶紧跟着将饮料 干了。 而后徐芳芳说道:“下面你可以敬周部长了,但是你敬他就得换成白酒了,除了为他庆功,你应该感谢周部长工作上对你的帮助。”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周全和李丽春都心知肚明,所谓“帮助”,就是周全帮李丽春说情那件事。 李丽春看着面前的那瓶泸州老窖,犹豫了一下。这个时候,大家都喝到兴头上了,没人注意李丽春的情绪,孟竹更是直接拿起泸州将李丽春的酒盅填满。 李丽春拿起酒盅,脸上的冷漠显而易见,不会讲官场祝酒词的尴尬同样显而易见。 “春儿,辛苦了,没有你熬的这几宿,我出去谈判也不会底气那么足!”当着众人面,周全故意把李丽春捧在前头。 或许是对于周全此前对自己的伤害还耿耿于怀,或许是感知到周全此话过于官方,李丽春却也举起杯面无神色地说道:“周部长,这主要是你的功劳,跟我关系不大,您为了公司辛苦了。” 一盅泸州,李丽春仰头一饮而尽。 全场爆发热烈地掌声,因为从来没人见过李丽春喝白酒,这算是破了戒,也打破了众多男同事对李丽春的矜持,涨红脸的男人们都自作多情地认为,这个纯白的南方妹子把另一种维度的“第一次”给了自己。 李丽春的这杯酒算是带动了一次小高潮,紧接着大家推杯换盏,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周全酒席之间,时不时地用眼睛瞥向李丽春,可李丽春好像自动屏蔽了自己,整场酒局都是回避周全的目光,偶尔和身边的孟竹笑着嘀咕几句,说些小女生之间的话题。 周全喝得越多,心里就越沉,所以脑子也越发清醒,不知不觉,将近一斤的白酒已经下肚,但周全看起来还算清醒。 “你们想不想听听咱们宏盛公司起家的故事?”喝到半醉的徐董,竟然也打开了话匣子。 一句话,让所有妖魔鬼怪都安静了,大家纷纷磕起小瓜子,收起小桌板,摘耳细听。 周全侧脸看向徐芳芳,但目光越过徐董的鼻尖,正能看到李丽春的正脸。李丽春先是看向徐董的方向,但发现自己正好和周全目光相撞,不由得赶紧低下头,再未抬起。 “我是农村出生的,小时候没啥文化,后来稀里糊涂就嫁了人,”徐芳芳脸色微红,陷入了回忆,“后来离了婚,我就一个人进了城。那个时候,咱们的房地产还没现在红火。那时候的人,都老实,都傻,哪有什么投资的想法,就知道一个词,叫下海。” 下海这个词,对于八十年代出生的周全等人还算熟悉,大家纷纷点头。 “后来,我就和两个朋友干起了小旅店生意。结果那两个人没坚持住,我一个人挺了下来,辛辛苦苦再打写零工,最后把旅店盘了下来。也是命好,刚盘下来,就赶上动迁,我倒房子大赚了一笔。 然后我就发现房地产是一个新兴产业,于是一个人投身到房地产当中,那时候我无依无靠,没人帮我,又是个女人,难……”徐芳芳说着眼圈泛红。 “我先是买了两个门市房,贷款,然后等着房子能卖上价。可哪那么容易,房子在手里憋了将近三年。那三年我饥一顿饱一顿,几乎是靠着喝西北风活着。三年后,我终于等来了高价,把房子倒手一卖,赚来的钱让我买了一个大一点的门市房,雇了三个人,自己亲自当了包工头,这就是咱们宏盛的前身。” 周全对徐芳芳的励志创业经历的确有些感触,但他现在更大的心思却在这间包房的最角落里,可那里却并为给他任何回应。 “公司成立初期,才是我最难的时候,公司大门被泼过油漆,被贴过死人照,我的车胎有几个月每天都被扎,来找我要账催合同的,有的拎斧子,有拿砍刀的,我那时候真的是,马尾辫一挽……”徐芳芳说着看向李丽春,“就像丽春现在那样。” 周全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地随着大家的目光一起看向李丽春。而李丽春突然被领导提及,捂嘴露出了害羞的神色。 “就像丽春那样,我当时马尾辫一挽,冲上去就跟他们男人干,那时候真的是,我没有退路。” 说到这,徐芳芳突然笑着举起杯:“这扯不扯,老徐太太今天喝多了,你们年轻人别嫌弃,我知道人老了就爱絮叨,来来来,将士们,喝一杯!” 一句话把现场略显悲壮的气氛带回到一片欢愉之中。而后,大家继续推杯换盏,喝得东倒西歪。 周全起身去了趟厕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今天脑子异常清醒,刚才在包房里被大家啧啧称赞,自己想装醉都难。他想早点结束这场饭局,因为他看到李丽春明显已经坐不住了,她很不喜欢参加这种酒场文化。 洗把脸,清醒了一些,周全转身向外走,谁知正好和迎面来上厕所的李丽春撞了个满怀。 “你……”周全想打个招呼,李丽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越过周全进了女卫生间。 周全犹豫了一下,停住了脚下的步伐,来到卫生间外餐厅的鱼池旁,假装看鱼。几个醉醺醺的同事路过,周全只说自己要醒醒酒。 不大一会,李丽春从女卫生间走了出来。她用湿漉漉的手捋了一下刘海,看见鱼池旁的周全,露出尴尬的神色,但还是向周全走来。 “许德泰死了。”周全低声说。 李丽春浑身如电击一般定在那里,眼睛盯着周全,瞳孔里露出深邃的惊恐。 “你再说一遍?” “许德泰,死了。” “你怎么知道?” “不要问了。” “怎么死的?” “你也不要问了。” 李丽春突然抓住周全的手腕,“周全,我不管你怎么憎恨许德泰,你不能杀人!包括陈锦阳!” 周全一愣,原来李丽春依然隐隐觉得陈锦阳的死和自己有关。 “我只能告诉你,我没有杀许德泰。”周全说到。 李丽春仰头定定地看着周全。 这时,刚才那几个路过的同事上完厕所折回,笑道:“你俩在这说啥悄悄话呢!” “哦,没有,我俩看这鱼呢,走吧,回包房。”周全说着率先向回走。 回到包房,大家又喝了一会才散场。 走的时候,周全计算了一下各自路线,故意上了李丽春和另一个同事的车,谎称自己今晚去周鸿家住。 那名同事半途下了车,车里只剩下周全和李丽春,周全告诉司机去初酒吧。 结果进了酒吧,却没看见大D,周全问经常搭话的一个服务员大D在哪,服务员目光在周全脸上闪烁了一下,扭过头说:“老板最近家里有事。” 周全让服务员上了几瓶福佳白。 “你解脱了。”周全的开场白。 李丽春对此并未回应,继续追问:“你还没告诉我,许德泰到底怎么死的?” 周全想了一下,“据说是打斗致死。” 李丽春的目光在周全脸上游弋。 “然后被人用刀捅死了。” “你怎么知道的?” 周全抿了一口酒。 “春,你不要问了,但是我可以承诺你,我没有杀许德泰。” “我不信,你最近疏远我,是不是和许德泰的死有关?”李丽春急得快哭了。 “反正,阿花,你解脱了。” 李丽春看了看桌上的啤酒,打开一瓶,一饮而尽。 “你疯了?”周全伸手要将李丽春的酒瓶抢下来,却被李丽春反手扣住手腕。 李丽春仰头一饮而尽。 又开了一瓶。 她哭了。 周全再次去夺她的酒,李丽春却执意要喝。 喝到最后一口喷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你今天喝不少酒了!而且还喝了白酒!”周全埋怨到。 李丽春伏在桌子上哭泣,酒精味伴着淡淡的云南白药味飘过来。 “解脱?”李丽春一边流泪,一边苦笑。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周全反问。 李丽春缓缓抬起头,盯着周全,说道:“全,我怀孕了。” 正文 第49章 2019年4月17日星期三 2019年4月17日星期三 市妇幼儿童医院的长椅上,周全和李丽春并肩而坐。 “多久了?” “什么?” “孩子。” 李丽春轻轻咬了一下嘴唇,长长的睫毛闪动着,她伸出右手轻轻搭在小腹上,说道:“两个多月。” 周全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李丽春的脸向周全的方向微微侧去,“你想问要不要把孩子打掉。” 周全的身子向前弓起,两只手交叉拄在膝盖上。 “当我知道怀了许德泰孽种的时候,我甚至想的都不是把孩子打掉,我想的是干脆自己从楼上跳下去,一了百了。许德泰折磨了我那么久,我生不如死、苟延残喘,像条母狗被他各种凌辱。但是,这些天,我也想了很久,许德泰做的这一切和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关系。” “但是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别人身上,会认为老猫放上睡,一辈传一辈,爹的性格如此,孩子大概率也不会善良。” “你也说了,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但现在不是发生在我身上吗?” 周全还想说什么,李丽春抢先说道:“我能说服自己的,只是一个拷问——我李丽春半辈子受尽折磨,周全,那你觉得我李丽春当初在金惠肚子里的时候,就不配生下来吗?” 周全的眼睛里逐渐泛起光晕。 “也许,他生下来会被人指指点点,甚至会在网络上看到我这个做妈妈的裸照。可是如果我李丽春的孩子注定今生要接受这些,那为什么不能是此时此刻肚子里的他,这是我和他的缘分。” 周全突然想到,自己曾对一个陌生人说过“如果上天给我们的命不好,那我们就绝不奉命!”只可惜当时自己喝多了,对方是谁已经无从考证了。 “命,没那么玄乎,我们是可以通过后天努力,真真实实地掌控它。”李丽春说到。 这时叫号机里传出请李丽春进产检室。李丽春神色从容地站起身来,向对面走去。望着李丽春的背影,周全觉得在历经千帆过后,现在的李丽春变得异常果决。他正要起身走走,余光里却看见一道黑影从身后的第二排椅子站起身来,绕到自己身边,定定地坐下。 “你是不是做梦都没有想到,许德泰死了,而李丽春依旧不能解脱,而且这一次折磨她的人,会跟随她一辈子。” 周全侧脸看去,不由得一惊,身边竟然是关浩。 “你怎么在这?!” “妇幼医院哪条规定写着不让警察入内吗?”关浩一笑。 “你能不能别来烦我了?”周全对于关浩这种无休止的盘问感到非常厌倦,他甚至想说,如果你没有证据就别纠缠我,如果有证据就尽快抓我。 谁知关浩突然说了一句:“你要不要跟我先道个歉?” 周全没懂,他对于关浩这几个月反复的故弄玄虚非常排斥,脸上自然浮现出不屑。 “为什么要跟你道歉?” “你把我的线索弄断了。” “什么线索?” “许德泰。” 周全手指一抖,连带着全身跟着颤了一下。这没有逃过关浩的眼睛,他像看小孩过家家一样笑着品读着周全每一个动作。 “紧张了?” “我紧张什么。” “你紧张我发现你把许德泰杀了。” 周全此时真是懊悔遇见了谢宇,好像谢宇做的所有事都会被安排在自己头上,但他想不明白,关浩就算看到“自己”杀了许德泰,又为什么说自己把他的线索弄断了。 关浩默默地说道:“许德泰,李丽春的老公,一个禽兽。” 周全把目光投到了关浩的脸上。 “他对自己的妻子家暴、拍裸照、录叫床,何其变态?最重要的是,他涉毒。” “你怎么知道?!” 关浩一笑,“许德泰是我们这几年盯的一件涉毒案当中的一环,也是最尾端的一环,由我对接。所以我谎称小舅子吸毒,在他那里买粉,想纠出一条完整的罪证链。” “所以你是卧底?” “电影看多了吧?卧底谈不上,顶多算个瞒天过海。” 周全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关浩之前所有的判断都太小儿科了,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们把许德泰杀了,从人情上我理解你们,当然了,该抓也得抓,但是从法理上,你们断了我的线索,”关浩看向周全,“好在我已经收集了一些关键证据,足以将他背后隐藏的大鱼揪出来。” 周全本想宽慰一下关浩,但猛然注意到关浩用的一个词,“你们”。 “你刚才说,‘我们’是谁?” 关浩仰起头,睥睨着周全,嘴角上扬,“你和谢宇啊。” 周全只觉得整个医院瞬间变成了自己那噩梦里的垃圾山,向自己轰然倾倒,他被淹没其中苦苦挣扎,四肢动弹不得,甚至呼吸都极度困难。 “你怎么,不舒服吗?”关浩看似关切地问。 “我没有,所以你……”周全正要继续追问关浩,这时产检们打开了。关浩急忙起身,丢下一句,“对于李丽春要生下这孩子,我是理解的。女人嘛,都有母性。” 关浩说完,在李丽春发现自己之前,急匆匆离开了。 周全站起身来,目送关浩“逃走”,心脏却依然剧烈的抖动,抖到两条腿打颤。 他木讷地迎向李丽春,问道:“医生怎么说?” “感觉孩子挺稳定的,但是下午要去拍B超,再看结果。” “现在中午了,要不要去吃碗兰州拉面?” 