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心上人总想逃》 正文 第1章 春日迟迟,春景熙熙。 正是她七八岁时。 依旧是春和景明,春雨已过,又出了太阳,地上干燥,泥土和着青草的清香涌入鼻尖。 柳茹萱追着一个男子,喊着“哥哥”。 她约莫是很小的,脚下的青草离她只有一点距离,跑起来亦是不快。撒着腿跑呢,却也是怎么都追不上前面的男子。 “萧敛哥哥,你慢点走,我追不上。”柳茹萱的声音尚未脱却童音的稚嫩。 他转身,少年面容尚青涩,眉目温润,眼底带着分明的笑意:“你追上我,我就带你买糖去。” 柳茹萱正是换牙的时候,爹爹阿娘都不给她吃糖。 听闻这个,笑开了嘴,她继续撒开小腿跑了起来:“萧敛哥哥,你慢些走,我马上就要追上啦!” 跑着跑着,他们到了一青草地儿,草长莺飞,风儿拂过,掀起花丛中的蝴蝶。 地上布着些碎花,蓝的、白的、粉的、紫的,应有尽有。 柳茹萱低头看花去了,却一不留神,她摔倒在地。 她哇哇大哭起来,萧敛闻声止住了脚步,转了回来。少年清俊的眉眼染上几分焦急之色:“萱儿妹妹可是摔到哪了?我帮你揉揉。” 柳茹萱索性躺在了地上,大大的眼眸尚含着一汪泪,澈蓝的天空都染了些水雾。 “哥哥怎么不继续走,继续走啊,最好让萱儿一辈子追不上得了。” 柳茹萱生气,总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萧敛见她止了哭声,还有心思向自己抱怨,放下了心。 “好好好,我也停下。” 萧敛也和她一起躺到了草地上,双手枕着头,眯着眼,好不惬意。 柳茹萱爬到了他身上,安静地趴着。 她整个人小小的,也很轻,压在萧敛身上,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着。 萧敛一笑:“怎么要趴到我身上?” “地上的草咯得慌。”柳茹萱刚刚跑累了,又摔了一跤。 小孩儿总是说睡就睡的年纪,她闭着眼眸,悄然进入了梦乡。 唇角微扬,睡梦清甜。 翌日,七八岁的柳茹萱簪着双螺髻,正低头逗着刚捉来的白兔。春风拂过,扬起发髻上鹅黄丝带。 小白兔突然一溜烟跑了,柳茹萱提裙追着,一边追一边奶声奶气地喊:“小兔子,你慢点跑,萱儿要追不上了!”身后的仆从纷纷上前追着柳茹萱,生怕她磕着碰着。 镶着东珠的蹙金绣鞋沾了些泥,石榴红撒花裙衫在微风中飘扬,小小的身影在花园间穿梭,时不时惊起一圈蝴蝶。 她忽地撞上一人,疼得龇牙咧嘴,抬眸,就见十五六岁的萧敛正浅浅对着她笑。他穿着墨绿衣衫,青涩的眉眼氤氲着笑意。柳茹萱笑着咧开了嘴,歪着头露出了笑,却缺了门牙。 待意识到后,柳茹萱忙捂住嘴,双颊飞红。 萧敛蹲下身子温声道:“萱儿妹妹怎么又不笑了?”柳茹萱害羞地垂下眸,粉雕玉琢的脸蛋粉扑扑的,娇声道:“牙掉了,不好看。” 萧敛朗朗大笑,柳茹萱见他笑话她,就生气得迈开步子走了。萧敛将她抱了起来,捏了捏她的脸颊,逗道:“萱儿妹妹生气了?我不笑了就是。今日哥哥带你去郊外放风筝,好不好?” 柳茹萱搂着他的脖颈,凑近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萧敛:“当真?” 看着她人小鬼大的模样,他笑出了声,继而亦是端正神色道:“自是不会骗萱儿妹妹,我在那儿还买了一个别院,萱儿妹妹累了还可以稍加休息,如何?” 小孩子的记性总是一阵一阵的。她立刻忘了小兔子,牵着萧敛的手就往府外走。柳茹萱很少出府,如今出府见到许多风景,只觉得新鲜。 萧敛看着她双膝跪坐在车榻上,掀起车帘,不停向外张望,只一个背对着他。他觉得有趣,多看了几眼,就把她扯进车里:“再往外倾些,就要掉下去了。” 柳茹萱这才乖乖地端坐在榻上,坐着时,小脚丫尚不能点地。 郊外,油菜花大片大片,漫山遍野。花香跨过湖泊、草地,远远地飘进鼻尖。 萧敛将风筝递与柳茹萱,她看着风筝,蹙眉道:“萧敛哥哥,我不会放风筝。”萧敛见她为难的模样,捏了捏脸颊:“我教你放。” 看了看风向,他就低下身子告诉柳茹萱法子。她很聪明,一听便会了。 逆风小跑着,发间珠钗滑落到耳畔也顾不得扶,丝线从缠线拐子上簌簌飞旋,绘着海棠的风筝在低空打了个晃,忽地被一股上升风托住,飞到了天空中,越飞越高。 “萧敛哥哥,你看,风筝飞喽!”她咯咯笑着倒退,看那金粉点缀的海棠风筝掠过高树梢,直直到了高空。 萧敛含笑看着风筝,一垂眸,忽地注意到柳茹萱身后泥潭,大叫一声:“萱儿小心!”可柳茹萱尚未反应过来,她一脚踩空,跌到了泥潭中。眼前一黑,反应过来后,她身上都是泥。 快跑上前,将她从泥潭中拉起,他凝神看了这泥人一眼,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捧腹大笑。 柳茹萱大哭起来,眼泪哗哗淌下,她拍了萧敛一掌:“我都这样了,你还笑!天底下哪有你这么坏的哥哥……” 萧敛见她当着生气了,收敛住笑容,哄道:“好好好,哥哥不笑了。我带你去别院换衣服。”柳茹萱牵着他往前走:“那你让他们都躲起来,不准看我。” 知她好面子,没有多想,满口答应道;“好好好。” 别院中只有三四个仆从,萧敛让他们烧好水后,就吩咐去城里买些吃食。待忙完这些,他回过身来将柳茹萱牵进了屋中。 “我去打水,那你先自己洗洗。”