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只人偶熊》 正文 第1章 燃烧的人偶熊01:没时间了 2019年的最后一天,光明山社区上空烟花绽放,一片祥和安宁的景象。好几年没有下雪的海城大雪纷飞,只可惜在这样浪漫的雪夜,顾扬却要杀一个人。 这一切都拜他的警察好友陆言所赐。 一周前,顾扬接到陆言的电话,拜托他到海城做一场采访,没想到却成了如今这种局面。 没时间了。 夜空中烟花一朵接一朵炸裂,硝烟味很浓。黑胶唱片缓缓转动,镇定而愉悦地播放着巴赫《哥德堡变奏曲》,全曲32段,此时已近尾声。 顾扬来不及多想,抓起桌上的红铜匕首,将刀尖对准男人的腹部,肚脐正上方。匕首异常锋利,加大力道后,几乎毫无阻力地切入肚皮之中。顾扬清楚地感觉到,它穿过皮肤、进入皮下组织。 眼前浮现出高中生物课本上的人体结构图,他对比着那张图,让刀子再次动起来。 切断腹横肌、毛细血管,还有大把的神经末梢。刀尖寒意闪动,划破血肉的同时,近乎黑色的血珠从表皮汩汩冒出。 血滴四溅,在雪地上燃起一朵朵红色烟花。 男人闷哼一声,发出呻吟,像打开一扇年久失修的木门。 二十五年来,顾扬遵纪守法、谨小慎微,平日里连一只蚂蚁也舍不得踩死,而现在却正在杀死一个人。 血珠滴落,甫一接触就没入雪地,腐蚀出一颗接一颗的红色孔洞,还冒着白色的热气儿。这让他想起童年时期在雪地里尿尿的场景。 他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是一路顺风顺水,名校毕业后进入了一家权威媒体工作,几天前出差海城,只不过进行了一次再常规不过的采访。 一切都好好地,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流线型的刀尖穿过脂肪,继续前进,缓慢而坚定地往上游走,先是划出一道黑红色的细缝,然后逐渐裂开成一个大洞,接触到柔软的内脏后停住大约一秒钟。 男人双目圆睁,漏气般呼地喷出一口气。——像死了三天的鱼,呛得顾扬眼泪直流。 血液的颜色开始鲜艳起来,且越聚越多,迅速在雪地上喷溅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殷红。在强烈的视觉刺激下,回忆像一枚枚深海炸弹在顾扬脑海中持续引爆。 一切都自陆言那通电话开始。 “只有你能帮我了。”他说。 一番思想斗争后,顾扬答应了他,殊不知那正是噩梦的开始。 ——如果当时拒绝就好了,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我也不会爱上他的未婚妻。她现在怀着孕,生死未明。 没时间了。 顾扬狠狠心,轻轻转动刻着精致百合花纹的刀把,使劲捅了进去。 ——没办法,我没办法。如果你跟我一样的处境,也会这么做的。 没时间了。 顾扬旋转刀刃,耳边传来类似破布裂开的声音。他不禁一阵颤抖,原来这就是内脏破裂的声音。 而眼前的男人,居然开始放声大笑了起来,好像听到什么超级好笑的事情一般。 “神经病啊!”顾扬在心底咒骂。 但不一会儿,那笑声就变成呜咽,发出血涌喉咙的哭声。这让顾扬想到,有一次群租房内马桶堵塞,他折腾了好久,终于将排水管疏通,那时就发出了类似的咕嘟声。 之后,男人开始剧烈抽搐,血从口中猛然喷出。 与此同时,又一朵烟花尖叫着升上天空,在光明山社区上空炸裂。 血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溅在顾扬惊恐失措的双眸上。天地之间,所有的焰火和雪花,都染成了血红色。 他踉踉跄跄走向小艺、陆言的未婚妻。一步一个红色脚印。铁锈味儿的甜腥气直冲天灵盖。 她双眼紧闭,睫毛颤抖,发出尖锐的哮鸣声,胸腔里仿佛有一只困兽在垂死挣扎。 顾扬胡乱抹掉手上的血污,走上前去抱住她。就像她第一次抱住他那样。 不同的是,那次是在海江酒店,他们刚听完一场令人面红耳赤的墙角,当时他口干舌燥,血脉偾张,她却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而现在,顾扬脸上满是泪水,内心充满悔恨。 小艺颤抖的手里还攥着一张圣诞节当天的《海城早报》,两条指引顾扬来海城的快讯命运般地出现在同一张纸上。 社会版占据了左半边,中间一条有着耸人听闻的标题: 《平安夜惊现燃烧人偶熊》 本报12月25日讯平安夜,本应是充满欢乐祥和的时刻,却发生了一起令人痛心的悲剧。 12月24日晚9时许,海城光明山公园南门附近,一名市民被发现惨死在垃圾桶中,其身着人偶服,疑似遭遇火灾身亡。 据现场目击者称,当时看到垃圾桶中有一只人偶熊不知何故被点燃,冒出熊熊大火和浓烟。火被扑灭后,赫然发现里面有一具烧焦的尸体。 目前,警方已经展开调查,起火原因尚不明确。但这起悲剧给我们敲响了警钟。临近年终,各类庆祝活动增多,大家一定要注意用火安全,不要在易燃物附近使用明火,避免类似的悲剧再次发生。 娱乐版在右边,上面满是姿态各异的明星美照,排版努力向香港媒体靠近,文风却又很传统: 《“璀璨少女”杀出黑马!夏安安闯入十强》 女声唱跳类选秀节目“璀璨少女”竞争激烈,而一位年仅十九岁 的选手夏安安成为开赛以来最大黑马。 比赛初期,夏安安并不起眼,是小透明般的存在。然而,她凭借着扎实的音乐功底和独特的舞台魅力,在后续赛程中实现大爆发,成功闯入十强,收获了众多粉丝的喜爱与支持。 夏安安的表演充满故事和力量,每一次演唱都能带给观众全新的感受。 1月10日,“璀璨少女”总决赛将于海城电视台演播大厅盛大举办。夏安安能否在比赛中继续绽放光彩?让我们拭目以待。 顾扬一把扯掉小艺手中的报纸,大拇指恰好按在夏安安的脸上,那张娇俏可爱的笑脸被揉搓得皱巴巴,沾上了血手印后,瞬时变得诡异起来。 他扼住小艺纤细的脖颈,用无限温柔的嗓音低声说: “你太痛苦了,再忍耐一下,让我来帮你解脱吧,马上就好。” 作者的话 雷福瑞 作者 05-19 双线平行叙事,两条线会在跨年夜“砰”地一声交汇!欢迎留言互动!给我一点点鼓励!^_^ 正文 第2章 燃烧的人偶熊02:意外来电 小艺的身体还在抽搐,漫长而煎熬的等待中,顾扬将回忆又咀嚼了一遍。——那样无忧无虑的时光,再也回不来了。 一周前,顾扬正坐在格子间里憋年终总结,陆言突然发来消息。 陆言是他大学同学,俩人虽然不是一个专业,但在一个宿舍头对头睡了四年,关系好得合穿一条裤子。 毕业后,陆言如愿以偿回到老家成为一名警察,而顾扬则去深城做了一名记者。 “顾大记者,帮个忙。” 不等顾扬询问,陆言就甩过来一个链接:《平安夜惊现燃烧人偶熊》。 顾扬简单看了一下,很惨,但关他什么事?马上回了一个裂开的表情。 “来海城一趟,我给你买好了机票。”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去?”顾扬有点气恼对方的自以为是。 陆言又甩来一个链接:《“璀璨少女”杀出黑马!夏安安闯入十强》??? 顾扬发过去三个问号。 夏安安这个名字最近好像总上热搜,但具体是谁,顾扬真的不太清楚。他一向对娱乐圈不感兴趣,况且现在的年轻偶像好像都长得差不多。 “那个烧死的人偶熊,就是夏安安的父亲夏志强。”陆言“狼狗”的头像闪动。 ——在垃圾桶里烧死是很奇怪,但那又怎样? 由于打开太多窗口,顾扬电脑卡在跟陆言的对话框内,他狂按鼠标,然而屏幕纹丝不动。 见没有回复,陆言急不过,拨来电话: “人偶熊燃烧的时候,夏安安正在对面酒店举办粉丝生日会,可以说亲眼目睹了父亲的惨死。当然,她当时并不知道是她爸。不过,后面很快查明了死者身份,消息就要爆出来了。总而言之,现在事情闹得很大,而我要查明真相。” “你查你的呗,我能帮什么忙?采访夏安安吗?”顾扬没好气地怼道。 “对,就是采访。我们锁定了几个涉案人员,询问也好、心理测试也罢,都已经做过,但毫无证据和头绪。说起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们也不能一直关着他们审讯。所以想请你以媒体的名义采访他们,为我们获得更多口供和线索。” 正在犹豫间,顾扬忽觉后背一凉,主编刘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他偷听到顾扬的电话,强烈表示这个选题很有价值。 “也就是周边采访。他们拿我当记录员呢,不一定能出效果。而且据说夏安安心情不好,不接受采访,连警方去协调都没用。”顾扬扭扭捏捏道。娱乐圈不是他想写的题材。 刘亮看破他的心思,以“末位淘汰”为由威胁:“公司效益不好,正在降本增效。如果不去的话,以你平时的表现,怕是要出现在年底的裁员名单上。” 顾扬心头一沉。 别看他平时摆烂,其实很有新闻理想。 当初他就是受到某位革命先烈“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感召报了新闻专业。刚工作的时候,他着实兴奋了一阵,磨刀霍霍正准备大放异彩,后来才发现这也不能写,那也不能碰。 随着近些年新媒体的崛起,以前的“内容为王”变成了“标题为王”“流量为王”。他所谓的新闻理想,也变得越来越虚无缥缈。 三年来顾扬誓死抵抗,只做自己喜欢的深度调查,后果就是产出极少,工作量全部门最低,每年的年终绩效评比就是他最难过的关。 刘亮好像能看到他心里一般,继续逼近:“不要又给我提什么新闻理想!我看你就是手高眼低、心浮气躁!所谓的理想不过就是你一事无成的遮羞布!” 他心知话说得太重,打完巴掌后赶紧又掏出一颗“枣”:“再说出不出效果,也不是你说的算。我刘亮这辈子对新闻就没看走过眼!马上要发年终奖了,要是能写出成绩,我也有理由给你往上抬一抬。” 顾扬仍无动于衷。 刘亮打了个呼哨,一只橘猫扭着屁股跳上办公桌。他撕开一根猫条,一边逗弄猫咪,一边说:“我知道你家里也不容易。而且,你不吃饭,饼干还要吃饭呐。它长的胖,吃得多。” 橘猫听见有人叫它名字,娇娇地叫了两声。 饼干是顾扬收养的流浪猫。 刚参加工作时,他卧底一家郊区的黑心工厂,拍摄造假证据的时候被逮个正着。他匆忙逃跑,眼看要被抓住,一个箭步翻上围墙,成功逃脱。正在他拍拍屁股洋洋自得时,却听见草丛中传来凄惨的“喵喵”声。 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小奶猫被捕鼠夹夹住了前爪。工厂保安气势汹汹冲出大门,顾扬跑出去三米远,又于心不忍折返回来救下小奶猫,一把揣到怀里。 暗夜中,顾扬狂奔了三公里,终于拦下一辆过路车,成功返回市区。鉴于工厂是做饼干的,这只小猫就被取名为“饼干”。 然而暗访稿件由于各种原因未能发布,于是小猫就成了他这次暗访的唯一战利品。单位觉得愧对顾扬,便同意了他 将猫养在单位的请求。 饼干软软的肉垫踩到顾扬的键盘上,打出一串不明字符,还用头在他胳膊上蹭了几下。 就在顾扬努力说服自己的时候,手机响了: 您已办理12月25日17:00(深市-海城)ZH9876航班的网上值机手续,乘机人:顾扬。 是航空公司的短信,陆言太积极,已经帮他办理了值机手续。 顾扬不再纠结,抓起背包就走。 刘亮端着茶杯追到电梯间,递给顾扬一张刚刚打印好还带着温热的照片。 照片上十几个女孩穿着不知道哪个国家的校服,摆出各种可爱的造型。眼全都又大又圆,脸全部又小又尖,搭配千篇一律的甜美笑容,跟复制粘贴的洋娃娃一般。 这啥啊?顾扬莫名其妙。 “璀璨少女啊!”刘亮指着其中一个人,“呐,这就是夏安安!我可是她的忠实粉丝!” 真没想到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居然是一个小女孩的粉丝。顾扬哭笑不得地接下。他仔细盯着夏安安的脸,也没看出她跟其他人有什么区别,无外乎发型和服装有略微的差异。 “碰见安安的话,帮我要个签名吧!另外,我尽力找渠道帮你约到夏安安的采访。” 刘亮讪笑着露出两排白牙,鼻翼闪闪发亮,跟刚才严厉的新闻主编判若两人。顾扬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假公济私的疯狂粉丝。 去机场的地铁上,顾扬刷到了几段打着“人偶熊燃烧事件”标签的视频。各种角度都有,有正面的、侧面的,大多数都是火烧起来后才开始拍摄。 唯一一个比较早期的是一段粉丝见面会的花絮。 夏安安的背影在画面中央。粉丝们面向镜头举起手机和灯牌,疯狂喊着夏安安的名字。人偶熊在右侧的背景中断续出现。 被一个人头挡住几秒后,人偶熊突然开始燃烧。画幅占比很小,但垃圾站没有遮挡,因此看得还算清楚。沉浸热烈气氛中的粉丝们没有注意到异常,直到夏安安惊慌失措地走到落地窗前,指着对面开始尖叫。 与此同时,镜头开始剧烈晃动,画面变成了地面。画面外有人问:安安,你怎么了?话还没说完,拍摄就中止了。 顾扬总觉得人偶熊燃烧的画面有点怪怪的,但具体哪里怪,又说不上来。 刚到机场,#夏安安父亲意外身亡的话题就冲上了热搜。 夏安安粉丝愤慨地指出,是“对家”艾薇薇搞的鬼,目的是动摇她的军心,让她在接下来的比赛中无法正常发挥。而艾薇薇粉丝为了报复,则将人偶熊燃烧的画面制作成了表情包,并配上文字:你爸火了! 简直是一派胡言!为了比赛杀人,当是小孩子过家家啊? 顾扬忍不住在评论区打下“有病”两个字,想了想又删掉。——这些饭圈粉丝可怕得很,他可不想给自己找事。 不过,里面有一句还是有点道理的: “如果不是对家干的,为什么要在正对着夏安安的地方烧死她的爸爸?” 正文 第3章 燃烧的人偶熊03:五个嫌疑人 海城很冷,光秃秃的树上零星挂着几片黄叶。正值年底,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就连小吃店里也挂满了圣诞主题的装饰。 几口热饭下肚,顾扬身上暖和了许多。 饭菜很合口味。顾扬刚下出租车,餐饮软件就自动识别地理位置,并根据他平时的消费习惯,将这家店放在推荐榜的首位。 果然大数据比自己还了解自己啊!顾扬一边嚼着糖醋排骨,一边感慨道。 陆言坐在对面,微笑着往他碗里夹菜。他俩经常在网上互怼,见了面却还是很亲。 顾扬穿着卫衣从四季如夏的深市赶过来,出了机场冻得直吸溜,陆言二话没说脱掉外套就给他披上。 顾扬不由得一阵感动,想起之前曾拒绝他的求助,心底泛起一阵愧疚,忙问陆言具体怎么回事。 陆言拉开一瓶可乐,褐色气泡跳将出来,在铝质封口上翻滚着滋滋作响。他饮下一口,缓缓道:“明明每个人都没做什么,但合在一起却杀死了一个人。更诡异的是,有的人甚至还做了好事。” “怎么可能?” “我们也觉得不可能,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陆言掏出一个档案袋,顾扬往自己这边拨了拨,算是收下了。 陆言头发长了些,唇边还有青色的胡茬,看上去略显沧桑。 “你不是在江湾市吗?怎么管起了海城的案子?”顾扬夹了一块年糕,抬头看一眼陆言,戏谑道:“高升了?” 江湾市是西江省一个三线小城市,距离海城200公里,开车三四个小时就能到,比到省会还近。江湾市百姓看病,或者置办大件会选择到海城,而不是自家省会。海城经济发达,江湾市百姓都以在海城工作或者有两三个海城亲戚为荣。 “女朋友在这边呢,托关系借调过来。人生地不熟的,半年了尽干了些追猫打狗打杂的活儿。” 顾扬嚼着年糕,看着他的眼睛等待下文。 “起先他们以为是个纵火案,交给我处理。后来发现了尸体,又想要回去,被我拒绝。” “这么硬气!”顾扬竖起左手拇指比了个赞。 陆言吨吨灌下几口可乐,修长脖颈上喉结滚动:“借调期只有一年,这都过去一大半了。我想破掉这个案子,干出点成绩留下来。” “小艺爸妈不舍得女儿去外地,说是我留在海城才能结婚。”他看向窗外,左腿无意识地抖动起来,“她刚查出来怀孕了,我得对她负责。” 顾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对面商场一位圣诞老人正撅着屁股往上爬,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觉察的酸楚:大学时二人无话不说,有喜欢的女生也是第一时间跟对方说,现在快结婚了陆言居然才告诉自己。 顾扬抹抹嘴巴,把碗往前一推,赌气般问道:“要我怎么帮你?” “三天之内,想办法拿到所有涉案人员的口供,不,是访谈。除了明面上的身份信息,我还要他们的衣食住行和人生轨迹。”陆言舔 了舔嘴唇,“虽然他们看上去毫不相干,但不排除团伙作案的可能。” 三天摸清楚五六个人的底细,这工作量可不轻。顾扬吐了吐舌头,朝陆言扮了一个鬼脸。 陆言解释说,夏安安的粉丝闹得很凶,他们联合起来,在社交媒体上疯狂发帖,要求警方给个说法。“你知道的,一旦涉及公众人物,事情就变得棘手起来。上级要求我们元旦后立刻召开新闻发布会,给公众一个解释。” 顾扬掰掰手指算了算,从明天算起,满打满算只有七天时间。这可是真够急的。 “走,我带你去看看案发现场。”陆言起身道。 小巷口拐出来就是光明路。 作为海城东西向的主干道,光明路多达八个车道,两边还配有辅路。路对面就是光明山公园,说是叫山,其实只是一个垂直高度只有20米的、相当平缓的小山坡。 二人过了马路,沿着公园那一面宽阔的人行道步行。 毛茸茸的月亮挂在天边,洒下一片清冷温吞的光。他俩并排走着,脚下焦黄的落叶嘎吱作响。影子在路灯下由长变短,又由短变长。 走到一个烧得只剩框架的地方,陆言停了下来。 地上还有焚烧的痕迹,已经换上了新的垃圾桶。夏志强在这里死去,然而人们的生活还要继续,因此地上又堆满了小山般的垃圾。 靠外一点的地方,躺着几枝白色菊花,大概是粉丝们献上的。 ——如果不是夏安安的父亲,估计这里很快就会被人遗忘。 死在这个地方,真是,纪念起来都有点尴尬。 对面是希尔顺酒店。 光明路像条宽阔的河流,横亘其间。由于隔着主干道和绿化岛,又没有斑马线连接,因此给人的感觉有点遥远,其实直线距离不过几十米。 酒店二楼三面都是落地窗。透亮的玻璃后面,有一棵巨大的圣诞树。高大的树冠上布满闪烁的彩灯,树下点缀着精美的礼盒,节日气氛浓郁。 夏安安就是在这里,目睹父亲死亡的吗? 虽然之前看过很多遍人偶熊燃烧的视频,但直到此时此刻,顾扬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不禁胃部一阵痉挛,差点把刚吃的晚饭吐出来。 “这边虽然是老城区,但监控设备齐全,整个案件过程全被拍了下来。实际上,从夏志强晕倒,到在垃圾桶里被烧死,中间只经历了不到半个小时。” 陆言把顾扬拽回距离垃圾点大约10米的位置,开始了无实物表演: “8点22分,人偶熊走到这里,晕倒了。”他倒在地上。 “五分钟后,女白领经过,把手中打包的饭菜倒在了人偶熊身上。”他做出倒饭菜的样子。 “三分钟后,律师把人偶熊拖到了垃圾点附近。”他弯着腰假装拖着重物,来到垃圾点。 “七分钟后,董事长把人偶熊投进了垃圾桶。就这样四仰八叉地躺着,屁股塞在垃圾桶里。”他伸展四肢,就差跳进垃圾桶里。 “五分钟后,家庭主妇提了一桶油,细细密密地把人偶熊从头浇到脚淋了个遍。” “六分半钟后,一个高中生经过,点燃了人偶熊。”陆言抬起手臂,可乐罐划过一个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抛进了垃圾桶。 顾扬惊讶道:“这也太巧了吧?” 陆言又给他看了一遍监控视频。当天有雾,但高清摄像头画质很好,除了表情有点模糊外,大动作一清二楚,跟陆言说的一模一样。 “监控视频不知道什么时候泄露了,流传到网上,五位嫌疑人以及艾薇薇都遭遇了不同程度的网暴。”陆言揉揉鼻子说, “五个人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市民,包括最后那个高中生,我们也调查过,是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单看他们的行为,并没有什么大错,有两个甚至是做了好事。” “怎么可能?把一个成年人丢进垃圾桶,还是挺费劲的吧?在人偶熊身上倒油也奇奇怪怪。”顾扬不解道, “怪不得网上舆论闹翻了天,搁谁谁也不信啊!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居然能忽悠得住你们警察?” “具体我就不多说了,你采访的时候亲自问他们。哦对了,下午我给夏安安说了采访的事,她说再考虑考虑。艾薇薇那边我还在努力,其他人的采访都已经搞定。”陆言说, “要是后续没有新的证据和线索,我们只能判定这是一次意外,虽然大家都不相信。” 顾扬指着希尔顺酒店二楼:“真的只有五件事吗?夏志强恰好烧死在夏安安面前,不是更离谱吗?他为什么晕倒?又为何穿上人偶服?尸检结果出来了没?” “哦,那个。”陆言挠了挠头皮,有点不好意思,“那天大雾,光明山拥堵,消防半个小时后才到。人偶熊被浇透了油,基本烧熟了,尸体已经送去检验,但焚毁太严重,不知道能否检测出结果。” 顾扬打开档案袋,借着路灯简单看了一眼。 很快他就发现,资料相当简单,只记录了每个人的身份信息、联系方式,以及案发时间所在的位置,连一份完整的笔录都没有。 顾扬顿时火了,质疑信息非常不对等。陆言一本正经地解释说,这是为了避免让他陷入先入为主的思维定势。 “采访完后,我们再一起核对访谈和笔录。人在反复讲一件事情的时候,最容易出错,特别是跟警方以外的人聊天,他们会比较放松。”陆言说。 “屁!明明是防火防盗防记者,拿我当访谈工具人!”顾扬气愤道。 “好啦兄弟,别生气。我们警方有自己的规定。你就帮我一次,就当是我结婚的份子钱,婚礼的时候,我让你坐主桌。”陆言搂住他的肩膀安抚道。 这还差不多,而且自己是过来采访的,又不是来破案的,就当是帮兄弟一个忙好啦!想到这里,顾扬心里好受了许多,继续看资料。 五位路人有男有女,最小的刚满18岁,最大的将近50岁。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在附近生活或者工作。 ——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除了五个路人,还有夏安安和她同为十强选手的“对家”艾薇薇。五个路人都不是《璀璨少女》的粉丝,甚至不认识她们。 难道真是巧合? 顾扬心头一紧,一股不可抑制的冲动涌上心头。他等不及了——这些人到底说了什么,光天化日,联手杀人,却让警方觉得他们无辜? 正文 第4章 十八里铺灭门案01:失眠者的解药 12月25日,晚上十一点半,十八里铺派出所员工宿舍。 夜深人静,女警苏勤已经连续二十多天失眠,身体困得要死,脑袋却越躺越清醒。只要闭上眼睛,丈夫李鸣的半截屁股就自动在眼前晃动。 他站在浴缸中,扶着一具洁白的裸体,剧烈地做着运动,带动前方纤细的腰肢不住地颤抖,嘴里还说着令人面红耳赤的骚话。浴缸边缘描着金色的花纹,显然是自己家。 一切都很眼熟,只是他抱的女人,不是自己。 越想忘记,画面就越清晰,脑子被塞得满满当当,简直要炸裂开来。她只好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毛茸茸的月亮发呆。已经吞下了两片安眠药,还是毫无效果。 不行。这样下去身体和精神很快就会崩掉,必须转移注意力才行。纸质书是医生推荐的安眠好物,然而她匆忙从家中搬出,并未带书。 嗡-嗡-,躺在窗台充电的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平安夜惊现燃烧人偶熊》摘要:12月24日晚,海城光明山公园南门… 咦,光明山公园?跟光明山社区是什么关系? 她刚想打开看,就想起医生的告诫:睡前最好不要看手机,否则会加重失眠。 要不,再看看那个案子? 苏勤从被窝中伸出手来,翻出床头柜里的剪报笔记本。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就着窗外毛茸茸的月光,再次阅读了起来。 《十八里铺灭门惨案始末》 编者按: 本文根据真实案件撰写。 2007年12月21日,江湾市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判处被告人赵龙死刑立即执行。赵龙对犯罪事实供述无误,至此,十八里铺灭门案真相大白。记者走访当年目击者,整理成稿。 *** 29岁的马善财坐在村头,回忆起三年前那个遥远的雪夜,仍嗅得到那股令他遍体生寒的血腥味儿。 2005年1月25日,腊月十六,西江省遭遇罕见寒潮天气,好几年没下雪的十八里铺镇也下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朱家店村民推开窗户,没有人不惊讶于天地间的一片雪白。孩子们忘记寒冷,欢呼雀跃着爬出被窝,奔跑于茫茫天地之间。 天寒地冻,青年们出不了门,只好聚在一起,搬出不知道哪年砍掉的老树根燃了,围着火盆烤火。 木材烧得通红,哔剥哔剥直响。 此时已近年关,很多在海城打工的年轻人已经回家,大家聚在一起吹牛唠家常。26岁的马善财添了一根劈柴,谈话间火蛇顺势攀上,火焰猛地向上一窜,火势又旺了一些。 “朱耀宗家怎么还关着门,这么能睡?”他装作不经意地问。 “人家刚娶的新媳妇,可不得好好搂着睡。谁跟你这光棍汉似的,大清早第一名起来拉人烤火?”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人家善财关心的不是朱耀宗,而是朱耀宗他姐!可惜人家名花有主了,还是海城的老板,你就别想啦!” 马善财否认连连,却发现无人在意,内心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拿着烧火棍啪啪打着,激荡出一阵火花。 “呸!耀宗那个怂货,靠卖姐姐算什么本事!”马善财“喝-退”一声,恨恨地往火盆里吐了一口浓痰。痰液接触高温,嗤啦化作一股白烟,幽灵般升上半空。 传言朱家女婿是个大款。不仅帮她家盖上了新房,还给了一大笔彩礼,让她那癞头弟弟也娶上了媳妇。不少父母羡慕坏了,后悔年轻的时候打掉两胎女儿。 “不过,这都下午了,还不见他们家人出门,到底咋回事啊?”马善财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别不是昨夜两口子太闹腾给冻坏了!嘿嘿嘿嘿!” “玩笑归玩笑,老家伙们怎么也不出门啊!那老两口勤快得很,平时天不亮就出来捡柴火。” 他们一人抓了一把瓜子,准备去看看。还没靠近,就远远听见朱耀宗家传出一阵凄厉的尖叫。 青年们快步奔跑,刚到门口就闻到一股浓郁的、带着铁锈味儿的血腥之气。一位围裙上沾满面粉的胖大婶,定住般立在堂屋尖叫,好似看到什么无比惊悚的东西。 卧室门洞开,屋里比外面还冷。 嗅到危险的气息,出于动物的本能,大家放慢步伐,一边呼喊着胖大婶的名字,一边悄悄朝屋内移动。 然而,那一幕还是猝不及防闯入了马善财的眼帘,并在此后十余年间经常在午夜梦回: 首先是大面积的红色,应该是流出不久就上了冻,因此还保留着十分鲜艳的红色。血泊中央,躺着两位五十多岁的老者,是朱耀宗的父母朱德发和林艳萍。 血液的来源是朱德发的胸口,伤口外翻,像女鬼的嘴唇。他瞪着眼睛,捂着心脏的位置,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旁边的林艳平则一脸惊恐,表情十分痛苦地抚着胸口。不过她身上倒看不出有什么伤口。 二人仿佛被施了魔法,被冰冻的血液一动不动地固定在地面上。毛发和胡须都凝结着淡淡的白霜,好似两尊栩栩如生的冰雕。 胖大婶名叫吴爱花,早上来朱耀宗家借发面用的酵母。推开虚掩的大门后,发现堂屋门大开,院内却寂静无声。她走进里屋,发现了骇人的一幕。 更加诡异的是,屋中间的地板上,有一根晶莹剔透的血色冰柱,小小的、尖尖的,红笋一般立着。 众人抬头一看,上面也有一根与之对应的冰柱,倒悬在洇红的天花板上。于是快步跑到楼上,发现了同样死于非命的朱耀宗夫妇。 临近春节,面对如此骇人的灭门惨案,警察却毫无头绪。凶手很谨慎,没有留下一个指纹。庞春娥体内倒是有体液残留,但并无精子,因此无法通过DNA鉴定出所属何人。当夜的暴风雪则很好地掩藏了痕迹,以至于周边连一片脚印都没有留下。 事后回忆那血腥的一夜,村里人竟无半点察觉,唯有临近朱耀宗家的几户,半夜听见了几声狗叫。而那缥缈的叫声,又很快被吹散在暴风雪来临前的旷野中。 不过鉴定科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凶手不止一人,是团体作案。证据来源于不同的死亡方式。 一般来说,凶手对于行凶方式会有路径依赖。在同一场景,通常会采用一种作案手法,而朱家的灭门案,用了三种手法,分别是奸杀、割喉和心脏刺创,力度各有不同,但均是致命伤。 家中财物尽失,连新娘子脖子庞春娥上的金项链都不翼而飞。临近春节,正是偷盗猖獗之时,警方初步判断是抢劫团伙所为。天寒地冻,大雪堵塞交通,也延缓了破案的进度。 吴爱花自从目睹惨案现场后,精神有些失常,没几年竟郁郁而终。村中过半人家也养起了狗。他们相信,如果死亡无法抗拒,养只狗或许还能有一个预警的过程。 总而言之,“灭门惨案”给平静的朱家店蒙上了一层阴影。逍遥法外的凶手更是让村民们胆战心惊,生怕悲剧再次降临在自己身上。从前夜不闭户的村庄,纷纷安上防盗窗,天一擦黑就开始栓上门。 本来以为会是一桩“无头案”,没想到仅仅两年后,就出现了转机。 (接下版) —————————— 【作者的话:女警苏勤是第二条线,与人偶熊故事平行交替进行,最后两条线会在跨年夜交汇。拜托大家给推荐票呀,不想给的可以评论区扣个1鼓励鼓励。谢谢谢谢!】 作者的话 雷福瑞 作者 04-28 感谢看到这里的读者老师们!这本小说是双线叙事,两个案子平行进行 正文 第5章 燃烧的人偶熊04:律师宋凯文 第二天一大早,顾扬就被电话铃声吵醒。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我,小艺。” 小艺?陆言的未婚妻? 顾扬大吃一惊,她怎么会给我打电话?小陆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他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许多。 问清楚缘由才知道,原来对方要给自己当助理。昨晚陆言丢给他一张房卡就走了,说这次采访警方不会介入,但会在能力范围内提供尽可能的帮助。 难道这就是陆言给他的“辅助”? “我请了一周的假,想帮帮陆陆。”声音凉凉、沙沙,有点类似土里刚刨出来的凉薯的口感。 咦~陆陆,顾扬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也太甜腻了吧! 他一口回绝:“采个访需要什么助理?你怀孕了还乱跑,出个啥事我可说不清!” 对方一愣,显然没有料到陆言已经告诉顾扬她怀孕了,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 “怀孕怎么了?阿拉家就在光明区。那几个人不都在附近吗?采访也是在周边,就当散步了。你在海城人生地不熟,有些人情世故你不懂。我累了的话,就回去帮你整理录音。好伐?” 对方言辞恳切,顾扬陷入犹豫:不是撒娇般的尾音,而是“整理录音”这几个字打动了他。 一采访个把小时,光听回放都要听很久,何况里面还有一些本地话,他听不懂。有一个人帮忙的话,效率能提高很多。 “8点半采访宋凯文律师,你能来就来,来不了就赶10点的家庭主妇场。”顾扬给她发去地址,私心希望她不要来那么早。毕竟,他只需要一个整理录音的苦力,而不是一个跟屁虫。 路上顾扬收到主编刘亮的消息,说他昨晚帮忙约了夏安安,对方说过两天给回复。 顾扬吸溜着滚烫的生煎来到律所楼下时,小艺已经在大堂等着了。她穿着宽大的白色羽绒服,脖子上系着一条天蓝色围巾,完全看不出来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不过,有点出乎顾扬意料的是,跟清脆的嗓音相反,她齐耳短发干脆利索,一副黑框眼镜占据了大半张脸;面皮很紧,黑瘦黑瘦的,眼睛细长,向上挑起,透着一丝顽劣的稚气,看上去像个假小子。 “感冒了?”顾扬指着她脸上的淡蓝色口罩问。 “啊,你说口罩啊!最近不是传言说有什么病毒吗?孕妇不能吃药,要是感染上可就糟糕了!”她将头发拢到耳后,透过镜片,警惕地看了看周围。 宋凯文的律师事务所在十三楼,八点半楼梯间通勤的白领还不算太多。 前台大大的“宋凯文律师事务所”铜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方形不锈钢牌匾,写着:天使之翼儿童基金会,下面配有对应的英文。 工牌上写着“爱丽丝”的前台小姐姐看到他俩,很紧张地问他们是谁,顾扬说是跟宋律师约好的记者,前台才放他们进来。 “不过你们得控制时间,宋律这两天约了客人,每天10点都有重要客人要接待。”爱丽丝叮嘱道。 踏进办公室时,宋凯文正从里间出来,头上还冒着热气,看到小艺很是惊讶,随后挤出一个微笑。他牙齿整齐,笑的时候试图露出所有牙齿,给人一种完美塑料花的感觉。 宋凯文早年留学海外,后回国创办凯文律师事务所,主要处理涉外案件。此外,还担任一家海外慈善基金会的执行秘书长。大概是在国外待久了,话语中喜欢夹着英语单词。 “骚欧瑞(sorry)——不知道还有女士到访。我刚跑完步,怕汗臭味儿熏到记者大人,就洗了个澡。我每天都要跑步,不然浑身不舒服。”他一边解释,一边整理敞开的衣领,转身去了里间:“你们稍等一下啊,我吹个头。” “你们这办公条件可以啊!还有浴室!”顾扬探头惊叹道。 外间摆着一张L型沙发,一张茶几,靠墙角还有一个给小孩玩的积木区,摆着一张乐高桌,地上散落着儿童玩具。 如果说外面是客厅的话,里面更像是一个带卫生间的书房,整套的胡杨木搭配真皮的办公书桌,颇有西方古典贵族风格。 吹完头出来,宋凯文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透过淡蓝色的雾霾照了进来,到达室内时已经变得温吞吞的。 他身材高大,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修身毛呢西装,隐隐现出肱二头肌的形状;一张娃娃脸在胡须的修饰下,强行显得棱角分明。如果忽略油腻的表情,倒也不失几分英俊。 “你说什么?刚没听清。” “我说你这办公条件很好,还有浴室!”顾扬重复道。 “well,我经常加班,有时候搞得比较晚就索性住下,平时跑完步还可以洗个澡。”他扯了一根棉签,一屁股窝进老板椅里,歪着头钻耳朵。 他身后是一个巨大的书柜,上面陈列了各种奖杯和专业书籍,以及家人朋友的合影。此外,还有不少家长送来的锦旗。 靠墙一个报刊架,上面全是纯英文的报纸杂志。顾扬勉强可以辨认出其中有和《金融时报》和《华尔街日报》。 办公桌前两把椅子。顾扬坐在宋凯文对面,小艺靠右,三人形成一个直角三角形。顾扬从背包中取出采访本。小艺见状也掏出卡通笔记本装模作样。 宋凯文在业内小有名气,靠的不仅是专业度,还有他的公益事业。之前顾扬作为媒体记者跟着主编刘亮参加过几场慈善活动,在台上见到过他几次。 “听刘亮说,你稿子写得不错,可惜我没看过。Youknow,我很少看国内的报道。”宋凯文往老板倚上一靠,摊开双手,险些让顾扬以为自己误入了美剧。 宋凯文把一些零碎的东西塞进抽屉,挺直腰板,抬手看了一眼运动手表道:“要不咱们现在就开始吧,我10点还要见一个客户。” 小艺手伸进兜里,悄悄打开录音笔。 “好,咱们就随便聊聊。这次采访也不只是针对人偶熊燃烧事件,而是想做您本人的专访。您应该也看到了,现在网上有各种针对您的舆论,我们想让公众了解您 是怎样的人,而不是一味地猜测和谩骂。” 宋凯文苦笑道:“现在在大众眼中,我大概是个杀人凶手吧。” 采访纪要: 宋凯文,43岁,海归律师,单身 12月26日8:45 12月24日那天我没什么事,吃过晚饭休息了一会儿,就开始围着光明山公园夜跑。刚说过,我每天不跑一会儿就难受。 开跑前看了表,刚好8点整。大约跑了快三圈的时候,突然我看到前方趴着一个脏兮兮的人偶熊,上面还有剩菜剩饭。 那晚起了雾,我担心有人看不清路况绊倒,于是就把它拖到了垃圾桶旁边。 你问我沉不沉? 有一点沉吧,但没有重到不可思议,否则我也拖不动啊,对吧? 我之前也没碰过人偶这种东西,对它的重量没什么概念,还以为是被雾水打湿才那么沉。人体的密度跟水其实差不多的。 反正当时我没意识到里面有个人。拖到垃圾桶附近后,我就走了。前后总共就花了一分多钟吧,我很在意自己的配速,所以放下就走了。 后面又跑了大约十分钟,就回公司洗澡下班了。 我没看到人偶熊燃烧。 回去我就拉上了窗帘,因为要脱衣服么,直到走的时候也没打开。 我是从地下车库开车走的,当晚很早就睡了。第二天一大早被派出所的电话吵醒,叫我去做一下口供。 路上碰见谁了? well,我想想,应该有平时一起夜跑的人,但只能说脸熟,迎面跑过去的时候微笑点头的程度,不能保证他们认识我。 楼下办公楼大堂经理应该见到过我,我回来的时候跟她打了个招呼。不过这都不重要,一路上都有监控,看得一清二楚。警察应该也是看过的,我就接触了人偶熊大约几十秒的时间。关于这个事情我没什么好说的。 知道真相后的感想? 嗯,还是很shocking(震惊)的。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人信,但我当时真没注意到里面有人,只是想尽到一个市民的责任,把占道的垃圾挪开,而旁边恰好有个垃圾桶,这难道有错吗? 正文 第6章 燃烧的人偶熊05:律师宋凯文 宋凯文喝了一口咖啡,叹气道: “昨晚快下班的时候,我的微博突然爆掉了。很多人留言,质问我是不是艾薇薇的粉丝。我只听过艾薇儿,根本不知道什么艾薇薇。还有人骂我是杀人犯。” “我搜了好久,才搞明白艾薇薇是《璀璨少女》的选手。而人偶熊里被烧死的男人,是另一个选手夏安安的父亲。” 宋凯文说着点开手机,隔着宽阔的胡杨木桌将手机滑了过来: “你看看,就因为我去年发了一条庆祝艾薇儿回归乐坛的帖子,这些人就把我当成了艾薇薇的粉丝,说我为了偶像杀人。FUCK,谁知道艾薇薇是谁啊!” 顾扬和小艺同时探过头去看他的手机,私信里好多谩骂的语言,不堪入耳,还有人发了刀子的照片,威胁要人肉他。 “所以我现在都不敢夜跑了,改到早上跑。那些粉丝都是小年轻,估计起不来。” “你怎么知道他们都是小年轻?早上还起不来?”顾扬想起刘亮的半头白发。 “你看看他们评论和私信的时间,都是晚上发的。点进头像去看,大多数是晚上才开始活动。” 顾扬一看果然如此。 “不过我还是要小心点,昨天我就叮嘱前台,不要放可疑的人进来,谁知道那些疯狂粉丝会做出什么举动!” 宋凯文饮下一大口黑咖啡,舔了舔嘴唇: “夏安安我也不认识。可以说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过这两个人的名字。那个女孩挺可怜的,对此我感到很抱歉,希望她早日渡过难关。” “我2014年回国,到现在做了多少公益。我明明只是帮大家解决一个道路障碍,到头来居然说我是个杀人犯?我真的好伤心。国内这个publicopinionenvironment(舆论环境)实在太恶劣了,元旦我无论如何都要出国散散心。” “宋总从小在国外长大的?”顾扬看着他身后书柜上的一张合影问。 照片上的宋凯文稚气未脱,有点胆怯地看着镜头。之所以一眼认出他,是因为周边都是外国小孩,只有他一个亚洲面孔。 “是啊!七岁的时候父母离婚,妈妈带我去了美国。但我觉得还是国内机会多,五年前就自己回来了。” “你妈没回来?” “没,她九几年出的国。去美国后感觉跟到了天堂一样,觉得哪哪都好。后面一次也没有回来过,对国内的印象还停留在八九十年代,打死也不会回来的。” “那是什么契机让您回国了呢?”顾扬继续提问。 “我啊!五年前我阿爷(ya)去世,留了一套市中心的老房子,我回来办理继承手续,看到国内发展不错,就留下了。也想为生病的孩子们做点贡献吧,他们太可怜了!” 宋凯文弯腰,从办公桌底下取出一瓶矿泉水,倒入另一个杯子,有点尴尬地笑着说:“不好意思,说话太多,有点口渴了。你们来点不?” 对面的二人都摇摇头,这天喝凉水有点太冰了。宋凯文长期生活在国外,大概习惯了喝凉水,他俩可不行。 “针对孩子的公益活动?主要是哪些方面呢?”小艺问。可能由于怀孕的缘故,她对孩子的话题比较感兴趣。 宋凯文递过来一张精美的折页,熟练地介绍道,天使之翼基金会专项救助困难家庭0到14周岁罹患白血病的儿童,善款的主要来自海外华人华侨以及一些国际医疗机构。 “今天凌晨,一个来自新加坡资助人看到相关新闻,问我怎么回事。我个人被网暴没什么,耽误了‘天使之翼’的善款募集,那可是天大的罪孽!”宋凯文说着突然激动了起来,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患儿等着排队做手术吗?我能等事情过去,孩子们等不及!如果资助突然停掉,那可是真的在杀人!你们 可得给我们好好宣传宣传!” 顾扬点点头,表示一定把这点传递给公众。网暴害人不浅,尤其是牵涉到饭圈粉丝,那真是太可怕了! 他对此深有体会:之前他写过一篇社评,指责娱乐圈的不正之风,被疯狂粉丝追着骂,从此再也不想跟什么明星偶像沾上边。 “一般来说,公众难以理解抽象的概念,比起‘慈善’,他们更容易被‘救治了某一个具体的孩子’打动。如果能介绍一两个患儿家长,让他们帮忙说说话,可以让您的形象更立体。”顾扬从专业角度提出建议。 宋凯文转动手中的钢笔,沉思了一下说:“也好,不过患儿家长都比较低调,不愿意曝光。这样,我这边有一个患儿,已经做了前期检查,下个月就要做手术了。我给家长打个招呼,你们可以去了解下。” 说完撕掉一张便笺纸,从手机里调出资料,唰唰抄了两行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接下来他们又聊了一些有的没的。9点半后宋凯文就频频看表。 小艺眨眨眼睛,提议给顾扬跟宋凯文拍一张合影。 顾扬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点了点头,把手机递给了她。 起初宋凯文比较抗拒,连忙拒绝。顾扬反复表示只是存档并不会发布。拉扯好几个来回,最终在顾扬写下保证书后,他才勉强同意。 不愧是律师啊,太严谨了! “一二三,看镜头!”小艺嘴角露出大大的微笑,好像刚获得一场谈判的胜利。 “现在的网络环境,一点隐私都没有。我真的很害怕照片泄露被人肉网暴,请你们理解。”宋凯文反复叮嘱后,再次看了看手表,催促道,“不好意思,我还有个重要的客户要见,咱们改天再聊。今天时间太赶,过两天再请你们喝咖啡。” 顾扬一看都9点40了,也不好意思再拖,匆匆离去。宋凯文很热情,把他们送到大门外,直到电梯关门才转身。 梯厢门是镜面的,顾扬和小艺并排靠在扶手上。 小艺把手机还给顾扬。 顾扬问她为什么坚持要拍照?小艺说是为了给接下来的人看,看他们互相认不认识。“如果直接给他们看证件照,会不会有点太像审讯了?但若是比较生活化的合影,警惕心会降低很多。”她说。 顾扬点头赞同,心想这个小艺心思还挺细腻的。 她从兜里掏出录音笔,贴在耳边听了一下,几秒钟后开心地说:“录上了!” 他突然觉得镜子中的小艺少了点什么。“哎,你围巾呢?”顾扬问。 小艺一摸脖子:“糟糕!落到宋凯文办公室了!” “啊,赶紧上去拿!”顾扬忙按下15楼的按钮。 小艺一把拉住他的手:“算了,都9点40了,不是跟家庭主妇那边约好了10点采访吗?这边到阳光花园,得走十来分钟呢!回头采访完患儿父母再拿也不迟!” 既然失主本人都不在意,顾扬当然也无所谓。 走出卓越大厦大门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差点撞上小艺。 “不好意思。”女人抬起头来弯腰致歉,弱柳扶风般娇弱。她细眉细眼,化着浓妆,嘴唇却苍白得可怕,整个人看上去有点精神恍惚。 车上的婴儿大约两三岁的样子,正歪着头睡觉,嘴角还挂着口水。看来睡得很香,只是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侧身而过的瞬间,顾扬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 小艺也回头看,皱着眉头嘴里还嘟嘟囔囔着什么。 正在这时,顾扬手机响起。家庭主妇李想南发来语音消息:你们到哪儿了?我十一点半得去接小孩放学。 顾扬顾不上多想,和小艺一起向阳光花园快步走去,边走边想采访的方法和对策: ——此人往人偶熊身上浇了一桶油,这无论如何也圆不过去吧? 正文 第7章 十八里铺灭门案02:自首的男人 朦胧睡意袭来,但还差了点火候。苏勤翻了一页,继续往下阅读: (接上版) 三年后的一个春夜,一个醉醺醺的男人独自走进了海城光明山派出所。他胡子拉碴,开口就说自己是“125十八里铺灭门惨案”的凶手。 男人名为赵龙,曾在深市做过“飞车党”,后来在一次扫黑行动中被抓捕,蹲了三年监狱,2004年年底刑满释放。 他的供述与灭门案的细节以及侦破方向高度一致,并且供出一名同伙汪小明。 赵龙案发前两个月刑满释放。由于找不到工作,临近年关,苦于无钱回家过年,于是动起了杀人劫财的心思。没想到汪小明途中见色起意,打起了朱家新媳妇的主意,将其强奸致死,又意外杀死朱耀宗。后在冲突中,赵龙失手杀死朱德发,林艳萍过度惊吓突发心脏病当场死亡。 然而,对于朱家媳妇体内有精液却无精子这一疑点,无论怎样盘问,赵龙都表示一无所知。 当然也对他的精液进行了检测,并无异状。 后来警方从汪小明处下手,才发现一年前,汪小明再次犯下强奸案,被受害者家属发现,逃跑时坠楼身亡。 而且还了解到另一个信息:汪小明早年因强奸罪入狱,后跟赵龙同住一个监室。五年前,他与赵龙同一天被释放。 警方追查到汪小明的卷宗,了解到他的确患有无精症,江湾市警方才补齐最后一块拼图。至此,“125十八里铺灭门惨案”结案。 剪报上,“光明山派出所”几个字用红笔圈住,旁边还有三个问号。这是苏勤十一年前做的标记。 十八里铺灭门案是苏勤从警后出的第一个命案现场。 当年大雪封路,江湾市刑警大队过来凶案现场需要一段时间。十八里铺镇上的民警先去现场维持秩序,苏勤就是其中一个。 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幕,让刚毕业的她在麦田里呕吐不止。后来,她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到案件的真相,但心中始终有一个疑惑: 为什么赵龙要千里迢迢跑到海城的光明山派出所去自首?自首前的轨迹表明,他一直在海 城东郊垃圾场拾荒为生。半个月前突然跑到海城光明山附近,住在旅馆里,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 当时苏勤很想上报,然而仅凭一个疑问就去质疑,不免有点“存心找茬”的味道,于是萌生了去海城光明山社区看看的想法。然而出发前一夜,她发现自己怀孕了,而且胎相不稳,医生建议卧床休息。 丈夫也劝道:“这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地方,证据链已经形成。即使你查到赵龙为什么去光明山社区自首,也不会改变他是灭门案凶手的基本事实。” 看着B超单上豆芽般的胚胎,苏勤内心一软,只好作罢。 然而,这么多年来,当月光穿过云层时,心底的那个疑问,还是会不经意地冒出头来。就像一颗蛀掉的牙齿,平日里麻麻木木的,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风吹来时,隐隐有一丝凉凉的酸胀。 对十多年前真相的好奇终于盖过眼前的烦恼,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苏勤趁机眯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然而在梦里,丈夫的不雅视频却再次浮现。 半个月前,苏勤走在商业街上为丈夫采买冬装,汹涌人潮中,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提示消息: “李鸣&豆豆”想要共享一个视频。拒绝or接受。 ——利用苹果手机自带的“隔空传输”功能,向周边用户发送广告或者骚扰信息。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最近媒体就报道了好几例这样的事情。 苏勤很清楚,此刻要做的就是点击“拒绝”,并关掉“隔空投送”中的“所有人可见”功能。 但她还是点击了“接受”。因为对方的ID。 “李鸣”是她丈夫的名字,而“豆豆”是丈夫对自己的爱称,只有在浓情蜜意时才会说的那种。 点开视频,劲爆的画面直通天灵盖。苏勤庆幸自己手机关了静音。 视频中的人物没有露脸,但她很确认其中一位男性就是丈夫李鸣——除了熟悉的嗓音和背影,还有他屁股上的菱形胎记。 苏勤心脏怦怦直跳,简直就要跳出喉咙。她抬头四望,商业街上人来人往,早已没有半点可疑的踪迹。 作为海城警校曾经的优秀学生,一分钟之内,她已经想出了好几套侦查方案,但最终还是放弃。 苏勤很清楚,这是一封逼宫的“战书”。对方使用这样的ID,就是想告诉她,自己和李鸣关系之亲密,以至于连夫妻之间的秘事都一清二楚。身份不用说,肯定就是视频中的女人。 是一场赤裸裸的“阳谋”。 因为苏勤绝对不能容忍这样的背叛。以她自尊要强的拧巴性格,绝不会挽回已经脏掉的丈夫。也就是说,整件事,只需要让苏勤知道即可。 查出来又怎样?难道一哭二闹三上吊,求李鸣不要离开自己吗? 她不是那种人。 苏勤将刚买来的衣服送给街角的一位流浪汉,钻进结婚那年买的雅阁,油门一踩回了家。 当年她为了李鸣,放弃海城的工作,回到老家小镇做起了一名基层民警。一晃十一年过去,剩下的仅有这辆时常打不着火的破车而已。 她迅速回家收拾东西,却沮丧地发现,除了几件贴身衣物,家里的一切似乎都与丈夫有关。——除了自己亲手制作的几本剪报。 年轻时,她有贴剪报的习惯,学生时代贴喜欢的明星,工作后贴感兴趣的案件和疑点。后来生活逐渐忙碌,就再也没贴过。 拉着单薄的行李箱,苏勤逃也似的住进单位职工宿舍。同事们大多在本地有房,空宿舍较多,她得以马上入住。 铁架上下铺以及蓝色格子的床单被罩,令苏勤想起学生时代。当年她报考海城大学差几分,阴错阳差进入警校,从此有了职业目标:做一名优秀的人民警察。 本来她有机会留在海城工作,但当时的男友,也就是李鸣,坚持要回来继承家里的小厂子,如果她留在海城就意味着分手。 母亲也劝自己说,同样是体制内,只有在家乡才能更好地发挥出应有的“优势”来。 她当时不懂什么意思,直到后来家族里有个什么事都找她,她才明白这所谓的“优势”是什么。然而几次下来,亲戚们发现她只是一介小职员,且坚持自己的破规矩不愿意帮忙后,又到处诋毁她,连带着母亲也开始数落她。 这些苏勤都觉得没什么,在小城市干基层一样可以实现梦想。最开始大家出外勤还带着她,比如那次的灭门案。但生了孩子后,由于经常请假,久而久之她逐渐被边缘化,成为给大家查资料、送快递、看监控的内勤岗。 一晃十几年过去,她也从当初满腔热血的小姑娘,变成了麻烦缠身的中年女人。闹,她拉不下面子;默默忍受,又太痛苦了。 一切都好好的,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了呢?挂在墙上的老式夜光钟表滴答作响,她找不到答案。 ——我才35岁,难道还没绽放就要枯萎吗? ——不,我才35岁,一切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就是持续的失眠,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丈夫出轨的画面。 心理医生告诉苏勤,可以找点别的事做,或者离开现在的环境,不要总想着令自己痛苦的事。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翻出剪报笔记本,重温刚参加工作时的疑问和烦恼。第一页就是2005年的那场灭门案。 虽然已经结案,但还有很多疑问。 透过旧式窗帘的缝隙,苏勤看到满天星光。 有那么一瞬间,她固执地认为,只有消除最开始关于那桩灭门案的疑惑,才能找到人生的答案。 …… 灭门案的场景再一次在梦中浮现。 苏勤步入凶案现场,呆呆地看着屋内血泊中凝固的几具尸体。突然,朱德发的手指抽搐般动了动,指了指门口。 低沉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她猛地回头,正对上前夫李鸣的恶毒的眼神——他提着刀向自己走来,血一滴一滴没入院中的雪地,烫下一个个黑红色的孔洞。 “啊——”苏勤尖叫惊醒,棉布方格睡衣被冷汗浸透。 这该死的李鸣,简直阴魂不散,连梦境都要侵扰!她头发凌乱,握拳重重锤向桌角。 “可以尝试环境脱敏,避免反复触发创伤记忆。”心理医生的医嘱在耳边回响。 是时候离开了。 结婚十多年来,她从未独自旅行过。去哪里儿呢?她不知道。不过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离开这里。 苏勤握紧了拳头。而且,这几天中,她需要一些合理的不在场证明。 看着剪报上赵龙的资料,她忽然有了主意,打开“12306”软件,预定了去江北省的高铁票。 她蒙上枕头再次睡下,正悠悠入梦之际,手机又嗡嗡震动起来: 《太惊悚了!人偶熊当街烧死!》 已是半夜2点,新闻App还在推送。 又是人偶熊!一条新闻反复推送!真的烦死了!苏勤烦躁地关掉消息通知,将手机调整成免打扰模式,蒙上枕头强迫自己睡下。 ——离开,再回来,一周之后,就全好了。她对自己说。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接下来的一周旅程将彻底改变她一生的命运,且她会因为人偶熊燃烧事件命悬一线。 正文 第8章 燃烧的人偶熊06:家庭主妇李想南 阳光花园就在海江酒店斜后方,因此他们几乎是折返回去。 这是一栋老小区,一共有10栋,都是六层的楼梯房,几乎每个阳台伸出一个铁架子,上面晾满了衣服。 工作日的上午,小区里人不多。二人绕来绕去终于来到七栋的楼下。顾扬掏出档案袋,想确认一下门牌号,忽听楼上一个尖细的女声喊道:“顾记者,是你们吗?” 抬头一看,顶楼阳台上,一个身穿粉色棉睡衣的女人探出大半个身子,手里拿着晾衣竿,正是他们的采访对象李想南。 七栋外部加装了电梯,破旧的楼梯叠加崭新的钢化玻璃,非常地赛博朋克。 李想南拉开镂空不锈钢防盗门,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去。六楼采光很好,地刚拖过,精心养护的阳台花草倒映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家里干净得发亮。不过,整座房子隐隐透露着一种儿酸味儿,好像某种消毒水的味道,仔细一闻又不像。 看着干净的地板,顾扬二人坚持要换鞋,李想南假意推辞两句,便从塞得满满当当的鞋柜中抽出来两双一次性拖鞋。 他们换好鞋后,李想南仍未关门,反而疑惑道:“就你们俩?没有摄像机吗?” 顾扬一愣,解释说是文字采访,如果你想做视频采访的话,我们可以用手机拍摄。 李想南连忙摇手,松了一口气道:“不必不必,街道办王主任跟我说要采访,我以为是电视台那种采访,吓我一跳。只是文字的话,那就轻松多了。” 她话虽这样说,肩膀却塌了下来,语气中明显带着某种失望。 这时顾扬才意识到她已经换了衣服,跟刚才的棉睡衣不同,现在身上穿着的是一件熨烫过的藕荷色夹棉旗袍,却恰好把身材的缺点暴露无遗。低马尾静静趴在脑后,文过的眉毛呈现出一种水洗过的铁锈色,像两条毛毛虫在脸上颤动。 李想南端起茶壶,倒了两杯清茶。天气很冷,顾扬端茶暖手,茉莉花茶的香气沁人心脾。 正对着沙发的电视柜上,摆放着夫妻二人的照片,边角上隐约可见一盏大拇指造型的玻璃奖杯,上面刻着“2010年度优秀导购”。 厨房门敞开着,一个陶罐里面煨着什么东西,食物的香气若隐若现。 趁她搬来椅子坐下的空档,顾扬打开采访本,瞥了一眼夹在里面的资料: 李想南,籍贯江北,37岁,家庭主妇,已婚,育有一子。 顾扬饮下一口热茶,瞄了一眼小艺,小艺马上会意,打开录音笔。顾扬看着墙上的全家福问:“小伙子真帅,上几年级了?” 李想南脸上荡起小括号:“五年级了,怪淘气的。” “我可以打毛衣吧?我有些紧张。”李想南没等顾扬答复,便拿起旁边的针线,熟练地织了起来。“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结完婚就生了孩子,困在这几十平米的家里。”接着又看向小艺:“真羡慕你,可以到处跑,接触不同的人。” 小艺尴尬地笑笑,抿了一口茶。 顾扬这才发现,李想南家阳台、厨房都钉上了闪闪发光的不锈钢防盗窗,整套房子好像一个精美的牢笼。 李想南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本来打算生完孩子就回去工作,婆婆突然中风瘫了。孩子他爸在项目上,总是出差,我不仅要照顾小孩,还要照顾老人。总算前年把婆婆熬走了,却还有孩子。” 她把嘴往旁边一努:“喏,那位就是孩子奶奶咯!他爹是个大孝子,坚持把遗像放在那,说是那样的话,一家人还能一起吃饭。可我总觉得瘆得慌。”她双臂交错,摸了摸胳膊,好像在安抚身上的鸡皮疙瘩。 餐边柜上放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位银色菜花头的三角眼老人正微笑地看着他们,眼中透露着海城女人特有的精明。 “不过好在孩子大了,每天送到学校后我有了一些自己的时间,可以做点自己的事情。”李想南挑着两根针上下翻飞,一朵毛线花纹悄然在手中绽放。 “你认识夏安安吗?”顾扬将话题拉回正题。 “不认识,听说是一个小明星。我从网上看到,是人偶熊里烧死的那位的女儿。哎……真是可怜,但我真不是故意的。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不会那样做。” 李想南看着窗外飞过的一群鸽子,颤抖着回忆起那天的事情。 那天我一大早就起床了,跟无数个早上一样。 冬天孩子赖床,我叫了好久才把他叫起来。早餐是吐司煎蛋,孩子慢吞吞吃完已经8点,我必须在8点15分之前送他到学校。 回家路上,我拐去农批市场买菜。刚进市场,就看见一个推着电动车的摊贩,车头上的大喇叭喊着:“德国拜耳蟑螂连环杀,大蟑螂、小蟑螂,通通杀光光”,还买一送一,于是就买了两瓶。 为什么买蟑螂药? 对嘛,我也觉得家里不可能有蟑螂。但是头一天半夜我起来喝水,结果一开厨房灯,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三只蟑螂!两只大的一只小的! 我吓了一跳,不过很快镇静下来,脱下棉拖鞋跳着脚折腾了半天,结果一只也没拍死。肯定是对门新搬来的邻居带过来的蟑螂,他们看上去邋里邋遢,家里肯定也脏兮兮。 回到家打扫完卫生已经十点半了。我担心孩子误食,就把蟑螂药藏到厨房吊柜里,接着开始做午饭。孩子11点半放学,得去接回来吃午饭。下午送完孩子后,到家已经三点了。 我翻出蟑螂药,查看怎么使用。没想到一打开,盒子破了,粉末撒了一地。 小心翼翼清理了很久,终于把地面打扫干净,一抬头却看见油桶盖子上还有一撮褐色的药粉。我平时用油都是用小油壶里的,小油壶里用完再从大油桶里添。 油桶嘛就在地上,就是餐台下面那个角落。应该是打开蟑螂药盒子的时候撒在了上面。我拿着抹布想要擦干净,没想到油桶盖子没拧紧,只是松松地盖在上面,一擦盖子倾翻,粉末全撒进油桶里了! 我心疼得不得了,那可是弟弟上次来海城,从老家给我带来的土茶油,炒菜可香了。 但是也没办法,撒上了蟑螂药怎么着也不能再吃了。于是我把油壶拧紧,放到一边,想着什么时候丢出去。 我洗了好几遍手,才开始准备晚饭。晚饭可要好好做,男人也回来吃,他难得回来一次。 备完菜,休息了一会儿就五点了,又赶紧跑出去接孩子。晚上六点半,孩子爸也回来了,我们一起吃了顿大餐。吃完洗刷完毕已经八点半,我掂着两兜垃圾和那桶油,出门去倒垃圾。 一到垃圾点就看见人偶熊了,当时还觉得那么大的人偶熊丢了怪可惜的。要不是上面沾满了垃圾,我甚至想把它带回家洗洗给孩子玩。 我把两袋生活垃圾扔进垃圾桶,却对手里的那桶油犯了愁:直接扔吧,害怕被人捡去,吃下去中毒可就麻烦了。直接倒吧,又担心积油污积在 垃圾桶,给清洁工添麻烦。 看到人偶熊表皮吸满汤汁,我灵机一动,想到把油倒在它身上。为了不漏出来,我可是小心翼翼倒了好久。谁知道,哎——好心办坏事! 这应该不算我的责任吧?警察也问过话了,没说什么。早知道是这样,我绝对不会去买什么蟑螂药! …… 这个人是谁?宋凯文?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艾薇薇? 也不认识。我到现在还分不清她们谁是谁。 “不好意思啊,顾记者,我没啥文化,讲话跟流水账似的。”她挤出一个笑容,脸上的细纹像秋日湖面的草叶般荡漾开来。 “真忙啊,家庭主妇也不好当。”顾扬感慨道。 “哎,就这命。”李想南低语道。 厨房燃气灶上,蓝色火苗跳动,舔舐着陶罐底部,天长日久在锅底竟熬出一朵“黑莲”来。食物的香气逐渐浓郁,是羊肉的味道。 顾扬打破沉默,问能不能去厨房看看。 当然可以,李想南说。 “家里怎么有一股儿酸味儿?”小艺朝卫生间探头探脑,她耸了耸鼻子,问出了顾扬想问的问题。 李想南解释说是草酸清洁剂,去铁锈、污垢特别有效,就是有点味儿。顾扬想起来,小时候妈妈也喜欢用各种奇奇怪怪的清洁剂来着。果然,爱干净的家庭主妇都很相似呐! 厨房干净、整洁、明亮。 水槽上方有一扇大窗户。不锈钢防盗窗擦得雪亮,扭曲地反射着屋内的空间。窗户朝向小区的边缘,下面就是马路,没有遮挡,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视野反而比阳台更好。 垃圾桶里,小白菜切掉的根部像一朵朵绿色的小玫瑰,静静地躺在黑色垃圾袋里。翡翠似的小白菜洗净码好,盛放在红色沥水篮中。案板上堆着切成菱形的白萝卜,泛着白玉般半透明的光泽。 水槽滤网里耷拉着几坨粉白相间的肉,大概是清洗羊肉时留下的杂碎,令人想起某种碎尸。 因为要走管道,餐台尽头留下了一个凹口,下面垫了一块方形的木板,隐约可见圆环形的黄褐色油渍。看来那桶茶油平日就放在这里。 李想南掀开锅盖,白色热气奔涌而出,香气随之扑面而来。汤色洁白,姜片亮黄,羊肉在锅里随着沸开的气泡颤动,泛着诱人的色泽。她擦了把手,麻利地将案板上的萝卜撮进砂锅。 “好了,我要去接孩子了,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李想南搓搓手道。 顾扬实在想不出还要问什么,便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名片,叮嘱对方如果想到什么特别的,请随时联系自己。说完便转身往门口走去。 “哎,顾记者,等一下!”李想南从地上捡起一张金色卡片,“这是你的房卡吧?刚掏名片的时候带出来了。” 顾扬尴尬地直挠头:“对对,我就住在附近的海江酒店。” 跟李想南在小区门口分别后,顾扬发起了愁:采访平平无奇,跟陆言提供的资料差不多,可以说毫无收获。 “不知道陆言到底要查什么啊?他们只是按照自己的日常轨迹在生活,逻辑上都说得通,说不定这真的就是巧合呢!”刚采访两个人,顾扬已经被宋凯文和李想南说服。 “没有结果也是一种结果。如果他们真是无辜的,你可以帮他们洗清网暴。”小艺说,“无论是警察还是记者,从一开始就不能预设结果,不是吗?” 好嘛,帮助网暴受害者洗清嫌疑,也比较契合现在的传播主题。顾扬想。 临近中午,二人肚子饿得咕咕叫,于是钻进门口一家兰州拉面店,点了两碗羊汤。 搓手等待的时候,邻桌一个老头一直看他们。顾扬微笑着打了个招呼,没想到老头丝毫不见外,直接端着汤碗坐到了他们桌,自报家门说免贵姓孟。 “你们是冯太太的亲戚?”孟老头神神秘秘地问。 “你是说……李想南?” 孟老头点了点头,顾扬解释说自己是来采访的,并不是什么亲戚。 “我看也不像。”对方撇了撇嘴巴道:“冯太太啊,有好多乡下亲戚,尤其是她那个哥哥,隔三岔五地来打秋风。冯老二家再有钱也填不了这个无底洞。他老娘在的时候还能管住账,老娘死了,钱就哗啦啦全流到李家了。” 冯家很有钱?顾扬有点诧异:阳光花园又老又破,怎么看也不像有钱人住的地方。 “你不晓得,冯老二是本地人,三代单传,拆迁的时候赔了好几套房。他们家把好房子租出去,自己住老房子。冯老二长情,舍不得他老娘,总觉得住在老房子里,老娘就还能再回来看他们。” 孟老头吸溜了一口粉丝: “不过嘛,李想南对婆婆还算可以。冯老二经常出差,老太太中风,整整躺了三年,都是她端屎端尿伺候。 老太太脾气差,说话那叫一个难听,一不顺心就砸东摔西,我们在楼下都能听见她家噼里啪啦地响。但人家李想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背她下来透气。” 小艺哂笑道:“怪不得冯老二长情,敢情孝心都外包给老婆了。” 孟老头不以为然道:“男主外,女主内,她没工作,承担家中事务不是应该的吗?当年李想南只是一个外省打工妹,能攀上冯老二这个本地人,多少人羡慕!她长得一般,也就是年轻,再加上听话勤快,这才过了老太太这一关。” 孟老头又扯了一堆家长里短的事情,顾扬听得脑壳疼,赶紧转移话题,问他知不知道平安夜人偶熊烧死的事情? 孟老头挑起一片羊肉,用假牙慢慢嚼着,半晌才煞有介事地说: “不是我多嘴,那女人啊,有点子晦气,不然怎么会平白无故把油倒人家身上嘛!天天上燃灯寺祈福,这下倒好,一条人命把福气全干没喽!” “燃灯寺?”顾扬和小艺异口同声道。刚才他们跟李想南聊了半天,对方都没提半个字。 “也不是天天,估计每月去个几次吧。有人撞见过。她每次都自己去,神神秘秘的,跟啥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孟老头嚼着白萝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讪笑道:“对了,你们采访的话要到处跑吧?我家卓别林不见了,你们帮我找一下好不啦?” 他抖着手从兜里扯出一张“寻猫启事”,上面印着一只很有特色的奶牛猫,脸圆滚滚的,两只黑色的耳朵,鼻头下一块黑斑,很像卓别林的小胡子。 “这猫跟我儿子一样,没有它,我也活不下去了。”孟老头眼中泛出泪花。 正文 第9章 十八里铺灭门案03:穷山恶水 跟十八里铺不一样,赵楼乡地处丘陵地带。冬季的村庄异常萧条,到达时已临近正午,要不是零星几个烟囱里冒出烟来,苏勤还以为到了一个鬼村。 是的,这里是赵龙的老家,江北省赵楼村。 当年苏勤对朱家灭门案心存疑惑,本来想亲自去市刑警大队问一下,但后来查出了怀孕,丈夫家人都劝她别给自己找事儿,就不了了之。 如今一切都回到了原点。苏勤走了十年终于来到赵龙的老家。她请了一周年假,想找到那个消失在风中的答案。 村头水塘几近干涸,被当成了垃圾场,堆满了一次性的红色塑料碗、塑料杯等垃圾。旁边一户人家门上贴着红艳艳的“囍”字,被吹落了一半,在风中摇摇晃晃,像极了婚礼后疲惫的新人。 在村里转了几圈后,苏勤也没找到赵龙家。最后一位蹲在门口,就着大葱啃馒头的尖耳猴腮男子给她带了路。苏勤这才终于找到赵龙的哥哥赵虎。——正是门口贴着“囍”字那户人家。 高大的院墙遮住了风,午后阳光正好,赵虎两口子正坐在院子里剥花生。尖脸男子叫出来赵虎,拉到一边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见到赵虎,苏勤却不知如何开口。 难道要说自己是警察来查案吗?案子已经结案8年了,赵龙也被正法。而且她这次并不是公差。 犹豫间,苏勤竟神使鬼差地说自己是朱婷婷,当年灭门案朱家嫁出去的女儿。 赵虎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朱婷婷是谁,顿时面露惧色,四下看了看后,嗫嚅道:“你……你……你来做什么?赵龙的命不是赔给你们了吗?我们……我们没有钱。” 赵虎的老婆听他们说起“那件事”,知趣地退进屋内,倒了一杯水给苏勤端了过来:“自己种的菊花晒干了泡的,别嫌弃。”接着捅了捅老伴,劝告道,“有话好好说。你们聊,我去地里挖点菜。” 苏勤接过搪瓷杯,心中一动,原来对方把自己当成来讨债的了,当下便有了主意。 “不给钱也可以,但你要告诉我,为什么赵龙要杀我全家,我们家到底怎么得罪他了?” “……法院不是判得很清楚吗?……抢劫杀人,性质恶劣。”赵虎哆哆嗦嗦道。 “我是问,为什么他要跑那么远,跨省来西江省朱家店作案?那么多户村民,为什么偏偏选中我们家?” 赵虎表示不知道,苏勤假意相逼,威胁对方不说的话,就在村里大闹。 自从弟弟赵龙被枪毙后,赵虎在村子里并不好过。这么多年过去,好不容易熬到大家差不多忘了,又来了个不速之客。面对威胁,他慌不择言,连着自己的猜想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赵龙之前在海城打过工,朱家店离海城不远,估计碰着了吧!我猜是路过,看到小楼盖得好,认为家里也很有钱,就进去了。”赵虎说,不敢抬眼看苏勤。 ——不可能! 朱家店离海城是不远,但开车也得两三个小时,而当时的公共交通并不方便。 苏勤换了一个问题:“1995年到1999年,赵龙一直在海城打工,为什么2000年突然去了深市,还干起了飞车党?” “我也不知道啊!他干飞车党,我们还是通过派出所发的逮捕通知书知道的。俺娘还被叫去问话,问赃款在哪儿,这哪儿知道啊?这些年就没见过他寄过一分钱。娘病死他都没回来!”赵虎说到动情之处眼中还抹起了眼泪。 “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呢?说错了也没关系。”苏勤引导道。 赵虎眨着小眼睛,半晌才说,“我猜他是想女人了。” “啥?”苏勤有点惊讶。 “你非让俺说,俺就随便说说啊,不一定对。” 赵虎说兄弟二人岁数差的不大,都到了结婚的年纪,但家里没钱,顶多只够讨一个媳妇儿,猜测赵龙听说深市来钱快,就去了深市打工。 “他虽然胆子大,但很仁义,从来不干偷鸡摸狗的事儿!一定是在深市被那伙人带坏了!” “娶媳妇?当时已经有对象了?”苏勤问。 赵虎摇了摇头,说一切只是他的猜测。他记得过年的时候,赵龙跟父亲吵了一架,隐约听见什么“结婚”“对象”的事情。赵龙父母分别在2003年和2007年去世,问无可问。 “他出狱后就回来一趟,家里老房子破旧不堪,我刚结婚也没他住的地儿,待了两天就跑了。”赵虎说,“你要想去,我带你去老宅子看看。” 这些年,赵虎赚的钱只够给儿子娶媳妇,还没顾上推倒老宅盖新房。 赵虎一边走一边抱怨,什么村子里人越来越少了,年轻女人都想往外走,光棍汉越来越多,娶一个媳妇要几十万之类的事情。因为给儿子娶媳妇,他欠了一屁股债,过完年就去海城打工。 村里人烟稀少,耸立着好多年久失修的老房子。路过一座废弃的房屋时,院内黑压压的竹林里忽然传来簌簌声。什么东西被惊动,忽地一下从门缝窜出,掠过苏勤的脚背飞速爬上对面的屋顶 苏勤从小就怕这种来历不明的小动物。她吓得失声尖叫。赵虎见状哈哈大笑。 “你老公呢?怎么没陪你来?你一个女子,跑这么远不害怕吗?”赵虎问。 “死了。”苏勤想也没想就回答了。这次没有撒谎,因为她忘记了自己正在假冒朱婷婷。在她心中,出轨的丈夫无异于死亡。 赵虎心中一惊,忙安慰道:“怪可怜的。……就没想着再找一个?” “找什么?女人离开男人就不能活吗?”苏勤冷脸道。自从知道她要离婚后,单位已经有人开始为她介绍对象了,还有一些丧偶的老头上门自荐。 “话是这样说没错……”赵虎脸上突然一喜,指着前方的院落说,“到了!” 三间老旧的青砖房映入眼帘,有点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的手工作业。整座院子只有院墙和大门是新砌的,红铁门上金色门钉闪闪发光。 赵虎说这本是弟弟赵龙的宅子,他没了以后就归了自己。 “先盖个大门留个念想。以后有钱了再盖吧,后面有了孙子孙女,老房子就住不下了。”赵虎打开大门,递给她一把生锈的钥匙,露出姜黄的牙齿嘿嘿一笑,“你慢慢看,我地里还有活儿先走了。” 苏勤本想再问问赵龙的事,但赵虎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儿不见了。 算了,先看看赵龙的住处,一会儿汇集问题再问吧! 院子很大,中间一条红砖路通向底部三间砖房。空地上种满了绿油油的蔬菜。 她拿起手中扁平的钥匙,拧了好几下才打开后屋的门。屋内昏暗,地面直接就是赤裸裸的泥土,屋内只有几件落满灰尘的老式家具。霉菌和死老鼠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令她想起某次刑案现场。 苏勤很快找到赵龙的房间。之所以知道是他的房间,是因为墙上贴着古惑仔的海报。赵虎说,小的时候兄弟俩住一个屋,他结婚自立门户后,这里就成了赵龙的专属房间。 抽屉里有一盒《刘德华99演唱会》的磁带,以及螺丝、钉子啥的,更多的是蛛网和灰尘。窗户紧闭,抽屉拉开时灰尘四溢,苏勤咳嗽不止,时间久了竟有些气闷。 屋内只有一张桌和一张木板床。其中一条床腿还断了,接了一截木桩。床头上刻着字,隐约可见“赵龙”两个字。 苏勤探身,单膝跪在床板上,尽量避免接触到床。擦掉灰尘后,才看清楚刻的是:龍妹。俩字歪歪扭扭,繁体的“龙”字还写错了,但不影响辨认。 妹妹? 赵家不就两个儿子吗?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妹妹? 苏勤正要起身,忽觉眼前一黑,跌倒在夯土地面上。 …… 她是被一阵大葱味的口气熏醒的。 眼前的男人正在她脸上啃来啃去,发出阵阵恶臭;胯部顶着她的大腿,手在腰间乱摸,正由于解不开她的暗扣型皮带而气急败坏地叫骂。 是领自己去赵虎家的那个尖脸男人! 她大怒道:“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男人嘿嘿一笑:“赵虎已经把你卖给了我,你现在是俺哩人了!听说你死了老公,嫁谁不是嫁,刚好咱俩凑一对!过两年生个娃娃玩玩儿!”说着又扑了上来,鼻孔因为兴奋而过度扩张着。 苏勤脑中闪现赵虎临走时的笑脸,以及在他院中喝的那杯菊花茶,瞬间明白了一切! 然而她手脚发软,被男人压住无法动弹,只好厉声警告道:“放开我!我是警察!” “嘿嘿,你是警察,我还是土匪呢!”尖脸男明显不信,面目狰狞道,“村里拢共没有几户人家,不是赵虎本家就是我本家,你叫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苏勤瞬间明白过来自己的处境,全身冒起了冷汗:在这偏僻的小山村,宗族之间互相庇护,他们把自己杀了,随便一埋,等发现时自己恐怕早已成了一具白骨。 “我的警察证就在背包里,不信你打开看看。你现在停手,还算强奸未遂,我也不会追究。”硬的不行,苏勤只好来软的,尽量拖延时间。 尖脸男犹豫了一下,但只一下,就又更凶猛地啃了上来。 他恶狠狠道:“就算是警察也是个女的!我睡了你,你就只能跟着我!别废话,俺三年没闻着女人的味儿了!你死了男人,也很想跟男人睡觉吧?就让我好好伺候你,保证你永生难忘!” 男人扯不开皮带,情急之下抓起地上一根生锈的钉子,打算强行剌开她的牛仔裤。 苏勤暗叫一声“不好”,心想自己堂堂一个警察,难道要受如此奇耻大辱? 正文 第10章 燃烧的人偶熊07:艾薇薇 对艾薇薇的采访,是在海城电视台演播大厅化妆间进行的。新广电大厦建在新区,顾扬坐了半个小时地铁才到。 本来艾薇薇拒绝了采访。吃完午饭,顾扬临时收到陆言消息,说她又答应了。小艺跑了一上午有些累,电视台又太远,回家休息了。 化妆室大概5平米见方,里间是个更衣室。下午要录制十强选手片头,艾薇薇在这里候场,顺便接受采访。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往“禁止抽烟”的塑料立牌上弹烟灰。 顾扬一开始没认出来,问艾薇薇在哪儿?她吐了一个烟圈瞪眼道:找老子干吗? 顾扬没反应过来,指着墙上的海报说:“我找艾薇薇,请问你看到她了吗?我是记者顾扬,跟她约好了采访。” 她“扑哧”一声笑了,笑得弯下腰来,跟肚子疼似的。 抬起头时,眼角已经湿润:“哎呀,笑死我了!……哈哈哈哈,艾薇薇本人在你面前,你都不认识哈哈哈哈哈!” 顾扬拧起眉头:海报上的女孩眼睛很大,睫毛很长,肤色胜雪,栗子色头发绸缎般披在肩上。身着真丝长裙,全身上下散发着温柔典雅的气质。 /:. 而眼前这个女人? 头发乱蓬蓬得如同枯草一般,黑黑瘦瘦,眼睛不小,但绝对称不上大,鼻梁也没那么高;黑眼圈很重,脸色蜡黄,还有很多雀斑、痘印;裹在一件黑色亮面长款羽绒服里,衬得整个人更黑了。 个子倒是挺高,但分明是两个人。 看顾扬疑惑,对方起身,夹着烟站到海报旁边,学着画面上女孩凹出端庄的造型,露出一个标志性微笑。 “怎样?”她吐了一口烟,烟圈喷顾扬脸上。 顾扬这才发现,二人竟有几分相似,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恕我眼拙。艾小姐,你好!” 艾薇薇瞬间回到原来吊儿郎当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直到笑得弯着腰蹲在地上。 顾扬莫名其妙,心想这人怎么跟疯了一样?即使没认出来也不用笑得这么夸张吧? “哈哈哈哈……没关系没关系,还没上妆呢!墙上那个艾薇薇,连我自己都不认识,何况是你?”她喉咙里虽然发出的是“哈哈哈”的笑声,脸上却并不愉悦,更像是某种痛苦的扭曲。 这时,一个女人端了两杯奶茶推门进来。她顶着一头酒红色波浪发,自称赵姐,是艾薇薇的经纪人。 赵姐夸张地挥着双手,企图驱散满屋子的烟气:“哎呀,我的大小姐,你怎么在这就抽上了?当心被人看见,快别吸了!” 顾扬讪笑,门一直关着,女人嘴里说的“人”,恐怕就是他了。 艾薇薇粗着嗓门嚷嚷:“怕什么?这不是给咱们的专属化妆间吗?还是爸爸疼我,以赞助商的名义给我搞了一个休息的地方。不然跟那些女人一个屋子,不得憋死!” 采访开始,顾扬刚起了个头,她就激动地跳起脚来。 “我是家里有钱,资源好,合作方非要蹭上来,这能怪我吗?夏安安她爹死了关我什么事?妈的,吃个羊肉串都要被审判!”艾薇薇气愤地拧灭烟头,好像它是夏安安本人。 顾扬一时没搞懂怎么回事,愣在当场。 赵姐解释说,昨晚艾薇薇参加了一个新品发布会,很晚才收工,半夜吃了一顿夜宵,发到微博上,起床发现评论区被夏安安粉丝占领,全是骂她的。 顾扬掏出手机,搜索艾薇薇的主页。页面是金色系的,封面是艾薇薇身穿白纱裙捧着玫瑰花的玉照,周围有动态的星光坠落。 往下拉,第一条写着: “收工大吉!终于吃上饭了!” 有三张配图,分别是艾薇薇身着玫瑰礼服出席活动的照片,一把羊肉串,以及她手持羊肉串甜笑的自拍照。 其他微博只有几十条评论,而这条的评论居然多达2000多条! 顾扬想象她睡到快中午醒来,收到几千条评论通知以为自己要火了,结果点开一看,全是夏安安粉丝在骂她的情景。 搁谁都得炸啊! 一部分评论言辞激烈,直接攻击艾薇薇是“杀人凶手!买凶杀人!早晚枪 毙!”;另一部分则相对温和,是“夏安安父亲死了,你还有心情吃饭,简直太冷血了”之类的指责。 还有一部分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路人,留言问是不是烧烤熊肉;中间夹杂着少许没有头像的ID说着千篇一律的反驳话术。 “我本来拒绝了采访,但他们在别处说说也就罢了,还跑到我的主页恶意攻击,这绝对不能忍!”艾薇薇重重捶了一拳桌子,震得烟蒂弹跳不止,“所以我改变主意,叫你过来,主要也想表达表达我的感受!” “小姐别生气,我已经安排人去做对冲了!他们太不讲理了!是吧,顾记者?”赵姐安抚着艾薇薇,同时试图寻求顾扬的肯定。 她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到左边,一头红发甩来甩去,看上去很忙,却又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搞得艾薇薇更加烦躁了。 “哎呀,你在这儿晃来晃去干什么啊,烦死了!”艾薇薇不耐烦道,“去看看小玲怎么还没来!我还等着她化妆呢!” 赵姐悻悻离开,走的时候还不忘把门带上,叮嘱道:“记得我跟你说的话!” “哎呀哎呀知道了!真啰嗦,跟我妈一样!”艾薇薇猛吸一口奶茶,坐在华丽的宫廷风化妆椅上,开始了她的讲述。 艾薇薇,21岁(注:身份证年龄25),璀璨少女十强选手 时间:12月26日下午1点 其实一开始,我跟夏安安关系挺好的。 最开始见到她是在三十强淘汰赛的等候区,我俩一个组。 快要上场的时候,大家都在台下等候,夏安安却缩在角落一动不动,跟只发瘟的鸡仔一样。我走过去一看,才发现她突然来例假,弄脏了白纱裙表演服。 换肯定是来不及,那边导演已经挥手叫上场了。 她的分数当时很危险,如果这场缺席,肯定要被淘汰。我有点于心不忍,当即脱掉自己的水钻披风给她披上,拉着她的手跑上了舞台。 那场表演我们发挥得很好,最终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一起晋级三十强。我们上台前的动作被导播捕捉,拉手奔向舞台的画面被摄影师放大,给了好多特写。这让我俩人气陡增,本来的吊车尾居然拿到了组内前两名。 后来节目组看热度不错,引导我俩走CP的路子。我扮演善解人意的姐姐,夏安安则是阳光甜妹。“薇薇安”这个CP名就是那时候炒起来的。 这里补充说明一下,我家里是反对我进娱乐圈的,我也不是真的喜欢当明星,而是想做自己的音乐。但是没有名气,谁听你的歌?就想出来这么一个先选秀出道,再转型做摇滚的路子。 我爸一开始强烈反对,但看我出名后对公司宣传也好,就没管那么多了,还给了很多合作方的资源。唯有一个要求,就是要维持大家闺秀的端庄人设。只有这样,才跟咏丽集团品牌调性相符。 咏丽集团你听说过吧?做女装的。爸妈一心扑在上面,从小作坊做到上市公司。公司是做大了,牌子也响了,可是我呢? 