自从上次徐总组织聚餐以来,两个人就从未单独吃过饭,其实是在周全对李丽春变得冷漠以后,两个人就很少再有交集。 “你都出来一上午了,公司那么多事,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吃一口。”李丽春看起来并没有想和周全单独吃饭的欲望。 周全一时间竟踟蹰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对。或许是看出了周全的窘迫,李丽春终究是心软了,淡淡说了一句:“算了,走吧。” 两个人下楼,随便找了一家拉面馆,等面条的时候彼此都低头摆弄着手机,谁也没有说话。而周全满脑子都是刚才关浩的那句“你和谢宇啊”。 面条上来后,周全用自己的筷子伸到李丽春的那碗面里,轻轻挑起,再放下,反复几次,然后重复着两个人初五那天在奉阳时,李丽春说过的话:“拉面,最好的口感就在三十秒之内。面上来,赶紧倒醋,迅速搅拌,吃下第一口面,这口面就是整碗面的旗帜。” 但是这一次,李丽春听完脸上没有露出神色,只是淡淡地说了声:“谢谢你。” “你?”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领导?” 这一声领导,放到以前,是戏谑,放到今天, 是事实。 “许德泰死了,你怀了他的孩子,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李丽春盯着面前的面碗,头发有些许的凌乱,周全这时注意到她身上原本淡淡的云脑白药味,闻不到了。 “没什么打算,把孩子生下来,养活大,无论男女,把他教育成一个好人。” “如果有人问,他父亲呢?” “死了,跑了,丢了,都可以。” 周全将一口面塞进嘴里,细细咀嚼,说道:“你愿不愿意,让我当孩子的父亲?” 整个面馆都仿佛静了下来。 周全抬头,在李丽春目光中看到了惊讶。 “你不是最恨许德泰吗?你会愿意当他孩子的父亲,把他养大?” “我再恨,有你恨吗,你都能放下,我为何不可。” “放下……”李丽春低语着,“我没那么善良,我做不到放下,我只是单纯觉得这个生命很无辜。” 周全不自觉地看向李丽春的肚子,“佛家讲,放下我执,即是无我。无我,也就没了烦恼。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扯,而且人都是这样,劝人易,渡己难。许德泰对你做过那么多事,在劝你放下这条路上,所有的引经据典都苍白无力。” “周全,我觉得,以后我们最好不要见面了,在公司我不会拆你的台,我会尽一切支持你。但关于爱情和婚姻,我们的缘分就到这了。我知道你今天陪我来产检的目的,就是为了刚才那句话。但是,对不起,你做不了孩子的父亲。” 周全抿了一下嘴唇。 “为什么?” 李丽春低下头,眼圈泛红。 “是因为上次我对你的伤害吗?” “不知道。” “是因为你肚子里的孩子吗?” “不知道。” 周全只觉得胸口发闷,这两句不知道,彻底将自己打入深渊。 可是这一天,他已经等了三年。 如今真的到来,等来的,却是无常。 “对了,有人让我把一些东西给你。” “什么?” “书。” “书?” 周全将手机相册打开,之前将谢宇的那几本哲学书拍到了手机里。 看到照片里的那几本书,李丽春先是不解,可是几秒钟后瞳孔骤然放大,露出周全从未见过的一种惊恐。 “这是谁给你的!” 正文 第50章 2019年4月19日星期五 2019年4月19日星期五 当周全把那几本书推到李丽春面前的时候,李丽春精致的脸庞上,肌肉在颤抖。 她缓缓抬起双手,在空中停了很久,才轻轻触摸到那本《谈谈方法》的残缺封面上。 初酒吧里气氛喧闹,而今天的大D依然没有出现。 “这是他给你的?”李丽春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在那几本书上已开,但声音听上去抖得厉害。 “他?就是那个跟踪你的变态狂。” 李丽春把几本书摊开,反复的摩挲着。 “你们认识?”周全问,但他心里隐隐开始不安。李丽春难道还有隐瞒自己的过去。 可是李丽春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轻轻将书翻开,和周全同时愣住了,两个人谁也没有想到那个捡破烂的男人,会在书上做工工整整的学习笔记,书上的重点被反复勾划,时而写上一些心得和思考,字迹清晰,笔力遒劲。 李丽春轻轻抚摸了一下肚子,然后将这几本书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站起身来对周全说道:“谢谢你,我先走了。” 周全点点头。 李丽春径直离开了酒吧。 将手中的那杯酒一饮而尽后,周全的思绪久久不能平静。这些年,自己对李丽春婚变有过期待,但不敢奢望,现如今事已成真,自己等来的却是李丽春身怀孽种,还将自己拒之门外的结果。 他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好处都让许德泰占了,自己在这独自演绎伤春悲秋? 就因为恪守伦理道德? 他豁地一声站起来,向门外疾步走去。 初酒馆门外是一条僻静小路,这里虽属于新区,但居民住宅年久失修,近几年传闻老旧小区加装电梯,但到了基层迟迟无法落实,老百姓听风就是雨,只能干等着,没几个折腾搬走的。 周全跟在李丽春的身后,本想叫住她。但很快,他就发现李丽春在一幢居民楼的拐角处停住了脚步。周全微微侧身,闪进一个单元门,探出半个身子看,李丽春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眼睛睁得老大,目光里满是惊讶。 只见李丽春抱着书轻轻倒退两步,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黑暗中出现在周全的视野里。看到他,周全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人今天和自己穿着完全相同的衣服,只不过戴着一顶鸭舌帽,他正面无表情地向李丽春逼近。 怎么会? 谢宇再次出现! 自从上次和自己分道扬镳,周全就再未见过他,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周全以为,他早已经离开了白原。 再次见到谢宇,周全此前熟悉的那种被支配感再次席卷全身,胸腔忽然拥堵起来。 李丽春站在那里,疑惑地将谢宇打量一番,说道:“周全?你怎么走得比我还快?刚刚你不还是在店里吗?” 谢宇的目光先是在李丽春的脸上定了很久,脸颊微微颤抖,而后目光向下游走,最后定格在李丽春的肚子上。 “你怎么了?领导。”李丽春换回刚才冰冷的语气。 周全在单元门里偷偷地窥视,他忽然觉得今天的谢宇与往日不同,虽然脸上依旧是面无神色,但在他的目光里却 读出了一种失望。 不。 是绝望。 此时,谢宇和李丽春之间只有五六步的距离。突然,谢宇快步朝着李丽春迈出两步,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柄刀,对着李丽春的肚子刺去! 谢宇根本没有走,他的下一个目标竟然是李丽春! 周全本能地将身子撞了出去,像一头怪兽朝着谢宇奔去。李丽春吓得惊慌失措,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就在谢宇的刀尖几乎贴近李丽春肚子的一刹那,周全来到近前,整个身子撞到李丽春身上,将她撞翻在地…… 谢宇的刀却没有停止,朝着周全的胸口扎来。 四目相对,谢宇眉头一挑,但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 周全向旁使劲一闪身,刀子狠狠扎进了他的肩头。鲜血迸出,一股浓浆溅到两个人的身上。 谢宇赶紧抽刀。但与此同时,周全忍痛急忙起身,朝着谢宇踹去一脚。谢宇闪躲,侧身一个下劈腿,将周全的腿砸到了地上。 只这么一个回合,周全就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李丽春的对手。 可是,有人要杀李丽春,自己怎么能不往前冲呢? 周全再次起身,大吼着朝着谢宇猛挥拳头,谢宇被周全这股子冲劲吓退了不少,步步后撤,直到被逼到墙角。 “你不是走了吗!” “我放心不下。” “你放心不下谁?” 谢宇的目光先是看向李丽春,又看向周全,说道:“我发现最终放心不下的人,是你。” 周全迟疑了一下,反问:“你什么意思?” “我想看看你对李丽春好不好,所以没走,在你身边停留了几天。” “那你为什么杀李丽春?” “因为她怀孕了。” “所以她该死?” 谢宇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全,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突然,他嘴角一咧,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手腕猛地一翻,寒光闪过,刀尖直取周全面门! 周全着实吓得不轻,本能地后仰,刀刃在鼻尖掠过。他踉跄着倒退两步,鞋底踩上湿滑的青苔,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板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可当他再抬头时,看见谢宇提着刀,直奔李丽春而去! “谢宇!你住手!” 可谢宇脸上忽然浮出一股狞笑,他走到李丽春的身边,驻足凝视。然后缓缓抬起手…… 周全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 谢宇手起刀落。 刹那间,周全探一只手去抓谢宇的衣领,但同时心中升起万分绝望。他知道来不及了,他的李丽春,就要命丧于此。 但谢宇的刀下落的速度竟然越来越慢,他的背影在周全看来,是如此的悲伤。 周全的手果真抓到了谢宇的衣领,他猛发力向后一拽,谢宇摔倒在一旁。这一瞬间,周全看见了谢宇的面庞,那是一张充满难过和哀伤的脸。 周全回身去护住李丽春,可再回头,谢宇像只被猎枪惊飞的乌鸦,身影已经融进浓墨般的夜色。 周全转身来将李丽春抱起。结果却发现,李丽春的额头被自己一推,恰巧撞到了一块石砖上,额头见了血,而李丽春早已昏迷,不省人事。那几本哲学书,散落在一旁,沾满泥土。 周全急忙将李丽春扛在肩上,叫了一辆出租车向医院驶去。 一路上,周全脑子极乱,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谢宇为什么当初突然离去,如今又突然出现在李丽春的面前。他要杀李丽春的动机又是什么?还有他的那句“最终放心不下的人,是你。” 谢宇,他到底是谁? 正文 第51章 2019年4月26日星期五 2019年4月26日星期五 事情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周,但是任由周全怎么解释,李丽春都对他选择视而不见。 因为李丽春以为,当天在初酒馆门口,杀自己的人,是周全。 “杀你的人,是那个跟踪你的拾荒者。”周全这句话几乎说烂了。但李丽春总觉得,那个拾荒者自己每天都会看到,就在隔公司一条街的马路对面,每次都是蓬头垢面,长发遮面,怎么可能会是那天夜里看的如此清楚的一张面庞。 每次说到这,周全也心里疑惑,他突然意识到谢宇每次私下里见自己时,是把额头露出来的,而有时在公司楼下见到他,的确是像李丽春说的那般光景。 “这个是刚出生孩子用的奶嘴吗?” “不是,刚出生的是这几款。” “这几款有什么区别?” “材质不同,我建议你买粉色那款。男孩女孩啊?” “不知道……” “那你看哪个顺眼就拿哪个。” “这个是婴儿湿巾?新生儿能用吗?” “能,待产包里一般都有。” “哦,那我拿几包,还有那个月子帽,我要白色带小狗的那个。” 今天是星期五,下班后周全走到一家大型妇婴超市,红着脸拿着手机,对照着小红书中一条“姐妹亲测待产包攻略大全”逐个挑选。社死场面不亚于大学时候帮蒋婧瑶买护垫。 等到待产包已经被塞满,周全拎着包急忙落荒而逃。 来到初酒馆的时候已经是将近七点,周全走到老位置的时候,李丽春已经到了。 李丽春先是瞥了一眼周全手里的待产包,微微一皱眉,问:“领导,找我有事?” 