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 别误会

    夜晚,淡了白日的燥热。
    仰头望去,墨蓝天幕上不知是谁撒了把碎钻,明明灭灭,倒像是银河漏了道口子。晚风习习,陆沉舟手里的公文被吹得卷了边儿。
    姜蜜儿歪了一下脑袋,他好似很喜欢在凉亭里处理公务,每次在怀壁居见面都是在这儿。等他喝完酸枣仁饮子,姜蜜儿掏出随身的脉枕。他搁上手腕,感受着姜蜜儿微凉的指尖在寸关处轻按游走。
    “这几日的安寝很有成效呢,侯爷的瘀滞都好了不少。”姜蜜儿笑得眉眼弯弯。
    阿戟激动地搓手:“那侯爷还有多久能痊愈?”
    姜蜜儿沉思一会儿:“我虽主药膳,但针灸功夫也不错,侯爷要不要试试?何时痊愈我不敢讲,但定能减少复发。”
    她信心满满,但陆沉舟却收回手腕:“不了。”
    哎?姜蜜儿眨了眨眼,纳闷地看向阿戟:你家侯爷的脑子没问题吧?
    阿戟却是最懂自家侯爷的心思:“姜大夫,毕竟男女有别。”
    姜蜜儿小手一挥,满不在乎:“医者面前不分男女,但若是侯爷介意,可以让吴叔叔行针,也是一样的。”
    阿戟看向陆沉舟,见他微微颔首,立刻笑道:“好,小的这就安排!”
    姜蜜儿收好脉枕,起身就要离开,陆沉舟却难得开口问:“需日日诊脉吗?”
    “倒也不必。”姜蜜儿回道,“三两日一次就行。”
    她还在等下文,陆沉舟却不讲话了。她转念一想,恍然大悟,敢情陆沉舟这是在避嫌呀。高门大户就是规矩多,想必他是怕未婚妻吃醋。
    姜蜜儿十分善解人意地提议:“以后每日的蜜饯和饮子由阿戟来取,我隔几日再来怀壁居一趟,您看如何?”
    陆沉舟缓缓点头。待人走了,阿戟才小声嘟囔:“小的瞧姜大夫根本不介意,能让她入侯府当差,她情郎定然也晓得医者仁心的道理,偏您顾念人家的名声,万一吴大夫的针灸不管用,世上只有她能治您呢……”
    他是陆沉舟在北域战场捡回来的孤儿,满心满眼都是自家侯爷。陆沉舟瞪了他一眼,他才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次日清晨,姜蜜儿早早起来打了一套八段锦。推开院门,门前摆着一盆纯白的栀子花,花开似雪,透着股凉意,暑气都仿佛消散了几分。
    她端起花盆,底下压着一封信笺,其上写道:妙手回春,青瑶。
    想来是昨日的山楂蜜饯管用了,姜蜜儿知道她忙,能挤出这点时间来送花,已然是很大的诚意。一大早就有好心情,姜蜜儿捧着花敲开了悬壶院的门,把信笺往吴碑脸上贴:“吴叔叔,你看,给你看!”
    吴碑打趣道:“不错不错,蜜儿将来收到的匾额怕是比你爹还多。”
    想到杏林堂挂满好几面墙的谢匾,她这辈子都凑不齐,于是装模作样地正色道:“我不是挑战爹爹,我是来加入爹爹的。”
    吴碑捧腹大笑。
    两人到芷畦院打理药圃,讨论对陆沉舟的治疗。吴碑夸她心思巧,却又犯难道
    :“以甜味引经是有先例,但侯爷从前也吃蜜,没见好转。这针灸不会还是这样,只有你上手才管用吧?”
    姜蜜儿摆手道:“怎么可能呀,医者是讲道理的。”
    可现实就偏偏这么不讲道理。连着五日针灸,就换来陆沉舟赏的两个字:“没用。”他还刻意停了一日蜜饯和饮子试试,发现更难入眠。
    就很困惑。
    姜蜜儿把自己的头发挠得犹如鸡窝,拽着吴碑直晃:“我想不通啊!真想亲自给他扎几针!”
    “医者不分男女,你去扎就是了。”
    姜蜜儿气得直跺脚:“还不是侯爷?他怕未婚妻误会,非要避嫌!”
    “未婚妻?”吴碑想了想,“我在侯府这么些年,也没听说侯爷有婚约啊。”
    嗯?姜蜜儿愣住:“太夫人亲口说的,她还说我要一直男子装扮,以免流言蜚语……”电光火石间,她悟了,登时大怒:“合着太夫人觉得我来侯府当差,是要勾引陆沉舟吗?!”
    吴碑连忙捂住她的嘴:“我的小祖宗,这里可是镇北侯府!”
    “侯府怎么了?”姜蜜儿边挣扎边嚷嚷,“是他们非要留我的!”
    吴碑急得手忙脚乱,生怕这小祖宗闹出大动静,谁料姜蜜儿却是突然安静了下来。他手一松,姜蜜儿一脚踢翻旁边的花锄,拔腿就跑。
    “你上哪儿去?!”
    姜蜜儿埋头狂奔,她可咽不下这口气。
    也是巧,陆沉舟今日休沐,姜蜜儿跑到怀壁居的时候,他还是在老地方批公文。听到响动抬眼,陆沉舟眉心的川字印还没有消去,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阿戟小跑了过来:“姜大夫这是怎么了?”
