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 燃烧的人偶熊14:学霸张天宇

    见到张天宇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他正拿着一条小鱼干,蹲在自家小区门口喂野猫。
    张天宇小寸头,脸很长,个子跟顾扬差不多高,嘴角边有绒毛,但明显还是个孩子。看见顾扬二人过来,立马起身挥手微笑,完全看不出来竟是“人偶熊燃烧事件”的始作俑者。
    这次人偶熊事件,张天宇直接引发火灾致人死亡,因此他的罪名最大,准确地说是犯了纵火罪。
    然而难以置信的是,他目前还好好地待在家里。
    他的妈妈吴海霞并不想过多引起外界的注意,态度坚决地拒绝了采访。后来陆言通过教育局的人脉,找到张天宇母亲老领导说情,这才得以通过——只是有一个条件,就是必须在家当着她的面进行。
    见有人来,三只小野猫一哄而散。
    顾扬同张天宇刚攀谈两句,一位瘦高个、头发贴着头皮盘起来的女人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对着张天宇就是一通责骂:“没礼貌!快带二位记者回家,站在这吹冷风像什么话?”
    原来是吴海霞。
    顾扬和小艺面面相觑,忙解释说不关孩子的事,是自己坚持要跟他一起喂猫。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吴海霞更生气了:“猫猫猫,天天就知道猫,都是些脏兮兮的家伙,当心病毒!”
    张天宇低着头默默走路,吴海霞恨铁不成钢地补了一句:“背挺直!”转而笑着对顾扬说,孩子不懂事,二位别见怪。她说着取下搭在手腕上的棉马甲,尽管张天宇嘟囔着“不冷”,她还是细心地展开马甲披到了他身上。
    吴海霞戴着老式金属框架眼镜,脸跟身体一样瘦长,浑身上下却透露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把顾扬带到学生时代被班主任支配的恐惧之中。
    一问,果然干了十年的班主任。
    吴海霞之前在光明山中学教化学,五年前辞职开培训班,现在规模还蛮大的。张天宇也争气,屡屡取得年级第一的好成绩,无形之中又给母亲的培训班增加了一份背书。
    然而这次人偶熊燃烧事件,明显给培训班带来了负面影响:大家开始议论,说有才无德,即使学习再好,也是危害社会,好多学生家长还退掉了下学期的学费。
    吴海霞今天特意请了假,回来陪张天宇做采访。
    张天宇家在六楼,没有电梯,顾扬和小艺爬上去时已经气喘吁吁。吴海霞将粗大的钥匙旋转进锁洞,防盗门哐当作响。
    打开两层门后,一个修道士般的家庭出现在顾扬面前:四面墙壁雪白,没有一丝装饰,仅有玻璃餐桌、一套老式布艺沙发和茶几。没有电视,连最常见的“福”字都没有贴。
    刚踏进屋,就闻见满室的清香。
    “好香啊!”小艺吸了吸鼻子说。
    “是茶梅,我老公养的花。”吴海霞一边换鞋,一边答道。
    正对着门口,有一台白色的摄像头。顾扬进去的时候,摄像头似乎收到某种感应,转动了一下。与此同时,吴海霞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两下。
    该放电视的地方,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英俊但老派的男人,露出洞悉一切的微笑。照片前面,摆着一个青瓷花瓶,养着一枝
    艳丽的茶梅,香气扑鼻,跟寡淡的房间形成鲜明的对比。
    热烈鲜花搭配冷峻的遗照,反而滋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张天宇爸爸五年前患癌过世,欠下了不少债务,本来学校要给他们母子募捐,但被吴海霞婉拒。为了给丈夫赚钱治病,吴海霞辞去教师职位,下海创办了培训班。
    “不好意思,二位先坐。孩子爸爸走后,我俩基本在外面吃。没啥可招待的,连热水都要现烧。”吴海霞说着钻进厨房,不一会,传来开水加热的沙沙声。
    房间冷得像冰窟一般。小艺双手抱胸,不住抖脚。张天宇很懂事地从里屋抱来一张毯子,还打开了空调。
    “阿~嚏!”小艺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吓了顾扬一跳。
    吴海霞端着茶壶,从玻璃罐中挑出一勺茶叶,泡了一壶热腾腾的花茶。
    “这是茶梅花茶,从露台上那棵茶梅上掐的,一斤花才晒出一两茶。清热解毒,消炎止咳,特别适合冬天喝。”吴海霞将褐色茶汤注入玻璃杯,推到顾扬和小艺面前。
    顾扬一喝,果然清香中带着一丝回甘,心想吴海霞也没看起来那么古板,这不挺有生活情趣的嘛,还会自己做花茶。
    采访开始,张天宇几欲张嘴都被吴海霞打断,因此基本上都是吴海霞在表述。
    吴海霞/40岁/培训班老师/丧偶
    采访时间:12月27日晚8:45
    平安夜那晚,本来晚自习8点30分才下课,但天宇8点25分就提前溜号。
    他一向很乖,但那天提前翘课居然是为了买手呲花手持烟花,类似仙女棒。!
    那手呲花有什么好玩的嘛?可能是看同学们都偷偷玩吧!快过年了,学生们喜欢玩那个!都怪我,平时管得严,不让他玩,他就偷偷买!真的,天宇平时挺乖的,肯定是被哪个孩子带坏了!
    门口的小卖部也是,卖什么手呲花。现在好,整个店被勒令停业了吧?
    我之前投诉了几次,都没人管,现在出事了,一整个把店封了,后面风声过去,再卷土重来,这算什么事?顾记者,你一定要把这些写进去!
