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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章 2018年11月14日星期三

    2018年11月14日星期三
    夜里7点59分,明山大道天香雅居二单元1701,屋里黑着灯。
    周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裹着深蓝色羽绒服,头戴黑色雷锋帽,手里攥着一双黑色毛线手套。衣领拉得很高,只露出两只眼睛,死盯着对面墙上的时钟。时钟下的电视机里播放着《廊桥遗梦》,散出的光将周全和头上那副《撑阳伞的女子》,照得格外诡异。
    秒针规律地运动。
    8点整,周全起身,出门。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想了想,又回身把电视机音量调到了最大。
    三河路距离明山大道车程大约是7分钟左右,但周全不会选择打出租,因为有行车记录仪。他也没有出现在单元楼出来右转的明山大道上,那条路虽然只有一个监控,而且看起来年久失修,但实际坏没坏无从考证。为了不冒险,他选择从单元楼里出来后左转,直奔那里大众浴池的锅炉房,旁边有一扇消防通道门。没记错的话,半个月前那里发生了交通事故,一个酒驾司机为躲避下水井撞到了通道铁门上,竖状的铁围栏,有两根变了形,对开的缺口足够他挤出去。
    这晚月亮有些浑浊。
    周全顺利地越过了消防通道,从这里出去是一条狭长的土路,没有监控,去年年底为了抢修水管线,原本好好的水泥地被翻了个底儿掉,管线是修完了,路没人管了,水泥路面没人恢复,只用沙土覆盖了事。因为这事天香雅居还集体去热力公司闹过,热力说是供水的事,供水回头又说是热力的事,一来二去这事就放了足足一年。
    距离消防通道门十米处,停放着一辆“小凉快”。这种车在白原市已经不多见了,八九十年代是它们的鼎盛期,两千年以后城管抓,交警抓。但“抓”这种事,总是松松紧紧的,导致到现在也没彻底销声匿迹,取缔的口号喊了十多年,落到实处就遇到困难。毕竟运营这车的基本上都是九十年代下岗的那批人,半辈子过去了,没啥手艺,真取缔了让这帮人干啥,闲着没事就得去堵公家大楼,再有两个激进分子演变成无理访可妥了。一辆出租车起步价六块,这车四块,除了冬天冷点,慢点,还算实用,所以现在白原市的“小凉快”大多集中白原石油工学院附近,可能是因为学生没啥钱,这车满足他们心里的性价比。
    周全跳上车,拍了拍司机后背。
    “哎呀,来了老弟?”司机大叔裹了裹大衣领子,将电瓶打着,车子启动了。二十年过去了,“小凉快”也迎来了更新迭代,过去人力车,现在已经加了电瓶了。
    “你订车的时候跟我说去三河路是不?”
    “对。”
    “走着!”
    车很破,因为是冬天,前左右三个方向都加了PVC透明软门帘子,周全整个人被包了进去,很“安全”。
    “叔,你这车咋没个牌儿啊!”
    “废话,那不得上保险啊,找社区挖门盗洞批,还交管理费啥的。这小城镇,就是看人情,不认识人,谁给你批啊,对不,这都是要取缔的玩意了。”
    “你不怕交警抓你?”
    大叔重重哼了一声,“操,不瞒你说,老小子,我这半辈子被抓不下二十回了,一分罚款没给过他们。”
    “咋的?”
    “还咋的?
    会唠呗,那交警抓我,我就问他一句话,我杀你全家没?”
    周全附和地一笑,下意识顺手去摸了摸怀里的水果刀。
    “对不,多大仇啊还抓我!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你敢抓我我就堵你家门口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操。”
    周全对司机挨罚不挨罚不感兴趣,只要知道他这车真的没牌照就可以了。他本想让话题停在这,谁知大叔的话匣子打开了,“老弟啊,你昨天去石油工学院那订车,那么多车,咋就寻思找我了呢?”
    “啊?什么?”
    “我的意思啊是说,人家车都有牌照,你咋不找个正规的呢。”
    周全没回答。
    “你这是嘎哈去啊?怎么不打车呢?”司机突然问。
    周全一怔,看来必须得给司机一个合理的解释,“搞破鞋这事还是低调点好。”
    大叔听完哈哈大笑,“也对,不至于!,哎?我看你岁数不大,结婚没啊?”
    “没有。”
    “没结婚叫啥搞破鞋啊,啊,明白了,女的结婚了是不?”