    姜蜜儿却不理他,盯着陆沉舟直喘气。她杏眼圆睁,胸脯剧烈起伏,也不知是跑的还是气的。好半晌,她才憋出来一句:“我要给你行针。”
    “不可。”陆沉舟眼皮都没抬。
    姜蜜儿嗤笑一声:“怕未婚妻误会?”
    眼看陆沉舟的眉心越拧越紧,阿戟连忙打圆场:“我家侯爷哪儿有未婚妻呀,他连小姑娘的手都没碰过。”
    陆沉舟凌厉的眼风扫了过来,阿戟觉得自己脖子凉凉。但他为了自家侯爷,依旧头铁地补充:“还不是怕您情郎误会嘛。”
    姜蜜儿一愣:“我哪儿来的情郎?”
    阿戟道:“就前几日,在半日闲茶楼。”
    “那日你也在茶楼?早说啊,我引荐我哥给你认识。”
    陆沉舟的眉心微动,道:“姜玉竹?”
    姜蜜儿梗着脖子:“侯爷还管我见不见家人?”
    原来是搞错了,阿戟默默地缩回脖子,小声嘟囔:“姜大夫今儿个脾气可真大。”
    换你被人暗戳戳编排心怀不轨试试?姜蜜儿心里委屈,但她也不敢真的指着太夫人的鼻子骂呀。她现在只想快些治好这位讨厌的凶侯爷,然后卷包袱走人!摸出随身的针灸包:“现在可以行针了吧?”
    “可以可以!”阿戟连连点头,“您要什么?我来准备!”
    但陆沉舟依旧端坐如松,阿戟哭丧起脸,也不敢动了。
    姜蜜儿啧啧地摇头:“侯爷不会怕疼吧?吴叔叔下针稳当,我这半吊子手艺可没个轻重,若是扎重了……”
    话音未落,陆沉舟已起身往内堂走,袍角带起的风刮得石桌上的文书哗哗响。
    姜蜜儿冲阿戟飞快地使眼色:“穿着里衣就行。”
    这还是陆沉舟生平头回在女子面前脱得只剩月白中衣,肩背绷得比点兵时的甲胄还挺,活像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青石板。
    姜蜜儿靠近他,身上的甜香一缕一缕地漫散过来。陆沉舟不由地想起了蜜饯,舌根泛起潮气。
    谁料刚碰到他的肩井穴,姜蜜儿就嫌弃地直皱眉:“侯爷这样不行的呀,太硬了,你别紧张。”
    她指尖凉津津的,用的是三分巧劲,偏在陆沉舟感觉里比千钧还重。像春溪融雪,漫过岩滩沙砾,又似细藤攀壁,箍得人心慌。这感觉从肩颈一路麻到尾椎,连藏在中衣下的皮肤都跟着发烫。
    她的手指滑过三阴交,陆沉舟忽觉一尾灵蛇顺着腿弯直钻到心尖,他忍不住抬手摁住她:“够了。”
    姜蜜儿眉头紧皱,下意识地就拍了一下他的手:“刚松下来,你别闹。”
    这位爷的肌肉太紧了,针都扎不进去,说不准正是这个原因,吴叔叔的针灸才没奏效。
    陆沉舟见她十分认真,仿似在她眼里,自己与大街上随意拉过来的人没什么两样,心下突然有些莫名的空荡荡。那股子酥麻痒意,也随之消散。
    “这是快针,会有些疼,略忍忍。”说罢,姜蜜儿迅速落针,快如闪电。陆沉舟什么伤没受过?此刻就仿若蚊虫叮咬,完全没感觉。
    “好了,麻烦侯爷趴着。”她在枕骨下方寻到了安眠穴,配着风门和肝俞穴,三针齐下。
    陆沉舟感觉一股热气顺着脊柱缓缓地烘了上来,困意就像浸了酒的棉絮,慢慢地裹住紧绷的神经。
    姜蜜儿朝阿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蹑手蹑脚地退出内堂。走到凉亭处,他俩才敢放声交谈。阿戟迫不及待地道:“侯爷多少年未歇过午晌了!姜大夫,这是起效了?”
    姜蜜儿颇为自得地端起茶盅抿了一口,也学着陆沉舟那般惜字如金:“八成。”
    “您可真是再世华佗啊!”
    姜蜜儿瞬间破功,俏脸微红地挠挠鼻子:“不至于啦,就刚刚好对症。”
    鬼知道为何这男人偏生吃她这手?连吴叔叔的针药都撬不动的顽固症候,偏在她面前服帖得像只打盹的大猫。
    毕竟是第一次午歇,姜蜜儿进去起针时,陆沉舟已经醒了。他此刻心情大好,头脑无限清明,连阿戟那张跳脱的脸,都能瞧出几分稳重来。
    “不错不错。”姜蜜儿一脸老怀安慰,“这针法也不宜频繁,我过几日……”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陆沉舟扭头,见她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磨磨蹭蹭地后退,摸到一把椅子就坐了上去。
    阿戟还沉浸在喜悦里,追问:“过几日怎么了?然后呢?”
    姜蜜儿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再来,过几日我再来。”她左后看了看:“阿戟,你有披风吗?我有些冷。”
    冷?阿戟看向窗外的艳阳高照,大脑一时有些转不过来。陆沉舟道:“拿我的披风。”
    姜蜜儿也顾不得许多,披上就走。
    阿戟困惑:“姜大夫这是怎么了?”
    陆沉舟也透出几分迷茫,他鼻子微微皱,眼神突然变得锋利如刀,钉到姜蜜儿方才坐过的圈椅上:“有血!”
    阿戟惊慌失措:“姜大夫何时受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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