他们几乎都没管过我,我从小跟着爷奶长大,后来去了国外读书。回想起来,一家人团聚的日子简直屈指可数。现在好了,知道要求我做温柔知性的大小姐了! 不好意思,扯得有点远。重新回到夏安安身上来。 后来相处久了,我了解到她也蛮可怜的。 夏安安很小的时候就没了妈妈,跟父亲相依为命长大。父亲前两年失业,家里经济条件很一般。 她跟我一样真心热爱音乐和表演。第一次见她,就觉得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于是就尽力帮她。 实不相瞒,咏丽集团是《璀璨少女》的赞助商,作为回馈节目组有意无意会多给我镜头。每次我都带着她一起。(这点你不要写啊!)别看夏安安瘦瘦小小,平时也怯怯懦懦的,其实内心很坚韧,给人一种,一种破釜沉舟的美感。 我妈有一次看节目,问我这个女孩是谁,为什么跟我关系这么好?我如实告诉她安安的身世,她竟感动得流下眼泪,让我多帮帮她。 这世上跟我妈一样同情弱者的人很多。 夏安安身世悲惨,却乐观善良,迎合了观众喜欢看弱者逆袭的趣味。而她不起眼的样貌又让普通女生更有代入感。所以后来她突然火了起来。现在光拼人气的话,应该可以说是数一数二吧! 你可以别信网上那些谣言,说我是因为嫉妒她人气反超而怀恨在心。其实看她在舞台上闪闪发光,我真的替她开心。 你也很好奇,为什么我俩后来闹掰了吧?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她突然就疏远我,干什么都躲着我,还向节目组投诉说我霸凌她。我是真的冤枉啊!我私下里看起来是挺凶的,但实际上外强中干,是个“窝里横”,上学的时候总被孤立,哪儿会霸凌她? 后来我想明白了,可能是她火起来了,担心我跟她搞CP影响人气吧! 她的确有音乐和表演天赋,出头是早晚的事。 或许是我一开始就看错了她。但毕竟朋友一场,我还要维持知性大姐姐的形象,就不跟她一般见识。大家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阳关道! 但是! 她爸爸烧死了,这个账为什么要算到我头上啊? 我这两天被网暴得都快抑郁了。她的粉丝到处攻击我,她居然连个屁都不放!哪怕帮说一句话也好啊!这他妈的到底是为什么啊?! 艾薇薇歇斯底里地吼道。 她双手颤抖,忍不住又点燃了一支烟,猛吸两口才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好像想到什么似的突然手舞足蹈道: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总决赛马上要开始了,如果我淘汰,CP粉会倒向她一边。票不被分散,她就稳赢了!果然是这样!呜呜呜——” 她双手捧脸,说着说着嚎啕大哭起来。 顾扬有点不知所措,忙抽出两张纸巾,递了过去。就在这时,赵姐带着化妆师过来了。 “哎呀我的大小姐,你怎么又哭了?为了那个贱人不值得!咱们命就是比她好,让让她怎么了!她妈跳楼,她爹又烧死,我看她就是个灾星!不跟她一般见识,当心气着自己——”赵姐慌不择言地安慰道。 “闭嘴!不许这样说安安!”艾薇薇大声呵斥道。由于用力过猛,猝不及防冒出了一个鼻涕泡。她使劲擤了一把鼻涕,红着眼睛说:“我只是想向媒体澄清一个事实:我艾薇薇,跟她夏安安,没有关系!” 接着她放下化妆椅后背,仰着脸躺下。化妆师小玲开始为她洁面敷面膜。 “没关系,咱们可一边化妆一边聊。”艾薇薇看了看表说,“不过一个小时后,我就要上台了。” 顾扬抓紧时间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比如“人偶熊燃烧当天,你在做什么?”“知道夏安安父亲死的时候,是什么感想?” 艾薇薇说自己头天晚上录制到很晚,一整天都在家里睡觉,醒来已经下午三点。当天是平安夜,她在家吃过晚饭就跟朋友出去唱歌喝酒了。 因为夏安安的背刺,她心里不太舒服,喝了很多酒,第二天下午才醒来。在马桶上拉屎的时候,发现夏安安父亲身亡的消息上了热搜,同时还有人偶熊燃烧的视频。 “真的吓到我了,我不敢相信,还以为是谁恶搞的。”艾薇薇说,“我赶紧向夏安安的编导求证,才知道这是真的。我第一反应当然是打电话给夏安安,问她怎么回事,然后发现,前一晚我喝醉的时候把她拉黑了。” 赵姐脸色大变,忙说:“小姐,这个是不可以说的……” 艾薇薇摆摆手:“没关系,说吧!怎么,现在连我讲话都要管了吗?” 顾扬说:“放心,如果介意的话,我后面会隐去喝酒和拉黑这一段。” 赵姐撇了撇嘴,不再说话,默默退到后面的凳子上刷手机。 “你知道你的粉丝,给人偶熊燃烧的视频做成表情包,并配上‘你爸火了’的文字吗?”顾扬问。 艾薇薇咬了咬下唇,点了点头:“看到过。那样确实太侮辱人了,我第一时间在粉丝群里给大家说要停掉。但已经流传出去了,全网清空这 种事,我也没办法做到。” “那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说可能哈,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你的粉丝为了给你报仇,私自做了杀人这种事情?”顾扬不经意间挑了挑眉。 正文 第11章 燃烧的人偶熊08:艾薇薇 化妆师取下面膜,开始往艾薇薇脸上涂抹保湿水和乳液。轻柔的手指在艾薇薇脸上划出一个个圈儿,按摩手法相当专业。 艾薇薇愣了一下:“你这个想法很有创意。但我觉得不太可能,那些粉丝们真的能为我做到这种程度吗?我不相信。” 她摆摆手,撕开手腕上的肉色贴纸,露出靛青色的文身,苦笑道: “从头到尾,他们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实不相瞒,我展现在大众面前的,只是一个虚假的人设而已!那个站在舞台上的薇薇公主,连我自己都不认识!” 赵姐一个箭步窜过来,按紧贴纸:“哎呀我的大小姐,咱们正式转型之前,还是维持原来的状态比较好。一步步来嘛!其实舞台上的那些人,又有几个是真实的自己呢! 说句不好听的,大家都在装嘛!何况是在镜头前?而且,观众也未必就喜欢真实。他们喜欢的,只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完美的偶像而已。” 转而向顾扬讪笑:“这段也不会写的对吧?” 顾扬不置可否。赵姐说的没错。真实往往意味着丑陋。 说话间,小玲已经给艾薇薇“粉刷”好了底妆。 黑眼圈、痘印和毛孔被尽数遮住。连带着眉毛睫毛也失去了原来的颜色,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活像戴着一张《V字仇杀队》里的白面具。 时间不多了,顾扬掏出照片,拿给艾薇薇看。 “这是?”她一脸懵。 “这是涉案人员,把人偶熊拖进垃圾桶里烧死的那几位。” “不是五个人吗?怎么有六张照片?”艾薇薇睫毛颤动,目光停留在最后一张照片上。 “啊,不好意思,这是夏安安的爸爸,不小心混进来了。”顾扬抽走最后一张照片,递了过去。 艾薇薇脸上的疑惑一闪而过。仔细辨认后,搓了搓手说:“不认识。” 眼妆开始了,她挺直脊背,面向化妆师闭上了眼睛。 “你觉得璀璨少女选手中,还有其他可疑的人吗?”顾扬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是其他选手做的,岂不是既可以刺激夏安安,又能嫁祸给你,一举两得,一下子干掉两个对手?” 赵姐眼睛一亮,激动道:“对对对!就是这样!我们公关稿就这样写!顾记者,真是太感谢你了,替我们想到了破局的妙招!” 她当即拨通一个电话,扭着胖胖的身躯欢快地跑了出去。倒是艾薇薇皱着眉头,认真思考顾扬提出的问题。 “眉头放松,不然会卡粉。”小玲轻声提醒道。 艾薇薇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皱眉。她舒展眉心,小玲顺势给她补了点粉。 “夏安安没火之前没啥存在感,也不爱说话,就跟我关系好点。火了之后,肯定有很多人嫉妒啊!尤其是马上要决赛了,大家都盼望着别人出点什么岔子。但是说憎恨到要杀掉她父亲的,我还真想不出来。” 这时,赵姐喜滋滋地推门进来,翘着兰花指邀功道:“哎呀,已经办妥了,咱们就躲个清静吧!” 艾薇薇睁开眼睛,瞪了赵姐一眼:“你干什么了?” 这一瞪眼不要紧,小玲手一抖,眼线笔向眼皮上方斜斜滑去——艾薇薇整张脸瞬时变得凌厉起来。小玲“哎哟”一声,慌忙找棉签擦掉。 顾扬倒是觉得,这个“刀锋眼线”更适合她,有种朋克风。 赵姐吓了一跳,轻拍胸口说:“只不过找了几个营销号八卦了一下而已。你们刚才聊的我都听见了。谁会杀夏安安的爸爸?你们小孩子只会考虑什么爱啊恨啊,我们成年人只分析利益。其实很简单,你俩倒了,对谁最有利,谁的嫌疑就最大!” 顾扬点了点头,问赵姐她心中的人选是谁。 赵姐坐下,翘起二郎腿,啜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说:“就是苏梦琪啊!她跟夏安安都是可爱挂的,又跟桑语倪炒CP,刚好跟你们这对撞型了!” “其实选秀啊,当然要看实力。然而无论是考虑节目效果,还是后续的艺人经纪,归根结底都是要选出市场需要的类型。就跟点菜一样,讲求一个荤素搭配。这样做出来的节目才好看,各方面市场都能照顾到。”提起自己的专业领域,赵姐滔滔不绝,腰杆都硬了许多。 “十强选手你掰掰手指算嘛。有实力唱将、舞蹈担当、原创歌手,还有酷女孩、性感女郎和一个自带光环的星二代,这几位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是谁。最终选出七人出道,这都六个了,不过那个原创歌手没有什么背景,自己单枪匹马闯出来,人气也不怎么旺,很危险。 剩下的就是甜美少女和大家闺秀了。苏梦琪跟夏安安一样都是甜美可爱挂。桑语倪虽然跟你有所区别,然而走的也是知性路线,她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你!” “可是,我和安安已经闹掰了啊!”艾薇薇又皱起眉头。 化妆进入尾声。 小玲拿着各种尺寸的刷子左刷刷、右刷刷,阴影、眼影、腮红、口红一一到位,整张脸瞬间生动了起来,一个元气满满的少女初具雏形。 顾扬不禁对戴着黑色口罩平平无奇的化妆师小玲肃然起敬:这哪儿是化妆,这简直是易容啊! “所以你们被乘虚而入了啊!苏梦琪和桑语倪联手,指使粉丝杀死夏安安的父亲——夏安安不堪忍受精神冲击退赛——艾薇薇因爱生恨成为最大的嫌疑人遭遇网暴一蹶不振。没错,就是这样!”赵姐嘴角直冒白沫。 顾扬目瞪口呆:“赵姐你这样推测(信口雌黄),是有什么依据吗?” “没有,就是随便说说而已。某位业内人士透露,被营销号截图分析,再转几道手,结论不就有了?呵呵。娱乐圈,离开流言蜚语,还能叫娱乐圈吗?你们也别惊讶,网上那些针对薇薇的流言,保不准就是这样从别人嘴里传出来的!” 忽然赵姐脸色一变,大手一挥道:“导演组发消息了,15分钟后上台,赶紧换衣服!” 艾 薇薇跟化妆师去了里间。 几分钟后出来,已经换上了一身镶满流苏水钻的香槟色长裙,配合端庄典雅的妆容,俨然一位超凡脱俗的古希腊仙女。 顾扬在心底“哇”了一声:如果不是亲眼看着她进去更衣室,还以为是什么大变活人现场。 下一场采访是4点。时间还早,他跟着艾薇薇去了演播大厅。 临上台前,赵姐拍了拍艾薇薇的肩膀:“别担心,放松点!咱们好歹也是带资进组,只要你稳住心态,咱们稳进前五!” 先导片名叫《云中的少女》。 艾薇薇这部分的创意是坐在云朵秋千上,一边唱歌一边从空中徐徐下降,最后降落到舞台中间。选手先录好各自部分,再一起拍摄全景画面,最终通过剪辑合到一起。 彩排NG了好多次,等候的间隙,艾薇薇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人。 赵姐“啧”了一声,恨铁不成钢道:“她在找夏安安呢,本来安排夏安安下一个拍摄。舞台设计是夏安安也要坐这个秋千。没办法,我们薇薇就是这么重情义。” 她忽然压低声音说:“我接到内部消息,夏安安现在在极度悲伤中,关在屋里不见任何人,甚至还萌生了退赛的想法。” 舞台上打着耀眼的光,观众席一片黑暗。顾扬看了一会儿后起身告辞。 临走时,赵姐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道:“哎呀,薇薇不容易,被夏安安伤透了心,她之前都戒了烟的,又重新吸上了。您可要笔下留情啊!” 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一些小心意,权当打车费了。” 顾扬忙摆手,说单位有规定婉拒。 就在他快步离开电视台大院的时候,一个女孩窜出来叫住了他。 “你是记者吧?”女孩个子不高,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鸭舌帽和黑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顾扬点了点头:“您是?” “我是苏梦琪,我有情况跟你们反映。” 她鬼鬼祟祟地将顾扬拉到墙角,说她曾看到艾薇薇强抱夏安安,夏安安拼命挣扎。这一幕被一个男人撞见,他对艾薇薇大打出手,警告她离夏安安远点。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瘦瘦小小的,年龄挺大的。我猜是夏安安的爸爸。” 顾扬掏出夏志强的照片,苏梦琪看了一眼点头道,“对,就是他。” “时间、地点是什么?有没有证据?” “很早之前了,就在电视台后门那条街上。当时天很黑,我坐在出租车上,等反应过来已经走了。我央求司机折返,本来想拍下来的,只是他们已经走了。” 苏梦琪四下看了一眼道:“我是见你不收赵姐的红包,才找到你的,千万别把我卖了。”说完匆匆离去。 返程地铁上,顾扬收到小艺的微信消息:“采访怎么样?我刚睡醒,等下卓越大厦见。” 顾扬简单介绍了下情况。 “无凭无证,空口白牙,很难让人相信。苏梦琪这样说,无非是想把事情往‘艾薇薇骚扰夏安安,被夏志强发现,恼羞成怒报复杀人’这个方向上引导。她们这个圈子,互相攻击好像挺常见。” 顾扬表示赞同,因为他刚见识过赵姐是如何祸水东引的。 正文 第12章 十八里铺灭门案04:空白信 苏勤躺在冰凉的泥地上,眼睛看向黑洞洞的床肚。里面乱七八糟散落着废弃的胶鞋和垃圾,还有一个饼干盒,是铁的没错,但太远了够不到。她心中不由得涌现出一阵阵绝望。 钉子划破大腿,一阵疼痛袭来,眼看牛仔裤就要被撕开,苏勤大叫:“别伤我,我怕疼,我脱!我自己脱!” 尖脸男眼中闪现出迟疑的神色,苏勤力劝:“你说得对,跟谁睡不是睡。但说好了,就这一次,完事你放我走!” “你说真的?” “没猜错的话,门已经被赵虎反锁了吧?就算我骗你,又打不过你,你怕什么?”苏勤躺在地上,虚弱不堪,看上去没有一点攻击性。 尖脸男一阵折腾,身上也没了力气,将信将疑地松开苏勤。 就在他离身的瞬间,苏勤一脚踢向他的胯间,只听一声哀号,尖脸男蜷缩着倒在了地上,好像一只刚上岸的基围虾。 苏勤翻身单膝跪地,发泄般连续肘击,直到对方口吐鲜血失去反抗后,才从旁边的背包中翻出手铐,“咔嚓”一声将尖脸男的双手铐在背后。 “你……你……真是警察?”尖脸男不可思议道。 苏勤无比嫌弃地朝他脸上吐了几口吐沫,就势趴在地上,从黑咕隆咚的床肚里掏出一只落满灰尘的饼干盒。 盒子后面还有一只破旧的玩偶,看样子像是个小熊,已经沤烂。苏勤刚一触碰,就溪流般呼啦啦爬出一堆暗紫色的虫子。 盒子里面是五封信,信封上只写着收信人赵龙,没有寄信人信息。前四封是寄到深市的,第五封是寄到赵楼乡的。字迹很娟秀,看起来像是女生的字迹。 苏勤正要打开,忽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赶紧将铁盒塞进背包,趴在门缝往外张望。 来人正是天杀的赵虎! 刚才情急之下她肾上腺素爆发,危机暂时解除,此刻再也没有力气继续搏斗,不由得心头一紧,盘算着如何应对。 “我说狗剩老侄儿,你咋这么久还没完事儿呢?说好的三万块钱,可是一分也不能少啊!”赵虎喉咙里卡着一口浓痰开了口。 看来尖脸男就是狗剩了,名字起得真到位。 苏勤用铁钉抵住狗剩的喉咙,他犹豫,铁钉便加深一分,直到沁出血来。狗剩终于放弃抵抗,对着外面喊道:“好……好了!你快打开门!” 苏勤躲在门后,开门瞬间将不明所以的赵虎绊倒制服。不一会儿,鼻青脸肿的两个人就并排跪在菜地上磕头求饶。 “为了给儿子娶媳妇,我拿了‘印子钱’,利滚利啊我活不下去只能铤而走险!祖奶奶,警察奶奶,您大 人有大量,求求你放了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赵虎涕泪横流道。 狗剩则一边磕头,一边哭诉自己悲苦的命运,额头都磕破了,还在继续。 苏勤此时已经心力交瘁,无力周旋,打算吓唬吓唬他们,告诫他们以后不要再犯就算了。 狗剩磕累了忽然停了下来。 “你这个骗人的恶婆娘!你要是把我们送进去的话,你也完了!老子已经上了你,你身子脏了!名声臭了!跟着老子,老子不会亏待你!是警察又怎么样?不还是个女的?你死了男人,就得再找个新男人!” 简直不可救药! 苏勤懊悔自己刚才一闪而过的心软,觉得狗剩远比他看起来更为可怕,此人要是继续留在村里,怕是要继续害人。 于是再次将其踹倒,拨打了当地报警电话。警察过来时,她特意交代:狗剩三年前“碰过”女人,这一点要详查,说不定能查出个三等功来! 离开赵楼后,苏勤不由得一阵后怕:要不是刚才危急之下把在警校学的几招全用上,肯定得在这里栽个大跟头。 今后要格外小心才是。她暗暗告诫自己。 接下来去哪儿呢? 2004年,赵龙忽然离开海城去了深市,没过多久居然做起了“飞车党”,最终因为抢劫罪被抓。 深市是热带城市,那里现在应该很暖和吧?就当去旅游了。 疲惫的苏勤一上车就昏沉睡去,醒来才发现已经三个半小时过去了。这对于连续失眠的她来说,简直如久旱逢甘霖般畅快。 窗外开始下雨,雨滴打在车窗上胡乱画着涂鸦。看着窗外不断流逝的风景,苏勤觉得一切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还有一个小时到站,她掏出铁盒,打开最上面的一个信封。 出乎意料的是,里面只有发黄的信纸,并无半个字。她连忙把10封信全拆开,都是一样的空白。然而纸张皱巴巴的,又不像崭新的信纸。 她一头雾水:赵龙在搞什么?屋里为什么有十封没有字的信? 苏勤只好又将饼干盒塞回背包,看着窗外发呆。 旁边红鼻头男人正旁若无人地刷着短视频,开着外放,很是吵闹。 这几年短视频平台火爆,李鸣也很喜欢看,每天睡前都抱着手机傻笑。苏勤却不太喜欢,相比之下,她更喜欢看书和电影。但自从有了孩子之后,她就很少去电影院了。 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呢? 苏勤侧脸偷窥了一眼:画面上出现了一只燃烧的人偶熊,正在火海中手舞足蹈,画面上方压着耸人听闻的大字标题:恐怖!海城惊现燃烧人偶熊! 苏勤马上意识到,这就是她昨晚想看又没点开的那条消息。 这画面可真吓人!幸亏昨晚没看,否则又要一夜无眠。不过,这人偶熊咋看着有点眼熟? 深市艳阳高照,温暖得如同夏天一样。 苏勤特意选了商业区附近的酒店。她大部分人生都在十八里铺这个小镇度过,想体验一把大城市的灯红酒绿。毕竟,这次出来散心是主要目的,查案只是顺带。 这次出门她只背了一个背包,里面仅有几件内衣裤。深市实在太热,她敞着羽绒服走进商场,想买几件当季的衣服。 本来她是直奔优衣库去的。 多年来,她的衣橱里大部分都是这种白开水风格的衣服。看着镜子里一脸疲惫的女人,苏勤突然厌倦了过去的自己。巧的是,她抬头就看见对面咏丽时装店橱窗里,展示着一件极具女人味的连衣裙。 衣服贵得吓人,但穿在身上实在好看。 苏勤掏出信用卡,犹豫了一下还是输入了密码——这么多年,她还从未一次性在自己身上花这么多钱。 夜幕降临,她踩着高跟鞋钻进了酒吧。 她身材很好,但绝非柔弱的那种美;肩颈挺拔,双臂有力。虽然生完孩子后疏于锻炼,但还是保持得很好,只不过之前都掩藏在宽松的休闲款中。 黑色丝绒裙勾勒出修长的身线,水钻腰带闪闪发光,深V的衣领下乳沟若隐若现,高开衩的裙摆走动时露出有力的大腿。 苏勤有些害羞,想起丈夫曾说自己“无趣”“死板”“不懂得打扮”,赌气般硬着头皮出了门。妆也画得怎么样,但她尽力了。 从小到大,循规蹈矩的她从未来过酒吧这种地方,蓦然有种小学生逃课般的紧张感。然而几杯酒下肚后,已然忘记了一切。 酒吧内光线昏暗,歌手低沉地哼唱着爵士乐。灯光摇曳中,一位年轻男子端着酒杯在她身边坐下。 一切的氛围刚刚好。男人凑了上来,暧昧的距离令她心脏狂跳。她前夫口中所谓的“刺激的感觉”。 反正已经离婚了,而眼前的男人又不讨厌。 苏勤自小就是个乖孩子,对家里向来“报喜不报忧”,自从收到丈夫出轨的视频以来,一直在一个人默默消化。 陌生人是最好的倾诉对象,因为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借着三分醉意,苏勤拉着男子讲述大学的初恋、婚姻生活、丈夫的背叛,以及自己的迷茫,两个月来压抑的情感和困境全部倾泻而出。 ——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话。 第二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若不是枕头上残余的酒气,苏勤还以为昨晚是一场梦。 她伸了一个懒腰,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宛如火灾后冒出新芽的植物。好久没有这样深沉的睡眠了。 整理手提包时翻出一张餐巾纸,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是男人的联系方式。 苏勤看都没看便揉作一团。纸团在空中划出一个抛物线后,精准地落入垃圾桶中。昨晚倾诉了太多,她醒来后只想杀死自己,怎么可能再跟他见面? 冷水洗完脸后,苏勤顿觉神清气爽。套上新买的连帽衫,脚蹬运动鞋出了门。今天,她要去附近的安山公安局。2004年,在一次打击“飞车党”的行动中,赵龙正是被安山公安局抓捕。 然而,刚进门她就后悔了。因为出来迎接她的人,正是昨晚邂逅的那位。 正文 第13章 燃烧的人偶熊09:董事长葛海涛 由于堵车,顾扬到的时候已经将近四点,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多分钟。等电梯时,他跟小艺简单介绍了一下葛海涛的情况。 葛海涛是万顺装饰的董事长。早年是个包工头,主要业务是给城市大楼贴外立面,后来赌上全部身家创立万顺装饰。随着地产行业的起飞,八年前公司成功上市。 这次爆出来“人偶熊燃烧事件”,什么都还没查明,公司股价先跌了两天。 万顺装饰总部就在光明山公园北门的卓越大厦。 电梯很快到了15楼,穿职业套装的秘书边走边说,葛总很努力,早上9点进办公室,到现在还没出来过。 敲门进去的时候,葛海涛正从白色的台式苹果机前起身,看见顾扬激动地直拍大腿:“哎呀,顾记者,你们可来了。” 他带着浓重的鼻音,身着灰色高领毛衣,脸又方又大,倒三角形身材又高又壮,跟顾扬握手时需要俯下身来。 顾扬心里顿时出现了“大力水手”的形象,不禁在心底惊呼:又是一个猛男!怪不得能把夏志强轻松丢进垃圾桶! 办公室很大,用屏风隔成内外两间。一套四平八稳猪肝红办公桌椅,书柜占据了一整面墙,码满了未开封的书籍。 门口一套豪华转角沙发,靠墙一棵发财树青翠欲滴。 顾扬和小艺端坐沙发之上。葛海涛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方形铁罐,坐到对面的藤椅上,熟练地泡起茶来。 茶水从朱泥壶中缓缓倒入玻璃茶海,聚集成一汪成橙黄明亮的茶水,有淡淡的兰花香。“母树大红袍,外面买不到的,尝尝。”葛海涛握住茶海的竹节手柄,给玻璃盏斟满茶水。 他面带笑容,眼睛里却盛满焦虑。从兜里掏出烟盒,说话间塞入嘴里,还散给顾扬一根。顾扬看了看小艺,想起孕妇不能吸二手烟,制止了葛海涛抽烟的举动。 临近傍晚,天气开始放晴。下午五点的阳光斜穿透玻璃茶盏,在红木茶几上,拉出一条耀眼的三角形光斑。 “顾记者,刘秘书长说你是个优秀的记者,希望能通过你的神笔,让大众知道事情的真相。”葛海涛端起茶杯,深吸一口气道。 “我这次真是倒了霉,碰见这种事情。”没等顾扬提问,他就自顾自地讲起了人偶熊燃烧那天的经过。 葛海涛/上市公司老板/45岁/离异 采访时间:12月26日下午5点 我是北方人,光明山公园南门对面有一家饺子馆,特别地道,我每个月要去吃一两次。前两天冬至,忙得忘记吃饺子,就在那天补上了。 当天想喝点酒,就没开车,吃完饺子已经八点多,叫了几次网约车都没人应答,于是打算坐地铁回家。 这两天很冷,我感冒了。路上鼻塞,我停下来擤了半天,总算通畅了一点,但手里攒了一堆脏兮兮的纸巾,就加快步伐,想着赶紧丢进前面的垃圾桶里去。 走到垃圾桶边时,我差点被绊倒,一看原来是一只人偶熊,斜着趴在垃圾桶边,一条腿伸了出来。 当时雾蒙蒙的,我担心再有人绊倒,就把人偶熊扔进了垃圾桶。 重是觉得有点重的,它身上湿漉漉的,我还以为是浸了水的缘故。 谁知道,后面居然发生了那种事情! 葛海涛走到窗边,指着楼下说,看,那就是我每天穿行公园的路线。 万顺大厦紧邻光明山,葛海涛办公室在15楼,两面都是落地窗。 整个公园尽收眼底。灰白色的石板路从公园北门向前延伸,在中间分成两股,绕过“山顶”中心广场的圆形水池后,又汇聚到一起,直到公园南门,构成一条横穿公园的中轴线。 一个成年人得有一百多斤,就算人偶浸了水,也会有很大的区别吧?顾扬提出质疑。 葛海涛说,我也很疑惑。估计说了你也不信,当时我确实觉得有点重,但绝对没有一百多斤的程度。虽然我经常撸铁,100多斤也并非轻易而举。 警方那边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顾扬在采访本上记下这个疑点——“后须跟跟陆言核对”,他在旁边标注。 葛海涛继续讲述。 之后我就去坐地铁了。因为喝了一点小酒,当晚我睡得特别早。第二天来到公司,才听见员工们讨论昨晚人偶熊的事情。 我一看视频:这不我昨晚好心扔到垃圾桶的那只吗?里面居然藏了一个人? 不瞒你们说,我当时吓了一跳,心想不会是谁故意陷害我吧? 当天例会都开得心神不宁,直到上午十点接到警方电话,叫我去一趟派出所。 我如实说了当晚发生的事情,他们只说暂时别离开海城,就放我回来了。 警察那边还好说,我只是顺手把身为垃圾的人偶熊丢进垃圾桶,相信会还我一个清白。但是,没想到,真正的麻烦很快接踵而至。 下午一点开盘,公司股价蹭蹭蹭往下跌,等到收盘已经逼近跌停板。董事会马上来电话,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登上股吧一看,万顺装饰论坛里全是讨论人偶熊燃烧事件的话题,还有人拍下我进派出所的照片,造谣说万顺装饰董事长葛海涛杀了人,已经被警方抓走。 我在办公室急得团团转,当即注册一个账号,说我就是葛海涛,我没杀人,叫他们不要乱讲。结果没有一个人听我的,还说我是哗众取宠的骗子。 晚上我接到海城商会刘秘书长的电话,说《财经头条》的顾扬记者要来采访我,这是自己人,能力很强,可以帮忙澄清,我就答应了。 刘秘书长? 顾扬不认识这个所谓的刘秘书长,估计是警方那边发挥的人脉。 不知道陆言是怎么说的,传到葛海涛嘴里,居然演变成了“澄清”。 葛海涛忽地起身,再次握住顾扬的手。他手劲很大,顾扬疼得呲牙咧嘴,他却全然不顾,激动地说:“顾记者,条件你尽管开,只要我有的,一定双手奉上!” 葛海涛喉结发颤,眼眶瞬间布满血丝,犹如一头陷入困境的孤狼。 一个陌生人居然能对自己寄予如此期望。 顾扬不由地羞愧起来:自己只是个来套话的,根本没什么能力真正帮到谁。正如主编刘亮所说,自己嘴里的“新闻理想”,只不过是工作量少的遮羞布而已。 此时太阳已经绕到西边,在城市的西南方向缓缓降落。远眺光明山公园南麓,金光反射在玻璃幕布的楼宇间,如同燃起了熊熊大火。 同样被火焰燎到的还有葛海涛。 他逆光背对窗户,头发边缘镶上了金边,整张脸埋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肩膀微微塌陷,如同一座委顿的小山。 面对猛汉落泪,小艺有点不知所措,忙安慰道:“葛总,您也是无心之失。至于谣言,别看现在炒的那么热,过两天大家的注意力就跑到别的地方去了。您别太焦虑。别带手机,请一个星期假回乡下,回来风暴说不定就过去了。” 顾扬没有动身,因为常年在财经圈,多少理解点他的困境:装饰行业垫资多、周期长,对现金的需求量很大,万顺装饰前些年着急上市也是为了融资。 近几年,地产行业低迷,一些小地产公司撑不住开始拖欠工程款,万顺装饰回款困难,资金链出现了问题。 “平仓线多少?”顾扬问。 葛海涛闻言全身微颤,肩膀塌陷得更厉害了。 一年来,葛海涛为了融资陆续质押股权,累计质押了60%。他这么着急,无非是股价已经跌得快触及平仓线。 如果继续下跌,将会被强制平仓,届时不仅将失去公司控股权,还将引发连锁反应,半生心血化为泡影。 “五块。”葛海涛说完好像失去了全部力气,跌坐在沙发上。 顾扬想打开股票软件看一下,却被葛海涛阻止:“别查了,下午又跌停,已经接近8块了。” 顾扬心中一惊,差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8块钱到5块,只要连着几个跌停板,最快下周二,公司就不姓葛了。顾扬想过他在这方面压力很大,但没想到竟然这么大! 葛海涛对股价很敏感,采访特意约到三点半以后,估计也有等着收盘的原因。如果 下午股价拉上来了,对他们或许又是另外一番待遇。 见顾扬没有反应,葛海涛又掏出“筹码”:“顾记者,股价每涨回去1块钱,我给你100万。” 顾扬一时无语,心道这不是操纵市场么,自己哪有那个本事?这话肯定不止对他一个人说过,可见葛海涛已经穷途末路,否则也不会把宝押在一个小记者身上。 顾扬心下有了主意,握住他的手说:“葛总,你放心,我虽然没啥本事,但会尽力还原真相。如果你是无辜的,我一定会让大众知道。” 冬至前后日光很短,太阳已经完全坠入城市边缘,仅剩西南天边橙黄拼接暗紫的一丝余晖。 葛海涛眼中的迟疑一闪而过,神经质地摇晃顾扬的双臂:“我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你们了!你们要相信我!我完全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那真的是个意外!” 他舔了舔嘴唇接着说:“还原真相还不行,还要时间。如果连续跌停,下周我只有跳楼一条路了。” “那就把全部真相告诉我。”顾扬直视他的眼睛,再次强调了一遍。 正在二人拉扯之际,小艺突然从沙发上跳起,旋风般溜进里间:“葛总,不好意思,我肚子疼,借下卫生间!” 葛海涛还来不及阻止,门就“啪”地一声关上了。 正文 第14章 燃烧的人偶熊10:董事长葛海涛 最后葛海涛只是嗫嚅着哭泣,没说出半点有用的信息。 结束采访后,顾扬和小艺从光明山公园穿行回去,重走葛海涛那天走过的路。 走到中心广场水池时,二人坐在池边休憩。水池中有两只小海豹,顶着一颗彩球。四周围着一圈儿小喷泉,朝球上喷水,水流带动彩球不住转动,好像小海豹真的在玩球。 “你怎么知道里面有厕所?我看葛海涛脸都绿了!”顾扬问。刚才小艺飞奔厕所,把他吓了一跳。 “你傻啊,他秘书说什么来着?葛海涛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没出过办公室,里面没厕所的话,他估计要憋死了!” 顾扬指了指她的肚子问:“那你还好吧?你出了啥事,我跟陆言可不好交代。” “他是他,我是我!跟他交代什么?”小艺走在前面说。 顾扬看不清她的脸,听语调有点生气。过了半晌,她回头眨了眨眼睛,狡黠道:“其实我没拉肚子。” “那你……是故意的?” 小艺脸埋在衣领中,点了点头。 “我觉得他有事瞒着我们,但应该不是杀人这件事情。没听他说吗?‘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说明在扔人偶熊的时候,他觉得有点蹊跷,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我借口上厕所,是想看看能不能在他的私人卫生间里发现点什么蛛丝马迹!”小艺看着喷泉说。 “那你发现什么了?” 小艺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我在他卫生间里,发现了一支口红,还是迪奥999!” “这有什么问题?说明他有情人?这么大老板,有个情妇也不足为奇。还是说,迪奥999有什么玄机?” “迪奥999是正红色,就是烈焰红唇那种。而且是好几年前出的色号,现在很少有女生用,当前流行的是豆沙或者裸色这种比较低调的颜色。” 顾扬摇了摇头,表示对化妆这类事情无能为力。 女白领和高中生的采访约到了明天。二人晚上时间比较空余,商量说去葛海涛说的那家饺子馆吃晚饭,尝尝到底有多正宗。 饺子在对面一条巷子里,褪色的灯箱招牌上朴素地写着“北方饺子馆”五个红色的粗体大字。从这里乘地铁的话,光明山南门垃圾点的确是必经之路。 店不大,只摆了8张长条桌。顾扬点了一份白菜肉饺子,蘸着醋津津有味地吃着。果然比较正宗,他呼啦啦吃完一盘后,小艺才只吃掉了三个西葫芦蛋饺。 顾扬等得干着急,四处打量着这家饭店,恰好跟包着头巾嗑瓜子的老板娘对上了眼。她苹果肌饱满,两颊微微泛红,有一种劳动妇女特有的生命力。 “老板娘,头巾不错啊!”顾扬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又点了一个拼盘凉菜,趁着选菜的时机打开手机相册,调出葛海涛的照片,问她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老板娘斜了斜细长的眼缝,只瞄了一眼便用浓重的北方口音答道:“这是额们店的常客,听说是个大老板。咋来,你们也是警察?他犯啥事了?” 顾扬也不隐瞒,亮明记者的身份。 据老板娘介绍,12月24号晚上,葛海涛确实来店里吃了饺子,茴香肉馅的,他每次来都点这个。另外还点了一瓶啤酒,走的时候脸红红的,但看上去还算清醒。 “伢每个月得来个两三回哈,每回都是单蹦子一个。”老板娘陷入回忆,说葛海涛很大方,每次买单都不用找零。 “你觉得他24号晚上有什么跟平时不一样的地方吗?” 老板娘歪头想了半天:“没啥不一样的,看上去挺正常。如果非要说的话……哎,算了,额啥也不懂,别给你们说错了!” “别别别,老板娘,没啥错不错的,我们又不是警察,瞎聊聊呗。”小艺说着从包里掏出了一支很小的口红,“这是香奈儿的试用装,全新的,姐姐你试试,颜色很配你的头巾!” 老板娘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拆开往唇上抹了抹,对着不锈钢水壶抿了抿嘴后,顿时喜笑颜开: “哎,也没啥。就是那天,我觉得他吃得稍微比平时慢了一点。一盘饺子、一碟凉菜吃了半个小时,边吃边看手机。当然,也有可能是喝着酒的缘故。” 吃饺子有点慢?这算什么异常?顾扬大失所望。 小艺却认为有价值,坚持要看监控回放。老板娘为难地拉着她来到收银台,指着监控画面说,葛海淘当时坐在最靠门那一桌,店里只有一个监控对着收银台,因此根本拍不到。 “说起来,这也算个不一样吧。因为他平时都坐靠里这一桌的,但那 天坐到了门口。”老板娘用有点红肿的食指指了指冰箱这边的座位。 吃完饭已经八点半,顾扬查看了一下四位采访对象的录音,一共有五个多小时,全部整理出来的话,可是个不小的工作量。然而小艺说没问题,包在她身上。 “那就拜托你了,累了的话就叫你家陆陆帮你!”顾扬特意加重“陆陆”两个字的读音。 一天接触下来,他觉得小艺还是很靠谱的,有她帮忙整理录音,晚上自己就有时间准备接下来的采访了。 洗完澡,顾扬躺在床上,给陆言发过去了一个语音通话,不料却被对方挂掉。旋即微信上收到他的消息:“微信聊天吧,我感冒了嗓子疼。”还发来一个嗓子冒火的表情。 这两天流感挺多,没想到陆言也中招了。顾扬安慰了两句,告诉他一切顺利,顺便问了一下夏安安的采访安排。 “各种渠道都找了,包括她学校和电视台,但她说自己太痛苦了,需要时间缓缓,等两天再说。”陆言说,“我们会再想办法,尽量敲定她的采访。” 还没聊完,顾扬的手机又嗡嗡叫了起来。 是主编刘亮。 顾扬的头立刻疼了起来,不用说肯定又是催稿。他简单介绍了今天采访的情况,以警方不让外泄机密为由挡了回去。 “谁让你写警方机密了啊?采到什么就写什么,按照事实来就可以了。我们只呈现事实,不评判观点。你学新闻的,这点不清楚哇?” 顾扬当然知道,然而再客观也有倾向性,按照目前已有的采访,他们几个都是好人,这怎么写? “是好人,就按照好人去写啊!大众眼中的好人,竟卷入谋杀案,不是很吸引眼球吗?今晚11点前出稿,明早的头版头条我给你留着!”刘亮恨铁不成钢,恨不得顺着电话线钻过来把顾扬的手按在键盘上。 “可是,我还没查清楚。如果后面爆出来他们有问题,不是打咱们的脸吗?”顾扬苦苦挣扎道。他回忆今天的采访,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一句话:客观呈现。而且,可以写成连载!对,就是连载!别把话说死了,你该调查调查,有一点进展就写一点。马尔克斯写《一个海难幸存者的故事》的时候,也是连载新闻啊!难道他没你懂得多?” 打蛇打七寸。刘亮太了解顾扬,拉出顾扬的偶像马尔克斯说事,一下子就打动了他。 静下心来想想也确实如此:《一个海难幸存者的故事》连载期间,随着事件的发酵,连载这种题材本身就构成了新闻的一部分。 “算稿分的吧?”顾扬给了自己一个台阶。 “算,算!只要你好好写,我按照两倍系数给你打!11点,等你稿子!么么哒!”刘亮欢快地挂掉电话。 于是顾扬打开那台奇卡无比的笔记本电脑,托着腮帮子想了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倒是刘亮,十分钟后就发来了一段“编者按”: 人偶熊离奇燃烧,背后真相竟是这样! 12月24日晚海城人偶熊燃烧事件发生后,五名当事人分别遭受了不同程度的网络暴力。传言中,他们是十恶不赦的冷血恶魔,在小女孩夏安安面前杀死他的父亲。 那么,生活中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人? 26日,本报记者顾扬独家走访其中三名当事人,以及同样身为选秀明星的艾薇薇。接下来还将继续采访,每天连载一篇,直到揭开真相! 顾扬翻了一个白眼,打心底佩服起陆言的先见之明:幸亏没透露警方内部消息,否则他还要斟酌哪些能写哪些不能写,万一不小心泄密,那可就糟糕了! 刘亮又打电话过来:“我思考了一下,今天让你全写完也不现实。明天头条就单发宋律师的,压力小多了吧?现在七点半,还有两个多小时,够你写了!嘿嘿。” 你人还怪好呢!我谢谢你啊!顾扬挂掉电话骂道。 刘亮的小心思一清二楚:他想把战线拉长,好让这桩人偶熊燃烧事件产生的红利更持久一些。 八点半,小艺就把宋凯文的录音整理成文字发了过来。 九点半,顾扬终于打出了第一行字: 海归律师宋凯文万万也没想到,一个无心甚至带有善意的动作,会给自己戴上“杀人凶手”的帽子…… 他写宋凯文的自律,写他在异国长大然心系祖国,写他创办的“天使之翼基金会”,写他被网暴基金会陷入困境…… 然而,顾扬非常不满意。他重重合上笔记本电脑:什么嘛!这不成活圣母了?宋凯文明明没那么完美啊…… 没想到刘亮却十分满意,叫顾扬安心准备明天的采访。 夜已深,写字楼已经熄灯,只剩下居民区三三两两的窗口还在亮着灯,悬浮在悄然而至的夜雾中,犹如钢铁森林中野兽发光的瞳孔。 顾扬看向凯文律师事务所的方向,回想着今天的采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具体是哪里,又说不上来。 这样写真的没问题吗?他问自己。 作者的话 雷福瑞 作者 05-07 这几章节奏可能会有些慢,看下去会有惊喜。感谢读到这里的你! 正文 第15章 十八里铺灭门案05:飞车党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开心地迎了上来:“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苏勤一愣,没想到能在派出所门口遇见昨夜酒吧“邂逅”的男人。她很快调整表情,一脸严肃地说自己来办事。 对方看上去比昨晚更年轻,与其说是男人,不如说是男生更为合适。 “你……就是苏勤?”男生穿着白衬衫,气质干净,一脸阳光。 没想到他还知道自己的名字,苏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握紧拳头,僵硬地点了点头:“你就是陈放?” 陈放是当年负责抓捕赵龙的警察,就算他当年20出头,现在也30多了。难道保养的这么好? 男生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我有那么老吗?我是陈放的弟弟,陈默。” 原来陈放临时外出开会,给苏勤打了几个电 话都没接,就叫弟弟陈默过来接一下苏勤,一起去会场旁边的饭店边吃边聊。 坐在陈默的奔驰SUV上,苏勤尴尬得脚趾扣地,后视镜中映出她窘迫的表情。 “没想到你是一个警察,怪不得身材那么好。我一直想跟哥哥一样当警察来着,但我爸不让。” 陈默一点都不“沉默”,叨叨个不停,短短半个小时的车程,苏勤几乎快了解了他的前半生。 陈默28岁,是个IT狂人,热衷人工智能,计算机专业毕业后去了本地一家互联网大厂,因为厌倦各种无意义的“项目沟通会”而裸辞,目前休息中。有自己创业的想法,但还没想好进军哪个领域。 哥哥陈放1999年进入安山公安局,第一次独立负责的要案就是2004年8月那次抓捕“飞车党”的行动,现在已是市刑侦专家,用陈默的话来说,“讲座发言比办案还多”。 目的地是一家城中村的露天大排档。白色塑料椅、红色桌布与一旁玻璃缸中的活鱼活虾相得益彰。旁边是水产市场,嘈杂中传来阵阵海腥气。 好在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刚到12点,店里已经坐满了人,他们只好坐在外面。 没多时,陈放提着公文包走了过来,歉意道:“来晚了来晚了,不好意思苏小姐。” 看到他的瞬间,苏勤就明白了,为什么家里人不让陈默当警察。 ——陈放左脸从眉弓到脸颊,有一道大大的伤疤,像一条肉色的海参盘踞其上,一只灰色的眼睛横在中间,已然失去了光芒。 陈放拉开椅子坐下,见苏勤愣住,咧嘴一笑:“没关系,第一次见到的人都有点意外。一次任务中被歹徒砍的,干我们这行么,难免的。”接着瞪一眼陈默,厉声道:“傻小子,还不给苏小姐倒茶!” 陈放一头板寸,头发花白,有些不修边幅,气质跟他的名字一样豪放,不禁让苏勤想起金庸笔下的乔峰乔帮主。 “苏小姐,按说请女士吃饭应该选一个环境好点的餐厅,但我特意交代陈默选这家大排档,就是因为这边比较有‘氛围感’。当年这一带附近,经常发生恶性事件,本地人没人独自敢来这边。” 陈放看了一眼苏勤,继续道,“你看现在,人来人往的多热闹。你一个女生也敢晚上出门吧?” 苏勤点点头,昨晚独自去酒吧街,完全没有顾忌到安全问题。 “其实,从2007年全面‘禁摩’彻底铲除‘飞车党’到现在,拢共不过才十来年吧,大家好像觉得现在的祥和才是常态一样。”陈放无不感慨道。 陈默接话:“好好好,知道啦!都是你们这样一代又一代的人民警察的功劳,行了吧?”看来他平时没少听这种感慨。 陈放回瞪一眼,吓得他赶紧找补:“还付出了血和泪的代价。”后一句倒是无比真诚,大概是想起了哥哥的瞎眼。 蚝仔煎、白灼虾、豉汁吹筒仔……小店看上去很一般,但味道实在是好。自从发现丈夫出轨后,苏勤没怎么好好吃过饭,今天终于敞开了吃。 边吃边聊中,苏勤了解了当年赵龙被抓的整个过程。 90年代到2000年初,珠三角经济高速发展,但也滋生了很多罪恶,“飞车党”就是其中一个严重的社会毒瘤。 这些人往往三五成群,作案手法简单粗暴——盯上目标、突然出手、瞬间逃离。整个过程极为迅速,很多人来不及反应,身上的包就被抢走了。 飞车党最猖獗的时候,骑着辆摩托车大摇大摆地围着人转,识相的主动放下值钱的东西,否则立马上手哄抢。要是不给,就加大马力拖行,拖到松手或者死了为止。 更为可怕的是,后来居然演变成了“砍手党”,反抗的话,直接一砍刀下去连胳膊带包囫囵个儿拿走。 2000年8月,一位来深市参加学术会议的知名学者当街被抢。公文包里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但装着重要的学术资料,还涉及国家机密。 此事引起高层震怒,要求警方不惜一切代价找回电脑。深市警方迅速成立专案组,展开全面调查,继而演变成“清扫飞车党”专项行动。 由于人手紧缺,28岁的民警陈放也被临时抽调去了专项行动。 抓捕的过程并没有想象中惊心动魄。 那晚陈放跟同事出外勤,恰好碰见“飞车党”作案。他立即拿起专门针对“飞车党”的“三爪钩镰枪”冲上前去,连车带人勾住,将其掀翻在地。摩托车上有两名年轻男子,其中一人正是赵龙。 据赵龙供述,他从1999年春节后开始抢劫,一直到2000年8月被抓,一年半时间,共计获利约8万元,均被挥霍一空。 “8万?”苏勤大吃一惊。2004年她刚去海城上大学,一个月生活费才300块钱,8万可谓是巨款了。果然最赚钱的都写在刑法里。 “一年半抢劫财物8万,这在飞车党中都是很高的数字。我们了解到,赵龙白天做工,晚上做‘飞车党’,可谓是没日没夜地赚钱。”陈放剥了一只基围虾,吸溜一声塞入嘴中。 “他都‘挥霍’到哪里去了呢?”苏勤眼前浮现赵龙家破烂的房屋和断了腿的硬板床,不解地问。 “这也是我们的疑问。”陈放说,警方去了他的出租屋,只找到了两百多块钱和两部来不及销赃的大哥大。然而工友们却说他生活俭朴,平时只舍得吃最便宜的盒饭。 “追不回来赃款,又正值严打,他怎么只判了三年?”苏勤想起那桩灭门案,正是赵龙刚出狱做下的,顿时没了胃口。 陈放的独眼放出犀利的光芒,赞赏道:“苏小姐问到点子上了。本来赵龙很硬气,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死活不说赃物的去向。但在得知最少判十年后,他沉默了一夜,第二天全倒出来,就差坦白整个产业链了。” 赵龙心思缜密,每次交易都留心观察,所以对下游销赃渠道相当了解。 陈放通过赵龙,顺藤摸瓜挖出了一整条“飞车党”的交易链,在专项行动中立了大功。赵龙因此减刑,陈放也从民警转为刑警,走上了刑侦的道路。 “所以,我对他印象还蛮深刻的。”陈放饮下一口茶,自嘲道,“要不是他,我不会做刑警,后来也不会丢了这只眼。” “这么说,你后悔做刑警了?”陈默吸着生蚝揶揄道。 “话不能这么说。”陈放的独眼看向虚无,好像瞬间想起了很多往事,“只能说,不是人选择命运,而是命运选择人。” 陈默啧啧道:“没想到我一向自诩为粗人的大哥,居然在美女面前拽起了什么古希腊悲剧。666啊!来来来,走一个!” 说着举起手中的一次性杯子,以茶代酒饮了起来,但没人跟他干杯。他只好给大家叨菜缓解尴尬。 “赵龙抢的都是男性,如果遭遇反抗,就会放弃抢劫,不进行人身伤害。用赵龙自己的话说,叫‘谋财不害命’,某种程度上,有种‘侠义’精神。”陈放回忆道, “后来在看守所里发生的一件事,让大家对他有了很大的改观,促使警方帮他申请再次减刑。” “什么事?”苏勤和陈默同时发问。 “赵龙被捕后羁押在安山看守所,同监室还收容了一位因盗窃罪入狱的16岁少年。少年体型瘦小,不爱说话,被同监另一伙人员殴打,要不是赵龙舍命相救,恐怕要酿成大祸。” “舍命相救?”苏勤愣住,没想到赵龙竟是这样的人,跟她想象中的穷凶极恶有点不太相符。 陈放点点头:“殴打的几个人是涉黑人员。好像是之前有过节还是怎么样,总之下手很重,那小孩本来身体就弱,差点被打死。赵龙双拳难敌四手,发现时脾脏已经破裂,但他护下了那个孩子。可以说,要不是赵龙出手,整个看守所都得被问责。” 陈放长叹一口气道: “判决结果出来后,后来我还因为一些别的事情去监狱找过他。狱警说他积极改过,争取减刑。我当时还挺欣慰,劝他改过自新,好好做人。没想到他出狱后第一件事,居然又做起了抢劫,还干下奸杀 灭门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 “我真是看走眼了!此后我再也不相信什么浪子回头、改过自新这种鬼话。坏人就是坏人,永远不会变好的!” 他饮下整杯茶,皱着眉头发出喝白酒时的哈气声,眼睛仿佛辣到了一般,隐约有泪花闪烁。 正文 第16章 燃烧的人偶熊11:胡丽荣 12月27日,阴。 整个白天都没采访,顾扬打算睡到自然醒再起来写稿,没想到一大早就被小艺的电话吵醒: “顾扬,我知道宋凯文哪里不对劲了!那个女人,就是宋凯文要见的重要客户!”小艺激动地说了一堆。 顾扬揉揉睡眼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口中的“那个女人”,就是昨天他们离开凯文律师事务所后,迎面碰到的那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 “怎么可能?她明明是求他办事的患儿家长好吧?” “所以说,宋凯文有问题啊!他撒谎了!” “为什么撒谎?作为基金会的创办者,见患儿家长也没什么好隐瞒……”话刚出口,顾扬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正是“没什么好隐瞒,他却隐瞒了”这一点不对劲! “那个女人也有问题。身为白血病患儿的母亲,却化了浓妆。”她停下来解释,“我不是说孩子生病母亲就不能化妆,而是那个妆容根本就不适合她!她的脸是淡颜系的,画上全包眼线,非常不和谐!” “你还记得宋凯文当时很着急让我们走吗?他答应我们可以采访患儿家长,为什么明明知道有家长马上到,却迫不及待地把我们支开?” 难道是“潜规则”? 顾扬大惊,心想叫小艺一起采访真是叫对了,不然涉及女人化妆这样的细节,他可是真没办法注意到。 反正今天几乎整个白天都在空着,小艺提议不如趁这个机会,去见一下“天使之翼”基金会的患儿家长。身为助手的小艺如此热心,顾扬也不好意思偷懒,只好乖乖起床。 不一会儿,二人在儿童医学中心地铁口汇合。 今天降温,天阴沉沉的,寒气从脚底升起。他们冻得直打哆嗦,吃了小笼包外加热豆浆才缓了过来。 顾扬将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巴,搓搓手,低头看了一眼宋凯文给的那张便笺纸:新莲小区38栋康乐家庭旅馆。 七拐八拐,进了一片破旧的居民区。这里跟主干道只隔着两个街区,却全然没有半点国际化大都市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违章建筑,以及窗户上悬挂的“现房短租”的大红招牌。 虽是工作日,小区里却有很多玩耍的孩子。大多很安静,没有小孩子特有的吵闹。见顾扬他们走过来,扭头行注目礼,看样子应该是等着看病的患儿。 顾扬左右开弓,提着一箱牛奶、一箱橙子,沉甸甸的。小艺走在前面。今天她穿了一件加绒灰色卫衣,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草莓熊背包,看上去有点幼稚。 终于,他们找到了位于二楼的康乐旅馆。敲开一扇绿漆剥落的木门,一个抱孩子的干瘦妇女探头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冷冷道:“找谁?” “胡丽荣。”顾扬挤出一个微笑。 瘦女人牙缝挤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嘁~”,朝内大喊:“胡丽荣,找你的!”说罢退回另一间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过了好一会儿,另一间房才开门,走出一个胖胖的女人,正是胡丽荣。她年轻又沧桑,像捂了三天的发面饼。 她整了整脏污的棉睡衣,看着隔壁抱怨道:“关门声也忒大了!”转而对顾扬二人笑着说:“不好意思啊,刚哄了一会孩子。他现在需要好好休息,下周就要做最后一次手术了。” 靠窗一张玻璃小桌,上面立着两个卡通水杯。胡丽荣从桌下拖出三个红色塑料凳,胖胖手掌胡乱擦了一把,请顾扬他俩坐下。 顾扬一看到胡丽荣,就知道自己想错了:此人粗粗大大,邋里邋遢,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被宋凯文这种海归精英潜规则的人。之前准备的问题全用不上。于是他卡壳了,愣了半天不知如何开口。 屋内比外面还冷。寒风从窗户缝隙钻入,发出“嗖嗖”的尖音。最后还是胡丽荣搓着手打破了沉默: “听宋律师说你们要采访,要问啥类?俺是乡下来的,啥也不懂,只知道要是康康能好起来,跟别的孩子一样活蹦乱跳地去上学,俺马上去死都愿意。” 为了不让谈话断掉,顾扬还是硬着头皮问出准备好的问题:“你觉得宋凯文是一个怎样的人?” 显然,这个问题太大了。 胡丽荣一愣,脸上先是闪现出一丝酸楚,然后开心地笑了起来:“宋律师啊,大善人呗!没有他,康康这条命不知道还有得没得!下周手术做完,我们就能回家啦!” “除了善之外呢?有什么性格爱好,比如说霸道、温柔、斯文,或者多才多艺这些?”顾扬努力引导。 胡丽荣盯着脚尖想了半天,说:“他喜欢跑步,嗯……另外可能这里可能有点毛病。”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顾扬一惊,终于说到重点了!“什么毛病?” “他四十多了还不结婚,也不处对象,这可不就有毛病吗!搁我们那,肯定是有问题的。”她说,“其实我挺想劝他,有病就得去治,跟我们家康康一样。” 顾扬大失所望,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康康爸爸不在吗?”小艺插话道。 “他在工地上赚生活费嘞!吃住都在工地,能省不少钱。医生说了,康康要加强营养,多补充蛋白质。”胡丽荣有些哽咽,叹了一口气继续道: “不过好东西都叫我吃了,吃完化成奶再喂给康康。康康胃口不好,听说母乳养人,我一直没给他断掉。” 顾扬看表,已经过去差不多一个小时,采访却毫无进展。宋凯文捏着胡丽荣儿子的手术单,即使真有什么问题,她也不会说的。 哼!这个宋凯文实在太过狡猾! 顾扬给小艺递了一个眼色,打算撤退。正要起身,隔壁房门开了,一个脸色苍白,穿得跟个球 一样的小女孩跌跌撞撞走了过来:“熊熊、熊熊!” 干瘦女人黑着脸追了出来,一把给她舀走:“玲玲,别淘气!” 小艺忙从包里掏出一只布偶,递到小女孩面前:“给你的!” 玲玲黑乎乎的小手抓住布偶,将发皴的小脸贴了上去:“熊熊、香香!” “咱不要他们的东西!”瘦女人抓住布偶想还回来,奈何玲玲死不松手,咧着嘴哭了起来。见夺不过来,瘦女人只好抱着孩子又进了屋。只是这次关门的声音没那么大了。 胡丽荣干笑了一下,把小艺拉到一边悄悄说:“哎,你们别在意,她也是不容易。玲玲先天性心脏病,可那得多少钱啊。玲玲是女娃,她爷奶、爸爸都不管她,全靠她妈一个人撑着。本来我们关系还可以,但自打康康手术有了着落,她对我就变了,心里不得劲哇。” “哎呀,小乖乖,你咋出来了?”胡丽荣朝小艺身后望去,语调瞬间温柔起来。一个头戴毛线帽的小男孩打开了卧室的门,怔怔看着外面,小眼睛还挂着泪珠。 小艺变戏法般又掏出一个草莓熊玩偶,小男孩笑了起来,吹出一个鼻涕泡。一屋子人也跟着笑起来。 “没礼貌!这是小艺姨姨送给你的礼物,快说谢谢!”胡丽荣佯怒道。虽然是对着自己孩子说的,但似乎另有所指。 小艺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扭脸对顾扬道:“这次的采访费,你给结一下!” 顾扬一愣,咋还有采访费了?咋地还要自费打工了?但看小艺理直气壮的样子,也不好当众反驳,于是加了胡丽荣微信,给她转了300块钱。 胡丽荣连连道谢,抱着孩子将二人送到门口:“我最近真是走了运了,说两句话都能赚钱。” “你也配合我们采访了呀!感谢!”小艺甜甜笑着。 “是是是,能帮上你们就好。以后有啥需要,随时联系我!”胡丽荣开心得不得了。 顾扬转身直翻白眼:啥也没问出来,几乎等同无效采访,还搭上了三百块钱。 都走到一楼了,胡丽荣娘俩仍站在门口笑脸相送。楼道窗户的天光从侧面照过来,她俩半张脸埋在阴影中。 顾扬突然想到,受“人偶熊事件影响”基金会可能会断资,心底不由地一沉,补问一句:“下周做完手术,你们有什么打算?” 胡丽荣笑着说:“俺们穷人,只要活着就很好。别的都不想,想多了就活不下去了。等康康好了,俺们一家三口就回老家,再也不回海城来。这海城啊,好是好,就是俺们看不懂。” 顾扬伤感地转身,完全离开楼栋后,立马问小艺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要给采访费? “我只是看她们太可怜了,想帮帮他们。然而直接给钱,感觉又像施舍。”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给?” “这不是你的采访吗?”小艺笑道,“好啦好啦,是我借花献佛。中午我请你吃饭,总可以了吧?” 顾扬摇摇头:这个小艺,真看不懂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已经9点多,顾扬站在小区门口叫网约车。赶上早高峰,车得七八分钟后才能到。二人商量下午的安排,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叫“顾记者”。 是玲玲妈妈。 她抱着孩子小跑而来,颧骨涨得通红,显得脸色更加蜡黄。她放下小孩,喘着着粗气问:“那个,你们还采访吗?” 原来她在屋内听到了采访谈话,而她觉得宋凯文有问题。 “前一阵胡丽荣每周要去见宋凯文两次,每次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回来眼睛红红的,跟哭过了一样。”玲玲妈妈跑岔了气,捂着肋骨说。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小艺单枪直入。 “我觉得,她肯定跟宋凯文睡过。不然那么多人排队看病,她来得最晚,结果却先做了手术?”玲玲妈妈讲话粗俗直接。小艺忙取下卡通背包,把玲玲吸引到一边。 “一开始我看不起胡丽荣,后来也想通了:对于我们这种娃儿随时要死的妈来说,有啥子选择的权利嘛!脸算啥子,能让娃儿活下来才是最最要紧的。”玲玲妈妈凹陷的眼窝涌出泪花,恳切道,“要是有人能帮玲玲医好,我啥都愿意做!顾记者,你们关系多,多帮到问一哈嘛!” 网约车很快抵达,在路边打着双闪催促。顾扬招呼小艺上车,匆忙间递给玲玲妈妈一张名片:“有合适的机会,我一定帮你问问!” 玲玲被小艺抱过来,手里多了一根棒棒糖,正开心地舔着,忽然看见妈妈落泪,小脸顿时拧成一团,张着手要妈妈。 小艺坐到后排,打开车窗跟玲玲挥手告别。女人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丢到小艺身上。 网约车缓缓驶离,女人乞求的话语渐行渐远:“别忘了玲玲的事!” 后视镜中,瘦女人抱着孩子站在路边,寒风中摇摇摆摆,像一根枯萎的稻草,眼巴巴看着远去的希望。 荷包是大红色的,绣着黄色“囍”字。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根假得不能再假的绿色玉镯,还带着玲玲妈妈的体温。大概是结婚时的聘礼。 就算再不懂玉石,也能看出这是各大景区小摊上随处可见的那种玻璃仿冒品。小艺一把戴到手上。 顾扬不解:“戴这个干啥?不值钱,还凭空欠一个人情。” 小艺剜了他一眼,接着低下眸去:“这是我接下来的,跟你无关!”顾扬无语,他当然不会想到,这根假镯子,日后会救他一命。 “师傅,麻烦把音乐关掉。”她声音颤抖得厉害。 顾扬这才意识到车载音响正在播放歌曲。他回头一看,惊讶地发现小艺低沉着头,整张脸埋进阴影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无名的人》很好听啊,干吗要——”司机往后视镜中瞄了一眼,吓得马上关掉了音乐,但嘴仍停不下来: “哎,这位小美女是个善良的人啊!我经常在这一片跑车,儿童医院这边,每个人都苦得很。周边还有好多骗子,利用这些家长的痛苦和希望,去把人家手里的钱一点一点诈光。叫我说,这些人就该下地狱!” 司机边说还边瞄顾扬,好像他就是那个骗子一样。 顾扬担心过度伤心对孕妇身体不好,安慰道:“别担心,胡丽荣怎么看也不像会被宋凯文潜规则的人。” 万万没想到,这句话却点燃了小艺的火药桶。 “就因为她长得不够好看?就因为宋凯文是海归精英?难道你认为像胡丽荣那样的女人,即使被强奸,也是她的荣幸吗?”小艺慢慢抬起头,红着眼睛,像一头发怒的小兽。 正文 第17章 燃烧的人偶熊12:燃灯寺 小艺一通输出后,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直接去燃灯寺。”她对司机说。 看来说好的请客没了。顾扬不懂为什么小艺要来燃灯寺,也不敢问,默默在网约车软件上修改了目的地。 不知怎的,顾扬觉得此刻情绪激动的小艺,才是真正的她自己。之前她太平稳,像一个藏在套子里的人。 燃灯寺在光明山往南大约五公里的地方,倚山临河。这就是孟老头爆料的,家庭主妇李想南经常来的寺庙。 寺庙在半山腰上,不大,只有一个主殿。小艺独自走在前面,看上去还在生气。 “还好吗?我不是那个意思。”顾扬小声说。好久没爬山了,不一会儿他就觉得大腿发酸。 “没事。我刚才情绪有点激动。”小艺恢复了平静,扭头对他挤出一个微笑。月牙般的眼睛亮晶晶。 顾扬恍了一下神,差点踩空台阶,狼狈地扶住路边的大树,鼓起勇气问:“咱们来这里干吗?” 小艺乐得咯咯直笑:“反正也没啥事,看看李想南为什么每周来上香呗!我看她并不像信佛的人。” 信佛的人长什么样,他想象不出来。 好在台阶不多,大约十分钟就到了正殿门口。今天是初二,寺庙里有点冷清,只有零散的香客。临近中午,空气中隐隐有萝卜焖饭的香味儿。 燃灯殿果然燃了很多灯。浓得化不开的芝麻香油味儿溢出门外。 殿内昏暗而温暖。佛灯亮着豆大的火苗,不时迸发出火花炸裂声。万千火苗跳跃,犹如舞动的魂灵。 仔细看的话,每盏灯还贴着一个小标签,上面写着:“供灯人xxx”。 暖黄色灯火簇拥中,一尊金身佛陀端坐莲花之上,低眉垂目,双手做兰花指状。小艺跪坐蒲团上,认真地拜了几拜。顾扬从不求神拜佛,一视同仁地双手合十,以示尊敬。 而后二人来到院中参观。落叶聚成一堆,金灿灿的。一个小和尚拿着扫把,正把叶子撮入筐中。 “知道是什么佛吗就拜,佛祖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了?”顾扬揶揄道。 小艺没说话,倒是一个游客模样的大妈开了口:“小火鸡(小伙子),燃灯寺里供的当然是燃灯佛了。”还转头向小和尚求证:“是不是啊,小和尚?” 小和尚有点害羞,竖起手掌单手行礼:“阿弥陀佛,主殿的确供的是燃灯佛。”说完就躲到后院去了。 大妈拉住顾扬:“不懂了吧?佛有三种形态:过去、现在、未来。燃灯佛是过去佛,化过去因果,引导世人走向解脱。” 顾扬突遭“爹味”袭击,忙闪到一边,假装在捡落叶。 小艺却原地怔住:“如果过去的因果都化解了,那现在是什么?未来又该往哪儿去?” “咳咳,现在就是眼下呗!因果化解,并不是等于不存在了,而是接纳和放下。至于未来,就往前去呗!总会来的不是吗?” 大妈花菜状的发型微微颤动,上下打量着小艺,“小姑娘年纪轻轻,问的都是什么古怪问题!”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小艺追问。 大妈眼神闪烁:“嗨,抖音上给我推的!上面都有解说的!加个微信,我转发给你!我还差一个助力就可以提现了!帮我砍一刀呗!……哎,小姑娘,别走啊!” “你去哪儿啊?”顾扬快步跟上。 “去吃饭!”小艺没好气地说。 入后院,拐了一个弯后,一个小食堂出现在眼前。刚才扫落叶的小和尚正在埋头扒饭。 顾扬肚子饿得咕咕叫,不由得佩服起小艺来,问她怎么知道食堂在这里。 “刚看见小和尚进来了呗。这个点儿,他还能去哪儿?另外,这不叫食堂,叫五观堂佛教僧侣用餐场所……”小艺指了指牌匾道。 斋饭是简单了点,仅有白菜豆腐和萝卜闷饭,但价格是真良心,只要5块钱一份。 二人端着餐盘坐在小和尚对面。 小艺翻出李想南的照片问:“小师父,这是我堂姐。她上次来把围巾落在这里了,叫我顺路来取一下。” 顾扬嘴巴张成O形:小艺撒起谎来真是眼睛也不眨。 小和尚看了一眼回道:“哦,她每周三都会过来。不过,失物一般都放在门房,你们可以去问下。” “她每周都来做什么啊?” “就是上香敬佛。对了,她还供了一盏灯,每次都要拜。”小和尚有问必答,但并不多言。 小艺草草吃完饭,央求小和尚带她去看那盏灯。 小艺的步伐因为心急而加快,进殿时带动千盏佛灯,掀起一片火苗海浪。 小和尚在一盏灯前站定,施了一个单手礼:“阿弥陀佛,这位就是吴施主供奉的佛灯了。” 李想南姓李,怎么会是吴施主?顾扬定睛一看,佛灯上面果然写着“吴阿花”。 别搞错人了。 顾扬掏出手机,再给小和尚看李想南的照片。 小和尚笃定道,是的,就是这位,每次她都很虔诚地跪拜许久,嘴中念念有词,我不会记错。 小艺拉了拉他的衣袖,顾扬才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大。她拍下那盏灯的照片,不动声色地灯拜了几拜,谢过小和尚后拉着顾扬就走了。 燃灯寺比较偏僻,不好打车。时间充裕,二人选择先走路下山再做打算。不一会儿,按照小和尚的指引,他们找到一条偏僻的近路。 山路幽静,山林中不知名的怪鸟发出一声声凄惨的鸣叫,令人毛骨悚然。 吴阿花是谁?李想南为什么要替她供灯?顾扬冒出一串问号。 小艺不理他,戴上无线耳机自顾自地刷着短视频,完全没注意道前方路面上有一块落石。 “哎,当心看路!”顾扬拉了一把小艺,把她吓了一跳。 “干吗?” “小心点,这山路陡,别摔着。你不是还怀着孕呢吗?” 她恍然回过神来:“啊,是的。我现在还不适应,都忘了这事。” 顾扬心道:这姑娘真够可以的,快当妈了,还这么粗心大意。 “你看什么呢?” “抖音啊!”小艺断掉蓝牙,把手机拿给顾扬看。 这是一条名为《父亲刚过世,为他做什么好?》的短视频。一个台湾腔男声介绍,以去世亲人的名义供一盏灯,可以消业障、积功德,早日超脱去西方极乐世界。标签打着#燃灯佛#燃灯寺#国学智慧#供灯等标签。 “那个阿姨推给你的?” 小艺说她没加那阿姨抖音。 “那你怎么搜到的?” “我没搜,打开抖音就看到了。可能是系统识别到我的定位,给推荐了一堆燃灯寺相关的视频,刚好是我想看的。”小艺裹紧了羽绒服。 是啊!现在的手机,有时候自己还没意识到,它就预判了你的想法。顾扬附和道。 天阴沉沉的,山间风停,却更冷了。 “吴阿花是谁?李想南为什么要替她供灯?”顾扬问。 小艺摇摇头。“这是个女人的名字,听上去年纪比较大。我觉得,要么是婆婆,要么就是妈妈。” 她建议再去李想南小区打听打听,顾扬有点等不及,直接给陆言发消息询问。 二十分钟后,他在公交车上收到了回复——果然没错,吴阿花是李想南的婆婆。 小艺坐在顾扬前面的座位,嘀嘀咕咕道: “没想到李想南是个孝女啊!我只听过,很多媳妇跟婆婆处不来,要么闹得天翻地覆,要么看在丈夫的面子上,勉强维持表面和谐。这种婆婆去世好几年,还在为她供灯祈福的,还是头一次见。” “人都死了,还供什么灯祈什么福呢!反正我不信这些。”顾扬说。小艺发丝上传来阵阵茉莉清香,很好闻,他不由地多吸了几下。 “她不是都给婆婆养老送终了吗?连邻居孟老头都说李想南对婆婆 不错。”小艺说完陷入沉默,侧脸映在车窗上。精致的鼻尖微微翘起,头发被风吹得有些炸毛,像极了一只歪头思考的猫。 不知为何,顾扬觉得小艺对这件事的热心,已经超过了“帮忙”的界限,更像是当作自己的事情来做。 大概是急于帮陆言破案,早日跟他成婚吧!摇摇晃晃的车厢中,顾扬不禁羡慕起陆言来。 “前方到站——光明学校站,请做好准备从后门下车!”顾扬的思绪被公交车女声播报打断,抬头蓦然发现光明山公园已至窗外。 接下来的采访对象是白领白洁琼。就是将打包饭菜洒到人偶熊身上的那位。 她在光明山附近一家国企担任HR,已婚育有一子,孩子上二年级。 下午五点,她已经下班,但要等儿子东东六点放学一起走,于是约在学校附近的书吧见面。顾扬他们到的时候,白洁琼已经在靠窗的座位上等着了,看来是个很守时的人。 白洁琼露出礼貌而疏离的微笑,问小艺和顾扬喝什么。 小艺点了一杯热牛奶,顾扬要了杯热拿铁。不是需要醒神,只是因为太冷了,要暖暖身子。 白洁琼一头微卷披肩长发,穿着米白色呢子大衣,松松系着一条咖色格子围巾,口红也是同色系的暖棕色。颇具时尚感的无框眼镜下,有极细的眼角纹,不仅不难看,反而平添了几分知性优雅。 在“HappyNewYear”红色窗花背景中,白洁琼好似某部文艺片女主。只是黑眼圈略重,看起来有点憔悴。 她正要开始讲述,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一看居然是10086。她慌忙挂断,不好意思道:“现在骚扰电话太多了,真是够烦人。” 为了不打断采访,白洁琼把手机调成了全静音模式。 正文 第18章 燃烧的人偶熊13:白洁琼 采访纪要 白洁琼/人力主管/35岁/已婚/育有一子 12月27日,下午5:00 孩子爸爸是个程序员,每天加班到很晚,家里主要是我照顾。那天我不想回家做饭,就带着东东在附近吃。 嗯,东东是我的小孩,今年8岁。本来他想吃牛排,但平安夜西餐实在太火,要排队等很久,我们就退而求其次,去了学校对面的砂锅粥。 我们点了一些烧烤和一份海鲜砂锅粥。砂锅粥你知道的,满满一大锅,小孩吃了两碗就饱了,还剩下大半锅,我就打包,想着带回去给老公当夜宵吃。 吃完大概八点几分的样子。我家住在光明山公园西面的幸福里小区,从学校这边走过去只需要十几分钟。平常天气好的时候,我们骑电动车几分钟就能到。但冬季太冷,那天又起了雾,我们就选择了步行,走走路还可以锻炼下身体。 孩子在前面边跑边玩,我拎着打包的砂锅粥。一路上电动车很多,特别是那些跑外卖的,横冲直撞。我担心碰到东东,就跑上前去想扯住他的手。 当时天黑,加上雾气很大,我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根本没注意到地上还有个人偶熊。等到发现的时候,我已经被绊倒,饭菜摔得乱七八糟,半锅粥整个洒在了人偶熊身上。 我的外套也搞得脏兮兮,头发上还挂着米粒,整个人狼狈不堪。东东发现我倒地吓了一跳,怔在原地。我没有控制住情绪,大吼大叫把火气全撒到他身上。他吓得哇哇大哭,说是要去找爸爸。 说起来怪不好意思,我应该清理的。可是,小孩哭着跑走,我很害怕,顾不上许多,只把包装袋丢进附近垃圾桶,就赶紧跑过去追东东了。谁知道后来,竟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什么时候知道人偶熊被烧死的? 呃,大概是晚上10点多吧。 到家后我要辅导孩子作业,又要给孩子洗漱,做完家务已经快十点。10点10分,孩子爸爸到家。他几乎每天都是这个时间到家。一进门就激动地说:“小洁,你知道吗?公园那边烧死了一只人偶熊!里面还有个人!” 我当时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他这个人很古板,只喜欢工作和炒股,平时不怎么关注别的东西。抱歉,有点扯远了。我就是想表达,从他嘴里说出“一个人藏在玩偶熊中被烧死”这件事很不可思议。当然,这件事本来就匪夷所思。 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回家路上看见了,就在光明山公园南门那边。 “垃圾站都烧没了!”他手舞足蹈,好像碰见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他总是这样,要么就闷不吱声,要么就如梦初醒般大惊小怪。我没理他,直到睡觉前才猛地想起,那个把我绊倒的、黑乎乎的东西好像就是一只人偶熊! 我打开抖音,一条人偶熊燃烧的视频就跳了出来。 仔细看了一下,从外观来看,根本看不出里面有个人,但的确是绊倒我的那只人偶,只不过它是躺在垃圾桶里,而并非人行道上。 当时警方还没有出公告,我不相信会有人躲在里面,就问老公,他怎么知道里面有个人?他说他也是听人说的,他经过的时候,垃圾站已经被围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街道派出所就给我打电话,叫我过去一趟。这时我才意识到,那些传言可能是真的,否则警察怎么会如此兴师动众? 想到曾经离人偶熊那么近,却没有意识到里面有个人,我就无法原谅自己:如果当时多看一眼,或者多留意一下,说不定可以救回一条人命! 白洁琼全身颤抖,指尖不受控制地抓挠玻璃钢桌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已经扭曲失控,就像烟花腾空时冲破空气产生的啸叫——小而轻,却刺得人心脏突突直跳。 小艺一把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别这样,不是你的错。”她声音温柔而坚定,一定程度上安抚住了白洁琼的情绪。 “如果你们见到夏安安,一定要替 我说一声抱歉。听说那个人是为了给女儿过生日才穿上人偶服的……”白洁琼努力克制着情绪,眼泪却已然大颗大颗地掉落。 她端起杯子送到嘴边,一口干掉半杯柠檬水。 对于白洁琼的请求,顾扬连连点头,心里却没一点底。 他也很想见到夏安安,可是无论是陆言还是他,动用了全部的人脉都没办法约到她的采访——听说是心理受到严重刺激,在家闭门不出。然而,受害者家属采访不到,这“人偶熊燃烧事件”的连载报道,总归是缺少了最重要的一环。 “你被人偶熊绊倒的时候,可以说是近距离接触了它。你当时有没有觉察到什么异常?”顾扬问。 白洁琼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说:“当时雾蒙蒙的,人偶熊又恰好躺在两盏路灯之间,我没太注意。只记得它皱巴巴的,不像是新的人偶,第一感觉是谁不要随手丢弃的垃圾,因此对于把它搞脏,并没有太多愧疚,更多的是觉得弄脏了人行道,给路人带来了麻烦。 “后来呢,有没有遭遇网络暴力什么的?”顾扬把律师和企业家的遭遇告诉了她。 “我还好。作为国企员工,平时我很注意自己的言行,社交媒体什么的基本没有,都是当搜索软件用。同事们偶尔讨论,但没提及我,至少没有当着我的面说过。” 白洁琼又喝了一口柠檬水,接着说:“主要是内心愧疚吧!觉得自己如果当时停下来看一眼,结局或许会不一样。” 她修长的手指点击了一下手机屏幕,屏保是一个小男孩踢球的照片,有三个未接来电提示。 “快六点了,我去下卫生间,等下得去接东东。”她红着眼睛起身,拎着精致的坤包消失在走道尽头。小艺喝了一口水,跟了上去。 十分钟后,白洁琼又恢复了优雅从容的状态。小艺提前她三分钟出来。 目送白洁琼离开,顾扬提议说:“高中生九点才下晚自习,现在我们去哪儿?要不去吃砂锅粥?”刚白洁琼说了一通,他竟有些饿了。 “去什么呀!就知道吃!”小艺一把拉起他,朝光明山公园南门走去。 “干吗?” “偶遇啊!我觉得白洁琼没说实话,或者说,刻意隐藏了什么。”小艺说,“但是,小孩是不会说谎的,我们去问问!” 二人假装散步,不一会儿就看见白洁琼牵着孩子走了过来。 小艺用背包做面具,突然从侧面跳出来,嘴巴里发出卡通人物的声音:“东东,你好哇!我是草莓熊!” 东东猝不及防吓了一跳,一把抱住妈妈,瘪着嘴哇哇大哭:“妈妈,那只熊来找我们了!” 白洁琼护在孩子身前恼怒道:“干吗呢!吓着孩子了!”原来自从东东知道了那天绊倒妈妈的人偶熊被烧死了以后,吓得连着好几天做噩梦。 小艺本来想逗逗孩子拉近距离,显然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做错事的孩子般低着头。 东东还在哭,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顾扬有点慌张,想起他很喜欢吃牛排,便说:“东东别哭,叔叔请你吃牛排怎么样?” 东东这才止住哭泣,点了点头。白洁琼拒绝,东东又开始大哭,无奈只好同意。 正如白洁琼所说,牛排餐厅就在砂锅粥旁边。今天店里没那么多人,只稀稀疏疏坐了几对小情侣。吃饱喝足,东东情绪明显好了很多,小艺趁机拿出背包,解释说这是是粉红草莓熊,不是那个棕色的人偶熊。 “你闻闻,还香香的呢!”小艺把包递给东东,朝他挤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越是害怕的东西,越是要勇敢面对,这样才能消除自己心底的恐惧!你不怕,噩梦就跑走啦!” 东东将信将疑地接过背包,机警小猫般轻轻嗅了一下,随后又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显出惊奇的神色:“真的耶!香香的!”接着问小艺,“是所有的小熊玩偶都有香味吗?” 小艺不解,问他何出此言? “那只人偶熊也有一股香味儿!”东东说那晚妈妈跌倒后,他扶妈妈起来,靠近人偶熊时,闻到了香味。 “不过,不是这种甜甜的香气,而是让我有一点头晕的香味。”东东说。 白洁琼说,那天她身上搞的全是砂锅粥,倒是没闻见什么味道。“不过,东东从小对味道敏感,人偶熊上有香味倒也不是没可能。” 顾扬心里一咯噔:说不定这就是人偶熊突然晕倒的关键。 吃完饭已经七点多,小艺主动提出买单,说是要弥补对东东的歉意。二人把白洁琼母子一路送到幸福里小区门口,才折返回来。 顾扬说了人偶熊身上香味的疑点,让她带话给陆言好好查查,说不定能找出夏志强晕倒的原因。 小艺点点头,眼睛却看向幸福里小区的方向,意味深长道:“明天下午五点,把时间空出来。我们要跟踪白洁琼。她有问题。” 正文 第19章 十八里铺灭门案06:龙哥 听说苏勤想去深市第二监狱看看,陈放马上说:“叫小默带你去吧,他失业加失恋成天缠着我,刚好给他找点事做。” 不等苏勤答应,陈放就以东道主的身份兀自安排上了:“小默,去看看监狱也好。你从小没吃过苦,去看看这世界的另一面,说不定会有所收获。” 陈默吐吐舌头,看了一眼苏勤道:“哥你总是这样擅自做主,还没问过苏小姐的意见呢!” 苏勤忙摆手:“不用不用,怪打扰的,今天您肯跟我聊赵龙的事情,已经很感谢了。” “不会。说实话,我也很想了解赵龙为什么后来干下灭门这样的惨案。而且二监的监狱长认识陈默,熟人带路,总归是方便些。”陈放自带一种不容拒绝的霸气。 苏勤没办法推辞,只好硬着头皮又钻进了陈默的车。 为了避免尴尬,她决定假寐,没想到一会儿竟真的睡着了,醒来后发现自己口水都流到下巴上了。窘迫之余又很庆幸,自从开始查案之后,自己的睡眠是越来越好了。 等红灯时,苏勤发现陈默在偷偷看自己,脸唰地一下红了。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苏勤决定主动出击,将矛头引向对方:“你……失恋了?” “是啊,她去德国留学了。不过也挺好。” “好什么?”苏勤疑惑道。 “不然我就不会去酒吧买醉,也遇不到你啊!” 陈默一个加速,驶上高速。为缓解气氛,他打开了车载收音机。 新闻主播在介绍前两天人偶熊燃烧事件,死者是选秀明星夏安安的父亲。死亡原因初步查明,是五位普通市民基于一些系列的巧合造成的,事件发生地正是光明山公园南门。 新闻还引用《财经头条》的一篇专访内容,大意是说其中一名涉案人员不仅没有犯罪,对当时的他来说还是在做好事。此人是一名律师,生活中也是个大好人,五年前从美国回国,一直致力于民间慈善活动,帮助众多白血病患儿获得新生。 “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该案涉及谋杀,也呼吁大家‘不信谣、不传谣’,不要对相关人员进行网络暴力和人身攻击。1月2日,警方将举办新闻发布会,相信届时会给大家一个详细的交代。”播音腔字正腔圆。 二人针对“人偶熊燃烧事件”展开了讨论。 陈默说:“都没问题的话,说不定真是巧合呢!我最近看了一本关于平行宇宙的小说,说是只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就一定会发生。我们没看到,是因为发生在另一个宇宙。现在看到,只能说明这个概率事件恰好发生在我们这个宇宙,而已。” 苏勤头嗡嗡直响,表示听不懂陈默在念什么经。她摇摇头说:“我生活的这个世界告诉我,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五个人环环相套,只要有一环缺失,就无法导向人偶熊被烧死的结果。” “那咱俩打个赌吧?今天是12月27日,距离1月2日刚好一周。到时候看警方的调查结果,如果是意外,你请我吃饭;如果是谋杀,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苏勤不置可否地笑了,心想陈默可真孩子气,不管是不是谋杀,都是海城警方和涉案人员的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哦!”陈默开心道,好像这顿饭已经志在必得一样。 一个小时后,终于抵达目的地。 有熟人就是好办事,监狱长见到陈默哈哈大笑,第一句话就是“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陈默脸羞得通红,不过还是嘴很甜地叫着“贾叔”。 监狱长寒暄两句就走了,一个圆脸的中年人接手了他们。据说是当年负责赵龙所在监室的狱警张科。 今天深城天气不错,刚好赶上一周一次的“放风日”,隔着高高的铁丝网,可以看见不少服刑人员在户外活动。 