    “嗯,他老公是交警,要不我咋不敢打出租呢。”周全说完自认为这个订车理由很合理。大叔哈哈一笑,又扒拉扒拉讲了一堆自己年轻时候在厂子里搞破鞋的轶事。
    二十分钟后,车子开到了三河路附近的一个市场口。周全从车上跳下来,支付了司机十元钱。等大叔走远,周全向两条街以外的美景裕都走去。
    前踩点了好几次,美景裕都是个独栋,没有园区,没有监控。楼梯成“L”型,一单元和二单元正对马路,拐过弯的三四单元的门外是一堵围墙。
    周全不动声色地转悠到三单元附近,四下无人,将自己藏身在一辆老式板车和垃圾箱之间的空隙里。之前踩点时,周全发现这辆老式板车足足一个星期没动过,估计是别人不要的。板车和垃圾箱之间的空隙是绝佳的藏身处,但必须蹲着。
    几个居民结伴回家,周全赶紧缩了缩头,接着紧了紧衣服,用手捂住胸口,那里的心跳愈发激烈。那几人并未发现周全,甚至还随手向周全身边丢来一袋垃圾。垃圾袋没封口,垃圾在空中散开,落得到处都是。
    周全这才意识到一股强烈的酸臭霉味,转头望去正看见那两个污脏的墨绿色垃圾桶,垃圾已经满到将盖子顶起,散落在地上的香蕉皮、冰棍、油腻的垃圾袋、爬行的怪虫,着实让人头皮发麻。他从未如此刻意地观察过一个垃圾桶,他想不明白,一个人要被社会抛弃到什么程度会去和垃圾打交道。
    周全看了眼时间,将近9点整了,那个人还没有出现。
    腿有些麻,周全原地抻了抻腿,然后下意识地向上望,注意到501的房间还亮着灯。多少个夜晚,周全都是这样驻足于此,仰望着那里。
    四周静极了,周全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男人的出现。耳边忽然闪过公司里大家常议论的那句话,“陈锦阳经常和李丽春同进同出”。周全对于这个传闻,隐隐有些难过,因为他自己也亲眼看到过李丽春早晨坐陈锦阳的车一起抵达公司。
    没有人知道,李丽春几个月前从结婚的房子金水湾搬到了美景裕都。
    但周全知道。
    也没有人知道,陈锦阳恰好也住在美景裕都。
    也只有周全知道。
    所以李丽春或许是恰巧蹭了陈锦阳的车,也或许是真的接受了陈锦阳的示好。因为陈锦阳曾私下多次告诉周全,他要追求李丽春。周全劝他不要胡来,但陈锦阳不听,笑着说,名花有主,我来松土。
    如果,李丽春真的被陈锦阳攻陷了,那么每晚进入501房间的人,真的是许德泰吗?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从楼头拐角处出现了。
    周全透过板车缝隙望去,那人身子摇摇缓缓,脚步凌乱,一双马丁靴在雪地里打转。嘴里哼着曲,迈着曲折的步伐来到三单元门口,抬头眯缝眼睛看了半天,确定是自己的目的地,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等的就是这一刻,周全虽然有点打退堂鼓,但机不可失,他从板车后站了起来,向那人疾步而去。逐渐逼近,手已经伸进怀里。他先是摸到了水果刀的刀柄,但掏出来的却是一包黄鹤楼,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那人身上一股刺鼻的酒味让周全很恶心。周全故意和他撞了一下肩。那人脚下趔趄,滑出去几步才停下来。
    “操,你有毛病啊!”醉汉打量了一番周全。周全下意识地一缩脖子,让自己只露出两只眼睛。然后微微半鞠躬以示歉意,换副粗狂一些的声音连声道:“不好意思!”
    醉汉又骂骂咧咧了几句,准备迈步走进单元门。
    “哎,哥们!”周全叫住了他。醉汉猛回头,但因为回得过猛,酒精作用下运动神经受阻,差点自己左脚绊右脚摔个跟头。
    “咋?”
    “有火没?”周全伸出右手,四指弯曲,大拇指向下按了按。
    醉汉有点不耐烦,但还是将一只手插进裤兜,又插进上衣兜里,最后索性两只手在身上胡乱的拍,拍了几下,笑了,“操,咋塞胸口这兜了,肯定老刘干的。”
    周全向醉汉跨近两步,醉汉身上的味更大了。周全狠狠一皱眉。醉汉伸出打火机,打了几下却没点着。
    “哎呀!我就不信了,哥们,别着急啊!”醉汉反复点了几次,眼睛瞄着打火轮点,点了几次,火苗子终于窜了出来,差点把醉汉眼珠子燎了。
    “着了着了!”醉汉反而笑了,笑得很有成就感。周全把脖子拉长,烟头递过去,塞进火苗子里。鲜艳的火舌在寒冷的冬夜里跳跃。两个人共同望着火舌,默契地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等待一件需要两个人通力配合才能完成的演出。
    一秒,两秒,三秒……
    周全的心,狂跳!
    现在!
    就是现在!