周全点了几瓶酒,然后将待产包推到李丽春的面前,“送你的礼物。” 李丽春眼神向下盯了一眼待产包,没伸手。 “怎么,不喜欢?”周全有些失落。 “待产包?” “嗯。” 李丽春一笑,“待产包是快生的时候准备的,你这里我猜有一些东西到时候会过期。” 一句话怼得周全哑口无言。 “我不太懂这方面,欠考虑了……” 也许是见到周全脸上的神色过于失落,李丽春换了一副口气:“不过还是要谢谢你,这么想着我,我收下了。你还有事吗,没事我先回去了。”李丽春说着,用手摸了摸小腹。 “你不打开,看看 里边缺什么?” “缺什么我会自己买,我的工资还算能养活我们娘俩的。”李丽春说着,拎着待产包站起身来向外走。周全想伸手去拦,但手提到半空又落下。 “阿花,我真的不能做这个孩子的父亲吗?”周全急忙转头问了一句。 李丽春脚下停住,回身看着周全,平静地说:“我到你家楼下想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那么冷漠地拒绝我,那时候你想过要做孩子的父亲吗?” “划楞——”门口铃声响动,李丽春推开门离去,消失了。 周全僵在椅子上,随后机械地起开一瓶“废墟”,一饮而尽。 大D今天还是没有出现,周全给他发去微信,说自己已经在店里,为什么最近一直没有见到他人,可是大D犹如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回音。周全喝了几瓶酒,感觉有些上头,他摇摇晃晃地结了账,走出门。 初酒馆离明山大道不算远,风一吹,周全觉得太阳穴疼,他揉了揉脑袋,继续向天香雅居走去。 这时,从对面走来两人,看上去也喝醉了不少,俩人直奔周全而来。周全想躲,但没躲开。其中一人笑着说:“哥们,这周围哪有酒吧?有喝二悠的地方。” 周全回身指了指,“那,左转,胡同进去,一直走,有一家叫初酒馆。” “啥?”另一个醉汉摇摇晃晃没听清。 “初,起初的初,初酒馆。”周全再次指了一下,然后向外挪了一步,急着要脱身。 谁知那两人忽然猛扑上来,将周全推倒在地,周全后脑磕到了路肩上,顿觉眼前一花。摔倒的一瞬间,周全有点懵,觉得是两人喝醉了,拿自己戏耍。但紧接着,周全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那两个人推自己的身手,看起来有些专业,有“擒”的意味。 也就是说,那两个醉汉,不是要揍自己,而是要捉自己。 他们是谁?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之际,那两人再次冲了上来。周全赶忙起身,奔着天香雅居跑去。可谁知,那两人竟然紧紧跟随,而且一改醉汉模样,看起来完全清醒。周全知道不妙,赶紧调整方向,奔着一条夜路跑去。 那两人现在身后紧追不舍,而且不到一分钟,眼看就要追上周全。就在这时,斜刺里冲出一人,抓住周全的手腕喊了一声:“跟我走!” 周全趁着夜色看去,竟然是谢宇! 谢宇抓着周全的手,闪身钻进了一片幽暗的楼群。周全两腿一软,几乎摔倒,谢宇毫不犹豫背起周全,向前冲了近一百多米,奋力甩开那两人,躲进了一个单元门里。 楼外脚步声逐渐远去,四周陷入寂静。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周全气喘吁吁地问。 谢宇冷眼盯着周全,说道:“看你因为李丽春怀孕,如此悲伤,我不能走。” 周全不解其意,反问:“李丽春怀孕与否,和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她怀的是许德泰的孩子。” “所以你要杀她?” 谢宇摇了摇头,“我要把她肚子里的孩子取出来,她不会死。” “你他妈疯了吧!”周全想大声吼,又怕引来那两人,只得将愤怒压在嗓子眼里。 谢宇冷冰冰地看着周全,任由他攥拳揉捏着自己的衣领。 “你为她彻夜买醉,值得吗,你这辈子难道要被许德泰那种狗杂碎永远折磨下去吗?” “许德泰已经死了!李丽春怀的孩子,拥有独立的人格,他和许德泰一点关系都没有!” “难道他不应该管许德泰叫爹吗?你可真逗,还去求李丽春,要当那孽种的爹,你脑浆子是不是被狗吃了?” 周全一愣,自己对李丽春说的话,看来也被谢宇跟踪听到了。或许,自己在初酒馆和李丽春谈话的时候,谢宇就藏在其他客人之中。 可是,如果是这样…… 那么刚才李丽春一个人从酒馆出去的时候,谢宇难道没有对她做什么吗?! 周全怒视着谢宇,急忙说道:“你今天救我,我谢过你。但你记住,你要是敢碰李丽春一根手指头,我绝不饶你!”说完,转身冲出了单元门,直奔美景裕都。 谁知,就在他走出没多远,只看见刚才追自己那两人再次迎着自己冲了过来! 周全浑身僵在那里,脑海里正盘算着逃跑的路线,那两人追至近前,却越过周全,冲进了谢宇躲避的单元门里!再回头,却看见关浩笑嘻嘻地站在暗处盯着自己,嘴里还叼着烟。 关浩要抓的人是谢宇! 周全明白了,原来自己只是“诱饵”。 关浩优哉游哉地走了过来,“去哪啊?” “和你没关系。” “我是警察,和我没关系?” “我要去办私事。” “对不起,你以后的私事可能都得放一放了。” “你什么意思?” 关浩叼着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当着周全的面抖落开,斗大的“通缉令”三个字出现在周全面前。 周全正待细看,关浩将通缉令收回,说道:“你那点事不至于研究半天,我现在以故意伤害未遂罪和故意杀人未遂罪缉捕你。” 周全心里一惊,身子向后退了一步,“凭什么?” “你说你,办了俩事,都未遂,没啥意思,跟我走吧!” “俩事?” “除了找许德泰理论那次,其他的事你忘了?” 周全浑身一凉,正欲解释,身后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回头望,只见一个黑衣人影趔趄着从单元门里窜了出来,奔着两人反方向跑了出去。 是谢宇! “我操!”关浩顾不得周全,追着谢宇的人影冲了过去,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 周全心中暗惊,知道谢宇能打,没想到这么能打,两个警察都能撂倒。 来不及多想,周全冲出居民楼,打了一辆车,朝美景裕都而去。 一路上,他给李丽春打了将近十个电话,但一个都没接。此时周全心中万分懊悔,自己当时就不应该让李丽春一个人回家! 到了附近,周全付完车钱,拉开车门冲进了小区。来到三单元,仰头看,501黑着灯。李丽春没回家?此时正巧有人从单元门里走出来,周全顺势冲了进去,跑到501门前砸门,没人回应。 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心头。 李丽春出事了! 周全一步步从501走出单元门,每一步都那么沉重。 突然,那首《你知道我在等你吗》响起。 周全急忙拿起手机,是李丽春! “你在哪!”周全对着电话吼到。 电话那头的李丽春并未立即说话,过了几秒钟,用一种异常冷峻的语气问到:“周全,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愿意和我在一起,将我肚子里的孩子养大吗?” 沉默。 “我愿意。” “如果你愿意,就到那家手创店找我。” “好!” 周全放下电话,疯了似的跑到路边打了一辆车,去到了他和李丽春做奶油胶手机壳的那家店。下了车,他发现虽然已是夜里,但这家店却还没有打样,三三两两的大学生情侣在里边吃甜点。 而李丽春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最角落里,她的面前除了一份咸奶盖芝士盒子,还有一个小物件。 周全急呼呼地坐到李丽春的面前,李丽春眼睛盯着那小物件,目光却异常深邃。 “你从酒馆出来的时候,见到那个拾荒人了吗?就是总骚扰你的那个。” 李丽春点了点头。 周全的目光开始反复在李丽春的脸上和身上搜索,问道:“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李丽春毫无波澜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地抖动。 这没有逃离周全的眼睛。 “我跑回了家。” “哦哦,那就好……” “周全,谢谢你。” 李丽春忽然抬头,深深地望向周全,两个人四目相对。 这一刻,周全有些恍惚,李丽春的这个目光无数次在他的梦里出现过,此刻真实得让他不敢呼吸。这些年的苦等,终于尘埃落定,这一句谢谢,藏着他这些年所有的青春和四季。 “我们在一起吧。” 说罢,李丽春缓缓伸出手,哭着将面前的小物件拿在手里,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那是周全之前藏在待产包里的一枚求婚戒指。 正文 第52章 2002年10月10日星期四 2002年10月10日星期四 夜里十点,阿花一个人赤着脚坐在海边,目光冰冷地望着面前的深渊。 海浪在无光的夜色中翻涌,像无数只苍白的手从深处伸出,又无声地碎裂在礁石上。远处的海平面与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只有无尽的黑暗在视野里蔓延。 父亲吴宿江去县里打麻将未归,母亲陈洁茹在船里已经睡了。 现如今,她已经是县八中的一名学生,每天早晨要天不亮就起床,徒步几公里去挤小客车。晚上下学回来,到家已经七点多。陈洁茹若在家,阿花还能吃顿热乎饭,陈洁茹如果不在,阿花就自己蒸条鱼。打来的贵鱼舍不得吃,只能吃便宜的。几个月下来,阿花见到鱼就想吐。 而周六日,她除了写作业,还要被吴宿江送到“那些叔叔”家里,母亲陈洁茹对此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闻不问。 都说海纳百川,可是此时面前的大海却容不下阿花的难过,这些记忆全都一股脑地退回给岸边的阿花,带不走一丝一毫。 阿花多希望自己像一只海狗,表面温柔,内心凶狠起来。 此时,身后突然穿来一阵“窸窣——”。 阿花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身影,正垮着身子,弯下腰,两只手垂过膝盖,向自己歪歪扭扭地走来。深夜下的剪影,像极了一只受伤的猩猩。阿花很警觉,赶紧站起身来,与此同时还暗暗抄起一块石头。 那人横晃着身子向阿花逼近,危险也在逼近。 阿花攥着石头的手,越来越加力,眼见那人就要到了近前,阿花的脚下一点点向自己家船的方向移动。 谁知,那人就在距离阿花五米远的地方,轰然倒下。 四周静极了,只有海浪席卷沙滩的声音。 一分钟过后,那人未再起来,阿花壮着胆子向那人蹭去。到了近前,阿花蹲下来,那人长发粘连,身上一股腥臭味,倒是和这海边很自然地融到了一起。 阿花奋力将那人翻了个个,才看清是一张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脸。 “水——”男孩喉咙里微微挤出一句。 阿花犹豫了一下,然后赶紧冲到海边,用小水盆舀了一些水回来,喂到男孩子的嘴里。 喝下水,男孩有了点精神,他挣扎着从阿花怀里坐起来,说道:“谢谢。” “侬是外位人?” “嗯。” “哪?” “东北。” “东北?”阿花并不了解那里,她都还没有走出过南惠县。 男孩点了点头。 “侬是怎生行到遮来的?” 男孩瞥了一眼阿花,然后低下头。 “里叫虾米名?” “啥玩意?” “侬,叫啥名……” “谢宇。” “谢宇……”阿花嘴里嘟囔着。 “你呢系边使个到这里来?” 谢宇低着头不说话,这让阿花陷入了尴尬。但此时天色已晚,如果自己不管谢宇,这个小男孩会饿死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可是自己又不能把他拉回船上,陈洁茹和吴宿江万不会答应的。 灵机一动,阿花想到了一个地方。 “走,跟我走!”阿花搀扶着谢宇站起来,一路带着他沿着海岸线走去。走了大约十多分钟,在一艘废弃的渔船前停住了脚步。 “俺呢块成日有船抛锚,无人看顾,你日后就佇这块住落去,我送你下食个。” 谢宇身子很虚,吃力地抬头看了看那艘破船,点了点头。估计他一路颠簸,能有个歇脚的地方,已经实属不易了。 安顿好谢宇,阿花才起身返回。