萧敛俯低身子,轻笑道。柳茹萱摇摇头:“哥哥帮我洗,泥巴脏。” 看着她澄澈的杏眸,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他扬唇一笑:“萱儿羞不羞,男女有别,怎么能让男子给你洗?” 柳茹萱很是嫌恶地看了看身上的泥巴,不满地嘟着嘴:“哥哥以后不是萱儿的夫君吗,为什么不能帮萱儿洗?”萧敛与她争执不过,退让一步道:“你想嫁给萧敛哥哥吗?” 仰头,看着萧敛春风般温润的眸子,笑道:“哥哥那么好,萱儿自是想嫁的,萱儿巴不得早点嫁呢。” 萧敛一笑,答应了。他正要去打水,柳茹萱说:“我想晒着太阳洗。”萧敛气极反笑:“萱儿妹妹还挺会享受。” “好吗?” “好,依你。” 轩窗半开,日光斜斜地漫进浴桶,氤氲着热气。萧敛擦拭干净柳茹萱面容上的泥后,他挽起衣袖,将柳茹萱的衣衫一件件剥去。 七八岁孩童尚未发育,萧敛也只是抱着平常之心,并无什么波澜。 他抱着柳茹萱放到水中,细细擦拭身上残留的泥泞。蒸腾的热气中,能看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浮沉。 水面浮着的花瓣被她指尖一拨,便荡开细碎的金影。水汽氤氲中,她后颈上沾着的一缕湿发,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柳茹萱闭着眼,任由暖意浸透肌骨,连睫毛都染了层浅金色。 萧敛抬眸,看着柳茹萱惬意的模样,轻轻挠了她一下,笑道:“下次合该换你给我洗洗,我也好好享受一番。” 低眉浅笑:“那等萧敛哥哥娶了萱儿再说。”见萧敛不答,她捧起水往他身上泼了些,不满嘟囔道:“你不会悔婚吧?哥哥长这么好看,京城肯定有许多名门闺秀喜欢。” “到时候你嫌弃萱儿这么小,就不要我了。” 萧敛见她吃这酸醋,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青涩的脸上泛起温和的笑意,宠溺道:“想什么呢?我心中自从有了这么一个未婚妻,就不会再有旁人了。” “萱儿妹妹得快快地、好好地长大,等着萧敛哥哥来娶你。” 柳茹萱从水中站起,萧敛忙将衣衫披在她身上,轻斥道:“柳茹萱,你知不知羞。”柳茹萱裹好衣衫,声音软糯清甜:“萱儿长大还需要多少年呀,十五岁可以吗?” 萧敛看着她人小鬼大的古灵精怪样,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揉揉她的湿发,打趣道:“可以什么?”柳茹萱却觉得萧敛蠢笨不堪,颇为不满指责道:“萧敛哥哥真笨,刚刚不是说了吗?可以嫁给萧敛哥哥吗?” 萧敛见一女娃如此轻巧地便说出了他们的娃娃亲,只觉有趣得紧,笑着说道:“可以啊,等到萱儿妹妹及笄之礼一成,萧敛哥哥便来娶你。凤冠霞帔、十里红妆,一样都不少。” 柳茹萱掰着手指头,认真地数着,鸦睫垂落,在眼下洒下一片阴影,她扑闪着大眼睛说道:“那还有七年,我就可以嫁给萧敛哥哥了。那萱儿嫁给哥哥之后,你要听我的话,我说东,你不许往西。” “萱儿妹妹好生霸道,我一男子,怎能由你如此使唤?” 柳茹萱看着他吊儿郎当的模样,心下不悦:“那我既要成为萧敛哥哥的妻子,便需要如此,否则,萱儿是不会喜欢你的。” 萧敛见她较真模样,也不欲与她争执,俯低身子温声道:“好,萧敛哥哥都听萱儿的。” 正文 第2章 阳春三月,海棠压枝,鸟儿绕纸鸢,声声欢诉。 三月来有归人,马踏浅草声催促。 十四岁的柳茹萱坐在海棠树下荡着秋千,嫩黄发带飘扬,笑声和着海棠花香融入清风,直沁入人的心底,添了些蜜糖的甜。 少女尚未长开,粉嫩的小脸尚有点未褪尽的婴儿肥,杏眸转动间满是少女的灵动,眉一蹙,嘴一嘟,却好似要掐出水一般。 左颊那个梨涡里,还沾着方才偷吃的最后一块玫瑰酥糖屑。 “萱儿。”楚文君温柔的声音蓦地响起,柳茹萱忽地转头,脑后两条未系璎珞的辫子扫过颈侧,她咯咯笑了起来:“阿娘!” 少女提裙往楚文君跑去,发间银铃随着蹦跳乱响。 她忽地停下,一只蝶在空中飞舞,忽地停在了绣鞋上。 她眼瞅着鞋头珍珠上的菜花蝶,睫毛扑闪扑闪地。那蝶儿竟然也不躲,翅膀一开一合,原是鞋沾了花粉。 一人挡住了光,在鞋上蝶投下阴影。蝴蝶忽然向她飞来,柳茹萱一慌,忙扑进身前人的怀中,松木清香扑来。 柳茹萱杏眸圆睁,往上看去,黑白分明的眼眸澄澈明亮。 春阳有些刺眼,她歪了歪头,萧敛抱着怀中温软人儿,取笑道:“一只蝶儿也把萱儿妹妹吓成这样。” 柳茹萱有些窘,她往后一退,脸变得粉扑扑的,支支吾吾道:“萱儿才不怕,是……蝶儿扑得太快了。” 萧敛低眸,看着含羞带怯的柳茹萱,声音放轻了许多:“萱儿妹妹再不去寻阿娘,阿娘可要跑了呢。” 柳茹萱这才想起自己最开始的目的,忙拍了拍小手。 对啊,她是要去找阿娘的,向萧敛草草行了个礼,柳茹萱便往后看去,生怕阿娘带着她的糕点跑了。 见楚文君在萧敛几步后含笑看着她,柳茹萱张开手臂,笑声阵阵:“阿娘,”她扑进了楚文君怀中,随后翻找着她手上的糕点盒子,“之前的玫瑰酥阿娘怎么没给萱儿带?” 楚文君摸了摸她的耳朵,笑意愈发温软:“那家玫瑰酥生意太好了,阿娘实在不想排了。” 