    好了,不扯远了,说回平安夜那晚的事情。
    虽然说走另一条路也能从光明中学回家,但学生们普遍还是选择走靠着公园那边的路,宽阔、风景好,也更安全。我也是要求天宇走那条路。
    小孩子嘛,点燃了手呲花就玩,眼看快烧完了就扔掉再点一根,谁承想那根没燃尽,把人偶熊给烧了。
    我看了监控,也问了天宇,当时是没有明火的,只是在冒着青烟。我自己也试了几次,那种程度的火花,根本没办法点燃一只垃圾桶。
    我反复观看人偶熊燃烧的视频,又问了警察,才得知那只人偶熊是浸了油的。
    谁会闲着没事把一只熊泡上油?而且里面还藏了一个人?如果不发生前面的事情,烟花就不会引燃任何事物,天宇自然也不会牵扯进这种耸人听闻的事件中。
    事到如今,从天宇26号上午在课堂上被警察叫走,到现在已经停课三天了。期间不断接受询问、调查,今天你们又来采访。我不是不欢迎你们,而是还有187天,不到4500个小时就要高考,断了课,会落下多少成绩?
    好在他平时学习还不错,这几天即使没去学校,我也是要求他按照正常作息在家里自学,下了“晚自习”才去小区门口接你们。
    说起来,我们也是受害者。
    天宇爸爸五年前就走了,我一个人带孩子又带班,有时候忙不过来,就把天宇带在身边。这些年说实话,要不是天宇,我早随他爸去了。天宇就是我的命,现在因为丢个垃圾卷入人命案中,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我们本想保持沉默,直到风暴平息。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母子没办法对抗风言风语。
    顾记者,如果你一定要报道的话,就请一定要把真相告诉大家。我们天宇还小,以后的人生还很长……
    吴海霞说着情绪激动了起来,抓住顾扬的手死死不放。如果说刚才的她是一潭死水,现在的她就像台风中的大海。
    张天宇一言不发,整个人像棵豆芽菜一样,头快低到了膝盖上。
    小艺找到纸巾,递给吴海霞。她擦干眼泪后,忽然平静下来:“对不起,刚才情绪有些失控了。”
    “如果你真想让大家了解真相,那就让天宇自己说。他才是当事人。”小艺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坚定。
    顾扬点了点头,补充道:“首先要让大家看到天宇是一个怎样的人,而后他们才会理解、谅解他的行为。仅仅在电视上对着镜头怒吼‘我没错啊我没错’,只会适得其反。”
    吴海霞红着眼睛,歪着头对着丈夫的遗像沉思,好像在征询他的意见一般,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们想要我们怎么做?”
    “很简单,让天宇自己说。让我们采访天宇。”
    “可是,他还是个孩子。”吴海霞攥着衣角,无不担忧道。
    看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张天宇,顾扬叹气道:“要不这样,我们带天宇进屋采访。全程录音,录完给你听。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就把录音拿去销毁,你看怎么样?”
    吴海霞权衡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张天宇/18岁/高三学生
    采访时间:12月27日晚9:30
    其实我很早就想买烟花了。上次关于烟花的记忆,还是六年前。
    那时我十二岁,爸爸还没生病,妈妈带我到江北给外婆祝寿,我们提前一天抵达。
    外婆家在农村,厕所在院子里。那天夜里,我其实被尿憋醒了,但我怕黑又怕冷,就又睡了过去。
    早上醒来,妈妈来叫我起床,发现被褥湿透,把我拖进院子里揍了一顿,一边揍,还叫所有的亲戚都过来看。
    说来那天我并没有特别难过,只是觉得无比羞愧,没脸再出去见人。祝寿的人很多,当然也包括很多小孩,缺我一个也不是很明显。
    爸爸下午赶到时,我已经躲在衣柜里哭睡着了。他把我藏到他的大衣下带了出去,还给我在村口小卖部买了一大堆摔炮和烟花。
    很小的时候,妈妈就不允许我接触烟花爆竹。她总觉得那些太危险,是“调皮”孩子才会做的事情,而我只需要好好学习就好。因此,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烟花和爆竹是很可怕的东西,一次也没玩过。
    为了解除我心中的恐惧,爸爸反复给我示范,直到我不再害怕。
    我们把炮摔到河面上,震得冰面咔咔直颤。我开心极了,很快忘记屁股上的疼痛,一直玩到天黑。
    爸爸告诉我,其实妈妈也不想打我,只是她心里不舒服,而我又刚好做错了事,所以她把怒火都发泄到了我身上。
    “要怪就怪爸爸,是爸爸对不起你妈,让你妈在娘家难做。她不好向娘家发作,只好对你动手。”爸爸说。
    当然,爸爸的话当时我没能全部领悟,只是知道妈妈也不想打我,心里便没那么难过了。
    之后我们放了很多烟花。
    那夜的烟花是那么美,比我见过的所有的花都美。它们绽放在漆黑夜里,好像能驱散所有的黑暗和恐惧。
    我点燃了手呲花。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烟花在我手中绽放。过完年,爸爸就病了,熬了一年去世。没了爸爸,我再没近距离看过烟花。
    爸爸走后,妈妈终日以泪洗面。为了让妈妈开心,我加倍努力学习;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我只想让她开心。
    那天,本来我坐在教室里好好的,突然看到窗外燃起了烟花。我想起了爸爸,肚子开始刀绞般疼痛。
    捂着肚子跑出教室,却恍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想上厕所,只是想再看一场烟花。于是不受控制地来到了校门外的小卖部,用手里的全部零钱,买了一把手呲花。
    恍恍惚惚中,我边走放烟花,一只接着一只,好像只要烟花不熄灭,爸爸就还在我的身边。
    说实话,我并没有意识到,我把其中一只烟火扔到了垃圾桶里。直到走过去好远,才听见背后的惊呼——回头就看见垃圾桶里燃起熊熊大火——但并不知道是自己点燃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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