一路上,脚边海风吹过,阿花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她发觉自己虽然苦,但竟然还有气力去帮助他人,这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而至于为什么自己心甘情愿去帮助一个陌生的谢宇,阿花自己也不知道,或许就是因为她觉得谢宇和自己能苦到一起去。 命运的齿轮开始传动,阿花从这天开始,每天都会偷偷去谢宇那里送吃的,还有一些生活用品,久而久之,两个人也熟络了起来。 阿花不知道,后来这个叫谢宇的男人,将成为改写她命运的人。 “你干什么去?明天你不是休息吗?”几天后的一个周五晚上,谢宇和阿花坐在船里一起吃盒饭,谢宇想约阿花明天出去玩。 阿花低下头,把头埋在饭盒里。 “你说话呀,明天周六,你还去县里干啥?” 按照吴宿江所说,明天阿花要去县里一个张大爷家里,据说那个姓张的大爷是个老板,这次给的钱很多。 “有事做。”阿花低低地说。 “哦,那你去吧,我自己去周围溜达溜达。”听得出,谢宇尽力掩饰着自己的失落。 阿花放慢了吃饭的速度,她仰头看向谢宇问:“你有秘密冇?” 谢宇身子猛地坐直,然后看向船外的大海,又把目光收到自己面前的饭盒,说道:“你有?” 阿花抿了抿嘴唇,轻声道:“咁你莫同人家讲哦!” “我除了你,在这一个人都不认识,我能跟谁讲?!” 阿花捂嘴轻声笑了笑,然后神色又回到落寞。 接下来的半个多钟头,阿花仿佛经历了一场灵魂洗礼,她将自己所有的肮脏、不堪、污秽,全都讲给了谢宇听。而后,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谢宇的回答。 谢宇听完怔了很久,身子一动不动,目光在阿花的脸上闪动着。阿花伸 手在谢宇眼睛前晃了晃,笑着说:“嘿,傻掉啦?” 谢宇用一副极其生硬的语气说:“明天,你别去。” 阿花苦笑一声:“我唔去?你把我钱?”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两个十三岁的孩子,第一次意识到,生存,是一个如此沉重的话题。 “你爸咋忍心让你干那事?那个人不会打你吗?”谢宇愤恨地说。 阿花轻轻搓着手,半侧身,胳膊搭在船帮上,望向远处的海。 “还唔是因为钱。” “因为钱,就能让自己亲姑娘去让人家打?” 阿花噗呲一笑,她这才意识到,谢宇虽然和自己同龄,但并未经历男女之事,所以对于自己被送到那些男人家里做什么,他不太明白,只简单理解为自己被“打”。 “明天,我在后边跟着你!” 阿花一笑,“你跟到我?有脉个用?” “那你甭管!”谢宇皱着眉,脸上一副认真的神情。阿花对此却不以为意,嘴里呲了一声,然后笑着看向漫长的海岸线。 第二天傍晚,阿花在吴宿江的带领下,去了南惠县。一路上,阿花不自觉地回头看,在人群里寻找谢宇的身影,但并未寻见。其实阿花一直认为谢宇就是说说而已,而且就算他真的跟着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大作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于谢宇的身影,还是隐隐地有所期待。 到了南惠县,吴宿江将阿花送进了一处院落,然后指着红漆大门说:“我同你讲,呢度莫看佢不起眼,但系全部县城里嘅有钱人住嘅地方。” 阿花平静地望着面前精致的院落,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她早已经没有了初识黄耀强时候恐惧,没有了被吴宿江强暴时的绝望,也没有了刚被送到各种叔叔大爷家时的羞怒。 “覅呆兮兮,快进去,张大爷等爻心焦死!”吴宿江催促着。 阿花最终还是回头张望了一下,她希望能看到谢宇的身影。可是,除了茂密的龙眼和桫椤,她一无所获。 这些平日里养眼的植物,此时也罪不可恕。 阿花低着头,迈步走进了院子里。再回头,吴宿江呲着一口黄牙,正盯着自己的背影笑。 推开院门,一堵雕龙画凤的影壁墙横在面前。绕过墙,一正两厢,映入眼帘。院内装饰非常奢华,小桥流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进来吧,丫头。”突然,正房里传来一声公鸭嗓。 阿花早已熟悉各种套路,对此并不意外。她坦然自若地推开正房的门,走了进去。 完全现代化的内饰,彰显着张大爷富翁的名头,并非浪得虚名。 “多大了?”公鸭嗓隔着门帘再次响起。 “十二。”阿花一声冷笑,她笑每一个玩弄自己的男人都会问年龄,而且每一个人听到自己回答十二的时候,都会透出一丝无耻的骄傲。 公鸭嗓倒是例外,他竟然轻叹了一声,“唉,真细哦,还系个细伢子。” 这一声轻叹,就算是阿花见过的比较有佛心的了。 挑帘而入,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五十多岁男人正穿着素雅的家居服,在摇椅上看报。见有人进来,他缓缓放下报纸,抬头笑着看向阿花。一对小眼睛,一丝不苟的将阿花上上下下打量个遍。 “你,十二?” 阿花点点头。 “坐到来我即搭。”张大爷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长藤摇椅。 阿花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一步步向张大爷靠近。行至近前,张大爷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阿花的手腕。 “听讲你靠这个攒上学校个学费?”见阿花不说话,张大爷又轻叹道:“天光底哪有你阿爸恁般畜生!” 阿花乐了,一个畜生,骂另一个畜生。 张大爷渐渐坐直了上身,那只手从阿花的手腕轻轻的向上游走,最后停留在了阿花的上臂。他轻轻地揉捏,眼睛里射出贪婪的光,随即说道:“吾俩很像,都系命苦个人,我婆娘走得早,细伢子今日帮下忙。” 说着,他缓缓站起来,轻轻地挽着阿花的手臂,向床边走去。 阿花被放置在床上,像一个物品,没有生气。张大爷用手指轻轻挑开阿花的衣领,手指肚在阿花叫你的皮肤上温柔的触碰。可是阿花正如黄耀强所说,一点响不给出,像只死兔子,没劲。 张大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凝视着阿花,眼神里突然透出一股凌厉,然后压低的声音狠狠地说:“既然来兮,就安兮心,你今日若勿配合我,信勿信明朝我就叫你冇书读!” 阿花斜目冷冷地看向张大爷,然后轻轻的闭上眼睛,任由张大爷继续蹂躏自己。 可就在张大爷全情投入之际,突然炕头窗户有了想动。阿花倒是没什么,张大爷却如惊弓之鸟,猛地从床上弹射起来,看着窗外,大喊一声:“谁!” 可是窗外无人应答,阿花也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张大爷继续趴在阿花的身上。可是就在这时,窗户再一次响起。 阿花心里一动,难道是谢宇? 张大爷恼羞成怒,赤着身子穿冲过去,将窗户拉开,然后将半截身子探出去。嘴里还喊道:“是哪个王八……” “啪——”一声闷响,张大爷横在窗框上的身子不动了。 阿花很警觉地坐了起来,将衣服迅速披上,然后刚要向窗边走去,只见张大爷的身子被人从外面向床上推倒,脸就横在阿花脚边,张大爷的额头已经被类似转头的东西敲出了血。阿花一声惊呼,这时只见谢宇从窗外轻巧地跳进屋内,拍了拍手心,他先是看了看张大爷,然后又把目光落到阿花身上问道:“他,他,他打你了吗?” 阿花看着谢宇稚嫩的脸,突然噗呲一笑。 “你笑啥啊!” 阿花心里知道,谢宇对于男女之事还不懂,他形容以为张大爷对自己做的事,只会用“打”。 “差点打我。” 谢宇扭头看着张大爷,略思片刻,然后在屋里转了一圈,用一根绳子将张大爷捆在长藤椅上。阿花见状,也赶紧去帮谢宇,虽然她不知道谢宇要做什么。 “你居然真个来帮我了,我以为你系讲笑欸。” 谢宇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张大爷醒过来。 十几分钟后,张大爷缓缓苏醒,他先是愣愣地看着两个小孩,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之后又拼了命地挣扎。 “你以后还欺负阿花吗?”谢宇问到。 “细侬囝,关汝底乜事!” “我问你,以后还欺负阿花吗!”谢宇从怀里掏出剔骨刀,这不仅震慑住了张大爷,阿花也跟着惊讶起来。 张大爷瞥了一眼阿花,然后气哼哼地说“不敢了!” 谢宇见他这副态度,眼睛里冒了狠,说道:“以后,你不仅不能欺负阿花,每个月还要给她钱!” “妈的!凭啥子!” “你要不这么做,我就把你欺负阿花的事说出去!” “汝讲出去啊!汝看一下整个南惠县城有无人通管我!” 谢宇猛地将张大爷的左手攥住,按在藤椅的扶手上!手起刀落! “噗——” 张大爷左手小手指,掉在了地上! 阿花捂住眼睛,发出了一声尖叫! 张大爷几乎疼死过去,喉咙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谢宇踮着脚,用刀尖逼着张大爷的喉咙,恶狠狠地说道:“以后你们南惠县所有的男人都记住了,阿花,这辈子,我护定了!” 正文 第53章 2003年9月27日星期六 2003年9月27日星期六 一年来,谢宇已经砍掉了五个男人的左手小拇指。 这些男人再不敢碰阿花的身子,但每个月还是会托徐媛瑛翻阿花的牌子,只为了战战兢兢地主动送上“月供”。徐媛瑛不清楚这里的事,她只管每个月从那些男人手里拿好处费,其他的一概不理会。吴宿江和陈洁茹也一直蒙在鼓里,但他们对阿花这种“付出”很满意,这样减轻了家里的压力,他俩可以肆无忌惮地去赌,或者忙自己的事。 如果是“老人”翻牌子,阿花就正常伸手要钱,如果是“新人”,阿花就和谢宇上演仙人跳,诈一个算一个,赚来的钱俩人平分。一来二去,这就成了阿花和谢宇之间的秘密。 两小无猜的两个孩子,在最天真烂漫的时节,用属于他们自己的方式在诠释着青春。 但是最近阿花总觉得谢宇变了,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有时候自己枕着胳膊在沙滩边看海能看上一整天,有时自己窝在船舱里发呆,也不主动来找阿花玩。 “汝怎呢了?”阿花终于忍不住问到。 谢宇躺在沙滩上,嘴里叼着一颗海草。 见谢宇不说话,阿花推了一把他的脑袋,又问:“你到底哪样啊?心肚裏有事就讲出来,莫一个人憋倒!” 谢宇嘴里嚼着海草,嗉囊着:“烦。” “烦啥子?” “想不明白。” “你到底想勿懂乜,有句话直通讲!” 谢宇头枕着胳膊,把头转向一旁坐着的阿花,问道:“你是谁?” 阿花一愣,笑着给了谢宇一拳,“汝是头壳坏去了,抑是记忆无去了,我是阿花啊!” “那我又是谁?” “侬是谢宇啊!” 谢宇摇摇头,“那我要是换个名字呢?我又是谁?” 一句话,把阿花问住了。 “怎么定义‘我’呢?我们生下来,直到死亡的那一刻,这个‘我’都没有变过吗?过去的我,现在的我,未来的我,想的问题都是不一样的,那还都是‘我’吗?” 这个问题,阿花从没想过,但她觉得谢宇想的不是没有道理。 “蜀个问题汝真的想弄清楚?” 谢宇用鼻子嗯了一声,随即转过身去,背影看起来有些烦躁。 “跟我去个地方!”阿花去抓谢宇的胳膊。 “嘎哈!去哪?”谢宇有些不耐烦。 阿花一乐,使劲将谢宇从沙滩上拉起来,“唉呀!去了你就知影啦,紧咧跟我走!” 谢宇拗不过阿花,只得站起身来拍拍屁股,跟在阿花后边。 一个小时后,两个人出现在县里的新华书店。 “我认字又不多,你带我来这嘎哈?” “我一直细度读书,字比你认得多,我教你!” “你教我认字?那有啥用啊,也解决不了我的问题啊!” 阿花指了指书架,“我解決无了,不过书会使得!” “啥意思?” 阿花拉起谢宇的手,走到一处大书架前站住,仰着头看了半天,又摇了摇头,换到下一个。两个人手拉着手转了好几圈,最后在一处标记为“外国哲学”类的书架前停住。 阿花垫着脚,从那里掏出了几本书。谢宇皱着眉翻了翻,不认识几个字,阿花用手指着封皮说:“笛卡尔的《谈谈方法》、康德的《三大哲学批判合集》、西塞罗的《论善恶之极》……” “等一下,我抱不住了!”谢宇端着厚厚的一摞书,赶紧走到旁边的自习桌上,一股脑倒在桌子上,然后认真的挑来挑去。他让阿花读前言,凡是听懂的都扔到一边。谢宇认为,听不懂的,才能解决他心中的困惑。 “我请你!”阿花笑着拉起谢宇,走到吧台前付了款。 