张科把他俩带到职工操场,一边散步一边聊起了往事。 跟陈放说的一样,赵龙当年表现很好,积极改过,在那一批犯人中是最优秀的。 汪小明(水洼村灭门案的另一位凶手)是强奸罪进来的,喜欢跟狱友哭诉自己是被冤枉的。不过没人信他,除了赵龙。 强奸罪在监狱里特别不受人待见,因此汪小明备受欺辱,身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也查不出来谁干的,问他他就说自己磕的。由于认错态度差,狱警们也不喜欢他,对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眼。 后来赵龙进来了,替汪小明说话,他的日子才好过些。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具体的生活细节我也不清楚,只觉得赵龙好像在牟足一股劲儿想要早日出去。更令人惊奇的是,他为了减刑,不仅积极改造,还申请了两项发明专利,最后还通过了!”张科介绍说。 “什么?发明专利?”陈默吃惊道。 苏勤也大为震惊:没想到这人能文能武,简直了,如果不是走上“抢劫”的歪道,说不定能在深市改革开放的浪潮中成就一番事业。 “我们当时也比较震惊,但专利确实通过了,也算是我们监狱的一份功劳。而且赵龙为人不错,我们都挺为他开心的。” 陈默对这些发明创造很感兴趣,问能不能找到相关资料,他学习了解下。张科又领着他们去档案室,扒了半天才找到两份文件,复印后交给陈默。 刚看到第一份专利的名字,陈默就惊叹不已,感慨赵龙的科学理念十分先进。苏勤一看果然如此: 国家知识产权局证书号第108xxxx号 产品名称:一种外骨骼助力器 摘要:本外骨骼助力器是为下肢运动功能障碍患者设计的可穿戴助力装置,采用轻量化铝合金框架与碳纤维复合材料,搭载电机系统。主体结构包含髋、膝、踝三轴动力关节,可模拟人体步态周期,帮助术后患者群体、老年人群体、慢性病群体、残疾人群体、儿童康复群体等辅助行走。 摘要附图是一个类似护膝护具的东西,穿戴在臀部和四肢,可辅助行动不便人士行走。 第二份就有点无厘头了,是一款多功能轮椅。其实就是在普通轮椅上加装了几个按钮,按下就能发出“我要上厕所”、“我要吃饭”、“我拉屎了”等日常用语。另外还附加了音乐播放功能,放入卡碟可以自动播放音乐。 这也能申请专利?苏勤有些讶异。 陈默却赞叹不已:这就是现代智能轮椅的雏形啊!虽然功能上都是叠加的,但想法已经到位,假以时日,必定能完善出相当受欢迎的产品。 “果然强者从不抱怨环境!”陈默感慨道,“我这么好的条件,居然什么都没做出来,真是惭愧!” “监狱生活其实很枯燥,没有什么业余生活,看看书,搞些发明专利可以让日子没那么难熬。听说有个作家在外面总是拖稿,一进去就咔咔写,都出好几本书了。”张科解释道,“而且有减刑的诱惑摆在那,还是很有动力的。我们监狱也鼓励这些,毕竟是有益于社会及个人成长的。” 苏勤看向陈默,揶揄道:“要不把你放监狱里待几天?”陈默吓得赶紧摆手:“这可不兴说啊苏姐姐。” 离开时,张科一直将他俩送到门口,指着门口的一排的高大木棉说:“赵龙和汪小明同一天出狱,一个瘦小的年轻人过来接的他。那天我送他俩出去时,这些树还是一棵棵小树苗,一晃十几年过去,如今都这么高了。” 张科介绍,赵龙还有一位关系好的狱友叫沈建刚。 此人出狱后找不到工作,在附近开了一间餐馆,专门做探监家属的生意,据说生意还不错。如果苏勤还想了解更多,可以找他打听打听。 张科说着递过来一张红色的名片,上面写着“归期家常菜”。 顺着开满红色木棉花的小路大约走了十分钟,便来到了沈建刚开的饭店。 沈建刚满脸油光,肚子很大,提起赵龙滔滔不绝,开口闭口“龙哥怎么怎么样”,言语之中满是钦佩之情。 沈建刚回忆说,当年他刚毕业来到深市,被坏人诱拐走了弯路,入狱后一度想自暴自弃,是赵龙劝他好好改造,重新做人,任何时候重新来过都不晚。 “出狱后我找不到工作,觉得被全世界抛弃,是龙哥的话激励我开了这家小店。虽然赚不到大钱,但好歹是个正经生意。想当年,龙哥出狱后第一顿饭就是在我店里吃的,不过这也是我们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沈建刚不无遗憾道。 苏勤想起狱警张科的话,问道:“接赵龙出狱的年轻人是谁?” 沈建刚一愣,眼珠子转了半圈,显然在判断警察找自己的目的,含糊其词道:“怎么,他犯事儿了?” “没,就是想多了解下赵龙。”苏勤实话实说。 沈建刚双手一摊:“我真不知道,好像叫什么‘小风’,龙哥对他有救命之恩。当天喝了好多酒来着,这么多年过去,全忘啦!” 饭后他们拍了一张合影。 沈建刚从收银台内侧抽屉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相册,抽出一张七寸照片。照片以木棉花为背景,汪小明、徐小峰、赵龙和沈建刚四人搭着肩膀,面向镜头微笑。 沈建刚当时没那么胖,满脸油光。汪小明一脸猥琐。徐小峰很瘦弱看上去很怯怯的,赵龙身高马大,几乎是用胳肢窝夹着他。赵龙浓眉大眼、方口阔额,一脸豪气,倒真有几分带有大哥的气质。 “龙哥还说自己很快会结婚,邀请我到时候去他家吃喜酒。我一直等着,结果后来却等到他被枪毙的消息。”沈建刚眼圈泛红。 “赵龙有结婚对象?”苏勤惊道。 “有啊!狱中的时候,他积极争取减刑,我们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有一次说漏嘴,说有个姑娘等着他,不能让人家等太久。” 苏勤纳闷:这怎么没听赵虎说过?还是说赵虎刻意隐瞒? “后来龙哥出事,我们几个还讨论,一致认为是汪小明那狗日的害了他。龙哥就不应该跟那个烂人走一起去!”沈建刚气愤地一拳打在圆形餐桌上,鼻翼激动地扩张。 苏勤想起灭门案卷宗里赵龙的口供,确实是汪小明奸杀在先,引发了后续的灭门。然而,入室抢劫却是赵龙首先提出的。因此,谁害谁还真不一定。 “你们几个?你们经常聚会吗?”陈默问。 “不聚会,但经常聊天。我们几个关系好的拉了一个QQ群,有事没事就在群里吹水。龙哥走后,群里就没人说话了。” 苏勤讶异道:“你们有QQ群?能把赵龙的QQ给我吗?”她想着能不能从中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2000年初,QQ是最流行的在线即时通信软件,苏勤那时经常在QQ空间写日记。 “现在都用微信,好多年没登QQ,号码我都忘了,不晓得还登不登得上。”沈建刚皱着眉头下载了手机QQ。 “哎呀,真是太抱歉了!QQ号想不起来了!家里那台电脑上可能有,我回去找找,找到发你们。”沈建刚歉意道。 陈默加了沈建刚微信,还把苏勤拉进去,建了一个三人微信群。临走时叮嘱沈建刚,一旦找到QQ号,就发到群里。 回去开车的路上,二人又经过那条开满木棉花的小道。木棉血红如云,恍如十四年前灭门案中冰冻的鲜血。 苏勤忽觉头上一痛,被什么重重砸了一下。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朵硕大的木棉花,不禁哑然失笑。她弯腰捡起花,将其放在掌心,像捧了一朵小火焰。 “没碰疼吧?”陈默关切道。 “又不是小孩子了,被朵花砸到能有什么事儿。”苏勤说。疼痛将她从血色回忆中拉出。她打了个寒颤,心想自己真是魔怔了,怎么会把这么美丽的花与灭门案联系在一起。 好像在为木棉花说情似的,陈默科普道:木棉花凋谢的时候不褪色、不萎靡,像英雄一样豪气地道别尘世,灿烂热烈,因此也被称为英雄花。 “感受到了它的霸气。”苏勤摸着脑袋笑笑。她掏出手机,拍下掌心的木棉花。 “不止霸气,还很好吃。小时候,我经常帮妈妈捡木棉花煲汤。”陈默接过苏勤手中的木棉花,半开玩笑道,“有机会的话,我煲给你喝。” 正文 第20章 燃烧的人偶熊14:学霸张天宇 见到张天宇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他正拿着一条小鱼干,蹲在自家小区门口喂野猫。 张天宇小寸头,脸很长,个子跟顾扬差不多高,嘴角边有绒毛,但明显还是个孩子。看见顾扬二人过来,立马起身挥手微笑,完全看不出来竟是“人偶熊燃烧事件”的始作俑者。 这次人偶熊事件,张天宇直接引发火灾致人死亡,因此他的罪名最大,准确地说是犯了纵火罪。 然而难以置信的是,他目前还好好地待在家里。 他的妈妈吴海霞并不想过多引起外界的注意,态度坚决地拒绝了采访。后来陆言通过教育局的人脉,找到张天宇母亲老领导说情,这才得以通过——只是有一个条件,就是必须在家当着她的面进行。 见有人来,三只小野猫一哄而散。 顾扬同张天宇刚攀谈两句,一位瘦高个、头发贴着头皮盘起来的女人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对着张天宇就是一通责骂:“没礼貌!快带二位记者回家,站在这吹冷风像什么话?” 原来是吴海霞。 顾扬和小艺面面相觑,忙解释说不关孩子的事,是自己坚持要跟他一起喂猫。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吴海霞更生气了:“猫猫猫,天天就知道猫,都是些脏兮兮的家伙,当心病毒!” 张天宇低着头默默走路,吴海霞恨铁不成钢地补了一句:“背挺直!”转而笑着对顾扬说,孩子不懂事,二位别见怪。她说着取下搭在手腕上的棉马甲,尽管张天宇嘟囔着“不冷”,她还是细心地展开马甲披到了他身上。 吴海霞戴着老式金属框架眼镜,脸跟身体一样瘦长,浑身上下却透露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把顾扬带到学生时代被班主任支配的恐惧之中。 一问,果然干了十年的班主任。 吴海霞之前在光明山中学教化学,五年前辞职开培训班,现在规模还蛮大的。张天宇也争气,屡屡取得年级第一的好成绩,无形之中又给母亲的培训班增加了一份背书。 然而这次人偶熊燃烧事件,明显给培训班带来了负面影响:大家开始议论,说有才无德,即使学习再好,也是危害社会,好多学生家长还退掉了下学期的学费。 吴海霞今天特意请了假,回来陪张天宇做采访。 张天宇家在六楼,没有电梯,顾扬和小艺爬上去时已经气喘吁吁。吴海霞将粗大的钥匙旋转进锁洞,防盗门哐当作响。 打开两层门后,一个修道士般的家庭出现在顾扬面前:四面墙壁雪白,没有一丝装饰,仅有玻璃餐桌、一套老式布艺沙发和茶几。没有电视,连最常见的“福”字都没有贴。 刚踏进屋,就闻见满室的清香。 “好香啊!”小艺吸了吸鼻子说。 “是茶梅,我老公养的花。”吴海霞一边换鞋,一边答道。 正对着门口,有一台白色的摄像头。顾扬进去的时候,摄像头似乎收到某种感应,转动了一下。与此同时,吴海霞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两下。 该放电视的地方,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英俊但老派的男人,露出洞悉一切的微笑。照片前面,摆着一个青瓷花瓶,养着一枝 艳丽的茶梅,香气扑鼻,跟寡淡的房间形成鲜明的对比。 热烈鲜花搭配冷峻的遗照,反而滋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张天宇爸爸五年前患癌过世,欠下了不少债务,本来学校要给他们母子募捐,但被吴海霞婉拒。为了给丈夫赚钱治病,吴海霞辞去教师职位,下海创办了培训班。 “不好意思,二位先坐。孩子爸爸走后,我俩基本在外面吃。没啥可招待的,连热水都要现烧。”吴海霞说着钻进厨房,不一会,传来开水加热的沙沙声。 房间冷得像冰窟一般。小艺双手抱胸,不住抖脚。张天宇很懂事地从里屋抱来一张毯子,还打开了空调。 “阿~嚏!”小艺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吓了顾扬一跳。 吴海霞端着茶壶,从玻璃罐中挑出一勺茶叶,泡了一壶热腾腾的花茶。 “这是茶梅花茶,从露台上那棵茶梅上掐的,一斤花才晒出一两茶。清热解毒,消炎止咳,特别适合冬天喝。”吴海霞将褐色茶汤注入玻璃杯,推到顾扬和小艺面前。 顾扬一喝,果然清香中带着一丝回甘,心想吴海霞也没看起来那么古板,这不挺有生活情趣的嘛,还会自己做花茶。 采访开始,张天宇几欲张嘴都被吴海霞打断,因此基本上都是吴海霞在表述。 吴海霞/40岁/培训班老师/丧偶 采访时间:12月27日晚8:45 平安夜那晚,本来晚自习8点30分才下课,但天宇8点25分就提前溜号。 他一向很乖,但那天提前翘课居然是为了买手呲花手持烟花,类似仙女棒。! 那手呲花有什么好玩的嘛?可能是看同学们都偷偷玩吧!快过年了,学生们喜欢玩那个!都怪我,平时管得严,不让他玩,他就偷偷买!真的,天宇平时挺乖的,肯定是被哪个孩子带坏了! 门口的小卖部也是,卖什么手呲花。现在好,整个店被勒令停业了吧? 我之前投诉了几次,都没人管,现在出事了,一整个把店封了,后面风声过去,再卷土重来,这算什么事?顾记者,你一定要把这些写进去! 好了,不扯远了,说回平安夜那晚的事情。 虽然说走另一条路也能从光明中学回家,但学生们普遍还是选择走靠着公园那边的路,宽阔、风景好,也更安全。我也是要求天宇走那条路。 小孩子嘛,点燃了手呲花就玩,眼看快烧完了就扔掉再点一根,谁承想那根没燃尽,把人偶熊给烧了。 我看了监控,也问了天宇,当时是没有明火的,只是在冒着青烟。我自己也试了几次,那种程度的火花,根本没办法点燃一只垃圾桶。 我反复观看人偶熊燃烧的视频,又问了警察,才得知那只人偶熊是浸了油的。 谁会闲着没事把一只熊泡上油?而且里面还藏了一个人?如果不发生前面的事情,烟花就不会引燃任何事物,天宇自然也不会牵扯进这种耸人听闻的事件中。 事到如今,从天宇26号上午在课堂上被警察叫走,到现在已经停课三天了。期间不断接受询问、调查,今天你们又来采访。我不是不欢迎你们,而是还有187天,不到4500个小时就要高考,断了课,会落下多少成绩? 好在他平时学习还不错,这几天即使没去学校,我也是要求他按照正常作息在家里自学,下了“晚自习”才去小区门口接你们。 说起来,我们也是受害者。 天宇爸爸五年前就走了,我一个人带孩子又带班,有时候忙不过来,就把天宇带在身边。这些年说实话,要不是天宇,我早随他爸去了。天宇就是我的命,现在因为丢个垃圾卷入人命案中,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我们本想保持沉默,直到风暴平息。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母子没办法对抗风言风语。 顾记者,如果你一定要报道的话,就请一定要把真相告诉大家。我们天宇还小,以后的人生还很长…… 吴海霞说着情绪激动了起来,抓住顾扬的手死死不放。如果说刚才的她是一潭死水,现在的她就像台风中的大海。 张天宇一言不发,整个人像棵豆芽菜一样,头快低到了膝盖上。 小艺找到纸巾,递给吴海霞。她擦干眼泪后,忽然平静下来:“对不起,刚才情绪有些失控了。” “如果你真想让大家了解真相,那就让天宇自己说。他才是当事人。”小艺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坚定。 顾扬点了点头,补充道:“首先要让大家看到天宇是一个怎样的人,而后他们才会理解、谅解他的行为。仅仅在电视上对着镜头怒吼‘我没错啊我没错’,只会适得其反。” 吴海霞红着眼睛,歪着头对着丈夫的遗像沉思,好像在征询他的意见一般,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们想要我们怎么做?” “很简单,让天宇自己说。让我们采访天宇。” “可是,他还是个孩子。”吴海霞攥着衣角,无不担忧道。 看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张天宇,顾扬叹气道:“要不这样,我们带天宇进屋采访。全程录音,录完给你听。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就把录音拿去销毁,你看怎么样?” 吴海霞权衡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张天宇/18岁/高三学生 采访时间:12月27日晚9:30 其实我很早就想买烟花了。上次关于烟花的记忆,还是六年前。 那时我十二岁,爸爸还没生病,妈妈带我到江北给外婆祝寿,我们提前一天抵达。 外婆家在农村,厕所在院子里。那天夜里,我其实被尿憋醒了,但我怕黑又怕冷,就又睡了过去。 早上醒来,妈妈来叫我起床,发现被褥湿透,把我拖进院子里揍了一顿,一边揍,还叫所有的亲戚都过来看。 说来那天我并没有特别难过,只是觉得无比羞愧,没脸再出去见人。祝寿的人很多,当然也包括很多小孩,缺我一个也不是很明显。 爸爸下午赶到时,我已经躲在衣柜里哭睡着了。他把我藏到他的大衣下带了出去,还给我在村口小卖部买了一大堆摔炮和烟花。 很小的时候,妈妈就不允许我接触烟花爆竹。她总觉得那些太危险,是“调皮”孩子才会做的事情,而我只需要好好学习就好。因此,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烟花和爆竹是很可怕的东西,一次也没玩过。 为了解除我心中的恐惧,爸爸反复给我示范,直到我不再害怕。 我们把炮摔到河面上,震得冰面咔咔直颤。我开心极了,很快忘记屁股上的疼痛,一直玩到天黑。 爸爸告诉我,其实妈妈也不想打我,只是她心里不舒服,而我又刚好做错了事,所以她把怒火都发泄到了我身上。 “要怪就怪爸爸,是爸爸对不起你妈,让你妈在娘家难做。她不好向娘家发作,只好对你动手。”爸爸说。 当然,爸爸的话当时我没能全部领悟,只是知道妈妈也不想打我,心里便没那么难过了。 之后我们放了很多烟花。 那夜的烟花是那么美,比我见过的所有的花都美。它们绽放在漆黑夜里,好像能驱散所有的黑暗和恐惧。 我点燃了手呲花。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烟花在我手中绽放。过完年,爸爸就病了,熬了一年去世。没了爸爸,我再没近距离看过烟花。 爸爸走后,妈妈终日以泪洗面。为了让妈妈开心,我加倍努力学习;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我只想让她开心。 那天,本来我坐在教室里好好的,突然看到窗外燃起了烟花。我想起了爸爸,肚子开始刀绞般疼痛。 捂着肚子跑出教室,却恍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想上厕所,只是想再看一场烟花。于是不受控制地来到了校门外的小卖部,用手里的全部零钱,买了一把手呲花。 恍恍惚惚中,我边走放烟花,一只接着一只,好像只要烟花不熄灭,爸爸就还在我的身边。 说实话,我并没有意识到,我把其中一只烟火扔到了垃圾桶里。直到走过去好远,才听见背后的惊呼——回头就看见垃圾桶里燃起熊熊大火——但并不知道是自己点燃了它。 正文 第21章 燃烧的人偶熊15:学霸张天宇 张天宇的房间不大,只有一床、一柜,外加一个带书柜的书桌。 跟客厅的家具一样,都是统一的枫木色,表面只涂了一层清漆,别无其他装饰。 靠墙的单人床上铺着蓝格子床单被罩,叠得很整齐。墙面很白,木地板上有一些白色的泥点,像是刚刷新过墙面。 紧挨床头的是一个小露台,大约5平方米的样子,地上贴着老旧的粉色地砖。 露台上养着几盆绿色植物,看叶子应该是某种薄荷。寒冬腊月中,叶片碧绿肥壮,给这个死气沉沉的家平添一抹生机。 房间整洁有序,却隐约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虽然还是个少年,但显然已经开始散发臭味了。 张天宇一进屋就脱掉了羽绒马甲。 空调呼呼作响,大概难以忍受屋内的气味,小艺皱着眉头听完他的讲述,走到露台上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你在学校跟谁玩得最好?”顾扬问。 张天宇一愣,半天才讷讷道:“我平时都是一个人。大家不喜欢跟我玩,我也不喜欢跟别人玩。” “兴趣爱好呢?”环顾整个房间,看不出他喜欢什么。 张天宇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指着书架问:“读书,算吗?” 当然算。但这样的生活也太无趣了,说是监狱的囚徒也不过如此。 “最近在读什么书?”顾扬不想放弃。 张天宇从枕头下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顾扬一看,好家伙,叔本华《人生的智慧》! “人生就是一团欲望,欲望不满足就痛苦,欲望一旦满足又会无聊。人生就像钟摆,在痛苦与无聊之间摇摆。”顾扬念出书中的一句话。 “——而人生最后的结局又是死亡,所以说人生根本就没有意义。”张天宇面色苍白地接上。 啥?顾扬一脸疑惑。 “刚你说的那段话的下半句啊!”张天宇翻开书,熟练地找到其中一页,递了过来。 顾扬一看,果然如此。 大学上马哲课的时候,老师推荐过这本书。 顾扬出于好奇或者装B去图书馆借了一本,找到这句名言,发了个朋友圈后就再也没翻开过,完全不知道这句后面还有一句。 “那你觉得人生的意义是什么?”顾扬问。 “我的观点跟叔本华一样。但我活着或许还有另外一些意义,那就是让妈妈开心。” “那你觉得她开心吗?” 张天宇摇了摇头:“或许考上江大,会让她开心。她当年就差一点考上。” 他看了一眼掉了漆的薄荷绿木门,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如果考上,她就会过上不一样的人生。” “你怎么知道?江大毕业一事无成的人也很多。”顾扬叹气道。 他不想告诉张天宇,自己也是江大的。 高考后,他以为荣耀会延续,梦想着未来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天地。然而,回首往事,他才意识到,人生巅峰早已在那年暑假,不小心跨了过去。 现实与理想的反复拉锯中,少年心气被磨损殆尽。小镇做题家,永远解不开生活的难题。 “你怎么叹气了?”张天宇问。 “没什么。”顾扬自嘲般苦笑。 若张天宇知道,面前胡子拉碴的猥琐小记者毕业于江大,怕是会失去备战高考的勇气。 “爸爸总是很懂妈妈。他是那样说的。我也相信,天道酬勤,只要考上好大学,就会有不一样的人生。”张天宇说。 “你知道人偶熊里的人也是一个爸爸吗?”顾扬话锋一转。 “知道,他是夏安安的爸爸。” 顾扬心中一动:“你认识夏安安?” “不认识,但知道。班上有同学是她的粉丝。” 顾扬盯住张天宇的眼睛,突然问道:“手机藏哪里了?你妈知道吗?”张天宇很诧异,反问对方怎么知道自己有手机。 “26号上午,你从教室直接去派出所,之后一直休学在家。你妈说你没出过门,而你却知道人偶熊里的人是夏安安的爸爸,而这个消息26号晚上才放出来。” 顾扬继续道:“你妈怕影响你学习,肯定不会告诉你。警察也不会跟你说这么多。只有两个可能,一种是你动手之前,就知道人偶熊里是夏安安的父亲。” 张天宇连连否认。 “那就只有另外一种可能了。就是案发后,你出门见了同学,或者有自己的手机。但你刚才说你没有朋友,很少跟同学有私下来往。”顾扬说。 张天宇肩膀滑了下来:“是爸爸的手机,我一直偷偷给他交话费。”他把食指放在唇上,恳求道:“拜托你不要告诉我妈,这是我跟爸爸最后的联络。” 顾扬点点头,正要继续询问,薄荷绿木门发出“咚咚”声音,与此同时门把手转动,吴海霞端着一大杯牛奶走了进来。 乳白色的液体随着她的步伐晃动,仿佛轻柔的海浪。 “10点了,该喝牛奶了。”吴海霞淡漠道,就连迟钝的顾扬都咂摸出了几分“逐客令”的意味。 张天宇仰头咚咚灌下,好像在喝一杯苦口的良药。 小艺推门从露台进来,带进来一股寒意和沁人心脾的幽香。 跟张天宇聊了许久,顾扬觉得气闷极了,无比渴望新鲜空气,于是在小艺进屋的同时侧身走了出去。 隔壁也有一个小露台,上面种着一株手臂粗的茶梅,正在迎风开放,枝头满是玫红色的鲜花。 这里是个老小区,最高只有六层,被周围写字楼和新住宅区包围,好像一个围城,也独有一片天地。 “你养猫吗?”小艺问。 “啊?”张天宇母子同时扭头,露出诧异的神色。 “我是说,露台上有一个笼子,看上去是养猫的。”小艺解释。 “啊,那个,天宇小时候养过一只猫,后来走丢了。笼子他一直没舍得扔,我答应他,等他考上大学后,就给他买一只一 模一样的。” “哦,这样。那只猫是什么颜色的?”小艺若有所思。 “黄色的。怎么了?”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看你怪喜欢小猫的。”小艺掏出手机,拇指翻飞。 不一会儿,顾扬手机震动,是小艺发来的消息:“别回复、别看我。等下到门口,帮我拖住他们。” 顾扬把张天宇的采访录音发给吴海霞后,如约删掉音频,而后告辞。 临出门,小艺突然说自己手机忘拿了。 顾扬当下心领神会,一个顶胯撞倒餐桌上的茶壶,脚下一滑倒在地上,顺势拉住张天宇和吴海霞的手,龇牙咧嘴地放声哀嚎。 也就一两分钟的时间,顾扬拖着俩人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小艺就拿着手机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脸色苍白,全身颤抖不止。但也就是出门的一瞬间,恰好被正对着她的顾扬看见。 很快小艺便调整好了神态,握住吴海霞的手表示感谢:天宇的讲述很打动人心,相信大众了解他当时的所感所想之后,一定会理解他的行为。他只是一个想爸爸的孩子。 吴海霞有点疑惑,顾扬解释说:“你听了天宇的录音就知道了。他不是你想象中一无所知的小孩。如果到时候你还是觉得不合适,就告诉我,我不会勉强把天宇写进报道。” 吴海霞从鞋柜上取下两个白色纸袋,分别递给顾扬和小艺: “这是我老公做的茶梅皂,特别好用。送给你们,希望能替他表达一份心意,拜托你们帮天宇多说说好话。” 顾扬连连道谢后出门。 防盗门重重关上后,小艺整个人几乎瘫倒在他身上。 顾扬问她怎么了,她却做出噤声的手势。她颤巍巍走到一楼,深呼吸几口气后,才勉强恢复了正常行走。 直到走出教师家属院很久,确定看不见张天宇家后,小艺才扶住墙,对着下水道疯狂呕吐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孕吐?”顾扬想起电视剧中的场景,要给陆言打电话,叫他过来接小艺回家。 小艺摇摇头表示不用,把手机递给顾扬。待到看清是什么后,顾扬胃里也一阵翻涌,差点把晚上吃的砂锅粥吐了出来 ——那是一排码得很齐整的猫头。 脸型有圆有尖,毛色也各异,眼神全都迷离淡漠,就像水果店卖的苹果那样一排叠一排地码着。 顾扬一眼就看到了“卓别林”胖乎乎的脸。它眼神失焦,空茫地看着前方,黑色的“小胡子”上结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卧槽,这是?”顾扬问。 “偷拍的,张天宇卧室里——呕——” 顾扬扶着小艺来到路边的便利店,借了一杯温开水给她喝下后,她的脸色才渐渐缓了过来。 “张天宇的衣柜里放着一台小冰箱,猫头就藏在冰箱里。”小艺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你怎么知道的?”顾扬问。 “张天宇给我拿的毯子上粘有猫毛。我对猫毛过敏,会不停打喷嚏。露台上有猫笼,还有很多猫薄荷,有新鲜嫩叶掐断的痕迹。这些迹象表明,它家有猫,而且还不止一只,但张天宇却否认养猫。” “猫薄荷这种植物,对于猫咪来说,就像大麻一样,可以麻痹猫咪的神经,让它们处于极度放松的状态。”小艺补充说。 “或许有野猫跳到露台上也说不定,你怎么能断定他杀猫呢?”顾扬问。 “只是怀疑。一开始我也是觉得他可能藏有小猫,于是到露台去找,却只看到了猫笼和猫薄荷。”小艺说, “而且,你没觉得他房间有一股怪味儿吗?那味道似曾相识,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是血发臭的味道。张天宇房间重新粉刷过,我怀疑就是为了盖住血迹。” “另外,他的衣柜有一边偏沉,底部往下坠了几毫米,我断定有比较重的东西藏在里面,只是没有想到,那是一台装冰箱。打开一看就全明白了。” 张天宇居然是个“虐猫”狂人!而且还杀了阳光花园老大爷家的猫咪卓别林! 顾扬不禁佩服起小艺来,要是他打开冰箱,看见满满一冰箱猫头,非得当场尖叫出来不可。 顾扬一开始还纳闷,为何陆言会喜欢这样一个女生,现在终于明白,她是有脑子的。而且,胆子还挺大。 另外还有一种亲切感,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路灯下,小艺瘦小的身躯裹在宽大的羽绒服中,衣领遮住半个下巴,小脸红扑扑,眼睛也亮晶晶,只是被笨重的黑框眼镜遮住不少光芒。 这两天来一直忙采访,顾扬还没好好观察过她,这样一看,倒是有几分可爱。 突然,小艺拍了拍他的肩膀,将顾扬从神游中唤醒:“我说,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报警?”她挑着眉毛问。 顾扬也不知道:如果是杀害他人合法饲养的宠物猫,会承担民事责任,类似损害私人财产;如果是捕杀野生动物,则触犯了野生动物保护法。 但流浪猫既不是前者,也难以归类到后者,处于法律监管的混沌地带。 虽然说“卓别林”是一只家养猫,却是走丢后沦为“流浪猫”才被张天宇抓住的,因此即便报警,可能也没什么用。 而且还得“苦主”孟老头出马。让他报警,就得给他看那张惊悚的“猫头照”。他年纪大了,一个气血上涌说不定会当场脑梗。 二人嘀嘀咕咕商议了一通,最终决定先按兵不动,明天趁吴海霞不在家,奇袭张天宇。 作者的话 雷福瑞 作者 05-14 拜托大家多给我留言评论呀!批评什么的都接受!爱你们! 正文 第22章 十八里铺灭门案07:千绿湖 看着蔚蓝的海水,苏勤想起大三时跟李鸣——当时男朋友,后来的丈夫,一起去“寻海”的情景。 众所周知,海城没有海。 但苏勤不信邪,在一个周六的早晨突发奇想,拉着李鸣,一人骑了一辆自行车就出发了。 苏勤腿都要蹬断了,背包里的干面包也已经啃完,大海还是远在天边。停下来休息的间隙,李鸣抱怨说,海城根本就没有海,苏勤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怎么可能?没有海,为什么叫海城呢?还号称港口城市。没有海的话,那些货轮 是怎么靠岸的?”其实苏勤心里也直打鼓,但是自己提出来的看海,总不能半途而废。 靠着对大海的渴望,三个半小时的长途跋涉后,二人终于抵达了传说中的海岸。 然而,没有碧海,也没有蓝天,只有满是黄褐色淤泥的无边无际的滩涂,以及浑浊的海水。 又累又渴的二人大为失望。返程路上,二人因为一点小事争论不休,继而大发雷霆,像极了后来十余年婚姻生活的隐喻。 “一直游到海水变蓝,一直看到浮萍飘散。” 后来,苏勤偶然看到这句话,觉得特别贴切。婚姻中的两朵浮萍飘散,李鸣现在肯定已经找到了他生活中的那抹“蓝”。 自己呢?她找不到答案。 海边风很大,她不由得裹紧了风衣外套。 “来啦来啦!热拿铁!”陈默吵闹着递来一杯咖啡,打断了苏勤的思绪。 下午离开沈建刚饭店时天色尚早,而第二监狱离海边不远,陈默提议去海边看看。苏勤却只想赶紧摆脱他。 “这个梅沙海滩不错的,有个网红粉色秋千,好多女生都喜欢去。”陈默给苏勤转发了一条小红书的实探攻略。 大概是博主的照片拍得太美,抑或苏勤想起了大三那次荒诞的寻海之旅,总而言之,她心动并来到了海边。 陈默拉着她在旁边的礁石上坐下。白色的浪花在脚下破碎。 “妈妈去世那一阵,哥哥经常带我来看海。一看到海,我就忘记了很多不开心的事。”陈默看向遥远的天边,“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跟我哥没有血缘关系。我们是重组家庭,但我们俩关系真的很好。” 苏勤心中一惊,陈默看起来无忧无虑的,居然这么早就失去了母亲,不经意间连说话口气都软了许多。 嗡嗡——兜里的电话响了起来,是李鸣,她不自觉皱起眉头。手机一直响,她不想接,也没想好要不要挂。 “怎么?不想接?”陈默问。 “他一定是打电话过来商量如何‘粉饰太平’的。”苏勤鼻孔发出轻笑。 提出离婚后,李鸣起先死活不答应,还反咬一口质问苏勤是不是出轨了。苏勤亮出“不雅视频”后,他终于偃旗息鼓。 十余年婚姻牵扯太多,夫妻财产和孩子抚养权并未完全确定。为了尽快领证,苏勤与他简单拟了一项协议后便秘密分居了,二人约定一年内处理完财产及子女分割问题。 不过,李鸣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逢年过节以及在孩子面前,二人还要扮演“恩爱夫妻”。苏勤当然不喜欢,却也很难有勇气面对来自长辈和孩子的压力。 “那就告诉他,你的真实想法。”陈默说。 苏勤按下了绿色接听键。 “难道你不为孩子想想吗?苗苗马上要中考,咱俩至少要装到孩子中考完,别影响他的学习。”李鸣还是那一套说辞。 孩子的确是苏勤的软肋。哪个母亲不希望孩子快乐呢? 李鸣继续攻击:“1月6号,我妈七十大寿。你得好好打扮下,别总穿那一身丧气衣服。我给你打点钱,买身喜庆的,最好是红色的,懂吧?别给孩子丢面子。” 苏勤气得发抖,点了好几次才挂掉电话,眼泪不争气地掉到海中,被浪花卷入大海。 “别听他瞎说。他要是为孩子着想,就不会出轨了。而且,你衣品很好,他是用故意贬低来掌控你。”陈默说, “他就是吃准了你不敢捅破现实伤害孩子。其实孩子什么都明白,看见妈妈受欺负,说不定还非常痛苦呢!” 苏勤脑子乱哄哄简直要炸了。 掐指算了一下时间,离婆婆大寿还有十来天。她决定继续采用休克疗法。——无论如何,先休完这个假再说。 一通电话吵得她没了看海的心情,二人打道回市区。 见苏勤心情不好,陈默体贴地打开了音乐,不再吵闹。 舒缓的音乐中,苏勤闭上眼睛,却再也无法入睡。她翻出手机,机械地刷着各类社交软件,企图转移注意力。 朋友圈里一条链接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篇名为《被网暴的慈善家》的稿件,不过吸引苏勤的,是开头里“光明山公园”几个字。 最初看到人偶熊燃烧事件时产生的疑问,又在她脑海中浮现:光明山公园和光明山社区究竟是什么关系?她打开地图软件,一搜索,果然是同一个地方。 “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陈默问。 苏勤一愣。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株随波逐流的海草,只想让这个案子带着自己走。本来她计划中的下一站是海城,但现在改变了主意。 通过这两天的调查,她对赵龙本人越来越感兴趣。如果能找到去接赵龙出狱的那个“小风”就好了,他肯定知道更多关于赵龙的“故事”。 可是“小风”是谁呢?赵龙对此人有救命之恩,难道是在看守所里舍命相救的那位? 苏勤马上给陈放打了一个电话。 半个小时后,收到回复:看守所里被赵龙救下的那位,的确名叫徐小峰,户籍地址为广东省湖源市徐湾村,不过目前登记的人口状态为“失联”。 果然,线索又断了。苏勤叹了一口气,靠在车窗上不再说话。 “要不咱们去徐湾村看看吧?开车三四个小时就到了。”陈默提议。 苏勤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打车过去就可以了。 “你是不是怕我粘着你啊?放心吧,其实我就是对案子感兴趣,过把警察的瘾而已。出了广东,我就不跟着啦!”陈默猛打方向盘,掉头上了高速。 果然如此。苏勤松了一口气,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她在打车软件上定位到徐湾村的位置,预估的打车费用令人乍舌。恰在此时,信用卡还款提醒又来了。 ——算了,这家伙既然愿意过警察的瘾,那自己就勉为其难搭个顺风车吧。 海城没有海,但湖源市有湖。 到达徐湾村时,已经下午五点。夕阳照在绿绸缎般的湖面,铺开一条通往天边的金色小路。清风自湖泊深处而来,夹带清新水草气。 徐湾村就在千绿湖旁边,依水而建。 依托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大半个村子已经被改建成度假园区,昔日的农民丢掉锄头,改在园区里做工。当然,还有一部分村民依靠打渔为生,比如徐小峰昔日的邻居徐有福。 今日天气好,徐有福捕了不少鱼。五十多岁的他仍然干劲满满,一边从船舱往外扔鱼,一边开心地跟苏勤聊天。 “阿峰好多年冇返屋企,话唔定死外面了。”徐有福说,语调没有任何变化。 “啊?”苏勤惊讶。 “他屋企祖坟有问题,雨多嘅时候,会进水,家后代易遭风湿骨痛。”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 苏勤一脸问号。 徐有福停下,掏出一根烟点上,缓缓道:“从阿峰祖爷开始,他屋企就惹咗咗骨痿,家里男人一到三十岁,手呀脚呀慢慢不能动,直到最后全身瘫死,活不过五年。我同阿峰爹一块玩大嘅,亲眼睇他发病,慢慢死掉。好惨哦。” “阿峰同我儿子阿驹一年出世嘅,属牛的。”徐有福屈屈手指,“算起来都34岁嘞。唔系我咒他,这病医不好,没两年好活了。” 苏勤提出去徐小峰家看看,但徐有福说他家早没了。 “早系十年前建度假村的时候,就被拆了。其他人要的是安居房,徐小峰冇要房子,领了一笔钱走咗。”徐有福说。 “十年前他回来过?” “嗯。就来了那一次,办完手续就走了,后来就再冇返过。他家祖坟淹了,给他打电话都打唔通,最后还是我帮手修缮嘅。”徐有福扔掉烟头,踩了两脚叹气道,“要是你们找到他,帮我同他讲,整祖坟花了三千蚊,记得还我。” 他顿了顿,看向湖泊深处,“顺便来睇下我这个阿叔。” 此时暮色已至。湖水轻轻拍打着潮湿的水泥码头,二人告别徐有福,正准备返回酒店,忽听身后传来金属碰撞的哗啦声。 转身一看,声音来自徐有福——他从船舱翻出了一副金 属做的“骨架”。 “这是什么?”苏勤好奇道。这“骨架”不仅看起来奇怪,而且还有点眼熟。 “我唔知这叫咩,阿峰送我的,说可以帮我干重活。阿峰自小双手灵巧,钟意捣鼓这些小玩意儿。别说,着上它真系好省力。”徐有福说话间已经穿上身,走起路来哐当作响。 “外骨骼助力器?”苏勤和陈默异口同声道。 “啊,好似系叫这个名字。太拗口,一晃十来年过去,我唔记得了。”徐有福家就在码头边上,他穿着那件“铁甲”将整箱整箱的鱼搬到院中。陈默也搭把手,不一会儿就搬完了。 得到徐有福的同意后,陈默将“外骨骼”穿到身上,兴致勃勃地在码头上走来走去,开始了他的研究。 “这比赵龙发明的那款产品更符合人体动力学,本质上还是那款产品,只是做了不少改进。”十分钟后陈默得出了结论。 “你是说,这个东西是赵龙送给徐小峰的?”苏勤问。 陈默摇头:“我刚查了一下,这种聚碳合金材料是2009年才发明的,那时赵龙已经枪毙两年了。” 他眼睛一亮:“你说赵龙有没有可能没有死?徐小峰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替赵龙顶了死刑?” 苏勤一怔,随后哈哈大笑:“你也太小看我们警察了,死刑不经过严格审核,就随便拉个人执行了?而且当时警方并不知道凶手是谁,如果顶罪的话,徐小峰直接说自己做的就可以了,干嘛要以赵龙的名义自首?”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那就是专利或许是徐小峰发明的。他通过某种渠道将专利信息传递给赵龙,帮他减刑。”陈默说。 苏勤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知道,这不是不可能的事。 2000年初,关于发明专利减刑的规定较为笼统,还爆出过服刑人员“购买”专利减刑的丑闻,后来经过多次整改才形成如今较为规范严密的流程。 徐有福掂着两条咸鱼过来,感谢陈默帮忙搬鱼。“自家腌嘅鱼干,返去煮煮下酒,可香啦。”转头又对苏勤夸赞道,“苏小姐,你弟弟不错,长得好看又能干!” 弟弟。苏勤在心里重复道。 自己比陈默大了七八岁,之前还担心人家对自己有意思。苏勤啊苏勤,你可真是杞人忧天啊! 二人沿着湖边小路走回度假村。不知名的虫子在鸣叫,两侧的紫荆花树传来淡淡的馨香。 陈默絮絮说着什么,苏勤心不在焉地虚应两声,实则半句没听进去。 她望着湖心深处,一会儿琢磨案情进展,一会儿盘算着如何与丈夫提离婚。 湖面漆黑,一如人心深不可测。 白日里绿宝石似的小岛,此刻影影绰绰,像极了潜伏水下,伺机而动的水怪。 正文 第23章 燃烧的人偶熊16:再访宋凯文 从张天宇家回来,到酒店已经11点。 顾扬翻出昨晚写的家庭主妇的存稿,再加上了一些燃灯寺的见闻,整成一篇名为《供奉佛灯的家庭主妇》的稿件,发给主编刘亮。 录音的事也不用他管,小艺建了个带陆言的三人群,整理完录音后就把文档往群里一丢。干完两杯黑咖啡,顾扬终于写完葛海涛和艾薇薇的稿件,但心中并不满意。 暖风空调嗡嗡作响,燥热的空气令人心烦意乱。 房间被重新打扫了一遍,非常整洁。空气里有种发酸的味道,像白醋里泡了三天的杨桃。 顾扬耸了耸鼻子,忽然觉得这味道很熟悉。对,李想南家就是这个味道!大概海城比较流行这种清洗剂吧!他心想。 他从房间小冰箱中取出一罐啤酒,对着洞开的窗户,努力整理思绪: 盼着婆婆死掉,却又以婆婆名义祈福供灯的家庭主妇;卫生间里放口红的濒临破产的单身老板;疑似潜规则他人的精英海归律师;虐杀猫咪的学霸少年;台上台下两副面孔的偶像歌手…… 顾扬感觉自己好像身处一团迷雾,似乎远远看到了怪物的轮廓和影子,却又看不清、抓不住。 总而言之,理性上没问题,直觉却一直叩门,提醒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凌晨两点,整个城市陷入休眠。写字楼已经完全黑掉,周围民居也几乎尽数熄了灯。只剩下暖黄色的路灯,照耀着寒冬中的路面。高层夜晚风很大,吹得顾扬头直疼。 尽管身体已经十分疲惫,大脑皮层却处于活跃状态。 顾扬打开花洒,将温度调至最大。他拆开吴海霞送的香皂,在皮肤上用力揉搓。玫瑰色的泡沫迅速蔓延,绵密得有些不正常,仿佛有生命般在他身上蠕动。 茶梅的香气越来越浓,浓得让人窒息。顾扬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视线开始模糊。他扶住墙壁,却发现掌心沾满了诡异的暗红色液体,正顺着瓷砖缓缓流下。 他惊出一身冷汗,定了定神后才发现,那是一朵茶梅的花瓣。 也太大惊小怪了。顾扬自嘲道。 洗了一个热水澡后,他强迫自己睡下——明天就是最后一天,如果再约不上夏安安的话,他决定亲自去跑一趟她家,哪怕一无所获,也算是尽了力。 夜里顾扬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所有采访对象都变成怪物来杀他: 宋凯文、葛海涛、艾薇薇着摁住他,夏安安、白洁琼、李想南往他身上泼油,小艺接过张天宇递来的火把,狞笑着朝他走来……下一秒,顾扬恐惧地发现自己变成了人偶熊,在熊熊烈火中拼命挣扎哭喊,却完全动弹不得! “醒醒!醒醒!你没事吧?” 一睁眼,小艺居然真的出现在眼前。顾扬吓得顿时尖叫起来! 忽然,脸颊一阵疼痛,一番头晕目眩后,他终于真正醒来。 捂着火辣辣的左脸,面对突然出现的小艺,顾扬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问哪个。 “你……打我?”犹豫三秒后,他决定先问这个问题。 “对……对不起,你发烧又梦魇,大喊‘别杀我’,我这不是救人心切嘛!”小艺坐在床边,若无其事地晃着双腿。 “你怎么进来的?”顾扬问出另一个问题。 他看了看自己裸露的肩膀,惊慌失措地裹紧被子,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 难道是昨晚喝多了?不至于吧,就一罐啤酒……过了好一会他才想起来,昨晚洗完澡后犯懒,只穿条内裤就睡了。 小艺撇了撇嘴:“你是不是有病?难不成我会强奸你?” 原来她早上突然想起一件事,急于告诉顾扬,却打不通他的电话,索性就来酒店来找他。敲半天敲不开门,担心他出事,就找到前台给开了门。果不其然,进来后就看见顾扬脸颊通红,还说着胡话。 “本来想摸摸你的额头,试试烧不烧。结果刚碰到,你就跟疯了一样叫我别杀你。我看你实在痛苦,就出手打了你……抱歉啦!”她吐了吐舌头。 顾扬看着敞开的房门,这才放下心来。不仅嗓子疼,身上还痒痒的,他胡乱抓挠了一下,心想是昨晚吹多了冷风,又连轴转劳累免疫力下降所致。 “本来打算喊你一起去宋凯文那里取围巾,顺便探探口风。你病成这样,还是我自己去得了。”小艺失望道。 “我没事,只不过一点头痛脑热而已。宋凯文可能是个大色狼,我怎么可能让你这个孕妇去冒险?”顾扬突然想起陆言,“你怎么不叫你家陆陆陪你去,如果宋凯文真有什么事,还可以现场抓捕。” 小艺低下头,哀怨道:“他呀,忙着呢!他正在研究我们的采访录音,还要结合夏志强的尸检报告进行复核。下周就要开发布会了,他压力很大。” “这么忙。”顾扬摸摸滚烫的额头,突然觉得好久没见到陆言了,明明只过去了三天。 小艺拉开窗帘,天光顿时大亮,刺得顾扬睁不开眼睛。她一边吐槽顾扬屋里难闻,一边打开窗户通风。 今日又是那种灰茫茫的感觉。远处高楼影影绰绰,仿佛某种随时会苏醒的巨兽。 “那个……你先出去一下,我要穿衣服。”顾扬红着脸道。 “降温了。听说过两天要下雪,你多穿点。”小艺边说边饶有趣味地盯着顾扬,随后面无表情地带上了门。 顾扬穿好衣服来到窗边,不经意间瞄到斜对面的办公楼。宋凯文所在的楼层好像有身影晃动,忙叫小艺进来。 “这雾霾太大,否则以我的视力,肯定能看出来是不是他。”顾扬手搭凉棚眯着眼睛说。 小艺朝西边看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也看不到什么人影。“要起风了,霾很快会散。” “那咋?在这里等风来?”顾扬套上运动鞋,揶揄道。 “等个头!风等来了,人也走光了。赶紧的,跑过去更快!”小艺抓起小背包,掏出一罐橘粉色的药水:“退烧的,喝掉再走!” 原来等顾扬穿衣的功夫,她下楼买了瓶布洛芬悬浮液,这是算准了顾扬会去。 “你可真‘贴心’!草莓味的,还挺好喝。”顾扬灌下退烧药,走进电梯。 路上主编刘亮打来电话,哼唧哼唧半天,终于挑明目的:宋凯文的稿子已经发了两天了,但网上都在骂报社“洗地”。早上发了家庭主妇的,的阅读量居然降到了四位数。 “这种方式不行啊!你得挖掘能够轰动全网的爆点!爆点!懂不懂?”刘亮撕掉伪装。 顾扬当然知道,但没冲突也不能瞎编啊!于是反问刘亮约了夏安安没有。要流量的话,还是采访她来得更快些——既是明星,又是凶案受害者。 刘亮叹了一口气道:“夏安安那边,你去海城当天我就帮你约了,说是等两天,我今天会再去问问。” 顾扬挂掉电话,跟小艺沿着光明山公园快步朝西走去,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律师事务所楼下。 前台爱丽丝见是顾扬二人,马上打开门。 “前天我把围巾落宋律师办公室了,来取一下。”小艺指了指自己裸露的脖子,不好意思地笑笑。 “宋总在见客户,你们先等一下。”爱丽丝引导他们坐下,拿出两瓶矿泉水后,继续躲到前台巨大的电脑屏幕前,戴上耳机噼里啪啦打游戏。 “啊,我肚子有点不舒服,上个厕所。”小艺说完提着包朝卫生间走去,顾扬也掏出一把纸巾跟了上去。二人绕了一圈后,来到宋凯文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大门紧闭,顾扬敲了几下门后,听到里面有椅子挪动的声音。没多会儿,门开了,却是一个三四岁的男孩。他站在塑料凳子上探出头,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俩。 “我们是你妈妈的朋友,来找她的。”小艺露出亲切的笑容,但小男孩不为所动。他看了一眼里间,又默默回到角落里的玩具区,低着头玩了起来。 二人进屋关上门,悄悄把耳朵贴在里间门上。果不其然,下一秒他们就听到了粗重的喘息和克制的呜咽声,宋凯文还叫着什么“玛莉亚”。 第一次面对这种“抓奸”的戏码,俩人对视一眼,吞吞吐吐起来:“这……这……接下来该咋办?” 不过顾扬还是见过世面的人,只犹豫几秒,便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递给小艺,做出撞门的架势,不料却被她一把拉住。 怎么?顾扬用眼神询问。 小艺把手机揣到兜里,走向小男孩,轻声说:“小朋友,我带你出去玩啊?” 孩子一口拒绝:“不,妈妈叫我在这等她。她跟宋叔叔谈事情,一会儿就出来。” 小艺耸肩摊手,表示拿小孩没办法。原来她担心“抓奸”戏码刺激到小朋友,想把孩子支走,可惜人家不领情。 大概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门内的喘息声逐渐变小。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宋凯文头发凌乱、扣着衬衫走了出来,看见顾扬大为震惊,问他怎么来了? 小艺却从宋凯文身后灵活地钻进里间,门后传来女人的啜泣声。 虽然顾扬不如宋凯文高大,但愤怒令人勇猛,他一把抓住宋凯文的领子,将他推搡进里间。 小艺看了一眼外面诧异的孩子,轻轻关上了门。 里间遮光帘拉开一半,露出中间一米宽的白色纱帘,窗外城市风光若隐若现。室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黏腻暧昧的咸腥味。 一个女人画着全包眼线和大红唇,衣衫凌乱地瘫坐在地上,身上披了张毛毯。小艺轻轻走到她身边。 宋凯文垂头丧气,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写字桌上面,他妈拥着十岁的他正微笑地看着一切。 “宋凯文你这个衣冠禽兽!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孩子还在外面呢!”顾扬破口大骂。 宋凯文抱住顾扬的大腿,哭喊道:“都是她自愿的,她要求的!我不同意她就一直来找我!” 地上的女人只是一味哭泣,并不说话。 宋凯文步步紧逼,往地上隔空踹了一脚:“李美凤,你倒是说话啊!你说,是不是你求我睡你的?我还有录像为证!你们看,你们看!” 说着他拉开了抽屉,取出一部手机:“看啊,看啊!就在这写字桌上!一开始还扭扭捏捏,到最后腿叉得比谁都大!哈哈哈哈!” 小艺狠狠瞪了宋凯文一眼,接着径直走到窗前,“哧啦”一声拉开窗帘。宋凯文举起手掌,试图遮住窗外刺眼的天光。 她气势汹汹走上前来,往宋凯文右脸上啪啪抽了两巴掌:“见不得光的狗东西,你他妈给我闭嘴!” “乘人之危,以孩子性命要挟,你管这叫自愿?”说完又往他左脸抽了两巴掌,“我说你那么害怕基金会资金断掉,原来是担心失去诱饵,自己找不到猎物啊!” 宋凯文脸顿时红肿起来。他好像被打懵了,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个女人,今天打人打疯了!不过真解恨啊!顾扬摸了摸自己的左脸,还有点发烫。 小艺一把抢过宋凯文的手机,丢给顾扬:“收好,都是证据。”转头又对女人说:“李美凤,别洗澡,我带你去医院做鉴定。” 宋凯文此刻已经反应过来,冷笑道:“手机是苹果的,没有密码你们是打不开的。反倒是你们,到我办公室抢走我的手机,这叫入室抢劫你们懂不懂啊?在美国我可以掏枪合法打死你的知不知道?” “做鉴定有用吗?李美凤是自愿跟我发生的关系,你们找警察有什么用?孤男寡女睡个觉,他们也要管吗?” 宋凯文连着几个反问句把小艺问倒了。 顾扬冷笑一声,心想终于该自己上场了。 他上前一步,盯着宋凯文的眼睛道:“警察管不到的,媒体会管!媒体对慈善活动有监督职责!我会把你的事情全部 曝光!看那些投资人还会不会要你!” 小艺双眼放光,觉得又有了希望。 “呵呵,媒体?媒体根本就是资本的走狗!一群叫花子,连工资都发不出来,还大言不惭地谈什么监督?你们《财经头条》市场部的领导上个月还在求着我们律所投广告!你敢写,你们领导敢发吗?”宋凯文狞笑道。 顾扬愣住,没想到这个破律所居然还是报社的客户,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但这种情况下怎能示弱?演也要演出气势!于是挺直胸膛道: “当然敢发。我们是正规媒体,严格遵守采编经营两分开制度。广告是广告,采访是采访,不能混为一谈!不信的话,可以试试!” 宋凯文瞬间破了功,耷拉着头看向地板。 顾扬正要继续逼问,李美凤突然扑了过来,扯住他的裤腿,撕心裂肺地叩起头来:“求求你,不要曝光宋律师!他……他是个好人!” 这架势给顾扬整不会了:明明在除暴安良,但为什么看起来自己倒像是那个反派? 扶她起来,她也不听,反复就是一句话:不要曝光宋律师,他是好人!边说还边滚下两行热泪,眼妆融化,在脸上留下两道黑色的小溪。 顾扬无助地看向小艺,真希望她现在冲上来打李美凤两巴掌,打醒发癫的她! 宋凯文又得意起来。 他撩起额前散落的乱发,扬起下巴,一屁股坐到办公桌上,像一只毛被啄掉,却最终赢了的斗鸡。 正文 第24章 燃烧的人偶熊17:受辱的玛莉亚 或许是听到妈妈的哭喊,门外的小男孩开始大哭。 小艺心疼不过,出去哄劝,但孩子怎么也不肯听,牛犊般横冲直撞顶了进来,一眼就看到抱着顾扬大腿的妈妈,“哇”的一声扑了上去。 如果有人此刻进来,一定会认为是顾扬欺负了她们母子,而宋凯文则是那个保护他们的英雄。 顾扬望着眼前这对衣衫不整的男女,心想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自己倒成了里外不是人的猪八戒。怀孕的小艺和发烧的自己,早饭没吃就狂奔而来,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做恶人吗? 宋凯文的威胁他不害怕,受害者的求饶却让他心寒。 他气得全身发抖,气血上涌直冲天灵盖,拉起小艺就要走。小艺却怔怔地看着墙上宋凯文母子的合照,神游天外。 “我说小艺,你愣什么呢?咱们走吧,何苦搁这儿扮小丑?由她们去吧!”顾扬气愤道。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小艺两眼放光、手舞足蹈道。 顾扬瞪大眼睛,心想难道她也疯了?真想给在场所有人两巴掌啊! 小艺甩开他的手,对李美凤说:“你在哭泣,说明你不是自愿跟他发生性关系。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们揭露他的真面目?” 李美凤仍是那副宁死不屈的样子,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抱着顾扬的腿,默默流泪。 小艺说:“好啊,你不说,我们就听你的了吗?我手机已经录上了音,还采访了胡丽荣等其他几个受害者,你说不说有什么区别?就算你是真心爱他,难道所有人都喜欢跟他上床吗?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否则明天头条见吧!” 她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画面是黑的,但声音很清晰。原来顾扬按下摄像头的手机,一直在小艺口袋里默默录制。 见李美凤没有反应,小艺转身朝门口走去。 眼看着她即将出门,李美凤忽然疯了一样尖叫: “你们可以拖,可以等,我的孩子呢?我已经跟他谈好了条件,月底就给小满做手术。小满已经错过了最佳手术时期,这个时候来个什么风波,等调查结束,他坟头都长草了!我们等不及,也耗不起!” 李美凤之前是做财务的,很清楚宋凯文一旦被查,基金会的资金肯定要被冻结。 “自愿也好、要挟也罢,我这副身躯早已千疮百孔,谁如果想要,那就给他好了!小满爹不管,又找人生了个健康的孩子!但我不行,我是他妈!我只想要小满活着……呜呜呜……” 李美凤脸埋进孩子的后背,放声哭了出来。 小艺回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指着宋凯文道:“只要活着……像他一样,目击母亲为了自己被校长奸淫,一辈子只能躲在阴影中,用不断重现当年的画面,来一次又一次地刺激麻木的心脏,才能感觉到的‘活着’吗?” 李美凤仍抓住顾扬的腿,力道已经弱了许多。她泪流满面,如同一座正在融化的冰山。 宋凯文则满脸惊恐,活像一只在洞穴里生活了一辈子,突然被掀开屋顶的老鼠。“你……你……你怎么知道?”他眼眶极度扩张,黑眼珠四面悬空,白眼球上布满闪电状的红血丝。 小艺并不理他,盯着李美凤步步紧逼: “生下不幸患病的孩子,为了孩子牺牲掉自己的一切,看似无私伟大,实则从来不关心孩子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用尊严和肉体换取孩子的存活,然后呢?就不用管了对吗?” 小艺俯视李美凤,继续道: “你有没有想过,小满以后面对的是怎样的人生?想起母亲时会是怎样的心情?以后但凡有一丝丝快乐,就会想起母亲受辱的一幕,认为是献祭了母亲才得今天的一切,从此无法感受到幸福,也没关系是吗?” 李美凤不说话,松开顾扬的裤脚,盯着地毯上的一片污渍直发怔。窗外起了寒风,呜呜作响,钢化玻璃跟着震动,发出一阵鸣音。 小艺冷笑道:“所以说啊!这样的母亲根本就是自私。说起来是为了救孩子的命,实则是无法忍受丧子之痛,自我感动一番后,留下孩子余生在噩梦般的一天徘徊,就连做梦都无法摆脱,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对吗?” 李美凤疯狂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小艺一把捏住李美凤的下巴,猛地向上抬起:“你问过小满,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吗?” 李美凤哽咽道:“你说的我都懂……但你见过孩子半夜喘不过气吗?见过孩子正吃着饭,突然晕倒 全身发绀吗?不!你连孩子都没有,怎么会见过?所以你不会懂,眼睁睁看着孩子去死,是怎样一种心情……” 她双目通红,继续说:“快要淹死的人,如果此刻岸边伸来一根木棍,即使沾满大便,也会拼命抓住。我当然希望孩子快乐地长大,但前提是他要活下来……呜呜呜……” 与其说李美凤是在反驳,不如说她在为自己辩解。顾扬满腔愤怒融化成深深的无奈和绝望。 小满看着大人们你来我往地对决,一时间忘记哭泣。小艺失去了刚才对决的气势,咬着嘴唇沉思。 “小满做手术需要多少钱?”顾扬打破沉默。两边说得都有道理,但现在打动李美凤的关键,在于救活小满。 “干细胞移植,至少需要……60万。”李美凤说出那个数字,好像吐出一座大山,整个人迅速坍塌下去。 顾扬心中一沉,低下了头。他本来想自己凑凑垫上,没想到要这么多,怪不得李美凤愿意跟魔鬼做交易。 “嗡-嗡-”他手机忽然震动,打开一看,是主编刘亮催他赶紧想爆点。 看着抱在一起发抖的李美凤母子,电光石火之间,顾扬有了主意: “我会尽力跟天使之翼的资方沟通,同时还会发动社会募捐。虽然很难,但这并不是选择题。小满的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我们都要!”顾扬说着从背包掏出一本印着金色国徽的红色小册子,郑重地递到李金凤手中: “这是我的记者证。我以记者的信誉和职业生涯做担保,请你相信并配合我,我一定能让小满下周做上手术!” 是的,现在记者不值钱了,还有很多纸媒迫于无奈停刊。又或者像刘亮那样,要靠追求流量才能活下去,但顾扬的内心一直有自己的坚持。而且,他不想让自己的理想,沦为别人口中的遮羞布。 李美凤仍在犹豫,思忖着眼前小记者的信誉到底值多少钱。 “宋凯文不见了!”小艺突然大叫。 顾扬大惊:卧槽,这家伙跑哪儿去了?他有美国绿卡,可以随时出国,如果卷款跑到国外,可就麻烦了! 冷静下来后,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守在门口,宋凯文不可能出去! 三人团团转找了半天,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了写字台下面的柜子里。 柜门打开时,宋凯文已经泪流满面,鼻涕黏在银灰色缎面西装裤上,抬头时还拉起了鼻涕丝。 他婴儿般蜷缩在小小的空间里,嘴咧得比小满还大:“我不想要大房子、不想要好学校、不想要绿卡……我想要的,只是妈妈开开心心地陪我……” 看来小艺刚才的一番话杀伤力极大,宋凯文已经完全崩溃,甚至出现了心理返祖现象——大概他正在魂穿当年那个目睹母亲受辱的小男孩吧! 宋凯文个头很大,顾扬拉不出来,只好任由他躲在里面崩溃。 李美凤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此刻情绪已经平复很多。“你是怎么知道宋凯文的经历的?”她问。这也是顾扬想问的。 原来,小艺从一开始就觉得宋凯文的办公室有点不大对劲。 明明是个现代化办公楼,外间装修风格也很正常,里间偏偏放了一套厚重的美式古典风格书桌书柜,合到一起变得不伦不类。细看的话,还发现书房的装修风格,跟背后宋凯文小学合影中学校的建筑风格很搭。 起初,小艺以为是宋凯文在炫耀自己的美国求学经历,但后面看到他性侵李美凤时,居然对着母亲的合影,就觉得太过诡异。——哪个正常人做那事的时候会对着自己妈啊? 而且,李美凤化的浓妆很老派,跟他们第一次到访律所时,在楼下碰到的那个女人妆容极其相似,都是全包眼线和大红唇,一看就是模仿他妈! “刚才在门外,我听见宋凯文一边那个,一边还大叫着什么Maria。你肯定不可能给自己起名叫Maria吧?很显然,那就是他妈的英文名。”小艺耸耸肩对李美凤道, “当然,这一切只是我的猜测。你刚才拼命为宋凯文求情,我没办法,只好诈一下喽!果然你和宋凯文都反应强烈。” 小艺看了一眼柜子里瑟瑟发抖的宋凯文,继续道:“如果我没猜错,当年在美国,宋凯文就是躲在校长办公桌的柜子里,经历了可怕的一幕。而且,还不止一次。” “你应该庆幸被我们撞破,不然小满内心的伤疤得用一生去愈合。你看看宋凯文现在这个鬼样子,你愿意小满这样吗?”小艺盯着李美凤的眼睛,“怎么?现在还不愿意曝光宋凯文吗?” 顾扬赶紧助攻:“李美凤,你不是在做选择题,小满的身心健康可以都要。另外,难道你不想让小满觉得,你是一个勇敢的母亲吗?对吧,小满?” 小满一直看着他们,似乎在尽力理解这些大人在干什么,听见顾扬叫他,就奶声奶气地接上话:“小满勇敢,妈妈也勇敢。妈妈不哭,小满陪着妈妈。” 李美凤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握紧儿子的小手,目光坚定,一字一顿地说:“好!妈妈不哭!小满勇敢,妈妈也勇敢!” 正文 第25章 燃烧的人偶熊18:“我终于解脱了” 在宋凯文的办公室,顾扬完成了对李美凤的采访。 李美凤,28岁,单亲妈妈,天使之翼患儿家长 采访时间:2019年12月28日11:30 小满过完三岁生日,开始频繁发烧。 有一次我正在上班,突然接到幼儿园的电话,说小满流鼻血了。我慌里慌张赶到时,血已经止住了。当时我没有放在心上,以为就是小孩子磕到碰到。现在想想,真该死啊! 后来又发生了几次类似的事,我才重视起来,带孩子去了医院。医生怀疑是造血干细胞恶性克隆性疾病,建议进行进一步筛查。一周后,检验结果出来,我的孩子被判了死刑——他确诊了白血病。 得知结果的那一刻,我一动不动,脑子嗡嗡作响,任由噩耗在身体里膨胀。好像有个气泡堵在喉管,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等反应过来时,眼泪已经滚滚而下。 或许见惯了这种场面,医生耐心地等我哭完,安慰道:“白血病也并非绝症……” 医 生说,相对于成人而言,儿童的细胞分化程度较低,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治愈,尤其是造血干细胞移植,可以通过输注健康的造血干细胞,重建患者的造血和免疫系统。 “就是费用比较高,你们可以根据实际情况选择治疗方案。”医生说。 带着一堆检查单,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哭着向家人吐露结果。公婆不相信,又带着小满去复查。 一个月后他们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却劝我们放弃:医药费那么贵,倾家荡产治好后,还有可能二次复发。你们还年轻,不如再生一个,几年后养大也是一样的。 看着孩子熟睡的脸,我心如刀割,大吵一架后,从此拒绝与丈夫同房,并辞掉工作,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单间专心陪孩子治疗。 小满爸爸工作越来越忙,开始还去医院看望孩子,后面变成了一个月一次,再到后来半年都屈指可数。等我回过神来时,丈夫已经在外面找了个对象,还公然带回家里。 我大闹了一场,公婆居然说:别占着茅坑不拉屎,你不生,有的是人生! 这时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在公婆的默许下发生的。早在我拒绝再次生育的那一天,他们就放弃了我和小满。公婆甩下五万块钱,撂下一句“我们仁至义尽”从此再也不管,我和小满靠着娘家接济才勉强撑到今天。 后来,医生看我可怜,塞给我一张“天使之翼”的宣传页,让我来海城碰碰运气。没想到几轮申请之后,居然真的接到了电话,让我带着孩子进行最后一轮面试。 面试的最后,宋凯文问了一个问题:你愿意为孩子付出什么? 我的回答是:一切。 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我单亲妈妈的身份引起了宋凯文的注意。 他递给我一套化妆品,指着墙上的合影说,照着这个女人的样子打扮,12月28日上午10点来找我,打扮得越像,你儿子活下去的概率就越大。以及,别忘了带上孩子。 今天如约到来后,宋凯文把小满留在外面,让我坐到办公桌上,当面答应月底就给小满做手术。 开始之前,我问他,照片上的人是谁?他说:我妈。 我当下就明白了,这个人有病。 李美凤全部讲完后,已经几近虚脱。她勉力支撑身体,跟着小艺去了医院做鉴定。 “我来陪她报警。你看好宋凯文,注意搜集证据。”小艺嘱咐顾扬。 心理崩溃后,宋凯文变得异常配合。他蜷缩在柜子里,哭着从三岁讲到四十三岁,坦白了自己全部的罪行。——不是叙述,更像是某种发泄。整体上跟小艺猜测的差不多,同时也印证了李美凤的讲述。 “每次结束后,我都知道这不对,但我就是没办法停下来,就像是某种毒品一样。”宋凯文颤抖着说, “尤其是人偶熊燃烧事件发生后,我焦虑得无法入眠,只能靠着一遍遍重现当年的情景,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确认,当年母亲的选择是对的,我的存在是合理的。” 宋凯文坦承,从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开始,他就预感这件事情会要败露。 “或许,潜意识里,我渴望被撞破,就像渴望那时的妈妈,像小满的妈妈一样被解救。”他擤了一把鼻涕,长出一口气道,“现在好了,我终于解脱了。” “0726……0726……0726……”宋凯文喃喃着一串数字。 什么?顾扬听不懂宋凯文在说什么鸟语。 “电脑和手机的密码,妈妈带我去校长室的日子。”他头埋进双膝间,喃喃道,“我累了,帮忙关上柜门,我休息下。” 果然是个变态,非要窝在柜子里休息。顾扬还要搜集证据,懒得管他,帮他关上柜子后,就一屁股坐到电脑前找资料。 输入“0726”后,顾扬顺利打开了宋凯文的手机和电脑,并从一个隐藏文件夹中,找出了大量他诱奸、性侵患儿母亲的资料。 这个变态,居然为每个受害者都建了文件夹,不仅拍摄视频,还标注了日期和编码。数了数,五年来居然犯案多达一百多次! 此外,他还有一个癖好,那就是喜欢性侵哺乳期的妇女。胡丽荣就在其中一个名为《乳汁》的文件夹里。 顾扬把资料尽数拷贝一份。 文件很大,进度条显示要接近一个小时才能全部传输完成。由于刚刚经历整个事件,备受冲击的他文思如泉涌,不一会就把宋凯文案的稿子全部写完。还在文章末尾附上一个慈善捐赠启事,号召大家给小满捐款。 顾扬按下最后一个“Ctrl+S”键,将文档命名为《受辱的玛莉亚》,发给主编刘亮,并留言:请开通打赏功能,全部收益给小满做手术费。 哎,能征集多少是多少吧!不够的话,再去想办法!顾扬心想。 5分钟后,刘亮激动地表示全包在他身上:“这太令人震惊了!今年临了临了,你小子居然爆出个大新闻!” 顾扬志得意满地伸了一个懒腰,打算质问宋凯文“人偶熊燃烧案”的真相,却忽然发现灰色的地毯上,一条殷红的毒蛇正在缓缓爬行。 他顿时全身汗毛倒竖,揉了揉眼睛,才意识到是红色的血液,正从柜子里往外扩散。 顾扬被蛇咬般瞬间腾空跳起,一个箭步拉开柜门: 宋凯文脸色苍白,胎儿般平静地蜷缩在柜子里;右手握着一把美工刀,左手腕瘫在地上,伤口像微微张开的红嘴唇,正往外汩汩地冒着鲜血。 顾扬刚才找资料太认真,竟没有注意到宋凯文的异常!不知血流了多久! 他顿时慌了神,把宋凯文从柜子里拖出来,手忙脚乱地止血,却怎么也止不住。顾扬吓得腿软,跑去前台求助。 爱丽丝正沉迷于“王者荣耀”中无法自拔,头戴式耳机中传出金属兵器相接和放大招的声音。顾扬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吓了一跳,快速切换屏幕界面后,指着顾扬惊恐地问:“你……你……怎么了?” 顾扬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沾满了鲜血。他告诉爱丽丝,宋凯文自杀了,让她帮忙拨打120。 爱丽丝跑下一楼,迎接即将到来的救护车。顾扬则守在宋凯文身边,不时跑到窗边看看救护车怎么还不来,急得满屋子转。 忽然,他听到一丝虚弱的声音。 是宋凯文!他睁开了眼睛,眼神涣散,脸白得像只打了粉底的艾薇薇。 “……顾记者……你会把这一切都写下来对吧?”宋凯文苍白的双唇抖动。 顾扬点点头。 他要求顾扬打开手机摄像头,给他录制一段视频。 “……我是自杀的。我有罪,我该死……我早就该死了。都是我害了妈妈,害了他们……其实,我很感谢你和小艺……救救小满他们……我对不起妈妈……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夏安安……” 夏安安?顾扬心头一惊,忙问他人偶熊燃烧的事情是不是另有隐情? 宋凯文没有回答,只是眯着眼睛一直嚷嚷着口渴。 顾扬跑到饮水机前给他接了一大杯温水,灌他喝下。但没想到,水刚喝下去,刚刚凝固伤口又开始流起血来! 不一会儿,宋凯文嘴唇嚅动几下,又昏了过去。 窗外传来“乌拉乌拉”的警笛声,救护车终于来到。顾扬跟车来到光明山医院,在候诊大厅碰到了小艺。 李美凤在诊室做检查,离开妈妈后,小满心中惶恐,害怕地哭泣不止。好在有小艺陪着,还唱歌哄他。 顾扬悄悄走上前去,却被她美妙的歌声吸引:“萤火虫低低飞,下来吃乌龟;乌龟不长毛,下来吃葡萄;葡萄不开花,下来吃黄瓜……” 没想到小艺唱歌居然这么好听!顾扬听呆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讷讷地打了个招呼。 小艺吓了一跳,不过还是强装镇定道:“你来的正好!我 累坏了,先走一步。顾大记者,小满交给你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跑掉。 宋凯文送入急诊室后不久,光明山派出所的民警也及时赶到。 此案涉及女性性侵,为方便沟通,由一名林姓女警跟进,归到了人偶熊燃烧案中,总负责人还是陆言。但他临时有事,并未来医院。 简单问话后,顾扬把装有证据的优盘,以及宋凯文的录音、视频尽数交给王姓女警。 听闻顾扬给宋凯文喝水后,女警大惊,告诉他失血过多后大量饮水,会抑制伤口的愈合,严重的还会引发水中毒,导致呼吸心跳直接停止。 顾扬心脏突突直跳,连连懊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女警安慰说,宋凯文本身从事医疗慈善事业,非常清楚这个后果。 “他这样做,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本身就不想活了。不过医生说他暂无生命危险,只是失血过多仍处在昏迷之中。”女警起身握了握顾扬的手道,“顾记者,感谢你提供的证据!后续有任何消息,我们会再联系你。” 顾扬如逢大赦,脚下生风朝教师家属院狂奔而去。 ——小艺半个小时前告诉他,自己等不及先去了张天宇家。 这个小艺!总是冒冒失失!身为一个孕妇,没有一点安全意识! 要是张天宇发现端倪,逼急了,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他可是个虐杀成性的疯子! 正文 第26章 燃烧的人偶熊19:奇袭张天宇 到达张天宇家楼下时,已经将近下午2点。 顾扬一路狂奔,胸口发烫,喉咙火烧一般。他冲上六楼,“咚咚咚”地拍打着门,随后双手撑在膝盖上,弓着腰大口喘气。 手机电量只剩5%。在宋凯文那儿折腾了一上午,相机一直开着,电量早就耗得差不多了。 半天也不见人来开门,不会出什么事吧? 顾扬又疯狂敲了一阵,恨不得立刻把门拆了!就在他考虑要不要报警的时候,门内传来了脚步声。 猫眼变暗,几秒钟后,门开了。防盗门后露出一张冷漠的长脸。 是张天宇。 什么事?他拉着脸警惕地问。 “小艺呢?快让她出来!”顾扬气喘吁吁道。 张天宇说小艺走了。顾扬将信将疑,用仅剩的5格电拨通了小艺的电话,想问问她现在在哪儿。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手机铃声却自屋内响起。挂掉重拨,铃声再次响起。顾扬脊背一阵发凉。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顾扬再也忍不住,隔着防盗门,一把抓住张天宇的衣领。张天宇挣扎着道:“小艺真的走了!我也不知道她手机怎么在屋里,可能忘拿了吧。” 小样!还嘴硬! 顾扬加重力道,勒得张天宇咳嗽不止。对方喘息道:“……你干吗……再不放开我可报警了啊!” 好啊!报警!正好我也想报警,让警察搜搜你这房间里,到底藏着什么好东西!顾扬红着眼睛吼道。 张天宇果然害怕,打开门放顾扬进去。 他疯了一样翻箱倒柜,到处都没有小艺的影子,唯有她的手机却一直响个不停。最后,顾扬终于在沙发垫下面找到了手机。 另外,衣柜里确实藏着一台冰箱,但里面没什么猫头,只有一排排红罐的可口可乐! 难道小艺提供了假情报?不可能,她不会骗我! 那就是小艺找张天宇质问,张天宇把她像野猫一样杀了!但是,尸体呢?还有那些猫头,都被藏到了哪里? 顾扬困兽般,在两室一厅的房间里焦躁地巡视。张天宇家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就连吴海霞私藏在衣柜里的小玩具都被翻了出来,还是没有找到小艺。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那盆巨大的猫薄荷上。小艺那么瘦小,如果缩成一团的话…… 不好!泥土有新翻开的痕迹! 顾扬扑了上去,疯狂地薅薄荷的根茎。 泥土很松,一大丛薄荷毫不费力地脱土而出,顾扬差点闪倒在地。 看清楚花盆里的东西后,顾扬全身发麻,弯腰剧烈呕吐,胃液都吐了出来,胃酸火辣辣地腐蚀着喉管。 ——那是一排排沾着泥土的、新鲜的猫头。“卓别林”半睁着双眼,冷漠而不屑地看着他。 宋凯文因我生死不明,小艺你可不要再出事啊!否则我怎么跟陆言交代!顾扬一边在心里呐喊,一边疯狂地扒拉下面的泥土。 猫头下面是混在一起的小小尸骸,越往下腐败得越严重,最下面一层已经是森森白骨。 没有小艺! 顾扬一屁股跌坐在地,又哭又笑。盆里没有小艺,她还活着! 然而这个八十多平的地方,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屋内一片狼藉,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 ——小艺,你到底在哪里? 忽然,他看到了吴海霞卧室露台上的那盆茶梅。顾扬狂奔过去,经过张天宇时,瞥见他正抱着部老式手机,拇指飞快地上下翻飞,不知在和谁聊天。 茶梅泥土瓷实,布满青苔,硬得像铁块一样。顾扬挖得指甲翻裂,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 张天宇冲过来,抱住他的腰哭喊道:“求求你别挖了!” 顾扬不管不顾,疯狂挖掘。 “你疯了!”张天宇骂道。 “你把小艺藏哪儿去了?”顾扬嘶吼着,一把将张天宇推翻在地。对方头重重撞上墙角,顿时昏死过去。 没有翻动的痕迹,说明小艺没有在里面。可张天宇为何要阻拦?其中必有蹊跷!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排除哪怕一丝的可能性! 情急之下,顾扬一脚踹倒花盆。只听“砰”的一声,花盆应声倒下,在巨大冲击力的作用下四分五裂。 可怕的是,泥土中竟然真的露出一截白骨…… 顾扬扒开泥土,发现是一堆人类骸骨,却缺失了头颅。他顿感天旋地转,如坠深深海底: 此人跟猫一样被斩首。难道小艺,真的被张天宇杀了? 他双手颤抖不止,忽地意识到,小艺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化为白骨。 那么,这具尸体究竟是谁? 张天宇此刻已经醒转,正跪在地上,抱着骸骨痛哭失声。泪水洒在褐色的泥土上,留下深色的斑点。无论顾扬怎么问,他都不回答。 顾扬被彻底激怒,情绪完全失控,死命掐住张天宇逼问道 :“你到底把小艺怎么了?!”可惜对方只是摇头哭泣。 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顾扬掐着张天宇挪到门口。猫眼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小艺! 他又惊又喜,猛地拉开门,一把将小艺搂进怀里。可下一秒,就触电般松开了手——这个拥抱太过用力,以至于让他惊觉,自己对小艺的感情早已超出了朋友的界限。 “我走到海江酒店才发现手机落在这儿了。”小艺眨着眼睛,困惑地看着满身泥土的顾扬,“你这是……怎么了?” “啊,这个,那个,我没事。”顾扬尴尬地挠挠头,指尖忽地传来椎心刺痛,才发现指甲脱落了一块。 小艺踮起脚尖,伸手去探顾扬的额头,轻声道:“你又发烧了。”她靠得太近,近到顾扬能感受到温热的呼吸。他脸瞬间又烫了起来,心脏怦怦直跳。 为了掩饰窘态,他拉着小艺来到露台。 “我以为他把你怎么着了……”顾扬指着张天宇说。张天宇仍抱着那堆无头骨架默默流泪。 “这是谁?发生什么事了?”小艺后退两步,脸色煞白,既像是在问张天宇,又像是在问顾扬。 顾扬摇摇头,只好再次质问张天宇:“再不说我就报警了。家里出现无名尸体,这可不是小事。”他掏出手机,却发现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小艺拿回自己的手机,“咔嚓”拍下几张照片:“不说的话,我可要发给警察了哦~” “不!不要!”张天宇终于有了反应,嗫嚅道:“这是……”顾扬竖起耳朵。不巧的是,楼下突然响起一阵喧哗,恰好打断张天宇的话头。 顾扬趴到露台边缘,俯身下看,一个四五十岁的保安正朝上喊:“干啥呢?噼里啪啦的!你是谁啊?咋在吴老师家?” 顾扬刚才只顾着找小艺,完全没注意到制造出太多噪音,引发楼下群众的围观。 虽然翻出一盆猫头和一具尸骨,但毕竟是擅闯他人住宅,还翻箱倒柜把人家屋子搞得一团糟。顾扬支支吾吾半天,不知如何解释。 突然,人群中挤入一个高瘦的身影,对看热闹的众人说:“那是我表弟和同学,来陪天宇玩的,他们仨排练元旦舞台剧,吵到大家了不好意思!” 是吴海霞。她怎么回来了? 小艺怀孕了,不能参加战斗。等下一对二,顾扬自忖不一定能打得过。他悄悄跑到厨房,抄起一根擀面杖。 人群散去。 不一会儿,锁孔转动,吴海霞走了进来。看到顾扬、小艺以及满屋的狼藉,她似乎并不惊讶。顺着张天宇的啜泣声,吴海霞来到主卧,脸色越来越差。 看到倾倒的花盆,她终于脚下一软,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张天宇放下尸骨,惊惶失措地跑过去接住吴海霞。 “妈妈心脏不好,求求你们放过她。虽然她很凶,但我已经失去爸爸,不想再失去妈妈……呜呜……”到底是个孩子,他看见妈妈倒下,瞬间慌了神。说到“失去爸爸”的时候,还不自觉地扭头看了一眼露台上的残骸。 顾扬大惊失色:“这是……你爸?你妈杀了你爸?” 张天宇点了点头,随后疯狂摇头,接着浑身颤抖,嘴唇张了几下,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一系列冲击竟让这孩子竟患上了突然性失语症。 看来还是问吴海霞比较快。 顾扬单膝跪地,用力掐她人中。不一会儿,吴海霞幽幽醒转,喝了一杯温水后,斜倚在床上。HelloKitty玩偶静静躺在床角,一脸天真地看着屋内众人。 这女人浑身散发着伏地魔的气质,没想到暗藏一颗公主心。整个床上堆满了娃娃,都是各种造型的HelloKitty。 “……猫是我杀的,尸骸也是我埋的,跟天宇没什么关系。”吴海霞很虚弱,但已经恢复了冷静。张天宇跪在地上,发出“呜呜”声,好似一只待宰的小猫。 “不过,人不是我杀的。我本来想动手来着,但在行动之前,出了一些意外。”吴海霞说。 