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 酸枣仁

    怀壁居里死气沉沉,连花木都耷拉着脑袋。一迈过那道沉甸甸的门槛,姜蜜儿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院子的格局明明十分精巧,颇具匠心,怎么就像蒙了层灰,仿佛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呢?满院子也没点鲜亮的颜色。
    姜蜜儿忍不住低声问:“你家侯爷的品味一直都这么……独特吗?”
    阿戟当即就心有戚戚焉:“小的提过八回,侯爷只赏了俩字儿——”
    “什么呀?”
    “闭嘴。”
    姜蜜儿凑了过去,小声嘀咕:“怪不得他睡不好呢,我跟你讲哦,这环境对人的影响……”
    两人像两只躲在墙角咬耳朵的小松鼠,你一句我一句地嘟囔个没完。陆沉舟一直侧耳听着,等他们聊尽兴了,才咳了一声以示存在。
    姜蜜儿当场石化,她一点一点地转过头,就看到陆沉舟就在不远处的凉亭里,拿着折子看。
    “你家侯爷真是神出鬼没哈。”再一回头,阿戟早就若无其事地跑过去斟茶了——到底是跟惯了主子的人,胆子够肥!
    姜蜜儿深吸了口气,笑眯眯地走了过去:“侯爷睡得可好?”
    陆沉舟放下公文,指了一下对面的石凳,端起茶盏抿了口才道:“托姜大夫夸我品味独特的福,天不亮就醒了。”
    “哈、哈。”姜蜜儿干笑两声,“侯爷真幽默,蜜饯,对,天冬蜜饯!您尝尝可能入口?”
    听到蜜饯二字,陆沉舟的舌根就泛出些潮气。他捏起一枚丢进嘴里,甘润里带点清苦,果肉嚼着软中带韧。
    蜜甜在舌尖化开,喉头却缠上丝丝缕缕草木的清凉,像把暑气都冲淡了,越嚼越觉着这甜不腻人,倒有股子说不出的清爽。陆沉舟眉心常年堆积的褶皱渐渐淡开,他一连吃了五六枚,才淡淡地蹦两个字:“尚可。”
    又是尚可?姜蜜儿不服气:“阿戟,你家侯爷的饮膳谱子呢?”
    阿戟应了一声,见侯爷默认,便回堂屋去取。
    陆沉舟朝她面前推了一盏茶:“姜大夫孤身久居侯府,令堂可放心?”
    姜蜜儿摸了摸鼻头:“药膳师嘛,正常正常。”
    瞧她眼神发虚的样儿,陆沉舟自己都没留意,唇角不自觉勾了勾,她真是,蛮不一样的。
    姜蜜儿捧起茶盅啜了一口,像极了偷吃的小仓鼠。连茶里都加了蜜,这位煞神大人究竟有多嗜甜啊。她突然灵光一闪,歪着脑袋道:“侯爷,兴许是我做的糖合了您的脾胃,这才让您睡得更安稳。”
    陆沉指尖又捻了枚蜜饯,面不改色:“本侯最厌甜腻。”
    就……嗯?要不是看他手就没停过,这罐蜜饯都快见了底,她差点儿就信了。
    阿戟脚程快,转眼就把饮膳谱子捧了过来。
    姜蜜儿一页一页细细地翻过,叹道:“侯爷这些年,着实是换了不少方子。”
    瞧那密密麻麻的批注,便知这失眠症磨人得紧。
    阿戟笑道:“是呗,换了七八拨人,没一个有用的,还得是您。”
    姜蜜儿却摇头道:“虽谈不上有多精妙,但这些方子都是准的。”
    陆沉舟眉峰一挑:“哦?”
    “就说这酸枣仁百合粥吧,酸枣仁安神,百合清心,睡前喝一小碗,寻常人定能得个安寝。”
    阿戟快人快语:“那为何我家侯爷不成?”
    姜蜜儿缓声道:“侯爷的失眠是当年重伤落下的根,再加肩上担着京畿防务,心里头揣着十万八千件事,哪能靠一碗粥就压得下?”
    阿戟不解:“那怎得您一来就有用?”
    姜蜜儿看了眼陆沉舟,分明就是要以甜味引经,奈何这位煞神大人不认账呀。陆沉舟仿佛不知道她在腹诽,只一味饮茶。
    她避开没答,低头想了会儿,提笔改了几处:“每日戌时左右,我会送一盏饮子来,还有蜜饯,侯爷可以随身带着。”
    看了眼已经见底的蜜饯罐,她补了句:“每日最多十枚。”
    陆沉舟指尖在石桌上顿了顿,骨节分明的手缓缓虚握成拳,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又是一夜好眠。一觉醒来,连成日碎嘴子的阿戟都顺眼了许多。散了早朝,陆沉舟破天荒地没去五军都督府当值,而是径直回了侯府。
    总觉得嘴里没滋味儿,也不知道蜜饯熬好了没?他回怀壁居换下朝服,看着阿戟呈上来的常服,拧起了眉:“玄色,墨绿,黝漆……”
    果然没什么鲜亮的颜色。
    “您选哪一件?”
