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萧敛近几日常不在府中,平常即使回府亦是回书房议事。柳茹萱过去送茶时,亦是眉头紧锁,眼底是抹不去的疲惫。
    知大部分是为柳轩之事,因此她常不予置喙,只是在旁边默默研墨、递茶,有时手指微屈、轻轻揉着萧敛额角。
    萧敛有时掀帘看她几眼,偶尔逗趣几句,其余时候皆垂着眸,时而眼眸放空,似在思量什么,手指在桌沿轻敲。
    大部分时间,萧敛会将书房中所有人尽数屏退,只留自己一人。他极其谨慎,对柳茹萱亦是一直加以提防。
    几天后,柳茹萱来了月信,便不再去书房。如今秋色渐浓,寒风渐起。
    白日常一人空坐在庭院,雁字南飞,翅尖掠过云梢,在碧空划出几道淡墨。偶有白露凝阶,冷香浮动。
    “江姨娘,如今天愈发冷了,可不要受凉了。”连翘在她身上披上披风,柳茹萱轻声道谢,随即柔声问道:“连翘,你是吴越人吗?”
    连翘失了神,随即垂眸应道:“奴婢是吴越之地的,姨娘可是想家了?”
    柳茹萱轻笑一声,她拉着连翘一同坐下,轻捏着她的手心:“连翘,我之前在深闺中念书时,常不解那些书生。他们分明可踏遍千山万水,见识壮阔河山,却还矫情不已,作些思乡诗文。”
    “当时的我不懂事,只觉得他们无病呻吟。若见识了外面大千世界,谁还会自囿于一方宅院、熟悉故里?”
    她抬手接下一片枯叶,眼底带着些悲凉。
    连翘一脸担忧地看着柳茹萱,关切道:“姨娘在王府不开心吗?可是因为世子近日对你多有冷落?”她旋即意识到自己多嘴,忙欲开口道歉。
    柳茹萱伸出手指止住了她欲启唇的动作,轻轻垂下眼睑:“我今日与你说的,你别往外说,好吗?”
    连翘点了点头,柳茹萱知她是一个好姑娘,为人踏实上进,亦不多嘴多舌,因此也坦诚直言道:“我在王府也谈不上开不开心,昔日在家里,亦是每日如此,足不出户。”
    “至于萧敛哥哥,他不来,我亦是只觉轻松自在。”
    柳茹萱的声音极低极低,只有连翘和她自己能听得到。声似飞蚊,散在秋风中,顷刻消散。
    她如今不必夜夜服侍他,逐渐恢复了往日的轻巧,行走间昔日撕裂感、酸痛感了无。袅袅行步间,宛如待字闺中的少女。
    有时,她觉得自己似又回到了柳府,爹爹、阿娘似下一秒便要出现在院门拐角,与她说着府外的新鲜事儿。
    想着想着,柳茹萱眼角落下一滴泪,清晰地砸在虎口上,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江姨娘,临安王妃唤你去秋楠院喝茶。”临安王妃旁边的赵妈妈走入长苏居中,这次比先前少了几分派头,多了些谦恭。
    柳茹萱却眼都懒得抬,手指微屈,揉着太阳穴:“劳烦赵妈妈走这一趟,只我身子不适,便不去了,免得将病气过给王妃。”
    柳茹萱搀扶着连翘的手,身子似是绵软无力,似秋风中空瘦柳枝,一阵风便要吹倒似的。
    赵妈妈心下不耐,顾忌着王妃之言,只得压住火气沉声道:“江姨娘一连身子不适这几天,眼下还未好吗?”
    柳茹萱知临安王妃因萧雪微而对她暗生嫉恨,又因着萧敛之故,连带着他的妾室亦恨得牙痒痒。
    故而轻笑一声,她淡淡讥讽道:“因着郡主萧雪微之故,如今身子病弱不堪,赵妈妈莫非有意见?”