谢宇望着手里拎着的几本书,弱弱地说:“我钱不多,但是我得请你吃饭!” 阿花笑嘻嘻地挽着谢宇的胳膊大笑:“请脉个请,你个钱留倒用欸,同我莫客气!” “不行!”谢宇倔强地说,“我想带你吃一个好吃的!” 阿花眼睛一亮,忙问:“什么?” 谢宇腾出一只手挠了挠头,略有羞涩地解释:“我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没食过按怎知!” 谢宇点点头,在前边带路。阿花平时都在小渔村里生活,除了上学到县城里来逛是少有的事,她满怀期待地想知道,谢宇这个北方男孩口中的“好吃的”是什么。 走了大概十分钟,谢宇在一家门脸前驻足,仰头看了看。阿花也急迫地抬起头,结果噗呲一声笑出了声。 “兰州拉面”四个大字格外醒目。 “原來汝讲嘅好食嘅就是兰州拉面?”阿花笑个不停。 谢宇右手揉搓着裤线,窘在那里,一时无法解释。阿花见他这样,突然拉起他的手,迈步走进了店里,喊了声:“老板,两碗拉面,大的!”然后像没事人似的坐在一张没人的椅子上。 谢宇站在一边,有些发愣。 “企到乃做脉个,坐下来!” 谢宇怯生生地坐下,手里低头摩挲着那几本书。 “喜欢?”阿花问。 谢宇想了想,露出笑脸,使劲点了点头。 “等你看晓了,晓得啥个系‘我’,你就讲我听!” 谢宇又笑了,还是点了点头。 “只晓得头点,呆大兮兮,你是木卵人啊!”阿花笑着推了一下谢宇额头。 谢宇脸红了。 这时,两碗面被端了上来。谢宇指着拉面说:“我最爱吃的,其实就是这个!” 阿花闻了闻,笑着说:“我也饿了,正和我胃口!” 谢宇一边往面里倒醋,一边说:“其实从小到大,我没怎么下过馆子,没吃过别的,你别笑话我。” 阿花一怔,然后将自己的筷子伸到谢宇的碗里,一边挑拨一边说:“我看过一本书,说拉面最好的口感就在三十秒之内。面上来,赶紧倒醋,迅速搅拌,吃下第一口面,这口面就是整碗面的旗帜!筷子撩拨的过程,正是面条跟空气接触变冷的过程,冷空气可以相对较长时间地保持面条的硬度,而滚烫的汤正好与面条形成鲜明对比。”说完,阿花将筷子撤回,秃噜着吃了起来。 “你一个南方女孩,怎么对北方拉面这么有研究!”谢宇也跟着低头秃噜着面条。 “吃货呗!” 谢宇笑了,然后又继续低头秃噜起了面条。与此同时,阿花也发出同样的声音,两个人吃着吃着都笑了起来,越笑声越大,因为他们连秃噜的声音都很默契。 阿花低着头,说:“我跟你讲,这是我食过最好吃的面,以后,我要对所有侬讲,我最爱食的就是兰州拉面!” 谢宇眼圈红了。 “哭啥子?也系个小男人喽!”阿花笑着挖苦了声谢宇。 谢宇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随即将面前剩下的汤汁一饮而尽。 二十几分钟后两个人走出兰州拉面,隔壁是一家名为“街角”的奶茶店,阿花抬头看了一眼,买两杯奶茶可以免费送十张大头贴。 “你要拍冇?大头贴。” 谢宇抬头望了望,明琅满目的奶茶名称,愣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阿花见状,主动举手指的一个自己没有喝过的奶茶,说道:“我点一杯这个竹香珍珠,你要哪个?” 谢宇盯着琳琅满目到奶茶名,不知所措。 阿花马上对着里边喊:“两杯一样的!” “阿花!”谢宇突然看向阿花,阿花眼神充满了光。 “怎么了?” 谢宇盯着阿花,似乎欲言又止。然后摆摆手,“没事没事,走吧,回去教我认字!” 阿花嗯了一声,喝了口奶茶,然后蹦蹦跳跳地向回走。 “你蹦啥?” “嘿嘿嘿。” “你疯了?” 阿花笑嘻嘻地说:“这个奶茶,以后就是我最爱喝的味道!” 正文 第54章 2004年5月8日星期六 2004年5月8日星期六 当阿花把这个消息告诉谢宇的时候,谢宇不由得气得浑身栗抖。 “你确定?”谢宇反复确认。 阿花木讷地望着大海。 “昨日夜晚我回去时,行到船门外,无心听见嘅。” “你爸跟徐媛瑛上床的时候,你爸自己说的?” “嗯。” “吴宿江说你不是他俩亲生的,是当年从人贩子那买的?” 阿花点点头。 谢宇的目光也落到了海平线深处。半晌,恶狠狠地说:“你爸你妈,不,吴宿江和陈洁茹就应该死。” “你莫四散讲!” “咋的,难道不是吗?如果没有他俩,你的亲生父母就卖不掉你,如果不是他俩,你也不会是现在这般境遇。” 阿花沉默了,没有说话。 “怪不得,我还纳闷,怎么会有亲生父母让孩子去做那种事的。”谢宇说完,又把目光转向阿花,“或许真的只有他俩死了,你才能解脱。” 阿花摇了摇头说道:“人生落来,每个侬才有自家的命。” 谢宇急了,“哪有什么命,你不能信命!” 阿花从屁股边捡起一根木棍,在两腿间的沙滩上胡乱划拉着。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阿花才说:“我希望自己是一只海狗。” “海狗?” “外表看起来软弱,但内心能凶狠起来!” “这就对了!我们俩就得联合起来,跟他们干到底!” 阿花噘了噘嘴。 这时,远处传来陈洁茹的喊声:“阿花!回家喽!哪里喽!” 谢宇赶紧躲进船舱里,阿花站起来拍拍屁股,向谢宇告别。 回到家,发现吴宿江也在。阿花白了他一眼,扭头坐到属于自己的门口小板凳上,那是她的专属座位。陈洁茹将阿花领回家后就上床去织衣服,而吴宿江依旧是醉酒的老样子。 “阿花!”吴宿江没回头,用背影唤人。 阿花懒得理他,拿起一本课外书看起来。 “明天外路来几个大老倌,在县里谈啥个招商引资,你瑛姨想把你介绍过去,这次是大钞票,你千万要去哦。” 阿花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冷笑道:“你这系通知我?我有勿去个资格啊?” “唉呀,我同你妈都系为你好,你这细伢子怎么唔晓事!” “为我好?侬俩真是我……”阿花突然住了嘴,眼睛死死地盯着吴宿江的背影,余光和陈洁茹相碰,陈洁茹目光赶紧躲闪到一旁。 “莫拗颈,明昏七点,瑛姨来接你!” 船舱里陷入了平静,只听得见外面汹涌的海浪声。 这一夜,阿花久久不能平静。 两年来,每次遭到侮辱,阿花都用“为父母分忧”这个理由来劝解自己,可是事到如今,吴宿江和陈洁茹竟然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自己原来和谢宇一样,是地地道道的东北人,刚出生一岁就将自己倒卖了出去,一路辗转到了这个沿海的小渔村。 而自己真正的名字,叫李丽春。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谢宇总纠结的那个问题:我,到底是谁。 阿花听着船外的海浪声,每一次的撞击,都让她联想到那些男人,完整的也好,断指的也好,都已经成为她青春的一部分,再也抹不去了。 第二天夜里,徐媛瑛来敲门,看见一家三口都在里边,笑着伸出手,勾勾小手指,“阿花,来来来,跟姨走。” 阿花正面无表情地看书,听见徐媛瑛来喊自己,她缓缓抬起头,盯着徐媛瑛看,然后将自己手里的书放下。 “乖囡,有专车嘞!”徐媛瑛笑起来很富态。 阿花站起身来,跟着徐媛瑛走出了船舱,像一具僵尸。徐媛瑛抚摸着阿花的头,笑着说:“汝这小姑仔真正乖,等一下爱阁更乖,好好表现,今仔日会赚大银!” “嗯。”阿花面无表情地答到。 “车仔就佇头前,再行个十分钟,这里水路不好走车。” 阿花没说话,她现在只想跟徐媛瑛快点到,快点做,快点结束。然后,回来去找谢宇玩。 徐媛瑛拉着阿花的手,说着八竿子打不着的家常,手上暗暗用力催促着阿花快些走。今晚,不止是阿花会赚到大钱,徐媛瑛自己也会发笔小财。 就在这时,阿花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去看,结果还没来得及看清,只听见身边的徐媛瑛仰天一声惨叫,停下了脚步。阿花定了定神,只见谢宇眼神凶恶地盯着徐媛瑛的后背,手中一把刀子已经插入了徐媛瑛的后背。 “谢宇!”阿花大叫一声,然后整个人僵在那里,吓得灵魂出窍。她还想对谢宇说什么,但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谢宇抽出刀子,再次插了进去,反复几次,谢宇的脸上和身上,迸溅得全是浓郁的鲜血。 “跟我走。”谢宇淡淡地说。随即,他扛起徐媛瑛的尸体折回,向海边走去。阿花脚下只得木讷地跟着走,这种直观的震撼力,让她彻底失去了对身体和意识的控制。 两个人来到 海边,谢宇将尸体甩到海里。几个浪潮过来,徐媛瑛消失得无影无踪。阿花怎么也想不到,刚才还拉着自己手的一个活蹦乱跳的一个女人,现在已经石沉大海,从此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谢宇,侬杀人了……” “你之前不是问我有没有秘密吗?我现在告诉你,我的秘密就是,徐媛瑛不是我杀的第一个人,我杀的第一个人,叫谢德庆,是我亲爹。” 阿花彻底傻掉了。 谢宇的目光越过阿花的肩膀,锁定在了吴宿江和陈洁茹的那艘船上,“一不做二不休,你等着我,今天我就让你彻底解脱。” 阿花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阻拦谢宇,只是像木头人一样抬了一下手臂,可是谢宇早已拎着刀向那艘船走去。 阴沉的天空下,海天一线,波涛汹涌,谢宇踽踽独行的背影,显得格外悲壮。阿花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 谢宇挑帘走进了船舱里。 阿花看着那艘承载着自己十几年青春岁月的船,栽栽晃晃,犹如自己摇摇欲坠的少女生涯。 曾经,她以为自己出生在那艘船上。曾经,她以为自己可以和别的女孩一样很幸福。曾经,她以为这是她梦想初始的地方。可是现在再看这艘船,它是自己半生地狱。 二十分钟后,谢宇拎着刀走了出来,径直走到阿花身边坐下,气喘吁吁。阿花也赶紧陪着他坐下,用袖子去擦谢宇额头的新血迹。 谢宇望着大海,笑了。 “阿花,你解脱了,但是我不能再陪你了,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 “为啥子?” “这几日,我观察到周围时不时会出现警车,和我觉得看起来很像警察的人,不知道是不是一路追踪我到这的,所以我得赶紧走。” “侬去哪?” “没想好,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想回东北,或许他们不会想到我还能回去。” “回东北哪里?以后长大了,我去哪找你?” 谢宇想了想,“我还不确定,也许是奉阳,也许是白原,也许是别的什么地方。”说完,他看向阿花,“如果有缘,我们应该还会再见,希望到时候你会认得我。” 阿花流了泪。 “阿花,如果再见面,我希望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我会永远护你周全。” 突然,隔着很远的一处海岸,几个男男女女放起了烟花。 烟花在空中炸开浪漫的星点图形,照亮了大片海域。 阿花和谢宇同时抬头看。 阿花说:“以后我最欢的三件事,一是吃兰州拉面,二是喝竹香珍珠奶茶,三是在海边放烟花,但是,是和你。” 正文 第55章 2019年4月26日星期五 2019年4月26日星期五 夜里十一点,周全和李丽春走出手创店。 “要打车吗?”周全轻轻地拉起李丽春的手,触碰到无名指上的戒指,全身涌起一股暖流。 “你陪我走走吧。” “你不累啊?” “特别想和你走走。”李丽春的脸上露出清雅的笑。 听到这句话,周全心里积压多年的乌云仿佛从头顶裂开缝隙,温柔的月光顺着缝隙淌进来,让他再次感受到了温存。 两个人手拉着手,沿着空旷的街道向美景裕都走去。 “上次我俩这么在街上走,是大年除夕吧?”李丽春陷入幸福的回忆中。 “我怎么不记得那天你拉过我的手?” 李丽春笑着拍了周全一巴掌,“领导,以前咋没发现你这么嘴贫?” 周全一拍胸脯,“那你看看,嘴不贫能当领导吗!”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两个人一来一去嬉闹起来。周全生怕碰到李丽春的肚子,只是轻轻地和她周旋,李丽春每一次下手却很重,那是因为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被纵容和宠溺。 等到两个人都渐渐住了手,李丽春脸上的笑却渐渐凝固起来。 “你怎么了?” 李丽春挽了一下高马尾,然后轻声说:“全儿,我问了,你可别生气。” “你说。”