柳茹萱急得要哭出来了,将糕点尽数扔在地上,大声道:“阿娘骗人,府中那么多人,都可以去排,阿娘和爹爹就是不想我吃甜的。” “我如今牙早已长好,你们却还这般严厉……” 萧敛转身,噙着笑意看着柳茹萱,这小丫头长了一岁,还这般稚气泼皮。 楚文君无奈看了一眼萧敛,又柔声哄着柳茹萱:“阿娘下次再去给你买些首饰珠钗,这些吃的,无非是全了口腹之欲,吃了就没了。” 见柳茹萱仍生着气,她正了正神色,略带警告低声道:“你萧敛哥哥在那儿看着呢,他可是少年将军,你要再哭,他的刀剑可不长眼。” 柳茹萱这才止了哭声,她最怕萧敛,每逢闹脾气,也只有萧敛能够镇得住她。 萧敛亦是颇有些无奈,笑道:“楚夫人万莫这般与萱儿妹妹说笑了,她如今可是愈发怕我了。” 午后,春阳稠得能扯得出丝来,斜斜切过雕花槛窗,把青砖地烙出菱花形的光斑。 光里浮着细小金尘。 萧敛靠在青丝枕上,手里拿着本《茶经》,慢悠悠翻看着。听得门外行礼声,他唇角一扬,并未吭声。 “萧敛哥哥。”柳茹萱走了进来,身上青绿衫子嫩得像刚抽芽的柳梢尖,衣袂裁得稍阔,穿堂风一过,便簌簌绽开,活像一泓被春风搅乱的春水。 萧敛抬眸,眼底几许笑意:“萱儿妹妹今日怎来找我了?” 柳茹萱眉眼间含着几分笑意,向他行了一礼,随后微笑着坐离他稍远的地方,这才启唇道:“萱儿见萧敛哥哥对《茶经》爱不释手,特意又命人寻了几本茶道之书,”她往后示意了一眼,青杏便将几本书放在了几案上,“萧敛哥哥,这几本书萱儿有些读不懂,明早来请教哥哥。” 萧敛一眼便看出了这小姑娘的心思,拉住她欲离去的衣袖:“萱儿妹妹,对哪本一知半解,我今儿个赶个工看完那本。” 柳茹萱有些心虚地笑了一声,拿起几案上的书,随意抽了其中一本,温声道:“就是这本,萱儿明日来请教你,今日便辛苦哥哥了。” 萧敛眼底笑意愈浓,见她急着离去,他故意又说:“萱儿如此辛苦我,该如何报答我?那玫瑰酥,我倒是还未尝过,不如萱儿明日带几个予我尝尝?” 原来如此简单。 柳茹萱云淡风轻应了声,复又柔声道:“那萧敛哥哥先看书吧,萱儿便不多打扰了。” 萧敛含笑点了点头,看着这道轻妙的绿影转过角,淡去。 春日灿阳,春风正好,墙院树影摇曳。 一木梯架在院墙边,而一青绿衣衫的姑娘正手脚并用,往上生涩爬着。 “小姐,你慢点!”湘竹梯子“咯吱”一响,青杏看着在梯上的小姐,暗自心惊。 “嘘,你小声点。”她往后提醒到,粉粉的小脸看起来紧张极了。 柳茹萱柳绿外袍、鹅黄裙裾已然扫过墙头瓦当,她爬到了院墙上,坐了上去。 上头风景正好,院内海棠斜逸,压在了院墙上,正在柳茹萱身旁。 她随手折了一枝,戴在鬓间。柳茹萱这才往下看去,白墙看着不高,如今坐在墙头,却觉得高峻不已。 她心一惊,手一颤,颇有些为难地往身后青杏看去。 不行,她今日一定要出府,买玫瑰酥。 萧敛慢悠悠踱步而来,正在府外街道信步而游,他抬眸看去,柳茹萱正坐在墙头,举棋不定。 少女莹润如玉的面容上覆了些汗,眼睫扑闪,风过,鹅黄发带飘扬,晕了光,染了香。 “萱儿妹妹这是在做什么?”萧敛走上前,仰头看着手足无措的少女,偏狭的凤眸溢着些笑意,面容上并无吃惊。 柳茹萱这才发现萧敛,瞳孔一颤,咬了咬唇,挣扎许久才道:“萧敛哥哥……你不要告诉爹爹,好吗?” 柳轩平日对待柳茹萱虽宠溺有加,可每至于偷溜出府、见外客诸如此事,柳茹萱总免不了一顿揍。 萧敛向她张开了手臂,挑了挑眉:“萱儿妹妹,你跳下来,哥哥接着你。” 柳茹萱回头看了看身后,又细细凝视着萧敛的面容,凤眸薄唇,略有些严肃。 她提了下裙摆,双螺髻上鹅黄发带被风拂到了秀容上,黛眉微蹙,嫣红小唇轻抿了抿。 她略有些害怕地说道:“萧敛哥哥,摔在地上很疼的……那你千万要接住我。”萧敛点了点头,依旧张着手臂。 她轻呼了口气,似是下了很大决心,往墙下人怀中落去。 痛感并没有袭来,柳茹萱睁开了一只眼,又另一只,撞入了萧敛带着笑意的凤眸中。 萧敛稳稳地接住了她。柳茹萱忙从他怀中跳下,看了看四周,低眸含羞道:“萧敛哥哥是不是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萧敛上前,扶了扶她的双螺髻,又将缠绕一团的发带解开,这才含笑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我自是一清二楚。今日你送我的书颇为不错,只比起和萱儿出府,还是差了些。” 柳茹萱心里隐隐有火气,但当她抬眸凝着萧敛时,气势复又弱了一大半,不满道:“萧敛哥哥早就猜到了,还这般逗弄我。” 萧敛低了些身,平视着柳茹萱水汪汪的杏眸,唇角勾起浅浅弧度,语气戏谑:“那萱儿妹妹还去不去买玫瑰酥了?” 柳茹萱没办法,只得点了点头。院内突然喧嚣声起。 柳茹萱有些慌乱,定是爹爹知道了。未带丝毫犹豫地,柳茹萱牵起萧敛的手就提裙飞跑。 柳绿衣袂在春风中翻飞,鬓间海棠花香散入风中,碎发往后吹拂,跑着跑着,她却觉得莫名很是欢喜,咯咯笑了起来。 萧敛侧首,看着春风中拉着他跑的少女,失了神。 柳茹萱的脸变得红扑扑的,碎发汗湿在了脸上,步子越来越慢,最后气喘吁吁地说:“萧敛哥哥,萱儿跑不动了。” 萧敛看了看身后的路,就这么点远,便跑不动了?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在柳茹萱身前蹲下身来:“上来。” 柳茹萱略有些犹豫,思量后,她乖乖地爬了上去,手交搭在萧敛脖前。 