    “啪!”随着烟头点燃,醉汉收了力,打火机回到了原始状态。
    夜,静俏俏的。
    醉汉将打火机顺手塞回到左上胸口处的兜里。就在这时,周全突然用大拇指和食指反向捏住烟头,朝着醉汉的脸猛地怼过去!就在烟头刚刚触碰到他侧脸的刹那,男人猛地向后跌倒,一只手捂着腮帮子大喊了声:我操。
    周全从小到大几乎没打过架,这一刻,他只觉得肾上腺素上涌,眼眶发红,浑身栗抖,左手在演练了无数次的情况下去拉羽绒服的拉链,但还是没拉下来,最后猛地一拽才成功,右手去掏水果刀。
    但此时那醉汉已经爬起,并朝着周全扑了上来!
    周全拽出水果刀,他知道自己的状态已经失控了,完全和之前预想的冷静不一样,逃跑,是自己最好的选择!
    但他不能逃,逃就输了!
    周全掏出刀子,硬挺挺地冲了上去,嘴里还喊着:“我告诉你,请你以后……”
    话音未落,醉汉却一把拉住周全的衣领,使劲往怀里扥。周全屁股向后坐,醉汉第一下没拉动。此时,两个人原本有几秒钟的僵持阶段,这时周全如果一狠心朝着醉汉胸口刺去,那醉汉必死无疑!
    周全握刀的手几次想向上挑,但都被自己的理智控制住了!醉汉却没什么理智可言,又一次将周全往自己方向拉去,周全终因力量悬殊被醉汉摔了个狗抢屎,四仰八叉倒在地上,手里的水果刀也滑了出去。醉汉借着酒劲疯癫起来,大踏步走过去捡起水果刀,折回奔着倒在地上的周全气势汹汹冲上来!
    跑!
    周全使出浑身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脚下拌蒜了几次才站起来。醉汉已经冲至近前,想去拉周全羽绒服后的帽子,拉了一下没拉到,于是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周全毕竟还是太紧张了,跑了没几步就被醉汉追上,醉汉可不管太多,一只手拉住周全肩膀,然后整个手臂绕过周全脖子将他紧紧按在自己身前,另一只手握紧水果刀朝着周全的后腰刺去!
    强大的求生欲让周全迸发出极大的一股力量,他几乎是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将身子转了半圈,然后双手去按那醉汉握刀的手腕子。
    两只手,对峙一只手。
    但还是没有那醉汉力气大!
    醉汉的刀尖缓缓……缓缓……刺入周全的肋部……
    血,流了出来。
    而醉汉的手,没有停,继续向周全的肉里刺!
    血,滴到了雪地上。
    周全迅速在脑海里闪出所有
    的此时能自救的办法,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东西,他腾出一只手伸到了醉汉左上胸口处的那个兜里,掏出了打火机!
    冷静!冷静!我必须冷静!
    周全反复告诫自己!果然,一次就成!火舌喷了出来,周全朝着醉汉脸上燎了过去!
    醉汉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一哆嗦,脚下拌蒜摔倒在地!
    周全拾起地上的水果刀,一只手紧紧捂着腹部,大踏步落荒而逃……
    原本在周全的计划里,自己在距离三河路附近不远处的一个公共卫生间后停放了一辆自行车,车后座上装着另一套衣服。无论自己成功与否,都要到那个公共厕所里换上新的衣服,然后骑车回到天香雅居,当然回去的时候也会走消防通道外的那条土路。
    现在腹部受了伤,周全左思右想不敢去医院,他只得硬着头皮一路挣扎来到公厕,但试了几次,他已经没有换衣服的力气了。没办法,先赶紧离开三河路再说。
    回去的路上,周全一只手扶把,另一只手紧紧捂着伤口,刚才醉汉虽然没完全将自己刺穿,但刀尖还是横着将腹腔划出了一道口子,那里渗出的鲜血沿着周全骑行的路线,一滴一滴地洒落。既然没有换成衣服,周全就只能一路摸索着没有监控的小岔路返回,好在自行车具有穿街走巷的天然优势。而为了让血迹间隔能远一些,周全拼尽全力将车子骑到了最快。
    谁知,眼见着就要骑到家附近那个“丫”字路口,胜利在望,周全万万没想到,斜刺里冲出来一辆遮挡号牌的捷达出租,天黑路滑,急刹未成,将周全连人带车撞了出去。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惊慌失措地从车里下来,先是看看周全,又回头看看自己车,“老弟!赖我了!我负全责,走保险走保险!我马上送你去医院!”男人赶紧过来搀扶周全。
    周全急忙摆摆手示意男人不用,因为在周全看来,现在和任何人有过多纠缠会不利,但男人太慌了,三下五除二将周全扛上车要往医院去。万般无奈之下,周全只得告诉对方不要去医院,去明山大道的天香雅居。
    “行!就五百来米,一脚油的事!”
    周全想说不要走大路,但为时已晚,司机为了赶紧远离这场事故,轰起油门就走,五百米,眨眼就到了。
    没办法,周全捂着伤口,在夜里10点05分下了车。
    他刚才最想和那个男人说的话也没说得出口——我告诉你,请你以后离李丽春远一点。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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