正文 第27章 燃烧的人偶熊20:花盆里的男人 2013年,冬。吴浦村。 吴海霞站在村头不时伸头张望,焦急地等待丈夫的到来。已经10点,该死的男人还不到,十一点半母亲的寿宴就要开席了。 当年,母亲连生了两个女儿,看到娩出的第三个孩子,气得一把把沾着羊水的婴孩扔进床肚。铅灰色的婴儿吃痛,“哇”的一声发出了第一声啼鸣。 入赘的丈夫心疼不过,趴在地上,用扫把捞出了孩子。 “又是个没带把的!”母亲“呸”地一口吐了口口水,随后哭了起来。她在哭过去,也在哭将来。她爹死得早,又没有兄弟,她和母亲在村里备受欺辱,为了活下去,她逐渐养成强势蛮横的性格。 后来,她招了一个同姓的上门女婿,家里有了年轻男人,日子才逐渐好过起来。不巧的是,轮到自己怀孕,接连又生了三个女儿!她不认输,身子刚养好,就又追生一个,终于得了一个儿子。从此,全家的重心都在这个儿子身上,几个女儿也几乎都在为了弟弟而活。 逢年过节,大人们谈论那个刚出生就被扔掉的婴儿,好像在讲一个有趣的笑话。这时多事的邻居胖大婶总会添一句:“哎呀海霞,幸亏你爹把你捞出来了,不然哪来这懂事又能干的闺女啊!” 是的,吴海霞就是那第三个女儿。她最不受母亲待见,却偏偏最想得到认可和关注。学习要做第一名,干起活来也最起劲;照顾弟弟,更不用说也是一把好手。 遗憾的是,她没考上理想中的江城大学,不过上到了母亲理想中的师范专业,成为一名化学教师。这一年寒假,她大包小包带着年货回家,满心欢喜地期待着母亲和邻里的夸奖,却听见村口的婶子 姨们在讨论: “海霞哪儿哪儿都好,学习好、个子高、长得也齐整,就是这都多大了还没找着对象。女人啊,还是得嫁得好,不然再厉害也没用。看那个高庄的小丽,初中没毕业,嫁了个大款,开着大奔来回娘家……” “……光有钱也没用啊,还得知道疼人,小丽那老公不总打她吗?” 吴浦村的女人们陷入了对“什么是好男人”的讨论,吴海霞悄悄从小路回了家。 她不敢说自己已经有了男朋友,还怀了孕。男朋友家是农村的,说是作家,但只写了一两本书,销量一般,有时吴海霞还要拿出一部分工资接济他。 吴海霞十分欣赏他的才华,断定他总有一天会飞上枝头变凤凰。 一次,两人偷吃禁果后,吴海霞发现自己怀孕了。她从小逞强好胜,经期坚持下田插秧,子宫受了寒。医生告诉她,如果打掉腹中这个孩子,以后很可能无法生育。 实在瞒不下去,她只好向母亲坦白。 母亲果然怒骂道:你大姐二姐初中没毕业都换到了十来万彩礼,你上了大学反倒成了赔钱货!你弟马上要结婚,得盖新房,老大老二都出了力,就差你了!不跟他断掉,就别回这个家! 从小到大事事听命的吴海霞,在这件事上却变得异常执拗,只因作家男友求婚时的那句“只有丧偶,没有离异”,深深打动了她。——刚出生就被扔掉的她,从未被如此坚定地选择过。 或许是上天眷顾这个苦命的姑娘,不舍得让她的孤注一掷付诸东流,几年后,丈夫的作品被影视公司看中,成功出售版权,就此飞黄腾达。他们也从出租屋搬进学校附近的小区。虽说只是两室一厅的楼梯房,但在海城,也算是正式安了家。 所有人都向她道贺:“海霞,你眼光真好,挖到了潜力股,这下可要跟着老公享福啦!” 然而,没人知道她有多累。公婆身体不好,她尽心尽力地伺候,先后为两位老人养老送终;丈夫一心扑在创作上,不食人间烟火,昼夜颠倒,她几乎包揽了全部家务和育儿工作…… 而所有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换取作家丈夫陪她回娘家时,既能出手大方,又对她关怀备至,和她一起扮演“完美的幸福”。 如今,孩子大了,丈夫也功成名就。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居然提出要离婚?还声称“自己找到了真爱,肉体和灵魂都无比契合”,甚至反问她:“我们已经三年没同房了,还扮演什么恩爱夫妻?你不觉得这很离谱吗?” 回想起这些往事,吴海霞不禁冷笑。 当年她刚生下孩子,还没出月子,就要满足丈夫的需求,结果染上了妇科病。男女之事,对她而言只剩下痛苦,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来得自在开心。 冬日的田野麦苗青青,吴海霞可以看到平原的尽头,却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陪我庆祝完母亲的六十大寿,表现好点,年后我就陪你去办离婚手续。”这次回娘家前,她对丈夫说。 “这样演有意义吗?我们已经演了十年了,人前人后两个样,戴着面具不累吗?”丈夫说。 吴海霞淡淡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这样体面。” “体面?我没听错吧?你一只虾还想要体面?你知道你妈为什么给你起名海霞吗?因为你从床肚里捞出来僵硬的样子,很像一只海虾!是户籍登记员觉得海虾太难听,给你改的!”丈夫嗤笑道,鼻孔喷出的气流撩动稀疏的额发。 “你胡说!”吴海霞怒道。 “你弟亲口告诉我的!我还把这个典故写到小说里了呢!我的新书,你根本不看吧?” 吴海霞如遭雷击。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海上的一道彩霞。 她身子晃了几晃,最终稳住心神,指甲扣进掌心肉,斩钉截铁道:“对我而言,很有意义。对你而言,再演一个月,就自由了。” 丈夫闻言欣然同意,只是要陪那位“真爱”过平安夜,得第二天才能到。 但也不能晚这么多吧? 吴海霞又给丈夫拨了一个电话,无人接听。就在这时,西边院子里响起一阵骚动,扰断她的回忆。 邻居胖大婶边跑边喊:“海霞!海霞!你儿子尿床了!”惊得村子里的鸡鸭乱跳,逗得蹲在门口晒太阳的村民哈哈大笑。 吴海霞在内心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脸上却堆起笑容:“我这就回家看看!” 本来她想控制好情绪,做一个贤妻良母,可一看到儿子那张和丈夫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心里就涌起一股无名火,于是噼里啪啦地朝孩子开炮。——把这些年对母亲、对丈夫、对生活的委屈和不满,全都含沙射影地发泄了出来。 丈夫直到11点才赶到。他自知理亏,带了许多寿礼,还包了一个厚厚的红包。刚到村里,就牵起她的手,晚上还带着孩子出去放烟花——多金、恩爱、顾家,给足了她面子。这些年配合着“表演”,他对这种事早已驾轻就熟。 很好。满分。吴海霞心中如此评价。 “好好陪我过最后一个新年吧!让我满意的话,孩子、房子都可以不要,全归你。”吴海霞微笑着向丈夫承诺。 很快到了农历新年。 腊月二十三,当惯了甩手掌柜的丈夫,突然主动申请采购年货。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两大盆茶梅,一个人吭哧吭哧扛上楼。 “茶梅好啊,能做香皂还能泡茶,还专挑最冷的时候开花,跟海霞你坚韧的性格很像嘛。”丈夫将两大盆茶梅分别放到两个卧室的露台,乐不可支地说。 公婆三年守孝期刚过,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热闹了。 望着那两盆红艳艳的茶梅,吴海霞恍惚间回到了刚恋爱的时候,那时丈夫把情书写在五线谱上,说什么“我和你是一首唱不完的歌”,还用甜言蜜语将她包裹。 那种被爱满足感令她永生难忘。一时间,她竟有些心软了。 这种心软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三天后她得知,丈夫的那位情人正是花店老板,进了两盆超大的茶梅卖不出去,便让吴海霞的丈夫做了冤大头。 呵呵。 “年也过完了,明天就是工作日,一起去办手续吧!”正月初七一大早,丈夫哼着小曲儿,嗅着红艳艳的茶梅说。 吴海霞一边拖地,一边笑着回着“没问题”,转身笑容就在脸上凝固:离婚?她当年押下众叛亲离的赌注算什么?这些年的牺牲和付出又算什么?笑话吗? 抛开感情,仅从现实角度考量,“离婚”这个标签,不仅会分走孩子和财产,还会让她在村里抬不起头,变成母亲眼中的“坏女人”。更意味着,她在感情这场比赛中,输得一塌糊涂。 一言蔽之,离婚对她而言,几乎等同于完全否定掉之前的人生。 那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 吴海霞买好烈酒,关严窗户,打算灌醉丈夫后,用留有丈夫指纹的小锅烧水,然后连夜赶回娘家。 丈夫家务无能、忘关煤气——冬天天冷,门窗紧闭——他们夫妻关系很好,过年还给妻子送花,牵着手陪妻子回娘家拜年,邻里亲朋有目共睹——没有人会想到是自己做的。 吴海霞很有把握。 ——不能怪我,是他自己说的:没有离异,只有丧偶。我只是帮他,完成自己的承诺,而已。 意外的是,下午丈夫就骑在小三身上吐了血。 检查结果出来,肺癌晚期。小三跑了,吴海霞笑了。 这下省事了,呵呵。 她倾家荡产给丈夫做徒劳无功的“化疗”,为此还辞掉教师工作,开培训班赚钱;给丈夫用最好的药,吃最好的营养品,尽可能地拖延他的寿命;同时,以对身体不好为由,拒绝为他采取任何止痛措施。 男人疼得昏过去,又醒过来,在墙上抓出一道道深痕,哀求吴海霞让自己速死。吴海霞却拉着他手,深情道:亲爱的,我那么爱你,怎么舍得让你去死? 11个月后,男人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终于走到生命的尽头。开完死亡证明后,吴海霞对外声称遵守丈夫遗愿,将其运回老家土葬;可对老家那边,却说丈夫已经在城里火化了。 看着偷偷留下的遗体,吴海霞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露台上的那盆茶梅。 ——花盆太小了,装不下。 怎么办?只能那样了。 孩子睡下后,她把男人拖到卫生间。明明脖子细得跟手腕似的,却那么难砍。一刀一刀剁下,直到精钢制成的菜刀都卷了刃,终于成功 分离。她用特制的化学药水剥离出骨骼与皮肉。 骨骼嘛,埋入花盆。皮肉么,就做成香皂吧。他自己说的不是吗?茶梅不仅可以泡茶,还能做成香皂。美中不足的是,因病而死的丈夫脂肪太少,否则可以多做几块。 活着的时候风光无限,大办签售会,还不知足地寻觅什么灵魂伴侣,死了也就一把骨头,窝吧窝吧塞进那么小的一只花盆里,填上土、栽上树,茶梅年年开花,越长越壮,谁也看不出来,下面埋着一位作家。 作家的残骸散落一地。 吴海霞抱着HelloKitty玩偶半躺在床上,与其说她是在回应顾扬的问题,不如说是在跟儿子解释眼前的现状。 顾扬差点吐出来:他昨晚不仅喝了茶梅花茶,还用茶梅香皂洗了澡!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身上又开始痒了起来,不禁挠了几下。 他忍着恶心掏出笔记本电脑,同声翻译般咔咔将吴海霞的回忆写成稿件。身为记者,他业务很在线,只是每敲一下,指尖都传来钻心的疼痛。 “头呢?”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吴海霞,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扔了。”吴海霞轻描淡写,眼帘下垂,看向虚无。 小艺挑了挑眉毛。她不相信,顾扬也不信。众所周知,杀人容易抛尸难,身体都处理了,为什么单单扔掉最容易暴露身份的头颅? 正文 第28章 燃烧的人偶熊21:生死不离 吴海霞摆出一副爱信不信的样子。顾扬扬言要报警,她淡淡吐出一个“随便”。 “把尸体埋进花盆,听起来很惊悚,实际上,如果尸体是自家亲属,且在家里停放期间没有影响他人正常生活和工作秩序,通常不构成违法行为。再说,现在不是流行什么树葬吗?” 吴海霞抿了一口花茶,复述着不知道哪里看来的法律条文,嘴角勾起一抹肆无忌惮的微笑。 小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吴海霞说的的确有道理,她甚至可以狡辩说,这是过度思念丈夫而特意进行的“花葬”。 顾扬也被噎个半死,然而堂堂记者,岂能在言语上轻易被人压制? 于是他吹了吹红肿的指尖,冷笑道:“故事的确催人泪下,但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谁知道残骸是不是你老公的?” 吴海霞慌了神。 她是个聪明人,自然听出顾扬的言外之意:此时不交出头颅,等警察来了更难解释,说不定还会以命案嫌疑人的身份被带进警局。 三十分钟后,光明山派出所的民警赶到时,吴海霞已交出了头颅。皮肉被化学药剂腐蚀得干干净净,就藏在她身旁的HelloKitty玩偶里。——这十年,她与丈夫还真做到了“永不分离”。 陆言终于忙完,也跟了过来。他认出张天宇杀死的那些猫咪中,有两只是他之前要找的“卓别林”和“咪咪”。 看到父亲头颅的那一刻,张天宇忽然灵魂出窍般晕倒在地,醒来后连连悔悟自己的罪行,表示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你一直在模仿你妈对你爸做的事?”小艺问。 张天宇没有否认。 原来,吴海霞那晚在卫生间分尸分得太过投入,以至于没有发现半夜醒来的孩子。张天宇后来的所作所为,都是在对那一夜的模仿。 他不明白,一向贤惠的母亲,为何会如此残忍地对待自己的父亲,以至于在懵懂无知中,竟把那种可怕的行为,错当成了一种爱意。 怎么解释这种行为?顾扬觉得自己因为不够变态,而无法理解张天宇。 小艺却意味深长地说,或许就跟那些被强奸的未成年人一样,如果不把那些可怕的行为强行美化成‘爱情’,他们就无法接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残酷现实,最终只能崩溃。 “台湾有位被老师诱奸的女作家,曾在书里绝望地写道,‘只有强迫自己爱上老师,才能减轻那如影随形的痛苦’。我想,这其中的扭曲心理大概是相通的吧。”小艺说。 她在顾扬打完报警电话后就走了。临走时把顾扬叫到门口,低声嘱咐:“不要告诉陆言我来过。” 顾扬大为不解:“不是陆言叫你过来帮我忙的吗?” 小艺说,本来以为只是简单的采访,但上午出了宋凯文自杀的事,陆言觉得有点危险,叫她不要继续参与。当然,她没听,还是来找了张天宇。 “现在基本上五个嫌疑人的采访都有了,他们只需要简单的二次口供,并不需要我们破案。”小艺咬了一下下嘴唇,皱着眉头看着四周的一片狼藉,“这又碰见虐杀猫咪、花盆藏尸的,陆言要是知道,肯定得大发雷霆。” 确实,刚才真的惊心动魄。顾扬看着自己劈掉的指甲,依然心有余悸。 陆言的考虑很有道理。可为什么,自己心里这么难受呢?空落落的,像被野狗啃掉一块。 “可是,我觉得跟你一起合作,很开心呐!”小艺突然踮起脚尖刮了一下顾扬的鼻头,轻笑道:“后面我会找机会再出来的!你知道的,其实一点也不危险,还很有趣!” 没等顾扬回过神来,她就转身下了楼。 顾扬跑到露台,看着小艺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想着以后或许再也不能跟她一起采访了,心中竟有一丝失落。那感觉酸中带着苦涩,就像吴海霞泡的花茶。 于是,在陆言面前,顾扬鬼使神差地选择了沉默,只字不提小艺来过。 对于为何发现花盆里的异状,顾扬双手插兜,解释说是不小心打翻花盆,无意中发现了其中的秘密。——他私心希望小艺还能再次出现,与他并肩作战。 光明山派出所的民警焦头烂额,刚出了一个“人偶熊燃烧事件”,又来了一个“慈善基金会性侵案”,对于杀猫、私藏遗体这种“小事”,只把吴海霞母子带去派出所做了简单的登记核实,责令吴海霞安葬遗体,训诫几句,便放他们走了。 不过,张天宇杀害他人的宠物猫,还是要负民事责任,具体赔偿多少,要看“卓别林”和“咪咪”的主人。 “你怎么看?”陆言揪下一朵茶梅,扯下一片红色花瓣,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我?我当然是觉得没那么简单。怎么正好两位人偶熊燃烧事件的参与者,都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背后肯定有某种关联。”顾扬就着退烧药大嚼干面包,嘟嘟囔囔道。 “当记者可真好啊,可以随随便便仅凭猜测就能去调查。我们警察可不行,每一步都得讲实实在在的证据。”陆言蹙眉道,说完还轻轻闻了闻手里的茶梅。 顾扬立马反唇相讥: “猜测怎么了?这个世界又不是只有理性和逻辑,感性和直觉也很重要。你知道为什么人在身处险境时,会不自觉地头皮发麻拔腿就跑吗?那是因为人的潜意识,也就是俗称的直觉,会先于理性作出相应的判断!” 咔咔说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掉进了自证陷阱:我哪里光靠猜测了?在调查过程中,明明也有很多推理和逻辑分析好不好! 陆言也意识到刚才的话有些不妥,连忙道歉:“好好,我错了。不过,你也悠着点,五个嫌疑人的走访口供都有了。为了你的安全着想,采访要不就到此为止吧!不然出了事,我们警方可担不起。” 顾扬全身的血液直冲天灵盖,双眼瞪得滚圆,怒吼道:什么叫“采访到此为止”?不是说好了合作吗?我做我的采访,你破你的案件,现在口供出来了,就把我踢出局? 他气得全身发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一把抢过陆言手里的茶梅,狠狠摔在地上,又弹跳起来使劲踩了几下: “真他妈把我当工具人啊!媒体有社会监督的职责,记者有采访的自由!既然你话说到这个份上,咱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 顾扬愤懑地转身离去,没走几步,就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要炸开一般,两条腿也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短短一公里的路,他还是有气无力地打了车。回到快捷酒店后,便一头栽倒在床,连主编刘亮催稿的消息都懒得看一眼。 其实他已经点开了吴海霞的采访稿。可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里十分纠结:吴海霞的事情和财经毫无关系,而且还涉及隐私,他不太想发表这篇稿子。 不知道是不是退烧药的副作用,顾扬迷迷糊糊地做了好多乱七八糟、荒诞离奇的梦。 其中一个梦里,陆言穿着笔挺的西装,满脸幸福地站在舞台上,正和穿着洁白婚纱的小艺深情拥吻。突然,镜头一转,陆言的脸竟然变成了自己的模样! 顾扬猛地惊醒。 他大脑一片空白,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要是小艺不是陆言的女朋友就好了! 但这怎么可能?人家都要奉子成婚了! 顾扬愧疚不已,连扇自己两记耳光,疯了一样冲进卫生间,把脸埋进冰凉的水里,一遍又一遍地冲洗,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顾扬啊顾扬!你怎么可以这样!简直无耻至极!这种事情想都不可以想!连梦里也不可以出现! 虽说这次“人偶熊燃烧事件”没有采访到最关键的主角夏安安,但好歹有了“慈善基金会要挟患儿母亲陪睡事件”,也算是有个交代。后面若是没啥事,就拿着采访资料回深城慢慢写吧!——早点离开这个地方,就不会再想起小艺。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忽然嗡嗡作响。 “小顾,你这次表现不错,一天出了两稿!版做好了,我发你看一眼!”电话那头传来刘亮兴奋的声音。 什么两稿?今天不是只发了宋凯文的吗? 仿佛回答他的疑问般,顾扬微信上收到了推文预览:《花盆里的男人》。 他赶紧翻聊天记录。 糟糕!睡着前点开文档时,他本来想发到和小艺、陆言的三人群里,结果手一滑,竟然转发给了刘亮! 顾扬心里咯噔一下,如坠冰窟。 “不要发!”顾扬急切道。 “搞咩啊?”刘亮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满。 顾扬给不出理由,只能支支吾吾以“与财经无关”和保护对象隐私为由搪塞。 “这不是你考虑的事情,至于隐私问题,编辑会采用化名处理。”刘亮一口回绝,“你今天发的两稿都非常优质。宋凯文那篇引发了巨大反响,阅读量现在已经超过了30万。我刚得到消息,相关部门已经开始彻查天使之翼基金会了。” “赞赏和捐赠呢?有多少钱了?”顾扬想到小满月底的手术。 半晌宋凯文才回复:“刚查了下,离60万的目标还差一点。”他在微信上发来一个截图:赞赏金额8.38万。 这叫差一点? “不过,我已经想到了办法。”刘亮说。 “什么办法?” “所有你写的人偶熊相关稿件,结尾都附上小满的情况介绍,并附上‘赞赏’按钮,所得金额全部给小满做手术费。” 顾扬愣了一下:这办法听起来倒是很不错,可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要不,吴海霞的稿件先不发了?我安排编辑删掉。” 这个天杀的刘亮,真会拿捏人啊!顾扬在心底咒骂。 一番拉扯后,顾扬不仅答应了发布吴海霞的稿件,还把张天宇杀猫的事情也补充进去了。 ——虽然他是高中生,但已经年满十八岁,做错了事,就得要负责。毕竟这个世界上,还有可能活不到八岁的孩子,比如小满。 刚过四点,正当顾扬寻思晚上吃什么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小艺发来了一条消息:“快来!” 还附带了一张照片,正是海江酒店1503的门牌号。 顾扬瞬间大惊失色。这个小艺,居然开了房间叫自己过去?难道是自己想多了?绝对不可能! 打个电话确认,小艺却迟迟未接。顾扬心里发慌,担心她出了什么事,披上外套就朝电梯间跑去。 电梯在一楼,等了好久才上来。门刚开一个小缝,顾扬就侧身钻了进去,不料撞到一个穿长款风衣的女人身上。 被一楼带上来的冷空气一激,顾扬鼻孔一阵发痒。 “阿——嚏——”他没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口水花洒般喷在女人头上。女人惊恐地缩进梯厢角落。 “对……对……对不起!”顾扬连忙道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来不及羞愧,电梯就抵达15楼。 五分钟后,他的视线里,出现了终身难忘的画面。 正文 第29章 十八里铺灭门案08:高烧 躺在海江酒店的双人床上,苏勤瞪着眼看天花板。 今天早上,她不辞而别,咣当七八个小时高铁后,来到海城。 她本打算直奔光明山社区派出所探查赵龙旧案,可长途跋涉的疲惫让她脚步发虚。最终决定,先在附近找个酒店落脚,等明早再去派出所询问。 海城寸土寸金,酒店贵得吓人。三百块一晚的房居然只放得下一张床,而且朝北没有阳光,不过面向光明山公园,十八楼的风景很好。 十一年前得知赵龙在光明山社区自首时,苏勤就计划来光明山社区看看,却被意外怀孕打乱了计划。此后深陷育儿与家庭琐事的泥沼,直至今日,她才终于踏上这片土地。 天气预报说过两天可能会降雪。 空中布满灰色的云,公园也光秃秃的。好在海城天际线不错,以公园为前景,平地立起很多现代化大楼,不失国际大都市水准。 冷风拂面,苏勤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赶紧关上了窗户。 晚餐后,她开始全身发冷,盖了两床被子还是颤抖不止,额头烫得吓人,叫前台送来体温计一量,居然高烧38度! 一定是电梯里碰到的那个小年轻! 那人脸色赤红,看上去身体很虚弱,冒冒失失的,迎面对着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想必就是那时感染上了病毒! 太没有公德心了。苏勤在心里诅咒他八百遍。 人在生病时最无助。 喉咙灼热,全身好像卡车碾过一样酸痛。蜷缩在廉价酒店泛潮的被褥里,听着空调外机苟延残喘的轰鸣声,苏勤忽然想起去世的奶奶,那个曾经最疼她的人。 小时候生病,奶奶总会给她开一瓶罐头,说心里甜甜的,身上就不痛了。 仿佛一瞬间,就长成了大人。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又让她的内心,迅速退化成旧时光中的小女孩。 她摸索着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点一个退烧药外卖,不料手腕一抖,手机跌落。 屏幕磕到桌角,裂开了一道细缝,上面跳出一条陈默的微信消息。 ——你去哪儿了? 苏勤打了字,又删掉。 ——我发烧了。 又删掉。这算什么呢?为什么要脆弱到跟一个认识两天的人讲这种话?太矫情了吧! 为了摆脱想跟陈默聊天的想法,她关掉了手机。 …… 不知睡了多久,敲门声忽然响起。 谁啊?难道是外卖到了?三个小时前她下单了一瓶退烧药,但不知为何一直没送到。 苏勤昏昏沉沉地从床上爬起,却在开门瞬间僵在原地——陈默正拎着两个药袋满头大汗地站在走廊。 “你怎么……”她下意识要关门。 “你给我发消息,说你发烧了,我担心呗。”陈默故作轻松道。 苏勤脸色大变。 “开玩笑的。我跟我哥说了赵龙的事,你知道的,他一直关心这件事,放心不下,要我也来海城看一眼。”陈默说。 她这才开机,打开微信一看,原来自己手滑,想要删除“我发烧了”这几个字时,不小心触碰到发送键,给陈默发了过去。 原来陈默昨晚回到度假村酒店,就给给哥哥陈放讲了在看守所和千绿湖的见闻。 陈放觉得事情可能有点不太对,叮嘱弟弟第二天跟苏勤一起来海城看看。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苏勤突然不辞而别。 陈默失落地回到深城,却在晚饭时,收到苏勤说自己发烧的消息。 他有点担心,打苏勤电话又打不通,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就带着退烧药坐最近的航班飞了过来。 另外,苏勤关机,外卖员没打通电话,在线留言后将药品放在门口就走了。 苏勤有气无力地躺回床上。 陈默烧了一壶开水,烫了烫杯子,倒入半杯热水,又用矿泉水兑成温水后,才送到床边扶苏勤喝下。 没想到退烧药这么甜。苏勤砸吧砸吧嘴,想起小时候奶奶家的黄桃罐头。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苏勤疑惑道。 此前,她是跟陈默说过会去海城。但海城这么大,他是如何精准地找到光明山社区,并知道她住在海江酒店1806房间的? “昨天从海边回来,你在地图上搜索光明山社区的时候我看到了。”陈默说。 当时苏勤坐在副驾驶上,正在看《财经头条》的一条推文,里面出现了光明山公园。她好奇光明山社区和光明山公园什么关系,就用地图软件搜索了一下,没想到被陈默看见。 “我那时还以为你要去海城来着,没想到后来去了千绿湖。”陈默笑笑。苏勤想起,就是在那时,陈默问她下一步打算去哪儿。 “当然,只是这样,我也不能判定你一定在光明山社区。毕竟你只说过来海城,没说什么时候来海城。”陈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但是,就算找到光明山社区,也不一定知道住在哪里吧?还精准地找到房间号? “我刷到了你的小红书。”陈默走到窗边,对着窗外拍下一张照片,递给苏勤看。 刚到酒店房间时,苏勤俯瞰光明山公园,想到多年心愿终于达成心潮澎湃,拍下眼前的城市风光,发了一条小红书动态。 那张照片跟陈默刚拍的一模一样,只是一个是白天,一个是夜晚。 陈默放大照片,指着正中间一栋造型独特的高楼说,这是海城的地标建筑之一,用反向识图搜索,就能查出是卓越大厦。 卓越大厦对面有两家酒店,一家是老牌五星级酒店希尔顺,一家是快捷酒店海江酒店。希尔顺最便宜的房间要三千块钱一晚。 苏勤苦笑,她的确是看中了海江酒店的价格来着。 本来光明山北边离派出所更近,但那边是繁华的CBD,酒店很贵。南门这边是老城区,价格相对便宜。她的信用卡在深市买衣服时已经透支,只能选择相对廉价的快捷酒店。 “就算找到酒店,你是怎么找到房间的?海江酒店可是有18层。”苏勤问。 “可不是!18层啊,我拿着你的照片,在楼梯间一层一层核对角度,终于锁定是15楼以上。我从上往下一间一间去敲门,结果刚敲到第五间,就看到了你放在门口的外卖药品,订单上面写着‘苏苏苏小姐’,手机尾号也跟你的一致。” 苏勤后颈发凉,没想到自己无意间发的一条动态,居然暴露了这么多信息。 但是,她的小红书账号是为了逃避熟人圈子特意开通的,谁也没加,平时只发一些风景照,就连ID都是默认的momo。 陈默怎么知道这就是她呢? 他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一打开小红书就刷到了一张梅沙海滩的粉色秋千,还有千绿湖的水草,以及市第二监狱门口的木棉。你的手出镜了,我知道那就是你。” “我猜大概是之前我给你转发过一条小红书的深市看海攻略。你用你的账号打开看,平台算法把我们判定为关联用户,将你的动态直接推到我首页了。”陈默补充道,“下次记得关掉‘请求跟踪’功能。” 苏勤心服口服,叹道:“幸亏你不是坏人,否则我可就遭殃了!”她想起赵楼村差点被狗剩强奸的可怕一幕。 陈默指着自己的脑袋沾沾自喜道:“那可不,我这可是智商135、精通计算机算法的脑袋!”他突然诡异一笑,欺身上前:“不过苏小姐,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坏人呢?” 赵楼乡死去的记忆突然被激活。苏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瞬间紧张起来。 陈默绷不住下一秒笑场,但她的左勾拳已经无法收手,只听“哎哟”一声,陈默应声倒地。 再起来时,陈默右腮已经红肿,嘴角还带着血迹。 “对……对……对不起啊!”苏勤道歉,告诉他自己在赵楼乡的遭遇, “应激反应。不过,你也不应该开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陈默起身,不小心撞翻水杯,红眼航班登机牌从口袋滑落。 “你脸上挂着伤,大半夜去哪儿?” “我去楼下麦当劳凑合一晚,反正还有两三个小时天就亮了。” 苏勤犹豫了一下,往地上扔了一床被子:“你睡地上吧,反正你也打不过我。” 陈默只好在地毯上睡下。 很快退烧药起了作用。苏勤身上疼痛减弱,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黄糖罐头一样甜的梦。然而临近天亮,药效过去,她又开始发起烧来。 “救命!救命!”苏勤梦见了赵楼乡的一幕——这次她头上套着锁链,被强行按着与狗剩成婚。 苏勤额头滚烫,全身颤抖。但退烧药需间隔四小时服用,此时距上次服药仅过去三个半小时。 陈默脱下外套,紧紧抱住她,试图利用温差中和高热。终于捱到半个小时后,又给苏勤喂下20毫升退烧药。过了一会儿,苏勤的高温才慢慢退下。 晨光透进窗帘时,苏勤缓缓醒来,发现自己仍被陈默环抱。 他下颌线如刀刻般分明,一夜之间下巴上冒出短短的青茬,睫毛随着不安的梦境微微颤动。即使梦中,还在含糊地念着“别怕”。 一直以来,苏勤都在扮演那个照顾者的角色,而现在位置对调,她成了那个被照顾的人,顿时心口一阵酸软。 口渴得难受。她想去倒杯水喝,但不想惊醒熟睡的陈默,于是轻轻松开他的手臂。 不料他条件反射般收紧臂弯,苏勤重心不稳,整个人全压在他身上。 蓦然,她脸色大变,因为陈默有些不对劲。 正文 第30章 燃烧的人偶熊22:脸红心跳 顾扬站在1503门前,对照小艺发来的照片。没错,就是这儿。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小缝,传来小艺低而急促的声音:“快进来!” 顾扬侧身进屋。 室内窗帘紧闭、光线昏暗,小艺居然只裹了一条白色的浴巾! 雾气缭绕中,顾扬突然觉得她有点微妙的变化。 “你……你……你要干吗?”顾扬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连忙后退,却发现门已经被反锁。 小艺哭笑不得,压低声音道:“你干吗?怕我吃了你吗?稍等下,我穿上衣服就出来。”说着转身去了卫生间。 房间很小,连张椅子都没有,顾扬不敢坐到床上,但他发着高烧体力不支,只好一屁股坐到地上,靠着墙休息。 忽然,顾扬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呻吟声,瞬间面红耳赤! 他抬头往门口的卫生间看去,磨砂玻璃里人影晃动,还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这……这……小艺这是在干吗? 顾扬好似触电般无法动弹,无数个想法一起涌入脑海,他血脉偾张、大脑短路,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真是要命! 顾扬担心无法自持,靠着残存的理智想要夺门而出,然而还没碰到门把手,卫生间的门就开了。 小艺已经穿好了衣服,呻吟声却只增不减。 顾扬疑惑不已。 小艺比出噤声的手势,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打开了窗帘和窗户。 冷风吹来,顾扬瞬间清明了许多,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刚才的呻吟声自隔壁而来。 “怎么回事?”顾扬问。 小艺指了指隔壁,嘴形夸张地说:“白—洁—琼。” 顾扬大惊,怎么是她? 小艺低声解释,原来昨天采访白洁琼时,小艺注意到她手机有三个中国移动未接来电,觉得不对劲便跟到卫生间,果然听见白洁琼在回电。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最后那句“明天四点老地方见”格外清晰。 小艺从吴海霞家离开后,守在幸福里小区门口。见白洁琼出门便悄悄尾随,没想到竟一路跟到海江酒店。 白洁琼直奔1502房,小艺担心在走廊逗留惹疑,干脆在隔壁1503开了间房。刚安顿好就听见1502房有人进入,就赶紧叫顾扬过来。 “我跑了一天,浑身汗臭,还在吴海霞家检查猫头和尸骸,搞得脏兮兮的。既然房费都付了,想着趁空冲个澡。原以为你还在吴海霞那边,赶过来至少要半小时,谁料到你来得这么快——” 她用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短发,突然顿住,可疑地上下打量着顾扬,“你……不会多想了吧?” “怎么可能!你也太高估自己了!”顾扬赶紧转移话题,“别废话,快想想接下来怎么办?不会一直在这儿听墙角吧?” 小艺凑到他身边,叽叽咕咕耳语一阵,然后坏笑道:“怎么样?这主意不错吧?” 具体是什么主意,顾扬完全没有听到——小艺在耳边呵气如兰,语句全化作小蚂蚁,在他身上爬来爬去。 顾扬如坠云里雾里。 十分钟后,他被套在黄色的美团外卖防风衣中,手持一份蟹黄面,出现在1502的门外,机械地按着门铃。 领子拉得极高,遮住了半张脸,戴着明黄色的头盔,以及小艺的黑框眼镜。 ——他俩拦住了一个外卖员,给了300块钱租他两个小时的衣服。外卖员不明所以,但有钱不赚王八蛋,当场脱了下来。 良久,一个半裸的男人探头出来,不耐烦地嚷嚷:“干吗?我们没点外卖!快走快走!”男人头发很短,胸肌很大。顾扬目测了一下,打不过。 “可是,这里写着白洁琼收啊,手机尾号6778。”顾扬一脸无辜,装模作样地看着手里的外卖单。 男人扭头往屋内喊了一声:“小洁,是不是你点的?” 白洁琼有气无力地娇声疑惑道:“没啊,我没点。” “要不你拿去吃吧?可能点 错了。”男人把面往顾扬怀里一推。 “不行!我们有规定!不能拿客户的东西!”顾扬义正词严。 “……算了!阿明,别纠缠了。管他谁点的,快拿进来吧!别磨叽了,快来。”白洁琼气若游丝道。 门“啪”的一声关上,顾扬也回到1503。屋内又响起了暧昧的声音,不过更加清晰,好像就在顾扬耳边嗷嗷一样。 “这是什么?”他从左耳里扣掉一个小黑疙瘩。 “窃听器啊!我刚塞进外卖袋里的。”小艺一脸狡黠。 顾扬大惊失色,差点叫出声来:刚才他晕晕乎乎,还以为小艺让自己扮成外卖员开门探查,没想到外卖里居然被塞进了窃听器! “嘻嘻!这主意不错吧!快夸我!”小艺冲着他扮了一个鬼脸。 顾扬却有点担心:“这……这是违法的,不太合适吧?” 不仅期望落空,还遭受指责,小艺洋洋得意的脸一下子冰冻三尺。 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恼羞成怒道:“这是我做的,不是你这光明磊落的大记者干的!我来做,我来听,听到了内容再转告给你!这样,你就一干二净了!” 顾扬的心一下子软成了沙琪玛,丧失了所有原则。 “都是我的错,是我要采访的,你帮我我还不是好歹,我给你学小狗叫好吧?汪汪汪!”顾扬趴在地上吐着舌头。 小艺噗嗤一声笑了,鼻梁两侧蜜糖色雀斑随着苹果肌的弧度轻轻跃动,化作小精灵跳动在顾扬心上。 顾扬将窃听耳机重新塞回耳朵。 白洁琼声音很大,嗯嗯啊啊发泄般歇斯底里,跟上次见到的斯文柔弱简直是两个极端;二人沉浸在男欢女爱的世界,不知天地为何物。 顾扬和小艺一人戴着一只耳机,小艺听得有点不好意思,调小窃听器的声音。但顾扬根本就没仔细听——他一直在看眼前的女孩。 小艺穿着宽松的银灰色打底衫,衣领有些歪,浅浅露出半边肩膀。她戴着耳机正在侧耳倾听,脖子拉出黑天鹅般优雅的线条。 由于刚洗完澡,顾扬得以第一次看清她那双总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湿漉漉的,令人想起某种鹿类。 小艺的短发还未干透,湿润的发梢叛逆地勾住耳际,也勾住顾扬的心脏,令它在幽幽的茉莉香气中咚咚作响。 ——他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一个女孩。 小艺突然意识到顾扬在看她,瞪了一眼道:看什么?然后一把夺过顾扬手中黑框眼镜,架到鼻梁上。 “我…我…我…”顾扬不知所措,觉得自己简直要要噎死了,好不容易才找到借口:“我觉得你不戴眼镜更好看些!” 小艺扶了扶镜框,朝他翻了一个白眼,继续监听。 隔壁又折腾了好一阵才消停。窗帘“哧啦”打开,打火机“咔嚓”响起。 “快快,他俩开始聊天了,快录音。”小艺捅了捅顾扬,将他从恍惚中惊醒。顾扬机械地按下录音笔。 “你真带劲儿,我家那位,跟一块木头似的,一点情趣都没有。”男人抽了一口烟,回味着刚才的欢愉。 “我也很喜欢你啊,好久没找到这么契合的人了。想当初第一次见面,咱俩还吵架来着。咯咯咯咯。”白洁琼娇笑道。 “对,因为什么来着?好像是旺仔和东东抢滑滑梯……一转眼三年过去了。” 二人卿卿我我地回忆了一番往事。顾扬听出来了,男人叫阿明,是白洁琼儿子同学的爸爸。 俩人在家庭中的角色都是主“内”的那位,经常一起接送孩子上下学和各种培训班,还互相到对方家里写作业。 一开始只是吐槽家庭琐事,后来发展到互诉衷肠,一来二去就好上了。 俩人作息时间高度一致,有时候送完孩子,他俩拐回家又不值当等着吧又太无聊,就在附近找地方约会,寻找平淡生活中的“刺激”。 海江酒店8902是他们的“老地方”。 “这谁送的外卖啊?你太难伺候了,搞得我都有点饿了,吃点吧!”男人道。 与此同时,传来塑料袋摩擦的声,窃听耳机里开始发出刺耳的鸣音。 顾扬和小艺瞬间紧张起来:窃听器要被发现就糟糕了! 幸运的是下一秒,白洁琼替他们解了围:“别吃这垃圾外卖,一会儿咱们带孩子去吃大餐。” “好吧。不过你一向低调,今天怎么反常?多愁善感地回忆过去,还要一起吃大餐?”阿明问。 白洁琼顿了顿道:“要不这次结束后,咱们就散了吧!”她语气坚定,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怎么?你家那位起疑心了?还是对我不满意?” “不是。就是觉得这样不太好。你知道人偶熊被烧死那件事吧?我最近神经太紧张了,而且……” “而且什么?” “我不想再出轨了。五年前,我已经害死过一条人命了。” 什么!白洁琼杀过人? 顾扬和小艺大惊,差点失声喊了出来。白洁琼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竟然这么劲爆!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小艺竖起食指,示意顾扬噤声,二人继续听下去。 正文 第31章 燃烧的人偶熊23:头脑风暴 “你说那个作家啊,他是自己病死的,可他老婆却把账算到你头上,把你店都砸了。真是个泼妇!人偶熊也是个意外,跟你没什么关系。” 作家?不会是吴海霞的老公吧?顾扬和小艺对视一眼,同时张大了嘴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可是,我确实介入了他的死亡。人在做,天在看。我想停下来了。你上次不也说,你老婆有点起疑心了吗?别等闹大了不好收场。” 没等阿明回复,白洁琼就不容置疑地说:“已经六点了,咱们快走吧,孩子们该下课了!” 等他们走后,小艺跟在保洁员后面进了屋,假冒白洁琼拿回了外卖。她取出窃听器小心翼翼收好,放进兔子背包里。 “还要这窃听器干吗?难不成还要去偷听?那可是违法行为。”对于刚才的行为,顾扬心里有些疙疙瘩瘩,极力劝谏。 没想到此话彻底惹怒了小艺。“好好好!就你是大善人!我是见不得光、阴暗爬行的小贼!” 她掏出窃听器,重重砸在地上,耳机和主机顿时在地毯上七零八散。 顾扬自知失言,连连道歉,捡起窃听器递给小艺。 小艺板着脸接过去看了看,只收回了主机。 “耳机摔破了一只,没法退货,送给你了。回头我跟店家商量下,把主机退回去。这下你放心了吧,顾大记者!” 她阴阳怪气道。说着还扭头瞪了顾扬一眼,厉声道:“走啊!” “去……去哪儿?”顾扬不知所措。 “当然是去你房间啊!我开的是三小时的钟点房,再待下去要花钱的好不好!”小艺鼓起腮帮,像一只发怒的松鼠。 刚进屋,小艺就开窗透气,抱怨道:“你这屋怎么这么味儿啊?你不会有脚气吧?酸酸臭臭的,齁得人嗓子疼。注意下个人卫生啊你。” 顾扬看着乱糟糟的房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二人端着塑料碗,一边呼啦啦吃着蟹黄面,一边复盘这几天发生的事。 一开始顾扬觉得“人偶熊”之死蹊跷诡异,认为五人必有问题。 全采访完一遍后,他们好像又都没什么问题,反而成了网暴受害者。 然而,今天发生的事,好似迷雾中突然闯出三头怪兽,虽然看起来跟人偶燃烧事件毫不相干,却又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 “你怎么看?”小艺舔了舔嘴角的蟹黄。 顾扬放下筷子,拿起旁边小桌上印有酒店logo的圆珠笔,在便笺上写下了两个词: 意外、非意外。 小艺表示这是废话。 顾扬挺直脊背,分析了一通。 假如夏志强之死是意外,不仅要五个人动作叠加,还需要卡时间和先后顺序,一个环节不对,就会造成另外一种结局。 这个概率非常小,姑且算作百分之一。 那么有99%的可能,夏志强是非意外死亡。 这点夏安安倒是表示认同。 如果是非意外死亡的话,五个嫌疑人配合得如此默契,必定是联合作案。 他们杀死夏志强,动机是什么?又是如何布局联络的呢? ——要么有共同的仇恨,要么有共同的利益,找出他们之间的共同点,或者与夏志强的交集是破案的关键。 但是警方做了调查,顾扬也亲自做了采访,没有发现他们的任何交集。 ——除了,他们都住在光明山附近。 顾扬从档案袋中取出五位嫌疑人的简历,用大头钉钉在墙上,试图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宋凯文、李想南、葛海涛、张天宇、白洁琼…… 忽然顾扬眼前一亮,大叫起来! “你鬼叫什么?又烧起来了?”小艺吓得手一抖,刚挑起来的面条掉了下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顾扬手舞足蹈。 “你知道什么?”小艺一副看神经病的表情,心想顾扬莫不是烧疯了。 “五个嫌疑人的共同点!——他们都有见不得光的秘密!”顾扬以手扶额,恍若名侦探柯南上身。 Pose摆了半天只换来小艺的白眼,只好尴尬起身,拿起圆珠笔在档案袋上直接龙飞凤舞: 宋凯文——威胁患儿家长陪睡 张天宇——虐猫、父亲被母亲分尸埋进花盆 白洁琼——出轨儿子同学的父亲,跟吴海霞的作家老公关系存疑。 “可是,这只有三个啊?”小艺质疑道。 “李想南去燃灯寺为婆婆祈福,为什么要偷偷去?你不觉得这很反常吗?” “那葛海涛呢?他可是一点问题也没有啊!” 葛海涛确实,虽说股票被质押,但这在上市公司中是很常见的操作,而且也是公开披露过的,并不算什么秘密。 但顾扬怎肯认输,嘴硬道:“既然是见不得光的秘密,肯定不能让外人知道啊!宋凯文、张天宇、白洁琼的秘密不是咱们挖出来的嘛!要用这里,发挥主观能动性!” 说着伸手点小艺的太阳穴,小艺猫咪般灵活地躲开。 “就算他们都有秘密,也不能成为杀人的理由吧?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秘密。难道你就没有见不得光的秘密吗?”她说。 顾扬看着小艺倔强的脸庞,想起下午的梦境,喉头突然一阵发干。 他舔了舔嘴唇,庆幸小艺没察觉到异样。 她正眼珠微转,沉浸在思绪风暴里,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洒下一片阴影。 “除非——”小艺抬眼看了他一眼,顾扬顿时心领神会:“除非——” “——夏志强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二人齐声喊道。杀人灭口,这是最直白的逻辑! “可是,在哪儿都可以杀,为什么要将特意在他女儿面前烧死呢?那边摄像头那么多,看得可是一清二楚。”小艺皱起眉头,泼下一桶凉水。 顾扬耸耸肩膀,掏出夏志强的简历,再次仔细阅读: 夏志强,1965年生,身高158cm,海城本地人,居住地:红梅苑。曾在光明山医院担任药剂师,后因身体原因(糖尿病)提前内退。 2000年结婚,同年生女,2008年丧偶。 2015年查出患有糖尿病,体重急剧下降,死前最后一次体检显示,体重仅有67斤。 2019年12月24日,20点22分在光明山公园南门附近晕倒,21点30分于光明山南门垃圾站内焚烧致死。 活了54年,短短100多字概括完一生,何其悲哀。 不过,一个成年男子体重居然这么轻? 顾扬一直以为糖尿病人很胖,谁知道居然会体重急剧下降。不过这也从某种程度上,佐证了律师和董事长的证词:他们得知人偶熊里面有个成年男子时,异常震惊。 “糖尿病?我听人说,糖尿病晚期烂手烂脚,严重的还要截肢,非常痛苦。你说他会不会是自杀呢?”小艺提出一种新的可能。 自杀?这倒是一个新颖的说法。 但是自杀有很多种方式,为什么要搞这么复杂? 用秘密威胁他人做任务布局杀掉自己?听起来太不可思议! “难道是为了报复这些人?比如说这些人跟夏志强妻子的死有关?” 顾扬脑洞大开,在狭小的房间内原地踏步,自言自语: “不对,他老婆2007年就死了,宋凯文2014年才回国。” “他是2014年回国,之前说不定回来探过亲呢!他父亲和爷爷不是还在海城吗?”小艺坚持己见。 “但是,夏志强用自己的命,去换这些人不痛不痒的良心谴责?总感觉有点说不通。” “哎,什么都说不通!”小艺有些不耐烦,开始胡言乱语,“那会不会是夏志强拜托他们杀掉自己?” 拜托别人杀掉自己,这简直太离谱了! …… 因此,这次的头脑风暴跟大多数的会议一样,没有结果。 然而无论如何,如果五个嫌疑人有关联,那么夏志强就是找出问题的关键! “夏安安还是不接受采访吗?”顾扬忽然想起夏安安,就差她了。 小艺一愣,似乎不明白顾扬在说什么。 “陆言有没有跟你提过夏安安采访的事?”顾扬换了个问法。 “啊,没有。……不过,他好像在查夏志强那边的事情。” 怪不得最近不见人影,原来在查夏志强!自己辛辛苦苦协助走访,把录音资料全给了他,他却不透露半个字!藏得够深啊!顾扬不禁咬紧了后槽牙。 “我们也去查夏志强!”顾扬握紧拳头,斗志昂扬地站了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晕倒。小艺却打着哈欠表示有点累了,晚上要早点休息。 “我送你回家吧?”顾扬放心不下。 “不必,你送我回去,我查案的事情岂不是要曝光?我可是跟家里谎称,是出来找闺蜜喝下午茶的!”小艺一口回绝,拎起背包走了出去。 顾扬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退烧药,俯身望向窗外。七点半的城市车水马龙,晚高峰的人们行走在街道上,蚂蚁般匆忙。 不一会儿,小艺瘦小的身影就出现在路灯下,接着穿过斑马线,从南门进入光明山公园,前往山顶海豹水池边坐了一会儿后,最后没入樟树四季常青的浓荫下消失不见。 顾扬从口袋里掏出那对无线窃听耳机。漆黑镜面映出他扭曲的面容,金属外壳还残留着体温。 这是小艺送给他的第一样 东西。 为什么你偏偏是陆言的未婚妻?这让我连在心里想一下都无法光明正大。 你说“人人都有秘密”,那你,有自己的秘密吗? 顾扬摩挲着发烫的耳机,仿佛在抚摸某个禁忌的答案。 正文 第32章 十八里铺灭门案09:光明山派出所 早上10点,苏勤神清气爽地出现在光明山社区派出所门口。 昨晚她发了一夜烧,陈默用身体给她降温。结果她不仅成功退烧,连病毒也一起转让给了陈默。 早上她不小心压到陈默身上,蓦然发现他身上烫得可怕,一量体温,他体温居然高达39度。幸亏退烧药有两瓶,不然还不够喝。 安顿好陈默后,苏勤就来到了光明山派出所,开门见山地找了当年接待赵龙自首的警察林爽。 林爽很忙,一上午连着接待好几个女受害者录口供。 直到中午饭点,她才从问询室出来,揉揉腰窝向苏勤道歉:“不好意思啊苏警官,让你久等了。辖区昨天刚发生了一起重大性侵案件,忙得脚不沾地。” 林爽带着苏勤去了附近的一家快餐店,一人点了一碗黄鱼面,利用午餐时间边吃边聊。 “这家黄鱼面开十几年了,味道特别正宗,说起来,赵龙自首那天我也打包了一碗当夜宵来着。”她说着给苏勤递过来一双筷子。 黄鱼面温暖的香气中,林爽回忆起十年前的那个春夜。 22岁的林爽在单位值夜班,打包了一份黄鱼面边吃边看案卷。 当晚留守的有两人,另外一名同事临时出去调解一项邻里纠纷,只剩下她一人独自守夜。光明山社区一向安宁祥和,很少发生恶性事件,林爽值起夜班来竟然有些无聊。 已过十二点,夜宵后困意更浓,正当她哈欠连天的时候,一个男人推门而入,带来一阵清凉的夜风。男人身材高大,胡子拉碴,穿着一身廉价西装,身上还带着酒味,开口就说要自首。 林爽第一反应是,这人喝醉了在胡言乱语。 之前她值夜班时就遇到过好几个“自首”的醉汉。最开始她很紧张,然而核对信息后发现,这些人说的驴唇不对马嘴。 有一个为了躲避债主,谎称自己杀人,只因“觉得在监狱里更安全”;还有一个甚至是为了躲避妻子,要求警方拘留他。 林爽擦擦嘴边的黄鱼酱汁,将范本表格推过金属台面,笔尖在“姓名”“身份证号”两栏点了点,例行公事地抬了抬下巴问:“涉嫌罪名?” “十八里铺灭门案。”男人低着头,从牙缝挤出一句话。室内酒气随着嘴唇的开合,变得愈发浓郁。 林爽手腕一抖,圆珠笔差点掉到地上。 两年前,这件灭门案由于过度血腥残忍而震惊华南,社会影响极度恶劣。那时她还没毕业,在刑侦课上看过现场照片。 凶案现场凝固而成的红色冰笋像极了地狱里的利剑,她当晚就做了噩梦,为此还遭到舍友们的嘲笑。 犯下如此重案的凶手,居然会主动投案? 林爽有些不敢相信,半信半疑地将男人的身份证号输入内部系统。几秒钟加载过后,数据库弹出红色警示框。——眼前的男人不是普通自首者,而是被标注为B级风险的前科人员! 夜深人静,头顶廊灯滋滋闪烁,整栋办公楼只剩值班室一名门卫在打盹。 林爽后颈汗毛倒竖,不动声色地将他引向审讯室。直到拘束椅金属卡扣完全嵌入凹槽,发出清脆的咬合声,她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汗,深呼一口气后,林爽开始了初步问询。 赵龙,男,1975年生人,32岁,江北省赵楼村人,身份证号xxxxxx。 核对无误。 ——请描述作案经过。 2004年11月,我从深市第二监狱刑满释放,在里面关了好几年很想家。 这之前,我回了一次家,但父母年迈,哥嫂当家,话里话外透着嫌弃。于是,我又出来了。想着先在外面打一阵子工,买点年礼一起带着回家。 然而现实很残酷。在牢里待了三年多,外面变化很大,我连生活都无法适应,又怎么可能找得到工作? 就在这时,狱友汪小明找到我,神神秘秘说有一个“催收账款”的活儿,问我干不干。 “不偷不抢,就是吓唬吓唬那些癞皮狗,咱们这些有案底的人最有震慑力。”汪小明说。 他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辆套牌车,我们一路从海城开到江湾市,走到十八里铺的时候,汪小明指着一座二层小楼说,赖皮户就是这家。 当时已是深夜,这家人刚刚睡下,我们摸黑儿进去,把他们叫醒。 欠债的人是那对小夫妻,汪小明叫我守在楼下看住老两口,他上去找人要钱。 我左等右等不见汪小明下来,就把老两口绑住上去查看,结果看见二楼一地的鲜血。 原来汪小明撞破小夫妻正在行房事,汪小明精虫上脑,当面强奸了小媳妇。小年轻难以忍受如此奇耻大辱,挣脱束缚与汪小明搏斗,搏斗中被汪小明一刀割喉。小媳妇也在随后的挣扎中窒息死亡。 看见那么多血,说实话我也蒙了。 汪小明性格冲动,是个顾头不顾尾的人,他当时一心想着跑,我拦住了他。因为我们是有案底的人,再被抓住,可就彻底完蛋了! “必须清理现场。”我拉住汪小明。 没想到此举却害死了更多人。 正当我们埋头冲洗朱家媳妇的时候,楼下传来了尖叫声。我跑下去一看,原来是二楼的鲜血顺着地缝滴到了一楼,在地上堆成小小的一滩。 为了制止住老两口的尖叫,我恐吓说再叫就杀了他们。谁知朱家母亲看到我手中带血的匕首,疯了一般质问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不回答,她就一直问,我被问得烦了,就告诉了她真相,希望能震慑住她。没想到,她竟当场心梗而死。 一夕之间,一家四口死了三个,老头失声痛哭,引得村子里的狗接连狂吠。我害怕哭声招来村民,惊慌失措中一刀插进了他的胸口…… 反正人都死完了,一走了之反而更可疑,于是我们把家里的现金、首饰全部洗劫一空,伪装成入室抢劫的样子。 现场清理得很干净,但车痕无法掩盖。 当时我们抱着侥幸心理,想的是能跑一时算一时,没想到老天帮忙,半夜下起了大雪,将我们的痕迹全部掩盖。 后来我才得知,汪小明去这家根本不是什么“催收账款”,而是赤裸裸的入户抢劫。 ——这家人并没有欠钱,纯粹是他开车路过,看见房子盖得富贵华丽,且孤悬村外,生出了劫财的心思。他担心我不干,便谎称为“要账”。 林爽点了点头。 此人的供述跟案卷中记录的基本一致,还透露了一些警方不知道的信息,与案件细节高度吻合。当年现场既没有留下痕迹,又是随机作案,警方没有突破口,才导致这桩灭门案成了悬案。 然而,已经成功潜逃,为什么突然自首? 面对林爽的质问,赵某龙自称遭了“报应”。 灭门案后他日夜逃亡,连母亲去世也不敢回家。两年来始终无法忘记当年惨状,夜夜噩梦,无法入睡和正常进食。一个月前检查出了胃病,自己上网搜索,结果发现给自己“确诊”了胃癌。 “都是报应、报应!我该死!该死啊!”赵龙声泪俱下,连称自己有罪,要求判自己一个“斩立决”。连林爽都为之动容,觉得不录下来放进反犯罪宣传片里可惜了。 因为是异地自首,海城方面核实案件后,就把他移交给了江湾市刑警大队。后来林爽查询到,赵龙的同伙汪小明,早在灭门案后不久,就因另外一桩案件意外身亡。 林爽的讲述跟苏勤从各渠道得知的信息基本吻合,且更为翔实生动。 比如苏勤之前了解到的信息,就没有提到汪小明假借“催收账款”一事,哄骗赵龙入室抢劫,也没有是赵龙善后清理现场这个细节。——那些资料只笼统地将其描述为“赵龙伙同汪小明入室抢劫”,当然最终结果的确如此。 还有,赵龙自首的具体日期是2008年4月23日,这个信息也缺失。苏勤打开剪报本,将这个细节用红笔标注在“三年后的一个春夜”旁边。 “因为案件性质太过恶劣,听说当年执行了死刑。”林爽咬破黄鱼白嫩的肚皮,吸入一大口面条。 她疑惑地看了一眼苏勤:“这案子已经结案十多年,凶手也死了,你怎么还在查?” 苏勤尴尬地笑笑,不知如何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好含糊道:“就是有一点好奇。赵龙是江北人,从深市出狱,案发地在西江省,为何专程跑到海城自首?”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他自首前一直在海城东郊打零工,可能恰好流窜到光明山社区了吧。”林爽说。 苏勤将自己在深市监狱得来的信息告诉林爽。赵龙在深城做飞车党时从不伤人,入狱后积极争取改造,为了减刑还在狱中搞出了发明专利,跟第二次犯案杀人狂魔的形象判若两人。 “什么!他还会搞发明?”林爽目瞪口呆道。 苏勤点了点头,翻出赵龙狱中发明专利的复印件给她看。 “而且,还有一点也很奇怪。”苏勤说。 林爽暂停咀嚼,竖起耳朵。 “根据赵龙的供述,汪小明性格冲动做事不计后果,善后工作基本是赵龙在做。灭门案死了四个人,一个窒息,一个割喉,一个刺中心脏,还有一个心肌梗死,可谓是复杂至极。现场愣是没有留意下一丝可供追查的痕迹,说明清理得很细致。”苏勤说, “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保持理性,说明他心理素质极为强大。犯案时冷静镇定,为什么时隔三年反而寝食难安?那时,他已经成功潜逃,还正常生活了两三年,突然自首不觉得很奇怪吗?自首时情绪还那么激动,一心求死,跟案发时费尽心思脱罪的形象又完全不同。” 林爽咂了咂嘴:“这么说来,确实有点奇怪哈。这个赵龙简直是一个矛盾体,善良与残忍,冷静和情绪化同时出现在他身上。” 苏勤本来想来光明山社区寻找答案,没想到却新增更多疑点,只好叹气道,或许人就是如此复杂的动物吧!可能是我多疑了。其实我也不是特意追查啦,只是刚好休假,想到了当年的疑点,进行了一趟名为“好奇心杀死猫”的主题旅行而已。 林爽嗦着筷子,短暂沉思后说,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到一个奇怪的地方。当年我们核查了赵龙投案前的轨迹,发现他最后在光明山这片停留了七天,住在一个小旅馆里,还花钱买了一套西装,几乎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 苏勤歪着脑袋,不明白林爽想表达什么。 林爽皱着眉头搜刮词汇,忽然眼前一亮道:“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他不打算走了一样。” “你是说,他把这里当成了目的地?”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林爽点头如捣蒜。 “那你问他了没?” 林爽摇摇头说,那时赵龙已经移交到江湾市,我们属于配合调查,把补充调查的资料发过去就没再过问了。 苏勤越来越觉得赵龙像一个谜。 她看向窗外的虚无,忽然萌生一个怪异的想法:“赵龙自首时,汪小明死无对证。你说,他有没有可能,在说谎?” 林爽愣住,过了一会儿,突然爆发出无比爽朗的笑声:“怎么可能?说自己是杀人犯,找死啊?” 正文 第33章 燃烧的人偶熊24:粉红凶宅 为了摆脱脑海中的小艺,顾扬决定立刻去夏志强的小区看看。 ——夏志强虽然死了,但认识他的人还活着。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还能碰见夏安安。 路边大 卖场正在进行年底大促销,外放着张学友的《偷心》。这是一首很老的歌曲,首发的时候,顾扬才刚出生。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首歌的时候,他脑海中总浮现出小艺的笑脸。 看着玻璃橱窗中胡子拉碴的自己,顾扬苦笑了一下,随后裹紧了衣领,快步向前走去。 红梅苑跟海江酒店在一个街区,直线距离很近,甚至可以说是遥遥相望,但中间七拐八绕还是得走上一会儿。 步行大约10分钟后,“红梅苑”掉了漆的金色门头终于出现顾扬在眼前。 顾扬皱起眉头核对着地址:千万粉丝追捧的偶像夏安安,就住在这种地方? 小区一共有三栋,两边低中间高,呈“山”字形东西向排列。外立面贴着粉色的瓷砖,玻璃也是粉色的。 楼间距很近,一眼看去密密麻麻全是窗户,但亮灯的没有几家,透着暧昧又诡异的粉色光芒,幽幽的,一方一方,像红葡萄酒里的冰块。 刚过八点半,小区已经安静如鸡。 门头中的“苑”字掉了草字头,让人想起“怨气”的“怨”,更显得鬼气森森。 “哎!干吗呢?”一个大爷从阴影中跳将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味。 说着大手一挥,就要赶人:“你不会是夏安安的粉丝吧?别来捣乱,她不在这儿!” 顾扬尬在原地,灵机一动从裤兜里摸出葛海涛昨天给的那盒“中华”,掏出一根给大爷毕恭毕敬地点上。夜色红光中一明一暗,吞云吐雾间,大爷的态度柔和了许多。 “这小区业主睡得挺早啊,还是粉色玻璃,怪独特的。”为了跟他拉近关系,顾扬也点了一支烟,假装在抽,呛得直流眼泪。 大爷姓王名阿宝,一根烟打开了话匣子,开始侃侃而谈红梅苑的历史。他喉头似乎有一口浓痰,上不来也下不去,听得顾扬总想清嗓子。 红梅苑是90年代末香港人建的,思维比较新潮,特意做的这种设计。不知道刚建好怎么样,反正现在很扎眼。 房龄老、离地铁远,年轻人很少住这里,小区里大多是老年人,睡得早。 忽然,大爷凑到顾扬耳边,喷着烟气神秘兮兮道:“这块地啊,以前不太平,听说是个刑场,所以特意建成红色,代表着三根红烛,镇压下面的亡灵!” 这是什么都市传说!顾扬撇嘴笑。 大爷冷哼一声:“你别不信,有一次我半夜巡逻,听见了女人的哭声!还有好几家住户反映说,大半夜楼上传出高跟鞋的声音。第二天一问,你猜怎么着——楼上全家都出去旅游,根本没有人!” 顾扬做出大惊小怪的样子,大爷这才满意,于是趁机问他夏安安的事。 “夏家出了事,小姑娘怪可怜,听说去郊区亲戚家住了。”他用手一指,“唔,中间二栋的顶楼就是她家了,窗户这两天一直黑着呢!” ——夏志强出事你怎么看?顾扬开始了常规采访。 “怎么看?用手机看呗!那个烧死的视频也太渗人了,我都没敢点开看完!”大爷说, “我跟你说这绝对有猫腻,怎么可能那么巧!今天疯转的《受辱的玛莉亚》你看没?那个律师简直畜生不如,利用小孩要挟妈妈陪睡!不过文章写得也够呛,非扯什么罪犯童年阴影。要我说干坏事就是干坏事,找啥借口啊?” 大爷说着打开了一个短视频。 顾扬一愣,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文章居然被营销号加工成了解读短视频,数据比原文还好。 不过,他没敢告诉大爷《受辱的玛莉亚》是自己的“大作”,否则得被大爷逼着现场改稿。 大爷絮叨个不停: “那天下午也是我值班,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个时候吧,他出了门,穿着一件人偶熊的衣服,看上去心情不错,嘴里还哼着小曲儿,说要去给女儿过生日,接孩子回家。” “夏志强很爱干净,那件人偶熊衣服隔不了多久就送去门口干洗店清洗一次,那天早上,他刚把人偶熊衣服从干洗店里取出来。” “他自从得了糖尿病后,体重急剧下降,全身上下就剩一把骨头了,当时我都怀疑,他能不能撑得动那件衣服。你看,这下出事了吧?晕倒在地上,别人都不知道里面有个人,给拖进垃圾桶烧死了!” “安安小时候就没了妈,这下爹也死了。小女孩怪可怜的,你们记者可要手下留情!多说点好话!” 顾扬点头,表示自己就了解点情况,不会强迫任何人采访。 “夏安安妈妈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大爷深吸一口,香烟嘴亮起又灭掉,“说是从楼上掉下来,摔死的。经常闹鬼的就是他们那栋。” “说是?” 大爷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连带着全身一起颤抖,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我来这边的时候,她已经死好几年了。我都是听别人说的。” 保安为了蹭烟,咔咔往外倒话。 夏安安开朗乖巧,深得一帮老头老太太的喜爱。 夏志强是个女儿奴,对夏安安无微不至,当成小公主宠。当然,夏安安也很照顾父亲。 “安安学习很好,最低也能上个海大,但她为了每天回家照顾父亲,只报了离家不远的海城财经。”王大爷咂咂嘴, “夏志强没福哟!安安参加个啥比赛进了前十,眼看就能赚钱了,得,出个这事儿!” “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女儿该多好!可惜只有俩儿子,我五六十岁了还得出来打工,帮他们还房贷。”虽然在抱怨,但王大爷语气中不无骄傲。 他清清嗓子,一口浓痰“啪”的一声砸向顾扬脚边,吓得顾扬赶紧跳到一边。 这个清嗓好像一个转场,接下来王大爷开始大吐苦水:什么大儿子娶了个厉害媳妇,二儿子不肯结婚。 还问顾扬多大了,有没有对象?他表姑家的二闺女刚毕业人美心善,说着还掏出手机给顾扬看照片…… 顾扬一个头两个大,尿遁而逃,转身来到二栋楼下。 从外面看还好,一进入楼内,他就明白为什么年轻人不住在这里了: 层高很低,伸手就能够到天花板;两梯六户人家,由“王”字形楼道连接;过道狭窄,两个人迎面走来,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行。 什么“红烛镇宅”,根本就是无良开发商为了压缩成本,极力提高建筑容积率是指一个小区的地上建筑总面积与净用地面积的比率。又称建筑面积毛密度。对于开发商来说,容积率决定地价成本在房屋中占的比例,而对于住户来说,容积率直接涉及到居住的舒适度。,在有限面积内盖出更多房子而特意设计的奇葩户型。 顾扬感觉自己身处一个红色盒子中,莫名心慌压抑。 明明知道夏安安不在家,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按下了15楼的按钮。 电梯停在15楼,下来要等上一会儿。 楼道灯的冷光撒在地上,在顾扬身后幽幽投下稀薄的影子。夜间很安静,空气中隐隐传来某种东西腐败的味道。 顾扬想起王阿宝说的灵异事件,后颈不禁有些发凉,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腾”的一下跳了进去,震得梯厢抖了三抖。 电梯上行时发出嗡嗡的声音,好像一位气喘吁吁的老大爷。 梯厢两侧宽大镜子互相反射,映照出无数个人影来,顾扬感觉自己仿佛身处千万个平行宇宙的交叉口。顾扬来回摆动,努力想看到“他们”的脸,却徒劳无功。 电梯摇摇晃晃,给人一种随时会坠落的错觉,他不禁握紧了扶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到达十五楼。梯门打开,漆黑一片,他“啊”地大叫,唤醒声控灯。 大概是为了营造“烛火”的形状,顶楼只有两户人家,分别处于“王”字形过道的对角线上,分为A、B两个户型。 夏志强家所在的15B大门紧闭,不锈钢铁防盗门上贴着春联,上书“猪年大吉”。一只立体卡通小猪噘着嘴,好像在问顾扬有何贵干。 顾扬也不知道来这干吗,但来都来了,不过来看看说不过去。 做采访,不是最讲求“现场感”吗?最不济还能在稿子里写上一句“记者实地探访夏志强家敲门良久,但无人应答”。 真的没人吗? 顾扬不甘心,趴在猫眼上往里看,屋内一片漆黑;又将耳朵贴到门上,也毫无收获。 俄顷,声控灯自动熄灭,顾扬陷入浓稠黑暗中。 正要离开时,蓦然听到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莫非夏安安回家了? 顾扬使劲敲门,指节敲疼了也不见人出来。无奈之下,他决定拍个照片证明自己来过,然后就离开。 忽然,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靠近,他心脏一缩,蓦然转头。 霎时,他全身毛孔都竖了起来! 正文 第34章 燃烧的人偶熊25:惊情红梅苑 昏暗的灯光下,一位身着蓝白条纹睡衣的老人,颤巍巍地朝他走来。 他的脸色和头发一样白,老得看不出性别,身形仿佛半透明一般。走动间没有一点声音,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 顾扬大叫一声“卧槽”后退两步,撞上墙壁,差点跌倒。 对方缓慢前行,喉头抖动,慢半拍发出“嗬嗬”声,而后才听见话语:“阿郎,你终于回来了……” 从音色判断是个女人。 她步伐蓦地加快,一把抓住顾扬的手,老树根般死死钳住,力道大得惊人,然后不断重复那句话。 顾扬又惊又怕,全身发软,差点倒在地上! “鬼啊!”尖叫声在楼道里横冲直撞。 正在这时,旁边的门开了。一个矮胖的卷发阿姨披着深紫色羽绒服,光着脚跑了出来。 她挽起老太太的胳膊,轻声道:“阿郎刚回来,先让他休息下再叙旧。他走了那么远的路,太累了。” 老太太这才松开顾扬的手。 卷发阿姨牵起老太太往屋里走,朝顾扬连使眼色,示意他跟着进屋。顾扬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怎么成了“阿郎”。 “对不住啊!老太太得了老年痴呆,得哄着。”卷发阿姨歉意地笑笑,从保温杯中给顾扬倒了一杯热水,然后扭头对老太太说, “这个不是你的阿郎,以后不许这样!吓到别人,大家都不上门来做客了!” 老太太坐在一边,半张着嘴巴点点头,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名犯错的小学生。 屋内装修复古精致,深红色原木家具搭配翡翠绿装饰,颇具老海城风情。突兀的是,所有的边边角角都贴上了白色的海绵防撞条。 室内还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老人味儿,即使燃着浓郁的檀香,也掩盖不住腐败之气。 暖气很足,一杯热水下肚,热得顾扬脱掉了外套。沙发对面的橱柜上,一台刻着罗马数字的紫铜座钟滴答作响。 谈话间,他了解到这家的基本信息。 卷发阿姨叫马金花,是老太太万桂兰的远房亲戚,也是她的护工。阿郎是老太太年轻时的爱人,俩人订婚没几个月他就去了台湾。 没多久,万桂兰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娘家劝她打掉孩子,她不听,坚信阿郎会回来找他们母子。一等就是七十年。 后来万桂兰得了阿尔兹海默病,啥都忘了,唯独记得自己在等阿郎。 好在老太太的儿子小万总出息又孝顺,啥事都顺着母亲,为了讨母亲欢心,还把家里装成小时候的样子。 “喏,那个紫铜钟就是小万总从海外淘回来的。万姨当年聘礼中有台一模一样的,宝贝的跟啥一样,最难的时候饭都吃不上了也不舍得卖,没想到,七几年的时候被人抢走了!” 紫铜钟华美精致,顶端一只侧着脸的鹰隼,大张着翅膀。 圆圆的表盘两侧各有一个半裸的古希腊女子,手臂高高举过头顶,双手托着什么东西;表盘下面吊着一只钟摆,每摆动一下,秒针就往前走一格。 “后来,小万总出国了,本来要带着他妈一起走,但万桂兰死活不同意,说是要等阿郎,就那个时候发现这里得了病。”她指了指脑袋,叹气继续道, “这边外人不多,半夜敲门更是少见。小万总每年也就春节回来一次。刚你敲门被她听见,哪根筋搭错,以为阿郎回来了。” 马金花离婚了,前夫打她,娘家也没她的位子。小万总回乡探亲,看她可怜,带她来海城给母亲做伴。 一来万桂兰确实需要人照顾,二来马金花也有了落脚之地。就这样,她在万家一干就是十几年。 “十几年?”顾扬忙问,“那你知道夏志强老婆是怎么死的吗?” 他这次没有见到夏安安,但又要完成采访,所以想了解更多夏家的事情,做一个侧记交差。 “何止是见过,还是我送她走的。” 送她走的?难道是马金花推她下的楼?顾扬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马金花。 “啊,你别误会,安安妈妈是在我怀里咽的气。” *** 2008年4月23日,连绵多日的阴雨过后,天空终于放晴。 大雨清洗过的城市,连树叶都在闪闪发光。天空蓝得耀眼,雨水过滤掉浮尘,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 北边的老工业区正在叮叮当当地拆迁,听说要建成高档楼盘,附近还配套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到时候红梅苑的房价又该涨了。 马金花在露台晾衣服。 她抻了抻腰,隔空望见隔壁女人也在洗衣,水龙头哗哗作响。 隔壁家露台被打理得很好,花架上养着十几盆花,开满了杜鹃、鸢尾,靠墙还有一个小小紫藤萝花架。花苞张着小嘴,贪婪地吸收着久违的阳光。 “早上好啊,安安妈妈!”马金花隔空打了一个招呼。 两家的露台背靠背,中间有一处“凹形”的镂空设计。在某些特定角度,可以看到对面。 在海城,对有孩子的家长,通常会以“xx爸爸”或者“xx妈妈”来称呼对方。马金花刚来城里不久,也学会了这套称呼。 “早啊,马阿姨。”安安妈妈挤出一个微笑,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连日阴雨,马金花好几天没出门,赶着天放晴出门采购。 万桂兰在露台晒太阳。 那时她70岁,记忆力稍有下降,还没有糊涂的地步,独自在家一小会儿并无大碍。 马金花采购完,回到小区时大概11点。 阳光很好,时间还早,她享受着难得的自由,把菜挂到楼下健身器材的把手上,哼着小曲儿在踏步机上活动双腿。 正盘算着中午做什么饭,忽听一声巨响,眼前掉下来一个巨大的物体。 那是一个穿粉色毛衣的女人,紧紧抓着被子的一角。鲜血很快染红奶白色的被罩,并以女人为圆心,八爪鱼般在灰白色的地砖上扩散开来。 眼前抽搐不止的女人正是对门的主妇,夏安安的妈妈。 马金花忘记了尖叫。 她飞奔过去,扶起女人,并朝闻声而来的人们疯狂大叫:快打120!快打120! 周围人却摇了摇头——女人后脑已然破裂,黑发上沾着白豆腐状的物体。 女人嘴唇张了几下,马金花耳朵贴了上去。 “……夏志强……照顾好安安……我爱她……”话没说完,就断了气。 救护车还是来了,接走了安安妈妈。 马金花猛然想起,万桂兰还独自待在露台上!目睹安安母亲的遭遇,她生怕万桂兰也发生意外。 果不其然,当她气喘吁吁地推开家门时,赫然发现万桂兰在晕倒在地,后经检查得知其腿部骨折。 警方查明,当天15B只有安安妈妈一个人在,坠楼是晾晒被子失足所致。 第二天,警察还去了医院,询问了刚刚醒转的万桂兰。 夏志强老婆坠楼时,万桂兰正在露台晒太阳。然而,她骨折晕倒,刚做完手术,有些神志不清,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警方简单做了一个问话就走了。 “万阿姨当时说了什么?”顾扬问。 “她说——”马金花刚起个头,一直沉默的万桂兰突然开口: “他杀了我!他们杀了我!我不死,她就要死!保护好安安!……有鬼——有鬼——有鬼啊!” 说完又垂下头,好像在打盹,又好像在眯着眼睛偷听。 马金花叹了一口气解释说,当时万桂兰对警察说的,正是这句话。没有前因后果,只是在不断鬼叫重复。 “后来这栋楼就闹出了有鬼的传闻,光明中学建成后,周边房价翻了几倍,但红梅苑价格一直上不去,大概也跟这个有关。”马金花说, “大家因此埋怨我们,不跟我们说话。我在这边无亲无故,整天对着一个痴呆老人,再这样下去,我也快痴呆了!好不容易碰到你一个年轻人说说话,你可别觉得我烦啊!” 顾扬连忙摆手,说怎么会,他正愁找不到知情人聊天。 突然,他觉得身上一阵发冷,又穿上了外套。估摸着可能又开始烧起来,但他还是坚持着搬出了几个模板问题: ——你觉得夏志强是什么样的人? “他人不错。对老婆好,又疼小孩,平时也挺照顾我们。平时家里水管、灯泡坏了,只要跟他说一声,他都会过来帮忙。就是老婆死后,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每次来只管干活,不怎么讲话。” ——你听说夏志强被烧死,是什么心情? “有点不可思议。抖音上说,是几个人刚好凑到一起,阴错阳差把他烧死了。你说怎么就那么巧呢?或许红梅苑,真的跟外面传闻的一样,有怨气、煞气、邪气,命盘薄的人都得死。” ——你觉得夏安安是什么样的人? “安安是个好姑娘,自幼丧母却乐观坚强又懂事。没事儿总会过来,不过她喜欢跟万姨玩,不怎么跟我说话。她俩居然能玩儿到一块去,经常在露台上摆弄花花草草,挖蚯蚓、抓蝴蝶。万姨睡着的时候,她就在书房玩电脑。” ——夏志强死后,你见过夏安安吗?她—— 顾扬话没说完,就万桂兰打断: “白啊,白啊,不要、不要、不要啊……保护安安……白啊,白啊,不要、不要、不要啊……保护安安……” 她手指筛糠般抖动,好像一只被按到了开关的故障玩具。 “哎呀,又串台了!”马金花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立柜上的紫铜座钟道,“这都10点了,老太太该休息了!” 眼看要走,顾扬申请到露台上看看,试图从这边窥到一点蛛丝马迹。 没想到他的如意算盘失了算: 夏志强家凹型护栏边缘搭了一个巨大的花架,上面爬满藤植物,夜色中黑压压一片,结结实实地遮挡住视线。即使站到护栏上伸长了脖子,也看不到对面一点内容。 顾扬无奈,只好留下电话号码,嘱咐马金花,若夏安安回来便给他报信。马金花连连应下,将他送至门口。 路上主编又来电话催稿了。 “今天我发烧了,写不出来。”顾扬压着嗓子说。 “那明天连载新闻就要断更了哦。《受辱的玛利亚》和《花盆里的男人》刚拉出来的热度恐怕要凉。” “凉就凉吧,我烧得真的很严重,再熬夜怕是要猝死了。”顾扬有气无力地说。 “那好吧。不过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 “什么事?” “我得到内部消息,天使之翼的资金已经被冻结,监管部门正在核查账目。而且李美凤可能涉嫌性贿赂,小满的手术推迟是肯定的了。” 顾扬大脑瞬间短路:最糟糕的情况果然还是出现了吗?他今天忙了一天,差点把小满的事情忘了。 “赞赏收到多少钱了?” “最新数据:18.26万。今晚早点休息,明天连载空档也无所谓的。我还有事,先挂了哈!” 刘亮语调和蔼可亲,没见他这么好说话过。 “慢着!”顾扬心底骂了一句脏话,“我写!你给我等着!” 他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但还是咬了咬腮帮子,跟刘亮沟通今天的选题。 “只要能跟人偶熊事件沾上边的,都可以算到这个专题中。”刘亮出谋划策。 白洁琼虽然跟案件有关,但不能写。出轨只是私德有亏,不是违法犯罪,顾扬答应过替她保密。 万桂兰的事情,倒还可以,还能帮她寻找下等待半个多世纪的“阿郎”。但这个,好像跟人偶熊事件没什么关系。 没想到刘亮居然很赞同:很有看点!的确有点偏题,但把夏志强和他老婆坠楼的事情穿插进去,就没什么大问题。版面和推文头条那边,我会尽力帮你争取。 凌晨一点,顾扬终于写完《惊情红梅苑》。 他伸了一个懒腰,想起小艺白天嫌弃屋里太臭,简单收拾了房间后,打算好好洗个澡。一次性沐浴露用完了,他只好再次握起了吴海霞老公做的香皂。 虽然有点心理障碍,但毕竟人体脂肪跟动物脂肪没什么区别,做成香皂更是可以忽略。更何况这香味儿,还挺好闻的。 他将全身上下仔仔细细搓了一遍,心想,万一再遇到小艺,就不会那么难闻了。 粉色泡沫很快将顾扬包裹。 沐浴在茶梅花香中的他,不知道自己今晚写的这篇稿件,会在两天后,引发另一个人的失眠。 正文 第35章 十八里铺灭门案10:意兴阑珊 苏勤推门而入,怀里抱着一份报纸。 报纸头版上写着大大的黑字标题:燃烧的人偶熊系列专题报道之《惊情红梅苑——实探‘人偶熊’家的粉红凶宅》。 “哇!你居然买了纸质报!我早上刚看过这个专题!”陈默起身,迎接归来的苏勤。 早上陈默发烧留守在酒店,躺在床上刷到了《受辱的玛莉亚》,对人偶熊系列报道产生浓厚兴趣,一口气读完所有连载,还“赞赏”了一大笔手术费给小满。 苏勤将打包的黄鱼面递给陈默,然后垫起两个枕头,窝在床上看起了报纸。 上午她在派出所等林爽的时候,也刷到了这篇。不过她一看手机就头疼,所以回来路上特意买了两份报纸,打算当睡前读物,从前往后慢慢看。 文章采用双线叙事的形式,一条线描写宋凯文小时候目睹母亲被性侵,另一条线写宋凯文威胁患儿母亲陪睡,不仅曝光了宋凯文犯罪的事实,还揭示其犯罪的成因,发人深省。 其中一句话特别打动苏勤: 一切都为了孩子,为了他牺牲一切,甚至牺牲自己的人生和幸福,并让孩子背负这一切,这是母亲送给孩子最可怕的礼物。引自教育学家马卡连柯。 她用红笔圈住,小心翼翼剪下,贴到剪报本上。 真是这样吗?当妈的为孩子豁出半条命,反而成了捆住子女的绳索? 苏勤想起儿子苗苗,不知在他眼中,我是一个怎样的母亲?这次任性跑出来独自休假,他会怪我吗?和前夫扮演的和睦,会被识破吗? “《花盆里的男人》你看过没?太可怕了!那个女人居然把老公做成了香皂,你说洗澡的时候她都在想什么啊!”陈默夸张的语调将苏勤的思绪打断。 苏勤看了一眼陈默,没敢说她其实有点羡慕吴海霞——出轨的丈夫在离婚之前患上绝症,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呐! 不过把男人埋在花盆里就有点病态了,这不是惩罚自己吗? “哎,你上午怎么样?问出来为什么赵龙跑这儿来自首吗?”陈默吃完饭,走到床边对苏勤挑挑眉。 