柳茹萱温热的气息吐在萧敛耳畔,海棠香浓,身子温软。萧敛的手小心地压紧柳茹萱的腿,将她背了起来。 很轻很轻,像是下一秒就要消失了一般,萧敛复又紧了紧手上力度,不急不缓地走着。 柳茹萱蹙了蹙眉:“萧敛哥哥,太重了。”她动了动腿,略有些难受。萧敛这才减轻了力度:“你以后合该多吃些,如今你太轻了。” 萧敛的语气带着些斥责味,柳茹萱只觉心中委屈,却不敢与他争执,只好默默压在心底。 两人静静行了一路,到了闹市,旁边人纷纷侧目。她本想躲懒,如今却有些难为情,小声侧耳道:“你先放我下来,大家都看着呢。” 柳茹萱说话间唇齿离萧敛极近,偶尔会触到萧敛耳朵,略痒,勾得萧敛呼吸一促,他哑声道:“萱儿妹妹面子真薄。” 不顾柳茹萱恳求,萧敛背着她,继续旁若无人地走着。 柳茹萱难为情地埋首在萧敛背上,露出的雪白耳朵绯红一片,随着萧敛的步子一晃一晃的。 直背到玫瑰酥店铺前,这才放下柳茹萱。萧敛转过身来,回头看着身后少女,勾唇一笑:“萱儿妹妹脸怎这般红?” 柳茹萱以手帕遮挡,不再与他说话。 萧敛摸了摸她的头,又和她说了几句话,见她还是不理人,这才无奈道:“你在这儿等我,不要和旁人搭话,也不要乱走,知道了吗?” 柳茹萱点了点头,她又不是小孩儿,怎么会和别人乱跑? “小姐可是在等人?”正等着,一男声忽地响起。 柳茹萱抬头,定定凝视着眼前人,天蓝衫、含情目,玉冠束发,一位风流公子哥。 那人眼中闪过一道惊艳之色,随即从身边下人那儿拿过一盒糕点,揭开,几个玫瑰酥。他挑了挑眉:“小姐可要尝尝?” 酥皮层层起纱,垫着新鲜芭蕉叶,每块酥顶以银簪点出了五瓣花形。 萧敛刚买完玫瑰酥,正提着几大盒往铺外走,见一蓝衣男子正和柳茹萱攀谈,面色一沉。 柳茹萱面容粉嫩,杏眸微弯,唇畔含笑,正低头凝视着盒中糕点。 咽了咽口水,她眼眸复又清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脆生生道:“多谢公子款待,只是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公子自重。” 萧敛正走上前,听此扬唇一笑,眼底阴翳散去,牵起她的手,看了蓝衣公子一眼,扬长而去。 走了几步,柳茹萱要松开萧敛的手,萧敛却紧握不放:“往后萱儿妹妹还是少出点门,招上些烂桃花,可就不好了。” “烂桃花?什么是烂桃花?”柳茹萱眼底有些疑惑,眨巴了下眼睛,歪着头,表情迷茫。 萧敛略蹲下些身子,严肃儿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眸,沉声道:“萱儿妹妹,外面的男子都是烂桃花,他们会把你绑在院里,然后裂开你的身子,剖开你的肚子,让你生出小娃娃。” “很恐怖的,所以以后要离他们远些,知道了吗?” 柳茹萱一听,吓得身子一颤:“这么恐怖吗?那萧敛哥哥也是男子,你也会让萱儿这样吗?” 萧敛看着她一本正经的神色,尽力忍着心中笑意,认真道:“只有萧敛哥哥是院里面的男子,我会让萱儿妹妹安稳无忧的,小娃娃也会变出来,与他们不一样。” 柳茹萱乖软地点了点头,贝齿咬着娇软的唇,她忽然又问道:“可如果不找男子、不出嫁,萱儿就可以一直在柳府里,安稳无忧呀。而且,”她略有些犹豫道,“那小娃娃是怎么变出来的,是用法术吗?” 萧敛一听她不找男子,眸色略沉,他耐心说道:“萱儿妹妹自是要出嫁,不然怎么能体会到法术呢?那种法术,会让萱儿很开心的,所以萱儿还是要出嫁的。” 柳茹萱轻眨了下眼,却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萧敛伸手,欲牵住她的手,柳茹萱下意识地躲开。 他挑了挑眉,晃了晃另一只手的糕点,柳茹萱这才牵起他的手,眼眸低垂。 正文 第3章 闺房内,淡粉帷幔低垂,几案上白瓷瓶中插着几枝参差错落的海棠。花瓣边缘泛着绉纱红,花心攒着十几根金丝蕊,风来时抖落些许香粉。 柳茹萱手肘撑在桌上,两只嫩白的小手托着头,稍歪头看着海棠。 桌案上摆着几盒玫瑰酥,她吃了好些,如今已经吃不下了。 旁边还有吴妈妈送来的书,其间有着几本萧敛送的画本子。她昨夜看话本子直看得夜色沉沉才睡,只那吴妈妈送来的书,她还未曾翻看。 稍眯了会儿,青杏进来了,好笑着抱怨道:“昨日小姐跑得真快,害得青杏拖了好久,还挨了夫人一顿骂。” 柳茹萱百无聊赖地托着头,眼睫扑闪,歉然道:“我昨日已经尽力跑了,不过多亏了青杏,”她伸手递给青杏一块玫瑰酥,笑问道,“好吃吧?” 青杏尝了尝,笑着点了点头。 柳茹萱随意拿起桌上书,翻看了一页,直看得两人正打架,柳茹萱忙一丢,面上飞霞:“他们打架怎都不穿衣服?” 青杏噗嗤笑了出来:“小姐,画上人儿是在行夫妻之事。” 柳茹萱颇有些不解,疑问道:“夫妻之事?可他们明明在打架。夫妻当相敬如宾,又为何要打架呢?” “小姐明年就要嫁给萧世子了,如今这些闺房之事自是要了解的。” 青杏一边收拾着桌上的书,一边红着脸说道。 柳茹萱惊得一颤,蓦然红了耳根。萧敛生得人高马大,常年驰骋疆场,她又如何打得过? 柳茹萱忙吩咐青杏把这些书统统收起来,提裙便要去找爹爹。 “小姐,外面正下着雨呢。”青杏见柳茹萱抄起油纸伞便往雨中跑去,忙拿着旁边另一把油纸伞跟上。 三月春雨。 青瓦上密密脆响,雨脚愈加密,檐下织成珠帘。