    “如常。”
    陆沉舟展开臂,阿戟轻车熟路地给自家侯爷换上墨绿锦袍。刚装束齐整,雪团子就跳上他的肩头。
    一人一猫在前,阿戟在后。快到二门时,有个身影正躲在廊柱后,探头探脑地来回张望,陆沉舟下意识地隐在香樟树影里。
    待看清了,发现是姜蜜儿正鬼鬼祟祟地朝侧门溜去。陆沉舟嘴角向下撇了撇。
    阿戟悄声道:“姜大夫这是要去哪儿呀?”
    “盯着。”陆沉舟甩下话,带着雪团子转身就走。
    阿戟早就习以为常了,自家侯爷因失眠症烦扰一直阴晴不定。更何况,此刻好奇心大过天,便是不吩咐,他也得瞧个明白。
    看门小厮这次不敢再为难姜蜜儿,点头哈腰把她送出门。
    姜蜜儿溜出了御道胡同,走了两条街,才在“半日闲”茶楼前停了下来。这是京城顶有名的雅致茶楼,她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钻进临窗雅室。
    雅室隔扇半开,阿戟从三楼斜角望下去,就能看到她与一位青衫公子有约,二人颇为亲密。
    姜蜜儿拽着公子的胳膊摇啊摇。那公子起初还绷着脸,没说几句便笑开了颜,竟掏了几张银票塞给她。
    阿戟大致算了算,少说也得一百两吧!他暗暗咋舌,见他们二人你侬我侬个没完,担心自家侯爷等烦了,便悄然离开了茶楼。
    “哥,我的亲哥!”姜蜜儿搂住姜玉竹,眼睛亮晶晶的:“爹娘真应了?不揪我回去啦?”
    姜玉竹敲她脑壳:“家里锦衣玉食你不过,非得瞧贵人脸色,你呀你,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这叫志向远大,将来定能光耀门楣!”姜蜜儿兴奋地绕着茶桌打转。
    “沈家公子不日就要进京,你当真不见他?”
    “不见不见!”姜蜜儿赖着姜玉竹,“我就是一辈子不嫁人,你跟嫂嫂还能不管我?”
    姜玉竹往她怀里塞了个包袱:“这是你嫂嫂千叮万嘱让我带过来的,你有多娇气自己不知道?过几日……”
    “哥!”姜蜜儿耳尖发烫。
    “好好好,不说这些。有吴叔在侯府,爹娘也不那么担忧,但等你安稳下来,切记回家看看,知道了吗?”
    姜蜜儿点头如捣蒜。
    得了家里的准信,她心情大好,路过侧门,还给看门小厮塞了几枚蜜饯。回到院子,她把玫瑰四物糕蒸好,提到松筠院。
    青瑶接过装好,又亲自送她到院门口,左后张望后凑近,低声问:“您有能止痛的方子吗?”
    姜蜜儿不赞同:“没有摸清症结就盲目止痛,当心小病拖成大病哦。”
    青瑶俏脸憋得通红,绞着帕子小声道:“我知道,就是……那个坠胀得厉害……”
    “癸水不畅吗?”
    青瑶扭扭捏捏地承认,姜蜜儿见她害羞得紧,便贴到她的耳边,小声说:“那也分人分体质,你同我去回去,我给你诊脉?”
    “我现在走不开。”青瑶哭丧着脸。
    那也好办,姜蜜儿直接返回松筠院,寻了个石桌,静静地给青瑶扶了脉。她问:“你是不是也没空喝药呀?”
    青瑶点头:“能不能药味别太重?太夫人不喜欢。”就是靠这种细致,她才能坐稳太夫人跟前大丫鬟的位子。
    “大约两个时辰吧,你来回春院寻我。”
    青瑶迭声道谢,仿佛小腹的坠痛都轻了许多。
    姜蜜儿自己就是女子,家里丫鬟婆子的病看过不知道多少。以青瑶的体质,气滞血瘀导致的行经腹痛,用山楂蜜饯最为对症。
    说起来,陆沉舟吃些山楂蜜饯也相宜。她一头扎进小厨房鼓捣蜜饯,想着陆沉舟嗜甜,特意分作两罐——
    给青瑶的那罐多掺了化瘀的山楂碎,给侯爷的却多撒了把炒得酥脆的跳跳糖,嚼起来能听见细碎的噼啪响。
    黄昏时,青瑶来取,姜蜜儿特意叮嘱她:“头两日每日吃三枚,往后减到两枚。若葵水颜色转红、血块少了,便来告诉我。”
    青瑶攥着帕子直眨眼,以往每月这几日她都是硬挺过去的,每晚回到小屋,冷汗能能浸湿小衣,这下可算好了。
    她走后,姜蜜儿又做了一盏酸枣仁饮子。自然少不了陆沉舟喜欢的跳跳糖奶酥顶。
    提着食盒刚跨出院门,就见阿戟举着灯笼立在月洞门边。姜蜜儿走上前,笑道:“为何不进来坐?站着多累呀。”
    阿戟接过食盒,苦着一张脸:“侯爷吩咐的,您毕竟是姑娘,让我别没顾忌。”
    姜蜜儿捂嘴笑:“没想到你家侯爷心还挺细。”
    一路往怀壁居而去,阿戟百爪挠心,他好想问问,今日在半日闲茶楼的青衫公子是不是她的情郎?
    但想到侯爷那张黑黢黢的脸,他就不敢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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