苏勤苦笑说,不怎么样,你咋那么多话。 看来他的病是真的好了。吵吵闹闹的,就不能让自己好好看完报纸吗? “不过了解到一个有趣的地方。”她不想暴露自己一无所获的事实。 “什么?”陈默一屁股坐到苏勤身边。她顿时紧张起来,屁股往里挪了挪,不过陈默却误解成给他让座,靠得更近了。 “赵龙自首前住的旅馆,正是这家海江酒店的前身。”苏勤说。 “这有什么?” “你想想啊,他当时逃亡靠打零工为生,这家旅馆虽然说是连锁酒店,没法跟希尔顺比,但还算是相对不错的。即使在2008年,也得100块钱一天。赵龙在光明山社区逗留一周,光住宿一项就要花上千把块钱。” “难道说,这家酒店有问题?说不定……我们正在灭门案凶手曾经住过房间嘞!”陈默做出夸张的样子扑来,把苏勤逗得咯咯直笑。 然而笑着笑着,她脸上的笑容却凝固了,转而看向窗外,黯然神伤。 ——因为看到了花开就会想到花落,悲不免又从心起。这世间感情,不正如花一般,迟早都会凋零的吗?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期待花开的好。 “怎么了?我哪里惹到你了吗?”陈默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没有。”苏勤找了一个借口,“只是觉得案子疑点越来越多,心里有点烦躁。” 陈默突然开始收拾包裹,一副要走的样子。 “你去哪儿?”苏勤问。 “去找十八里铺寻找真相!在这儿干等又等不来!没有线索,那就从最开始查起。”陈默背起背包。 “我查这案子是因为当年经手过,你是为什么啊?”苏勤问,心里却期待着某个答案。 “我,我当然是为了我哥。赵龙是我哥抓的犯人,他跟你一样,都是不愿意心存疑问的人。”陈默说完还舔了舔舌头,补上一句:“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了你吧?” 苏勤踢了他一脚。案子是要查的,但她觉得去十八里铺没什么用。 朱家已经被调查了个底朝天。过了这么多年,即使有什么线索也早没了。 她没说的是,她现在很抵触回十八里铺,在外面还能骗骗自己,回去就不得不面对一团糟的生活。 “有个词叫‘灯下黑’你懂不懂?身处其境还能调动你更多感官,帮你寻找十一年前失落的潜意识!”陈默说。 苏勤心想,这也是个办法。 于是二人租了一辆越野车,驱车三个多时来到江湾市。 抵达十八里铺时天已经黑透。摸黑探访凶宅实为不妥,但苏勤实在不想回“家”,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 “去朱家店吧,我记得路上加油站附近有一家小旅馆。”她说。 到了跟前却傻了眼:旅馆是有,但大门紧闭,旁边小卖部老板说,冬季生意不好,老板提前关门回家过年了。 没办法,他们只好在车上凑合一晚了。 此处距朱家店很近,远远可以望见那栋孤悬村外的凶宅,静下心来又可以听见平静的水流声。 今夜无月亦无云,苏勤看着满天繁星,突然觉得现实离自己很远。 “闭上眼睛。”陈默神秘兮兮道。 苏勤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忽听“咻——”的一声,尖啸划破气流。睁开眼睛,一朵圆润的巨型烟花在眼前绽放。 一支还未燃尽,“咻—咻—咻”又腾空三支。硫黄味的银河倾泻而下,苏勤眸中星光闪动,终于绽放出孩童般的笑容,。 烟花足足燃放了五分钟,冲破天空时,也击溃了她理性的防线,回过神来时,已经热泪盈眶。 “刚在镇上时,看你心神不宁,就顺道买了点烟花,希望能让你开心一些。”陈默说。 “啊?这么明显吗?”苏勤有点尴尬。 “离开江湾市,你就换到了后排,一直低着头,话也变少了。”陈默说。 苏勤长叹一口气。 离婚对小镇上的女人来说,毕竟不是多光彩的事。不仅要面对各方的“关心”,还要跟前夫一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真的太难了。坐到陌生男子车上,被熟人看到,怕是会被传得很难听。 她弹了弹头顶上的烟尘,将头发拢至耳后,终于坦承自己有点羡慕吴海霞。 出轨的丈夫突然死亡,能省去很多麻烦:财产分割、名誉危机、社交压力……通通迎刃而解。 坐在温热的引擎盖上,苏勤望向重新归于平静的星空:“正因如此,当夫妻一方遭遇非正常死亡时,警方首要排查的对象永远都是配偶。” “但杀戮从来都是懦弱者的选择——他们无力通过正当途径化解矛盾,不得不撕碎人性,用血腥的动物本能,来掩埋自己的无措。”陈默说。 苏勤怔住,半晌才耸耸肩,露出一副“你赢了”的表情,躲进车里睡觉。没人知道,她心底正备受冲击。 她和衣睡下,想着自己阴暗潮湿的秘密。 陈默似乎很抗拒睡车里,独自看了大半夜的星星,终于顶不住困意躺在副驾上。 然而,刚入梦没多久,陈默就疯狂尖叫起来。 “求求你,不要杀我妈妈!求求你!不要死!快开窗!”陈默闭着眼睛,一边张牙舞爪,一边失声尖叫,好似在与梦中的魔鬼搏斗。 苏勤一边摇晃他的肩膀,一边大叫他的名字,但陈默仍无法醒来。她急不过,抓起手边的矿泉水泼了过去,陈默这才醒来。 “我梦见了我 妈妈,她……就是在车里闷死的。”陈默说。 原来陈放的母亲,也是一名警察。一次执行任务时实在太累,在车里睡着。深城夏夜闷热,蚊虫很多,她开了空调,却再也没醒过来。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想起了她。”陈默哽咽道,“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但是……我还是做不到……” 苏勤心里翻了一个白眼,原来他是把自己当成了“妈妈”。谁要当你妈啊! 一看表才半夜一点,总不能在车里干瞪眼吧? 俩人发烧刚好,再熬一个大夜,明天疲劳驾驶不说,还有可能再次病倒。而且确实有窒息的风险。 看着夜色中黑漆漆的田野,苏勤突然灵机一动,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说,“走,我想到了一个好地方。” 正文 第36章 燃烧的人偶熊26:葛海涛要跳楼 12月28日。 顾扬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烟雾感应器的红色亮点一动不动。 嘴巴干得要命,他张口想清清嗓子,却差点把自己送走。他十分怀疑,自己夜里是不是吞下了万根钢针,否则喉咙怎会如此疼痛? 摸索着点开手机,一看才凌晨三点。 肚子一阵刀绞般疼痛,他挣扎着起身,屁股刚挨上马桶,就倾泻而下,拉完腿都软了。 顾扬躺在床上揉揉肚子,心想这都吃两天药了,不但不见好,反而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天亮了说什么也要去医院看看,不然非死在这儿不可!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 才7点半,光明山医院已经人头攒动,急诊人尤其多,等了好久才看上医生。 期间葛海涛来了好几个电话,都被他挂掉。 排队两小时,得到一句回复:去做检查。做完检查拿到单子,顾扬再次来到诊室。 “扁桃体发炎很严重啊。”老医生看了看他的喉咙,“还上吐下泻?” 顾扬点点头。 “你这病,有点奇怪啊!”医生摘掉老花镜,揉了揉眼睛说。 “怎么了?” “不是细菌感染,也没有检测出病毒指标,只是普通感冒的话,怎么症状这么明显?”医生刀子般的目光射向顾扬,“小伙子,你没啥别的病吧?” 顾扬摇了摇头,他一直吃得好睡得香,除了穷一点别的都还好。 “有女朋友吗?” 顾扬一愣,这怎么还问起女朋友了?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但还是乖乖回答:从来没有过。 “不应该啊,才25岁还是处男,怎么就不行了?”老医生歪着脑袋,自言自语道。 顾扬脑中闪过好几个念头,眼黑腿软,差点跪下:“医生,我到底怎么了?难道是什么绝症?” “再去复查一下吧!”老医生刷刷又开了三张单子,递到顾扬手里,反手握住手背语重心长道:“别紧张,小伙子。你要相信现代医疗。”然后抬头对门口叫道:“下一个!” 不过是感染了一场风寒,怎么就成绝症了? 顾扬越想越怕,等待化验的一个小时已经回顾完自己平淡无奇的一生,想起主编刘亮对自己的总结评价:心浮气躁、眼高手低。 难听,但也在理:空有一腔抱负,却什么事情也没做出来。这次揭露天使之翼基金会的丑闻怕是短暂一生的高光了。 顾扬上一次这么备受瞩目还是高考的时候,发挥超常考了600多分,从山河四省中杀出,考进京城重点大学。本以为高考后的荣耀会持续,未来能创造出自己的天地,现实却让他措手不及。 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真查出个什么病,一切都要归零。 顾扬脸埋进双膝之间,全世界都暗了下来。 他越想越难受,身上也刺刺挠挠的,隔着毛衣挠了挠肚皮,忽然觉得一阵刺痛。掀开一看,身上居然起了密密麻麻一片红斑! 打开浏览器,输入关键词“反复高烧、喉咙痛、红斑”,看着满屏幕的红斑狼疮、肾衰竭、皮肤癌、白血病……他头昏眼花,差点晕过去。 检查结果要12点以后才能出来,还有两个多小时,在医院干等着吗? 回酒店又心焦——现在连夏志强(的邻居)也采访完了,夏安安根本找不到人,采访任务已经基本完成。 顾扬打开微信,发现《惊情红梅苑》下面出现了好几条差评: …… “这简直是诈骗!” “开头还一惊一乍的,我还以为见鬼了呢!结果是神智不清的邻居跑了出来。” “我们要看人偶熊是怎么死的,不想看什么爱情故事!” …… 看的他额头直冒汗。 要不晚上就回深市吧?异地不能刷医保,一上午光做检查就花了千把块。 但是,还有小满。 他后悔当初一时冲动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 ——顾扬啊顾扬,你连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有什么资格去做别人的英雄? 他坐在冰冷的不锈钢座椅上焦躁地等待,直到旁边女人翻了一个白眼,才意识到自己在不受控制地抖腿。 手机嗡嗡叫了起来。 又是葛海涛。 顾扬烦躁地挂断。 这人跟催命似的,一上午打了好多个电话。顾扬明确地告诉他,没办法拉升股价,但他就是不信,说什么现在只有顾扬才能救他。 好烦。 “嗡-嗡-嗡-”电话又响了。 看来是不接是不会罢休了,顾扬无奈把他拉黑。 世界终于安静。 他打开订票软件,开始选购晚上的机票。一切到此为止吧! 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拨了过来,归属地显示海城。 不会是小艺吧? 顾扬迅速按下绿键,却传来了葛海涛的声音:“顾记者,我现在在卓越大厦顶楼。下去之前,想跟你聊聊。” 话筒那边呼呼直响,似乎有很大的风声传来。 顾扬暗骂一声“卧槽”,跑出医院。 卓越大厦45层。 葛海涛裹着被子似的大黑羽绒服,坐在1米多高的顶楼围墙上。 他头发猎猎作响,身体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看上去随时都会倒下。顾扬遍体生寒,看到他双手紧攥护栏后,才稍微放下心来。 “葛总,你先下来,有话好好说!” 顶楼风很大,顾扬仅仅出去几秒钟,脑瓜子就被吹得嗡嗡直响。他躲进楼梯间,站在门洞里,忍着嗓中刺痛,向葛海涛喊话。 “你不答应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葛海涛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很缥缈。 真是有够无语,这个四十多的大男人,怎么跟个巨婴一样? 顾扬嘴里退烧药的甜味散去,苦味从喉头翻涌到红肿的扁桃体上。他挠了挠颈侧成片的红疹,想起早上医生讳莫如深的表情,看着要跳楼的葛海涛,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世界简直乱套了!顾扬心乱如麻。 真想一脚把他踹下去啊! 他握紧拳头,红着眼睛逼近葛海涛。 “好啊!那你就跳!我跟你一起!谁不跳谁是狗!”顾扬不管不顾地吼道,像一头失控的藏獒。 葛海涛怕顾扬当真发疯推人,慌不择路翻身跳了下来,落地不稳摔了一个狗吃屎。 “我说过很多遍,没办法拉升股价。你要是拉着我一起下地狱,我奉陪!”顾扬嗓子撕裂,剧烈咳嗽起来。 过来的路上他喝了半瓶退烧药,这会儿药效刚起来,但嗓子还是很疼。 “可是,宋凯文报道热度很高,都到了全民传阅的地步。”葛海涛贼心不死。 顾扬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半瓶矿泉水,激愤道:“宋凯文那是负面,人人都爱看丑闻!慈善家跌落神坛、良家妇女失足,集齐色情、罪恶和金钱,这才是大家喜欢看的,懂不懂啊?” 他一把抓起葛海涛的衣领: “你要我写你什么?写你创业艰难,写你意外涉案冤屈,写你不想破产继续做亿万富翁吗?我可以帮你写,但后果如何就不知道了!你信不信所有人都会踹你一脚?恐怕你会死得更快!” 葛海涛头垂了下去,脸黑得跟死了一样。 天边铅云低垂,寒风呼啸,整座城市凄凉萧瑟。 半晌,他突然抬起头,凝视眼前的虚无,决绝道:“我有他们想看的。” 卓越大厦15楼,葛海涛私人办公室。 五分钟前,顾扬一通激情输出后,体力不支,靠在围栏上大喘气。葛海涛扶着虚弱的他来到回到办公室,刚进去就“砰”的一声关上门,抱着顾扬哭诉道: “事到如今,我已经走投无路。明天再来一个跌停板,我就彻底完蛋了!不是身无分文,而是负债累累!光高利贷我就拿了八百万!我是真觉得公司不错,才押上全部身家的啊!只因为人偶熊这个偶然事件,就要破产,这简直比窦娥还冤!” 说着他一把拉开黑色羽绒服,露出了膨大的胸肌,以及……??? 顾扬大叫一声“卧槽”,被蛇咬到般跳到墙角:“你……你……你想干什么?” 那是一件半透明黑色蕾丝内衣,穿在葛海涛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身上,说不出的诡异。 这还没完,他还掏出一只迪奥999口红,对着镜子,仔细涂抹了一圈,抿抿嘴唇,穿着高跟鞋走了出来。 第一次来探访时,小艺就注意到了这根口红,没想到是葛海涛本人用的。 ……该不会是他卖惨不成,想要色诱吧? 顾扬身体还没反应过来,脑子已经在迅速打转:打是打不过的,如果他强上的话,该怎么要逃跑? “你干吗???”他扶住身后的白墙,双腿弯成弓形,随时准备开跑。 葛海涛忽然双手捧脸,号啕大哭起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都不能接受……呜呜呜呜……我早知道会是这样!其实我也不能接受……” “不就是穿一件骚里骚气的内衣吗?有什么不能接受?我怕的是你突然脱掉衣服!为什么要在羽绒服里套镂空内衣?”顾扬恼羞成怒愤慨道, “你到底怎么了?不能接受什么?” 正文 第37章 燃烧的人偶熊27:走不出去的夏天 葛海涛不能接受自己是一个gay同性恋者…… 10岁那年,蝉鸣在小山村里回荡了整个夏天。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小海涛闯入了村头“七伯伯”家。 他至今还记得那是个炎热的中午,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好像所有人都在午睡,包括自己刚吵完架的爸妈。 田里禾苗纹丝不动,大太阳煎得人头皮直冒油。村里的土路被晒得发白,每踢一步,脚尖都溅起一股灰尘。 经过村头一户人家时,小海涛探头探脑向门内张望。这家拥有全村唯一一台黑白电视机。每到晚上,好多人都会聚集在他家院里,等待七点钟的新闻联播和八点10分的黄金剧场。 门开着一个缝。葛海涛想碰碰运气,看看电视机是否在院子里,哪怕只是光看看灰黑色的外表、闻闻诱人的金属味儿也好。如果恰好开着,那就是撞大运了! 没想到里屋门开了,是七伯伯。说是“伯伯”,其实只是共用一个姓的本家。他看到葛海涛后愣了一下,接着热情地招呼他进来。 院里只有几个凳子,本来放电视机的桌子上空荡荡的。 “电视呢?”葛海涛挠挠头问。 “电视机贵,可不敢放在院子里,万一被偷了可就糟糕了!” 七伯伯笑着打开放在床头的电视机,还拿出只有过年才舍得吃的花生、瓜子和甜甜的江米条。 小海涛从未看过下午两三点的电视。打开的时候,他兴奋地跳着拍起手来:是《大侠霍元甲》! 去年冬天,小海涛因为一场重感冒错过了这部热播剧。小伙伴们讨论的时候,他听得津津有味,竭尽全力想象霍元甲如何与洋人比武,如何反败为胜的场景,但没看过就是没看过,无论他怎样努力,还是融不入其他孩子的话题中,也因此变得形单影只。 而现在!居然重播了! 屋里没有椅子。他激动地一屁股已经坐到床沿上。随着剧情的深入,小海涛全身心沉浸在大侠霍元甲的世界,仿佛天地之间,只有自己和那台12英 寸的黑白电视。 如果当时没有沉迷电视剧的话,往后的人生应该会有很大的不同吧!多年以后,葛海涛曾有过这样的想法。 等到意识过来时,他已经磕了满地的瓜子皮和花生壳。蓦然,一阵剧痛将他从梦幻的武侠世界中粗暴地拖了出来。 小海涛疼得大叫“七伯伯我疼,七伯伯救命!”,却忘了施暴者就是七伯伯本人。 七伯伯抓住他瘦弱的身躯,比电视剧中的反派更加可怕。葛海涛觉得自己就像一根木桩,被身后不断入侵的疼痛劈开。他还没来得及哭泣,就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巴,只能发出无助的呜呜声。 …… “别害怕,我们玩一个游戏。你看霍元甲他们打来打去,不也很疼吗?只要你陪我玩游戏,我天天给你看电视剧!”七伯伯提上裤子,笑眯眯地说。 虽然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小海涛还是觉察到了不对劲。七伯伯亲切和蔼的笑容,在10岁的小男孩眼中,逐渐扭曲成可怕的怪兽。 葛海涛逃也似的跑出院子,躲进家门口的茅厕。他脱下裤子,发现破了洞的裤衩子上沾满了鼻涕一样黏糊糊的东西,一摸还有血。 他吓得直打哆嗦,凭本能意识到这或许是不好的事情。于是把内裤扔进化粪池,还用棍子使劲往里捅了捅,直到肮脏的秽物完全淹没那抹沾着血的灰蓝。 小海涛跳进门口池塘,一遍又一遍地搓洗七伯伯留下的痕迹。流水冲刷着伤口,刺痛感阵阵袭来,心脏每跳一次都会带来一种新的疼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天,因为屁股实在太疼了。 有没有人在水底看过太阳吗?葛海涛见过。惨白的太阳冰冰凉凉,在水纹的折射下,扭曲成可怕的怪兽,张牙舞爪地将他拉入无边暗夜……他以为他会死,但他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求生的本能将他从水底托了上来。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父母刚从午休中醒来。他们睡眼惺忪,一脸烦躁地看着全身湿透的孩子。小海涛刚要张口倾诉,就被父亲一通狂骂:“又死哪儿去了?现在才回来!” 母亲看小海涛表情不对劲,拉了拉丈夫的衣角:“孩子是不是受欺负了?” “男孩子,身上又没伤,能受什么欺负!”父亲厉声道,“我看就是你惯他惯的了!再护连你一块儿大打!” 小海涛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知道,那个夏天,童年结束了。 他暗暗发誓,等有一天长大了,一定要把那个老王八蛋痛揍一顿;并以后的无数个夜晚,为此演练千百遍:说辞、动作,就连殴打的角度,都想得一清二楚。 多年以后,当功成名就的葛海涛再次回到家乡时,却发现那个老混蛋已经奄奄一息——他患上了脑梗,已在床上躺了三年。 葛海涛死盯着老混蛋,眼珠红得即将炸裂——那老家伙瘫在暗处,像一坨腐败的烂肉,嘴里嗫嚅着什么。葛海涛心有不甘地附耳过去,却只听见类似化粪池发酵的咕噜声,根本听不清在说啥。 葛海涛满腔的怒火和恐惧无处可去,在身体中横冲直撞,最终化作一个永远也不会散去的噩梦,栖息在潜意识的深处。 “就这样,我活了下来,并成为了现在的自己。”葛海涛喉头蠕动,从身体缝隙中挤出一阵呻吟。整个过程,他不停地点烟、吐烟,像是给讲述加上标点。 顾扬身体虚弱,歪躺在沙发上听他讲完。 葛海涛走到窗边,目光越过落地窗,怔怔地看着繁华的城市。遥远天边聚集着铅灰色的云朵,正酝酿着今冬第一场初雪。 “这是我第一次跟人提起,包括我自己,都没有完整地回忆过一遍。”他抽完最后一根烟,在落地窗上狠狠捻灭烟头,长叹一口气道,“因为一旦述诸有形的语言,我就好像重新死了一遍。” 顾扬表示理解,并告诉葛海涛,那不是他的错。 有研究发现,童年遭遇性侵的男性,更容易对同性产生性幻想。或者仍然喜欢女人,但只能从同性身上获得快感。——过去的创伤可能塑造了他们对性身份的倾向和认知。 “同性恋现在很常见,但你为什么非要穿蕾丝内衣、还涂口红?不过这也不重要,只要你不影响别人,没有人会歧视你,是你自己一直没有走出阴影罢了。”顾扬挥了挥眼前缭绕的蓝色烟雾。 葛海涛嗫嚅道:“我以为这样,你会更加理解我。” 顾扬哭笑不得,指明要害: “曝光这些,固然可以给你加上一些同情分,但不能改变现状。现在网络上口诛笔伐的,是你把人偶熊扔进垃圾桶,造成了夏安安父亲的死亡。正是这件事情,引发了你的声誉危机,进而拖累了你的股价。” 一听到股价,葛海涛立刻从灰暗往事中抽身,恢复一名企业家的锐利冷静。 “不愧是记者,逻辑很清晰。”葛海涛的烟已抽完,捡起一截烟屁股,塞进嘴里再次点燃,“这也是我想说的——我遭遇了勒索,因为同性恋的身份。” 哦?顾扬心中一动。 他和小艺之前推理出多个可能,其中之一,便是有人掌握了五个嫌疑人的秘密,以此胁迫他们烧死人偶熊。 “有人要求我按照他说的做,否则就曝光我,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我是同性恋。”葛海涛说。 “可是,这完全没有什么威胁性吧?苹果CEO库克你知道不?人家五年前就公开承认自己是同性恋,苹果股价还不是噌噌地往上涨。”顾扬举例。 “可是……我还有妻儿,我并不想失去他们。”葛海涛摸着鼻子,吞吞吐吐道。 “胡说八道!据我所知,早在八年前,你老婆就带着孩子定居海外,与你形成事实上的分居,只是因为股权归属问题没有离婚而已。你的妻子,恐怕早就知道你的性取向吧?”顾扬俯下身去,直视葛海涛的眼睛。 葛海涛目光躲闪,低下了头。 顾扬步步紧逼:“如果你不配合,纵使我有天大的本事,也帮不了你。我还要去医院看病,先走了。”说着转身就走。 已经12点了,他现在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化验的结果。 葛海涛就是一个赌徒,却无法接受赌输的事实。 股权质押本质上就是一种抵押物,就像牌桌上的砝码,赌的就是质押期内的股价波动,葛海涛ALLIN了全部,却怪自己运气不好。 此外,他明明知道自己的性取向,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光鲜,强行娶妻生子,祸害另一个无辜的人。又给妻子、孩子带来了怎样的阴影? 综上所述,顾扬真的懒得理他。 “等等!”葛海涛从怀里掏出另一部手机,颤抖着手解锁加密相册,点了好几次才从中调出一张照片。 顾扬一看,立马流下了滚烫的泪水。 正文 第38章 燃烧的人偶熊28:穿蕾丝内衣的男人 顾扬流泪不是因为感动,而是纯粹被辣到眼睛。 那是一张对镜自拍。 葛海涛赤身跪在镜子前,眼神痛苦而迷离,背后紧贴着一个白得发青的男人——正手持卡片相机对着镜子,拍下照片中的一幕。 房间灯光艳俗暧昧,镜面破损且脏污,看样子拍摄地点是一处破旧旅馆。照片里的葛海涛约莫二十出头,那时他还拥有一头茂密黑发。 照片已然老旧泛黄,右下角用计算器字体工整地印着:1999.05.28 2017年9月30日,正当葛海涛换上性感内衣,收拾皮包,准备去酒吧一条街迎接新一场醉生梦死的时候,办公室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一看见来人就僵在了原地。 那人头发像霜打过的草皮,佝偻着身子,十分落魄;但布料又十分讲究,只是异常破旧,好似20世纪的古董。或许正是这样,才没被高级写字楼的保安拦下。 这是葛海涛曾经的金主。 1998年,葛海涛跟村里的叔伯们初到海城。 站在高高的施工架上极目眺望,十八岁的少年被大城市的繁华震撼。 他每天起早贪黑地忙碌,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够衣锦还乡,在财力和体力上碾压那个老家伙,然后报仇雪恨。 然而,当他带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拖着劳累一年的身躯回家时,却发现曾经强暴自己的老王八蛋,靠着承包村里的鱼塘,居然盖起了新房,还竞选上了村民组的队长。 那一刻,葛海涛终于明白,光靠打工,永无出头之日。 来年春天,他加倍努力,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换上一整套行头,去男同圈里的知名酒吧蹲守。 眼前的人,正是他的第三位客人。 此人自称祥哥,每周五必来,出手阔绰,吃穿都是高档货,还有一台最新研发的数码相机。 在城郊的一家黑旅店,他们度过了无数个荷尔蒙爆棚的夜晚。当然葛海涛从他身上,也获取了不少金钱。 大半年后,这位客人忽然销声匿迹,有人说他成了家,还有人说他破了产。本来就是金钱关系,葛海涛也没太在意,很快找到了新目标。 靠着晚上接客得来的快钱,以及白天摸爬滚打出来的工地经验,葛海涛完成了原始积累。 一个偶然的机会,一座新建成大楼外立面装修的项目摆在眼前,但需要垫付大量资金,很多承包商不愿意做。葛海涛当机立断,赌上全部积蓄,没想到一举成功,赚到人生第一桶金。 后来赶上房地产起飞,站在风口的施工队成功转型为万顺装饰公司。十余年商海浮沉,靠着敢想敢干,公司成功登陆资本市场。 与此同时,葛海涛也完成了人生三级跳:将户籍迁至海城,购置海外名校MBA学位,与一位身家清白的女大学生结婚,摇身一变,竟成了知名企业家,端着红酒杯混迹于上流社会。 但是眼下,祥哥居然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室。葛海涛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即将凝固,喉咙干得简直要裂开。 “小海。”男人叫出那个尘封多年的艺名。 葛海涛全身一抖,顿时天旋地转,勉强扶住墙角的发财树。 “你现在混得不错,帮帮祥哥。我走投无路了。”男人说。 “我不是小海,也不认识什么祥哥。”葛海涛拼命咽下并不存在的口水。 男人冷笑两声,从贴身口袋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重重拍到葛海涛几十万元定制的红木书桌上。 葛海涛跌进回忆的漩涡,被不堪回首的往事击倒在地。他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拍的照片,但上面的人的确是他。 男人说他前两天本来准备跑路,但在收拾旧物的时候,翻到了这张照片。 “100万现金,买一张绝版照片,怎么样?葛总。”男人轻轻抽走照片,幽幽道,“当初趁我睡着,小海没少从我钱包里拿钱吧?你就当是替小海还债。100万对你而言,就是抖抖手的事儿。” 葛海涛低头不语。100万不是问题,问题是给了钱,就得承认自己是小海,自己这么多年的钻营,还是漏了洞。 “我的厂子快完蛋了,100万足够起死回生。葛总,你就帮帮我。就这一次,以后你绝对不会再见到我。”男人软硬兼施。 葛海涛左眼睑跳了几下。 你来我往砍到85万后,二人当场成交。 “所以说,是这个祥哥威胁你?他是谁?为什么要烧死人偶熊?”顾扬激动地质问。真相近在眼前,他都忘了自己身上的瘙痒。 葛海涛摆摆手,“你听我说完。” 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是前不久,也就是12月24日下午3点,他再次收到了那张胆战心惊的照片!不过这次是用iMessageiMessage:苹果公司2011年发布的即时通信功能软件,能够在苹果设备之间发送文字、图片、视频、通信录以及位置信息等。发的,还是电子版。 葛海涛马上动用资源调查“祥哥”,却发现他早在半年前病逝。死前妻离子散,孤身一人。总而言之,他不可能再威胁自己。 紧接着一个FaceTimeFaceTime:苹果手机内置的一款视频通话软件,能够在苹果设备之间实现视频通话。的电话打来,里面传来类似日本卡通人物的声音,要求他在12月24日晚上7点半照常去饺子馆,等到8点半左右的时候帮他做一件事。 “要做什么?不会是什么坏事吧?”葛海涛忐忑地问。 “这可不是坏事哟,反而是能帮助他人的善举呢!手机记得充满电,我会再联系你,到那时一切都会真相大白哦!若是成功,往日的罪孽便能一笔勾销;可要是失败的话……你的人生也就到此为止了。咯咯咯~”卡通人物说完就挂掉了电话。 对方声音很可爱,却让葛海涛汗毛倒竖。他回拨过去想问个清楚,却怎么也不打通。 葛海涛提前处理好手头的事务,焦躁地等着夜幕的降临。虽然觉得有点诡异,但还是想着先看看对方要他做什么再做决定。 他如约来到饺子店,一边吃一边看着时间,在吃到最后一个饺子的时候,收到了一条iMessage,要求他现在马上返回卓越大厦。 “光明山公园南门垃圾桶旁边,有一只脏兮兮的人偶熊,假装做好事把它丢进垃圾桶,然后删掉所有通话记录,你就自由了哟!”信息中如此交代。 就这么简单?葛海涛有点摸不着头脑:或许是有人无意中发现了那张照片,在恶作剧吧?不管怎么说,丢一件垃圾进垃圾桶,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到处都是摄像头,即使有什么问题,也能证明他的清白。 人偶熊有点重,但没有重到离谱的程度,常年健身的葛海涛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后来的事情,你比我还清楚。我得知人偶熊里有人后,吓坏了。但既然所有迹象显示这是一个意外,我就顺水推舟隐瞒了部分事实。”葛海涛说, “毕竟,所有的通话记录都被删除,我没有证据。而且一旦公开,我不堪的过去也会被曝光。那会毁了我的生活。”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顾扬不停地放大缩小,仔细端详那张照片。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不是遇 到了更棘手的问题嘛。”葛海涛说,大众尤其是夏安安的粉丝,无法相信这是一个意外,舆论一边倒地控诉自己杀人。 他反复琢磨此事,终于悟到,大众想要的无非就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而做一个被“敲诈”的“受害者”,绝对胜过现在大众口中的主动“加害者”。 这是断臂求生的做法,逻辑上没问题。顾扬点点头,答应如实写出他的心路历程,还要配上那张照片,至于大家信不信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突然,葛海涛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吓得顾扬跳起来惊叫道:“你干吗?” “顾记者,求求你,把我卖屁股发家那一段隐去,我实在无法接受那样的自己。至于警察那边,我会去自首,如实交代。”葛海涛哀求。 “可是这一段隐去,大家就没办法理解你被胁迫的动机了啊!” “……你……你把我们写成纯爱……爱情,你懂吧?” 叮——顾扬的手机屏幕亮起:光明山医院检验科温馨提示——您的血液生化报告已出,请及时打印检查单! “不,我要保证新闻的真实性!要不就不写了!”他转身要走。 “我都这么惨了,你都不帮我,呜呜呜呜……我要跳楼,你别拦我……呜呜呜……”葛海涛声泪俱下,抱住顾扬的大腿不放。 顾扬挣扎,腿上的红斑经过摩擦开始红肿起来,刺挠得整个人心烦意乱。他全身血液逆流,扭头大吼:“你惨?我都快死了,你要跟我比惨吗?” 顾扬猛地掀开上衣,全身的红斑跟世界地图一般密布,远比早上更加严重。 葛海涛哪见过这种架势,往后一退,没想到腕表勾住了顾扬的鞋带,又忙去扶他去没扶住。顾扬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整个人扑在葛海涛身上。 葛海涛尖叫着往后挪,不慎撞倒发财树,半米高的花盆倒地,发出“哐当”巨响。 巨大的动静引起了员工们的警觉,只听“滴滴”两声,电子门禁被强行打开。 秘书闯进来,正撞到他们俩衣衫不整地叠在一起,还面红耳赤地喘着粗气,一时怔在原地。正要开口询问,又看到了老板的性感内衣。 秘书猛然想起,一个小时前老板小心翼翼地牵着顾扬进屋,还特意叮嘱她“没事不要进来,茶和咖啡都不要送”,顿时涨红了脸,结结巴巴扔下一句“打、打扰了!”就逃也似的关门离去。 顾扬苦笑,心想自己这下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死则死矣,没想到还要遗臭万年。 “你……你不会是性病吧?”葛海涛恐惧道。 “别的不敢说,性病是没有的。说起来有点惭愧,我还是处男之身。”顾扬穿好衣服,扯了一把纸巾,擦掉葛海涛蹭到裤管上的鼻涕眼泪。 “那……那……就好。这是什么病?不传染吧?” “不知道,要去医院看过才能确定。稿件的事,你先好好想想,想通了告诉我。我先走了。”顾扬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下。顾记者,我想好了,你如实写吧!我是真的没时间了!现在已经12点了,下午一点开盘,再跌我就真完蛋了!”葛海涛下定决心。 “真的想好了?” 葛海涛点点头:“我查过,卖淫的追诉期是六个月。而我荒唐的少年时代,已经过去了二十年。是时候面对了。” 顾扬就着外卖,在葛海涛办公室边吃边写。 下午1点15分,终于写完稿件,名为《穿蕾丝内衣的男人》。但他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快发吧顾大哥!现在发,还有希望能在三点收盘前扭转股价下跌的局势!”葛海涛恳求道。 “不够有说服力啊!把你那张照片放进来吧!”顾扬咬着手指说。 “这……这不合适吧?” “之前国外有一个女明星被不法分子威胁,不给钱就曝光她的裸照,你猜她怎么破的局?” “怎样?” “她直接把裸照发到社交媒体了!宁愿给粉丝福利,也不会让犯罪分子得逞!阳光可以蒸发一切罪恶!说白了,只要你能正视自己,谁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这倒是有点意思,不过也太羞耻了。”葛海涛老脸通红,但看到万顺装饰绿油油不断向下的股价图,还是咬了咬牙把照片发了过去。 顾扬把打过码的照片插入文档,给主编刘亮发了过去,嘱咐其20分钟后发布。能不能救下葛海涛,就看他的造化了。 “你赶紧去光明山派出所坦白一切,现在还算自首。记得一定要找陆言,他能帮你。”顾扬喉咙灼热,灌下一大杯开水。 虽然昨天跟陆言吵了一架,但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么重要的功劳还是得给自家兄弟。 正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响了——是光明山医院检验科的电话,说检查指标有问题,叫他赶紧过去。 正文 第39章 十八里铺灭门案11:重返凶案现场 “什么?咱们要在凶宅过夜!”陈默抱着被子,瞳孔震惊,难以置信这就是苏勤想出的“好地方”。 “那要不咱们还回车里?”苏勤挑了挑眉毛,旷野的风拂乱发丝,胡乱打在脸上。 陈默左右为难,连打了几个喷嚏后,最终向凶宅低头。 五分钟后,二人来到了朱家店边缘。 整个村庄陷入昏睡,只有几盏昏暗的太阳能路灯,死橘子般吊在村口。 凶宅坟墓般孤悬村外,车子靠近时,村子里远远传出几声狗吠。 这是一栋颇具时代感的农家小院,黑暗中只能辨认出轮廓: 房屋分为前后两进,前排是一层厨房,后排为二层主屋,由两米高的院墙连接。 苏勤从包里翻出剪报本,从皮质封套中取出两把扁平的钥匙,左拧右拧了半天,终于“咔嗒”一声打开了生锈的门锁。 当年灭门案发生时,她每天来辅助勘测现场,为方便开门,配了一把钥匙,后来忘记归还,就自己留下了。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居然还能打开。 院内荒草丛生。 手机手电筒只能照透眼前一 米的黑暗。残破玻璃上映出二人身影,宛若两条细长的鬼魂。 亏得是冬季,野草枯萎,否则光是院中这一段都很难通行。二人来到后排主屋,身后留下一道小河流过般的印痕。 踏入主屋时,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小动物一哄而散的动静。 屋内还跟原来的布置一样,只是更加荒废破败。 “你住这间。”苏勤指着二楼的客房说,“这是唯一没有死过人的房间,放心睡吧!我去隔壁。” 不料手却被陈默紧紧握住。 “我怕。”他可怜巴巴地说。 还真把我当你妈了啊!苏勤在黑暗中翻了一个白眼。 不过,她也不想睡在尸体轮廓线旁边,更害怕突然窜出来的老鼠什么的小动物。 陈默清理完床上的杂物,在上面铺了一层看过的报纸,才放上小卖部采购的被子。 “好啦!终于可以睡觉啦!警察在身边,安全感十足!” 陈默一屁股坐到床上,话音还没落,就听“哐当”一声——床板塌了! 苏勤笑得前仰后合,陈默低声咒骂。给孤零零的荒宅平添了一抹温情,也驱散了陈默心中的恐惧。 苏勤把手机小心翼翼放在窗台,和陈默一起将床板移到窗边空地。 忽然一阵风吹来,门窗一阵颤抖,手机从窗台震落,“啪”的一声将手电筒盖在地上,室内顿时漆黑一片。 她摸索半天才捡起手机,起身发现陈默站在床边发呆。 这是什么?陈默指着床头问。 苏勤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没发现任何异样。 “关上手电筒试试。” 手电筒熄灭。眼睛完全适应黑暗后,床头赫然出现一颗拳头大荧光爱心,还长着两个小翅膀。打开手电筒又全然不见,靠近也只能看到一层薄薄的透明清漆。 爱心的两侧凹凸不平,似乎之前写着什么字,后来被刮掉了。 好眼熟! 苏勤脑中咚咚作响。这个心形她好像在哪儿见过,但死活想不起来。 大概是这间卧室原来的主人暗恋谁,用这种隐秘的方式表达,只有夜晚关了灯才能看见,以此寄托相思。 “该不会是情杀吧?”陈默说。 苏勤有点懵。 “我的意思是,如果灭门案的凶手,根本就是针对朱家媳妇来的呢?”陈默解释。 苏勤不语。 朱家媳妇名叫庞春娥,是十八里铺隔壁乡镇人,虽然生得貌美如花,但人际关系单纯。朱耀宗相亲时对她一见钟情。 这是苏勤当年做过严密的人际关系走访后,得出的结论。 思维又陷入了僵局。 “别想了,爱心图案很常见,说不定就是信手涂鸦!这都快两点了,早点睡吧!明早还要回海城还车。”陈默躺到其中一个地铺上。 翌日清晨,尖锐的阳光穿透破损的玻璃,缓缓挑开苏勤的眼皮。 黑暗褪去,她才觉得真正重回到凶案现场。 陈默还在熟睡,苏勤起身,来到外间察看。 这栋楼被冠以“凶宅”的名头,多年来无人打扰。 当年的一切都还在,只是腐朽不堪,如同封印在蛛网和灰尘中的标本。二楼主卧床头上贴着的“囍”字垂下一半,深切悼念着曾经的主人。 苏勤楼上楼下逐一查看,当年血腥的一幕幕潮水般翻涌,却没给她带来半点儿新的灵感。 朝阳下,墙壁上的一件物事闪闪发光,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是一个玻璃相框,里面拼图似的压着大大小小的老照片。越靠近镜框边缘,照片腐蚀得越严重。 照片褪色泛黄,有旅游照,有背景很假的合影,证件照,还有抱小孩的亲子照——无一例外,全都越过镜头,直勾勾地看着苏勤。 纵然她是个无神论者,想起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在此间惨死,还是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 “嘿!看什么呢?”陈默突然出现在身后,吓了苏勤一跳。 盯着照片上形形色色的人物,他发出疑问:“这家人一个亲戚都没了吗?怎么这座宅子好像完全没人管一样。” 苏勤摇了摇头。 其实还有一位,就是朱家嫁出去的女儿朱婷婷。凶案发生时,她已经出嫁多年,回来办完葬礼便匆匆离去。 由于当时未结案,还时不时有警察过来探访,朱婷婷配了一把钥匙交给苏勤,就再也没回来过。 苏勤指着其中一张竖版照片说,她就是朱婷婷。 照片已经褪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背景是一个水池,里面有一只海豹顶球的雕塑,四周还有小小的喷泉,正往海豹身上喷着水花。 女人妆容精致,蓬松卷发颇有香港明星的风韵。她怀里搂着个穿背带裙的小女孩,全身散发着母性的柔和光辉。孩子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模样乖巧。 阳光从侧面洒在母女身上。二人嘴角微笑,翘起一样的弧度,眼中饱含对眼下生活的满足和幸福。可以想象,是女孩的父亲,抓住了妻女微笑的这一刻,按下了快门。 “好啦!别看照片了,快来看我!”陈默变戏法般从背后拎出一只棕色小熊玩偶。 玩偶绒毛板结泛黄,随着陈默的晃动,簌簌抖落陈年积灰,浮游生物般飘散在清晨的阳光中。 “是不是跟夏志强的人偶熊很像?只是那个更大一些。”陈默说。 苏勤怔住,12月25日,在赵楼乡赵龙床底下,她也看到了相同的一只! “这在哪里找到的?” 陈默领着她来到楼上,指着木床的一角说:“呐,就是这里!我刚想把床板复原,不料在最里面发现了这个,卡在床腿和墙壁的中间。我看着眼熟,就把它取出来了。” 苏勤告诉他,赵龙老家也有一只相同的小熊,不同的是这只熊打着格子领结,而赵龙那只头上系着蝴蝶结。这种玩偶在2000年左右很火,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共同购买的一对。 “这里有标签。”陈默从玩偶熊屁股缝里翻出一张短短的布条,上面写着: 温馨快乐时尚 海城市天康大道7号咏丽玩具厂 苏勤在赵龙家的时候,并未看到人偶熊燃烧的视频,所以没有过多注意那只玩偶。她当下打了一个电话,请求赵楼乡民警小李帮忙跑一趟赵龙家,拍下那只玩偶熊的标签。 陈默则搜到了咏丽玩具厂的信息。 该厂1995年由艾咏明、叶美丽夫妇创立,最初做来料加工,也就是贴牌玩具,做完后再发给外贸公司销往海外。 2000年,艾氏夫妇舍弃玩具生产线,专心做女装。现在牌子做得还挺大的,价格也偏贵,走的是高档淑女风。 苏勤在深市买的那件天鹅绒连衣裙,就是这个品牌。 “要不咱们去问问这家公司的老板吧?”陈默指着咏丽女装官网左下角的地址栏说。 “市面上这种玩偶的很多吧?我小时候就有一个类似的。老板哪儿会记得是谁买的啊?”苏勤不置可否。 “不一样的。咏丽玩具厂最开始做的是来料加工,会贴上知名品牌的商标,但这个玩偶不同,贴的是咏丽自己的牌子。也就是说,这其实是个‘盗版’产品。”陈默眨眨眼睛,“我家以前做过贴牌电子产品,对这方面很熟。” 苏勤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所以产量非常小。如果我们能问出盗版玩偶熊的销售渠道,说不定就能得知这它的来历!”陈默摇了摇手里的玩偶。 二人带着玩偶熊回到车上,点开前往咏丽女装总部的导航。 这次换苏勤开车。 上国道前,陈默去公共厕所拉屎,苏勤将车停在加油站对面等候。 她点起一根香烟,指间星火明灭间,那桩悬而未决的心事再度浮上心头。忽然,她的思绪被打断: “您好!请问朱家店怎么走?” 一位身穿长款黑色羽绒服、戴着黑色口罩的女生探头问路。她黑眼圈很重,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不过倒是挺有礼貌。 苏勤指了指路,继续想自己的心事。 “嗨!美女让你久等啦!”过了好一会儿,陈默才从厕所出来,小跑着朝车子跑来。 “你昨天说什么来着?杀人是懦弱的那句?”苏勤问熄灭香烟,发动汽车。引擎声轰隆作响。 陈默不解地看着她,不明白苏勤指的是哪句。 “就昨晚,放完烟花,我说羡慕吴海霞运气好,你反驳我,说杀戮是懦弱者的选择。那句话完整的是怎么说的?” “噢,那句啊!……杀戮是懦弱者的选择,是因为他们无力通过正当途径化解矛盾,才会撕碎人性,用最原始的血腥来掩埋自己的无措。”陈默说, “人一旦跟命案扯上关系,这辈子都不会好过了。不过这句不是我原创,是我哥说的。” “完美犯罪也不行吗?” “犯罪就是犯罪,哪有什么完美的。死亡不是结束,而是一切罪恶的开始。” “好比在尸体上种上桃树,天长日久看上去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凶手从此却再也无法欣赏桃花了——因为一看到花,就会想到下面的尸体。” “就像吴海霞,她老公投胎好几年了,她还每天抱着尸体入睡。你觉得她真睡得安心吗?” “天大地大,何必把自己困在仇恨里。那简直是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陈默以拳抵额,眨眨眼睛:“怎么样?我的思想是不是特别深沉?” “那强者应该怎么做?”苏勤手扶方向盘,遮阳板在她脸上洒下一片阴影。她开得很慢,高速入口就在前方,上去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陈默沐浴着阳光吹了吹刘海,缓缓道:“世上唯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看清生活本质后,依然热爱生活。” 拐弯后,车头转向正东行驶。十点钟的阳光迎面射来,刺得苏勤睁不开眼睛。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打方向盘,轮胎摩擦沥青路面发出尖锐的嘶鸣。陈默差点被甩出副驾驶,连声惊叫。 “怎么掉头?不去海城了吗?”陈默心有余悸道。 /:. “等一下,我回趟家。”苏勤将油门踩到底,一路朝十八里铺镇中心驶去。 车里停在了一个老旧的别墅区前。 苏勤跳下车子,十五分钟后,又满头大汗地回到车上。虎口处微微发红,好像提过什么重物。 “手怎么红了?你不会打了前夫一顿吧?”陈默等得有点着急。 “没事,”苏勤甩甩头发,如释重负般粲然一笑:“跑回去刷了个牙而已。你早上没刷牙,不觉得难受吗?”遮阳板被推开,阳光倾泻而下,给她的笑容镀上了一层金边。 陈默哈了一口气,果然挺味儿的。 他尽可能地远离苏勤,为了掩饰尴尬,胡乱找话题:“你家小区不错啊,你前夫很有钱吧!” “还行吧。” “不会也长得很帅吧?跟我比怎么样?”陈默嬉皮笑脸道。 “别提他了,太扫兴。你说得对,人不应该困在过去。坐稳了。”苏勤一脚油门上了高速,风驰电掣般向海城驶去。 正文 第40章 燃烧的人偶熊29:我中毒了! “医生,您看我还有希望吗?”顾扬咽下一口口水,喉咙哽得生疼。 老医生已经撑着老花镜,看检查单看了两分钟了。 “你等一下。”老医生说着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儿,几个学生模样的医生跑了过来。 “张嘴。”老医生用压舌板按住顾扬的舌头,年轻医生们纷纷站到老医生身后。 “你们看,这个是典型的什么症状?”老医生现场提问学生,顾扬成了教具。 学生们有点蒙,老医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给出提示:“喉咙肿痛、头晕眼花,反复发烧,却又没有明显的病毒或细菌感染。你们核对核对这些指标,再想想书本上的知识。” 众学生纷纷传阅顾扬的检查单。 “草酸中毒!”学生们齐声叫了出来。老医生点点头,这才露出一些满意的神色。 中毒? 顾扬有点蒙,然而舌头被舌板按住,只能发出“啊——”的颤音。他一把揪掉压舌板,吃惊道:“草酸是什么?我怎么会中毒?” 老医生眯起眼睛:“这就要问你了。你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奇怪的液体?草酸无色无味,挥发后会有一股淡淡的酸味儿。生活中最常见的就是草酸清洗剂了,可以用来清洗各种污垢,最常见的就是洗厕所。” 酒店房间的确总是弥漫着一股儿淡淡的酸味儿。难道这就是毒源?不过要回去确认才行。顾扬难以置信,电视剧中的情节,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一喝退烧药就会好受很多,会不会只是单纯的感冒呢?”顾扬问。 老医生脸垮下来,凛然道:“你是在质疑我的专业?” 顾扬不敢再插嘴。 一个学生帮腔道:“草酸会发出的气体会腐蚀上呼吸道,喉咙和肺部发炎后,就会反复发烧。你喝的退烧药是布洛芬吧?它本质上是一种止痛药。你喝了当然会舒服很多,但药效过去又会继续难受。” 说的没错,顾扬身上又开始痒了起来。 “这个草酸,也会引起皮肤瘙痒吗?”他掀起了衣服。 看到顾扬身上的红斑,师生们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是用草酸洗澡了?”老医生疑惑道。 “没啊!顶多是吸了几口酸气罢了。”顾扬自认这几天一直正常洗漱。 “那就奇怪了。”老医生贴着他的身体嗅了嗅:“你身上怎么这么香?不会是擦什么润肤露过敏了吧?” 香?顾扬这两天感冒鼻塞,嗅觉有点迟钝。 他使劲低头闻了闻,猛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是茶梅香皂的味道!莫非是香皂出了问题? “你是不是想到毒源了?”老医生问。 顾扬点点头。 “这样,你先回去取样品过来,我们确认后才能对症下药。”老医生说。 顾扬头打车回酒店,很快在床头下面找到了两个剪开一半的大可乐瓶子,里面盛放着茶色液体。他倒进矿泉水瓶一些,带着吴海霞给的香皂,回到医院。 老医生下了一个加急化验单,派学生亲自将样品送到检验科。 很快化验结果出来,茶色液体确为草酸清洗剂,而香皂里则混入了漆树的汁液,也就是俗称的生漆。此物富含高度致敏的物质漆酚,即使微量接触也可能诱发过敏。 顾扬当下报了警,点名叫陆言亲自处理——好叫他亲眼看看,什么叫“为朋友两肋插刀”,然后自惭形秽而死。 “你有什么头绪吗?”陆言询问。得知顾扬中毒,他匆匆赶来,跑得满头大汗。 顾扬中毒未深,接受专业治疗后,身体好受了许多,此刻正在医院吸氧,缓解上呼吸道系统灼烧症状。 “这个味道我只在李想南家闻过。但她为什么要害我呢?”顾扬想起她家厕所里的那股酸味儿。 “为什么,只有问过她才知道。”陆言握紧拳头,眼中狠厉一闪而过,“如果查出是她做的,绝对饶不了她!” 二人打开《燃灯寺的家庭主妇》,仔细过了一遍。 没写什么过分的内容啊?这篇的阅读量很差,只有几千阅读量,下面的评论也是寥寥无几。 莫非是燃灯寺的事情? 顾扬想起卓别林的主人孟大爷。“她每次都自己去,神神秘秘的,跟见不得人一样。”孟大爷这样描述。 燃灯寺的事情,李想南非常不想让人知道,而此事又跟她的婆婆有关。 顾扬脑中灵光一现:“李想南婆婆是怎么死的?” 陆言瞬间明白他的意思,脸色大变,说自己马上去查。 “对了,葛海涛去找你没?他是被胁迫参与到烧死人偶熊的链条中的。”顾扬问。 “来了。我正审问着他呢,得知你中毒,就交给同事,赶紧跑过来看你。”陆言说,“还好没事,刚才还以为你要死了。” 他推了顾扬一把,不小心挠到对方的痒痒肉。顾扬笑得浑身发颤,差点把氧气面罩抖落掉。 “你才要死呢!告诉你,我顾扬,才不怕这些歪魔邪道!”他推搡回去,二人在吸氧室嬉闹起来,恍惚间回到了学生时代。 主治老医生路过,咳嗽两声提醒道:“还没好透,注意休息!” 看着背手走掉的老医生,顾扬和陆言又哈哈大笑起来,引得治疗室内医患们纷纷侧目。 “好啦好啦,说正事。”陆言紧锁起眉头,“葛海涛那边证据不足。” “怎么?那张照片没有查出结果吗?电子版只有‘祥哥’那边有吧?”顾扬不解道。 “照片有问题。”陆言翻出那张照片,滑动手指,极力放大右下角的部位,“你看这是什么?” “这是反光吧?莫非这不是电子底片?”顾扬突然想到。 陆言点了点头:“没错,这就是一张翻拍的照片。” 他指着照片说,“祥哥”手里拿的是一款傻瓜式胶卷相机,因此不会留有数码底片。 技术科解析了那张所谓的“威胁照片”,提取出格式文件详情,了解到拍摄设备及拍摄时间,跟葛海涛的手机设备吻合。而且葛海涛也承认翻拍过这张照片。 “葛海涛承认自己说谎?”顾扬诧异道。上午葛海涛那个样子,如果是假的,那演技也太好了。 “他只承认那张照片是他拍的,否认自己做局。” “难道说,他童年创伤过于严重,得了精神分裂症,自己威胁自己?” 陆言摇了摇头:“我看他精神正常得很,下午万顺装饰股票止跌了,高兴得活蹦乱跳。” 顾扬打开炒股软件一看,果真如此,虽然没拉回多少,但应该能撑住今天。 “威胁葛海涛的短信呢,有没有恢复?虽然他已经删掉,但你们警方应该有途径找回吧?”顾扬眨眨眼睛。 “问题就是这个。” 陆言解释说,iMessage短信采用端到端加密技术,只有接收方设备可以解密。就连苹果公司也无法读取,因为每条消息都有唯一的加密密钥,公钥存储在服务器上,而解密的私钥则保存在设备本地。 顾扬有点云里雾里,追问道:“看不到内容的话,总可以查到视频收发记录吧?” “理论上可以。” 陆言解释说,苹果公司数据中心设在贵阳,为中国内地的用户提供iCloud服务。然而为保护用户隐私,只有特别重大的刑事案件才有资格调取,手续流程十分麻烦。人偶熊事件目前只有葛海涛一个人的口供,空口白牙无法申请。 调查又陷入了僵局。 “那现在怎么办?”顾扬问。 “接下来就是我们警察的事情了。”陆言抿紧了嘴唇,无不担忧道,“光明山社区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你还是早些回深市吧!这些天辛苦你了,我这边处理完后,再去深市亲自找你道谢。” 顾扬预订了后天的机票。今天是走不成了,医生要求他这两天来医院治疗,等退了烧再上飞机。 想到明天就要离开海城,顾扬有些不舍。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迟疑半天还是开了口:“小艺还好吧?怎么不见她来?” “小艺?她回乡下姥姥家养胎去了。我今天太忙,还没来得及给她打电话。”陆言愣了一下调笑道,“她来干什么?怎么,想见我老婆啊!” 顾扬心突突直跳,借口头痛头晕想睡觉转移话题。陆言嘱咐他好好治疗就走了,他要赶去查到底是谁给顾扬下的毒。 看着陆言远去的背影,顾扬长出了一口气。他加大了氧气的阀门,不一会儿就神经放松,靠着椅子昏昏欲睡。正当梦里的他,快要看清楚小艺脸的时候,手机响了。 “听说你中毒了,还好吧?”小艺关切的声音传来。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顾扬心头涌现一丝甜蜜,嘴上却调侃道:“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莫不是你下的毒?” “呵。要是我的话,才不会选草酸这么低级的东西。”小艺不屑道,“我来海江酒店找你,恰巧碰到酒店排查,保洁保安都在前台接受训话呢!可热闹了!” “你不是回姥姥家养胎了吗?” “啊?什么养胎?”小艺一愣,“陆言去找你了?” “是啊!难道说,你又在骗他?”得到小艺肯定的答复后,顾扬心里居然有些窃喜,但转而想起陆言握紧拳头要为自己“报仇雪恨”的样子,又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自刎。 “我约了白洁琼四点在1502见面,快过来,我们一起盘问她。”小艺快言快语。 顾扬心下欢喜,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次见到小艺。 吸饱氧气的他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嗖嗖蹿到路边扫开一辆共享单车,无比欢快地朝海江酒店骑去。 正文 第41章 燃烧的人偶熊30:再见白洁琼 顾扬气喘吁吁地赶到海江酒店1502房间,刚讲完中毒的事情,门铃就响了。 是白洁琼,她看到顾扬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也在。 白洁琼进来时,恰好有人经过。此人相貌猥琐,探头在小艺和白洁琼身上来回扫视,对着顾扬发出啧啧声。 小艺狠狠瞪了一眼,用巨大的摔门声回应。 白洁琼低着头半天不说话,灰色的地毯上,洒着点点深色的泪痕。 空调暖风开到最大,在头顶呼呼地吹着。 “你们是怎么知道1502?目的是什么?”小艺递过去一杯水后,白洁琼打破了沉默。 顾扬如实相告,上午的外卖员就是自己。 白洁琼手一抖,杯中的水差点洒了出来。 “我们还知道,你被胁迫参与了人偶熊燃烧事件。”顾扬靠在玄关小吧台上,兑了一杯温水喝下。医生嘱咐他要多喝水,多排毒。 白洁琼更诧异了,抬头看向顾扬,眼中的震惊、疑惑乃至惊恐轮流闪过。不过她很快恢镇定,冷脸道:“什么胁迫?那只是个意外。” “《财经头条》的报道看了没?宋凯文、张天宇和葛海涛都已经坦白。五个人招了三个,你的抵抗,没有意义。” 其实只有葛海涛挑破了被威胁的事实,顾扬假装掌握一切,试图利用信息差攻破白洁琼的防线。 “我看过宋凯文和张天宇的报道,里面根本没写什么威胁。”白洁琼滴水不漏地反击。 “葛海涛的稿子刚发出没多久,你还没刷到吧?有人通过iMessage和FaceTime联络你们。”顾扬拿起手机,将《穿蕾丝内衣的男人》一文转发给白洁琼。 看了文章后,白洁琼露出一丝慌乱,但仍看着窗外不说话。 小艺有些着急,瞪了顾扬一眼:“说那么多干吗呢,浪费时间。” 她上前一步,勾起白洁琼的下巴:“美人儿,我们手上有你和阿明的录音,你不说,可就不要怪我们无情了哦!先给你试听一段。” 说着按下外放键,里面传出白洁琼不可描述的声音。 顾扬于心不忍,按住了小艺的手,录音声戛然而止。 “这是我的个人隐私,你们无权曝光!”白洁琼脸胀得通红,由于过于激动将发丝甩到脸上,梨花带雨般楚楚可怜。 “你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还是对顾大记者说吧!我可不像他,是什么正人君子。”小艺阴阳怪气地嘿嘿直笑。 顾扬突然觉得,她好像换了一副面孔,天真中夹带着某种说不上来的邪恶。 “坦白说,我已经给你老公发了邮件,定时五点发送。还有一个小时,你慢慢想,选择权在你。”小艺拿起酒店的一次性指甲锉,悠哉游哉地磨起了指甲。 僵持了大约十分钟,白洁琼终于松了口。 12月24日下午3点多,她收到了一条iMessage信息,以为又是什么诈骗消息。待看清楚内容后,她吓了一跳,赶紧找一个隐蔽的角落点开。 那是她与阿明的床照。 紧接着,一通FaceTime电话拨了过来。 “对方自称审判者,指责我犯了淫乱罪,要把我的罪行公布于众。我求他不要,他说放过我也可以,但我要帮他做一件事。”白洁琼说。 她很害怕,以为是什么大事,结果却很简单:对方让她晚上在光明山附近吃饭,并在8点半左右经过光明山公园南门,将打包的剩菜“不小心”洒在一只人偶熊身上。 “粥是我故意洒的没错,但我当时真的不知道里面有个人!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那种事情!”白洁琼声音开始颤抖,神经质地尖叫起来。 “聊天记录还在吗?”顾扬问。 “一开始我没删。后来得知有人烧死的时候,我害怕极了,删得一干二净。” “就不能恢复吗?通过运营商或者技术手段?”小艺看向顾扬。 “iMessage和FaceTime是苹果公司的,不归运营商管辖。之前中纪委调查一起贪腐案,为破解一位官员的苹果手机,从国内各地调集了10套软件,都未能解锁成功。”顾扬把陆言的话转告小艺,“对方很狡猾,但也暴露了一点。” “哪点?”小艺和白洁琼同时发问。 “他一定很懂技术,而且至少拥有一台苹果设备。”顾扬饮下一口温水,湿润红肿的喉咙,“他给你发的是什么照片?能让我们看看吗?” 白洁琼迟疑不语,顾扬忽然意识到,那是她的床照,忙摆手说:“给小艺看就好,我不看。” 白洁琼摇了摇头:“婚后我专心照顾家庭,收入微薄,如今经济上全仰仗老公。如果被他发现,我就全完了。因此,在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我就点了删除。” “阿明那也没有吗?既然是床照,应该是你自拍,或者阿明偷拍的吧?”顾扬不解道。 “我和阿明有各自的家庭。我们出轨,却并不想离婚,所以从未拍过亲密照。从某种角度来说,他比我更害怕被发现。他老婆很厉害,管得很严。”白洁琼肯定道。 “那是谁拍的呢?你能看出来地点在哪里吗?” “我当时太心慌了,没仔细看。就是在一张白色的床上,其他细节没有。酒店的话,我和阿明只来过海城国际,通常都在1502。看起来就是这个房间。”白洁琼说。 “会不会是偷拍呢?”小艺问。 白洁琼摇了摇头,拉着小艺走到窗边:“我们之所以选在1502幽会,就是因为附近没有更高的楼层。窗户在腰部以上,即使不拉窗帘,也不会被人看见。” 的确,窗外就是李想南所在的老小区阳光花园,都是六层小楼。 往西是一所幼儿园和社区广场,再远一点有两栋米黄色的高层住宅楼,但距离很远,看都看不清,更不可能拍到什么照片。 “那张照片很清晰,就像……站在天花板上往下拍的一样。简直可以称之为上帝视角。”白洁琼有点发抖,“而且,后来我仔细检查了这个房间,没发现隐藏摄像头。” 顾扬和小艺又排查了一遍,没有任何发现。 “所以我才会那么害怕,有时甚至会怀疑,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审判者。所以,我跟阿明断了联络,决心回归家庭,好好相夫教子。” "你上次跟阿明说,五年前你害死过一条人命,那是谁?”小艺问。 听白洁琼解释一通,顾扬马上意识到此人正是吴海霞的作家老公。当时白洁琼正在开一家花店,卖了几盆高价花给作家,后来作家死在她身上,吴海霞得知此事,还找人把花店砸了。 “那位作家可是一心想要离婚,打算跟你过的。”顾扬说。 白洁琼露出不屑道,我可没想跟那老头过。我被纠缠不过,只好以对方有家室为由推脱,没想到那个傻子居然要离婚! 她想起顾扬的稿件,忽然意识到什么。“那个作家,不会就是‘花盆里的男人’吧?那位高中生的爸爸?” 顾扬点了点头。《花盆里的男人》的小区和人名都采用了化名,白洁琼不知道,但也能猜个大概。 “都是报应啊!”她瘫坐地上,痛哭流涕道,“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了,求求你们,放我过吧!我以后都不会再犯了!” 顾扬的目标是找出真相,并不是真的要毁掉一位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的女人,于是不再为难。 删掉不雅录音后,白洁琼离开酒店,留顾扬和小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本来以为会揭开答案,没想到却陷入了更大的谜团。 顾扬怔怔看着窗外,15楼的层高让整个光明山社区尽在眼前。天空很低,云层比上午又厚了一层。 “要下雪了。”小艺说。 她今天戴了一顶红色的护耳帽,眼尾微微挑起,睫毛很长,洒下一片阴影。她走到顾扬面前,轻轻摘掉他胸前不知何时冒出来的一根白 色羽绒。 顾扬心脏不由分说地剧烈跳动起来,又硬又干,仿佛有人在一下接一下地叩响午夜的大门。 倏忽,小艺踮起脚尖,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手很软,好闻的茉莉味儿幽幽钻进顾扬的大脑。 “退烧了。”小艺呵气如兰。 顾扬喉结滚动。 不知怎的,他突然觉得窗户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害怕有人窥探到他那颗禁忌之心。 “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鬼神或者什么审判者吗?”小艺看向窗外的乌云,轻声道。 “怎么可能?”顾扬喃喃回应。 “那就是有人偷拍喽?”小艺咯咯直笑。 “不排除这种可能,说不定现在就有人在看着我们。”顾扬伸手去拉窗帘,却被小艺一把拦住:“突然拉窗帘,会暴露我们知晓此人存在的事实,说不定还会通过唇语,研究我们在说些什么。” 小艺一脸认真,好像30多米高的窗外真能有个人一样。 “那怎么办?”顾扬逗她。 没想到小艺忽地扑进他的怀里,贴紧他的脸颊耳语道:“咱俩假装情侣,拉窗帘就很自然了。” “可是……”顾扬话还没说完,小艺就吻了上来。 顾扬全身僵硬,只剩一颗心脏还活着,好像体内一个怦怦跳动的、活生生的东西,却完全不归他所有。 小艺拥着完全木掉的顾扬来到墙角,轻轻地拉上窗帘。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顾扬怀中的温热也随之消失不见。 “接下来怎么办?”小艺问,而顾扬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如果真的有什么审判者,他一定能看到,顾扬像一具被招了魂的僵尸,只会随着眼前的女人晃动。 小艺嘀嘀咕咕分析了一阵,顾扬傻愣愣看着她,如坠云里雾里,勉强只听见了什么“顶楼”“光明山社区”之类的关键词。 临走前,她还调皮地刮了一下顾扬的鼻子,露出一个灿烂而伤感的微笑:“你挺好的,如果我不是我的话,肯定会喜欢上你。” 忽然,顾扬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却又死活想不起来在哪里经历过。——好像某年某月某日的梦境,重现了一般。 可惜,那时的他并没有发现异常,而是将这归结为某种前世的缘分。 正文 第42章 十八里铺灭门案13:咏丽玩具厂 咏丽服饰总部在海城南郊的工业园区,独占一座咏丽大楼。 与江湾市的阳光普照不同,海城乌云压顶,一副暴雪将至的样子。苏勤二人抵达艾咏明办公室时,已经将近下午五点。 路上,苏勤收到了另一只小熊玩偶的照片,这是民警小李从赵龙家床底下找出来的。十分专业的物证照片:分为正面、侧面和标签特写三张,还贴心地附带了一把尺子。 跟朱家的小熊非常相似,标签上的文字也一模一样,区别仅在于蝴蝶结位置和颜色。苏勤请求小李,将赵龙的小熊玩偶寄到海江酒店。 此刻,朱家那只脏兮兮的小熊玩偶,正静静地躺在艾咏明一尘不染的钢化玻璃桌上。 艾咏明一开始觉得莫名其妙,因为当年玩具厂生产过成百上千只这样的小熊。然而看清楚小熊标签上的刺绣文字后,情绪开始激动起来。 得知苏勤的警察身份后,艾咏明声音有些发颤:“你们是从哪里找到它的?叶美丽她还好吗?” 什么?叶美丽? 苏勤愣住,不知道这只小熊跟叶美丽有什么关系。 “叶美丽是我老婆,她有只一模一样的。” 艾咏明的思绪回到二十年前。 1999年初,咏丽玩具厂成立的第四年,厂子逐渐从家庭作坊升级为拥有20名员工的小型车间,还接下了一个大单——为一家日本企业生产贴牌小熊玩偶,一共10万只,一只纯利3块,全部做下来能赚到30万! 但有一条,就是要在10个月内完成,否则将无法收到尾款。 在艾氏夫妇的带领下,全体员工日夜奋战,终于在规定时限前完成。 老板也毫不吝啬,当场举办庆功宴,给每位员工发放之前承诺的奖金。车间内一片沸腾,打了一场胜仗般欢呼雀跃。 现场一位员工的疑问引发了艾咏明的深思: “为什么我们一针一线生产出来的熊仔玩具,最后身上却贴着日本公司的名字,没有咏丽玩具厂半点影子?” 叶美丽也被问住,带着三分醉意,二人当场拍板,决定要做“咏丽”自主品牌, 全体员工备受鼓舞,纷纷表示要跟着老板一起干。后来这20名员工中,有一半跟着艾咏明夫妇创立咏丽服饰,相继成为公司骨干。 “这只小熊,就是在庆功宴上用边角料制作出来的。与贴牌商品不同的是,它的标签是咏丽玩具厂,作为纪念保存,只做了这么一对,我和我老婆一人一只。”艾咏明说。 苏勤脑子乱成了一锅粥:这都啥跟啥啊? “你们还能找到这对小熊吗?”陈默问。 艾咏明说,这对玩偶意义重大,妻子特意定制了橱窗,挂在床头,作为他们白手起家、相濡以沫的证明。 因此,他看到这只脏兮兮的小熊时,第一反应是妻子出了事。 “昨晚还在呢!你们等一下,我给叶美丽打个电话。她今天有点不舒服,没来公司。”艾咏明说。 不一会儿,电话接通。 叶美丽有点莫名其妙,说小熊还好好待在家里呢,质问艾咏明到底是搭错了哪根筋。 艾咏明叫她赶紧来公司一趟,最好带着家里的两只小熊。 三十分钟后,叶美丽提着那对玩偶匆匆赶来。看到办公桌上那只脏兮兮的小熊玩偶时,有点难以置信。 “怎么会多出来一只?”叶美丽疑惑道。 “不是一只,是一对。”苏勤将赵龙家的小熊照片拿给她看。 “有没有可能,当时生产的是两对?”陈默问。 叶美丽眉头紧锁,使劲搜刮着十九年前的记忆,良久她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那个负责制作的女工,可能是她私 下多做了一对!” “女工?”艾咏明诧异道。 “是啊!就是那个阿婷,做活儿最利索的那个。庆功宴那天说年后还回来,跟我们一起做服装,结果一去不返,听小美说是回老家结婚了。” 叶美丽是个急性子,当下给“小美”拨了一个电话。 不一会儿,一位身穿鹅黄西服套装,留着“沙宣”短发女人推门而入,正是小美——咏丽服饰分管市场的副总周美华。 周美华当年也是咏丽玩具厂的女工,她跟阿婷关系最好。 “婷姐手艺是最好的,别人一个小时做30只小熊,她能做50只。我刚进厂只有17岁,笨手笨脚的,还是婷姐手把手教的。不过,我到底不是做手艺的料,后来跟着叶总转做了市场。” 提起阿婷,周美华瞬间退回当年的工厂女工,眼中饱含深情。 “婷姐很有巧思,私下会设计一些造型和花样。我们当初说好,一起跟着艾总叶总好好干,把咏丽服饰做大做强,结果她年后再没回来。”周美华黯然道。 庆功宴当晚,正是周美华提出的那个疑问,直接促成了“咏丽”品牌的诞生。 她与阿婷合作,当场制作了一对贴着“咏丽”标志的小熊。 不过由于周美华太激动,裁布料的时候剪歪了一片布,第一对小熊有瑕疵,她俩又重新做了一对。 苏勤拿起那只脏兮兮的小熊,交给周美华辨认。 周美华仔细翻看小熊背部的布料,眼中逐渐显出惊奇的神色,颤抖道:“就是这只!布料当时被我裁歪了,婷姐另找了一块布缝上。这是她独创的W形隐形针脚!我绝对不会记错!当年我手指扎破了好几个洞也没学会!” “这只小熊怎么这么脏?”周美华急切道,“婷姐,她、她现在怎么样了?” “你们说的阿婷,全名可是朱婷婷?”苏勤心中一动。 周美华点了点头,将他们带到公司一楼的展厅,指着公司发展历程中的一张照片说:“这是当年庆功宴的合影,之后大家就回乡过年了,约定第二年再回来。” “这个是我,旁边这位就是婷姐。”周美华说。 她年轻时也是短发,只是有点土土的,看上去像个小男孩。旁边的女人扎着麻花辫,长得很是标致。正是朱家荒宅客厅相框中,那个抱小孩的女人。 周美华后来还去朱婷婷老家找过她,得知她已经结婚,听说嫁得还不错。 当时,周美华也很迷茫。 父母也叫周美华回去嫁人,但她不太想,跟家人大吵一架后留在了海城。 “他们到现在还是不理解我,为什么快四十了还单着。”周美华叹气道,“那个年代流行一句话,叫‘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得知婷姐嫁了一个好人家,我很为她开心,只是再也不能一起奋斗了。” “所以,婷姐怎么了?你们为什么拿着这个小脏熊来打听她?”周美华直勾勾盯着苏勤,带着一股得不到回复誓不罢休的执拗。 苏勤无奈告诉她朱家灭门的事情。不过那时朱婷婷已经结婚,并不在家居住,得以幸免于难。 朱婷婷婚后不久,户口就迁到了海城。灭门案后再也没回来过,所以苏勤也不知道她的具体情况,不过表示马上去查,查到了告诉她。周美华这才放下心来。 艾咏明夫妇听说灭门案,吓了一跳,不过马上发出疑问:十几年前的事情,为什么现在还在查?难道凶手还没落网? 凶手已经自首,这完全是苏勤的一厢情愿,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当然不能这样说,苏勤一时怔在原地。 陈默上前解了围:“一些细节还没理清楚,所以来打扰你们。”苏勤感激地看他一眼。 “这个小熊有一对,另一只在一名叫赵龙的男子手里。你们听说过这个人吗?”苏勤问。 艾咏明夫妇摇摇头,周美华倒是想起来了什么,皱着眉头喃喃道:“赵龙……龙哥……难道是他?” “帮我们装卸货的那个小伙子?”艾咏明插嘴。 周美华点点头。 当年咏丽玩具厂附近有大大小小几十家厂子。10万只小熊玩偶可不是个小数目,咏丽玩具厂每半个月要发一批货,同时接收一批原材料。 赵龙正是园区内帮忙装卸货的员工,经常来工厂,有时候还帮点小忙,一来二去跟女工们混熟了。 “是了。龙哥当年跟婷姐关系不错,婷姐也经常龙哥长龙哥短的,我们仨休息日还一起出去玩儿来着。婷姐还把小熊给了他一只?当时我要都没给我!”周美华噘嘴道, “怎么?他俩结婚了?龙哥长得挺帅但穷得叮当响,怎么看也不像是有钱人啊!” “你有龙哥的照片吗?”苏勤需要确认,周美华口中的“龙哥”是否就是赵龙。 周美华找出三人当年的合影,照片中三个人站在桃树下,笑得比花还灿烂。赵龙和朱婷婷两人眼神拉丝,周美华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全然不知自己“电灯泡”的身份,还一脸兴奋地一拉着朱婷婷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这边拽。 ——照片中的阿婷和龙哥,正是朱婷婷与赵龙。 “龙哥很崇拜白手起家的艾总夫妇。我们仨在一起闲聊,龙哥还立志要向他俩学习来着。”周美华说,“龙哥后来怎么样了?他现在在哪儿?” “他2008年被枪毙了。”苏勤倒吸一口凉气,“正是赵龙,杀了朱婷婷全家。” 这句话,犹如一把匕首,插在周美华的胸口,疼得她当场扶住了墙壁。 “怎么会……?”她呻吟道,“……他俩关系那么好……为什么?” 为什么?苏勤也想知道。 如果赵龙和朱婷婷是男女朋友关系,那么十八里铺灭门案,就不是随机入室抢劫那么简单。 正当苏勤还想向了解更多信息时,叶美丽的手机响了。她接完电话后,脸色苍白得吓人。 “苏警官,我家里有点事,先不奉陪了。”叶美丽说完,拉着周美华和艾咏明匆匆离去。 苏勤也跳上越野车,与陈默一起赶往朝光明山社区。 ——物流信息显示,明天赵龙的小熊将抵达海江酒店。 她要取到物证,重塑十八里铺灭门案作案动机。 正文 第43章 燃烧的人偶熊31:放任死亡 小艺走后,顾扬拉开窗帘。 光明山暮色已至。 混沌夜色中,他眯着眼睛搜寻半天,再没找到小艺的影子,只好看着对面居民楼一扇接一扇亮起的窗户发呆,直到被主编刘亮的催稿消息拉回现实。 一起发过来的,还有一张截图,是赞赏和捐赠的数据,已经快达到20万。 “顾扬,我就知道没看错你!《穿蕾丝内衣的男人》这条数据很好!按照这个趋势再来三篇,差不多能给小满凑齐手术费。”刘亮兴奋地说。 现在已经没了素材,哪儿还能再来三篇?白洁琼的事涉及个人隐私,是万万不能写的。 “什么叫没什么可写的?你中毒这件事就能独立成稿!记者调查过程中被暗杀,这还不够劲爆吗?警方那边调查得怎么样了?查到凶手了吗?” 顾扬给陆言打了一个电话,没接通,大约过了半小时,才通过微信发来消息,说草酸下毒案的凶手正是李想南。 几经盘查之下,还扯出来一桩陈年命案。 由于丈夫常年出差,李想南独自一人照顾卧床的婆婆。婆婆脾气暴躁,看不起小地方来的媳妇,经常对她进行言语辱骂。 辞职后娘家又遭遇变故,李想南严重依赖婆家的经济支持,不敢反抗。 婆婆发现儿媳经常“输血”娘家后,为了心理平衡对她变本加厉,有时不爽了,还会操起手边能够到的东西砸她。 李想南不敢反抗。后来她想出来一个妙招,就是躲进厨房,假借“做饭”,躲避婆婆的辱骂。 一天午后,婆婆又想发火,却找不到李想南的人影。她隐约听到厨房里传来动静,于是推着轮椅闯入,赫然发现李想南居然坐在水槽上嗑瓜子! 她认定李想南是在故意挑衅,一气之下,半身不遂都好了一半,颤巍巍支着灶台起身,抡起擀面杖就往媳妇脸上砸!不料李想南却将腰身一拧,灵巧地从她身后闪过。 刚拖过的厨房地面湿滑,婆婆扑了一个空,额头重重磕在水槽上后,跌倒在地,血流不止。 她躺在地上,嘴里却还在骂李想南是个不要脸的坏种,谋财害命,要夺走她省吃俭用一辈子积累下来的家产。 李想南正要伸手去扶,对方的一句话却提醒了她——婆婆说要告诉儿子,等儿子回来好好“收拾”她。 李想南猛然想起,丈夫是个“大孝子”,对他妈的话奉若圣旨。婆婆醒来后添油加醋地一告状,她不仅要挨一顿毒打,以后的日子还会更加难熬。 她吓得发抖,既然左右都是不好过,不如让趁机惩罚下这个老婆子。 心念电转间,李想南原本要伸过去要搀扶的手僵在了半空。呆立三秒后,她拎起菜篮,在婆婆绝望的目光中,转身下楼去买晚上的菜。 两个小时后李想南回来,婆婆已经奄奄一息陷入休克。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忙拨打120,但为时已晚。 婆婆被送到医院后不久便一命呜呼。 没有婆婆的挑拨,她的日子开始好过起来,却再也无法忘记婆婆临死前的眼神,经常做噩梦梦见婆婆。 她提出好几次搬家,但丈夫坚决反对,还把婆婆的照片摆在客厅。 孩子上学后,家里就剩她一个人,每每对上遗照中婆婆犀利的眼神,心中就止不住颤抖。 久而久之,李想南认为是婆婆枉死的魂灵无法超度转世,才夜夜来梦里折磨她。 她在网上搜索,偶然得知,以逝者名义奉灯可超度亡灵,便到燃灯寺悄悄供了一盏佛灯,经常去灯前忏悔罪行,借此超度婆婆的魂灵。 说来也怪,自从佛灯供上之后,李想南便可以睡一个好觉;而一旦停止忏悔,便会再次梦见婆婆。 于是,她养成了每周三必去燃灯寺供灯的习惯。 由于心中有鬼,李想南总是一个人悄悄去,没想到被关注她的邻居发现,并告诉顾扬,最终被写到稿件中广而告之。 读完《供奉佛灯的家庭主妇》,李想南担心婆婆死亡的真相曝光,害怕极了。 慌乱之下,她看到了卫生间角落里的草酸清洁剂。 刚结婚时,她曾被婆婆强令要求用草酸清洗卫生间,结果上吐下泻还嗓子疼。当时她以为自己是感冒加吃坏了肚子,后来实在受不了到医院检查,才知道中了毒。 如果这个记者也生病就好了。只要让他分散精力,别注意到我,熬过这几天,一切都过去了。李想南心想。 之前顾扬来家里采访时,曾落下一张房卡,归还的时候,李想南看到了房卡上的信息。 她当即拎起一瓶高浓度草酸,套上保洁制服混入海江酒店,溜进顾扬房间给他下了毒。 “还有一个意外收获。”陆言发来消息。 “什么?” “婆婆之死的真相曝光后,李想南已经无所顾忌。她坦承自己是故意朝人偶熊身上倒油。——跟宋凯文一样,对方利用她放任婆婆死亡的秘密,威胁她完成烧死人偶熊的一环。”陆言的“狼狗”的头像跳动。 由于不会操作,李想南没有成功删除威胁短信和FaceTime的视频通话记录。不过由于人偶熊燃烧一事还未查明真相,陆言叮嘱顾扬暂时不要把此事写进稿件。 “那李想南下毒的事情可以写吧?”顾扬问。 “别人要杀你,你要曝光她,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不过都是你自己查出来的,可不关我的事哈!”陆言顾左右而言他, “警方明天上午9点会发通告,届时会交代李想南下毒的动机。你自己把握好时间。” 顾扬心领神会,握紧拳头低呼一声,心想中毒的罪没白受。 “另外,吴海霞涉嫌故意伤害罪和侮辱尸体罪已经被逮捕。本来她埋自己老公尸体,我们不想多追究,但她用香皂毒害你,这绝对不能饶恕!具体已经移交检察院,我们建议从重处罚!你放心,这个委屈,我一定替你找补回来!”陆言发来一串感叹号。 顾扬心下感动,把从白洁琼嘴里撬出来的信息全部告诉了陆言。 陆言发来一个击掌的表情,顾扬会心一笑,摒弃前嫌。 写完《我中毒了!》这篇稿件后,已经晚上十点。顾扬发给主编刘亮,叮嘱对方提前编辑好,明早9点警方通告出来后再发布。 完成所有工作,顾扬关掉电脑,吞下一颗医生开的解毒药片,推窗看向外面。 今夜无月、无星,云层很低。城市探射灯遇到云雾的阻力,映出鬼火般红红绿绿的光。 已是来海城的第七个夜晚。 现在已经大致明了,五个嫌疑人是被胁迫参与烧死人偶熊。 那个隐藏在背后的神秘人,到底是谁? 不过这就是陆言的事情了,相信以他的能力,肯定能揪出幕后真凶。自己只是一个小记者,写好稿子即可。 大难不死,捡回一命,顾扬深深体会到,活着真好。 光明山社区居民的窗户俄罗斯方块般堆砌,每一扇都有独属于自己的秘密。 不一会儿,药效渐起,顾扬有点昏沉。 他冲了个澡,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难以抑制地回味着1502房间内,小艺那个薄如蝉翼的拥抱和亲吻。 ——你还好吗?此刻正躺在他的身边吗? 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顾扬哑然失笑:人家郎才女貌,马上就要结婚生子,我这样算什么?简直是个可悲的小丑。 可还是忍不住想她,就像故意去按发炎的牙齿,从疼痛中获得快感。 他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关上灯,强迫自己入睡。 然而,所有的意义都被眼前的黑暗掠劫一空,最终他放弃抵抗,任由思绪野马般在脑海中奔跑游荡。 茉莉花儿的香味中,他们抱在一起。月升、潮满,直到海水灌满整个河床。 …… 第二天,顾扬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醒来,却完全不想动弹,努力撰住梦境中的最后一丝薄雾,却徒劳无功。 