雨丝细细,穿过密竹,打落海棠,花瓣落在了柳茹萱的油纸伞上。 柳茹萱的步伐很急,鞋踩在青石板上溅起些水花,沾染在裙摆上。细密的雨斜斜飞来,染湿了鬓发,她的眸子亦泛起雾气。 堂屋隐在雨中,看不大清。离书房愈来愈近,柳茹萱在檐下连廊匆匆将伞交给下人,刚进屋就径直说道:“爹爹,我要退婚!” 甫一转角,柳茹萱便见萧敛和柳轩正在窗边相对而坐,棋盘已落了许多子。 萧敛下棋的手停在半空中,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柳茹萱亦是一滞,颇有些后怕地咽了咽口水。 柳轩亦是吓了一跳,略带些斥责语气道:“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说完他又看萧敛一眼,他的面色愈发阴沉,显然是极其不悦。 柳茹萱捏了捏手,似是下了很大决心,上前正欲说话,萧敛却径直打断她,对柳轩说道:“柳大人,不妨先下完这盘棋。” 语气平静,并无什么波澜。 柳轩见状,又瞥了眼柳茹萱,见她仍旧执着,想必是没回过神来。也罢,先搁一搁,缓住这两人情绪。 窗外雨打芭蕉声与落子声渐次重合,棋上争斗不休,每逢胜数,两人都竞相退让,随即又另开战场,卷土重来。 柳茹萱在旁边静立着,心下渐渐不耐,他们分*明是故意的,明面上是下棋再谈,实则是变相的罚站。 柳轩见自家闺女额上已渗了细密汗珠,正怒看着他,干笑几声,欲退子让萧敛胜出。 萧敛却毫不领情,似并未看到,依旧淡定下着棋,棋盘渐满,直落到棋罐中无子,才淡淡抬眼。 柳茹萱早已命人拿了圆凳进来,此刻正乖巧地等在旁边。 慢悠悠将棋盘上黑子收到棋罐中,萧敛沉声道:“萱儿妹妹原来是认真的。柳大人,你如何想?” 柳轩其实也是巴不得退婚,毕竟柳氏迟早反,柳茹萱若嫁到了临安王府,其中日子之艰难难以想象。 只这婚约是多年前先临安王妃指婚,她于柳府有恩,如今贸然退婚却未免不成体统。 萧敛见他神色,心中明了,复又补充道:“晚辈钟情萱儿妹妹已久,只盼着明年能将萱儿迎入府中。大人若将萱儿嫁予我,晚辈定金屋藏娇,不让萱儿受委屈。” 柳轩的眼色在柳茹萱和萧敛脸上来回打量,将棋盘上白子以手扫入棋罐中,和颜悦色道:“萱儿,你不如先与萧敛哥哥试着聊聊、多加相处,”见柳茹萱不吭声,他又替柳茹萱向萧敛道歉道,“萱儿还小,性子有些骄纵,世子别见怪。想必是提及成婚,萱儿有些害怕,说话才失了轻重。” 萧敛摇了摇头,神色缓和几分,温声道:“晚辈自是包容萱儿妹妹的,不知柳大人可愿意让我与萱儿单独聊聊?” 柳茹萱忙瞪着柳轩,不动声色地略摇了摇头,心下生急。柳轩想了想,觉得这样也行,让他们私下多聊聊。 见萧敛神色沉沉,眉头轻蹙,她心下更是害怕。 萧敛起身,向柳轩作揖拜别,便向柳茹萱微微一笑:“萱儿妹妹,我送你回去。” 未待柳茹萱回答,他抓着柳茹萱的手臂便往外走,柳茹萱面带恳求地回头看着柳轩,她的爹爹却垂着头,看起来颇为无奈和心虚。 油纸伞不大,两人挨得极近。萧敛并未许青杏跟着,柳茹萱方才本想自己拿把伞,可无奈萧敛拿起把伞便牵着她走入漫天细雨之中。 “萱儿妹妹怎又不想嫁了?”前些时日柳茹萱曾与他说过,而后又反悔了,这次提出却比上次认真、执着许多。 方才书上的画面一闪而过,柳茹萱身子一颤,眼睫扑闪:“萱儿要是与萧敛哥哥结成夫妻后,一定要打架吗?不能和睦相处吗?” 萧敛一滞,并未反应过来,他复又将伞往柳茹萱那儿倾斜些,疑惑道:“夫妻之间自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又何来打架之说?萱儿尚幼,我又怎会向你动手?” 这句话落到柳茹萱的耳朵里,便只剩下最后一句。 阿娘说男子的话不可轻信,成婚前是种姿态,成婚后又是另一种态度。 如今萧敛哥哥之言定是糊弄之语、缓兵之计。 “依你之言,若萱儿长大,萧敛哥哥便会对我拳脚相向吗?” 萧敛低眸见她面上是愠怒之色,气笑道:“棠儿怎会这般想,什么时候都不会。你不妨与我说说你是从哪知晓打架一事?” 柳茹萱面容飞霞,侧过首去,并不言语。萧敛本是一头雾水,如今见柳茹萱这般情状,心下大致明了。 两人复又沉默许久,直至迈入柳茹萱所居棠筱院,她加快了脚步,行到廊下,便与萧敛拉开了距离。 柳茹萱向他行了一礼:“萱儿谢萧敛哥哥一路相送,如今既到了居所,便不多……”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抬眸,正见萧敛右侧衣衫尽湿,有些惊讶,没有再说话。 她浑身干爽,只鞋袜、裙摆稍湿,而萧敛衣衫则湿了大半。 “萧敛哥哥……”柳茹萱颇有些动容,她继而迟疑着道,“屋外寒湿,哥哥不如先进屋,我让下人烤些炭火。” 萧敛见柳茹萱尚还有几分良心,勾唇一笑,点了点头。 两人进屋后,萧敛一眼便看到了桌案上的书,柳茹萱心一沉,许是青杏忙着出门追她,才未来得及收起。 柳茹萱见萧敛要去拿书,忙两步作一步走,拦在桌上的书前面。 萧敛见柳茹萱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笑意更为明显:“萱儿妹妹最近看的是什么书,我先前送你的话本子可好看?” 她一边说一边将书挪到手后,不动声色地“扣押”着它们,以免被萧敛夺去:“萧敛哥哥先前送的话本子很是好看,讲了些书生、将军、小姐、女侠的事儿。