周全不知道,她要问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问题。 “陈锦阳、屠玲、许德泰,他们都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一句话,让周全定在了原地,原来李丽春即使和自己在一起了,也始终没有放弃对自己的怀疑。 “你可以不回答。”李丽春低下头,继续向前走。周全紧紧跟上,说道:“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如果你觉得,我就是杀人凶手,为什么还要和我在一起呢?” 李丽春仰头看了看星空,用手指在鼻子下擦了擦。 “领导,我这半辈子,吃得苦还少吗?遇见你,我才体会到了命好的感觉。我喜欢你,和你是不是凶手没关系。”然后李丽春转身站定,仰头对着周全说:“这是两件事。” 两个人继续走,穿进了一片树林,这是他们回家的必经之路。两个人在一处年久失修的廊庑停住。此时的周全心中五味杂陈,他犹豫了很久,说道:“你还记得那个拾荒者吗?” 听到拾荒者三个字,李丽春突然站住了,脸上浮现出郑重的神色。 “你继续说。” “你自己知道他上次为什么要杀你吗?” 李丽春长长的睫毛闪动,低下了头。 “他是因为你怀了许德泰的孩子,他不是要杀你,他是想把你肚子里的孩子掏出来。这听起来的确很扯,他已经丧失了理智,他疯了!” “那你知道他是谁吗。”李丽春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奇怪。但周全并未察觉,继续说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都是个谜。我只知道,他叫……” “谢宇。” “什么?”周全浑身如电击一般,倒退两部直愣愣盯着李丽春看。 李丽春深吸了一口气,找到一块石墩坐了下来。 “他刚才找过我了。” “我以为他只是骚扰你,他说了什么?” “全说了。” “全说了是什么意思?” 李丽春捂住脸,摇着头,痛苦地说:“他变了,他变了。” “那三个人的死,他有没有向你解释?” “你的意思是,那三个人的死,都是谢宇干的?” 周全咽了一下口水,正欲张嘴回答。 突然,树林里闪出一人,冷笑着说:“对,那三个人都是我干的。” 见到谢宇,周全一个箭步窜到李丽春身边,用身子挡住李丽春。李丽春一把拉住周全的手,紧张地站了起来。 谢宇的脸在黑影中逐渐变得清晰,周全注意到,他的嘴唇周围有暗红色,应该是刚刚擦干的血迹。 “阿花,刚才我俩的话还没说完,你怎么就跑了。要不是我吐了血,你以为你会跑得掉?”谢宇说完,又用虎口擦拭了一下嘴角。 周全感觉到李丽春拉自己的那只手在颤抖。 “我知道你们心里,对于我,有太多的疑惑,咱们今天就聊聊?”谢宇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柄熟悉的剔骨刀,身子栽楞了几下,他闭上眼睛晃了 晃头,然后一屁股坐在廊倚上。 “周全,我先问你,还是那个老问题,‘我’到底是谁?” 周全深深地望着谢宇,说道:“谢宇,这个问题困扰了你一辈子,你就不能放过自己吗?” “放过自己?好,那我就跟你俩聊聊自己。”谢宇说完从兜里掏出烟盒,点燃了一支红梅。 “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不要抽烟了!”李丽春喊到。 谢宇瞥了一眼他的阿花,笑了,是冷笑。 “我算算我这辈子杀了几个人……还真没算过……”谢宇伸出两只手,“亲爹谢德庆、隔壁赵五爷……”,谢宇看向李丽春,“徐媛瑛、吴宿江、陈洁茹……“,谢宇又看向周全,”韩耀、蒋婧瑶、陈锦阳、屠玲、许德泰,这是多少,整十个,啧啧啧,十全十美!” 李丽春的手抖得更厉害,周全也想不到,面前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竟然手上有十条人命。 “我先是杀了我爹。” “你为什么杀你父亲?”周全问。 谢宇猛吸一口,盯着周全看,说:“这个一会说……”然后他思考一番,改口道:“不行,他妈的,这个不先说,我后边的故事没法讲。” 谢宇从怀里掏出两本皱巴巴的小册子,看了一眼,猛一抖手,扔到周全面前。 “捡起来,自己看。” 周全捡起小册子,打开第一个,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是:白原市优生优育示范工程(1985-1990) “这是什么?” “自己看。” 周全和李丽春继续向后看,出现最多的几个字组是:优生优育、评星定级、提高人口素质、生个聪明娃、人工干预基因、试验编号A-7、B-7、高智商+高服从性、暴力倾向+抗压能力…… 再打开第二个,赫然写着《1989年实验体处理预案》,B-7样本未展现预期特质,可直接终止观察。* “这是?” “你就是A-7,老子就是B-7,你还不明白?” 周全将这几个词联系到一起,一个可怕的解释,正冲击着他的心! “你爹周祥军和你妈刘素芬先有了你哥周鸿,但是一直心心念念想要个老二,但那个年代,多生是要被重罚的。直到1989年,白原这个鬼地方推出一个优生优育示范工程,是个神不知鬼不觉的严重违规土政策,各单位积极响应。其实就是地方官员为了政绩,私下支持“科学优生”实验,试图人工干预婴儿基因,打造“高智商、高颜值、低疾病”的“完美一代”。但是这个实验很危险,当时技术还不过关,稍有不慎,被基因篡改过的婴儿就会变成废人。你爹跟单位说自己可以参与,这样可以帮单位拿到两年后的评优。你爹的单位为了拿到优秀称号,在五年后能被评上三甲,于是选择了帮你爹隐瞒生老二的事实。” “那个人就是我?”周全只觉得五雷轰顶。 “其实也可以是我。” “什么意思?” 谢宇将烟头扔掉,踩灭,重新点燃一支。 “你爸单位为了防止失败,决定一次做两组实验,A-7为首选,B-7为备用。于是从同一批捐赠的精子和卵子库中筛选出携带相似显性高颜值基因,比如我俩这样高鼻梁、大眼睛、薄嘴唇等面部特征基因的受精卵,通过显微注射技术强化……那个叫什么来着?对,基因表达。” 周全虽然是学霸,但对这种技术闻所未闻,他极力在脑海里用自己的经验和知识去分辨谢宇这些话的真伪。 “最后选取了神经嵴细胞发育基因,他们叫PAX3高度相似的两个,也就是你和我。A-7成功了,植入了刘素芬的体内。这期间,你爸弄了个假的出国留学的经历,所以在给A-7定性的时候,医院给开了个狗屁海外引进精英精子的证明。而B-7作为对照组,被植入了我妈顾玲的身体里。” “所以我不是我哥的亲弟弟?更不是周祥军的亲儿子?” “我还没说完。其实八九十年代基因技术压根就不成熟,所谓完美婴儿的实验就他妈的是伪科学的幻想。实验果然出现了意外,你的基因为高智商+高服从性的基因组合,而我的基因却意外成了暴力倾向+抗压能力组合,包含了TPH2基因突变,被他妈的定义为残次品。实验员还恬不知耻地记录,说B组样本30岁后会出现早衰症状。果然啊,我他妈谢谢他,现如今我肠癌、胃癌,都应验了,全儿,我很快就要死了。”说完,谢宇瞥了一眼李丽春。他的阿花,此时将头埋在双臂间,早已泣不成声。 “可笑,我俩是同一批实验品,却是不同的人生命运。优渥的生活使你所谓的精英基因实现了完美表达,高智商基因CHRM2始终活跃。而我……因从小长期接触废品里的铅汞重金属,激活了基因中的暴力倾向片段。” “可是我有个问题。”周全打断了他。 “你说。” “医院是怎么说服你母亲被植入这个的?” “狗屁!是你爹找试验品找不到,于是去老远山西的凌山县,托人找个没问题的文盲来骗,也就是我那狗爹谢德庆。谢德庆为了俩破逼银子答应了。还跟你爸一起合伙骗我妈顾玲,说不是什么实验,宣称计委部门发善心,推出一个母婴健康优化计划,免费为备孕家庭提供高级营养剂。我妈也就是在我十岁那年无意间发现了这两本小册子,以及我爹当时的一个承诺书,才离开了我,她不要我了……” 听到这,周全彻底沉默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学霸自居,实则竟是被命运安排来的结果。对于这个庞大的世界,周全第一次认识到了自己的无知。 “后来,这个计划因为严重的伦理道德问题被叫停,我俩是那一批为数不多的试验品。周全,你总问我,我为什么一直在思考,‘我’究竟是谁?你他妈的,现在就回答我,我,到底是谁!”谢宇对着周全怒吼。 “那你杀那些人,是为了什么?” 谢宇发出一阵狞笑。 “后来,我在各种地方辗转逃亡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你登报的消息。我只知道当时和我爸做交易的人叫周祥军,看到你在报纸上的照片,再加上你周全的名字。我大胆猜测,你,就是那个A-7。于是我不远千里来找你,其实是为了达成一个目的。” “什么?” “自我养成计划。” “听不懂,你什么意思?” “在你受教育阶段,我会尽力暗中保护你,把所有对你不利的人,都杀掉,直到你参加工作,有了一定职位,我再把你杀掉,夺取你的身份活下去。这就是我绝不奉命的办法!” 周全听完觉得心里一阵发空,骨子里散发的恐惧让他声音颤抖:“你真的这么做了?” “你被提拔为部门主管的那晚,难道没经历一场车祸吗?” 周全恍然大悟。 “那晚,我决意杀你。”谢宇眯缝着眼睛盯着周全,“但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正文 第56章 2019年4月27日星期六 2019年4月27日星期六 “过零点了,现在是新的一天了。”谢宇看了一眼手机。 “你还没告诉我,后来发生了什么!”周全急着逼问到。 “那就先从韩耀开始说起吧。” 提到韩耀这个久远的名字,周全的记忆被带回了高中,他坐到李丽春的身边,紧紧攥着李丽春的手。 “枫叶山事件,你以为只是屠玲在害你吗?” 周全警觉了起来,反问:“你什么意思?” “你还记不记得,那段时间韩耀总是逃课去网吧。可你知不知道,你和屠玲的那些照片,都是韩耀贴在厕所的。” “不可能!” “哈哈哈操,这基因篡改给了你高智商,却没给你分辨忠奸善恶的能力。这也是我在你们三中门口垃圾堆旁,听人来人往议论才知道的。所以,你觉得韩耀该不该死?” “那蒋婧瑶呢?!” “那个娘们你还真以为是啥好人?你以为你身上穿着的那件米黄色风衣,承载着多少她对你的喜欢?别闹了,她背着你,送给同款同色风衣的男生不止一个。她在学生会文艺部的刘哲搞在一起的时候,你还整天泡图书馆看画展呢!” “刘哲?”周全想起了这个熟悉的名字。 “她有事没事去给老程头献爱心,送米面油,是因为想在校内网宣传自己家族企业,给自己立人设呢!” “你怎么知道?” “我找过刘哲,本来算上刘哲,应该是第十一个人。但是我没杀他,因为他吓得当时都尿裤子了,而且蒋婧瑶都死了,刘哲对你的成长不会有任何危害。” “可是,我是看过她亲笔遗书的!” “我写的!你个傻逼!我俩基因中有一个很像,就是都擅长艺术,尤其是画画,但我模仿别人笔记也是一绝。当时江工院搞书画展,宣传栏里贴着蒋婧瑶的硬笔书法呢,想弄份遗书还不简单。” “再之后是陈锦阳。” “那就聊聊陈锦阳。”谢宇点了第三支烟,“先说我为啥弄死他,因为枫叶山事件也有他一份。” 周全胸口发闷起来,他万没想到自己高中时自认为最好的两个人,竟然都参与了搞毁自己的那件事。 “三中门前的莲花泉超市,简直就是你们学校的情报站。陈锦阳一直觉得你是班长,压他一头,对你始终怀恨在心,所以有意无意地去屠玲面前拱火,才会导致屠玲彻底失控,我也亲眼看到过陈锦阳管许德泰叫三哥。 直到在宏盛集团遇见陈锦阳,我才意识到,他就是当年的那个副班长。在他被提拔为副主管之后,他带着质监部出去团建了一次,我记得是在微酌私房菜吃的饭。后来他们都喝醉了,我上去和一个人套近乎,威逼利诱得到的消息,陈锦阳那次吃饭是想联合大家一起搞臭你,因为你先他一步当了主管,他对此非常愤怒,你在他的心里,是一辈子都压他一头的男人,他简直想把你碎尸万段。 再加上……他纠缠阿花,我当然要弄死他。也是在他死之前,嘴里供出了当年屠玲的所作所为,我才会在之后去杀屠玲。” “那你为什么会被监控拍下来?” “打斗过程中,口罩丢了,路过那家24小时超市的时候,我记得老板换霓虹灯牌时失手砸坏了摄像头,所以站了一会,想买面包,最后放弃了。可是谁知道,会被超市里边的摄像头拍到,恰巧在我站着的那个位置,纯粹是机缘巧合。” “你不是想在2015年我当了副主管的时候杀我吗?” “对,还记得那场车祸吗。