是谁在外面吵闹?还没来得及从床上起身,门就被踹开,一 群人围了上来,其中还有警察。 顾扬惊恐地抓紧被子。 他昨晚洗完澡就直接睡了,连内裤都没穿一条。看着大家焦灼的表情,他意识到可能出了什么事,暗暗祈祷千万不要是小艺。 “你见到薇薇了吗?”一个红唇大波浪的女人带头冲了过来。 什么薇薇?顾扬一脸疑惑。 “你把薇薇藏哪里了?你一定知道她在哪儿对不对?”女人疯狂摇晃顾扬的肩膀。 “顾记者,只要你告诉我们薇薇在哪儿,要多少钱我们都答应你。”一个高大的男人用低沉而威严的嗓音道。 从旁人假模假样的劝慰中,顾扬了解到,二人正是艾薇薇父母叶美丽和艾咏明。 “艾薇薇,她失踪了。顾记者,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穿深蓝制服的警察一本正经道。 一瞬间,顾扬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可是眼前女人浓郁的香水味告诉他,这不是梦。 但艾薇薇失踪,管他顾扬什么事? 如果说是小艺,倒还有几分动机。 可艾薇薇?八竿子都打不着,为什么他们都来找自己? 正文 第44章 燃烧的人偶熊32:全城寻找艾薇薇 “是这样的,昨天下午艾薇薇缺席节目排练,大家以为她跑出去玩了,没有在意。但晚上她没有回家,电话也打不通,连常去的酒吧也没发现她的身影。”一位长脸民警介绍,“实在找不着,这才想着来找顾记者你,看能不能提供些线索。” 叶美丽补充说:“对对对,昨晚我在公司处理事情,突然接到赵姐电话,说薇薇不见了,我和她爸赶紧赶回去,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找遍了,也没找到。” 12月26日下午采访完之后,再也没见过艾薇薇。顾扬如实相告。 民警看了一眼红唇大波浪的叶美丽,后者接到信号般推了旁边人一把。被推的那位一步上前。顾扬揉揉眼睛,认出此人正是艾薇薇的助理赵姐。 “顾记者,我们也不是凭空来找你的,你看看这个。”赵姐手里拿着一个咖色磨砂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她摊开笔记本,递给顾扬。 淡黄色的页面上用铅笔写着: 财经头条顾扬???!!! 问号很用力,戳破纸背;感叹号则拉得很长,延伸到最下方戛然而止。——下面半张被撕了下来。 顾扬左看右看,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总而言之,薇薇现在失踪了,跟你有很大关系。”叶美丽的红唇食人花般不断开合,擅自下了定论。她一身名牌,挎着一个白色爱马仕的包。赵姐点头哈腰地在一旁附和,叶总长叶总短地叫个不停。 有钱有势就可以强词夺理吗?就凭这几个字,认定我艾薇薇失踪有关?顾扬被气到冷笑,鼻孔呼呼往外冒气。 “顾记者,您别生气。叶总也是关心则乱,请体谅一个母亲的心情。”赵姐忙过来打圆场, “薇薇她很少记笔记,但这个本子就这样打开着放在她床上,就像是写着写着突然走掉了一样。而且,自从那天你采访完后,她就不太对劲,频繁出门,一走就是小半天。” 叶美丽急切补充道:“如果能找到薇薇,我定有重谢!” 顾扬冷哼一声,我岂是随随便便就能被收买的! 叶美丽有点神经质地自言自语,胡乱攀咬:“你说,薇薇是不是被夏安安的粉丝绑架了啊?她们污蔑薇薇是杀人凶手,还有人扬言要给薇薇寄刀片。薇薇昨天下午缺席节目,被他们说成是畏罪潜逃……一定是他们,一定是他们……” “你没查监控吗?”顾扬翻了个白眼,转头问长脸民警。 长脸民警看了看手机,说监控结果刚出来。 昨天早上艾薇薇乘坐最早一班高铁,于9点28分抵达江湾市,然后乘坐27路乡间巴士在十八里铺公交站下车。下车时间为10点10分,此后便失去了踪迹。 一大早,赵姐也在社交媒体上发了寻人启事。一时间艾薇薇失踪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早上给你发消息、打电话也不回,在家属的强烈要求下,我们只好直接来找你。事急从权,如果打扰到您,我们很抱歉。”长脸民警嘴上说得很客气,脸上却无半点歉意,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一定是陆言告诉你,我住在这里的吧?他怎么不来?”顾扬没好气地说。 “陆哥已经去了十八里铺。”长脸民警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早上给你发消息了,你没回。” 顾扬这才想起来,昨晚睡前他打开了飞行模式。他点开手机,屏幕上显示10点10分。艾薇薇失踪已经超过了24小时。 接通网络后,顾扬手机嗡嗡直叫,未接来电和各类消息争先恐后袭来: 最上面是陆言,8点10分发的消息,问他见没见到艾薇薇。 接着,小艺发来艾薇薇的寻人启事。 然后是主编刘亮,甩来一条艾薇薇失踪的新闻链接,要求他赶紧把艾薇薇稿子写出来,说什么结合她失踪的热点,肯定能爆。 …… 各项消息中,还夹杂着李美凤的三个未接来电,微信上也发来了消息。 那是一张病危通知书:小满发了一夜烧,现在在海城国际儿童医院,医生建议住院观察,最迟下周就要做手术,否则性命堪忧。 顾扬一个激灵,马上给李美凤回过去一个电话,告诉她目前已经募捐到20万,剩下的钱他会想办法。 其实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拼命去写稿。然而,几天内凑齐剩下的十几万,比登天还难。 赵姐拍拍顾扬的肩膀,递过来一张A4纸,指着下面一行字讪笑 道:“顾记者,这个或许能帮到你。” 那是一张传单,艾薇薇玉女气质的形象照占据一大半。最下方写着“艾薇薇失踪,提供重大线索者奖励5万,帮忙找到者酬谢30万。” 好家伙,果然不愧是咏丽集团的实控人,出手豪横!如果能找到艾薇薇的话,小满的手术费马上就能解决! “只要薇薇能平安归来,小满的手术费我们咏丽集团来出!就当是为薇薇积德祈福,否则大家都不要好过。”叶美丽红着眼睛拉住顾扬的手,恩威并施:“我查过你的资料。你也不容易,听说你母亲得了尿毒症,月月透析需要不少钱。” 顾扬一惊:叶美丽居然暗中调查自己!而且她这是什么话?好像艾薇薇是他绑架的一样! “我是很缺钱,但不要你的施舍!”顾扬抽出手,在被窝里摸摸索索穿上内裤,怒视叶美丽文道,“我会尽力帮忙寻找艾薇薇,但只要悬赏里的钱!” 三个小时后。 “十八里铺到了,请您从前门下车。”乡间巴士的到站播报响起。 顾扬合上电脑,跳下27路公交车。车屁股扬起的灰尘夹杂着尾气扑面而来。昨天上午,正是这趟车载着来到艾薇薇到这里。 一起下来的,还有三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他们分别染着红、黄、蓝三色头发,结伴而行,为了艾薇薇的悬赏而来。 趁着在路上的两个多小时,顾扬把第一天采访艾薇薇的内容写了出来,结尾附上了那则悬赏寻人启事。 在顾扬的强烈建议下,艾家舍弃了艾薇薇精心打造的玉女人设,把形象照换成了艾薇薇失踪前的监控视频截图。——二者简直判若两人,就算迎面走过,也很难认得出来。 这是一个十字路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身后仅有一张公交站点的铁牌子。远处一个破旧的加油站,周围是绿油油的冬小麦田,寒风在旷野肆意奔跑,刮在脸上跟小艺打得一样疼。 顾扬摸了摸滚烫的脸颊,不知该往哪儿走。 看导航,顺着国道往前是十八里铺镇,往后是朱家店,左右两边各是一条两米宽的水泥路,通向不同的村庄。 三个小青年也陷入了选择困难,最后发挥人多的优势,兵分三路分别朝三个方向走去。他们约定不管谁最后找到艾薇薇,奖金都平分。 在最后的监控视频上,艾薇薇一身过膝黑羽绒服,头顶黑色的毛线帽,背着一个户外双肩包,好似要去哪儿徒步一样。 她175cm的个头,在公交车上很是显眼,不羁飒爽的样子,反而比舞台上矫揉造作的“玉女”更加有魅力。 寒风中,顾扬闭上眼睛,努力带入艾薇薇:你会去哪儿呢? 笔记本上写着顾扬二字,还打上了问号和感叹号。 ——我有什么会让你产生疑问呢?又是什么让你惊讶?采访完后,你频繁出门,又是在调查什么吗? 正当顾扬思考之际,胃中忽感一阵空虚。已经下午一点,先去镇子上的餐馆填饱肚子再说吧! 他戴上耳机,边走边反复回听艾薇薇的采访录音。其中有一段引起了他的注意: …… “不是五个人吗?怎么有六张照片?” “不好意思,这是夏安安的爸爸,我不小心混进来了。” …… 看照片的时候,艾薇薇眼神首先落在了第六张照片上——说明她认识或者至少见过夏志强。然而,知道是夏安安父亲后又很惊讶。这是为什么? 难道艾薇薇见过夏志强,但她却不知道,他就是夏安安的父亲? 顾扬耳边又响起另一名选手苏梦琪的话。苏梦琪都猜出来夏志强是夏安安的父亲,为什么艾薇薇却不知道? 想着想着,他又陷入了困境,索性摘掉耳机,加快步伐,不一会儿就来到了镇口的一家小餐馆。 一碗荠菜云吞面下肚,顾扬的身上暖和了许多。 已是饭点,但店里人不多。 老板围着油腻腻的花格子围裙,独自站在柜台后面刷着土味短视频。其中一条便是艾薇薇失踪的主播解读,夸张的声调和胡乱攀附的关系,让顾扬忍俊不禁。 扫码付款的时候,顾扬刚要张嘴问老板有没有见过艾薇薇,对方就热情地回应:“看你不像本地人,是来找那个什么艾薇薇的吧?没看到。今天镇上来了三拨人找她,连带着我这小店生意都好了起来。” 好像为了弥补点什么,老板开始介绍起当地的风土人情。 十八里铺地处三省交界,说好听点是四通八达,说不好听点,就是个三不管地带。城市虹吸效应导致资源和劳动力都去了海城,因此当地发展缓慢,比周边其他地方都穷,仅有的几家厂子,还是海城淘汰下来的落后产业。 “这儿很少有外面的人来,都是往外去的。每天来我这店里吃饭的人,身上有几根毛我都一清二楚。所以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本地人。” 顾扬附和着笑了笑,从立式冰箱里拿了一瓶冰红茶,问老板最近这里有没有什么异常事件发生。 “我们这儿一年到头,寡淡得跟滚了千百遍的水一样。”老板皱眉思索,“不过前天晚上有点奇怪。” “怎么?”顾扬递过去一根华子。 “听朱家店那边的村民说,前天晚上河滩边有人放烟花,足足放了半个钟头。不知道是哪儿的大款在泡妞儿,纯纯是在烧钱呐!”老板笑呵呵接过烟,无不猥琐道。 这都是啥啊?顾扬大失所望,有点心疼自己的那支“中华”烟。 老板看顾扬失望,又凑到他身边,神秘兮兮道:“还有一件诡异的事,我说了你可别害怕。” 正文 第45章 燃烧的人偶熊33:荒宅有鬼 顾扬又来了兴趣,竖起耳朵听老板的下文。 “听说附近朱家店那座荒宅,夜里有动静!有人起夜,还看见那家窗户里亮了灯!” “有人进去了?”顾扬问。 老板摇了摇头:“不可能,十几年前,那家可是被灭了门,那叫一个惨啊!多少年了,没人敢进去。” “那 是……闹鬼了?” 老板满意地点点头,“对,就是冤魂索命来了!”他津津有味地讲起了当年那桩震惊华东的灭门案,听得顾扬是啧啧称奇。 “朱家店现在还好一些,十几年前,村里都是光棍,你知道为啥不?” 顾扬摇了摇头。 “因为女人都嫁到海城来啦!只要一万块钱,海城的光棍汉就能领个水灵灵的婆娘回家。江湾离海城两百公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别说女的都想嫁到海城去,男的也争着去海城打工哇!” “我呀!要不是腿有问题,也去了。当年跟我一起长大的兄弟,一个个都去闯海城,有的成了,有的败了,但都轰轰烈烈过。”老板从柜台后面走出,一条裤管空荡荡的,是义肢。 “当年我出了一场车祸,拿着赔偿金开了这间小饭馆。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吧?”老板跛着腿,熟练地收拾顾扬桌上的碗筷。 “好吃!好吃!”顾扬连连附和。 “你说这海城的富二代,跑我们这十八里铺干嘛?等会我也打印个寻人启事贴墙上,说不定能找到什么重大线索,拿点赏金呢!”老板一瘸一拐地返回里间厨房。 顾扬翻出地图,发现朱家店就在公交站牌往回走三里地的地方。既然那三个黄毛去了十字路口的三个方向,那自己不如折返去第四个方向,也就是朱家店来碰一碰运气。 不一会儿,就来到了朱家店。 意外的是,相比粗糙散乱的镇子,这里看上去更为“精致”一些。 白墙灰瓦,一座座两三层的小楼沿着公路和小河散落,宛如麦田边缘冒出来的巨型蘑菇。唯一不足的是非常冷清,只有零散的老人和孩子。 时值午间,几个七八岁的孩子在村头踢球,对着顾扬行起了注目礼。 “你是谁的爸爸?怎么没带行李?”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问。得知顾扬是来找人的,有点失望。 如果小艺在就好了,她肯定会从不知什么地方变出玩具或者糖果,或许可以缓解当前的局面。 “没见过。”他们对着艾薇薇的照片纷纷摇头。 这下轮到顾扬失望了:不会又选错地方了吧? 抱着来都来了的想法,顾扬往村里走去,多问问,至少可以排除这个方向。 这里家家户户都装着笨重的防盗窗,好像套了一个铁壳子。几个老年人在门口晒太阳,口音很重,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他长叹一声折返,打算去另外一个方向探探。 突然,一辆蓝色扭扭车冲到他面前,上面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顾扬“哎哟”一声躲避,倒把那孩子吓得瘪着嘴哭了起来。 顾扬慌忙上前哄劝,那小女孩却哭得更加大声了。 一位五六十岁的妇女快步从院中跑出,警惕地瞥了顾扬一眼,一把抱起孩子就走。顾扬“哎哎哎”地追着道歉,她却越跑越快,“啪”地一声关上院门。 估计是把我当成什么偷小孩的怪人了,顾扬苦笑着想。 为了掩饰尴尬,他掏出手机。三人微信群里无人应答。陆言和小艺怎么都不回复? 《我中毒了!》这篇稿子上午已经发布。阅读量还行,但还是没突破10万+。 顾扬妈妈看到这篇稿件,问他怎么中毒了?顾扬回复:别担心,都是博人眼球的,没事。要按时做透析哦,钱的事不用担心。 就这样,捧着手机走了一段时间,顾扬抬头发现误入了村庄深处,面前耸立着一座青砖祠堂。 与村里的小洋楼不同,祠堂古色古香,屋檐四角翘起,屋脊上蹲着不知名的神兽,门前还种着一丛发黄的竹子。 正对着门口,有一面大理石的影壁,正面是瓷砖画,盘踞着一头有点斗鸡眼的绿龙;背面刻着“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之类的家风祖训。 四面都是屋檐,仅在院子中央留出露出一块方形的天光,完美诠释“天井”二字。 天井阴暗潮湿,寒意从长满青苔的地面升起,顺着裤脚钻入顾扬的身体,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左侧墙壁上,记录着祠堂重建捐赠者的姓名,开头都是一溜儿的“朱”字,落款是2003年。 上面都是男性名字,如“朱德军”、“朱德发”、“朱礼财”。下面的比较女性化,如“朱艳萍”、“朱婷婷”、“朱招娣”等,后面均带着“夫妇”二字,按照金额大小依次往下排名。 顾扬哑然失笑:女人进不了祠堂,但捐的钱可以。而且还这么卷,找不到有钱老公怕是都没脸回娘家了。 正要结束观光转身而出时,侧面门洞中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位驼背老汉拿着扫把走出,喉头发出浓痰翻涌的咕噜咕噜声。顾扬愣了半天才搞清楚,对方在问他是谁家女婿。 顾扬坦言自己是来找人的。他翻出艾薇薇的照片,给老汉辨认。 老汉翻了翻浑浊的小眼睛,伸出被烟熏黄的右手,拇指和食指相对摩擦了几下。 顾扬惊讶不已,心想这乡村里看守祠堂的老汉,对于要小费倒是熟稔得很。转念一想,他可能因为通常是知道什么才会伸手要钱,否则早被人打死了。 顾扬从包里翻出几张纸币,抽出一张递了过去。对方大喜,呲着黄牙接过去,对着天光照了照,揣进前胸口袋里。 老汉清了清烟嗓:“见过,她早上也来祠堂了,就在你刚才站的地方,对着一堆名字发呆。” 果然! “她去哪儿了?” “她给我了我100块钱,问我朱婷婷家怎么走。” “朱婷婷家怎么走?”顾扬心脏咚咚直跳,心想自己离三十万赏金越来越近了。 老汉指了指西边,“最西头那座荒宅就是朱婷婷娘家。” 顾扬心中一动:荒宅?莫非就是被灭门的那家? 一问老汉果然如此。 他干咳几声,无不感概道:“过去十几年了,只有我们这些老人还记得。想当年,我还是第二个发现凶案现场的呢!” 老汉说这返回小屋,拿了一张泛黄的报纸出来,指着一篇名为《朱家店灭门案始末》的文章,激动地说:“这个马善财就是我!记者当年还采访我来着!” “朱婷婷呢?”顾扬大概浏览了一下报纸,朱婷婷就是这家唯一的幸存者。 “不知道,大概也死了吧,这么多年也没回家看过。”老汉摆摆手,“不说了,我得去村头买烟了。这两天运气真不错,连着三四拨人给我送钱。” 顾扬好奇,除了自己和艾薇薇,还有谁来过? “还有一个红毛,一个警察哇!真是奇奇怪怪。”老汉说完哼着曲儿背着手走了。 出了祠堂,顾扬一路往西,不知怎的又绕到了刚才那户人家。小女孩在院子里挖沙玩,奶奶坐在旁边,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娃娃。 她一边轻轻拍打,一边用本地话唱着儿歌: “萤火虫低低飞,下来吃乌龟;乌龟不长毛,下来吃葡萄;葡萄不开花,下来吃黄瓜……” 顾扬心中大惊。 不是多好听,而是这旋律,好像在哪儿听过。 走到村庄尽头,看到一望无际的麦田时,他终于想起来:是小艺! ——李美凤在光明山医院做取证检查时,小艺牵着小满在门口等候,为了安抚小满,当时哼唱的正是这首童谣! 难道小艺老家是朱家店的?还是说这首童谣,本身就在华东地区普遍流行? 顾扬停下脚步,悄悄录下老妇唱歌哄孩子的视频,给小艺微信发了过去,满心欢喜地想象对方听到该有多高兴。 然而,久久没有得到回复。 小艺以往都是秒回,为什么今天这么慢?这都下午了,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 顾扬拨了一个语音电话过去,依然无人接听。 他又发了一个定位给她,留言“我来十八里铺了”,暗地里期待小艺能像前几次一样突然出现。 然而刚发过去,顾扬发了愁:眼前是麦田,身后是村子,连个荒宅的影子都没有。难道那老头在骗人? 但他说的警察应该就是陆言,红毛跟顾扬公交车上见到的那个小青年也对得上。 可是,荒宅在哪里? 举目四望,突然,顾扬看到田间小路上一个红点在移动!是红毛!他一边狂奔一边回头张望。 顾扬兴奋地朝他招招手,可惜对方没看见。 红毛身后是一座旧宅,孤零零地悬在村外,连水泥路都没通一条。 莫非,那就是灭门案中的“荒宅”? 顾扬快步朝西边田野中走去,半道迎上了红毛。他惊恐不已,慌里慌张撞上了顾扬。 “艾薇薇不在里面,里面……有鬼,你小心点。”红毛撂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去。 顾扬苦笑。没想到好勇斗狠的“社会人”竟如此胆小,不就是一座凶宅吗?他大步流星朝那边走去。 荒宅整体由红砖砌成,造型相当复古。 后面一座二层小楼,二楼有开放式阳台,三张木门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前面是人字形瓦房,门口贴着几乎褪成白色的春联。左右两扇窗户玻璃已经碎掉,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守卫着无人居住的家。 透过栏杆的缝隙,可以看出,左边那间房是厨房,锅碗瓢盆具在,靠墙角还有一瓶白醋,要不是破烂不堪,真让人怀疑是不是上一秒还有人在生火做饭。右边那间放着农具,只是落满了蜘蛛网和灰尘,防尘罩一般盖在上面。 顾扬一靠近还带起一阵风,边缘轻轻摇摆。 试探着推了推门,没想到“吱呀”一声,竟推开了一个拳头大的缝隙。寒风瞬间穿堂而过,好似十年前的幽灵被释放出来。 院内齐腰深的荒草丛生,中间被分开了一条小路,看样子是刚倒伏没多久。看着拳头大的铁锁,顾扬发起愁来。 怎么进去呢?翻墙吗?院墙很高,墙头的玻璃碴子闪闪发光。 顾扬不敢冒险,又回到了门口,打算从门锁上再想想办法。 正在他摆弄门锁时,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抬头,赫然发现草丛中,立着一张苍白的人脸! 正文 第46章 十八里铺灭门案14:科学实验 离开咏丽大厦后,苏勤和陈默很快回到海城酒店。赵龙的小熊要次日下午才能到。二人吃过晚饭,在光明山公园散步。 海城天气阴冷,苏勤抱着一杯奶茶取暖。虽然没有搞清楚赵龙为何在光明山社区自首,但总归知道了赵龙和朱家的关系。 “就因为人家朱婷婷没嫁给他,就灭了人满门,这个赵龙也太残暴了!”陈默义愤填膺。 苏勤不语,从她了解的赵龙来看,应该另有原因。 “而且这个朱婷婷也是,明明知道赵龙和自己的关系,为什么案发后不告诉警察?”陈默挥舞着拳头。 “现场没有留下线索,朱婷婷也不知道是赵龙干的吧?赵龙本来判了十年有期徒刑,提前好几年放了出来。朱婷婷当时可能都不知道赵龙出狱了。”苏勤解释。 “那赵龙自首后呢?她为什么不说?” 苏勤陷入了沉思。朱婷婷不说的原因有很多。 遇人不淑导致满门被屠,这种压力大概难以承受吧?既然赵龙不说,朱婷婷又何必承认?不过这种事情很好确认,只要找到朱婷婷本人,一问便知。 苏勤已经致电十八里铺派出所管户籍的同事,想从那边了解到朱婷婷现在的下落。但朱婷婷户籍已经迁出去十几年,当时全国户口并未联网,只查到她当年迁到了海城新区的集体户口,并不清楚现居地址。 看来明天还得跑一趟海城新区派出所问问。苏勤心想。 突然,陈默的一声惊呼打断了苏勤的思绪。“苏苏,你看这个是不是很眼熟?”他指着前方的一个小水池说。 苏勤顺着陈默的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全身僵硬,仿佛被定在了原地一般无法动弹。 圆形水池中有一圈儿小喷泉。一头石雕小海豹立在喷泉中间,头顶一个七色彩球。彩球在喷泉水流的驱动下不停转动,远远望去,好似有一只真海豹在转球玩儿。 ——朱婷婷抱孩子的照片就是在这里拍的! 难道朱婷婷就住在光明山社区?这样一来,赵龙自首前出现在这里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苏勤突然迫切想知道,朱婷婷当时跟赵龙说了什么,导致他突然自首?她马上给林爽打电话,咨询朱婷婷是否居住在光明山社区,结果打不通。 苏勤无奈点开了林爽的朋友圈,发现她刚晒了去新西兰的机票。按照起飞时间推算,现在这个点儿,她正在太平洋上。 这个家伙,可真是个行动派啊!昨天刚说要休假,今天已经在路上了。 忽然,苏勤手机嗡嗡响了起来,是儿子通过电话手表,给她发来了视频通话。她竖起食指,示意陈默噤声,然后切换嗲嗲的声音温柔道:“苗苗,想麻麻了啊!最近有没有乖乖听外婆的话呀?” 陈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没想到这个高冷的女人居然会这样讲话。 “妈,我都初三了哎,你不要总拿我当小孩子啦!我们今天上了科学实验课,我要给你表演一个神奇的魔术。看好喽!” 镜头那边,苗苗将电话手表立在学习桌上,将镜头对准自己。他掏出一张餐巾纸,剪成五厘米宽的长条,然后折成三等份,用水彩笔在两侧画上七彩色块,中间部分保持空白。 “科学家苗苗诚邀苏勤女士见证神奇的一幕!当当当当!”苗苗将纸巾的两端分别放在两个装有清水的一次性透明塑料杯中。很快,纸巾吸水后,两侧七彩色块慢慢扩散,最终汇聚成一座彩虹桥。 “这叫双向奔赴的彩虹!告诉我们要主动奔赴,才能创造美好!怎么样?”苗苗一脸得意。 “哇!苗苗博士好棒!早日领取诺贝尔奖!”苏勤夸张地鼓掌。 “还有一个哦!”苗苗拿出了一张白纸,“妈妈你看这是什么?” 苏勤不想扫孩子的兴,然而看了半天还是一张白纸,只好说:“这……上面什么也没有吧?” “没有就对了!妈妈你看好喽!”苗苗兴高采烈,左手拿着白纸对着镜头,右手拿着一个喷壶,刷刷往白纸上喷水。随着白纸的湿润,上面显出了五个蓝色的大字: 妈妈,我爱你! 苏勤感动不已,鼻头一酸,涌出泪花来。她眨了眨眼睛,试图蒸发掉泪水,但徒劳无功。 “妈妈,你知道这是什么原理吗?”介于儿童和成人之间的十四岁少年眨着眼睛问。 苏勤摇摇头。 “那就让苗苗博士来揭晓答案吧!”少年拿出一瓶蓝色的液体,一边演示一边介绍道,“这个水是蓝矾水,化学式是五水硫酸铜,用 它写字,干了以后,会变成白色晶体,所以就看不见啦!喏,就像现在这样!” 苗苗用蓝矾水写下“新年快乐”四个蓝色的字,用吹风机吹干后,字迹果然消失。他用喷壶喷湿白纸,蓝字又重新出现。 苏勤好像一下子被什么击中,脑中嗡嗡作响。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白纸上浮现的蓝字,瞬间想到赵龙家床底下铁盒中的无字信!难道说—— “智慧就是——这么简单!”看到被实验惊呆妈妈,少年得意地唱起《海尔兄弟》的主题曲。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都在外婆家快呆一个星期了。”苗苗撒娇,将苏勤拉回现实。 “你想回家的话,现在可以回了。” “为什么?不是你跟我说爸爸不会做饭,要求我在外婆家务必待到你回去吗?” 苏勤长叹一口气:“现在可以了。你长大了,可以自己尝试做点简餐。不过妈妈再过两天就回去了,下个周末带你去动物园。” 苗苗发出欢呼,随后又狡黠地笑笑:“妈妈,其实我知道你不是出差。” 苏勤一愣,这次休假,为了避免家里的猜疑,她对家里谎称是出差。 “你怎么知道?”苏勤问,同时做出噤声的动作。 “因为我是你的孩子,是你肚子里出来的小蛔虫啊!别担心,外婆睡了,不会听见。”苗苗扭头看了看关着的门,眨着眼睛说,“妈妈,其实你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休假,不用在意外婆和奶奶怎么想。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别人的女儿、媳妇和母亲。这是我们老师说的!苏女士,祝你假期愉快!” 苗苗这边视频通话刚挂掉,前夫李鸣的电话就拨了进来。 “你个泼妇,怎么把家里热水器砸了?”李鸣张口就骂,苏勤颇有先见之明地将手机拿得二尺远远,以免被对方的怨气冲破耳膜。 电脑那边李鸣全身裹着泡沫。他刚吃了蓝色药丸,此刻药效已经发作,谁知澡洗到一半,热水器突然不出热水了。 苏勤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嘴里却无辜道:“什么?热水管坏了?这几天你不是在家吗?问我干什么?” “放屁!邻居看见你上午回家了,还听见家里咣当响。不是你干的还有谁?” “这样啊!我突然想起来上午有点事回去了一趟。你不是不回家住吗?怎么想起来回家了?”苏勤用天真的声音阴阳怪气道,“噢,我知道了。是不是还带你的那位啊?她说最喜欢咱们主卧的大浴缸来着。” “你个贱妇!你、你、你是故意的!”李鸣起得说不出话来。 苏勤咯咯直笑:“那真是不巧了呢!我回去的时候发现热水器有点问题,就修了一下,但没修好。耽误你们的正事,真是不好意思了。” 在丈夫遥远的骂声中,苏勤挂掉了电话。她想象着丈夫和小三满身泡沫气急败坏的样子,在光明山公园的夜色中笑得直不起腰来。 陈默恍然大悟:“原来你早知道他们今天会用浴室约会,所以上午特意回家破坏了热水器。真有你的哈哈哈哈!” 半个小时后,维修师傅终于抵达。师傅一身蓝色工装,一边修理一边吐槽道:“你们这是打架了?搞成这样?不过幸亏热水阀砸坏了。” “幸亏?”李鸣围着浴巾一脸不解。 “你们这热水器有年头了,内部密封垫老化、破损,会造成燃气泄露,又装在室内,一不小心,可是要出大问题的。” 李鸣惊出一身冷汗,心想苏勤所言非虚,但还是试探着问了一下:“师傅你确定是自然老化的?” 师傅一瞪眼:“我修了三十年电器了,你在质疑我的专业?” 那边挂掉电话后,苏勤拉着陈默奔回酒店,路上要买了喷壶,问了几家都没没有。 “买喷壶干什么呀?”陈默问。 “变魔术啊!”苏勤告诉陈默自己的想法。 “不一定非要喷壶,只要把纸打湿就可以啦。”陈默眨眨眼睛。 十五分钟后,酒店浴室内水汽氤氲,水龙头哗哗作响。浴缸中,苏勤和陈默一起做起了实验。 随着信纸的打湿,空白信纸上逐渐显现出蓝色的字迹。过了很多年有些褪色,但还是能看出上面写了什么。 信件一共有七封,从1999年初到2000年中,全是朱婷婷写给赵龙的。 读完信后,苏勤内心久久不能平静,陈默也开始沉默。 正文 第47章 燃烧的人偶熊34:缺失的照片 门缝里突然冒出一张人脸,顾扬吓得魂飞魄散。他通体恶寒,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呆立三秒后,尖叫着往村子里跑。 万万没有想到,那“鬼”居然跑了出来,一边追一边大叫着他的名字! 顾扬嗷嗷直叫,鞋跑掉了一只才回过味儿来:这鬼不可能这么真实,莫非是艾薇薇? 对于赏金的渴望让他暂时忘记了恐惧,回头看去,不禁大失所望: 那既不是鬼,也不是艾薇薇,而是一身黑色羽绒服的陆言。 顾扬折返回去,捏捏脸,拍拍肩膀,确认对方是“人”以后,才放下心来。 陆言点燃了一根烟,呵呵直笑:“你不会把我当成鬼了吧?” “你有病啊!怎么把自己反锁在里面?”顾扬又惊又恼。 “那个黄毛在外面鬼鬼祟祟,我担心他跟进来捣乱,就从里面锁上门,顺便吓唬了他一下。” 陆言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样子,“后面门响了,我以为他又回来了,就躲了起来。没想到是你。” 陆言嘴里叼着一根茅草,指了指“凶宅”:“来都来了,一起进去看看吧!” 随着身后传来门锁卡住的咔嗒声,顾扬好似一脚踏入了异世界,就 连温度不动声色地降了几度。 院中有阳光无风,却很冷。 顾扬猛地回头,看到陆言的手从门缝中抽了出来,对自己“嘿嘿”一笑,这才放下心来。 “有没有什么发现?”顾扬扒开眼前的野草。 “艾薇薇来过。门锁就是她破坏的。” 野草很深,顾扬走两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陆言,生怕对方是野狐狸或者黄皮子幻化而成的人形。 好在陆言的脸没有任何变化的迹象,只是脸色略带苍白。 主屋的门开着,地上散布着乱七八糟的脚印。顾扬犹豫了一下,没敢踏进去。 陆言说没事,十八里铺派出所的民警们已经拍过照取证。 “除了艾薇薇的脚印,还有另外两人的,看脚印是一男一女。地上还有一只万宝路薄荷的烟头,已经送去化验了。”陆言指着落满灰尘的水泥地板说。 那里有一对运动鞋的脚印,叠加在一双皮鞋之上。很清晰,脚印的主人似乎在这里驻足良久。 顺着脚印往上望去,出现了一个破旧不堪的玻璃相框,里面拼图似的压着许多人物照片,中间部分空出了一块——用灰尘的厚度可以判断,这里原本应该有一张照片。 “是艾薇薇取走的,相框上提取到了她的指纹。”陆言说。 “她来这里就是为了取照片?”顾扬不解道,同时掏出手机对着相框拍了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看上去比其他的照片要新一些,大概之前是被挡在后面的位置。中间的照片被取走后,才露出这张来。 楼梯修在室外,茅草中已经开出一条缝隙。水泥砌成的楼梯扶手已经烂掉,台阶开裂,缝隙中生着枯黄的野草。好在还算坚固,足够支撑二人上楼。 二楼较为干燥,因此保存得较为完好。床前水泥地面上,有类似白色粉笔画出的人形,横卧在地。顾扬想起电视剧中的凶案现场。 次卧有人居住过的痕迹。谁会在这儿住啊?陆言还在勘察,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 顾扬告诉他自己在云吞店听来的消息:前天晚上有人放烟花,还有起夜村民看见这座宅里有亮光。 “难道是这俩人先来荒宅,然后约艾薇薇在这儿见面?”顾扬眯起眼睛,一屁股坐在次卧床板上歇息。 陆言摇了摇头:从脚印覆盖痕迹判断,艾薇薇是这一对男女走后来才来的。 “那是为什么?难道这对男女在这儿过夜?也太刺激了吧?”顾扬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手机,小艺仍未回复。 不像她的风格啊?每次出来采访,她都火急火燎地要跟着一起,为什么这次艾薇薇失踪了,她却这么安静?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顾扬心中打起了鼓。 虽然问候别人老婆不太地道,但顾扬还是想知道小艺怎么样了。 他咽下一口口水,嘴唇抖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弱不可闻声音:“小艺,她还好吗?” 陆言蹲在地上查看痕迹,头也不抬地说:“还好,胎相稳住了,暂时没什么问题。” 啊!小艺真的出了事?顾扬激动地站了起来,拉起陆言的手问怎么回事。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又不是你老婆!前三个月胎相不稳很正常,医生说多卧床休息就好了。” 陆言抬眼看了看顾扬,眼中露出疑惑的神色: “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她在姥姥家养胎。” 可是顾扬昨天还见到小艺,她活蹦乱跳的,没有一丝不舒服的迹象。 难道小艺为了见我,居然编出了“胎相不稳”的谎言? 顾扬心怦怦直跳,犹豫着要不要捅破,最后决定还是站在小艺这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他还是不放心,借口上茅厕出去,在麦田里给小艺拨了一个电话,这次居然关了机! 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小蜘蛛顺着小腿往上爬。顾扬匆忙返回,要求陆言联系小艺,确认一下情况。 陆言以早上刚视频过拒绝。 “早上到现在也小半天了啊!我左眼皮一直跳,你给她打个电话嘛,又不费什么事儿。”顾扬央求。 “你有病吧?你跟她又不熟!你眼皮跳关她什么事?”陆言起身,狐疑地看着顾扬。 在顾扬的再三要求下,陆言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拨了电话,不一会儿就接通了。 没开免提,顾扬听不见具体再说什么,但从陆言唯唯诺诺的反应来看,他应该是挨骂了。 “人正睡午觉呢,被我吵醒。”陆言挂掉电话,一脸无奈。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顾扬呵呵傻笑道,心中却在想,为什么我给小艺打,她就关机呢? 或许是身边有人,不方便接我的电话?顾扬想起她说过,爸妈也反对她再出来查案。 “我说你没事吧?不会被李想南毒坏脑袋了吧?”陆言伸手摸顾扬的额头,“还好啊,不发烧了。” 顾扬慌里慌张地转移话题:“你说,艾薇薇为什么要来朱家凶宅呢?” 陆言不回答,反问:“你觉得夏家藏着什么秘密?” 顾扬一愣:什么秘密? “不是你自己写的吗?”陆言翻出《惊情红梅苑》,指着末尾一段话说。 “然而,记者在采访过程中,发现夏家好像有自己的秘密,而万桂兰嘴中的疯话,似乎也另有玄机……记者还在进一步调查中,关注《财经头条》,敬请期待后续报道!” 这只是为了吸引读者继续订阅瞎写的。——当然不能这样说。 于是顾扬糊弄道:“夏家天台上密不透风的绿植,给我一种沉闷诡异的感觉。”不过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陆言从鼻孔发出熟悉的轻笑:“呵,又是感觉。” 顾扬气得发抖:这个陆言,千里迢迢从深城把我薅过来,约不到主要采访对象不说,还嘲笑我凭感觉行事,实在太讨厌了! 他顿时气血上涌,跳起来反驳道:“不靠感觉,你倒是把夏安安约出来给我采访啊!夏家有什么秘密,我肯定能帮你问出来!” 陆言大吃一惊,嘴里的茅草直接发射到了顾扬脸上:“夏安安,她不是跟你在一起吗?你没问到吗?你说这两天就能采到!” “什么?夏安安跟我在一起?好你个陆言,约不到采访对象反而跟我扯皮!”顾扬一把抹掉脸上的茅草碎,反唇相讥道。 他激动地打开跟陆言的微信对话框:“看看,白底黑字,你亲自告诉我的,什么夏安安心情不好、夏安安哮喘病要犯……总而言之各种推脱,拒绝采访啊!” 陆言一把抢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我根本没说过这样的话。不是你告诉我,你已经联系上了夏安安,但需要时间打开她的心扉,让我不要再去烦她吗?” 陆言掏出手机,点开顾扬的头像,往前划拉了一阵。 顾扬一下就看到了陆言刚说的那句话!怎么可能?我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前前后后的话都没毛病,为什么唯独出现了这句! 顾扬掐了掐陆言脖子上的细肉,陆言“嗷”的一声叫了出来。顾扬又掐了掐自己,很疼。 这不是做梦!但是,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顾扬点开头像,没错,是自己站在悬崖边面朝大海的照片。点开朋友圈,转发的内容也一模一样。 “莫非是平行世界?”顾扬大惊,额头上的汗滴了下来,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有你个头啊!真能发现平行世界,咱俩不得得诺贝尔奖!”陆言蒲扇般的巴掌飞了过来,顾扬后脑一阵吃痛,嗷嗷乱叫。 “那是……遇到电子鬼打墙了?”顾扬捂着头惊恐地环顾四周。 寒风撼动窗棂,好像有人要闯进来一般。 ——这凶宅里的鬼果然邪门,居然能入侵电子设备。 正文 第48章 十八里铺灭门案15:隐秘信件 龙哥: 展信佳,见字如晤。 你在深市还好吗?上次你走后,我跟父母大吵了一架。 我早就想好了,只要你说一声,我马上就跟你私奔。可是你不让,说不愿意让我以后都回不了娘家,被人瞧不起。 可是三年内凑齐10万块的彩礼,这简直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深市真像你说的那样,遍地是钱吗?我有点不敢相信。 出了正月后,我还要去海城跟着叶姐干。他们夫妻俩要开服装厂做自己的品牌了! 年前小美说自己没有做技术的天分,要转做市场,咨询我的看法。 她风风火火的性格,说不定还真的挺适合呢!我喜欢做手工,做设计,打算继续做生产。 真羡慕叶姐和艾哥啊,白手起家,一起创业。等你回来,我们攒够本钱后,也自己做个品牌好不好?不过感觉好难啊,还是跟着叶姐好好做服装吧!嘻嘻。 小熊仔每天陪着,就好像你在我身边一样。你有好好对待小熊妹吧?不许把她搞得脏兮兮哟! 我想出的这种“密信”方式好不好?绝对不会被人看见! 附上小熊一只,爱你。 < 1999年3月12日 *** 龙哥: 展信佳,见字如晤。 收到你寄来的钱了。你真厉害,这么快就赚到了一万块,一定很辛苦吧!心疼你。你说你已经找到了赚钱的窍门,到底是什么呢?等见面别忘了告诉我。 对了,我暂时没办法去海城了。妈妈的心脏病犯了,爸爸身体也不太好。好在叶姐说会等我,只要我去,随时都给我留着位子。 我设计了一个我们俩的标志,将来做成剪纸,贴到我们的婚房里! 一颗爱心长着两个翅膀,左边是你,右边是我。我们一起飞向未来的美好生活。 附上小熊一只,爱你。 < 1999年6月28日 *** 龙哥: 展信佳,见字如晤。 已收到钱,好大一笔,爸妈看到都震惊了!按照这个速度,想必很快就能凑齐十万块了。我好开心,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收到钱的那一天,父母跟我敞开了心扉。他们哭着说弟弟大了要结婚,他们也是没办法。 我们这边的彩礼重,有的家庭掏不出彩礼,就会用家里的姐妹“换亲”,这样彼此都有了配偶,但这真是有点好笑!婚姻不应该有爱情才对吗?就像我们这样。 不管他们了。我迫不及待等待新一年的来到了。希望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已经结婚了! 另,刘德华出新歌了,叫《爱你一万年》。你听了吗? 歌词很美,正是我想对你说的话:地球自转一次是一天,那是代表多想你一天。 希望我们也能经得起时间和地域的考验,相爱一万年! 我正在对着磁带练习这首歌。等见面时唱给你听。 附上小熊一只,爱你。 < 1999年12月28日 *** 龙哥: 展信佳,见字如晤。 已收到钱。你在深市还好吗?拼命赚那么多钱,不管是什么工作都会很辛苦吧? 一转眼从海城回家已经一年了。 妈妈身体已经好了,可他们还是不让我回海城,说是盖房子家里忙,要我等房子盖好后再走。 不知道到时候叶姐那边还缺不缺人。我有点担心了。 对了,忘了说,我家正在盖新房,已经打好了地基,夏天的时候差不多能完工。 还给我规划了房间,就在二楼的次卧。到时候我们回娘家,就一起住这里。 我好想你,你能回来看看我吗?偷偷地,别让我爸妈发现。 没结婚之前,他们不许我见你。 附上小熊一只,爱你。 < 2000年3月10日 *** 龙哥: 展信佳,见字如晤。 已收到钱,还差两万彩礼就凑齐了! 没想到我上次在信中一说想你,你马上就来找我了,真是太令人感动!不愧是我的龙哥! 不过你才走两天,我就又想你了。 今天我还去河滩那片芦苇荡里散步了,好怀念那夜的月光! 说起来有些害羞,但是我们很快就要结婚,应该不算不道德吧? 那天晚上是我主动,我不后悔。今生今世,婷妹永爱龙哥。 对了,我家的房子已经盖好了。 我在床头用荧光画下独属于我们的爱心标记。你放心,这个标记只有在夜里才会亮起,只有我能看见!就像我们的“密信”一样。 不过,你下次来,我们肯定已经结婚了,到时候一起在新房过夜,这世界上就会多一个人看见了! 没想到你在深城学会了QQ号这种时髦的东西,等我回海城也申请一个。 到时候,我们俩不管多远,都可以聊天了。 另外,我又跟爸妈吵架了。出了一些事情,不过我会处理好的。 路上你拐回去看母亲了吗?她身体还好吧? 你说你很快会离开深市,叫我不要往原来的地址写信,我照做了哟! 乖乖吧?这封信是寄到赵楼乡的。看到信的你,此刻已经到家了吧! 附上小熊一只,爱你。 < 2000年7月28日 赵龙2000年8月15日被抓,因此是四年后才看到最后一封信。 他铤而走险做“飞车党”,目的就是凑齐跟朱婷婷结婚的彩礼。 他在狱中如此积极改造,也是为了早日出狱跟心上人结婚。 但很显然,朱婷婷没有像信里说的那样等他一万年。 不过,赵龙当时被判了十年,朱婷婷不能未卜先知,提前嫁人也无可厚非——这世上真没有几个人能等上十年,何况又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女人。 二十岁等到三十岁,等来一个出狱的抢劫犯,无异于葬送自己的一生。 赵龙出狱后看到第五封信,以为朱婷婷还在等他,就去朱家店找她,谁料物是人非: 想象好几年的新娘已经成为别人的妻子,而自己用命博来的彩礼化作别人的新房…… 不过即使这样,灭人满门还是太残暴了一些。 苏勤推测,灭门案后赵龙仍不甘心。 他潜伏在海城三年,就是为了找朱婷婷问个明白。 最后,赵龙偶然看到海豹喷泉,推测到朱婷婷的居住地——光明山社区。 “那咱们明天还找朱婷婷吗?”陈默问。 “找。”苏勤定定地看着窗外万家灯火,“我想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能让灭她满门的悍匪赵龙幡然醒悟——不仅主动投案,还没有牵扯出与她的往日旧情。” 不料,第二日林爽的回复推翻了苏勤的全部推测。 林爽找了户籍科同事帮忙查找。 检索结果显示,现有光明山社区居民中,的确有两位名为朱婷婷的女性,不过一个六岁,一个七十三岁,均不是苏勤要找的人。 无奈,苏勤和陈默又去海城新区户籍科查找朱婷婷的居住地址。 苏勤解释了半天,户籍科终于受理,但由于时间过于久远,调取资料需要时间,要三天后才能给到确切回复。 调查又陷入了僵局。 三天后正是苏勤假期的最后一天,届时无论能否找朱婷婷,问到赵龙为何出现在光明山的原因,她都要结束探寻之旅,返回十八里铺了。 这世间,不是什么事都有原因的。苏勤这样安慰自己。 天气预报说明日有雪。 “陪我在海城看今年的第一场雪吧!然后我们分别。”苏勤手握刚到货的赵龙的小熊,看着窗外低矮的云层说。 窗外呜呜刮着寒风,落地窗颤抖不止。苏勤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 陈默觉察到她的不安,取出报纸,接着朱家店凶宅那夜的内容继续为她朗读。 “……2008年4月23日,连绵多日的阴雨过后,天空终于放晴。出门采买归来的马金花却万万没有想到,两个小时前还在跟她打招呼的隔壁主妇,会七零八散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陈默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很催眠,苏勤昏昏欲睡。 “什么?再读一遍!”苏勤身体顿时紧张起来。 “马金花发现隔壁主妇七零八散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这句写得可真是惊悚,吓到你了苏苏?”陈默重新读了一遍。 “再往前!”苏勤急切道。 “马金花万万没有想到……” “不是不是!”苏勤坐起,一把夺过陈默手里的报纸,仔细看了起来。她再次确认了一遍陈默没有读错。 她大叫着从旁边的背包里掏出剪报本。!!!不会这么巧吧? 苏勤如同被一道闪电击中天灵盖,脑海中的火花短路般闪烁不止。 她左手拿着剪报本,右手捏着报纸,太阳穴突突直跳。 “怎么了?”陈默关切道。 “你看这里。”她用红笔画出《惊情红梅苑》中的一行字:2008年4月23日,连绵多日的阴雨过后,天空终于放晴…… “再看这里。”她又指着剪报本上的一行备注: 三年后的一个春夜,一名胡子拉碴的男人走进了光明山派出所…… 春夜后面有她的备注:2008年4月24日 “可也不能说明什么吧?只是时间接近而已,又不是同一天。”陈默说。 苏勤起身,认真道: 日期只是人们强行划分出的概念。赵龙自首是4月24日凌晨。 从当事人的观感来看,赵龙是在夏志强老婆坠楼当天夜里,投的案。 “你是怀疑朱婷婷就是夏志强的老婆?”陈默倒吸一口凉气。 苏勤点点头。 “通了!通了!都通了!朱婷婷早在十一年前就死了,不在光明山社区现有居民的名单内,所以查不到她!”陈默双眼放光,在床上跳了起来, “她之所以不告诉警方自己跟凶手赵龙的关系,是因为死掉的人无法开口!” ——赵龙之所以突然自首,是因为所有的爱与恨都随着朱婷婷的死亡,而荡然无存。 陈默抱住苏勤,边兴奋地转圈圈边高喊:“太好了!太好了!赵龙在光明山社区自首的原因找到啦!” 他看向苏勤的眼底:“那是不是意味着,你的答案找到了?” 苏勤涨红了脸,“这一切都建立在夏志强妻子是朱婷婷的假设上。明天我们去确认夏志强老婆的身份。” 正文 第49章 燃烧的人偶熊35:不存在的小艺 顾扬和陆言离开荒宅。 旷野的风吹过来,很冷却让人倍感清醒。他俩坐到田埂间,开始对账。 聊天内容基本上没有问题,只在个别信息点上稍有偏差。 顾扬手机上,是“陆言”说自己嗓子疼,不方便接电话。 到了陆言手机上,就变成了“顾扬”说自己嗓子疼,接不了电话。因此二人基本上都是文字联系。 顾扬手机上,陆言主动提出让顾扬照顾好小艺。 而陆言手机上,则没有任何涉及到小艺的话题。 这下轮到陆言吃惊了:“什么!我居然让小艺做你的采访助理?” 事已至此,顾扬只好告诉他,小艺跟他做了好几天采访的事实。 “小艺怕你说她,要求我保密。她也是好心帮你来着,你别怪她。”顾扬茶言茶语,一脸无辜。 “对了,我们还有个三人沟通群呢!”顾扬退出跟陆言的对话框,点开“人偶熊三人沟通群”。 陆言一脸震惊,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 他夺走顾扬的手机,点开群聊里小艺的头像,给对方发起了一条视频;与此同时,又用自己手机给小艺发了一条视频通话。 两个一模一样的头像分别在两台手机上亮起。 顾扬手机中的“小艺”无人接听。陆言手机中的“小艺”过了很久才接。 “陆言!你是不是有病!怎么一会儿打一个电话?”陆言这次开了免提,听筒里传来尖而娇的声音,跟顾扬记忆中“小艺”脆脆又带些沙哑的声音完全不同。 陆言一脸严肃地挂掉电话,又用顾扬手机给“陆言”拨了一个视频。 然而,陆言的手机却安静如鸡。 陆言又仔细翻看了一遍聊天记录,不论是他跟顾扬的聊天,还是顾扬跟他的聊天,最早只停留在12月26日那天。 “这不可能!咱俩前一天还就人偶熊燃烧的事情聊了很久呢!你还给我发了好几条新闻链接!”顾扬惊呼。 陆言没说话,继续比对聊天记录。 过了一会儿,他长呼了一口气,把两台手机并排放在膝盖上:“对话每次都延迟一两分钟,有时甚至将近十分钟。” “我以为是你很忙,所以也没多问。”顾扬说。 不用说,陆言也是这样想的。 “我们被摆了一道。”陆言总 结道,“有人注册了三个号,分别伪装成小艺、你和我。” 顾扬有些晕。陆言起身捡起一块石子,在朱家腐朽的水泥墙上画起了思维导图: 真顾扬(发消息→)高仿陆言,高仿顾扬(发信息→)真陆言 真陆言(回消息→)高仿顾扬,高仿陆言(回消息→)真顾扬 冬季平原日落很早。 刚到五点,西南方已经起了半边天的晚霞,照得墙上的字呈现一种诡异的金红色,给二人的轮廓描上一层金边。 “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顾扬问。 “过滤信息,隐藏身份。”陆言眉头紧锁,“否则,你很快会识破她的身份——只消给我打一个电话,或者微信中提到小艺,她就穿帮了。” “可这些高仿号是怎么出现在我们手机上的?我们原来的真账号去哪儿了?”顾扬看着墙上的思维导图问。 “你手机最近有没有借给别人用过?” 顾扬努力回忆,终于想起来,12月27日他和“小艺”第一次去找宋凯文的时候,对方拿他的手机拍照片来着。 风吹乱他的头发,拂过他高速运转的大脑皮层: 莫非那个时候,她就用“山寨陆言”加了我? 怪不得每次给“陆言”发消息的时候,“小艺”都鬼鬼祟祟的。 原来是把我的消息过滤了一遍,又用“山寨顾扬”的号发给了真正的陆言! 如果一周以来陪我采访的不是小艺,那她是谁? 愕然之外,顾扬竟有些欣喜:不管她是谁,只要她不是小艺,那我就还有机会! “乐什么呢?被人当猴耍了一周,你居然还很开心?” 陆言屈起手指,磕了一下顾扬的脑门:“你都不想知道她是谁吗?” “要不我去警局画像吧?我记得她的样子。” 何止是记得,简直是印象深刻。顾扬现在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小艺”的脸。 “傻啊!电视剧看多了吧!夏安安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你如此降智?”陆言鄙夷道。 顾扬惊呆:夏安安?难道“小艺”是夏安安? “不可能!夏安安的照片我来海城之前就拿到了,还看过她的视频,跟‘小艺’一点都不像!” 夏安安那么白,眼睛圆溜溜的,还往下趴着,跟可怜小狗狗一样,嗓音尖尖嗲嗲的,金发齐刘海,扎着双马尾; 不说发型问题,小艺像个假小子一样黑黑瘦瘦,丹凤眼,嗓音沙哑中带着一丝清甜,虽然不算低沉,但绝对不是夏安安那种细细的夹子音! 陆言看了顾扬一眼,好像他已经无可救药。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叫你来帮忙做采访吗?因为你足够赤忱,不会被收买;也足够单纯,不会掺杂个人因素。但没想到单纯反被单纯误,你居然连女人的化妆术都看不穿。” 顾扬倒退两步,满脑子都是不可能。 “你见过素颜的艾薇薇吧?你最新的稿子里写过,艾薇薇站在自己的海报前,你都没认出来,话里话外还暗示艾薇薇应该做自己。既然如此,你怎么就敢断定,舞台上的夏安安就是她本来的面目呢?” 顾扬被无形之拳重击,顿感天旋地转,但还是难以相信小艺就是夏安安。 “如果你还有疑问,可以把她的手机号发我,我找技术科查询一下机主。” 顾扬把“小艺”的手机号发过去后,才意识到,陆言根本收不到他的消息。 ——真正陆言的微信已经被删掉。而且,顾扬的最近通话中,还有一个假陆言的电话号码。 顾扬重新加回陆言后,把两个手机号都发了过去。 不一会儿,查询结果出来:几个手机号都是新办理的,且都在夏安安名下! 怪不得每次拨过去都是无人接听,因为一接听就会露馅儿啊! 技术科一起发过来的,还有夏安安的素颜证件照。 虽然“小艺”有所伪装,比如戴黑框眼,剪短头发之类,但毫无疑问是同一个人。 照片上的“小艺”五官端正,嘴角浅笑,一脸无辜。 面对事实,顾扬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有眼无珠”。 怪不得自己采访艾薇薇和红梅苑时,一向积极主动的“小艺”居然称病休息,原来是怕被认出来啊! 怀孕三个月还蹦蹦跳跳,吃蟹黄面也毫不忌讳! 动不动就戴口罩,还有那夸张的黑框眼镜。 一切早有预兆,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 回想着破绽百出的一幕幕,顾扬懊恼得直跺脚,引得陆言跑到田野里哈哈大笑。 “不过,你是怎么一下子就知道是夏安安的?”顾扬问。 他实在不愿意相信,自己会比陆言笨那么多。 “这个……这个……”陆言踢着麦田里的泥土,眼神闪躲。 “你也被骗了不是吗?还说我!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夏安安的?”顾扬拉住陆言的衣袖大叫。 在顾扬的逼问下,陆言终于承认,圣诞节那天顾扬答应来海城后,他就约了夏安安做采访,只是对方一直没回复。 直到当天晚上跟顾扬分别后,他才接到夏安安消息,说想见面聊一下采访的事情。 得知涉案人员大部分都接受采访后,夏安安说自己考虑一下。 “中间她借口手机没电了,借我的手机打电话。我猜就是那时候操作的。”陆言是受了顾扬的启发,想起夏安安借过自己的手机,才怀疑到她身上的。 “你还笑我单纯。哈哈哈哈,你是个警察哎!不也一样被骗!”顾扬顿时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陆言脸腾地红了起来,气愤地说要回去找夏安安,问问她到底有何居心。 “可是她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不会出什么事了吧?”顾扬担心道。 陆言咬牙切齿:“她那么狡猾,把我们骗得团团转,能出什么事?” “不过是知道你我都在十八里铺,担心我俩碰面聊起她罢了!你倒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回头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说完头也不回地快步朝公交站赶去。 这里距离江湾市高铁站还有一个小时的车程,最晚一趟回海城的高铁在8点半,他们得在这之前赶回去。 二人约定好,明天一起去找夏安安对质。 平原上的列车像颗子弹,朝海城疾驰而去。 300千米/小时的高速运动下,玻璃宛如一面颤抖的单面镜,映出顾扬苍白而纠结的脸。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不管是朋友的未婚妻“小艺”,还是大明星夏安安,似乎都是自己高攀不起的存在。 对质简单,但之后呢? 为了缓解焦躁的情绪,他打开了那个快要崩掉的笔记本电脑。 到站前,他写完了今天在十八里铺的见闻,还配上了荒宅的图片,并在结尾向读者广泛征集相关线索,希望能早日找到艾薇薇。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第二天还没见到夏安安,就出现了新状况。 正文 第50章 燃烧的人偶熊36:夏安安的遗嘱 从江湾市回海城的路上,陆言跟顾扬约定好,今天一起去找夏安安对质。 可是顾扬却陷入了两难: 夏安安以“小艺”的身份接近的自己,如果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以后还有资格再跟她见面吗? 顾扬甚至想要做个“鸵鸟”,只要“把头埋进沙子”,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他和“小艺”,就还是好朋友。 因此他一直拖沓到中午,慢悠悠吃过午餐后,才出发去光明山派出所找陆言。 半路上却接到陆言的电话——夏安安失联了。 是她的执行PDProducer-Director的简称。刘瑾报的案。 综艺节目中,执行PD负责艺人的联络沟通等具体事务。 像夏安安这种流量比较大的选手,会有一个专属PD跟进。 刘瑾刚毕业不久,是《璀璨少女》剧组的实习生,快一年了还没转正。 毫无背景资历的她只能打打杂,统筹夏安安等几个扑街选手的沟通联络。 没想到夏安安后来爆红,刘瑾捡了个漏,一跃成为种子选手的专属PD。 正当刘瑾觉得自己要咸鱼翻身的时候,突发了人偶熊燃烧事件。 夏安安一蹶不振,接连几天请假,刘瑾也被借调进另外的小组打杂。 夏安安一旦退出,刘瑾很可能就要失业。 因此,她身在曹营心在汉,每天下班后都要给夏安安打电话做心理按摩,期待自己手里的“艺人”早日返岗。 在她不断地疏导和恳求下,夏安安终于答应今天回演播厅参加一次彩排。 约好的是下午两点在电视台碰面,但对方迟迟未至。刘瑾联系不上,只好打车去夏安安东郊的姑妈家。 然而,姑妈却说夏安安昨天一早就出了门,她以为侄女回家住了。 而且夏安安只有12月26日、12月28日来她家住了,其余时间都以工作的名义没有回来。 刘瑾又找到红梅苑,结果也没叫开门。 她要撬门,被夏安安姑妈阻止,说再等等,否则安安回来不好交代。 顾扬心虚地低下头。夏安安缺席的这些天,都在陪他采访。 而他却天真地认为,她就是小艺。 夏安安和艾薇薇相继失踪,而且跟十五年前的灭门案有所关联。 这绝对没那么简单,顾扬隐隐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有查到什么线索吗?”顾扬问。 “还没开始查。”电话那头传来陆言淡定的声音。 什么! 顾扬大怒:“你们这办事效率也太低了!” 没想到陆言不紧不慢地说: “失踪超过48小时才能立案,街道监控发现,昨天中午她还出现在红梅苑门口。如果一时半会找不到人就开始调查的话,我们警察早累死了。等等看吧,说不定只是手机没电了。” 顾扬握紧拳头:“这不一样!现在证据表明,夏志强是他杀,艾薇薇又失踪,夏安安这绝对不是单纯的失联!” 陆言挑眉:“证据表明?” 顾扬顿时泄了气。 目前只查出人偶熊燃烧事件几个嫌疑人各有各的秘密,除了李想南手机里几条来历不明的短信,并无实质性证据。 “那怎么办?”顾扬陷入了迷茫。 “等着。”陆言说,“先找艾薇薇吧!她先失踪的,目前已经超过48小时。我总觉得找到其中一个,另一个就会自然出现。” 顾扬顿时全身血液沸腾:“总觉得?你不是不相信感觉吗?说什么先找艾薇薇,说到底不过是畏惧艾家的势力,担心出事不好交代。” “夏安安一介孤女无钱无势,你们就不管不顾了是吧?好啊!你们不找,我去找!” 然而无头苍蝇般暴走一通后,顾扬却不知从何处入手,气得拐进光明山公园,坐在海豹喷泉前捶胸顿足。 背后坐着一对不识相的情侣,卿卿我我不说,还不时发出欢呼声,真是晦气! 顾扬瞪了一眼,却被对方完全无视,只好悻悻离开。 顾扬恍恍惚惚走在街上,踏过曾与“小艺”走过的每一条街,想象着她会不会突然在街角出现。 傍晚时分,顾扬恍恍惚惚来到了红楼苑15B的门口。 小艺你在里面吗?我是顾扬啊!他一边大喊一边哐哐拍门。 15B黑洞般毫无反应,倒是把12A的马金花震了出来。 “敲敲敲!都敲一下午了!吵死了!”她揉揉惺忪的睡眼,看到顾扬似乎有点意外。 “是你啊!我以为又是那个小编导,叫什么来着……刘……刘……” 马金花张着嘴,一副要打喷嚏却打不出来的样子。 身后的消防门蓦然打开,走出一个微胖的女孩。 她戴着一顶咖色的渔夫帽,身着卡其色羽绒马甲。 “刘瑾。”女孩淡淡接上马金花的话。 “对对对,刘瑾。你怎么还没走?” “我在等安安,她要是回不来,我也没有回去的必要了。”刘瑾低沉道。 “别说这丧气话。说不定安安就是想静一会儿,晚上就自己回来了。您说对不,顾记者?” 马金花看向顾扬,可惜对方很难给她肯定的回应。 “要不,撬门吧?”顾扬拽了拽门把手,一脚踢了过去。防盗门发出巨大的“咣当”声,在楼道不断回响。 “开锁匠我都找好了,安安那个远房姑妈不让,安的什么心呐!夏志强死了,安安要是再出什么事,这房子就归她了!”刘瑾眯起眼睛,趴在猫眼往里看。 马金花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身回屋,没几分钟又咋咋呼呼地跑出来,放顾扬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对了,安安前天中午回来了一趟,临走的时候交代,要是她今天还没回来,就把这个交给一位姓顾的记者。”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皮质小包,印着招财猫图案,鼓鼓囊囊的。 啥啊,这是?顾扬有点纳闷,打开接过来一看开心得差点跳了起来:是两把钥匙! 刘瑾跳脚,责怪道:“你怎么不早说啊!害我们等了半天,有这时间,说不定安安都找到了!” 马金花挠挠苍白的发根,满脸歉意道:“下午睡午觉呢,忘了。再说你也不是顾记者啊!” 啥也别说了,先试试看能不能打开门再说吧!顾扬把钥匙插入锁孔,左拧右拧,只听“咔嗒”一声,门开了。 然而顾扬心头却涌现一股不祥的感觉,扭头问马金花:“安安把钥匙交给你的时候,原话是怎么说的?” 马金花皱着眉头努力回想了一会儿,说:“她说她今晚没回来取钥匙的话,就把钥匙交给一个姓顾的记者。你不是姓顾吗?还是记者。应该是给你吧?不过她怎么知道你会来?” 与此同时,第二道铁门也开了。 一股穿堂风迎面袭来,顾扬头皮发麻,打起了寒战: 夏安安是认为自己有回不来的可能,才将钥匙拜托给马金花转交的。 刘瑾见顾扬愣住,一个甩胯把他撞开,推门闯了进去。 房门悄然关闭,瞬间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屋内冰窟般阴暗冰冷。 饶是刘瑾不管不顾,此刻也怔住了。她本能地后退半步,幽幽道:“这里是不是有点太安静了?” 是的,太安静了。 就连刘瑾的声音都被吸走了一半。 忽然,里屋传来扑通一声,听起来像是什么坠地 了。 难道屋内还有人?! 顾扬抄起厨房的擀面杖,蹑手蹑脚地推开次卧的门。 房间异常简洁整齐,蓝白格子床单,被子叠得有棱有角。 顾扬战战兢兢打开衣柜,里面只有几件中年男人的旧衣服。 次卧只有12平方米,没想到是夏志强自己住,看来是疼女儿实锤了。 响动还在继续,这会儿变成了“嗤啦”声,好像厉鬼在抓棺材板。 刘瑾侧耳倾听,几秒钟后将胖胖的食指放在唇边,比出一个“嘘”的手势,然后指了指主卧的门。 顾扬一脚踹开原木色的门,听见一声毛骨悚然的惨叫。 他呀呀乱叫挥舞着擀面杖冲了进去,一个黄色的身影从他胯下“嗖”的一下窜了出去,还发出“喵呜”声。 是一只橘猫! 刘瑾拍了半天胸口才缓过神来。屋内一片漆黑,她“咔嗒”一声打开卧室灯。 水晶吊灯折射着暖黄色的光线,照亮整个房间:浅粉色墙壁,玫红色沙发,纯白色蕾丝边宫廷蚊帐,墙角一架象牙白三角钢琴。顾扬觉得自己好像一脚踏进了芭比屋。 屋内一股若有似无的茉莉香,顾扬耸起鼻尖嗅了嗅,没错,是“小艺”身上的味道。 沙发后是一面照片墙,大小不一的相框组成一个大大的“心”型。照片全是夏安安穿着各式各样的公主裙抱着小熊的照片。 没想到她生活中也是这种芭比风。 顾扬分不清舞台上的“粉红少女”,和相处一周的假小子“小艺”,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 “咦,这是什么?”刘瑾从镶金边的白色小茶几上拿起一样东西。 “顾扬亲启。”她念出上面的字,递给顾扬,“给你的!” 哈?给我的? 顾扬难以置信地接了过来。那是一个粉色信封,里面只有一张A4纸: 这是一封遗嘱。 我死后,红梅苑15B的房产将交给我的朋友顾扬全权处理。 售卖后,房款捐赠给小满、玲玲、康康和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小孩(顾扬知道)治病。 要是不够的话,请顾扬补齐。 P.S这可以写在稿件中。另外,请照顾好我的猫,它叫莎士比亚。 夏安安 2019年12月31日 看完信,顾扬全身颤抖,扶着刘瑾才能勉强站稳: 这哪是遗嘱?简直是赤裸裸的命令!夏安安你可千万不能死,不然这烂摊子就甩给我了! 正文 第51章 燃烧的人偶熊37:扇骨煞 ——小艺,你到底在哪? 顾扬跪坐在露台上,朝着天空发泄般大声嘶吼。 他还是更习惯叫她“小艺”。 夜色已至。 灰蒙蒙的天空开始落下白色的颗粒。 是霰。 稀稀拉拉落在地上,沙沙作响,砸得脸生疼。 顺着霰粒的视角朝下望去,光明山社区高高低低的方形屋顶,构成一副四维棋盘。 顾扬像一枚小小的黑棋,落在红梅苑顶楼灰白的露台上。 黑棋旁走来一个咖啡色的小点,是刘瑾。 她快步跑到天台边缘,哨兵般看向四周的楼宇。 “怎么了?”顾扬问。 “嘘——别吵。”刘瑾竖起耳朵,冻得通红的耳廓轻轻抖动。 “继续喊。”她命令。 顾扬不明所以,但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只好用劈了叉的嗓子继续喊“小艺”。 刘瑾则沿着露台四处寻找,甚至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铁栏杆上。 几分钟后,她叹气道: “我刚好像听见安安的声音了,仔细听又没有。不过你为什么叫她‘小艺’?” “这个说来话长,后面再跟你解释。”顾扬尴尬道,“难道夏安安就藏在这栋楼里?” “说不准。那声音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刘瑾揉揉耳朵,“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你跟夏安安很熟?”刘瑾看向远方的光明山公园。 这很难回答。 既然夏安安在所谓的“遗嘱”中提到“我的朋友顾扬”,那就算很熟吧。 他点了点头。 “她跟我提起过你。” 哦? 夏安安口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呢? “她说你人不错,就是有点傻。另外,她打算接受你的采访,让我安排一次会面。”刘瑾说。 “你俩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她有没有什么反常?” 刘瑾说,最后一次见夏安安是前天晚上,跟她约好今天下午去录制节目。 她看起来一切正常,还向刘瑾推荐顾扬写的人偶熊系列报道。 “可能昨晚我乱说话,伤到了安安的心。”刘瑾低头道。 “什么话?” “夏安安要卖房,我说你卖了也好,反正你们家那边风水有问题,被坏人坏事环绕。” 地面上开始堆积一层薄薄的雪,刘瑾接住愈来愈密集的雪粒。 “这小区确实看着有些诡异,但坏人环绕周围是什么意思?” “不是你报道里写的吗?我为了跟她有话题,认真阅读人偶熊系列稿件还做了笔记。” 她折断一根风车茉莉的枝条,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光明山公园。” 又在周围点了4个点: “这些分别是葛海涛的卓越大厦、宋凯文的律师事务所、高中生家,以及家庭主妇的阳光花园。” 接着,在下方点了一个点。 “而这里,是红梅苑。” 她看向顾扬,“有没有什么发现?” 顾扬看着雪地上鸭掌般的涂鸦,摇了摇头。 刘瑾唰唰将几个点用直线连了起来,雪地上出现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扇形。 “这叫扇骨煞,红梅苑二栋就是扇骨交汇的地方。”她拍拍手, “虽然有些瑕疵,但总体上是个扇形对吧?” “所以呢?” 顾扬撇了撇嘴,真是牵强附会啊。 “所以这些人做的恶事都顺着扇骨汇集到红梅苑二栋顶楼,怨气积聚,命理不强的人容易出事。” “安安妈妈坠楼,爸爸被火烧死,万桂兰老年痴呆,这都是印证。” “因此,我劝她趁早卖掉。网上现在已经有了一些苗头,等到大规模讨论时,红梅苑的房价怕是要再降一波。” 刘瑾舔了舔嘴唇,继续说: “安安听后一语不发,我估摸着她是生气了。不过话糙理不糙,红梅苑确实邪性。夏志强烧死后,那些陈年往事在网上又被翻了出来。” “要是这样说的话,这一片岂不是都犯了煞?为 什么别人都好好的?”顾扬质疑。 “这你就不懂了。” 刘瑾煞有介事道:“二栋是红梅苑最高的楼,风水上称之为孤峰煞。就像避雷针一样,吸引了火力。” 你懂得可真多。顾扬阴阳怪气道。 “这不是我说的,是网上分析的。” 她点开一个本地论坛,首页置顶加热的一条就是分析红梅苑风水的: 《揭秘红梅苑:风水绝煞背后的连环死亡事件……》 简直是无稽之谈! 这些人要是不生活在红梅苑周边,也烧不死在附近活动的夏志强啊! 而且,白洁琼的事情因为涉及隐私,顾扬并未发布。目前所谓的“风水方位”都是基于顾扬曝出来的位置分析的。 顾扬抢过树枝,在“扇骨煞”右上角狠狠戳了一个洞。 “这是什么?” “另一件‘恶事’发生地!你倒是看看,这样还像扇形吗?” 顾扬告诉她白洁琼出轨的事情,并指出这是事发地——自己所在的海江酒店。 刘瑾难以置信:“什么?你跟白洁琼出轨了?” 此时此刻,顾扬的母语就是无语。 看来这个小胖妮儿脑子不怎么好使,怪不得快一年了还没转正! 他耐着性子解释了半天,刘瑾才明白过来,并被夏安安顾扬一起“捉奸”的戏码震惊。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看现在还像扇形吗?”顾扬努力把话题掰回来。 “那倒是不像了,现在圆润了很多。”刘瑾终于认输。 顾扬心下大为畅快,恨不得立刻跑到网上,跟“网络神棍”们开战! 叫你们抹黑夏安安的家!滚蛋吧你们! 即使有什么问题,也是坏人作恶,才不是什么风水煞气! 忽然,他瞥到雪地上的“地形图”。不知名的回忆,疯狂地叩响他脑海中的抽屉。 难道说? 顾扬猛地起身,跌跌撞撞走向天台边缘,望向深渊一般的黑夜。 ——你到底在哪? 他再次向夜空发问。 ……顾扬……顾扬…… 夜空中似乎传来了缥缈的回答。 ……顾扬……顾扬…… 顾扬全身僵住,一动不能动。 ——他分明听到了“小艺”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疲惫。 这不是幻听。 刘瑾脸色大变,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屋内。 然而两室一厅的房间已经被翻了个遍,怎么会藏着一个大活人? 电光石火之间,他脑子里冒出一百个想法:分尸、杀人、囚禁…… 他冲进屋内,打开不可能藏人的箱子、柜子,却毫无收获。 一番忙乱之后,他们终于冷静下来,仔细分辨声音的来源,最终追踪到声音的来源——顾扬随手放置在餐桌上的背包。 旁边还有两瓶被碰倒的药剂。 怎么可能? 刘瑾狐疑地看了顾扬一眼,那眼神好像是他把夏安安分尸后藏进包里一样。 顾扬蹑手蹑脚打开背包,找到了声源——是窃听器配套的耳机。 那天偷听完白洁琼后,顾扬与夏安安就“窃听”一事发生争执。 她一气之下将窃听器摔在地上,耳机摔碎了,没带走,被顾扬捡起来珍藏。 没想到现在里面居然传来了夏安安的声音。 顾扬又惊又喜,激动地将耳机塞进耳朵。 ……顾扬……救救……薇薇…… 耳机信号断断续续,不断有电磁杂音出现,像坏掉的磁带。 唯一能听清的只有顾扬和艾薇薇的名字,还有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 “不好!安安哮喘犯了!她没带哮喘气雾剂,怕是要有危险!”刘瑾惊呼。 哮喘大发作后数小时内未得到积极治疗的话,会引发呼吸困难、心搏骤停等症状,甚至导致死亡。 “你在哪?!”顾扬着急大喊。 然而窃听耳机是单向的,夏安安无法听到他的声音。 “快报警!”刘瑾冷静道, “广电器材课上老师讲过,窃听器通过无线电波传输声音信号,常见频段有FM、UHF、VHF几种。警方或许能够通过电波进行定位。” 顾扬赶紧给陆言打电话。 陆言说会联系技术科同事带着设备尽快赶过来,但最快也得半个小时。 顾扬急得满头大汗,使劲摇晃耳机,信号恢复了一些,但仍断断续续: ……顾扬……如果我能活……能不能…… 说话声蓦然中断,尖锐哮鸣声霸占整个声道,像是风穿过狭窄的缝隙,刺耳而急促。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低沉的嗡鸣,胸腔里好似有一只困兽在拼命挣扎。 ——任谁听了都会明白,这声音的主人快要不行了。 来不及了! 现在、必须、马上找到夏安安! 顾扬抹掉额头的汗水,踉踉跄跄走到露台边缘,目光如灯塔般扫视眼前的城市。 初雪覆盖整个光明山社区,夜色中泛着幽而冷的荧光蓝。 ——与其说是“扇骨煞”,不如说是“蛛网煞”更贴切一些。 不过所谓的“煞眼”不在这里,而在圆形的中间。 一个可以看见所有“恶事”的地方! 此外,还要能看见光明山南门的垃圾点,这样才能掌控全局。 唯一想不通的,是白洁琼那张上帝视角的不雅照。 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顾扬打开手机地图应用,调整到3D模式,验证好几遍,符合条件的地方只有两个: 绿锦园和合旺阁。 它们都有顶楼露台,且与夏安安家遥遥相望。 不确定是哪个。 夏安安的时间不多了。 顾扬只能赌上一赌,先去最近的绿锦园。 他抓起餐边柜上的两小瓶哮喘气雾剂,狂奔在海城苍茫的雪夜中。 耳边狂风呼啸,寒气灌入胸腔,冰锥般刺痛肺叶。 风雪中,“小艺”瘦小的身影模糊,像雾中灯塔,拽着顾扬艰难前行。 ——初见时寒风中的亭亭玉立、见到宋凯文时的警惕、丹凤眼中的疑惑、拥抱小满时的温柔、偷听白洁琼时的羞赧、发现秘密时的笑意,以及争执时的恼怒…… 关于“小艺”的记忆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浮现。 全世界仿佛都被屏蔽,只剩下她可爱的脸庞。 红灯刺眼,车流如潮。轮胎擦地的急刹声刺破风雪。 “找死啊!”司机的骂声被顾扬甩在身后。 肺在燃烧,腿在颤抖,但顾扬不能停。 哪怕胸腔炸裂,也赶在氧气耗尽前,找到你! ——小艺,等等我!就这一次,请等一等我! 十分钟后,顾扬终于抵达绿锦园。他捏着灼烧的喉咙,叩响了18A的房门。 身体快要爆炸,腿也酸得不行,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夏安安或许就在门后,必须马上打开这扇门! 顾扬疯狂敲门,却毫无动静。 正当他铆足劲要撞开时,门吱扭一声,自己开了。 他本能地觉察到危险,然而濒死的“小艺”就在眼前。 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握紧手中的气雾剂,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没有开灯,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黑暗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哮鸣声,像是求救,又像是无力地喘息。 “……不要……过来……”是“小艺”虚弱的声音,骨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顾扬全身一个激灵:“别害怕,我带了药。” 一片漆黑中,循着声音如履薄冰般摸索前行。 忽然,他脚下一凉,摔倒在地。 耳畔先是传来膝盖骨破碎的声音,而后才是头颅撞击地面的闷响。 正文 第52章 十八里铺灭门案16:QQ空间 “艾薇薇也去了十八里铺哎!按照时间推算,好像跟我们是前后脚。” 陈默指着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名为《消失的艾薇薇(上)》推文。 苏勤推测朱婷婷就是夏志强妻子后,久久不能平静。 报纸读完了,她依然没有困意,陈默打开手机找电子版,发现“人偶熊燃烧事件”又出了新报道。 “最下面还有艾薇薇的照片呢!苏苏你见过没?”陈默点开艾薇薇消失前公交车上的监控截图,放大面部细节。 苏勤眯眼:这不是加油站对面找我问路的女孩吗? 她就是艾薇薇?跟推文封面上的明星完全是两个人。 “……村民目睹河畔燃放半个小时烟花……神秘男女闯入朱家荒宅……” 陈默读着读着笑得肚子疼:“这神秘男女莫非就是我们?燃放半小时烟花?明明只有五分钟好吧?” 苏勤大惊:“什么?艾薇薇居然去了朱家凶宅?” “是啊,她还拿走了相框中的一张照片,是不是就是朱婷婷抱小孩那张啊?” 文章中有一张配图,老旧相框中间缺了一张。 艾薇薇拿那张照片干什么?难不成她就是照片上的女婴? 不可能啊,按照推测,夏安安是朱婷婷的女儿才对。 难道,自己又想错了? 苏勤头痛欲裂,恨不得抓住那为叫顾扬的记者质问: 写的什么玩意儿,夏志强妻子的名字不问清楚就往外发,还用安安妈妈代替,难道已婚女人就不配有姓名吗? 不过,她还是给文章打了赞赏,因为文章结尾写到小满病情恶化,最迟下周要做手术。她看不得小孩受苦。 半夜12点,苏勤终于闭上了眼睛。 夜里她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其中一个是梦见自己回家后,看见老公和小三双双暴毙浴缸。 她吓得拔腿就跑,却撞见赵龙提着刀推门而入。 她护住儿子,却发现小满成了自己的孩子,正奄奄一息地看着她…… 苏勤猛地惊醒,看见陈默正从外面进来,胳膊上挽着一个咏丽服饰的购物袋,手上捧着一盒小笼包。 “给你带了早餐。”他放下东西,搓手道, “晚上要下雪,我给你买了一件羽绒服,别冻着。” 苏勤试了试,正合身。 收腰设计的浅薄荷绿色的长款羽绒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的腰身,帽子边缘带着毛茸茸边,愈发显得皮肤白皙。 苏勤对着镜子,越看越喜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薄荷绿?” “你小红书上写的啊。‘我最喜欢淡淡的薄荷绿,清新、自然,让人感到平和宁静……’” 苏勤赶紧捂住陈默的嘴巴。 “好啦好啦,快吃早餐。咱们今天还要去确认夏志强老婆的身份,别耽误晚上看雪。”陈默打开小笼包的纸盒包装,喂到苏勤嘴里。 他眨眨眼睛:“你猜我在咏丽服饰店里听到了什么八卦?” “快说!”苏勤吞下一个包子,腮帮鼓鼓的,像个贪吃的小松鼠。 陈默早上路过咏丽服饰,看见玻璃橱窗上贴着印有艾薇薇形象照的寻人启事,便多嘴问了一句。 女导购解释说艾薇薇是老板的掌上明珠,艾咏明夫妇发动所有的连锁店,一起寻找艾薇薇。 “你说巧不巧,艾薇薇居然是艾咏明的女儿!艾薇薇和夏安安反目前,居然是好闺蜜。这两家人,真是缘分未尽啊!” 陈默找客房部要了小剪刀,一边剪掉羽绒服的商标,一边唠叨。 苏勤给光明山社区户籍科的民警发了消息,请求他们查询夏志强妻子的身份。 一个小时后,结果发了过来——夏志强妻子名为朱珍珍,不过籍贯的确为西江省。 苏勤还是不死心,请求他们再帮最后一个忙:查询朱珍珍有无曾用名。 不巧的是,对接的户籍民警临时外出,明天上班才能帮忙再次查询。 哎。还是要等。 俩人又溜达回了光明山公园,坐在中心广场水池边休息。 苏勤看着海豹喷泉发呆。 陈默则打开点评软件,查看附近的海城特色餐饮,纠结一番后,决定去吃潮汕砂锅粥。 吃完饭后,俩人来到东郊迪士尼,孩子般玩了一圈儿,苏勤找到了久违的快乐。 坐上摩天轮时,雪粒已经变成飘扬的雪花。 摩天轮缓缓上升,整个城市尽在眼中。 雪越下越大,很快,整座城市笼罩上了一层淡蓝莹白,与暖黄的灯光形成鲜明对比。 跨年夜烟花绽放,好像某处正在爆炸的星云。 ——赵龙灭门案后逃亡的海城东郊,如今已成为造梦的乐园。 苏勤俯瞰着海城的雪夜,默默揣摩会明天揭晓怎样的答案。忽然,她觉得手上一热,是陈默,握住了她的手。 苏勤心突突直跳,四周全部虚化隐去,只剩下对方灼热的目光。 陈默喉结抖动,滚出一句话:“苏苏,我喜欢你。” 苏勤突然热泪盈眶。 她决定不管赵龙自首的真相如何,都要放下过去,迎接新的生活。 ——困在过去,是在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陈默或许不是终点,但他绝对是自己脱离现状的车票。 雪夜高空拥吻下,她放弃往事、仇恨与责任,只凭着本能,任由情感肆意蔓延。 正在天昏地暗之时,忽然俩人手机同时响了起来。 是沈建刚,他找到了自己的QQ号,但是忘记了密码。 苏勤撇撇嘴:这跟没找到有什么区别? 陈默却开心地说自己有办法。 二人很快返回酒店。 在征得沈建刚的同意后,陈默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启了“黑客”模式。 三十分钟后,他成功找回密码,并在沈建刚QQ通讯录中找到赵龙。 赵龙的QQ空间设置了访客密码:她的生日。 苏勤输入 朱婷婷的出生日期后,顺利解锁。 二人开心击掌,浏览一通后却发现,赵龙QQ空间并没有太多内容。 ——只有2004年12月23日上传的一张合影,正是赵龙刚出狱时在沈建刚饭店拍的那张。 徐小峰很瘦,看着有点胆怯。 赵龙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胳膊搭在徐小峰肩膀上,跟夹着一个小孩似的。 