若是再让妖啊怪啊少些便最好不过了。” 萧敛点了点头,淡定地往前走了一步,似是要倒杯茶。 柳茹萱见侍女将火盆端了进来,分了些神。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身后一本书被萧敛夺去。 柳茹萱忙要抢回来,萧敛却轻而易举地便按住了她,越往后看,脸上笑意越浓,她忙往窗边榻上去,双手掩面,很是难为情。 萧敛命房中侍从尽数退下,见门已掩好,这才走到她身边,晃了晃书:“萱儿妹妹便是因为这些而要与我退婚?” 他的声音带着分明的笑意,即使柳茹萱未抬眸看他,也能猜想出萧敛的神情。 萧敛见状不再打趣她,坐下来耐心说:“萱儿妹妹,他们怎是在打架呢?你可曾见过打架还要脱衣的?” 柳茹萱也一直有这个疑问,放下双手,凝着萧敛,似在等他下一步解释。 萧敛启唇,欲言又止,如此往复几回,他的耳根略红。 眉眼间几分无奈,他叹道:“萧敛哥哥亦不知如何解释,不如我同你示范一番?” “示范?”柳茹萱下意识抱紧自己,身子往榻角缩去,“萧敛哥哥,我们虽有婚约,但还不能这般。” 萧敛低眸,起身将火盆拿了过来,将她沾湿的鞋脱下,柳茹萱颇为害羞地要收回脚,但萧敛却牢牢地握在手心,面带警告看了她一眼。 他复又褪下湿袜,柳茹萱纤足似半透白玉雕就,脚掌淡粉如浸了三月桃花水,眼底欲色渐浓。 柳茹萱见他神情,莫名一颤,萧敛这般神情好似要将她拆骨入腹一般,令人后怕。 萧敛从她腰间抽下了帕子,拭着足。 待拭干后,萧敛忽地凑近柳茹萱,柳茹萱退无可退,知她推不开萧敛,只得定定望着萧敛。 他的眼眸虽含着往日笑意,却还带着些别的东西。 萧敛细细打量着柳茹萱,轻声道:“萱儿不小了,已经十四岁了,及笄之礼一成便是嫁人年纪。萧敛哥哥来教教你些东西。” 未待柳茹萱回答,萧敛吻上了她的唇。柳茹萱忙要推开,奈何萧敛力气太大,一只手便把她的双手攥牢。 他的吻很是生涩,怕吓到柳茹萱,尽力放轻了动作,轻柔地撬开柳茹萱的牙关,唇齿交缠。柳茹萱下意识闭上了双眸,心跳得愈发快。 萧敛低眸,见柳茹萱神情迷离,便悄悄解开了她的衣带。 衣衫褪落,雪肩轻轻耸动,青丝披散在背后,掩住了大片雪色。他复又生疏地解开了小衣系带,揉捏身前浓雪。 似偷尝禁果般,柳茹萱只觉得身子有些奇怪,有些害怕、忐忑,还有些期待,似渴求更多。 她白玉肌肤染了些粉意,身子不受控制地迎合着萧敛,主动回吻着。 雨声渐大,春雷突响,柳茹萱回过身来,才发现两人衣衫半褪,萧敛正埋首在她的颈间,吐息温热。 萧敛早已松了柳茹萱的手,她忙拿过衣衫欲遮掩。 他抬首,往后略退了些:“萱儿妹妹眼下可还觉得是打架?我瞧着萱儿妹妹,似乎是颇为喜欢的。” 柳茹萱顾不得方前那些画,忙背过身去,青丝覆背,费力地系着带子。 萧敛面色亦染了些红,他抬手替柳茹萱系着带,手法虽生涩,却很是耐心。微凉的手指偶尔划过柳茹萱的肌肤,引起一阵颤栗。 自那日后,柳茹萱只觉得自己变得很是古怪,好似一朝间便长大了一般。日子不再仅仅是吃穿用度、琴棋书画,还多了些旁的事。 春雨绵绵,一连下了好几日。徒乱了人心。 柳茹萱靠在窗边,掩了窗,只余一缝,雨丝斜入,湿了些鬓。 她昏昏沉沉入睡,做了场春梦。 梦见一男子,着一青绿衣衫。美人榻上,两人唇齿交缠,肌肤裸露,雨丝绵延,带着些深深浅浅的潮。 滚烫的肌肤让春寒退了去,只余两人交缠的热烈。 梦后,柳茹萱愈加不愿去见萧敛,整日闷在闺中。她怎能对萧敛哥哥做那般轻浮之梦? 就这样,她在房中待了三天。 直到第四天,柳轩只觉她如此不成体统,见萧敛嘴上虽没说什么,但脸色愈沉,他便以家法威逼柳茹萱。 柳茹萱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出来同三人一同用晚膳。 身着一件桃粉襦裙,她行走时金步摇轻晃。正好坐在萧敛对面,萧敛总时不时与她搭搭话,柳茹萱都低垂着头,敷衍地回了几句。 萧敛倒并未介意,面不改色和她继续说着些话。 柳轩实在看不下去了,打了柳茹萱的手背一下:“萱儿怎这般无礼,世子正与你说话,一直埋着头像什么话?” 柳茹萱启唇欲辩解,却说不出话来,她只得抬眸,正对上萧敛的凤眼,漾着些柔情,与梦里颇为相似。 视线下移,落到萧敛的玉戒上,她面色又飞了两道红霞。 萧敛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见柳茹萱出神地凝着他的玉戒,似笑非笑道:“萱儿妹妹想什么呢?可是这玉戒有何不妥之处?” 柳茹萱忙摇了摇头,吃了口他方才夹的菜,掩饰着自己的慌乱和心虚,嗫嚅道:“没…没有。” 她一定是中邪了,缓个一年,再见萧敛想必不会如此了。 正文 第4章 阳春三月,新雨过后,春水满池。院中海棠花簇簇盛开,春风拂过,落下一阵花雨。 柳茹萱鹅黄春衫随秋千扬起,裙裾如蝶翼般舒展,绣了缠枝海棠的雪白衬里时隐时现。她的绣鞋尖儿掠过满地落花,在最高处忽然绷直脚尖,似要碰触那枝斜伸过来的西府海棠。 每回荡起便惊起一阵香粉,花瓣沾在衣襟上,又被风温柔拂去。 少女抬眸含笑,舒脆的笑声散在春风中。鬓边一支银蝴蝶颤颤欲飞,散落的碎发拂过面颊,她偏头轻笑着。 春阳下,如玉面容更显莹白,一双杏眼中似含着千般柔情。 “萱儿,还不来见见你的萧敛哥哥。” 柳茹萱渐渐停下了千秋,侧首望去。柳轩正含笑望着她,而身旁立着一玄衣男子,春阳刺眼,却看不大清神情。 柳茹萱起身,提步走上前去,盈盈施礼道:“萱儿见过萧世子。” 柳茹萱自小便与临安王嫡长子萧敛有着婚约,因此爹爹便将她深藏于深闺中,不让她出门见客,除教书先生和先前一小乞儿外,她鲜少与旁的男子说话。 萧敛每年都会来府中住些时日,听阿娘说,她小时候天天追在萧敛身后跑,但大了以后便生疏了。 “萱儿妹妹免礼。”声音平平,没什么起伏。柳茹萱抬眸,陷入萧敛的眼眸。 浓密睫毛垂下,在颧骨投下鸦羽状的影,眼睛黑得近乎发蓝,凝视人时像两潭不见底的深渊。 柳茹萱有些害怕,只觉得此人太过严肃冰冷,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萱儿,先去玩吧。”柳轩见自家女儿如此反应,知晓她是害怕,只是眼下这桩婚事反悔不得。 柳茹萱点点头,复而向萧敛怯生生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萧敛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飘带在春风中飞扬,勾唇一笑:“柳郡守养了个好女儿。” 柳轩看着萧敛陷入沉思的眼神,只得干笑道:“我这女儿自小娇养在闺中,没有见过什么生人,故而见到世子紧张了些,还请世子勿怪。” 她生下来便是自己的世子妃,自然无需见旁人。 萧敛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扬了些:“萱儿妹妹年幼,晚辈自是不会与她计较。” 萧敛在府上又是待了半月有余,宿在东厢房。 这几日,柳茹萱每日清晨都到萧敛跟前闲聊,说是闲聊,其实都是萧敛问一句她答一句。 若萧敛坐得稍微近些,柳茹萱便会垂下眸,鸦睫扇动,手紧紧攥起膝上衣裙。 萧敛看着她这番反应,只觉有趣,就会挪挪,再近一些。 “萧敛哥哥……”待柳茹萱退无可退,她抬起清澈见底的杏眸,复而低声道,“太近了。” 萧敛看着她粉嫩的脸颊,轻笑一声:“你未来便是我的世子妃,我们还可以更近。” 柳茹萱掀起眼睫,萧敛今日的眼眸温和了些许,她憋在心中的话脱口而出:“萧敛哥哥,可以不嫁你吗?” 萧敛的眼眸淡了些许,唇畔间的笑意愈来愈淡:“不嫁我,萱儿妹妹想嫁谁?” 春阳从窗棂洒入,檐角风铃声响,清脆地敲击在人心上,一声复一声。 柳茹萱咽了咽口水,看着萧敛的眼睛,眸色闪过几分惊慌害怕:“没,没有。” 萧敛抬手,柳茹萱害怕得缩了缩脖子,闭上了眼睛,却只感觉到他的手一下下地抚摸着自己披散在肩的长发。 “萱儿妹妹,你我自小便有婚约,我是你的夫君,你不必怕我。” 待柳茹萱睁眼,只见门口翻飞的衣角。 待长到十四五岁,柳茹萱出落得愈加娉娉婷婷。 杏眸如秋水,眼尾微扬处晕开淡淡胭脂色,远山眉间一点朱砂痣添了几分娇媚,面容生得如花似玉,像画中人一般。 柳茹萱对于萧敛的害怕不似先前那般明显,她的行止愈加得体,也会落落大方地与萧敛闲谈一些吴越之地的风土人情。只是客气得紧,不似未婚夫妻,倒像是萍水相逢之人。 一日,萧敛递与柳茹萱一梨木盒子,笑道:“打开看看。” 柳茹萱犹豫了一瞬,而后莞尔一笑,眸中漾开一池春水,接了过去。柳茹萱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琉璃海棠簪。 “喜欢吗?” 柳茹萱含笑点了点头。 萧敛拿起簪子,走近一步,柳茹萱心下一慌,下意识退后一步。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头,替她簪上:“初见这只簪子,便觉很适合萱儿妹妹。” 他退后一步,仔细打量着柳茹萱,淡淡一笑:“眼下看倒的确是没错。” 柳茹萱见他难得笑,也跟着应和了起来。 萧敛低眸,柳茹萱面容上的笑容得体而有分寸,许是家规甚严,才是如此。 后来,萧敛才知是自己错了。 她只是对他如此罢了。 江南春雨连绵,萧敛为了避过早雨,故意提早了半月出发,待到吴越金陵之时,亦是比往常日子提前了八九天。 城中下起了小雨,萧敛撑着油纸伞,漫步于金陵的小桥流水之中,不知不觉便到了柳府门前。 听府里下人说,柳轩尚未归府,楚文君亦是出门赴宴去了。他以为柳茹萱亦是跟着前去了,但走过墨斋时,却听见朗朗的笑声从书房内传来。 萧敛放轻了脚步,走上前。 一清秀书生立在桌前,眉眼清润,淡青色的衣袍洗得有些泛白,修长的手指正提笔在桌上写字,谢昭笑问道:“柳姑娘想写什么字?” 柳茹萱正坐在他对面,两手脱腮,正仰头含笑看着谢昭,眼眸里溢着光亮。 听及此,她微微侧首,凝思了一会儿,随后脆生生答道:“不如就昭字吧,先生的名字便很好听。” 谢昭看着柳茹萱,脸上是春风般的笑容:“便依姑娘。” 他在纸上写下“昭”这个字,气势如虹、力透纸背。 柳茹萱提裙走到他身侧,细细看着他的字,沉吟道:“凭先生的文采,未来考试中定得魁首。也不知未来谁有这个福气,能嫁得这般好的谢先生。” 她说最后两句话时,含着笑意,手虚虚描摹着“昭”字。 谢昭垂眸看着眼前妙龄女子,心中情动:“若我来日得中魁首,来娶你可好?” 柳茹萱听及此,侧首看着他清润眼眸,少年方及弱冠,眼眸中盈满了澄澈和真诚。 