    赵妈妈欲开口辩驳,张了张唇,自觉理亏:“昔日的事自是雪微小姐有错,如今小姐仍禁足闺中,江姨娘便还是不要如此斤斤计较吧。”
    “临安王妃屡次唤江姨娘,姨娘却此次以病推脱,如此未免不合礼数、有失孝道。”
    柳茹萱静静看着赵妈妈,她如今尚不是萧敛的妻,还只是妾室,临安王妃便欲摆个婆婆的阔架子。若她如婚约嫁入王府为妻,她的手段想必不是眼前这点了。
    她不由得勾起一嘲弄笑意,也不知是福是祸。连翘轻声对柳茹萱附耳说道:“姨娘,王妃多次派人来请,要是不去的话该说我们这房无礼了。”
    柳茹萱微蹙了蹙眉,向赵妈妈温声道:“烦请妈妈带路。”
    秋凝院。
    王妃林氏端坐正位,妾室叶氏则偏站旁边。远远听去,她们似说着儿女的婚嫁大事,只多是林氏说,叶氏听,叶氏偶有不满,却也只得柔声略表。
    林氏正说着话,看到柳茹萱正向主屋走来。
    柳茹萱将将要到檐下,被一婢子拦住,那婢子红兴温声道;“还请江姨娘稍等片刻,王妃正与叶姨娘议事,现在不便打扰。”
    柳茹萱微微颔首,候在檐下。直候了半个时辰,膝盖发软,双腿隐隐作痛。
    分明是有意刁难于她。
    蹙了蹙眉,她启唇道:“若王妃今日无闲暇,妾身改日来访。”
    未及回答,柳茹萱拉着连翘便要走。
    “江姨娘,王妃请你进去。”红兴说道。
    柳茹萱脚步一顿,这才转身往屋内走去。
    叶姨娘与林氏均看着她,叶姨娘眼略红,柳茹萱便多看了她几眼,察觉到她的目光,叶氏勉强一笑,别过头去。
    柳茹萱向两人请安行礼,王妃却并未让她平身,只是兀自打量着她。
    直过了些时候,林氏才似有所察觉,温婉的脸上浮现笑意:“江姨娘不必多礼,我瞧你模样生得好,竟看出了神。”
    柳茹萱扯唇一笑,笑意却并未及眼底。她立在那儿,直言道:“妾身近些时候身子不适,本早该来拜见王妃,却耽误至今,实在有愧。”
    林氏嘴角微微上扬:“前些时日雪薇失了礼数,对江姨娘颇有得罪,不知你可还怨本宫?”
    柳茹萱略一迟疑,半带轻笑道:“妾身不敢。”
    林氏笑了笑,向身旁赵妈妈递了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神色从容:“如今世子尚未娶世子妃,江姨娘依礼需向王妃跪拜奉茶。江姨娘,开始吧。”
    柳茹萱脸色一变,心底情绪复杂。她除双亲外,未跪拜过旁人,如今却需行妾礼。
    见柳茹萱迟迟不动,林氏心底颇为不耐,淡声道:“江姨娘,纵你得敛儿宠爱,王府礼数亦不可偏废。你如今犹豫不决,可是对本宫尚有怨言?”
    柳茹萱摇了摇头,走上前,缓缓屈膝,裙裾如莲瓣铺展于地,抬手欲接过赵妈妈手中托盘。
    她却避开了柳茹萱的动作,王妃看了一眼叶氏,淡淡一笑:“托盘繁琐,江姨娘直接端茶杯即可。”
    托盘繁琐?柳茹萱凝着茶杯,热气从茶杯中直冒,足以见水之滚烫。
    她试探地触了一下,被烫到后又下意识缩回来,蹙眉道:“滚水想必会烫到王妃,不如再沏一盏。”
    王妃林氏轻笑道:“这是温水所沏,江姨娘可是借口推脱?”
    柳茹萱干脆接过茶,忍着烫,高举过眉,脊背崩得笔直,腕子不敢晃:“还请王妃用茶。”
    手上滚水,林氏轻则略施小惩,重则毁其容为萧雪微泄愤。
    柳茹萱假装不慎,茶杯从手上掉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泼洒在地。
    杯身在地砖上炸开无数锋利的月牙白碎片,滚烫的茶水泼溅开来,在青砖上流下深褐色的溪流。
    周围人闻这声响,俱是一惊。叶氏从旁边走上前几步,而林氏则与赵妈妈对视一眼,屋中其余下人纷纷上前收拾清扫。
    柳茹萱只觉手一阵刺痛,她忙退后道:“妾身有罪,实在是茶水太烫,一时不慎……”
    垂眸不语,泪珠如断线珍珠,一颗颗滚落腮边。她偏过头去,用绢帕轻拭,一眼看去,众人见柳茹萱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有点心软。
    林氏面上歉然一笑,上前一步,扶起柳茹萱柔声道:“这次实在是婢子疏忽了,本宫定替你好好惩罚她们。”
    柳茹萱眼眸含泪,上前,声音却平静,低声的:“王妃,我的名声不打紧,只雪微妹妹的名声……如今我深得萧世子宠爱,对于王妃来说,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王妃好好想想。”
    “你敢威胁我?”林氏眼底微暗,低声警告道。
    柳茹萱眼底带着微不可查的笑意;“是又如何?王妃,我无意与你为难,你却自要撞上来。”
    柳茹萱继而退后一步,泪意盈盈,楚楚道:“棠儿惶恐,还请王妃命人再上茶,妾身再敬茶。”
    林氏眼神微眯,莞尔一笑:“来人,先扶江姨娘回长苏居养伤。”柳茹萱搀着连翘的手,盈盈施了一礼,复又擦拭下眼泪,告退了。
    刚走出秋凝院,迎面便遇到了二公子萧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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