照片下面还配有文字:好好做人,重新生活! 可惜一个月后他们就犯下灭门惨案。真是莫大的讽刺! “咦,不对呀!”苏勤皱起眉头,点进赵龙的“褐发男孩”系统头像。 “怎么了?”陈默问。 “赵龙的QQ等级高得不合常理。” 朱婷婷信中提到,赵龙是2000年开通的QQ号。 2001年8月到2004年12月,赵龙都在狱中,无法登陆QQ。 2005年到2008年赵龙逃亡在外居无定所,即使登陆QQ也只能在网吧短暂登陆。 而赵龙的QQ号却达到了三个太阳QQ等级以星星、月亮和太阳作为标记。每日登陆超过2个小时算一天,每五天会得到一颗星星,四颗星星兑换一颗月亮,四个月亮兑换一颗太阳,四颗太阳兑换一个皇冠。,这意味着账号登陆长达3000天。 “差不多十年?”陈默惊道,“难道说赵龙没有死?还是说他的号被盗了?” 苏勤看向夜空中的虚无:“还有一个可能——有人帮他挂QQ号。” 陈默难以置信:“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你或许不懂。我们那个时代,很重视QQ号的等级,好友、情侣之间会帮忙挂QQ涨等级。” “在那个上网较为稀缺的年代,等级越高,意味着网络地位越高。智能手机出现后,QQ一直在后台登陆,等级制度也就失去了意义。” 苏勤心叹,还是跟陈默有代沟啊! “可是他都死了,等级再高又有什么用?” “那就只能去问帮他挂号的那个人了。” “他是谁?”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徐小峰,那个赵龙在深市看守所救下的少年。你看这里。”苏勤指着合影下面的一条评论: 山の峰:龙哥好帅!(2005年1月5日) “可这是十几年前的留言啊,不能说明现在。” 苏勤点击网页回到QQ空间主页,指着最下面一行道:再看看。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不愧是警察!电子侦查能力也是一流! 最近访客一栏只有一位,就是“山の峰”,时间戳为2019年12月24日。 徐小峰现居地为“爱尔兰威克洛”,QQ空间里有很多户外旅游的风景照片,从乞力马扎罗的雪到潘帕斯草原的风,还有在南极跟企鹅的合影,应有尽有。 时间范围在2011年到2015年。 “徐小峰混得可以啊,环球旅行需要不少钱,他该不会是把拆迁款挥霍一空了吧?” 苏勤摇头:去一趟南极要10万块,村子里的拆迁款能有多少?不可能的。 “那就是他卖发明专利赚发了。” 户外旅行止于2015年。 2015年往后,只有两张俯瞰城市风光照,同一个景别+视角,不过一张是白天的阳光普照,一张是夜晚的万家灯火。 2015年,发生了什么,让徐小峰停下了环球旅行的脚步? 苏勤说:“按照徐小峰邻居的推算,他的渐冻症该发作了,今年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年。” 蓦然,陈默好像发现了什么,他放大照片,指着其中一栋高楼惊呼:“这不是卓越大厦吗?” 难道,徐小峰就在光明山社区? 一朵烟花在窗外炸裂。 苏勤循声望去,烟花正从一座居民楼的顶楼升起。 还有30分钟跨年,海城节日气氛真的很浓。 苏勤心中一动:“你不是会按图索骥吗?快看看这张图片是从哪里拍的?” 陈默双手撑窗,扫视整个光明山社区,最后将视线定格在烟花绽放的那栋楼。 查地图得知,正是这一片最高的居民楼绿景园。 “徐小峰就是在那拍的这张照片?” 陈默点点头。 这么晚了还在放烟花? 从千绿湖邻居的描述看,徐小峰差不多快要死了,应该每天躺在床上才对。 朱婷婷已经死了,要是徐小峰再死,熟悉赵龙的人就真的全没了。这也就意味着赵龙自首的真相,将永远飘零在旧时光中。 苏勤说:“他还没睡。不如现在就去会会他吧?” 赶早不如赶晚,徐小峰说不定啥时候就没了。 “我陪你去!”陈默抓起背包。 路过红梅苑时,几辆警车停在路边,围了一堆人,其中还有不少粉丝和媒体。 在保安大爷绘声绘色的描述中,苏勤得知,新晋偶像夏安安失踪了。 苏勤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夏志强烧死……艾薇薇失踪前去了十八里铺……夏安安又失踪…… 正在这时,绿景园顶楼又燃起了烟花,卡着某种节奏,簌簌往天空冒。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丝袜上的裂缝,阴凉地顺着腿肚子悄悄往上爬。 “不好!” 苏勤朝绿景园狂奔而去。 陈默不明所以,赶紧跟上,不料脚下一滑,扭伤跌倒,坐在地上嗷嗷直叫。 正文 第53章 燃烧人偶熊38:神秘男人 顾扬悠悠醒转,朝着黑暗眨了眨眼睛。 他被反绑在一张靠背金属椅上,四肢无法动弹,脑袋嗡嗡作响。 我在哪?昏迷了多久?“小艺”还好吗? 墙上的夜光挂钟显示23点00。距离他昏倒,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适应光线后,他勉强可以辨认出四周模糊的轮廓。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直径约四平方米的金属圆盘之上,脚下堆满了黑乎乎的东西。 “顾扬……”身后传来虚弱的声音。 是小艺! 无论如何她还活着! 虽然看不见,但他可以感觉到身后的温热——她就被绑在自己的身后。 到底还是赶上了! 顾扬不由得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变成剧烈的咳嗽——一股滑腻腻的液体随着身体震动从喉头翻涌而上。 他舔了一口,咸腥浓稠,是血。 “小……你……还好吧?”顾扬迟疑,不 知该叫她“小艺”,还是“夏安安”。 “……多亏你带来的药,否则我已经先走一步了。”夏安安有气无力道,“虽然都是要死,但能再见到你,我还是很开心的……” “呸呸呸!别说丧气话!我们在窃听器里听到了你的呼救,警察在监测信号,一会儿就会来救我们……” 不过这都两个小时了,警察怎么还没来? 夏安安叹气道:“没用的……他发现了窃听器,叫了一个跑腿的,不知给送到了哪里。” 顾扬头皮一阵发麻:这样不仅不会帮助快速定位,还会将警方误导到错误的地方。 “警察发现出错,肯定会看附近的监控,很快就能查到我来了这里。”顾扬安慰道。 夏安安不语,只是轻声叹气。 顾扬刚想问“他”是谁,前方阴影中忽然传来不祥的咕噜声。 一辆轮椅在眼前出现。 “……呵呵,那就看他们跑得够不够快了。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哦~”那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低沉而嘶哑,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震颤。 与此同时,一股恶臭袭来。 借着微弱的光线,顾扬努力分辨来者的面目:那是一个男人,他既年轻又苍老,看不出年龄,活像一只千年僵尸,或者残废的水猴子。 “水猴子”按了一下手中的遥控器。 圆盘上黑乎乎的东西忽然亮起诡异的红光,并发出令人焦虑的“滴滴”声。 他稀疏的毛发一根一根支棱起来,在一闪一闪的红光中,犹如地狱恶鬼。 顾扬耸耸鼻尖,惊呼:“是炸药!” “嘿嘿嘿……这是我这些年所有的藏品,就等着这么一天。不过这可不仅是炸药,那可太粗俗了。这是我的烟花,等他们都来的时候,咱们就燃放吧!让整个海城都能看到。” 男人破碎的喉音混着痰液翻涌的咕噜声,挤出一个比鬼还吓人的微笑:“夏安安,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浪漫?” “闭嘴!快放了艾薇薇!”夏安安颤抖道。 顾扬这才发现,屋内只有三个人。 艾薇薇去哪了? “嘿嘿,薇薇在对面合旺阁呢。只要警察推开合旺阁顶楼的门,这边的炸药就将启动。” “我要让她亲手点燃这世上最绚丽的烟花。当然,这边的烟花燃尽后,她那边的炸药也会引爆,然后跟我们一起去死。” “怎么样?我这个计划是不是很好?” 男人推动轮椅,不紧不慢地走到墙边,黑暗中响起清脆的按钮声,光明瞬间充满房间。 但,看起来更诡异了。 银灰色的遮光帘完全隔绝外界的光线。 室内居然有自己的服务器,还有多种型号的无人机、长枪短炮样的各种望远镜、单反镜头。 服务器嗡嗡叫着,不断往外散发着热气。 顾扬瞬间,白洁琼那张上帝视角的艳照是如何得来的。 ——是无人机! 此人先用望远镜偷窥到白洁琼出轨,然后操控无人机飞到窗边拍摄。 不过,更令人震惊的是,三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艾薇薇的招贴画。 有的端庄典雅,有的温柔妩媚,有的阳光灿烂。 一些是高清海报,更多的是像素很低的截图,有几张背景里还带着夏安安。 “你……果然是艾薇薇的粉丝?”顾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水猴子”歪着头,仿佛沉浸在粉色的梦中:“薇薇是这世界上最完美的人,温柔、体贴,明媚、大方,她是天上的月亮,人间的百合花……” 顾扬全身一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肉麻。 喝酒、抽烟、纹身的艾薇薇,知道自己被这样深深迷恋着吗? 哈哈哈,简直太好笑了。 男人闻声扭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厉声道:“你,笑什么?” “你喜欢的只是你想象……” 顾扬话说半句才意识到不合适,总不能现在告诉她艾薇薇的真面目吧? 死忠男友粉得知偶像塌房,那得癫成什么样?说不定现在就要杀了他祭天。 于是委婉劝道:“你想给她放烟花就放呗,别搭上我们啊!你放我们走,我安排你俩单独见面,让你放个够!你看行不行?” “水猴子”先是笑了一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枯槁的双手捂住脸,下颌失控地颤动: “如果她看到我这个样子,肯定会被吓坏的……我只想为薇薇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远远地守护她,她只负责美美的就好。” 他管把杀死我们叫力所能及的事情? 跟这种疯子毫无道理可言,顾扬只能顺着对方的逻辑、从对方的角度去分析。 “爆炸动静那么大,警察肯定会找到你的,到时候你不是死刑就是无期,再也看不见艾薇薇了!” “水猴子”愣了一下,放声大笑:“我根本就没想过活。这个烟花最大的亮点,就是我啊!用自我的命,为她燃一次烟花,你不觉得很美吗?” 顾扬顿时傻眼,心想这下死定了。 此人身患重病,估计早就想死,拉着他们垫背,顺便给自己的生命寻找那么一点“意义”。 一个人如果连死都不怕的话,那就真的无敌了。 炸药上闪烁的红光不紧不慢,倒计时“滴滴滴”叫个不停,显示剩余时间48分钟32秒。 “吵死了!”男人情绪瞬间焦躁。 他按下按钮,滴滴声停止,但倒计时上的数字还在继续。 男人转动轮椅,走到靠墙桌边,打开唱片机。 唱针落下,黑胶转盘开始打转,铜喇叭传出铿锵的交响乐,木头外壳跟着共振。 音乐声响起,男人立马切换到镇定而愉悦的状态,闭着眼睛很是享受,还用手指弹奏着空气。 “《哥德堡变奏曲》,全曲32段,刚好48分钟。曲终人散,烟花升空。警察不来,我们也要迎接新的一年呢!” “水猴子”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将唱片机抱到炸药上,然后回到多屏电脑前,查看各路监控。 这个疯子,似乎入侵了光明山社区的监控系统。 顾扬瞬间泄气,想着接下来一个小时随时可能会死,连主编刘亮的脸都可爱了起来。 生平憾事涌上心头,他恍然意识到,自己还没好好活过,竟然就要死了。 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好虚幻:我只不过是来出趟差,怎么就被绑在这里,即将变成海城上空的烟花了? 对哦,我还在出差。如果死了的话,算是因公牺牲吧? 妈妈肯定会很伤心吧?不过工伤保险或许会赔一大笔钱,够她做透析了。 刘亮把报道继续做下去,大家看在作者死了的份上多加打赏,至少能凑齐小满的手术费。 ——不是自己多么大公无私,快死了还想着别人,而是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值一些。 顾扬苦笑:这一点上,我与眼前的男人也并无什么不同。 好累。 他失血过多,开始发冷。 他歪着头,想休息一下,却被背后扭来扭去的夏安安搅得不得安生。 “你干吗?”顾扬有气无力道,“省省力气,等会儿一起放烟花不好吗?” “你就那么想死吗?” “不想死又怎么样?我们现在被绑住,身边还有一大坨炸药。” 夏安安冷笑:“呵呵,顾大记者就这么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吗?之前还冠冕堂皇劝葛海涛珍惜生命,这才过了几天,就这么丧气?” 当然不想,但又有什么办法?这个夏安安,死到临头出言不逊。 不过一听到这种“不饶人”的口气,顾扬就觉得“小艺”回来了,心头竟然一暖。 突然,他的手摸到一个凉凉的东西——是玲玲妈妈送夏安安的手镯!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了嘎吱嘎吱的颤动声。 夏安安打碎了手镯!她想割断 绳索! 顾扬忽然看到了一丝希望:“水猴子”病恹恹的,还是个残疾,只要解放双手,他们就能离开这里! 轮椅转动的咕噜声再次靠近,夏安安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帮我争取时间。”她低声道。顾扬动动手指,表示收到。 “聊什么呢?让我也听听。”男人居高临下,口气很重,隔着一米远都能闻到臭味儿。 顾扬迅速做出判断: 对方四肢很细,跟小孩似的。 他的手一直不离开轮椅扶手,上面有按钮,估计能控制房间里的某些机关。 解开双手后,只要把他拉下轮椅,这个怪物就会像离开水的鲨鱼一般丧失战斗力。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他发现夏安安的小动作。 对方的情绪似乎很不稳定,于是点出对方最在意的艾薇薇刺激他。 “在聊你的女神艾薇薇啊!表面温柔典雅,实际上是个摇滚女青年。她不爱穿裙子,也不喜欢微笑,喝酒抽烟倒是很有一套。” 顾扬说话间挺直身子,努力遮挡夏安安。 男人果然暴怒。 他忽然抬起低垂在阴影中的头颅,额头皱纹堆成沟壑,眼中布满血丝,仿佛随时会爆裂。 只听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喜欢的只是荧幕上完美的她,私下里什么样关我什么事!薇薇现在正穿着礼服,在对面合旺阁的顶楼端坐着呢!这才是我喜欢的样子!哈哈哈哈哈。” 他狂笑起来,露出粉色的牙龈,口水喷到顾扬的脸上,臭极了。 对哦,他都抓住了艾薇薇,当然知道她什么样。真是病态啊! 顾扬差点被他的话噎死,但还是要硬着头皮把天聊下去,为夏安安割断绳索争取时间。 “就算是死,也要让我们做个明白鬼吧?你放烟花就放烟花,为什么要拉上我们啊?真是晦气。” “我没想拉上你们,只想默默为薇薇放一场烟花。”男人说, “可是,她居然为了夏安安,来质问我!好啊,既然那么爱她,就让她亲手杀死夏安安,一定能让这场烟火更加毕生难忘吧!” 男人嘿嘿笑起来,全身不住颤抖。 顾扬极力寻找话题:“人偶熊,哦不,夏志强,你是怎么杀死的?” “你不都知道了吗?光明山社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虽然不能动,但只要控制了人心,什么事办不到?本来定为意外就好,可偏偏那个姓陆的警察不信,还找来了你。”男人说。 “是这样没错。但是,你怎么控制夏志强晕倒的时间和地点呢?如果他不晕倒,你所有的盘算岂不都要落空?宋凯文他们是不想让秘密曝光,然而相对于杀人而言,还是能分得清轻重吧?”顾扬问。 “水猴子”浑浊的眼球一转,看向顾扬的眼睛: “很好。你发现了问题的关键。反正你快要死了,告诉你也无妨。其实这件案子中,还有第六个人。” 正文 第54章 燃烧的人偶熊39:杀人才能救人 顾扬瞳孔震惊,身后的夏安安也是一愣。 男人继续说:“那件人偶熊的衣服很早之前就做过手脚,鼻腔的位置塞了一个蜡封的小包,里面是异氟醚,也就是迷药。夏志强口鼻喷出来的热气融化蜡做的外皮,吸入异氟醚,就会晕倒。” 果然是迷药!怪不得白洁琼的儿子曾闻到一股香味儿! “那地点呢?如何让他恰好在垃圾桶旁边晕倒?” “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他不管在哪里晕倒,最终都会出现在夏安安对面的垃圾桶!只不过多麻烦几个人接力罢了!”男人嘿嘿直笑,似乎非常满意自己的“杰作”。 ——他盘踞在光明山社区的最高点,不知道捏着多少人的秘密。 而这些秘密,又精准地控制着很多人的心。 “你费那么大劲杀死夏志强,只为扰乱夏安安的心神?为什么不直接杀死她?”顾扬提胡乱提问。 夏安安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看来她也想知道答案。 男人推动轮椅靠近,顾扬心虚,挺直身体护住夏安安。 男人激动道:“谁都知道艾薇薇跟她反目成仇,直接杀死夏安安,不是太明显了吗?” “谁让薇薇不开心,我就让谁不开心!薇薇居然还要为了她,放弃比赛,甚至要退圈!” “她的微笑就是我活下去的希望,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 他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 夏安安又开始了手中的动作。 顾扬双手逐渐宽裕,盘算着等下挣脱绳索,高低要胖揍这个“怪物”一顿! “等下我拖住他,你先走。”顾扬低声对夏安安道。 夏安安不语,只一味搓磨手腕上的绳索,鲜血浸红麻绳,一滴一滴砸在金属盘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糟糕!顾扬努力咳嗽,企图掩盖滴血声,却更加可疑。 男人从扶手上抽出一根金属“筷子”,按了一下按钮,“筷子”嗖地一下变成一根长拐杖。 长拐杖拨开堵住椅子缝隙的火药,夏安安滴血的双手,以及手中的半截玉镯子赫然曝光。 “别白费力气了。”男人的金属拐杖通了电,一把戳在夏安安腕上。 夏安安惨叫一声,镯子应声跌落,发出绝望的玉石撞击声。 顾扬奋力挣扎,企图扯断已断了大半的绳索,不料即将挣脱的前一秒,又被套上了更沉重的枷锁。 ——男人又按了一下按钮,顾扬和夏安安椅子靠背上咔嚓伸出机关扣,将二人再次牢牢锁住。 这次是真的打不开了,顾扬绝望地瘫软身子。 倒计时30分钟。 男人瞥了一眼计时器,笑道:“时间差不多了哦!” 他按了一下轮椅把手。 遮光帘缓缓向两侧收拢,落地窗打开。 金属圆盘慢慢转动,载着一盘子火药,以及顾扬、夏安安,缓缓移向露台。 顾扬哇哇大叫,觉得自己就像一盘火药刺身,要上桌了。 真要死了,反而没那么顾忌了。 他破口大骂:“你个傻X丑八怪!搞这么多有的没的,你还有什么惊喜?一起拿出来吧!” 圆盘暴露在天光下,后半句话被风雪淹没。 骤然从温暖室内暴露在风雪之下,夏安安鼻腔受到刺激,不住咳嗽。她衣衫单薄,吸入了过多的冷空气,哮喘又开始发作起来。 雪很大,金属圆盘及上面的火药很快覆盖上一层白雪。顾扬他们又变成了奶油蛋糕。 《哥德堡变奏曲》仍在继 续。 火药引信盘成蚊香状,将露台上的烟花串联成阵。 在音乐节奏的带动下,烟花喷泉般次第升空——悠扬舒缓的曲段烟花缓缓上升,动感欢快的章节则接连喷射。 每燃放一朵烟花,引信就短一截。曲终便会引燃圆盘上的炸药,将顾扬和夏安安送上西天。 硝烟味儿弥漫,不断刺激夏安安的鼻腔,她抽搐得越来越厉害。 顾扬哭着求男人放了夏安安。 看着夏安安痛苦的样子,男人似乎也有几分不忍。 他遥控椅子收起手脚镣铐,夏安安从椅子上滑落,婴儿般蜷缩在地。她胸腔里好像困着一头怪兽,随时准备破体而出。 由于是短时间内第二次发病,夏安安这次估计撑不住15分钟。 “快把药给她!”顾扬怒吼。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支喷雾剂,逗猫般伸到顾扬面前,又一把夺走。 “神经病啊!”顾扬恼怒。 “想让她活是吧?给你一个机会。”男人转动轮椅,缓缓来到金属圆盘上,掏出了一把精致的古铜匕首。 刀鞘叮当脱落,寒光毕现,刀身上印出他扭曲的脸。 “只要你愿意挨我三刀,我就给把哮喘药给她。”男人说。 顾扬一愣:刀刃手掌那么长,异常锋利,挨上三刀,离死也不远了。 然而,不这么做的话,夏安安马上就会死,他最终也会被炸死。 用自己死前的三刀,换得夏安安的平安,也算值了。 于是凛然道:“可以。你马上给她上药,然后放她走。” 男人仰天长笑,发出桀桀桀的怪叫:“是个男人。我答应你。” 顾扬咬起牙关,闭上眼睛,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 男人慢悠悠剥掉顾扬的衣衫,刀尖在冷得发青的皮肤上划来划去,似乎在判断从哪里下手,又像是在享受猎物恐惧的颤抖。 “别……”夏安安挣扎道,“……你跟我非亲非故……我还骗了你……你不必为我如此……” “你个丑八怪,别磨磨叽叽的,说好三刀你快点。”顾扬故意激怒男人,后者则毫不犹豫地一刀插在他的肋间。 一阵剧痛袭来,顾扬脸顿时扭曲起来。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肉中,止住浑身的颤抖,一扬脖子,厉声道:“再来啊!丑八怪!” 男人反手又是一刀,刀身抽出,血流不止。 “顾扬……”夏安安惊呼,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别害怕,安……算了,我还是更习惯叫你小艺……实不相瞒,早在今天之前,我就喜欢你了……那时我以为你是陆言的未婚妻,只能发乎情止于礼……” 顾扬嘴角一扬,继续道:“……后来得知你不是小艺,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因为我终于又有机会跟你在一起了……但后来得知你又是大明星夏安安,我还是没有勇气告诉你……” “……现在反正马上要死了,也无所谓了……我说这么多,只想让你知道,我是自愿为你承受这一切的……所以,请你不要内疚……不要哭……要多笑,我喜欢看你笑……很好看……咳咳咳……” 顾扬嘴角流血,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咔咔直响。 他小狼般凝视男人:“……继续啊!……第三刀,你要说到做到!……插完赶紧放人!” “嘻嘻。有意思。情深至此,连我都有点感动了呢!”男人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的两人,歪头道,“既然你不怕死,那我就要改主意了。” 男人一仰头,喉结滚动,竟然将眼药水大小的哮喘药瓶一口吞了下去。 卧槽,这是要干嘛? 顾扬目瞪口呆:“不是说好了吗?快把哮喘药给她!”他奋力向前,想要夺下药瓶,但他全身被缚,一用力,肋间两个窟窿顿时飚出血来。 没想到的是,男人缓缓将刀刃转向自己,并按下遥控器解放出顾扬的双手。 男人微笑着将刀递给顾扬:“为她去死不算什么,为她杀人才算牺牲。” “第三刀,换你插我!药在我肚子里,刀也给你,你自己取药,不算违约吧?” “杀了我,不仅能救活她,你也能活命。敢不敢?” 顾扬一把夺过匕首:“当然敢!你个变态!丑八怪!神经病!活该下地狱!” 蜷缩在地上的夏安安却拼命摇头:“……不要……他想要你跟他一样,手上沾满鲜血。” “……我们这是正当防卫,不是犯罪!”顾扬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 “……不要上他的当。”夏安安艰难道。 倒计时还有20分钟,而她可能最多只能撑10分钟,对于顾扬来说,不算正当防卫。 “那也是紧急避险吧?” “……不,他没有正在实施侵害……要杀死我的是哮喘病,不是他……” “可我是为了救你,他是个该死而且快死的坏人。”顾扬泪流满面。 “……没有人有资格执行所谓的正义……所以,请不要杀人……一旦跟命案有了联系……这辈子就会跟……就会跟正常的人生……无缘了。” 夏安安艰难挤出一大段话,痛苦得眼角涌现豆大的眼泪。 顾扬手腕颤抖,紧握匕首的手稍稍松开。 男人逼近:“你就是个懦夫!连所爱之人都保护不了,你还能做什么?” 夏安安躺在地上,像一只上了岸的鱼,张大嘴巴,却吸不进空气,指甲抠进地面,在白雪地上抓挠出一道道黑色的印记。 明明被插的是肋间,顾扬却突然觉得心脏好痛:如果眼前的女人死掉,自己的人生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没时间了!他再次握紧匕首。 男人衣衫被划破,露出苍白的、遍布褶皱的肚皮。 顾扬将刀尖对准男人的腹部,肚脐正上方。 匕首异常锋利,加大力道后,几乎毫无阻力地切开皮肤表面。 刀尖寒意闪动,划破血肉的同时,近乎黑色的血珠从汩汩渗出,一滴一滴下坠,在雪地上燃起一朵朵红色烟花。 “……不要!”夏安安挣扎着抓住顾扬的脚踝,迸发出最后一丝力气, “杀人才是懦弱者的行为。他们无法解决自己的问题,只能去解决别人!……我还能撑住……冷静……一定还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倒计时15分钟。 现在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方法? 顾扬在心底想象一万遍剖腹的场景:只要再使一点劲,不仅能从对方胃中取出哮喘药,还能彻底干翻这个神经病,斩断引信,切断这场可怖的爆炸! 忽然,顾扬瞄到室内的监控屏幕上,一个女人进入了绿景园一楼电梯,并按下了18楼的按钮。 正文 第55章 十八里铺灭门案17:不杀的理由 苏勤抵达绿景园顶楼的时,已经将近午夜。 按下电子门铃后,许久无人应答。正当她要转身离开时,门倏忽开了一个缝。 里面黑乎乎的,她本能地有点恐惧,但是转念一想,徐小峰就是一个半身瘫痪的渐冻症患者,就算图谋不轨,又能拿自己怎么样? 直觉告诉她,只要进去,就能无限接近当年十八里铺灭门案的真相。 然而,她失策了。 ——刚进门,脚下就一阵刺痛,接着膝盖好像被什么“蛰”了一下。再醒来时,已经坐在特制的铁椅上无法动弹。 好在她很快冷静下来,迅速分析当前的处境。 头顶在飘雪,身边全是炸药,计时器显示还剩10分钟。 简单问话后,得知自己背后的就是那个记者顾扬,脚下翻着白眼抽搐得正是夏安安。 面前坐在轮椅上的苍白男人应该就是徐小峰了。 虽然面目变得可怖,但眉眼间依然是照片上那个少年的模样。 一切都对上了! 但是艾薇薇在哪儿? 苏勤环顾四周,看到艾薇薇密密麻麻的照片。 怎么,徐小峰还是艾薇薇的粉丝? “徐小峰你在干什么?”她厉声质问。 听到对方叫自己的名字,男人惊慌失措,好像被人扒掉了画皮面具一般窘迫。 良久,他才冷静下来,坦承自己在为赵龙复仇。 苏勤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夏安安眉头紧锁,蜷缩着躺在雪地上,像个漏气的风箱。 她快要死了。 倒计时滴答作响。 炸药还有十分钟爆炸,夏安安的寿命顶多还有三分钟。 苏勤不想死,她刚鼓起勇气开启新生活,怎么会如此倒霉来这里送人头? 必须改变现状! 对于那个推测,苏勤心中没有底,但还是要硬着头皮说,而且要说得坚定、漂亮。 ——考验演技的时刻到了! 苏勤深吸一口气:“徐小峰你快救夏安安!她死了,你绝对会后悔!” “呵呵。为什么?她死了,我高兴得很!”徐小峰眼神恶毒。 “可是赵龙不高兴!”苏勤舔了舔嘴唇,“因为,他想让自己的女儿好好活着!” 徐小峰大为震惊,地上的夏安安身躯一颤,似乎也难以相信这个事实。 “你是说……怎么会?”徐小峰颤抖道。 “2000年7月26日,赵龙离开深市去朱家店找朱婷婷,他们在河滩上发生了关系。2000年8月15日,赵龙入狱。朱家得知赵龙入狱,劝女儿不要再等,为她强行安排相亲。”苏勤说出自己的推测。 她直视徐小峰的眼睛,继续道:“相亲过程中,夏志强发现朱婷婷对玩偶熊特别感兴趣,便身穿人偶熊诱奸了朱婷婷。” “朱婷婷自觉对不起赵龙,投河自杀,被救上来后来发现怀孕。——她可以杀死自己,但无法对自己的孩子下手,于是接受命运的安排,与夏志强结婚。” 倒计时七分钟。 “灭门案现场,赵龙看到朱家堂屋相框里朱婷婷抱孩子的照片,辗转找到海城光明山,不料目击朱婷婷坠楼惨死,倍受刺激,认为都是自己酿下灭门惨案逼死了最爱的人,于是幡然醒悟,投案谢罪。” 苏勤一口气讲完,心中忐忑极了:不知道徐小峰知道几分真相,是否会相信自己捕风捉影般的推测。 徐小峰看着夜空中的飞雪发愣,似乎沉浸在相当遥远的回忆之中,就连持续炸裂的烟花都无法让他眨一下眼睛。 看来不奏效,还要继续下猛药: “不信你看看夏安安。夏志强那么丑,她哪里有半分夏志强的影子?” 苏勤一开始就注意到夏安安跟朱婷婷一样漂亮,眉眼之中隐隐有几分赵龙的英朗。 多年来累积的线索在脑海中激荡碰撞,最终形成刚才的一番推理。 徐小峰端详眼前的女孩,顿时慌乱不已。 他想看清她的样子,然而坐在轮椅之上,无论如何弯腰也无法看全整个面貌。 情急之下,从轮椅上跌落,他撑着双臂带动僵硬的下半身,爬到夏安安身旁。 待拨开发丝,看清楚那痛苦的眉眼之后,忽地全身颤抖仰天长啸赵龙的名字,痛哭流涕。 哮喘药已经被他吞下,现在再去买,已经来不及了。 唯有剖开自己,才能救活夏安安了! 刀子!刀子! 徐小峰拿起刀子朝自己腹部捅去! 顾扬瞅准时机,与苏勤一起发力,连着椅子一起摔倒在地。 他伸手一把捡起地上的遥控器,打开椅子上的枷锁。 “别做傻事!还有一瓶哮喘药!”顾扬吼道。他想起刚才过来时,带着两瓶哮喘药! 他跌跌撞撞爬到门口,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另外一瓶哮喘药,极速折返喷入夏安安口中。 与此同时,苏勤双手撑地跃起上半身,夺下徐小峰手中的匕首,一刀斩断仅剩10厘米的火药引信。 然而,倒计时仍在继续。 苏勤和顾扬一愣,不安地看向徐小峰,然而对方只顾着拉着夏安安的手痛哭。 “……你没死,真是太好了!……否则我怎么有脸去见龙哥。”徐小峰脸色白得像纸。 “不好!”苏勤低呼。 顾扬这才发现,徐小峰身下流出了鲜血,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黑色的毒蛇。 他慌忙翻开徐小峰的身体,发现伤口来自他的腹部——上面扎了一根“铁筷子”。 刚才徐小峰从轮椅上跌落时,企图用金属手杖撑住身体,不承想金属手杖一滑,捅进了他本就虚弱的身体。 夏安安挣扎着爬过来,抓住徐小峰双肩激动道:“你不能死……快醒醒!你还没告诉我,我的身世!……我爸爸到底是谁?当年的灭门案的真相又是如何?咳咳咳。” 徐小峰看着她紧锁的眉头,蓦然想起十九年前也有人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2000年8月22日,深市安山看守所。 “……你不能死……快醒醒!”赵龙嘴角挂着鲜血,疯狂摇晃徐小峰的肩膀。 “他妈的,你是哪里的狗?敢挡老子的道!” 同监室几个彪形大汉骂骂对赵龙咧咧,转而一把抓起徐小峰, “你个死扑街!老子教训你几句怎么了?难道你不是娘跑爹死,活不过三十五的乐色(垃圾)?我说错了吗?” “……我不是乐色(垃圾)!我不是乐色(垃圾)!……我娘说安顿好了,就来接我的……”虽然徐小峰已经奄奄一息,但还是应激般回击。 “还敢顶嘴!你娘就是个妓女!我们哥几个都上过!她死了,不要你了!快叫爹!”几个大汉哄笑着围了上来。 徐小峰被彻底激怒,龇着牙小狼一般扑了上来,抓住为首那人的胳膊就咬! 毫无疑问,此举遭到了对方更强烈的反击,围上来又是一通殴打。 赵龙也被一把推到墙角。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只想早日出狱,去见最爱的人。 可是,再不管,徐小峰就活活打死了!他只有十六岁! 十三岁那年,徐小峰母亲不堪忍受瘫痪的丈夫、赤贫的家庭,离家出走来到深市打工。 走时对儿子说,安顿好后就来接他。可是两年过去仍杳无音信。 父亲死后,徐小峰一个人来到深市寻母,辗转在一个城中村洗头店找到母亲的发簪,却戴在另外一个女人头上。 他不依不饶,质问对方母亲在哪儿,却被诬陷偷了店里的东西,被警方抓住后送到看守所。 不巧的是,几天后,对方一伙人因另一件事也被关进看守所。他们趁狱警不在,捉弄徐小峰取乐。 徐小峰难以忍受对方侮辱自己的母亲,奋起反抗,被对方围殴。 赵龙一把扑上去,护住徐小峰,大叫:“别打了,他还是个孩子,再打就死了,大家都脱不了关系!” 但气氛都烘托到这个份上,对方怎肯罢休,骂骂咧咧还朝徐小峰身上招呼。 赵龙青筋暴起,一把扑倒为首的那个,然而他再厉害,也双拳难敌四手,被 打到脾脏破裂。 浑身是血的赵龙抱着徐小峰,鼓励他,说他妈妈肯定还在等他,叮嘱他千万别睡,快点醒来。 奄奄一息的徐小峰受到鼓励,撑住一口气等到了狱医,保住了一条命。 从此徐小峰就认定,赵龙是他一辈子的大哥,非要报答他。 赵龙推辞不过,随口说了一句:要不你帮我挂QQ号吧,等我出来,肯定就是最高级别了。 徐小峰将此话记在心上,即使赵龙死后,也经常帮他挂QQ号,借以怀念赵龙。 赵龙突然入狱,担心朱婷婷联系不上他着急,于是拜托徐小峰给朱婷婷报信,并带过去最后一笔彩礼钱,以此向朱家订婚。 徐小峰带回朱婷婷的口信:“我会一直等你出来。” 赵龙欢欣鼓舞,积极改造,争取早日出来跟爱人团聚。 赵龙入狱期间,徐小峰为了给赵龙减刑,拼命学习科学知识,为此还报了夜校。他研发出好几项专利,并设法将资料传递给赵龙。 赵龙每日在狱中设想与朱婷婷结婚后的幸福生活,以至于认为那就是事实本身。 苏勤瞪眼:“所以,他就杀了朱婷婷全家?” 徐小峰痛苦地摇头,嗫嚅道:“……不是……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因为我……” 正文 第56章 十八里铺灭门案18:烟花倾城 三年后赵龙出狱,回到老家后又读到朱婷婷给他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以为对方还在等他,欢天喜地去十八里铺找朱婷婷。 他在朱家店祠堂的“功德簿”上看到朱婷婷的名字,一打听,得知她已经嫁到海城,还生了一个孩子,犹如五雷轰顶。 赵龙向徐小峰倾诉。 徐小峰气愤不已,拉着赵龙和汪小明去朱家讨个公道——既然朱婷婷已经嫁人,就应该退还龙哥用命博来的彩礼钱! 2005年1月25日,徐小峰悄无声息地撬开门锁后,三人溜进朱家。 徐小峰和赵龙在一楼痛斥朱家父母,汪小明到二楼搜刮财物。 然而,他撞见正在行房事的朱耀宗夫妻,精虫上脑,强奸了朱家儿媳妇庞春娥。 庞春娥在反抗过程中窒息而死。 朱耀宗难以忍受屈辱,奋起反抗,被汪小明一刀毙命。 血水顺着缝隙滴到一楼,朱母听到儿子媳妇双双毙命的噩耗,突发心脏病,当场猝死。 赵龙到楼上查看情况。 朱父趁机逃窜,徐小峰慌乱之下,将其一刀捅死…… 总而言之,就这么机缘巧合之下,朱家一家惨死。 三人害怕极了,最终赵龙冷静下来,指挥大家清理现场。 然而房间内的痕迹消除,路上的车痕却难以掩盖。 三人抱着跑一天是一天的想法逃离朱家店,没想到半夜下起了大雪,将车痕掩盖得一干二净。 出江湾市后,三人分道扬镳。 赵龙始终放不下朱婷婷,一直待在海城,辗转三年,终于在光明山公园找到照片背景中的海豹喷泉,并锁定朱婷婷的住处红梅苑。 ——他只想问个明白,为什么说好的在一起,她却嫁给了别人。 然而,朱婷婷突然坠楼改变了一切。 目击朱婷婷惨死的赵龙备受刺激。 他终于意识到,是自己害得朱婷婷家破人亡。他无法原谅自己,遂萌生死意。 赵龙给徐小峰留下一封信后,当夜借着酒劲儿,走进光明山派出所投案自首,并将灭门案中徐小峰的罪责完全揽在自己身上。 徐小峰痛哭:“……都是我的错!我的错!我后来得知他自首,却因为怕死,不敢去警局说明真相,而是偷偷躲了起来……龙哥,他是替我去死的……我对不起他……” 倒计时归零。 滴滴声响起。 众人心口一惊,好在那堆炸药安然无恙。 仅仅沉寂了一秒钟,四面八方响起烟花升空的暴鸣——周遭所有顶楼齐齐绽放烟花,覆盖住整个光明山社区。 楼下欢呼声四起。 “Happynewyear!”“新年快乐!”不绝于耳。 人们纷纷揣测,又是哪位土豪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 整个片区,唯独绿锦园顶楼停止喧嚣,安静得仿佛烟花风暴中的台风眼。 徐小峰通红的双眼充盈泪水,对夏安安道:“你爸爸是赵龙……也是我的好兄弟……他是个好人……他没有杀你妈妈全家……他都是为了我……呜呜呜呜……我是个懦夫……呜呜呜……” 这么多年,徐小峰一直难以面对自己害死赵龙的事实,一度陷入抑郁。 他最开始选择的是逃避,他用千绿湖老家的拆迁款到处旅游,想着花完在渐冻症发作之前就去死,没想到之前赶潮流1美分1枚买的比特币,到了2014年初竟然涨到了750美元一个,而他买了整整10000个。 暴富的徐小峰开始全球旅行,买了单反相机、无人机等户外装备,到处拍摄动植物。 然而,2015年,他的钱才花了一个零头,渐冻症就开始发作了。曾经目睹父亲“慢慢冻住”惨死的他,开始为人生的最后五年作准 备。 带着对赵龙的愧疚,徐小峰在赵龙的自首地海城光明山社区定居。 由于行动不便,他每天蜗居在顶楼,原来对准非洲草原狮子的长焦相机,改为拍摄周边形形色色的居民。 天长日久,他不再满足于摄影,又购置了高倍望远镜和带VR头盔的无人机。 他的身躯困在50平方米的露台,可灵魂却像一只鹰一般翱翔在光明山社区,沉迷于一个又一个窗口中的秘密。 可惜,无人机信号的可控半径只有5公里,否则他的生活将会更有趣。 五年来,他积累了一个又一个秘密,但作为观察者,他只看不说话,还将其中一些“精彩”的视频资料存在加密硬盘中,反复观赏。 今年清明节,徐小峰惊讶地发现,对面红梅苑顶楼露台居然摆上了朱婷婷的遗照。 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他,他决定在生命最后几个月帮赵龙做点事,那就是杀死夏志强这个始作俑者。 然而,徐小峰已经行将就木,连生活都无法完全自理,又该如何复仇? 苦恼之际,他想起了硬盘中存储的那些“秘密”。 可以用“秘密”要挟那些人作为自己的“爪牙”。 不过,这些人即使“秘密”曝光也罪不至死,根本不会帮他做“杀人”这种事。于是,他想起了“接力杀人”的方式。 通过入侵夏志强手机,徐小峰得知他将于12月24日穿上人偶服参加夏安安的生日会,于是设计了“人偶熊燃烧事件”的整个过程。 只是没想到顾扬掺和了进来,并一一捅破光明山社区的“隐秘”。 夏安安又先一步顾扬悟到徐小峰作案的手段,找上门来。 “……我不怕死……只是想在跨年夜给自己办一场盛大的葬礼……龙哥说,要活得像烟花一样灿烂……才无悔这一生……” 徐小峰抓住夏安安的手,“……这场烟花,你……?安安对不起……好好活下去……” 烟花倾城之下,徐小峰歪着脖子咽了气。 夏安安抱着徐小峰,早已泪流满面。 暴雪与烟花映在她涕泪横流的脸上,竟有一种流光溢彩的凄美。她忽然得知身世,沉浸在震惊无法自拔。 她怔怔地仰着看天,睫毛上搭着的六角雪片一动不动,整个人在鹅毛大雪中如同静止了一般。 危机解除,夏安安安全,顾扬终于撑不住,呈大字形躺在雪地上,身下一摊殷红的血迹。 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苏勤膝盖受损,此刻也精疲力竭。她长舒一口气,躺在雪地上呆呆看着天空。 漫天雪花伴着烟花簌簌落下,困扰她十一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膝盖好痛。但太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 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一颗火星陡然坠落在角落,引燃了废弃的烟花包装。 小火星逐渐扩大,慢慢燃起一朵微弱的黄色火苗。 而那堆炸药,就在咫尺之外。 顺着绿锦园顶楼露台往下,一个街区外,陈默正坐在路边龇牙咧嘴地揉着脚踝。 十分钟前,苏勤突然丢下他就跑。 陈默心底升腾起一股隐约的不安,却又努力用理性说服自己:一个渐冻症晚期病人,能拿武力值超强的苏勤怎么样? 然而没过几分钟,这份不安就压过了理性。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徐小峰可是进过看守所的人,还跟穷凶极恶的灭门案凶手是好朋友,断不会是什么好人! 何况他还会发明创造。 即使是半身瘫痪之人,一旦掌握了科学技术,也能大杀四方。 但是,此刻自己扭伤了脚,连走路都困难,谈何帮助苏勤? 正在这时,一辆警车停在了红梅苑门口,从上面下来一位身材高大的警察,边走边骂骂咧咧道:“妈的,被凶手耍了!居然叫了个跑腿的遛我们!” “陆哥,接下来咱们怎么办?艾薇薇还没找到,夏安安又失踪,这俩人要是出什么事,我们这个年怕是过不了了!”旁边一位护理脸警察抱怨。 陈默看着烟花喧嚣的绿锦园顶楼,心中一动:自己不行,何不借力他人? “警察同志!我有重要情报提供!”陈默举手招呼,跳跃式向警察简介苏勤的推测: 夏安安妈妈可能就是十八里铺灭门案的幸存者、艾薇薇曾经去过灭门案的荒宅、灭门案凶手的过命之交徐小峰,如今就住在光明山社区。 “所以呢?”姓陆的警察用拳头抵住下巴,若有所思道。 “我认为,夏安安和艾薇薇就在徐小峰家——绿锦园的顶楼!”陈默说出自己的结论,其实他完全是瞎猜。 如果只是说苏勤去找徐小峰,自己很担心她的安危,拜托百忙之中的警察抽空去看一眼,恐怕会被骂“有病”。 “当然我也只是猜测,不一定对啊。”陈默揉揉脚踝,开出“免责声明”。 他怕露馅儿不敢与警察对视,只偷偷瞟了一眼。 陆言看着绿锦园的方向,想起顾扬在红梅苑顶楼雪地留下的涂鸦,脸色陡然大变,朝绿锦园百米冲刺! 几分钟后,陆言气喘吁吁抵达,赫然发现露台上一死三伤,旁边烟花盒燃起火焰,眼看就要引燃炸药。 千钧一发之际,他一个“野驴打滚”压在火焰之上,烧得龇牙咧嘴,最终拯救了这场史诗级的灾难。 “顾扬!你怎么了顾扬?不要睡啊!”陆言脱掉外套,不顾身上的烧伤,抱起浑身是血的好友。 顾扬肋下汩汩冒着鲜血,身上越来越冷。陆言使劲掐他的人中,才勉强把他唤醒。 “……快去救……艾薇薇……”半晌顾扬才睁开眼睛,指着对面的合旺阁艰难道,说完又垂下头晕死过去。 陆言呼叫同事赶来接手现场,匆匆赶往合旺阁,救下在落地窗前坐了两天两夜的艾薇薇。 两天来,她身着晚礼服被束缚在华丽的宫廷椅上,滴水未进,连拉撒都在这里进行。 陆言撕下封嘴的胶带时,她神情木然,奄奄一息。然而就算这样,还是硬撑着问出了那句:“夏安安还好吗?” “还活着。你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陆言没好气地说,“一个二个,自己都快死了,还有心思操心别人。” 救护车排成一趟,从绿景园和合旺阁汇聚到街道上,呜呜鸣叫着一路开往光明山医院。 路上满是烟花冷却后的灰烬和彩屑,跨年夜意犹未尽的人们三五成群踏上归家路,诧异地望着警车和救护车,丝毫不知顶楼上发生的一切。 正文 第57章 归零之后01:新闻发布会 顾扬做了腹部缝合手术。 直到傍晚,他才从手术观察室被推出。 医生说顾扬运气很好,两刀均插进了缝隙,并未伤及内脏,但失血有些过多,需要休养一周观察情况。 光明山医院人满为患。 苏勤、顾扬、夏安安挤进了同一间病房,三人膝盖均遭电击,翘着腿一溜儿躺着,方便护理。 他们在海城均是孤家寡人。 陈默在医院附近短租了一间公寓,做饭送营养餐,连带着夏安安和顾扬一起照顾。 第二天中午,他端着一个大砂锅跑了进来。 顾扬躺在床上,腹部打着绷带,腿部高高抬起,正抱着电脑写稿。 小满这周要做手术,还差20万费用。 下午光明山警方就要举办新闻发布会,他必须在发布会结束之前,写完最后一篇稿件。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临死前那一番肉麻的表白,让他无法面对夏安安,只好借口工作来躲避现实。 夏安安则跟个没事儿人一样,一如“小艺”般对待顾扬,默契地对濒死前发生的一幕绝口不提。 “哟!顾大记者身残志坚,还在写稿呢!”陈默笑道。 顾扬着急跟他打嘴仗,一口气卡住喉咙剧烈咳嗽起来,带动刚缝合的伤口疼痛不已。 “快盛饭去!苏姐姐肚子都咕咕叫了!”夏安安填补道。 陈默笑笑,打开折叠餐桌,将砂锅放到上面。盖子掀开,整个房间瞬间香气四溢。 “哇!什么汤,这么香?”夏安安够着头看。 “木棉花炖党参乌鸡汤,补中益气、健脾润肺,既可以给顾大记者补血,又可以润夏大明星的肺。”陈默解开围裙。 “那苏姐姐呢?” “这个汤还可以祛除体内湿气,迎接更多阳光。”陈默给苏勤盛了一碗,最上面是一朵木棉花。 他凑到苏勤旁边低声道:“这是你在深市第二监狱门口捡的那朵,特意叫我哥冷链邮寄过来的。” 夏安安起哄:“哟哟,你们俩说什么呢,不能让我们知道?” 她瘸着腿儿坐到顾扬床边,一把搭住他的肩膀道:“咱俩也说悄悄话,别让他俩听见!” 顾扬双手触电般颤抖,笔记本差点晃到地上。 “顾记者,你脸怎么红了?是不是伤口发炎发烧了?”苏勤关心道。 夏安安摸了摸顾扬的额头,不太确定,又将额头贴在顾扬脸上试温度。 顾扬脑袋嗡嗡响,如同身处深海,除了夏安安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了。 “还好不太热!不过还是叫护士过来看看比较放心。”夏安安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快吃快吃,下午两点光明山派出所要开新闻发布会,吃完一起看直播。”陈默招呼大家吃饭,从保温袋里取出米饭和其他配菜。 护士长给顾扬量了体温,结果当然是没烧。查看了顾扬的伤口,说恢复得很好,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不过还是需要注意休息,别再抱着电脑了!你现在是个病人,不要在我的病房里加班。”护士长板起脸夺走顾扬的电脑,啪嗒一声放进床头柜抽屉里。 突然,一个小护士急匆匆赶过来,焦急道:“护士长,V388房的艾姓病人情况有些不好,您赶紧去看看!” 是艾薇薇,艾家发动“钞能力”,将她安排在同楼层的VIP病房。 众人皆是一惊:艾薇薇?她出事了? 护士长匆匆离去,夏安安不放心,在陈默的搀扶下地跟了上去。 顾扬迅速吃完饭后,又从床头柜里翻出笔记本电脑。 新闻发布会准时开始。 天蓝色背景板上,“海城光明山警方2019年打击违法犯罪成效”的白字标题格外醒目。 内部消息透露,“人偶熊燃烧事件”案情通报,被安排在整场发布会的最后。 开场警方领导做全年汇报,什么犯罪率降低、破案率上升,中间穿插着各种数据和官方话术,苏勤听得昏昏欲睡。 要不是全景镜头扫到坐在最边上的陆言,顾扬简直要怀疑是不是进错了直播间。 顾扬十指翻动,键盘声啪啪作响,黑色方块字驴屎蛋儿般一颗颗撂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VIP病房:夏安安怎么还没回来? 半小时后,夏安安推门而入,通报艾薇薇并无大碍。 医生说她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引发的回避及麻木情绪,症状表现为嗜睡,醒来后神情呆滞,只采用最基础的点头摇头交流。 叶美丽今早过来探望,刚好撞见艾薇薇上厕所磕了一下,顿时心急如焚。 不仅教训了陪护,还紧急“召见”主治医生和护士长,声称如果女儿出什么事,直接投诉到海城卫健委。 “任何一个人被绑架两天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艾薇薇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休养,大吵大闹只会加重她的病情。”主治医生解释。 好像配合好的一样,艾薇薇突然抓住头发失声尖叫。 叶美丽对其他人凶神恶煞,唯独拿女儿没办法,又慌慌张张把叫来的一群人赶出病房。 夏安安从人群缝隙里偷看,正待转身,忽然与艾薇薇四目相对。 叶美丽顺着女儿的视线望去,看到夏安安,厉声道:“你怎么在这儿?要不是你,薇薇怎么会被绑架?你就是个害人精!离我女儿远点!” 说着张牙舞爪作势要推开夏安安。 夏安安膝盖受伤,本就站不稳,被叶美丽一推差点倒在地上,幸亏被护士长扶助。 护士长大怒:“这位女士,你撒泼可以,但不要针对我的病人!夏安安跟你女儿一样,都是医院的患者!” 艾薇薇再次尖叫。 叶美丽斗鸡似的还想反驳,看了一眼女儿后还是作罢,毕竟艾薇薇现在还在这里治疗,不适合闹得太僵。 而且护士长对普通病房的患者都如此上心,想必医德过硬。 夏安安拄着拐杖走到床边,拉住艾薇薇的手,艾薇薇这才慢慢平静下来。叶美丽见女儿如此,便不再阻拦。 陪着艾薇薇睡下后,夏安安才折返回房。 “来了来了!正片来了!”陈默敲着桌子兴奋道。 直播镜头切到陆言单人特写。 他身体绷得笔直,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微微颤抖。额头上的伤痕清晰可见,手上还打着烧伤绷带。 陆言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格的警方发布会,本来轮不到他上场,但人偶熊燃烧事件实在影响太大,牵扯出宋凯文性侵丑闻、李想南放任婆婆死亡和吴海霞侮辱丈夫尸体案,后来还引发艾薇薇和夏安安的失踪,着实令全网震惊。 网民谴责警方不做事,且没有保护好受害者家属和涉案人员,陆言身上因救人而负的伤,成为警方抵御舆论攻击最好的盾牌。 果然,小陆警官一出场,弹幕上一片夸赞: “这才是人民警察,好样的!” “陆sir,我们爱你!” “……五年来,徐小峰通过高倍望远镜、无人机、VR眼镜偷窥光明山社区居民隐私,得知宋凯文等人的秘密,并通过社交网络和电子消费痕迹,了解其日常轨迹和性格偏好,威胁他们用‘接力’的方式烧死夏志强。” 警方还查明,除了监控中的五个人外,还有一个人,就是红梅苑楼下干洗店老板的女儿。 她经常偷穿别人送过来干洗的名牌衣服,po到社交网络伪装成名媛“钓凯子”。 徐小峰发现后,要挟她将蜡丸装进人偶熊口鼻处,而蜡丸里面装有异氟醚。 “这就是‘人偶熊燃烧事件’的整个作案经过。目前相关涉案人员均已交代犯罪事实,案件在进一步侦查中,后续会陆续发布官方通 告。” 陆言长出一口气,几乎是念完了整个稿子。 不过这口气还没出完,就有记者举手提问:“请问徐小峰的犯罪动机是什么?” 陆言怔住。 顾扬和苏勤顿时紧张起来。 贸然去翻一件完结十四年的大案,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旁边领导模样的人迅速救场,打开麦克风解释道: “嫌疑人徐小峰家搜出大量艾薇薇招贴画以及周边影像制品,初步判定作案动机为粉丝复仇作案,更为深入的原因尚在进一步侦查中。” 顾扬看着笔记本电脑上刚写完的《灭门案的第三位凶手》一稿,捏了把汗:这是不打算今天公布了,“尚在侦查中”可进可退,如果后续网络热度降了下来,怕是要冷处理了。 警方的逻辑不难理解: 灭门案漏掉一位凶手,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警方的污点。 徐小峰已死,赵龙虽未直接杀人,但也是共犯之一,不算冤屈。 三位凶手全部绳之以法,对外公布又要多生事端,低调处理是最好的结果。 只是这样,顾扬的稿子怕是要难产了。 他是无所顾忌,然而强行发稿的话,陆言恐怕要在警局难做人。 信号从发布会切换到海城新闻直播间,主持人总结陈词: “随着互联网的普及,在手机的陪伴下,人们的生活越来越便利,但同时也应注意保护隐私。此外,针对无人机管理问题,相关部门也正在研究出台具体政策……” 陈默直接跳脚大叫:“怎么这样?我们苏苏用生命换来的真相,就这样华丽丽地被吞了?” 苏勤揉揉正在发酸的膝盖:“警方有自己的考虑,现在一切尚未证实,提前下定论恐怕不太合适。” 正在这时,陆言打过来电话。 顾扬按下绿色键接通,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 陆言耐心地听他骂完,才告诉他,夏安安和赵龙哥哥赵虎的DNA鉴定已出,确为亲属关系。 “你做事总是不考虑后果。警方这样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保护夏安安的隐私。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徐小峰的真实身份曝光,夏安安要承受多少?”陆言说。 顾扬愣住。 夏安安的生父杀死母亲全家,而生父的好友又杀死了自己的养父。 她又是一个公众人物,一旦公开,面临的舆论压力可想而知。 “可是,这样对艾薇薇不公平。”顾扬喃喃道。 电话那头寂静了好几秒,才又重新传来陆言的低沉声音:“艾薇薇要求我们这样做的,就在新闻发布会之前。” 正文 第58章 归零之后02:重返璀璨少女 证据表明,徐小峰的确是艾薇薇的粉丝。 他电脑上有艾薇薇的大量资料,之前还注册多个账号给艾薇薇打榜投票。 至于他是借艾薇薇粉丝掩盖灭门案,还是用灭门案掩盖艾薇薇粉丝,抑或是两者兼而有之,就不得而知了,因为死人不会说话。 光明山警方已经将情况告知江湾市刑警大队,并协同江北警方获取赵龙哥哥赵虎的DNA信息,与夏安安进行比对。 发布会前一个小时鉴定结果出来,夏安安与赵龙的哥哥赵虎,确认为亲属关系。 这也就意味着,赵龙就是夏安安的生父。 然而,十八里铺灭门案已经结案十四年,一夕之间推翻需要做大量的论证,结果未出之前,光明山警方无法透露。 那么,就出现了一个问题:社会各界会质疑徐小峰的作案动机。 如果简单地解释为艾薇薇粉丝作案,似乎对艾薇薇有失公平。 艾薇薇本身也是案件受害者,又是公众人物,一旦她发声质疑,又将引发另一波舆情。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警方决定先顶住压力,将作案动机暂时按下不表。 然而怕啥来啥,陆言刚说完,就有记者迫不及待地提问徐小峰的作案动机。 就在陆言怔住的当口,光明山警方接到了艾薇薇的电话:她愿意承担粉丝作案的罪名,请警方不要有所顾虑。 “可是,粉丝为了你杀害夏安安的父亲,基本上可以断送你的演艺生涯。你妈妈特意来警告过我们,不要乱讲。”接线员说。 “我才是当事人。”艾薇薇一字一顿道。 接线员将此事汇报给领导,眼看发布会陷入困境,警方领导当机立断,写一张纸条示意陆言按照艾薇薇说的做,但要留有余地,等十八里铺灭门案核实后再公布徐小峰的深层犯罪动机。 “这就是我那样做的理由,也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式。”陆言说,“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那我的稿子怎么办?” “随便。怎么写稿,是你们记者的事。”通话中断,哔哔哔的忙音令顾扬头晕目眩。 本来他以为陆言会以信息保密为由制止他发布稿件,不料得到这个“随便你”的回复,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一面是真相,一面是夏安安。该怎么选? 十八里铺灭门案相当复杂,目前只有徐小峰的个人供词,其真实性尚未确认。 跨年夜那晚,徐小峰与苏勤的对话听得顾扬云里雾里,但他浑身负伤,插不上话。 他只知道苏勤这个意外访客,显然认识徐小峰,满心只期盼对方说服徐小峰放过他和夏安安。 然而,真相看似大白,顾扬总觉得还是有哪里奇奇怪怪。 徐小峰最后坦承,他是为赵龙复仇才杀的夏志强,但为什么又把艾薇薇扯进来? 是因为艾薇薇去了十八里铺的缘故吗? 倒也说得通。 那时徐小峰的“烟花燃烧”计划尚未启动,大概是担心艾薇薇提前看破真相,坏了他的“好事”。 奇怪的是跨年夜那晚。 既然徐小峰已经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为何死到临头还隐藏身份?直接对夏安安讲出当年隐情,这仇报的岂不是更痛快? 正在顾扬纠结之际,主编刘亮打来电话,假模假样关心两句,就迫不及待催问稿子怎么还没发。 顾扬挣扎一番,备份原稿后,删除十八里铺相关内容,一直删到自己被徐小峰绑住才戛然而止。 他将稿件用微信在线传输给刘亮,刘亮看了连连称赞,说结尾颇有“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架势。 “后半部分呢?你打算啥时候发?”刘亮头像跳动。 “这个……主编大人,您就让我歇歇吧,医生不让我加班。要不我让医生亲自给您说?”顾扬说。 正说着门口脚步声响起,护士又来查房。 他马上合上笔记本,拉起被子假装睡觉,没想到实在太累,不一会儿竟然真的睡着了。 他这一觉一直睡到半夜才醒。 窗帘洞开,上弦月升起,映得海城的雪夜格外清明。窗 外山茱萸枝条轻轻摇摆,簌簌落下一阵落雪。 夏安安床铺靠窗,没有拉上与顾扬之间的床帘,苏勤那边则拉得严严实实。 如此一来,顾扬好似与夏安安身处单间中一般。 她侧身而卧,口鼻发出均匀的呼吸,月光洒在她脸上,泛起朦胧的柔光。 室内暖气很足,她一只胳膊伸出床外,指尖离顾扬只有大约30厘米。 顾扬腹部受伤,只能平躺。他扭头伸手够向夏安安,无限接近她纤长的手指,却又好像害怕戳破某种真相一般,不敢靠近。 倏忽,夏安安手指动了一下,指尖的温热电流般传遍顾扬全身。 “顾扬……”夏安安呓语道。 顾扬吓了一跳,慌乱之间收回手臂带动腹部伤口一阵剧痛,心中却泛起无限甜蜜。 夏安安呼吸均匀,胸部微微起伏。 就这样看着她熟睡的侧脸,他静听时光流逝,直到窗外天光渐明,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他被查房护士叫醒时,已经上午九点。 量体温、抽血、消毒伤口,一切正常。 夏安安床铺空空,被子散乱堆在床上。苏勤也不在。 不一会儿,一位清洁工模样的阿姨走了进来,将床铺铺得整整齐齐。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从窗口洒进来,灰青色水磨石地面上留下一片方形光斑。 忽然,门外一阵喧哗,涌进来三个提着大包小包的人。 他们将脸盆之类的物什放在床下,然后从轮椅上扶下一位老人,躺到床上。 顾扬目瞪口呆:“你们走错房间了吧?这个床位上有人,你们看,上面写着患者姓名夏安安……” 话还没说完,就发现床头的电子姓名牌跳动了一下,“夏安安”变成了“王翠花”。 怎么会? 顾扬一脸疑惑,想起身去问护士,不料扯到腹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陈默搀扶苏勤从医院食堂回来,手里还掂着一碗白粥和一个鸡蛋,递给顾扬当早餐。 “安安去哪儿了?”顾扬焦急道。 苏勤说夏安安一大早就办理了出院,刘瑾过来接的她。当时看顾扬睡得正香,就没打扰他。 “医生不是说还要养几天吗?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她无依无靠,谁照顾她?”顾扬一连串发问。 “刘瑾啊,她的执行编导。听说是接到节目组宿舍,还不耽误排练。”苏勤道。 顾扬质疑:“她不是伤到膝盖了吗?怎么排练?” 苏勤表示不清楚,低头又看起了报纸。 这几天住院,哪儿都不能去,她无聊极了,又嫌刷手机伤眼睛,就拜托陈默,买来“人偶熊燃烧事件”系列报道的全部报纸解闷。 陈默建议顾扬自己去看《璀璨少女》直播。 节目组仿效国外真人秀模式,推出了新规则:十强选手入住女生宿舍,24小时全天候直播。 陈默打开App示范:“这是选手头像,点进去,就可以看到以该选手为主角的直播。” 夏安安目前的热度排在第一名。 顾扬点开直播。 扎着粉色双马尾的夏安安刚从车上下来。 她转动轮椅,朝湖光山色之间童话城堡般的女生宿舍走去。 顾扬忽然觉得很陌生:这是“璀璨少女”夏安安,不是他认识的“小艺”。 不一会儿,别墅里出来好几个女生,看到消失将近一周的夏安安,又惊又喜,有几位还流下了感动的眼泪。 哭得最伤心就数苏苏梦琪了,那位曾经爆料艾薇薇强抱夏安安的女孩。 “薇薇怎么没来?”苏梦琪虚空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一脸天真道。 选手们皆是一愣。直播弹幕上开始飘出“绿茶”的表情。 众所周知,艾薇薇跟夏安安不和。 而根据警方目前公布的证据,夏安安父亲之死又是拜艾薇薇粉丝“护主”所赐。 可以说,夏安安跟艾薇薇是有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 另一方面,自从徐小峰爆出是艾薇薇粉丝后,艾薇薇被各方口诛笔伐。 虽然到现在都没有发声,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继续参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苏梦琪此刻对着夏安安讲出这句话,其心可诛: 一是往夏安安心上扎刀子,乱其心神,给她一个下马威; 二是借夏安安之口钉死艾薇薇。这样艾薇薇即使退赛,那些CP粉的票也不会投给夏安安,如此一来,跟夏安安同走可爱路线的苏梦琪便成为最大受益者。 夏安安没有反应会被指责为不孝,反应过激则意味着“薇薇安”这对CP在公众面前彻底决裂,CP粉们如何圆都圆不回来的那种。 空气突然安静,镜头切换到夏安安的脸部特写。 右上角的直播在观看人次直线飙升,瞬间竟冲到100万人之多。所有人屏气凝神等待夏安安的反应。 夏安安脸上铺了淡妆,仍掩盖不住疲惫,她瘦了很多,黑眼圈很重。 脸上先是一抹几乎不可察觉的震惊,然后转为淡淡的酸楚,最后是淡淡的释然。 最后强撑着微笑道:“本来我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说,但既然梦琪问到了,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 “大家误解薇薇了,她也是受害者来着。其实,徐小峰作案动机还有一些别的隐情,警方出于谨慎并未对外公布。艾薇薇是为了保护我,主动要求警方爆出徐小峰是自己粉丝这件事情。” 围在身边的女孩子纷纷问她是什么隐情。弹幕上也一堆问号。 “说起来惭愧,牵扯到一件陈年旧案,是我的家事。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具体大家可以看《财经头条》今天发的一篇稿件,就是跟我一起被徐小峰抓起来的那位记者写的。” 夏安安看了看表,继续道:“10点了,稿件已经发布,大家看一下,就会知道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薇薇热爱音乐,她值得这个舞台,因为保护我而退赛太可惜了。” 她顿了一下,忽然转向镜头,眼神坚定道:“艾薇薇,请相信我,我可以保护好自己。没事的。我都不怕,你也不要怕。期待你的回归!” 荧幕内外一片哗然。 有好事者迅速将此段切片,在各类社交媒体传播,很快形成席卷网络的热门话题。 “好了,我走了好久的路,有点口渴。快进屋吧,外面好冷!哪位好心人能给我倒一杯热茶?”夏安安开始撒娇,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引向室内,就像刚刚随口讨论了下天气一样。 女生们推着夏安安进入室内,倒茶的倒茶,搬行李的搬行李。 ——她们知道此刻热度肯定飙到了最高,想借机展现最好的一面,好给自己涨人气。 只有一人例外,那就是苏梦琪。 她预想中局面没有出现,演练多遍的话术和表情无的放矢,一时竟有点反应不过来,只好默默跟在人群后面直挠头。 屏幕外,艾薇薇也在看直播。 即使她不看,也会有人发给她这段“精彩纷呈”节目切片。 她当然热爱舞台,但她更想保护夏安安。 安安,你真的能保护好自己吗? 艾薇薇关掉直播,怔怔看向窗外。 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上晶莹的水滴一颗一颗落下,打在雨棚上哒哒作响,好似一串令人忐忑的省略号。 同样震惊的还有顾扬。 他满脑门问号:什么?我今天要发一篇稿件?我怎么不知道? 正文 第59章 归零之后03:孤独患者 正想着,一声提示音响起,《财经头条》弹出一篇推文:《灭门案的第三位凶手》。??? 这不是被删了吗?怎么发出来了? 顾扬赶紧点开看,是自己写的没错。 他打开电脑,电脑版微信还没退出,正停留主编刘亮的对话界面。 上面赫然有一个名为《灭门案的第三位凶手》的word文档。 时间戳是昨晚8点10分,那个时候,他睡得正香。 难道是我梦游,把备份稿件发给了刘主编? 顾扬难以置信,问苏勤昨晚自己睡着的时候,是否有人动过他的电脑。 “昨晚没外人来啊。”苏勤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好像安安说,要借用你的电脑,看一下节目安排文档来着。我当时上厕所去了,没注意。” 顾扬脑补了一下: 夏安安打开word软件,“不小心”看到“最近使用”里《灭门案的第三位凶手》这篇稿件,然后通过顾扬的电脑版微信发给刘亮的整个过程。 或者说,根本没有什么节目安排文档,她就是冲着这篇稿件来的。 是了!夏安安不想艾薇薇替她受过,决定揭开真相! 然而她偷发自己的稿件,这就有点不地道了吧? 不过她一向如此,好像没有什么明确的隐私、善恶界限,从来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全凭着喜好来。 算了吧。 之前她伪装成“小艺”欺骗他,自己不也选择了原谅吗?还拉下脸央求陆言不要说出去,将这件事情的影响止于三人之内。 更何况,这件事的真相本就如此。曝光这件事,唯一受伤的只有她自己。 ——“灭门案凶手的女儿”,可不是什么好的标签。 顾扬长叹一口气,合上笔记本电脑。 “安安就这么走了?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话吗?”他不甘心地问道。 “噢,对了,她送了你一样东西。”苏勤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拉开抽屉翻找。 安安心中果然还是有我的! “什么东西?”顾扬急切道。 苏勤抖动手中的三张粉色的票券,抽出两张分别递给顾扬和陈默:“喏,就是这个。璀璨少女总决赛的门票,一共三张,我们仨一人一张。” 顾扬顿时失落:原来是大家都有的。或许在夏安安心中,自己就是一个普通朋友吧。 陈默接过票:“哇!是VIP赠票哎!顾记者,到时候你也差不多好了,咱们一起去看吧!璀璨少女总决赛门票好抢手的,黄牛票都炒到3000块钱一张了!” 顾扬失魂落魄地点点头。 门票上“璀璨少女”十位少女绽放着千篇一律的笑容,他差点没认出来哪位是夏安安。 我到底还是没能找回“小艺”。 顾扬难过地想。 苏勤想要安慰顾扬,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忽然,她手机一阵震动。她看了一下来电显示,焦躁地走出去接电话。 十分钟后,苏勤红着眼睛返回。 “怎么了?李鸣又给你打电话了?”陈默关切道。 苏勤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又是他妈的寿宴。这个王八蛋拿孩子作要挟,给我下最后的通牒。” 陈默安慰:“那你是怎么想的?不要委屈自己,离了婚,你跟他们家就是陌生人,不用顾虑太多。虽然有孩子这一层的关系,但从我的角度来看,小孩更希望自己的母亲过得开心。” 苏勤说:“我已经做好了决定。” 陈默鼓掌:“决定不去了?那简直太好了!” “不,我要参加。” 陈默担心:“怎么改变主意了?要不我陪你去吧?” 苏勤望向窗外的蓝天,坚定道:“不用,有些事情我必须一个人面对。就像那跨年夜那晚,你扭伤脚,我必须一个人面对徐小峰一样。” 她望向顾扬:“至于为什么改变主意,是因为你。” 啊?正在神游的顾扬忽然被cue,满脸疑惑。 苏勤从枕头下翻出报纸,指着一篇名为《受辱的玛莉亚》文章说:“呐,这一段很触动我。” 她指着铅字轻声阅读: 宋凯文躲在衣柜里哭泣:“我不想要大房子、不想要好学校、不想要绿卡……我想要的,只是妈妈开开心心地陪我……” “还有这段评论。”苏勤继续读道: 生下不幸患病的孩子,为了孩子牺牲掉自己的一切,看似无私伟大,实则从来不关心孩子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这是夏安安说的话,但她当时为了隐瞒身份,强烈要求隐去自己的存在,于是顾扬将这些内容转写成了评论。 ——说起来,这个系列的报道是跟夏安安一起完成的,应该也署上她的名字才对。顾扬惭愧地想。 苏勤的话将他拉回现实: “我之所以纠结跟前夫的关系,是考虑到孩子。这篇文章让我意识到,其实大人之间的事,孩子一直都很清楚,只是他们太小,不敢表达也不会表达。这些情绪无法找到出口,就在心中积累发酵。一旦爆发,不是伤害自己,就是伤害别人。” 她放下报纸,诚恳道:“顾记者,谢谢你的报道。” 顾扬心中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啊啊啊!这就是新闻的价值吗? ——不仅在于揭示真相,还在于鼓舞人心。 当然,他不敢独自贪功,告诉苏勤,这段评论其实出自夏安安之口。 “那就更可信了。夏安安只有十九岁,比苗苗大不了几岁。他们更懂得彼此的感受。”苏勤笑道,“因此,你们放心,我这次回去不是委曲求全,而是直面问题,做一个了结。” 1月5日,苏勤也出了院。 顾扬左右两床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小辈们迎来送往,煞是热闹。他将床帘拉得严严实实,被子直拉到头顶,喧嚣声还是不绝于耳。 ——伤口已近痊愈,要不10号去看看决赛?3000块钱一张的门票不去可惜了! ——哼!不去!我才不会对这些偶像明星感兴趣! 顾扬攥着粉色的门票,天人交战。 就这样度过了艰难的几日,门票被捏得皱皱巴巴,好似一张过期的船票。 1月9日,主治医生查看伤口后,终于答应顾扬的出院请求。但有个条件,那就是得有人接他出院。——他现在这种情况,可以勉强行走,却无法一个人劳累奔波。 可是,谁来接自己出院呢? 给妈妈打电话?不行。 顾扬怕妈妈担心,说自己一切都好,稿件中的危机都是为了博眼球进行的夸大。 陆言?也不行。 调任海城的申请通过,他与小艺的结婚障碍 清除,目前休了年假,正在筹备结婚事宜。 他及时赶到徐小峰家,不仅揪出了“人偶熊燃烧事件”的幕后真凶,还舍身阻止爆炸,挽救了海城警察的形象。 此前,宋凯文、吴海霞、李想南事件中,顾扬也是直接向陆言报的警,这些功劳都算到了他头上。 海城公安局新任命的领导很注重打击信息安全犯罪。 “新官上任三把火”,正愁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就迎来了“人偶熊燃烧事件”,于是这个案子恰好到处地成为高科技信息犯罪的“典型案例”。 其中连带出的若干陈年旧案,也顺理成章地成为内部整顿改革的“导火索”。 陆言在新闻发布会上的得体表现得到新领导的认可。 发布会后,新领导话里话外对陆言赞不绝口,下面的人自然领会意图,不仅对马上批示了陆言的调任申请,还对他进行了嘉奖。 偌大的海城,除了陆言,顾扬的朋友就只剩下夏安安了。 顾扬安慰自己:可不是我自作多情,她“遗嘱”上这样写的。 可是她现在好忙啊。 顾扬这几天没事就心痒痒点开夏安安的直播,看着她娴熟地展现自己,时而无辜、时而天真,跟一群选手“姐妹”相称,混得如鱼得水。 哦对了,夏安安澄清了徐小峰的杀人动机后,艾薇薇被正名,也返回了节目组。 只是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总躲在房间里看书或者戴着耳机听歌,跟其他选手很少互动,曝光度很少,人气一直垫底。 托夏安安的福,人偶熊系列最后一篇报道《灭门案的第三位凶手》点击量冲到了千万级别,创下《财经头条》的流量记录。 顾扬因此受到表彰,报社破例给他放了一个月的带薪假,让他好好养病。 与此同时,文章的赞赏也达到新高,小满手术费凑齐,已于1月6日成功进行手术。 至于夏安安,她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最开始是激烈的声讨,有极端者在节目组外拉起黑色横幅,上面用白字写着“杀人凶手之女夏安安退赛”。 但她似乎对此毫不在意,有时候还拄着拐杖,向那些极端示威者微笑致意,心情好的时候甚至给他们送暖宝宝和奶茶。 如此稳定的心态被直播呈现在大众面前,网络上的舆论开始反转,开始拥护夏安安,不过她好像也不在意。 总而言之是宠辱不惊,一心搞好自己的直播,与刚参赛时候胆怯、害羞的小透明形象判若两人。 有媒体评论说,夏安安经历生死,又从网暴中走出,如同浴火的凤凰,获得了重生。 顾扬现在真是有些佩服她了。 …… 想了一圈儿,顾扬还是没找到接他出院的合适人选。 然而左右两床吵得他头疼,想着实在不行偷跑出院得了。 正当苦恼之际,蓝色的床帘“刺啦”一声被掀开,探进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陈默。 “你怎么来了?”顾扬惊喜道。 “不是说好今天一起去看璀璨少女总决赛吗?”陈默看了看表,“还有两个小时,苏苏就到海城了,到时候接着她一起去海城电视台。” “苏姐还好吗?她的事情,处理好了?”顾扬关心道。 苏勤前两天走的时候,有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感。不知道前婆婆寿宴上,她是如何为上一段婚姻做“了结”的。 正文 第60章 归零之后04:单刀赴会 1月5日,江湾大酒店。 苏勤独自去赴前婆婆的寿宴,就像赶赴前线的战士。 在这之前,她拜托陈默带苗苗去了海城动物园,她不想让儿子看见这场闹剧。 ——这是我跟自己的对决。 她必须独自面对,与过去做个了结。 婆婆的六十大寿摆了五十桌,在江湾市最豪华的酒店。 宴会现场人声鼎沸,大家其乐融融,除了苏勤。 舞台背景板是一个巨大的LED屏幕,上面写着“福寿安康”四个大字,周边是吉祥的花鸟鹤纹。 主桌中央摆着一个大寿桃蛋糕,李鸣和几个姐姐簇拥在婆婆周围,一边嗑瓜子一边唠家常。苏勤坐在最下首上菜的位子,尴尬地抠着花生仁紫红色的外皮。 “冷着脸干什么呢?快去门口招呼客人!”李鸣说完跑到隔壁桌,与一名年轻女子亲昵说笑。苏勤一眼就看出,那人就是不雅视频的主角。 他跟新欢说笑,让我去招呼客人? 明明已经离婚了,还用从前那种语气讲话,好像理所当然的一样。 真想马上执行那个计划啊! 可是,那样真的妥当吗? 在收到丈夫出轨的视频后,苏勤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找李鸣大闹一场。 然而她以自尊心和好面子为名,选择了另一种更为隐秘的报复,却在最后关头受到陈默的感召放弃。 苏勤突然想起了朱婷婷。 ——当年,朱婷婷若是运气好一些,与赵龙结婚,结局会更幸福吗? 不一定。 吴海霞就是平行世界中另一个她。 吴海霞不顾家庭阻拦与作家男友结婚,却在丈夫成名后遭遇背叛,将其埋进花盆。 ——朱婷婷嫁给夏志强,若安心相夫教子,结局会改写吗? 也不一定。 白洁琼就是为了物质,嫁给不爱的程序员,育有一子后不甘寂寞,出轨孩子同学的父亲。 ——谁都不辜负? 那样只会逼死自己,朱婷婷坠楼就是最好的例子。 …… 朱婷婷就是平行世界另一个自己。 这该死的宿命感啊!苏勤握 紧优盘,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无论如何都行不通吗? 不。 前后左右都走不通,那便不走。 这几天她想了很多:这几条路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不管哪个方向,都驻守着一个男人。 但是,谁规定,女人必然要奔向男人? 生活,必须要自己面对才行。 那些所谓的“自尊心”更像是对冲突的回避;“清高”不提财产分割,则是缺乏勇气;而“隐秘的报复”也像陈默说的那样,是懦弱者的行为。 苏勤,你必须勇敢。 她想起《受辱的玛莉亚》中小满对李美凤说的话:“妈妈,我勇敢,你也要勇敢。” 所以,她做了今天这个决定。 司仪上台,说出吉利的开场词,欢迎各位宾客。 “小苏,苗苗怎么还没来?我们家三代单传,孙子不到可不行啊!” “你这个当妈的怎么做的?连孩子都看不住!” 婆婆言语严厉,面皮上却笑呵呵的。 苏勤知道她早想发脾气了,只是碍于场合,强行维持基本的体面。 什么三代单传?你明明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而且,苗苗也不是你们家传宗接代的工具。 她眼前浮现出儿子临走时坚定的眼神。他去了海城动物园,不到晚上不会回来。 苏勤径直走到后台导播间,将优盘里的资料拷到主机上,舞台背景屏切换到她事前准备的PPT上。 然后她双腿发颤,走到舞台上。 主家儿媳妇上台,司仪以为是临时环节,慌忙递上话筒。 苏勤今天特意选择了敦煌配色的旗袍。 前夫建议她穿得艳丽一些,陈默说她穿素色好看,她只想穿自己喜欢的。 今天是个好日子,该穿的好看些。 她清了清嗓子,麦克风发出刺耳的鸣音。 “今天,是苗苗奶奶的寿宴,首先,我祝她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生日快乐!借此宾客齐聚之际,我要向大家宣布一件事情。” 苏勤声音颤抖,指甲深嵌手心,最终稳定了心神。 她按下按钮,PPT进入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离婚证,上面清晰写着苏勤的名字。 台下一片哗然。 婆婆和前夫在下面说着什么,但她完全听不到。 苏勤说:“我和李鸣已经离婚了,我只是苗苗的母亲,从此跟李家再无关系。” 婆婆捂住胸口,朝儿子使了一个眼色。 李鸣立刻会意,快步冲到台上,碍于面子又不好明着抢走麦克风,于是和苏勤在舞台上玩起了捉迷藏。 “大家一定很好奇为什么。请看VCR,这就是我们离婚的原因。” PPT翻页,播放起了视频。 是李鸣和小三的不雅视频,以及他出轨的其它证据。 小三的资料也清清楚楚呈现在大家面前,正是他的秘书南兰。 “视频女主角今天也到了现场,就在左面第二桌。”苏勤越讲越顺,抬头挺胸,不再畏惧。 不雅视频一开始播放,李鸣就偃旗息鼓,羞得退下舞台。不久反应过来,掉头去了后台导播间。 可惜苏勤早将导播间锁住,并藏起了钥匙。 李鸣气急败坏,叫来酒店大堂经理,物业人员开始撬锁。 现场一片混乱,婆婆怀里揣得鼓鼓囊囊的走到台上,和蔼道:“小苏啊,你知道你为什么叫苏勤吗?” 苏勤懵掉:婆婆这是要干嘛?至于自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她还真不知道。 婆婆笑道:“当年你妈跟我说,你勤快,爱劳动,喜欢付出,百依百顺,我们才愿意跟你家结的亲。不然就凭你们小门小户,长得也很一般,怎能入我们家的门?你弟的厂子,没有李家的帮衬,早破产了,还能走到今天?” 李鸣爸爸是镇长,在十八里铺的确算得上是“乡村婆罗门”。 当年苏勤想留在海城,母亲力劝她回到镇上。 “我都是为了你好。”母亲说。 原来是为了弟弟的厂子吗?苏勤心中什么东西悄悄破碎。 “还记得吗?小时候,你爸妈出门干活,把你锁在屋里,狸猫钻进来咬破了你的脚,从此你害怕带毛的动物。”婆婆一步步逼近,突然从怀里放出一只白猫。猫咪受惊,窜到苏勤脚下。 苏勤失声尖叫,本就膝盖受伤的她,一个重心不稳跌倒在地。麦克风落在台上,尖锐的鸣音再次响起。 婆婆发出胜利的笑声,凌厉道:“这些年来,让你生二胎你不生,占着茅坑不拉屎,李鸣他另找怎么了?你怎么就不能大度一些?” “既然你豁出脸来不要,我也要为李鸣说句话。别以为大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好事。你出去这些天,身边不也是跟着一个小白脸吗?小区保安都看见了!苗苗也说了,半夜跟你视频,看到了一个哥哥!”婆婆跳着脚叫骂。 她用精神攻击成功击垮苏勤。后者坐在地上,如同一滩烂泥。 婆婆夺回麦克风,将诸位宾客致歉:“家风有失,让各位见笑了。快来人,把这个失德的荡妇赶出去!苗苗以后不会认这个母亲!”李鸣的几个姐姐这才回过神来,上台欲扶起苏勤。 音响发出刺耳啸叫,吵得苏勤头晕目眩。 苗苗……苗苗…… 苏勤眼前浮现儿子的脸。苗苗跟陈默登上高铁时,转对苏勤说:“妈妈,你和爸爸的事情我都知道。这件事是爸爸不对。我当然希望你们和好,但更希望你快乐。你知道吗?‘当初我为了你委曲求全’这种话会杀死我。”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苗苗对她眨眨眼睛,握紧拳头加油道:“勇敢苏苏,不怕困难!你一定要赢哟!” …… 李鸣占据了导播间,关掉了苏勤的PPT,断掉麦克风。屏幕重新切回“福寿安康”背景板。 她稳了稳心神,挣脱几位姑姐,重新站到舞台中间。 “封建社会早灭亡了!现在是社会主义新时代,提倡婚姻自由。婚姻自由,包括结婚自由和离婚自由。十五年婚姻,我无怨无悔。只是现在,该离开了。” 苏勤朗声道,“不过,请你记住,是李鸣出轨,导致我要离开李家,不是什么逐出家门。真是太好笑了!领完离婚证后,我是自由之身,想跟谁好跟谁好!