我本来的设计是把车祸场面搞大,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受了很严重的伤,而且你真的因为急刹车脸部撞到了前挡玻璃上,满脸是血。我想的是跟着你,当晚将你杀死抛尸,让你消失得无影无踪。等警察调查时,所有人都会把注意力放到那场车祸上,而就算调查我,警察怎么也不会想到,我敢赌自己的命去伪造车祸,所以最终调查都会集中到那名倒霉的出租车司机身上。” “可我记得当时你还讹钱,又是为了什么?没必要多此一举。” “你错了,很有必要,因为不讹钱,显得太假。” 周全点点头,“那你为什么又没有杀我?” “好,问得好。”谢宇长叹一声。 “我对你的养成计划,也是终止于2015年8月10日,那天我永远都忘不了。我在杀你的时候,你竟然对我说,我是你的一位故人。” 周全想了想,“对,我记得我说过。” “你说,你曾经是天之骄子,身上处处是光环。高三那年因为枫叶山事件想过自杀。那时候你坐在四楼靠窗的位置,只为了望向窗外,寻找我。你看着我每天奔波忙碌,苦苦挣扎,却也从未放弃,你觉得你不如我。我无意间,竟然救过你一命!最后,你还告诉我不要放弃,不要信命。如果上天给我们的命不好,那我们就绝不奉命!周全,正是因为你这句话,我才没杀你。” “为什么?” “因为从我出生的那天起,就没有朋友,也没有鼓励过我,我很孤独,我太孤独了……我甚至好羡慕你有个哥哥。你说我是你的故人,还告诉我绝不奉命,我万没有想到在自己人生最黑暗的时候,照亮我的人竟然是你,我怎么可能杀你。而且,那天我看见了阿花,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她,但杀你的那一刻,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小渔村,浮现出了我在那里三年的一切。至少在阿花面前,我不能是恶人,虽然我杀过吴宿江和陈洁茹,但我依然不认为我是恶人。” 许久未说话的李丽春,突然轻声自语道:“谢宇,你也曾照亮我的人生,我从未觉得你是恶人。” 谢宇看了一眼李丽春,“阿花,对不起。2015年8月10日之后,我开始从潜意识里认为,我和周全融为了一体,我们本就是一个实验室里的同一批试验品,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自己现在得了绝症,周全这辈子要替我好好活下去,从此以后谁要是让周全难过,那个人就应该……死。” 周全和李丽春同时抬起头,李丽春声音哽咽道:“所以,连我也不放过吗?” 谢宇眼圈红了,他把脸别过去,很久又转回来低声说:“你们俩体会不到我这将死之人的心情。这人啊,活到最后,谁不是只剩下自己呢。” 周全看向李丽春,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万念俱灰。 “所以,你之前认为你是我的替代品,现在我应该是你的替代品。” 谢宇听了周全的话,看起来更加难过,轻声道:“或许我潜意识里,是这么觉得的。” “刚才你说,你是不小心被监控拍下来的,这么说,你不是故意要害我?” “当然不是。” “并不是。杀陈锦阳之前,我的病情开始恶化,朋友带着我做了几次化疗,头发掉得所剩无几。从那时起,我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所以总会模仿你的穿衣打扮,只有这样我才觉得我像周全,确切的说是像个人,像个正常人。杀陈锦阳我戴了口罩,杀屠玲是在没有人去的溪水公园。但我万万没 想到,以前杀了那么多人,一点痕迹没有留下,而唯独这两次,却出了意外。” “可平时在公司旁每次见你都是有……”李丽春问。 “那是假发,因为我不想让别人说,周全,和一个捡破烂的长得像。” “疯了……你太疯狂了……”周全露出不可思议地神色,望着谢宇,摇了摇头,然后问:“你前几日为什么在李丽春家楼下翻垃圾堆?” 李丽春轻轻地说:“他说他看到我的贴身之物,就会想到曾经在小渔村的快乐时光。他那个时候没想过要伤害我,他只是在和过去的自己交融。” “还有别的问题吗?”谢宇问。 “有,你杀许德泰,为什么让我离开李丽春?”周全急切地问。 李丽春瞪大了眼睛,此时的她才知道当初周全为什么会拒绝自己。 “因为那个时候,我准备杀完许德泰,就全身而退。我怕你对阿花不好,所以就想考验你是不是一个为了阿花能做任何事的人。如果你连离开她,都忍痛做的出来,那你才值得和她在一起。” “你的逻辑简直让我难以想象。” “不过有一点,我从未想过伤害她。” “你不想伤害她?那你用刀要挑开她的肚子?”周全质问到。 “此一时,彼一时。现如今,许德泰就是个杂碎,我会让我的阿花怀上他的孽种吗!” “这不是你杀李丽春的借口!”周全气急败坏地大吼起来! “我这一生,见恶必除,阿花,对不起……”谢宇说着缓缓从廊椅上起身,拎着剔骨刀,向两人一步步走来…… “谢宇,冷静!”周全再次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李丽春。 “让周全难过者,必须死。”谢宇的眼睛里杀出一片血红。 “如果你想成为我,就不要杀人,因为我周全不可能杀李丽春!”周全迎着谢宇走去,甩开了身后紧紧拉住自己的那只玉手。 谢宇并不搭话,他准备绕过周全,直取李丽春的性命。周全拉住他的手臂,却被他甩开。周全从身后去勒谢宇的脖子。谢宇向后猛抬起一肘,正中周全的心窝。周全胸口一阵痉挛,痛苦地蹲在地上,嘴里喊着:“春儿,快跑!快!” “谢宇,我是阿花!你清醒一点!”李丽春并未退缩,站起身来定定地望着谢宇。 但谢宇的脚步并未因此停住,他来到李李丽春面前,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握刀的手高高举起。 就在这时,周全猛地从身后冲过来,将谢宇撞倒,两个人同时倒在一起。 周全飞起一脚,将谢宇手里的刀踢掉,而谢宇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扑到周全身上,照着周全的脸连击几拳,周全的眼睛、鼻子、嘴喷出了黏稠的鲜血。 李丽春急了,她捡起一块砖头冲了过来,照着谢宇的后脑拍了下去。砖头被砸成两半,谢宇的后脑出了血,但他并没有倒下,缓缓转过头,用一种绝望的眼神盯着李丽春,这目光把李丽春吓退了几步。 周全趁势猛一翻身,将谢宇掀翻。然后将谢宇的双臂倒剪,大喊:“春儿!报警!” 李丽春慌乱地去掏手机,谁知此时四周警笛骤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不用报警了!你们仨今天谁也别想走了!” 是关浩! 周全正愣神,谢宇用尽力气起身将周全撞翻,然后走到一旁捡起剔骨刀,直奔李丽春而来! 李丽春躲闪已经来不及,吓得捂住自己的耳朵蹲在地上尖叫起来! 周全几乎是拔地而起,冲过来用双臂抱住谢宇的后腰,谢宇气急败坏猛地将手里的刀向后抡去,刀子在周全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这一下,谢宇也愣住了,周全已经感觉不到了疼,趁势去夺谢宇的刀,而谢宇紧紧抓住不放。两个人僵持了几秒钟,谢宇本就虚弱的身子突然感觉不适,胸腔发热,一口鲜血喷出口外,正洒到周全的脸上,周全慌了神,手上泄了力…… 刀子,插进了谢宇的胸口…… 谢宇身子栽了几下,缓缓倒下。 “放下武器!”关浩端着枪终于出现在两棵树之间。 周全和李丽春同时扑到谢宇身上,同时大喊:“谢宇!” 谢宇微微睁开眼,笑了,说道:“警察来了……你俩……快走!” “什么?”周全以为自己听错了。 “快走啊!阿花,你们俩,快走!” 李丽春扑倒谢宇的身上,痛哭起来。周宇看了看谢宇,狠狠咬了一下嘴唇,抓住李丽春的手,“走!” “我不走!谢宇,你醒醒……”李丽春哭得撕心裂肺。 周全猛地抽出那把剔骨刀,狠狠抓住李丽春的手,拼了命地向树林外冲去。 “站住!”关浩冲天鸣枪示警! 一声枪响,划破长空。 这一瞬间,周全和李丽春好似在命运的茫茫丛林里,相依为命,亡命天涯。 正文 第57章 (最终章)2019年4月27日星期六---2025年10月8日星期三 2019年4月27日星期六 周全带着李丽春拼了命地跑,跑到两个人都忘记了方向。 “周全,你没有杀谢宇!”李丽春一边跑,一边在身后哭喊。 “谢宇因我而死,关浩不会放过我的!” “失手杀人,你不会死刑的!” 周全突然站住了,转过身看着李丽春的眼睛,“过失杀人,三到七年的徒刑,如果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能和你在一起,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春儿,我这辈子,已经失去最想过的生活了, 如果再失去你,我不如死了算了。” “可是只是三到七年而已啊!我等你!”李丽春哭着扑到周全的怀里。谁知,却听见周全发出一句振聋发聩的话:“可是我不止这一项罪行,我应该至少是十年以上。” 李丽春缓缓抬起头,“你什么意思?你是指你去找许德泰那件事?” “不仅仅。” “周全,你到底做了什么?” 周全没有回答,他望了望四周,这才发现两个人已经跑到了白原的一条内陆河附近。头上的月光被云层半遮着,零零散散地洒在河面上,像一片片苍白的鱼鳞。河水在黑暗中缓慢流动,翻起一道微弱的波光,又很快被吞没。 “怎么跑到漓泉河了。”李丽春向河中心看了看。 周全转过身,想了想,说道:“我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一生骄傲,怎么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说罢,他拎着血淋淋地剔骨刀一步步向河边走去。 “你干什么去!”李丽春在后边紧紧跟随。 周全坐到河边的石阶上,示意李丽春也坐下,然后轻轻摸了摸李丽春的头,说道:“我知道,你最喜欢在一件事,就是在海边放烟花,但是我不能陪你了,就拿这漓泉河当大海吧。” 李丽春不知所措地打量着周全。只见周全将手机打开,调出一段放烟花的音频,将音量调到最大。然后笑着指着黑漆漆的夜空说道:“你看,多美啊,那里有黄色的,你再看那边,姿色的……” 李丽春也跟着硬生生挤出一丝笑脸。 周全接着说:“那里又有黄色的,圆圆的,像不像个猪头?它后边是红色的,像花瓣,这个这个,像钻戒……” 李丽春突然说道:“那你再看远处的那个蓝色的,像不像莲花,蓝莲花。” 周全看向李丽春,两个人默契地笑了。 因为他们凭记忆描述的,都是年三十那晚的夜空。 “真是讽刺啊,没想到,我竟然是个试验品。”周全冷笑了一声。 “试验品又怎样,你还是你。” “我还是我?你说,我还算个正常人吗?” “为什么不算呢?” “谢宇说的对,‘我’到底是谁呢?基因被篡改前的人是我,那现在的我呢?” 李丽春盯着周全,很久,说道:“全儿,你到底还背着我做了哪些事?” “周全!转过身来!”突然身后传来关浩的声音。周全和李丽春转过头去,不由得一惊。关浩身边带来十余名警察,而这其中,站着一位周全最熟悉的人——周鸿。 “哥?!”周全和李丽春同时站起身来。 许久未见,周鸿头发白了许多,他对周全喊道:“弟弟,你自首吧!” 这回轮到李丽春挡住周全的身子,她对周鸿大喊:“哥,谢宇不是他杀的!” 关浩拎着枪,一步步向周全走来,在距离周全只有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前几日在周全家里,给周全看过的那个陌生女子照片。 “周全,你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吧?” 周全和李丽春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关浩微微一笑,“大D已经被我们抓了,你托他帮你找女杀手的事,要不要和你身边的女人聊聊?” 李丽春一愣,然后立刻扭过头问:“那天你被屠玲打伤,之后你说你去了酒吧,就是为了找大D给你介绍什么杀手?你要做什么?杀谁?” “许德泰。”周全冷冷地看着关浩,手里那把刀在月光映射下,格外发亮。 李丽春沉默了。 “全啊,这人脑子不清醒的时候,是会做出一些偏激的举动,要不是大D因为聚众淫乱罪最捕,还供不出这事呢。” “关浩,你刚才来是抓我还是抓谢宇?” “你俩不是常说,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吗,所以你俩都抓。” “你是怎么知道谢宇的?” 关浩长吁一口气,晃了晃头:“这事说来话长,那咱就聊聊。你家隔壁老太太耳背很严重,居然能在去年11月14日听到你在家看电视,可见你把电视机的声音开到了最大,这是你掩人耳目之举。后来我查到那辆遮挡号牌的黑车,这件事我和你说过。此外,你说了一个很矛盾的事情,既然你是外出躲屠玲,那你又为什么把电视机声音开到最大呢。后来我们抓了大D,顺藤摸瓜扣下了那名女杀手,她说有人出不起钱,还要让自己杀人,在审讯大D时,证实女杀手说的那个人就是你。至此,我认为杀死陈锦阳和屠玲的人,就是你。” 关浩回头看了一眼周鸿,说道:“后来,我想从你哥那里了解一些你的情况,谁知你哥外出休假了。你知道你哥去哪了吗?” 周全眉头紧锁,看向周鸿。 周鸿向自己走来,说道:“全,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和你吵翻了,说要分家。我回家真的去翻箱倒柜要这么做,结果却在我……们父亲的遗物中,找到了你是基因实验的证据。父亲这么多年没有扔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他知道错了,想给你一个身份的证明吧。我外出就是要去证实这件事,于是我去了凌山县,通过各种走访,虽然没查到你的备用基因谢宇,但是无意间还找到了谢宇的母亲,也就是离家出走的顾玲。” 关浩接着说:“当你哥说到谢宇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觉得很耳熟,亏了我记忆力好,你猜为什么?” 周全摇了摇头。 “凌山县的谢宇是捡破烂为生。我跟你说过,枫叶山事件是我经手的第一个案子,我记得当时我们问询过三中对面一个拾荒者,我深刻地记得,他也叫谢宇。所以我就在想,这两个叫谢宇的会不会是一个人。而后,我妻子杨晓彤一直在长期遗留案件侦破组,发现了凌山县的谢宇弑父,这几件事联系到一起,我得出的结论是:受到基因改造,且为备胎试验品的谢宇,弑父后逃亡多年,最后出现在白原市三中附近,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再未更改地点。” 关浩顿了顿,说:“那么我的问题就是,他在三中做什么?” 周全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身后的漓泉河滩上的碎石泛着潮湿的冷光,河对岸的树影黑黢黢的,枝桠扭曲着伸向天空,像一群被定格在痛苦中的鬼影。 “听说过‘监狱画像师心理学’吗?狱警为方便管理,强迫长相温和的囚犯A通过长期观看监控录像,模仿重刑犯B的表情,出狱后A因习惯性模仿,连肌肉走向都与B趋同,最终替B背了黑锅。所以心理学证实长期表情模仿会改变面相。我就在想,谢宇是基因备胎,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常年怀恨在心来找A-7试验品,并且通过长期观察来模仿A-7的动作神态,以此来换个身份活下去?说真的,我自己想到这个猜测的时候,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事到如今,你觉得陈锦阳到底是谁杀的?” “当然不是你,如果是你,我早抓你了。我最后一次去你家,你还记不记得我在你家的电视机前停留了很久,你以为只是观察电视吗。我顺走了你电视柜上的一个小东西。” “什么?” “烟盒。许德泰没什么脑子,跟我还挺交心,所以他被人袭击的事情也和我说了,提到了你抽烟的细节。可是,我通过观察,你平时不抽烟,那么你的家里怎么会有烟盒呢。于是我将烟盒上的指纹和出现在许德泰兜里打火机上的指纹进行了对比,就是你。所以你顶多叫杀人未遂,真正杀陈锦阳的,另有其人。所以,这让我很难不怀疑到谢宇的头上。因为毕竟监控里,看到了你的身影。” 关浩最后深吸一口气,说道:“终于,你俩在废弃修车厂杀死许德泰的那天,我的警犬跟踪到了你们,狗身上的记录仪,拍下了两个周全的画面,我终于看到了你和谢宇的真面目。至此,该案已破。” 周全努力回忆起来,想到那天的确在修车厂院子里听到了几声犬吠。 “你们俩啊……这是,干什么呢?玩男版《白夜行》?”关浩笑道。 “谢宇的母亲,顾玲现在好吗?她知道自己还有个孩子在这世界上吗?”周全突然问。 在他的心里,已经渐渐地向谢宇的内心 走近,他真的理解了谢宇的那句,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关浩微微低下了头,向人群中一摆手。人群里,一个白发女人走了出来,她已经六十多岁,两鬓如霜,头发有些凌乱,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玳瑁眼镜,苍老的面部没有化妆,显得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气。 周全和李丽春几乎是同时喊了出来:“徐董!” 徐芳芳没有了往日的风采,以一个枯槁的老女人形象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二十年前,当我无意间看到了真相,一时难以接受,选择了离家出走。怕担责任于是改名换姓,后来一路辗转拼杀,创立了宏盛。但是,谢宇……一直是我心心念念的孩子。可是,当我再次看到他的时候,是一具尸体。” 徐芳芳看向周全:“全,你以为你替李丽春求情不要开除的那件事,只是因为你工作出色,聪明?那是因为第一天见到你,我就隐约觉得你和我二十年前的儿子像,什么都像,我提拔你,重用你,其实和你哥给我托关系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单纯觉得,你太像我的孩子了!” 真相,终究大白。 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周全,他现在唯有自首一条路。杀人未遂、雇凶杀人未遂、失手杀人,三罪并罚,可想而知。 而发生这一切的原因,没有人能说得清。 周全回过身,拎着刀走向李丽春,拉起她的手。 夜更深了,漓泉河发出低沉的、粘稠的流动声,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味,混着泥土和腐烂水草的气息,挥之不去。风吹来,芦苇丛在剧烈摇晃,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长,冰冷地印在河滩上。 “漓泉河,离全河……”周全自顾自地笑道。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李丽春的头,用手指擦去她脸上滚烫的眼泪。 “阿花,你要好好活下来。”周全淡淡地说,仿佛整个人都解脱了一般。 “你什么意思?” 周全望了望漓泉河,又看向李丽春,脸上的笑,更加舒展。 “我还欠你一张画像,就在我的家里,你可以去拿。我画的是手办店里的你,因为我觉得做手办时候的你,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当时画完我总觉得那幅画里缺了一些什么,事到如今我才想明白,是缺少云南白药的味道。不过,现在我再也不用纠结了,因为你再也不需要云南白药了。” 说罢,他象征性地叹了口气,“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不是周全。” “你怎么不是呢!” “不,我不是,我是试验品,A-7和B-7没有区别,我们这辈子,都是失败者。谢宇问的对,‘我’究竟是谁呢?” 李丽春已经泣不成声。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周全突然脱口而出。 “我知道。”李丽春伸手捧起周全的脸。 周全惨然一笑,好像他在说:你不知道。 月光渐渐亮了起来。 漓泉河静静地流淌。 周全轻轻地将李丽春抱在怀里,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然后他对李丽春的耳边,说了一段话。 李丽春听完,哭得撕心裂肺。 周全却突然举起刀,刺向李丽春! “周全!” “砰——”关浩的枪口喷出一股热浪。 周全微笑地、从容地、温柔地倒进了漓泉河。 河水一片嫣红。 他的手机还停留在岸上,播放着烟花绽放的音效。 李丽春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里,好像真的绚烂无比。 就像2004年5月8日的青春。 ——————————————————————————————————————— 2025年10月8日星期三 三十六岁的阿花坐在祖罗岛小渔村岸边的沙滩上,手里正捆着冻带鱼,细碎腥臭的鱼鳞沾满了她的小手和小臂上,踩着人字拖的小脚丫上也布满了海藻和细沙,脚边摆着三个发黄的白桶,几个缠着黄胶布的泡沫鱼箱,还有一堆盘根错节的麻绳和渔网。 “阿河!阿河!慢点跑!李泉河!我跟你讲话你听见没!侬再狂跑,看我唔打死你!” 四岁的李泉河笑嘻嘻地冲过来,一把搂住妈妈的脖子:“阿妈!阿妈!夜晡我想放烟花!” “毋过年毋过节,你放脉个烟花!”阿花没好气地说。 “迄我想食兰州拉面!” “一会再说!” 李泉河噘了噘嘴,又跑到一边去和小伙伴捉鱼了。 李丽春汗流浃背地忙碌着,过了一会她站起身来,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远处的李泉河,暗暗发笑。 今天是儿子的生日。 几年前,她因为伪证罪被判处三个月有期徒刑,刑期不长,但是留了案底。找工作找不到,于是回到了祖罗岛,购置了海边的一个院子,重新做起了打渔的营生。徐芳芳挽留过她,但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不想和任何人打交道了,只想和大海相依为命。 祖罗岛这几年发展迅速,现代化捕鱼业程度有所提高,去往县里的路也通了,李泉河每天往返幼儿园,还有校车来接,很方便。 阿花回到家,换了一身宽松的衣服。身后的墙上挂着两幅画,一副是当年周全送给自己的画像,很漂亮。另一幅同样是自己的画像,那是在谢宇的遗物,那堆哲学书里翻到的。谢宇画的,是十三岁的阿花。那个阿花,坐在废弃的船舱里,侧身望向大海,夕阳照在脸上,无限温柔。 收拾停当,阿花带着李泉河去了县里。当初的那家兰州拉面和奶茶店还在,李泉河心满意足地吃了面,喝了竹香珍珠奶茶,然后搂着李丽春脖子说:“阿妈,我以后啥物拢听你的话!” “共阿妈讲,后尾欲做一个啥款的人?” “涨大之后,我卜善良、勇敢、助人为快乐。” 阿花满意地揉了揉儿子的头。 晚上,为了满足儿子的生日愿望,阿花将早就买好的烟花拉到了海边。阿花让李泉河站的远远的,然后喊道:“你远远咧看,注意安全,阿妈欲放烟花咯!” 李泉河兴奋地蹦蹦跳跳,拍着手说妈妈万岁。 夜幕如墨,将大海温柔包裹。咸涩的海风轻拂阿花的面庞,仿佛在诉说着她这半生的苍凉。 一朵明黄色的烟花,像太阳的碎片洒落天际,瞬间照亮了整片海域。紧接着,紫色、粉色、绿色的烟花接连升空,在空中交织成绚丽的锦缎。烟花的碎屑如流星般坠落大海,像是撒下无数璀璨的星辰。 阿花仰着头,露出甜甜的笑。 这些年,她时不时地会翻开谢宇的那些哲学书,手指温柔的在谢宇各种工整的笔记上摩挲;时不时地会翻开手机了关于周全的一切,而她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一直没有摘下来过。 每次海边有人放烟花,阿花都会驻足观看,脸上不自觉地带着温柔的笑意。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仿佛记起了漓泉河的那个夜晚。 记起了那天周全在她耳边说过的那段话。 “看来,我们注定无缘了 我本想 今生 不能送你扶摇山巅 也要护你一生周全。”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