跟你那烂儿子不是一个性质!” “我已经找好律师,该是我的,一分都不能少;不该我的,我一毛也不多要。”该为自己争取一下了,这跟面子无关。而是事关勇气。苏勤顿悟,自己之前所谓的自尊和清高,只不过是逃避现实的借口罢了。 “我不是一个软弱的人。”苏勤丢下最后一句话,好像是跟大家说,也好想是告诉自己。她拍拍身上的尘土,在众人的惊愕中,大步离开宴会厅。直到坐上出租车,她才开始恸哭起来,直到妆哭花了才抬起头来。 “去高铁站。”苏勤对出租车司机说。她要去接海城来的离婚律师,锱铢必较地争取自己在这场婚姻中的权益。 所有事情办妥后,1月10日,她如约来到海城。今晚她将观看《璀璨少女》的总决赛。 走出高铁站,苏勤将看到等她多时的陈默。35岁的她,自信、成熟、坚定,有活力,还充满阅历和智慧。正是重新开始的好时候。 正文 第61章 归零之后05:马金花的秘密 办完出院手续后,陈默叫顾扬在医院等他,他去高铁站接到苏勤后,三人再一起去海城电视台。 顾扬实则已经打定主意:璀璨少女夏安安并不是他认识的“小艺”。他决定不等陈默回来,就打车去机场、回深城,结束这十多天的闹剧。 收拾东西时,护士走进来递给他一张药单,提醒他还有一种外用药要取。 顾扬拄着拐杖到药房排队。 隔壁队伍中,有一个熟悉的背影:菜花头大棉袄。 “马阿姨?” 菜花头转身,愣了一下,雀跃道:“顾记者?好巧啊!你怎么还没走?” 马金花蝉蛹般裹着一身红褐色长款羽绒服,小卷发一抖一抖,极富活力。 “出了一点意外,在医院住了几天。”顾扬指了指拐杖,“万奶奶还好吧?” “哎呀,说起来多亏了你的稿件!台湾那边找来了几波认亲的,其中一位叫陈书豪的,极大可能性是阿郎的孙子。” 阿郎当年辗转到了台湾之后,当地一名叫淑芬的女子对他一见倾心,阿郎以已有妻子为由婉拒对方心意。 后来严查,他遭到迫害,唯一的解救方法便是与当地女子成婚。 一晃很多年过去,阿郎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万桂兰,便与淑芬做成了真夫妻,唯一的条件是,如果两岸和解,他还要回去找自己的妻子。 淑芬含泪答应。 阿郎五十出头染病去世,死前留下遗嘱:不管过多少年,都要将自己的骨灰送到大陆与发妻合葬。 淑芬当然不忿——多年夫妻感情居然还暖不热这个男人的心,着实让她难受。 况且时隔多年,颠沛流离,只凭一张照片,到哪儿去找万桂兰? 淑芬一直按下不表,后来又开始了一段黄昏恋,久而久之便忘了这一茬。 直到前不久,她的孙子陈书豪偶然看到《惊情红梅苑》一文,发现爷爷的老照片居然出现在文章中,意识到爷爷可能就是万桂兰等待一辈子的“阿郎”。 陈书豪将文章读给奶奶听,淑芬恍然想起丈夫生前的遗嘱。 九十岁高龄的她看透了生死,也看淡了感情,便委托孙子将阿郎骨灰还给万桂兰。 在顾扬昏迷期间,陈书豪联系到《财经头条》编辑,后又找到小万总,最终对接成功。 前两天下大雪,或许是受了寒,万桂兰之前骨折的那条腿有些疼痛,马金花今天带她来医院做检查。 护士给万桂兰做康复,她得空过来取药。 马金花拍着大腿:“我说这医院能不来就别来,来一次坏一次。就说08年那次骨折吧,万嬢嬢手术前还好好的,手术后脑子明显就坏掉了!” “2008年那次骨折,也是在这儿看的吗?” “当然,附近就这一个三甲医院。” “骨折还要做手术?”顾扬有点意外,在他的认知中,好像仅需要打石膏就好。 取药的队伍缓慢前进,顾扬跟马金花只错了几个身位,二人边排队边唠嗑。 当时万桂兰伤到大腿,骨头有一点错位,医生给了保守治疗和手术治疗两个方案。 保守治疗就是打石膏卧床休息,要躺上好几个月,但大概率会留下轻微残疾。 手术治疗预后效果好,但术中风险大,不过医生当时评估了万桂兰的身体,说没什么大问题。 “小万总常年在国外,委托我全权照顾他妈的事,原则是‘什么都要最好的,钱不是问题’。我啥也不懂,想着手术治疗比较贵,贵就是好,恢复后也不会影响正常生活,就选择了手术治疗。” “谁知道腿是治好了,但脑子坏掉了!更难!还不如瘸条腿呢!至少还有个活人陪我说话!” 顾扬一凛:难道万桂兰现在不是活人吗? 马金花陷入回忆无法自拔,兀自喃喃道:“早知道,我不该听他的,哎!” “不该听谁的?”顾扬问。 马金花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把想法说了出来:“啊,没谁,我刚说话了吗?” “到我了,先取药了哈!有空再聊!再聊!”她讪笑道。 忙不迭弯下腰,把医药单递进取药小窗口,不一会儿提着两大兜药品匆匆离去。 透明塑料袋里有鱼肝油、钙片、维生素等,还有几包灵芝孢子粉。 啧啧! 真是有钱人啊,都是不能刷医保的高端品牌,这两兜不得几千块。 不过,万桂兰那么瘦的一个老太太,能吃得下这么多补药吗? 顾扬拄着拐杖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穿过住院部的小花园,在一个偏僻的拐角,那个烫着菜花头红褐色的身影,正跟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鬼鬼祟祟地接头。 顾扬取出手机悄悄录下整个交易过程。 男人走后,顾扬立马迎了上去。 马金花吓了一跳,问顾扬为什么在这里。 她开始还嘴硬,然而一看到录像就傻了眼,哀求顾扬不要告诉小万总,否则自己就全完了! “你在万桂兰家有吃有住,每个月工资几乎可以净攒下来,为什么还做这种事?” 马金花吞吞吐吐,最后终于说出了真相。 原来她在乡下还有个儿子,当年离婚时判给了前夫。 去年儿子谈了个对象,女方父母提出必须在城里买房才同意婚事,儿子跑来找万桂兰,恳求母亲资助首付款。 “虽说万桂兰只要活着我就有一份工资,但她已经90多了,还能有几年呢?我也要为自己做打算啊!人老了,就算再有钱,没有孩子在身边又怎么样呢?还不是一样吃苦受罪!” “这么说,你给万桂兰受了什么罪?” 马金花急得快要哭了出来:“我……我……我没有。我就是私下里贪点菜钱、药钱,偶尔态度差点,但绝不敢虐待她。毕竟她要是死了,我就失业了!” 想到那晚马金花鞋都没穿就跑出来找万桂兰,估摸着她还算尽心。 现在给她捅出去,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人照顾万桂兰。 反正小万总缺的可不是钱。他决定不多管闲事。 “你刚说的,早知道不该听谁的?你告诉我,我可以当作没看见。”顾扬递给马金花一个“台阶”。 “噢,那个啊……当时万嬢嬢不是摔倒了么,小万总的越洋电话又打不通,我心急又没主意,想着夏志强在医院工作比较懂,就咨询了他。是他,建议我选择手术治疗。” 2005年4月23日,光明山医院急诊室。 朱婷婷被救护车拉来后半小时,邻居万桂兰也被送来,后面跟着忧心忡忡的保姆马金花。 小万总临走前,反复嘱托马金花,不要把母亲独自留在家里,但马金花不仅留了,还离开了将近整个上午。 偏偏这个时候万桂兰摔了跤,还伤到了大腿。 小万总春节回来探亲,看到母亲伤成这样,该怎么解释? 难道又要回马家庄吗? 不仅要伺候全家老小,还要看弟媳脸色,跟七十岁的老母挤在一张床上? 全年无休不说,一分钱工资也没有,还要忍受村里的风言风语。 她至今还记得,每年除夕夜,那种饿着肚子游荡在乡间田野,远远看着家家户户阖家团圆的感觉。 “出嫁女儿不能回家过年,离婚了也不行,否则会妨到你弟弟,妨到马家。”父亲沙哑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最可怕的是,他们又该旧事重提,商议把自己配给村里的瞎眼老光棍了! 当初她就是因为这个,头也不回地跑海城当保姆。 走的时候她还跟家里闹僵,现在灰溜溜地回去,岂不要剥掉脸皮让人按在地上踩? 都怪自己,为什么要慢慢悠悠地买菜,还在公园停下来看什么杂技表演! 要是早点回去,万桂兰就不会出事了! 正在懊悔之际,马金花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叫她,抬头一看,是夏志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眼睛红红的,似乎承受着巨大的悲痛。 “听说是你最先发现安安妈坠楼的?” 马金花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 “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我是说,留什么遗言?” “她要你照顾好安安。”马金花如实回答。 “哦。万嬢嬢还好吧?”夏志强指了指抢救室里面。 “不知道,伤着大腿了,可能要动手术,但有一定风险,小万总现在联系不上,我拿不定主意。”马金花魂不守舍,机械地转述了一遍医生的话。 “小万是个孝顺孩子,回来要是看见母亲腿瘸了,该多伤心。手术虽然有一定风险,但万嬢嬢没有什么基础病,很大概率能够恢复正常。小万总年底回来,到时候也恢复的差不多了。”夏志强分析道, “保守治疗的话,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是伤到了大腿,怕是以后都离不开拐杖了。卧床那么久,你一个人端屎端尿,忙不过来。” 马金花思忖半天,终于在护士第三次催促的时候,在密密麻麻的手术告知单上签了字。 术后万桂兰的确很快恢复了正常行走,大脑却快速萎缩,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医生解释说,是术后认知障碍综合症,影响到了她的脑子。 全麻本身也对脑子有一些副作用,加上万桂兰本来就有阿尔兹海默症,加剧了病情。 “这些都写在手术告知书上,你签过字的。”护士迅速撇清责任。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我全都说了。我对万嬢嬢真的挺好的,贴身伺候一二十年,就是偶尔偷个懒,占些小便宜。” 说着马金花小眼睛里流下泪来,“你就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太太吧,我啥都没有,只有这一份工作。” 顾扬脑子飞快运转,一时冒出好多想法,但都不是很明确。 他突然意识到,朱婷婷坠楼的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等下万嬢嬢检查完,我送你们回去吧!”顾扬说。 正文 第62章 归零之后06:不再犹豫 马金花不懂顾扬要做什么,也不敢拒绝,只好唯唯诺诺地答应。 她推着万桂兰,后面跟着拄着拐杖的顾扬,三人缓慢朝红梅苑走去。 回去的路上,顾扬给陈默发短信,说自己不去看演唱会了。 马金花喋喋不休: “你不知道她有多难照顾,啥都听不懂,还会突然对着空气跟早就死去的人说话……我这些年寸步不离、端屎端尿的,跟坐牢似的,也算是我的报应吧!” “说句不好听的话,就算是小万总自己亲自来照顾,也不能保证天天对他妈和颜悦色。” …… 到家已经天黑,马金花系上围裙:“顾记者你帮我盯一眼,我做个饭,中午留下来一起吃啊!”也不管顾扬答不答应,转身就去了厨房。 紧邻露台的是一间玻璃阳光房,里面有几盆过季的植物,还有一个小书架。 顾扬把万桂兰安置在书架旁的单人沙发上,来到露台之上。 顶楼A、B两个户型围绕着电梯井呈背靠背式分布。两边露台并不相连,房屋两侧是两侧三米宽的凹形空隙。 露台边缘除了齐腰高的混凝土围墙,上面还插上了大约一人高的铁栏杆,像一支支生锈的长矛,直指天空。 之前是没有栏杆的,朱婷婷坠楼之后,街道办为了安全起见,要求顶楼露台全部加装防护栏。 凹型露台处顺着栏杆搭了一个巨大的花架,上面爬满了植物,密不透风地遮住这边的视线。 自己老婆坠楼,夏志强怎么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做不做手术? 他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难道——? 顶楼的冷风吹来,顾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毕竟刚做完手术,他身体还有些虚弱,顶不住冷空气,赶紧返回屋内。 阳光屋的一幕,吸引了他的注意。 万桂兰腿上盖着一张黄绿相间的编织毛毯,戴着一顶缀有黑色茶花的深红色复古毛毡帽,娴静地坐在沙发里。 她手里拿着一本铜绿色封皮的厚书,嘴里嘟囔着什么。 电暖炉在她身边,发出暖黄色的光,将她左半边白发染成金色。 好像某幅世界名画。 顾扬不忍打扰,轻轻靠近。 看到书是纯英文的之后,才意识到,她读的是一首诗: Whenyouareoldandgreyandfullofsleep, Andnoddingbythefire,takedownthisbook, Andslowlyread,anddreamofthesoftlook Youreyeshadonce,an doftheirshadowsdeep; …… 是叶芝的《当你老了》。 巧了,顾扬也非常爱这首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跟着万桂兰一起念了下去: Howmanylovedyourmomentsofgladgrace, Andlovedyourbeautywithlovefalseortrue, ButonemanlovedthepilgrimSoulinyou Andlovedthesorrowsofyourchangingface…… 万桂兰朗读流利,只是声音由于太过苍老而有点含糊不清。 他十分惊讶,这样一位耄耋之年的老太太,居然会阅读如此标准的英文。 万桂兰闻声抬头看向顾扬,苍老的眼睛闪闪发光。 不巧的是,马金花手握饭铲红光满面地走了过来,“世界名画”的幻境瞬间坍塌。 马金花得意地夸耀道:“万嬢嬢可是老海城的大小姐,喝过洋墨水的,上的是啥约汉大学。她跟阿郎就是在那认识的。以前天天说,我都快会背了。” 圣约翰大学。全英文教学、陆依萍的母校。 顾扬仿佛一脚踏进了历史,瞬间头晕目眩。 啊!不对! 不只是旧时光,那眩晕中,一定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脑海中闪现的亮光,如同泥鳅一般,顾扬越是想抓住,它就跑得越快,最后不知藏在哪个犄角旮旯,让人无计可施。 “阿郎,阿郎,你送我的诗集,我读得好不好?”万桂兰抓住顾扬的手,紧张地问。 ——她又开始糊涂了。 顾扬心不忍,忙说:“好,好。” 万桂兰这才释怀微笑,窝进沙发里,歪着头,昏睡过去。她永远都等不到阿郎了。 顾扬转身躲进露台,试图让风吹回去即将涌出的眼泪。 许久之后,他才缓慢平复心绪。 回到屋内,饭已经做好,三菜一汤,味道清淡却很美味。 万桂兰一直给顾扬夹菜,只是手太抖,菜总是掉在桌上。 “马阿姨,夏志强那边的露台,什么时候开始用篱笆遮住的?” 豆腐煎得金黄,顾扬咬了一口,黄豆的香气四溢。 “噢,你是说那些爬藤?那是夏志强种的风车茉莉,05年他老婆不是死了么,之后他一蹶不振,恍惚了好几个月,直到后来爱上了养花。不仅把安安妈妈留下来的花花草草照顾得很好,还新增了好多花。” 顾扬问:“讲重点,风车茉莉是夏安安妈妈死后就种的吗?” 马金花说: “我忘了哪一年,但不是刚死那年种的,差不多好几年后吧。那花一长就没完没了,后来居然成了一道围墙。每年三月开始开花,一直能开到8月,冬天叶子也绿油油的。风一吹,连带着我们这边的露台都香喷喷呢!” “去年春天,安安还送给我们一根花苗!可惜我种不活,全死了!不过能隔空看着,也是很好的!” …… “安安经常来串门……她能跟万嬢嬢聊到一起。夏志强管得严,不让她玩电脑,她就来我们这边玩儿……” 马金花边说边唠叨,顾扬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脑子却神游天外,企图抓住脑海中刚才一闪而过的亮光。 到底是什么呢?顾扬苦苦追寻。 朱婷婷坠楼前,万桂兰肯定发现了什么,才让夏志强如此害怕她醒来! 万桂兰手舞足蹈,又开始大叫起来。 “白啊!白啊!白啊!不要、不要、不要啊……保护安安……白啊,白啊,不要、不要、不要啊……保护安安,白啊!白啊!” 顾扬的心脏不由分说地跳动起来,跳声又硬又干,仿佛有人一下接一下地敲门。 亮光再次出现,恰如一道闪电击中头顶——他瞬间明白了万桂兰口中的“白啊”的意思! “你刚说什么?夏安安经常来这边玩电脑?”顾扬直冒冷汗,放下碗筷,盯紧马金花的眼睛。 马金花说:“是啊。前两天她还来玩呢,就是那台用来跟小万总发视频的笔记本。” 顾扬脸色苍白,有点吓到马金花。 她担忧道:“……顾记者,你还好吧?” 顾扬打开万桂兰的笔记本电脑,翻遍各处APP和文件夹,却没发现任何夏安安存在过的痕迹。 就连浏览器和回收站里都是空空如也。 他颤抖着手点开系统详情,发现了一个更为震惊的事实:系统半个月前被重装过。 难道…… 顾扬马上拨通陈默的电话,说自己突然改变主意了。 他声音发颤:“现在马上过来接我,我要去看璀璨少女的总决赛。” 陈默载着苏勤都快开到终点了,又骂骂咧咧一个急转弯,调头折返回红梅接到顾扬。 他们赶到时,上半场团体赛已经结束,进入到下半场个人秀环节。 夏安安上半场人气第一,下半场将压轴出场。 主编刘亮居然也来了。 顾扬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啊!夏安安亲自给我留的票!”刘亮嗓门很大,引得周围人侧目。 “她怎么认识你?” “还问呢,这不都是为了你吗?你来海城那天,我在微博上私信夏安安,给你约采访啊!要不然你以为我有什么渠道?”刘亮斜眼道。 顾扬翻了一个白眼:原来这一切始于刘亮。怪不得夏安安可以第二日精准地找到自己! 本来苏勤对这些小女生的唱跳不感兴趣,后来发现她们竟各有各的特色,看得津津有味,时而还与陈默一起跟着舞台互动,沉浸在青春洋溢中无法自拔。 一旁的顾扬焦躁不安。 他不停看手机,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还挂着耳机反复听“人偶熊事件”的采访录音。 “来了来了,下一个就是艾薇薇。”苏勤预告,扭头拍了一下顾扬, “顾记者,你怎么光盯着手机?别人的可以不看,艾薇薇可是跟咱们同生共死过,好歹得给点面子啊!” 顾扬魂不守舍地点点头。 说话间主持人已经报幕,艾薇薇将为大家带来一首《勇气》原唱:梁静茹。 钢琴前奏响起,灯光亮起,艾薇薇身着香槟金修身礼服,缓缓从舞台下方升起。 她全身闪耀着金色光芒,华贵得让人忘记呼吸。 顾扬看向舞台,抬眼冷笑:她这个样子,不累吗 转而又低头在手机上戳戳点点。 ……我们都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我的爱就有意义…… 舞台上传来艾薇薇优雅的歌声,话筒朝向观众席,开启万人大合唱: 我们都需要勇气,去相信会在一起。人潮拥挤我能感觉你,放在我手心里你的真心…… 歌曲唱到一半的时候,艾薇薇煽情道:“我想每个人不仅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也需要勇气来面对真实的自我。” 她抽掉发簪,长发如瀑坠落。 她抽出一把银色剪刀,一缕一缕剪掉长发。 这还不够,又剪掉晚礼服的裙摆,露出里面的紧身皮衣。 她脱掉高跟鞋,并拢食指与中指,放在眼皮上用力往上一抹,妆容立改,由温婉知性爆改成朋克风。 台下一片哗然,包括顾扬和苏勤在内,都张大了嘴巴: 艾薇薇这是要搞哪一出? 节目全网直播,数千万的观众在线观看。 弹幕上涌出“怎么了?”的留言,但更多人以为是舞台设计。 艾薇薇男友粉们道心破碎,疯狂输出“吃错药了吧”的弹幕。 现场乐队还没反应过来,仍继续演奏着《勇气》的音乐。 这不在计划之内。 导播一脸慌乱,请示总导演要不要切广告。 总导演盯着监视器,缓缓给出一个“正常继续”的手势,实则内心狂喜:收视率和话题有保障了! 这种预期之外的表演,才是LIVE直播真正的魅力! 伴奏暂停,舞台上一片寂静,只能听见艾薇薇的脚步和心跳。 她怀抱一把电吉他,走到舞台中央,激情四射地来了一段solo,然后将吉他拨片扔到观众群众。 无聊望见了犹豫, 达到理想不太易, 即使有信心斗志却抑止。 谁人定我去或留, 定我心中的宇宙, 只想靠两手,向理想挥手。 问句天几高,心中志比天更高。 自信打不死的心态活到老! …… WO-OH我有我心底故事, 亲手写上每段得失乐与悲与梦儿。 WO-OH纵有创伤不退避, 梦想有日达成找到心底梦想的世界。原唱:Beyond乐队 艾薇薇的舞台感染力极强,很快带动起现场乐队,激情伴奏。 间奏部分,她说:“很高兴参加《璀璨少女》,在这个节目中,我收获了最珍贵的友谊。唱完这首歌,我将退赛,做回真的我。”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璀璨少女》直播观看人数再创新高。 一曲终了,艾薇薇面向观众席九十度鞠躬,含泪道:“有缘再会,请大家记住我,我是摇滚少女艾薇薇。” 与此同时,在咏丽大厦,艾永明夫妇也在看直播。俩人五味杂陈,抱头痛哭,最终哽咽道:“我们的女儿长大了……” 苏勤备受鼓舞,她决定“不再犹豫”,牵起陈默的手,紧紧握住。 二人从激动的情绪中平复过来后,发现旁边座位上已经空空如也。 苏勤疑惑:“咦,顾扬去哪儿了?” 正文 第63章 归零之后07:别人的故事 全场躁动中,顾扬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溜进了后台。 刚才艾薇薇的摇滚曲也激励了他,他不想再犹豫,决定马上就去见那个人,问出心底的疑惑。 上次他来海城电视台采访艾薇薇时,摸清楚了这里的路线。 果然,夏安安就在艾薇薇的专属化妆间。 推门而入时,她刚卸掉上一场的妆,看见顾扬进来有些惊讶,愣了一下便热情招呼进屋。 镜中反射出无可挑剔的笑容:“顾大记者,怎么不在外面好好看表演?” “来找你聊聊。” “聊什么?” “徐小峰。”顾扬直视镜中那张熟悉的脸,“我今天去了万桂兰家。” “哦?”夏安安脸色微变,“必须现在吗?” “必须现在。” 她转头对化妆师道,“小玲姐,你先出去下吧,我跟顾记者谈个事。” 化妆师:“可是,半小时后就要上场,来得及吗?” “来得及的,我自己化。你知道的,我化妆技术不比你差。”夏安安接过水乳往脸上晕开,苦笑道,“谁让我还欠顾记者一场采访。” 化妆间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住舞台的喧嚣。 狭窄而没有窗户的房间,像一个白色盒子,包裹住顾扬和夏安安二人。 空气寂静,只有夏安安拍打水乳的吧唧声。 “开始吧,我时间不多。”夏安安打破沉默。 从何说起呢? 屋内并不热,顾扬额头却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掐了掐手心,咽下不存在的口水,最终决定开门见山: “其实,你一直跟徐小峰有联系,对吧?” 夏安安扑粉的动作停在半空,几秒钟后,才恢复动作。 “没想到,你都查到这个地步了。”她单薄的身躯轻轻颤抖。 一切都很合理,但顾扬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艾薇薇会被牵扯到这件案子中。 后面他又反复听了几遍艾薇薇的采访录音,产生了一个猜想。 顾扬按住腹部,伤口很痛。 如果猜想为真,那么肚子上的两刀无异于夏安安亲自插下。 既然开了口,就索性全部问完吧! “……还有朱婷婷,也就是你妈,恐怕也不是单纯的坠楼吧?” 夏安安拍粉的动作略有些神经质:“顾记者,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2008年4月23日,连绵多日的阴雨过后,天空终于放晴。 小女孩起了个大早,因为今天要去游乐园,她可是掰着手指头期盼了好久。 吃早饭的时候,她的心就已经飞到了摩天轮和旋转木马上。 “你妈今天要在家洗衣服,我陪你去。”爸爸吃着煎蛋,吐出这个令人沮丧的消息。 七岁的小女孩已经学会察言观色。 这几天妈妈心不在焉,炒菜不是忘记了放盐,就是把糖当成盐放进去,早上还给她穿了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 对于妈妈的缺席,小女孩心有不满,嘴唇动了动却也没说什么。 妈妈最近心情不太好,需要休息。她劝慰自己。 妈妈给她扎了两个小辫子,别上精致的发卡;临走时还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九点整,女孩穿戴一新出了门。 我爱你。 临走前,妈妈吻着她的额头道。 “这次妈妈就不陪你了。你长大后,就会知道,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妈妈倚在门口挥手。 “妈妈,你眼睛怎么红红的啊?” 妈妈揉揉眼睛:“啊?是吗?可能是小虫子迷倒眼睛了吧。” “快别磨叽了,一会该迟到了。”爸爸关上防盗门,拉着小女孩匆匆朝游乐园赶去。 游乐园很有趣,小女孩很快忘记了早上的不开心。 她胆子很大。 以前来游乐园时,妈妈总担心这个危险那个不安全,好多项目不让她玩。 这次没了管束,她从海盗船到过山车,还有跳楼机和大摆锤,全都玩了个遍。 妈妈不在,也有不在的好处。坐在跳楼机上,小女孩兴奋地想。 此刻的她尚不知道,今后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将会刺痛她的一生。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的男人全程心不在焉,不时焦躁地看着表。 摩天轮十分缓慢,升至最顶端时,爸爸的手机突然响了。 “啊?什么?我这就过去。”父亲的语气不无担忧和惊恐,挂掉电话后,嘴角却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直到多年以后,小女孩才意识到,那是“大功告成”的喜悦。 爸爸说:“我们现在必须要回去。” 小女孩不依不饶:“怎么了?我还没玩够呢!” 爸爸吐出一句晴天霹雳:“你妈妈被坏蛋杀死了。” 小女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匆匆赶回家中,父亲以去医院忙不开为由,把她锁在屋里。 然而,小女孩从窗帘后面看到,父亲并没有真的离去,而是蹑手蹑脚走到院中,拧好A型梯的螺丝,才悄然离去。 三个小时后,父亲接她到医院。 小女孩看到母亲盖着白布从抢救室推出,才意识到真的出了事。 第二天,遗体就被送到殡仪馆火化,小女孩从此没了妈妈。 “第二天就火化,这么着急?夏志强到底想隐瞒什么?”顾扬问。 夏安安已经上好底妆,精致、美丽,浓重得像一个白色的假面。 她不理会顾扬的提问,兀自讲述着故事。 妈妈走了,幸好还有爸爸。 爸爸重情,每年清明节都挂起母亲遗照,在露台为她燃烧纸钱祭奠。 起初爸爸 对小女孩还不错。 三年后小女孩生了一场病,出院后父亲对她的态度急转直下,轻则言语辱骂,重则拳脚相向,每次打完后,却又痛哭流涕,跪着向她道歉。 小孩子一年一个样儿,十三岁时她初显少女轮廓,也到了爱美的年龄。 一天,她找不到换洗的衣服,顺手扯了一件母亲当年的连衣裙穿在身上。 母亲个头不高,而她又发育的太早,因此裙子居然只大了一点点。 父亲当时脸色就不对了,直勾勾的眼神让她害怕。 “怎么了?”女孩问。 “没……没什么。” 猝不及防的是,父亲失控的野兽般,一把将她从背后抱住,拼命喘着粗气,女孩拼命挣扎。幸亏父亲天生矮小,才让她终于得以逃脱。 “对……对不起,我刚才把你当成了你妈。”父亲抽着耳光道,“你俩实在是太像了。当年,你妈就是穿着这件裙子跟我相的亲,我一眼就喜欢上了……” 女孩惊慌失措地逃到邻居家,陪邻居家痴呆的奶奶呆了一个下午。 晚上,父亲做好饭来叫她回去吃饭。 少女透过防盗门,看到手握锅铲、系着带花边围裙的父亲,他神色木讷,竟有些可怜。 可能爸爸只是太想妈妈了。 晚饭一切正常,父亲还贴心地买了她最喜欢喝的橙汁。 洗完澡后,她觉得好困便回屋睡觉。 第二天醒来,她居然发现自己穿着昨天那件衣服,下体非常痛,一摸居然还流血了。 难道是来月经了?她有点不解。 洗干净衣服后,她将连衣裙晾在露台。 粉色的波点裙随风飘扬,远远望去好像妈妈站在那里跳舞一样。 突然,女孩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她。回头一看,对面露台上站着一个人,是隔壁邻居万奶奶。 “不要跳!不要跳!”万奶奶疯狂尖叫,“他杀了我!他们杀了我!我不死,她就要死!保护好安安!” 少女看着裙子心中一动,正待细问,父亲蓦然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恶狠狠地瞪向对面。 “有鬼——有鬼——有鬼啊!”万奶奶尖叫着回了屋。 “万奶奶刚说的什么,你听到了吗?她是不是——”父亲问。 女孩正要回答,却对上父亲眼中的寒光,吓得她咽下了后半句。 “她疯了。”父亲冷冷道。 当天他便买来一人高的铁艺花架,安装在两个露台相对而望的凹陷处,并种上风车茉莉。 这你是母亲最喜欢的花。父亲说。 父亲不再打她。但诡异的事情仍在继续。 每个月至少有一两次,少女第二天醒来,都发现自己莫名穿上母亲那件波点连衣裙。 这天她长了个心眼,只抿下一小口橙汁,便趁父亲不注意将橙汁倒入花盆。 即便这样,她还是有点昏昏沉沉,困意暗潮般袭来,她掐住手心的细肉,抵挡住困意,就这样熬到了12点。 就当快要沉入梦境的时候,忽然,她听到门锁在动! 一个黑色的、高大的身影溜了进来。 少女紧紧攥住被角,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到了一只人偶熊悄悄向她靠近。 她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花了眼睛。 正在少女犹疑的瞬间,那只熊伸出大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失声尖叫,拼命挣扎,身体却完全使不上力气。 熊掌上有种难闻的芳香,让她无力反抗。 或许是挣扎导致药物没有完全被吸收,她这次并没有完全晕过去,而是出于一种半昏迷的呆滞状态。 人偶熊脱掉她的睡衣,给她换上了那件粉色的波点连衣裙。 “婷婷,你还是那么美。就跟我第一见到你那样。”人偶熊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少女拼命大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怎么?想说话?我是龙哥啊!你的龙哥!快抱住我!”人偶熊将她软绵绵的双臂搭在自己的脖颈上,重重压了下去。 …… “什么?你居然叫我龙哥?我是夏志强,不是赵龙!”人偶熊死死掐住少女的脖子,发狂般厉声道,接着掀开了她的裙子,报复般强奸了她。 少女忍受着剧烈的疼痛,眼中沁满泪水。 人偶服下好像包裹着许多不同的灵魂:时而温柔,时而凌厉,时而又痛苦不堪。 …… “他妈的臭婊子,非得老子穿上这种衣服才能接近你!喜欢人偶熊是吧?就让你喜欢个够!干死你臭婊子!” “对不起……婷婷!对不起……呜呜,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爱你了……” “你死了,他也死了,狗男女!你们在阴间一定很快活吧!当初让你们死真是太便宜你们了!……让我好好惩罚你们!这是你们欠我的!” ……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风车茉莉沿着花架疯长,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花墙。 女孩终于明白,人不是慢慢长大的,而是一瞬间长大的。 讲述仍在继续,夏安安开始画眼妆。 眼影刷像一只画笔,灵活蘸取各色颜料。 紫色加深眉眼处的深邃,鼻梁两侧阴影让五官更加立体,而眼皮的高光,则让她的双眼更加富有神采。 女孩很害怕,从此开始恐惧父亲。 自从那次女孩发现异常后,他连装也不装了,逼着她学钢琴,借着担心练钢琴打扰邻居的名义,在屋内安装了隔音板。 女孩当然反抗过,也想着告诉老师,可是禽兽拍下她的裸照,威胁如果说出去,就把照片贴到他们学校,让所有人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女孩害怕极了。 每当父亲对她施暴的时候,她就将自己想象成另外一个人,站在半空旁观着一切。 这样好像就没那么痛了。 久而久之,她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黑暗中可怜的被欺凌的女孩,一个是阳光下开朗快乐的另一人。 她告诉自己:那是别人。 “别说了,别说了!”顾扬哭着制止。 “你哭什么呢?你看,我都没哭。那是别人的故事。”夏安安轻笑道。 她手持眉笔,将眉毛描得极弯,极细,眉眼间像极了十八里铺荒宅镜框中抱小孩的女人。 她苍白的嘴唇颤抖,继续讲述。 白天,为了躲避父亲,女孩尽量待在邻居家,用自己的方式跟隔壁痴呆的万奶奶沟通。 有一天,她终于悟到,万奶奶当年目击了母亲坠楼的整个过程。 于是,她趁父亲不在家,穿上粉色连衣裙,刺激万奶奶重现当年记忆,终于搞清楚母亲死亡的真相。 原来当年母亲在露台上,不仅晒了冬季的厚被子,还翻出夏季的衣裙清洗,其中就有那件波点连衣裙。 “当时是四月,提前洗好衣服,天气一热就可以穿了。这说明她当时并不想死。”顾扬说。 本来他推测,朱婷婷是自杀,现在看来,可能并非如此。 夏安安点头,红着眼睛道:“后来警察也正是根据这个,推断是意外坠楼。然而实际上既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顾扬看向镜中之人,喃喃道。 正文 第64章 归零之后08:坠楼的真相 化妆镜中的眉眼与红梅苑天台上的脸重叠。 时间拉回2008年4月23日。 朱婷婷清洗完一堆衣服后,已经10点多。 太阳照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扒掉被罩,打算将被子晾到绳子上。 为了避免衣服拖地,晾衣绳设置的很高,前几天有些松动下垂,丈夫还特意紧了紧螺丝。 朱婷婷身材矮小瘦弱,被子又沉,她举不上去,好在丈夫贴心准备了A形梯。 她不安地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杀人狂魔就躲在对面旅馆中。 她想过报警,可是更害怕对方先过来杀死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就像当年的灭门案一样。 昨晚,他又跟踪了自己,并告诉她“我只要你”。 朱婷婷害怕极了,她决定独自去会会那个人,求他放过自己,放过家人。 没想到此举却被丈夫误以为她要私奔。 ——那个男人到底还是来了,要抢走他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她像往常一样,先将被子放在天台栏杆上,然后爬到梯子顶部。 弯腰搂起被子的瞬间,梯子忽然向着外侧倾斜——女人尖叫着跌到围栏之外! 慌乱之中,她抓住了被子,而被子勾住了围栏上冒出来的一截铁丝头。 砂石哗啦啦落下。 响动惊动了隔壁露台上晒太阳的万桂兰。 她蹒跚至露台边缘,看见隔壁家的女人挂在天台之外。 “我去救你!”万桂兰急道。 被子咔咔直响,与铁丝之间只有一块薄布相连。 下坠的瞬间,丈夫最近异常的表现一幕幕闪现,电光石火之间,朱婷婷想明白了一切: 故意升高的晾衣绳,千叮咛、万嘱咐要求她务必晾晒的被子,临走时讳莫如深的笑容…… 原来夏志强早就知道我要走!他表面上看起来很大度,实际上却暗中谋划在我和赵龙私奔之前,杀掉我! “是夏志强,他杀了我!他们杀了我!”朱婷婷喃喃大叫。 “撑住,我去救你!”万桂兰朝门口跑去,身后传来朱婷婷绝望的叫声: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门被锁住了,你过不来!万嬢嬢,拜托你,替我守护好安安!” 万桂兰刚跑到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巨大的撞击声——朱婷婷坠楼了! 她心神一恍,重重跌倒,昏迷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光明山医院的病床上。 万桂兰发出虚弱的呼叫,半晌一个人影走了过来。她虚眯着眼睛,迫不及待传递刚才惊险的一幕: “……安安妈妈要掉下去了!夏志强干的!……快去救……” 话还没说完就蓦然发现,来人正是夏志强。 万桂兰全身僵住,一动也不能动,眼睁睁看着夏志强从身后拿出一块手绢,蒙在她的脸上。 于是,刚醒来的她,又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之后,她在昏迷中接受了全麻手术。 新近发生的事情一概想不起来,脑中只有遥远的、年轻时代的回忆。 唯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女邻居坠楼前的一幕——如同烧红了的钢印,烙在她最后的记忆胶片之上。 万桂兰忘记了前因后果,但还记得自己的任务:传递女邻居死亡的真相,以及,照顾好她的女儿夏安安。 然而由于脑部神经受损,她讲话不利索,一开口“夏志强”就变成了“虾子酱”: “虾子酱!杀了我!虾子酱!他杀了我,他们杀了我!杀了我!虾子酱!” 下一秒,她又想起了阿郎:“阿郎!阿郎!我的阿郎!快去看看阿郎回来了没有?” 连在一起,就变成了“阿郎回来了,他们杀了虾子酱!” 所有人听得莫名其妙,更加坐实了她身患阿尔兹海默症的事实。如此一来,她的话更没人在意了。 有一个警察也曾怀疑“虾子酱”是否就是“夏志强”。 但夏志强当时正带着女儿在游乐园,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更何况,整件事情连谋杀都算不上——夏家在顶楼,又大门紧锁,露台上只有朱婷婷一人。 朱婷婷手里还拽着被子,结合天台边缘的痕迹判断,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晾被子的时候失足坠楼。 万桂兰另一件事也牢记于胸,那就是照顾好邻居的女儿夏安安。 说来也巧,夏安安失去母亲后,经常到万桂兰家串门,久而久之,一老一少两个社会边缘的人居然成了“朋友”。 万桂兰将其当成儿时的小万总,悉心照顾。 后来,夏安安四处寻找当年的案件报道,了解当年母亲坠楼的一切。 在某一天,万桂兰再次说起“疯言疯语”的时候,她脑中突然浮现当年躲在窗帘后看到的那一幕! 当时她不相信母亲已经去世,只道是很寻常举动,现在回想起来后背发寒: 母亲坠楼后,性命岌岌可危在医院抢救,父亲不直接去医院,反而回家修理梯子——这不符合常理! 但如果梯子本来就是他做的手脚呢? 一切就都都说的通了! 但“他们杀了我”,该如何解释?难道是夏志强与人合谋?这个人会不会就是父亲口中的“赵龙”? 赵龙到底是谁?夏安安心中泛起新的疑问。 这个问题迟迟没有答案,直到十六岁那年的夏天,她在万桂兰家玩电脑,QQ上突然收到了一位陌生人的好友请求。 她一向不太爱跟陌生人聊天,正准备拒绝拉黑,却赫然发现那人的网名,正是“龙”。 不会这么巧吧?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通过了好友申请。 久而久之,夏安安发现此人并不可怕。 相反,他如父如兄般开导她,慢慢地,她对此人敞开心扉,成为网络好友。 不过,对方显然不是夏志强口中的“赵龙”,因为他自曝身患渐冻症,而且IP在国外。 漫长而孤独的岁月中,此人慰藉了她的心灵,缓解她成长的阵痛,成为她精神上的父亲。 包括她参加“璀璨少女”追寻舞台梦想,也是在“龙”的鼓励下完成。 “我爸不让我参加的。”夏安安在QQ上说。 “龙”的头像闪动:“哪个爸爸不希望孩子开心呢?你唱歌那么好听,又喜欢表演,多尝试尝试准没错的。不要为自己预设阻碍。” 夏安安始终还是无法说出真相:“我爸……他跟别的爸爸不一样。” “那就别管他,你先参加,真等他阻止了再见招拆招。”“龙”说,“不要为没发生的事情担忧。” “龙”替她报了名,夏安安只好瞒着父亲去参赛,没想到一路走到了五十强。 五十进三十强 比赛前夜,夏志强发现了夏安安的秘密。 他担心她有名气后不好控制,勒令其退赛,否则将把她的裸照放在网上,并对她再次疯狂施暴。 夏安安痛苦不堪,痛哭半夜后找到夏志强恳求道:“让我去参赛吧,我这么差,肯定到不了十强。就算运气好,走到十强,不用你说,我就退赛。” 夏志强当然不理。 “只要你答应,让我走完比赛,我就对你百依百顺,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夏安安知道,随着自己的长大,夏志强越来越害怕她离开自己。 本来她高考分数很好,却在夏志强的威胁下报考海城财经大学,只是为了将其拴在自己身边为所欲为。 夏志强狂喜,他早厌倦了每次都要穿着人偶服下药。 由于自卑心作祟,他自始至终想要的都是征服,从前是朱婷婷,现在是夏安安。 “化妆成你妈的样子,不结婚陪我一辈子也可以?” 夏安安狠狠心,点头道:“可以。” 其实她早存了死志:等到比赛结束,无论名次如何,她都要从这露台上一跃而下,像妈妈当年一样。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越来越无法欺骗自己。 每当夜深人静时,这个念头就像野草一样啃噬着月光疯长。即使她努力将承受痛苦的想象成另一个人,也无法摆脱。 但在死前,她想确认一个猜测。 她心念一动,假意撒娇道:“只是,你是我的父亲,我不结婚跟你住一起,不会被人说闲话吗?再说,这种关系,我自己心里也有点过不去。” 夏志强捏住她的肩膀深情道:“只要你愿意,这都不是问题。” “实话告诉你吧,你的父亲是赵龙,你妈当初背叛了我,跟他生下了你!这些年来你也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妈,说什么赵龙要的只是她,只要她跟他走,就会放过我们!” “哼!难道我不知道吗?赵龙就是她的情人!她跟我结婚就是未婚先孕迫于无奈!但这些我也忍了,可是婚后六七年,我哪点儿对不起她,她竟然想要跟赵龙走!” “所以,你就杀了她?”夏安安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你、你都知道了?”夏志强很意外,但很快恢复镇定, “都是她想要离开我!我才不得不那样做的!我早就知道,赵龙每天都在对面的旅馆偷窥,就让他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去死吧!哈哈哈哈哈!” 他面露凶光,狠戾道:“你,也不许离开我!说好了,比赛结束,你就回到我身边!否则,否则——” “否则怎么样?” “否则我就杀了你!” “好,比赛完,我就回来。否则,你就杀了我。”夏安安看向窗外,盯着月光下风车茉莉篱笆拉长的影子,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第二日比赛,临上台前,夏安安突然肚子疼,流出的血居然染红了演出服。 昨晚夏志强对她进行了腹部暴击,导致的内出血。上台前的蹦蹦跳跳的练习,导致淤血下沉,最终流了出来。 真的要上台吗?夏安安看着光彩夺目的舞台想。 一旦比赛继续,就要履行与夏志强的契约。 虽然她心存死志,宁愿死也不陪着他,但十九岁的青春正好,谁会甘愿去死? 她蹲在墙角踟躇不已。 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你怎么了?” 她回头一看,是那个家庭好、长得好、温柔典雅大气的完美选手艾薇薇。 “我……衣服脏了,不想上台了。”夏安安嗫嚅道。 她退缩了,想趁机退赛。 夏安安话还没说完,艾薇薇就发现了她裙子上的污迹:“来例假了啊!这多大点儿事。”说完就把自己的长款外套披在了夏安安身上。 “可是……你怎么办?”夏安安看着光着膀子的艾薇薇。 披风与吊带裙子是配套的,去掉披风有点怪怪的。 “我本来也不喜欢这个。别磨叽了,他们都上台了!”说完艾薇薇就拉着夏安安上了台。 夏安安心一横:就当成是最后一场表演吧!管他什么明天要死,后天淘汰! 背水一战的活力感染了每一位观众和评委,她也顺利晋级三十强。 艾薇薇把披风送给她解围,拉着她飞奔上台的一幕,也被赵姐早就打点好的摄像抓拍到,被导播切进正片中,从此就有了“薇薇安”这个CP组合。 然而,夏安安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短暂的友谊却给对方带来了杀身之祸。 正文 第65章 归零之后09:拳击教学 夏安安夹了夹睫毛,本就浓密的睫毛更加上翘。 顾扬却觉得越来越看不清对方:“你跟艾薇薇关系好,为何会给她带来危险?” 她用大刷子往脸上铺散粉。 狭窄的化妆间充满化妆品的香味儿,呛得顾扬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还是茉莉清香更好闻,他想。 半晌,夏安安终于回应了一句:“苏梦琪不都跟你说了吗?” 苏梦琪? 那日结束对艾薇薇的采访后,苏梦琪鬼鬼祟祟地把顾扬拉到墙角,说她看到艾薇薇强抱夏安安,夏安安拼命挣扎。 还被一个男人看见,对艾薇薇大打出手,警告她离夏安安远点。 据苏梦琪指认,那个男人正是夏志强。 如果苏梦琪所言为真,那么艾薇薇就见过夏志强,奇怪的是,她却说不认识夏安安的爸爸。 矛盾的是,顾扬给她看照片时,艾薇薇的目光却落在夏志强的照片上,并在得知此人就是夏安安的父亲时,十分震惊。 如果艾薇薇没有撒谎,那就是她的确见过夏志强,只是不知道那是夏安安的父亲。 然而,就连不太熟的苏梦琪都觉得那个年长的男人是夏安安的父亲,艾薇薇如何会不知? 那么真相就只有一个,就是夏志强当时的表现不像一个父亲。 夏安安用大刷子刷上腮红,整个人变成顾扬不认识的样子: “自从那个契约之后,夏志强对我的管束松了很多。进了三十强,节目组开始给选手提供住宿,我跟艾薇薇一间。” 她戴上假发,拿着卷发棒,一边打理头发一边回答顾扬的疑问。 节目组当时看“薇薇安”CP挺火,为了收视率,就总往这方面靠,再加上后期剪辑,把她俩剪得情同姐妹。 营销号就更过分了,将二人的互动片段混剪到一起,再配上动人的情歌,居然有些暧昧味道。 CP粉们大肆传播,就这样传到了夏志强的眼前。 自从知道夏安安不是自己亲生的之后,夏志强对夏安安极为矛盾。 一方面,他很爱夏安安,担心她像朱婷婷一样离开自己;另一方面又恨屋及乌,觉得夏安安应该替父母受过。 因此每次辱骂殴打完毕,他必会痛哭道歉,更加害怕夏安安因此离他而去。久而久之,他形成了极为扭曲的控制欲。 他不允许夏安安结交朋友,风雨无阻每日亲自送她上下学。 一旦有关系好的同学结伴跟随,他就找机会恐吓同学,同时威胁夏安安离他们远点,否则就让他们知道夏安安的“真面目”。 为了朋友们的安全着想,夏安安也养成了跟所有同学都很熟,但从不交心的性格。 当时夏安安已经一周没回家了。 她从未离开过夏志强如此长的时间,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由。 她和伙伴们完成一个又一个排练和表演,全身汗透也在所不惜,第一次感受到一个正常少女的天真和快乐。 站在舞台上谢幕的那一刻,十九岁的夏安安突然萌生出好多奢望。 她想爱,想吃,还想与艾薇薇一路走到决赛,成团出道,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 然而,当晚夏志强就来找她,无需开口,只是往那一立,就活生生撕烂了她的幻梦。 夏志强将她拖至电视台门口绿化带内中,妒火中烧的他,借着夜色抱紧夏安安又亲又啃,宣示着对她的主权,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站着一个人,远远看着这一幕。 夏安安木桩般生无可恋,夏志强也没了意思。 他狠厉道:“让那个叫艾薇薇女人的远一点,否则我会毁了你,也会杀了她。你知道我的手段。” 夏安安激动反驳:“综艺节目效果罢了。女人的醋你也吃?” “她看你的眼神,我能感觉到,绝对不一般。” 夏安安脱口而出一句脏话:“是你**有病吧?” “都学会说脏话了,你是跟她学的吧?我只警告你一次。”夏志强反手就是一巴掌,夏安安脸上火辣辣地疼。 身后黑影蹿了出来,一把推开夏志强,然后啪啪就是两巴掌。 夏志强重心不稳,跌坐在草坪上。 是艾薇薇,她厉声呵斥:“你谁啊?怎么打安安?” 接着问夏安安:“他是谁?我看见他亲你了!” 夏安安全身颤抖不知如何作答。 夏志强从地上爬起,暴跳如雷:“我俩的事用不着你管!安安她喜欢我,爱我,我们要一起生活一辈子!” 艾薇薇拉着夏安安来到路灯下,安抚恐惧发抖的她:“安安,你是被迫的对不对?缺钱的话,可以跟我说,不必跟这种丑八怪一起恶心自己!” 夏志强跟了上来。 路灯光明,他收敛许多,言语之中又恢复了长辈的角色。 “放开安安!我警告你,你离安安远一点,别骚扰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得什么心!你就是个变态,你喜欢女人!” 夏志强跳起来作势要打艾薇薇,后者完全不为所动,反而狠狠瞪回去。 夏志强被镇住,挥起的手停在半空,最终瞪向夏安安:“记住我说的话,否则你知道的!” 夏安安自小被他支配,此人一个眼神足以令她胆战心惊,她害怕极了,忙从艾薇薇怀中挣脱。 “这世界上,从来都是只有视角,没有真相。”夏安安冷笑道, “她们说的都是真的,只是苏梦琪只看到了路灯下的一幕,以为是父亲在维护被骚扰的女儿。” 夏安安人中沟壑很深,上唇略微上翘,光彩细腻的膏体填满唇上的纹路,更加丰润饱满。 “那我的视角是什么?”顾扬红着眼睛,“是你跟徐小峰合谋,往我身上捅刀子吗?” 夏安安怔住,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起伏,五秒钟之后,才黯然吐出两个字:“不是。” “那是为什么?一直跟你聊天的‘龙’就是徐小峰吧?既然你们是网络好友,为何他还要把你绑到炸药上?” 顾扬胸脯起伏,情绪失控。 他当时担心她的安危,跑得差点缺氧厥过去,没想到到头来竟然是一场精心设计好的局。 他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也上不来,下也下不去,哽得心脏隐隐作痛。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刘瑾探头进来:“安安,还有15分钟候场,抓紧点。” 夏安安点点头。 “顾记者,我还是先回答你最开始提出的那个问题吧!不过时间可能有点来不及了,得一边更衣一边聊。”夏安安看了一眼顾扬道,“你介意吗?” 顾扬说:“介意什么?你是女生,要脱衣服的是你,该介意的人是你才对。” 夏安安转身步入更衣间,褪掉衣衫凄然道:“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脏,垃圾堆里的那种脏。每次被施暴后,我会拼命洗澡,直到身上全部红肿脱皮都无法停止。” “所以,面对这幅肮脏的皮囊,我只会担心伟光正的顾记者你介不介意。” 顾扬摇头不是,点头也不是,只好以沉默作答,实则内心在疯狂呐喊:你说什么呢?你知不知道,你在我心中,是最美丽最纯洁最可爱的……小艺。 更衣间灯光稍显晦暗,小艺的背影隐没在阴影中,仿佛一条上岸的美人鱼,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顾扬脸颊通红仿佛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小艺一口一个“顾记者”,语气中刻意拉开的距离,刺得他心脏痛。 “好了,回到最开始的那个问题。”小艺背对着她说,“——为什么艾薇薇会卷入这个案子。” 夏志强悻悻离开后,艾薇薇牵着夏安安回到宿舍。 “你刚才真厉害,怎么做到的?”夏安安问。 “什么?” “就是打他那两下。”夏安安学着艾薇薇的样子,往空气中挥挥手掌。 “嗨,你说那个啊!小时候我爸妈忙着赚钱,把我放到老家。我那时瘦瘦小小,班上有坏小孩总欺负我。一开始我默默忍受,拿来糖果玩具讨好他们,结果他们变本加厉,欺负得更加厉害了。” 没到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艾薇薇还有这样的经历。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就跳起来反击。” “可是你那么小,怎么打得过他们?” 艾薇薇说:“打架,赢得不是强的,而是不怕死的。关键就是不能怂,即使害怕,也不能表现出来。因为你一怕,就输了。” 她嘿嘿一笑:“其实昨晚我也有点怕啦,只是努力不表现出来。” “Fakeittillyoumakeit!”艾薇薇说,“假装自己很强,直到成功!” “来,像这样。”她握住夏安安的双臂,“瞄准目标,将你的愤怒注满双拳,用力挥动!” 夏安安试探着往前挥了两拳,软绵绵的,非常没有力道。 “别犹豫,上来就要攻击!两军交战,最忌讳迟疑。” 夏安安黯然道:“可是,有时候我会想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我最开始也会这样,考虑这个、考虑那个,实际上无论怎样考虑,都无法做到完美。” “既然如此,不如就相信自己的情绪,让情绪引导身体!打架靠就是一腔热血上头的冲动!” 艾薇薇继续说,“反正打错了就错了,只要下手别太狠,吃亏的总是别人。如果有误会,打完再道歉也不迟。” “另外就是要经常训练,形成肌肉记忆,反击的念头刚萌芽,拳头就条件反射般挥过去了。” 艾薇薇说着拿出一个玩偶抱枕,立在夏安安面前,“来,把它想象成你要攻击的对象,毫不犹豫地挥下去。拳头也好,耳光也罢,打到你解气为止。” “你不是喜欢表演吗?你想要成为怎样的人,就假装自己在演这个角色,进入角色后,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顾扬摸了 摸左脸颊,心想原来夏安安打自己的手法,正是出自艾薇薇的教导。 夏安安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道:“不过,那天我打你可不是因为讨厌你,而是为了叫醒你。” 她正在穿一件粉色波点裙,跟朱婷婷的那件很像,不过更具舞台表达效果。 “这衣服太难穿了,来帮我一下。”她说。 顾扬愣了一下,不受控制地走上前,蹲下身帮她整理裙摆,隐约嗅到皮肤上淡淡的体香。 夏安安的笑容只此一瞬,一下秒又转入无边冰冷。 正文 第66章 归零之后10:晚安薇薇安 当晚熄灯后,天气有些降温,节目组没有及时准备厚被子,二人挤到一张床上,从小时候的糗事,到长大后的梦想,聊了很多。 “没想到你这么淑女的人,居然还会打架。”夏安安将身体转向艾薇薇,崇拜地看着她。 艾薇薇一愣,讪笑道:“哈哈。那个,额,其实……” 她停顿了一下,决定说出真相:“那个,其实那都是装的。” 夏安安瞪大眼睛。 艾薇薇苦笑:“其实我是个摇滚少女来着。是我爸妈让我装淑女,借着《璀璨少女》打造淑高贵典雅的女神人设,这比较符合咏丽服饰的品牌调性,将来也好接手家里的企业。” 真好啊!有父母给自己打算着未来。 夏安安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艾薇薇说:“你是第一个问我怎么想的的人。” 长久以来,她都是被强势的父母安排着走,很少有自己的主意。 “我也不知道。先走着看吧。赵姐给我的规划是先在《璀璨少女》打开名气,以后再慢慢转型,像歌手范小芸、李明洁都是这样的套路。” “可是,我听说范小芸之前唱甜歌,得过抑郁症。”夏安安担忧道,“而且,你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开心。” “我也不知道。说实话我很想做独立音乐,组建自己的乐队。可是这种不太被大众认可,大家总觉得是坏女孩才去搞摇滚……”艾薇薇叹气道,“先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参加《璀璨少女》我不后悔。” “嗯?为什么?”夏安安问。 因为遇见了你了啊! 她舔了舔嘴唇,轻轻说:“快睡吧!明天还要表演。” 这一夜,夏安安睡得很沉很香,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妈妈躺在她身边,均匀地打着呼噜。 第二天一早,艾薇薇醒来,看见夏安安睫毛抖动,忍不住仔细端详,不小心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 夏安安猛然惊醒,连忙往后躲避。 ——她正梦见夏志强,还以为他又来了。 “我……不是故意的。”艾薇薇连忙道歉。 夏安安正要解释,手机响了,夏志强发来了一张她的裸照。 “离那个艾薇薇远一点,下周你生日那天必须回家退赛。否则,我会让大家知道你的真面目,你觉得那时候大家还会喜欢你吗?还有那个艾薇薇,我也会让她好看。”夏志强威胁道。 夏安安心情瞬间跌到谷底。 夏志强是个说到做到的狠人,而且喜欢来阴的。 初中的时候,有一个男生喜欢夏安安,等她一起放学回家。 夏志强找了个小流氓威胁这个男生,差点把对方搞到退学。 恐惧的记忆又开始支配她。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夏安安推开艾薇薇的手,逃也似的跑出了房间。 从此,她开始找各种理由远离艾薇薇,还对她放狠话,向节目组控诉她骚扰自己。 总而言之,将艾薇薇推得越远越好。 艾薇薇不明所以,以为是自己的“亲密举动”吓到了她,陷入深深的自责和懊悔之中。 是的,她的确对夏安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点连她自己都有点害怕。 当天的比赛艾薇薇心不在焉,表现得实在太差,评委分倒数第一,幸亏靠着之前积累下的人气,才勉强晋级十五强。 比赛结束后,夏安安乖乖回了家,不用说又是一顿凌辱。 不过她这一次没有哭,而是握紧了拳头。 她再一次躲进了万桂兰家,打开电脑聊天。 “龙”发来消息:“恭喜你啊,成功晋级十五强。” 夏安安发过去一个伤心哭泣的表情。 “怎么了?” 夏安安告诉他,自己要退赛了,因为父亲的阻拦。 “你爸怎么这样?” 夏安安握紧了拳头,回复道:“其实,他不是我爸,他就是个禽兽。” 反正自己决定要死了,无所谓什么秘密不秘密了,于是一股脑儿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下周12月24日是我的生日,夏志强要在这一天带我回家,从此我就退赛,再也不出来了。”夏安安说。 “龙”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却很久很久没有发来消息。 “怎么不说话了?你也觉得我不配参加决赛对吧?”夏安安突然后悔将秘密告诉别人。 果然如夏志强所说的那样,他们知道真相后就会讨厌她! “不,我觉得你很好。你是世界上最纯洁、善良、可爱的女孩。” 对面又发来消息:“可惜我快要死了,不能帮你很多。” 又是很久的沉默。 开始死遁了,呵呵。 夏安安将“龙”的回复当成是一种敷衍。她叉掉对话框,开始跟万桂兰聊天。 临走关电脑的时候,才发现“龙”又发来消息:“十九岁,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我想要所有人都死!死!死!”夏安安气急败坏地回复,打出一连串骷髅符号。 她删掉所有聊天记录,拉黑“龙”,甚至卸载了QQ。 就这样,夏安安忐忑地一天一天等待十九岁生日的到来,就像鸟雀等待着自己的死期。 12月24日晚,希尔顺酒店二楼。 夏安安享受着最后的生日会。 看着粉丝们热切的目光,听着她们齐声大叫自己的名字,她觉得无比幸福。 好留恋这个舞台啊,但是不行。 看着落地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她突然萌生一个可怕的 念头:等下跟夏志强回去时,她要拉着这个禽兽一起冲入主干道。 ——凭什么她一个人去死,要死大家一起死! 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夏志强却迟迟未至。 生日歌响起。 夏安安感谢粉丝祝福。 她吹灭蜡烛,再次抬头,蓦然发现对面垃圾桶里,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人偶熊! 但是,他怎么躺在垃圾桶里? 还是说,那只是他的衣服。 他这次,脱掉了那件可恶的人偶服? ——每年生日,夏志强都穿人偶熊衣服接她放学。 他害怕夏安安一天天长大,脱离他的掌控,于是用年复一年的人偶熊加深她的恐惧。 她心突突直跳,环顾四周却没发现夏志强的身影。 神思恍惚中,刘瑾递给她一把刀子,小声提醒:“安安,该切蛋糕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给粉丝们分切蛋糕。 生活很苦,蛋糕很甜。 或许这是自己吃的最后一块蛋糕了。 真好吃啊! 夏安安流下眼泪,却被粉丝们解读为感动,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声。 突然,对面的垃圾桶突然窜出了一条火焰。 是人偶熊!它在燃烧! 而且,更诡异的是,人偶熊在动! 怎么回事?很快她意识到,那就是夏志强。 他正在燃烧。 这一晚,她情绪波动太过剧烈,再也承受不住,晕倒在地。 “所以说,夏志强的死跟你无关?”顾扬问。 “一开始我是这样认为的。”夏安安穿好裙子、高跟鞋,来到镜子前穿戴发饰。 “一开始?” “对。” 夏安安醒来后,发现夏志强已死,心中自然开心不已,却产生了很多疑问:到底是谁杀死了他? 她第一反应是意外。 因为夏志强虽然对她严酷,但平日唯唯诺诺深居简出,在大家眼中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好人。 没有人会特意杀他。除了,“龙”。 然而他是个半截身子快入土的残疾人,平时生活都难以自理,没有那个能力。 而且他的IP地址在国外,也不知道夏志强长什么样,住在哪里。 或许是上天帮我吧。夏安安心想。 第二天的新闻报道却将矛头引向艾薇薇,而且神奇地出现了五位嫌疑人! 一位叫陆言的警察找到他,说有记者朋友想对她进行一个采访。 ——才不要跟记者扯上什么关系。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当天晚上,她的小红书收到一条私信,对方声称是《财经头条》的主编兼“小虾米”,说他们一位记者受光明山警方之邀,前往海城采访夏志强死亡事件的五位嫌疑人。 目前五位嫌疑人已经对接到位,就差夏安安了。 他请求夏安安接受采访,并发来顾扬的名片。 夏安安想起陆言的邀约,心思一动,萌生了一个主意:为什么不跟着这位记者一起采访? 这样就可以获得五位嫌疑人的第一手资料,说不定还能找出真相。 于是她当晚再次约陆言面谈,确认他的记者朋友就是财经头条的顾扬,然后趁机在他手机上做手脚,摇身一变成了他的赛博未婚妻“小艺”。 顾扬苦笑:“其实,你不必隐瞒,直接亮明身份,我也未必不带你去调查。” 夏安安从抽屉中取出亮闪闪的水钻耳坠,侧脸戴上,手一抖,扯到耳部细肉,疼得呲牙咧嘴。 “你说的没错,我当时确实这样想过。但我很回避跟别人讲起夏志强。对我而言,这是一件极度耗费心神的事情。如果亮明身份,你会带我去采访,但前提应该是我先接受你的采访。对吧,顾记者?”夏安安抬眼看向镜中的顾扬。 顾扬被看透,不由得一阵心慌。 “后来艾薇薇是怎么回事?徐小峰为什么抓她?”他赶紧转移话题。 正文 第67章 归零之后11:杀戮的理由 “后来艾薇薇是怎么回事?徐小峰为什么抓她?” “因为你啊!”夏安安把耳垂折腾得红红的,这才戴好耳坠。 流苏状的水钻刺得顾扬头晕目眩。 “我?”他吃惊道。 “是啊!你刚才其实已经说出了答案。”夏安安轻笑道, := “你采访的时候给艾薇薇看了夏志强的照片,她得知那天骚扰我的不是包养我的金主,而是父亲。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去质问你。”顾扬喃喃道。 “对。艾薇薇明白了一切:我是个被父亲虐待的女孩,之所以突然疏远她,是因为受到了夏志强的威胁。她来家里找我,问夏志强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我杀的,我否认了。” 夏安安告诉艾薇薇,夏志强并非她的生父。 “我的父亲另有其人,叫赵龙,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夏安安说,翻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朱婷婷和一个短头发女生并肩站在桃花下。朱婷婷身后有一只男人的手臂,手臂的主人却被裁掉了。 “我猜被裁掉的这个人可能是他。”她说。 艾薇薇心中一惊:最右边这个短发女生怎么跟小美姨长得一模一样? 她翻拍下这张照片去找周美华,周美华一眼就认出,此人是自己少年时的好友朱婷婷。 “左边这个男人是谁?”艾薇薇单枪直入,然后周美华就取出了自己的相册。 最右侧的男人的确叫赵龙,眉眼间跟夏安安有几分相似。 通过周美华的讲述,艾薇薇知道了三人的关系,确信赵龙就是夏安安的生父。 她从周美华处获知朱婷婷家的住址,找到十八里铺的朱家店。 在荒宅中看到了朱婷婷抱小孩的那张照片,并在祠堂从马德财处得知灭门案始末。 她想告诉夏安安真相,却意识到赵龙已经被枪毙,这对夏安安来说无疑是另外一个打击,于是选择先保持沉默,等待合适时机再告诉她。 在朱家店的麦田中,艾薇薇收到了一条iMessage信息,叫她乔装打扮并按照指定路线去合旺阁的顶楼,在那里,她将得知夏志强之死的真相。 艾 薇薇如约去了合旺阁顶楼,却被电击昏迷。 醒来就发现自己穿着鱼尾礼服,面朝落地窗,坐在一张特制的铁椅上。 她嘴巴被封住,眼睁睁看着倒计时不断归零,等待着自己的被炸成粉末。 “徐小峰杀她,是为了替你保守秘密?”顾扬问。 夏安安点点头。 “那日审问完白洁琼后,我推测杀死夏志强的就是‘龙’。只有身患渐冻症的他才会采取如此复杂的杀人方式。因为他没得选,只能借助他人力量作案。” 夏安安整理好假发,戴上闪亮亮的发饰,继续道,“而且就在我们的身边。那日在酒店房间,我从你的分析中得到的灵感,但你当时好像生病了还是怎样,总之有点心不在焉,没注意听我说话。” 顾扬脸羞得通红:当时他被夏安安的拥抱搞得神魂颠倒,完全没注意她在说什么。 艾薇薇失踪,夏安安推断她可能被“龙”抓去了。夏安安担心艾薇薇的安全,就去找“龙”质问。 “所以,你当时也不知道他就是徐小峰?”顾扬问。 夏安安点头。 原来艾薇薇来红梅苑找夏安安的时候,徐小峰用望远镜看到她逼问夏安安真相。 后来,他又从艾薇薇的乘车记录中发现,她去了十八里铺灭门案的荒宅。 徐小峰担心艾薇薇查到真相对夏安安不利,便给她发消息,欺骗她来到合旺阁顶楼——他的另一处房产内。 “不过那时,我仍未知他的真实身份,还以为纯粹是我的网络好友,在临死之前为我报仇。”夏安安说。 夏安安求徐小峰放了艾薇薇。 她故意吸入火药粉末,引发哮喘病,以死相逼,但徐小峰不为所动。 “你有大好未来。她知道你的秘密,以后会害死你的。难道你想一辈子生活在提心吊胆之中吗?那种滋味,真的太痛苦了。”徐小峰说。 “……这么说,你经历过提心吊胆的滋味?”夏安安喘着粗气问。 徐小峰沉默。 一旦警察找到合旺阁顶楼,不管倒计时有没有归零,炸药都会爆炸。 当然,徐小峰会提前送走夏安安。但夏安安放心不下艾薇薇,一直跟徐小峰耗着。 夏安安不想死,也不想艾薇薇死。 最后关头,她在兜里摸到一个凉凉的东西,是窃听器! 她打开窃听器,企图跟顾扬取得单线联系。 幸运的是,顾扬听到了她的呼救,带着哮喘药及时赶了过来…… 不幸的是,徐小峰很快发现窃听器,并高价叫了一个跑腿的将窃听器送到郊区山坳中,将陆言他们骗得团团转。 “苏警官突然闯入,开口叫出徐小峰的名字,并讲出他和赵龙的关系时,我也很震惊。”夏安安顿了顿,“而且,后来我才明白,徐小峰为什么要求你杀他。” “为什么?” “因为他曾杀过人。他知道,一旦双手沾上血,你便和我有了共同的秘密,成为值得我信任的人。” “你信任的人?” “对。五年来,他不仅在网上跟我聊天,还用望远镜观察我。这两天我才悟到,他其实对我的感情非常复杂。” “一开始,他其实就偷窥到夏志强性侵我,但那时他当我是仇人的女儿,对然对我有些感情,但不多。于是对这种状况听之任之,或许还带点有点幸灾乐祸,以一种旁观者的心态在观察。” “在得知我并非夏志强亲生后,他忽然意识到,其实我就是赵龙和朱婷婷的孩子,而他一直知道我在受苦,却无动于衷。他恨极了自己,最终决定在临死之前,替我解决掉今后人生所有的障碍,并铺好以后的路。” “以后的路?”顾扬不解。 “是的。我们采访期间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观察之下,他其实早知道……”夏安安突然停住。 “早知道什么?” “……早知道,我喜欢你。”夏安安脸腾地红了起来,连最浓重的底妆也无法遮挡。 什么?你喜欢我? “因此,徐小峰是在帮我挑选对象。他先插你两刀,是在实探你能否为我死;后吞下哮喘药,让你杀了他,是考验你能否为我杀人。”夏安安舔了舔嘴唇,“这是他曾经为赵龙做过的事情。” “所以你当时才拼命阻止我。”顾扬喃喃道。 夏安安点点头:“一旦参与杀戮,此后都与幸福无缘了。” 她莞尔一笑继续道:“很幸运,当时苏警官来了,而你也做出了第三种选择。” “我猜或许就是你的选择,直接刺激到他自杀。他终其一生都被困在灭门案,以及对赵龙替他而死的愧疚中。他的人生选项中,只有杀或者被杀,从未想过,还有第三种选择。” “他自杀?”顾扬更加疑惑了,“你是说,那根钢锥并不是意外……” “那个角度,只要有心,根本就能躲得开。我当时面对徐小峰躺在地上,看得很真切,他是自己扑到钢锥上面的。”夏安安仰天长叹,眼角有泪花隐现,“不过,这些都是我的猜测。” 是啊,斯人已逝,不得而知。 “所以,你并没有想要捅我刀子?”顾扬确认。 夏安安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钟表,轻声道:“时间不多了,你来帮我戴一下项链。” 顾扬将项链绕到她修长白皙的脖颈上。 化妆灯亮得晃眼,照得她后颈茸毛闪闪发光。肌肤温度顺着手指传导而来,顾扬心脏突突直跳。 项链扣上的瞬间,夏安安的左手搭了上来,拿住顾扬的右手转身向后,猝不及防地吻住他的双唇,继而攻城略地,撬开他不堪一击的防守。 顾扬难以自持,深深吻了下去。 天昏地暗的十几秒过后,夏安安深深望向顾扬的眼底: “我那么爱你,怎么舍得往你身上捅刀子。” 顾扬情难自已,抱着她再次吻了起来。 忽然,化妆间的门被打开,艾薇薇推门如入:“安安,你怎么还不上场?导演催好几遍——”话没说完,就怔在原地。 顾扬和夏安安松开彼此,面红耳赤。 “对了,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收到了伯克利大学的offer,明天的飞机。”艾薇薇说完转身而去,又打开门叮嘱道:“别忘了舞台。” “这就过去。”夏安安转身出门。 顾扬跟了出去,如同一具被牵着魂魄的傀儡,直到走到喧嚣的舞台前,才逐渐恢复一丝神智。 夏安安笑容甜美,仪态万方地等候上场,每一根头发丝都完美无缺。 ——她现在像一位真正的明星了。 只三米的距离,顾扬却觉得遥远又陌生。 为李美凤抱不平激情输出,却又冒充“小艺”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 送身患绝症孩子们玩偶,又用窃听内容威胁白洁琼; 被冰箱里的猫头吓得魂不附体,却又单枪匹马直面灭门案凶手…… 邻居口中的乖巧女孩、遭受养父性侵的受害者、选秀比赛中的“小透明”、古灵精怪的“小艺”、光彩夺目的大明星…… 顾扬嗓音颤抖:“最后一个问题,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正文 第68章 归零之后12:落幕表演 夏安安愣了一下,微微侧脸,低声说:“没时间了,等一下回你。” 她迈着轻盈优雅的步伐走上舞台。 主持人正饱含深情地报幕: “……即将登台的这位选手,曾是一颗蒙尘的明珠。在经历家庭变故与生死考验的双重淬炼后,如同破茧之蝶,不仅克服悲痛走完赛程,还完成令人惊叹的蜕变。” “从初舞台的忐忑新人到如今断层领跑的人气冠军,她用九场颠覆性舞台重新定义了成长的含义。” “今晚璀璨之夜,掌声有请,灵魂唱演者夏安安,为我们带来歌曲《我》!” 舞台灯光熄灭,全场寂静,只余咚咚咚的心跳声。 黑暗摒弃感官,顾扬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突然想到另外一个可能: 夏安安伪装成“小艺”跟自己一起破案,其实是为了抢先一步找出徐小峰,见他最后一面! 毕竟,她曾经以为他是她的父亲“赵龙”。 再往阴暗处想一想:这一切或许都是夏安安的策划。 其实徐小峰早就知道她是赵龙的女儿,是二人一起策划了整个谋杀案。 徐小峰虽然可以黑入别人的手机、社交账号,但不可能什么事情都知道的那么清楚;他可以威胁别人做事,但做每一件事成本都非常高。 如果有夏安安的帮助,一切就会变得简单多了。 当然,她不必做危险的事,只需要不经意间透露夏志强的作息习惯,以及当天生日会的具体安排就可以了。 徐小峰杀夏志强,在哪里杀不可以,为什么非要搞一个高难度的当场燃烧? 而且,夏志强本身患有重度糖尿病,即使不杀他,过不了几年也会一病不起,为什么要冒那么大风险? 说不定,就是因为他快要死了,徐小峰才要赶在他自然死亡之前下手。 那是因为他不仅要杀人,而且要祛除夏安安的心魔, 囤积那么大面积的烟花,布置那么久,不像是一个月时间能筹谋出来的。 顾扬头皮发麻,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 说不定,人家徐小峰只是想放烟花自杀而已。 夏安安的自白完全说得通,不能把人往阴暗的地方想。 而且,警方都调查过徐小峰的电脑文件,如果跟夏安安有关,她肯定逃脱不了关系。 警方都没说话,我何必多管闲事呢? 更何况,即使如此,那夏志强也该死。 正在顾扬天人交战间,黑暗的舞台上突然闪现一个光斑,夏安安身着复古粉色波点连衣裙,凭空出现在舞台正中。 全场屏住呼吸,感慨夏安安又出了新造型。 苏勤、陈默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朱婷婷吗? 二人窃窃私语,猜测她这样设计,是否是为了纪念自己的母亲。 珠玉般的钢琴前奏中,夏安安的歌声响起: IamwhatIam 我永远都爱这样的我 快乐是快乐的方式不只一种 最荣幸是谁都是造物者的光荣 不用闪躲为我喜欢的生活而活 不用粉墨就站在光明的角落 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天空海阔要做最坚强的泡沫 我喜欢我让蔷薇开出一种结果 孤独的沙漠里一样盛放的赤裸裸 …… 副歌连唱了两遍,第一遍踏着九十年代的复古舞步,唱腔甜美。 第二遍钢琴声中加入了小提琴,温柔哀伤,待至高潮时,突然下起了大雨。 顾扬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出了故障:这下夏安安该淋湿了吧?化那么浓的妆,怕是要当场冲掉。 然而她身上、脸上却并未沾湿。 仔细一看,原来只是一圈雨幕,夏安安站位三尺半径之内,并未落雨。 她的歌声忽然从悠扬转为凄恻,歌词是快乐,却蕴含着无尽的悲伤,闻之落泪: …… 多么高兴在琉璃屋中快乐生活 对世界说什么是光明和磊落 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天空海阔要做最坚强的泡沫 与此同时,夏安安脚下的圆形舞台缓缓升高,舞台灯光逐渐变暗,雨滴钻石般坠落在天地之间。 虽然头顶并未落雨,但飘溅的水花依然打湿她的刘海和裙角。 雨幕中,夏安安跪地仰天高歌,发出对命运的质问和嘶吼。 全场寂静。 三拍休止符停顿后,嘹亮的歌声再次响起: 我喜欢我让蔷薇开出一种结果 孤独的沙漠里依然盛放的赤裸裸 伴随着最后一个“裸”字的落幕,夏安安突然张开双臂,整个人向后仰去。 舞台足有五米高,黑漆漆的背光中深不可测。 这掉下去,不死也得重伤。 顾扬心中一慌:刚才在化妆间,夏安安一直说想跟母亲一样坠楼而死,莫非…… 他急忙舞台后跑去! 然而后面漆黑一片,空空如也。 追光暗淡,只剩雨还在哗啦啦滴落。 全场也一片哗然,观众们惊慌失措,开始四处四望。 现场乐队仍在有条不紊地演奏着。 大提琴低沉,小提琴节奏紧张,将所有人情绪带向焦灼的高点之后,悠扬的钢琴声紧接力响起。 突然,半空响起坚定的歌声: 我就是我 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天空海阔 要做最坚强的泡沫 歌声中,夏安安自空中飘扬而下。 银色流苏鱼尾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妖娆的轮廓,银线织就的披风随风飘扬,她宛如一颗璀璨的钻石,闪闪发光。 我喜欢我 让蔷薇开出一种结果 孤独的沙漠里 依然盛放的赤裸裸 铿锵有力的歌声中,她轻盈落地,完成了整个表演。 全场掌声雷动。 夏安安眼眶发红,还沉浸在刚在的情绪中无法自拔,直到主持人上台。 “好,辛苦安安。刚才是不是吓了大家一跳?说实话我都有点懵了。这里补充一下,这场大胆的表演从编曲、妆化到舞台创意,完全由夏安安一个人完成。让我们再次用掌声,感谢夏安安的精彩表演!” 夏安安这才回过神来,优雅地朝台下鞠躬。 “安安,此时此刻,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夏安安微笑道:“刚才这首歌的名字叫《我》,是一首很老的歌,创作出来的时候我甚至都还没出生。我很喜欢这首歌,希望我的演绎能给它带来新的生命。” “另外,曾经有一位朋友问,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我想说,每一个都是真正的我。” “感谢你们的爱,让我走到今天。我热爱舞台,热爱表演。从前,我没得选,今后我希望能一直站在舞台上,为大家创作更多更好的作品。” 全场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没想到夏安安除了人美歌甜,还这么有内涵,主编刘亮激动得手都拍红了。 苏勤和陈默也是一阵欢呼。 屏幕外,李美凤抱着小满在病床上观看直播。小满刚做完手术,预后很好,再过一阵,他就可以出院,像其他孩子一样去上幼儿园了。 陪妻子产检的陆言,也刷到了夏安安的表演。 俩人津津乐道夏安安冒充“小艺”的事情, 妻子调笑陆言居然也能被耍的团团转。 “不过,多亏了顾扬,你才能破了这么大案子留下来。”小艺说,“夏安安挺不容易的,就罚她做咱们孩子的干妈吧!” 陆言看着电视屏幕上夏安安美丽的脸蛋不发一言。 夏安安以毫无疑问第一名的身份成功出道,现场签约知名导演影视剧,前途不可限量。 一位明日之星,正在冉冉升起。 顾扬拄着拐杖一直守在台下,却一直没有等到要等的人。 夏安安被蜂拥而至的娱记簇拥而行,根本没有他插嘴的空间。 她应答如流,就连偶尔的纰漏和口误都更加衬托出她的淳朴和天真。 被问及未来有什么打算时,她说自己想做一名演员,这样可以沉浸在不同的角色中,体验不同的人生。 节目结束,已是半夜。 演播大厅的灯一排排暗下,观众陆续散场,苏勤、陈默和刘亮都回了家。 顾扬站在阴影中,看着夏安安被簇拥着带至采访大厅,心头千滋百味。 他看不懂眼前的女人,也不知她所言是真是假。 ——毕竟,她是一个很好的演员。 然而即使面前是万丈深渊,只要她招招手,自己都会义无反顾地向前。 但是,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顾扬黯然走出电视台大门,幽魂般钻进地下铁。 末班车姗姗而至,他被晚归的人们潮挟裹着涌进车厢。 他打开机票软件,挑选了凌晨的航班:直接去深城吧,半夜飞,不仅机票便宜,还省了住宿钱。 看着漆黑车窗上映出的憔悴的面容,顾扬疲惫地闭上了眼。 昏昏欲睡间,他忽然感觉身旁有人在戳自己。 睁眼一看,竟是一张熟悉的脸。 “小艺?”顾扬惊喜道。 我不是在做梦吧? 随之他意识到自己叫错了名字,慌忙改正:“安安,你怎么……” 身旁之人戴着口罩,系着克莱因蓝围巾,套在一件白羽绒服里面,正如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她警惕地看看周围,将食指放在唇上,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顾扬瞬间会意。 他难以抑制不住内心的欣喜,深深抱住了女孩,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 几秒钟后,二人不顾周围的侧目,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全文完) 作者的话 雷福瑞 作者 07-18 完结了!感谢您的一路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