萧敛立在屋外,透过半掩的窗,看着对视的两人,脸色愈发阴沉,眼底翻滚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撑着伞走开了,欲出柳府。 柳茹萱久久呆愣,随即她蓦地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在萱儿心中,您一直是教授诗书的先生,不敢有旁的非分之想。况且,”她想起萧敛,虽素日阴沉但对她尚不错,又补充道,“我与萧世子已有婚约。” 她拿起墙角的油纸伞,向谢昭行了一礼,着急忙慌地逃了。 正文 第5章 萧敛每次来时都是春日。 恰逢春和景明,柳茹萱正趴在窗棂边,春风时而吹起豆绿发带,飘飘扬扬,拂过芙蓉面。 桌案上的白瓷瓶插着几枝错落的海棠花,花儿开得正盛,似拢着粉雾。 春阳暖意融融,消了深冬寒气,只让人心情甚好。 “好想出去踏青啊。”柳茹萱伸出手,似想圈住煦色韶光一般。纤细白嫩的手指在春阳似接近透明,少女的杏眸略带着些惋惜。她起身,走到落地铜镜前。 镜中人一袭碧波翠缕裙,青丝半披,发髻上簪着点翠珠花,其间并以珍珠排钗点缀,一颦一笑皆是少女的俏皮娇美。 高高兴兴地,她转了一圈,衣衫如花般绽开。 “小姐慢点儿。”青杏见她提裙碎步跑着出了阁,在其后慌忙喊道。 柳茹萱听此,转身,一阵风拂过,扬起了后脑的长长飘带。她莞尔一笑,眸中漾开一池春水:“青杏,快来追上我!”她说完,提裙便跑,绣鞋点在青石路上,流苏晃着,笑声洒了一院。 院中杏花如雨,梨花似云,恰是草长莺飞时节,若是成日困在闺阁中,岂不枯燥?念及此,柳茹萱左顾右盼着,她正想寻个机会出府一玩。 “小姐,”吴妈妈的声音蓦地在背后响起,柳茹萱不满地蹙了蹙眉,只得转身,吴妈妈继而低眉敛目道,“萧世子来了。老爷请小姐到书房去。” 柳茹萱的心情一下子跌入谷底,嘟囔道:“他怎么又来了。每年都要来一次,生怕我跑了不成。” 吴妈妈听此打了一下柳茹萱的手,厉声道:“小姐慎言,萧世子是您未来的夫婿,每年来看看小姐是对您的爱重。以后这种话,还是不要说了。” 吴妈妈是楚文君和柳轩特意请来教导柳茹萱的,她曾是宫中的嬷嬷,所有的规矩礼仪她都说一不二。柳茹萱也因此挨了许多戒尺。 柳茹萱轻咬着嘴唇,软声道:“知道了,吴妈妈。你带我过去吧。”吴妈妈看着她,轻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她的手:“老奴也是为小姐好。” 柳茹萱点点头,跟着她去了书房。 书房隐于府邸一隅。书房很是宽敞,四壁皆书,架上卷帙浩繁。房间正中,一张宽大的楠木桌伫立,其上铺展着细腻的宣纸。 柳轩坐在桌案旁边的圈椅上,眼眸泛起慈祥的笑容。 “听闻世子又打了一场胜仗,当真是年轻有为。”柳轩不吝赞美道。萧敛面色沉静,他嘴边泛起淡淡的笑容,拱手谦声道:“只是侥幸而胜,又借着大晋福德、圣上庇佑,晚辈不敢居功。” 柳轩笑了几声:“萧世子谦逊了。萱儿能嫁得你这般好夫婿,我也是能够放下心了。” 萧敛眉眼愈发温和,温声道:“萱儿嫁予晚辈后,我定会珍之爱之,柳大人尽管放心。” 柳轩细瞅了他一眼,他这个做爹爹的自然知道,柳茹萱并不喜欢他这般沉默内敛又整日舞刀弄枪之人。 只是婚约已定,也只能盼着萱儿嫁过去后,能够得一夫婿好好护着她。 两人又谈论了好一阵,萧敛的眼神不时往门口瞥去。 柳轩终于忍不住了,他偏头朝身边下人问道:“小姐怎么还不过来?” 那下人一脸为难,萧敛虽不作言语,面色却愈发阴沉。 柳轩正要派人再去催,银铃声响,门口一少女进来了。 任凭吴妈妈如何催,一路上柳茹萱故意走得极慢,虽明知逃不过,但她想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眼下到了书房,她面上看着云淡风轻、言笑晏晏的模样,实则很是紧张。 往前看去,正对上萧敛的面容。 相比去年春日,许是长期出兵作战,萧敛晒黑了些,衬得本就凌厉的面庞愈加严肃。眉尾亦有一道伤疤,虽不长,但亦可依稀窥见当时伤口之深。 待反应过来,柳茹萱低下眸。上前请安行礼道:“萱儿见过爹爹,见过萧世子。” 柳轩见她紧攥着衣袖,干笑了一声:“萱儿想必是许久未见过世子,有些拘谨。来,萱儿,到爹爹这儿来。” 柳茹萱这才抬眸,坐到了柳轩旁边。萧敛淡淡一笑,声音刻意放温和些许:“看来我得常来金陵看看萱儿妹妹,免得生疏了。” 柳茹萱抬眸,摇了摇头,脱口而出:“不是……”柳轩轻掐了她一把,柳茹萱吃痛地倒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萧敛见柳茹萱这般反应,心里自是清楚。他面上似未有所察觉,朝柳轩说道:“眼下萱儿妹妹已然及笄,不知我们萧柳两家的婚期定在何时?” 柳茹萱一听婚期,当下慌了神,她满脸恳求地看着柳轩,水灵灵的眼眸看起来委屈巴巴的:“爹爹,萱儿还小,我还想在双亲膝下再尽孝几年。” 小姑娘的声音很是娇,轻柔悦耳,但每一字都千钧般敲在萧敛心上。 柳轩颇有些为难,他看了看萧敛,萧敛正面不改色地抿了口茶,氤氲白雾掩着眉眼,尚看不出眼底情绪。 “萱儿,爹爹自是舍不得你,只是你和萧世子的婚期……”他这一停顿意味颇深,似在等着萧敛接话。 萧敛唇角扯起笑容,声音却没有一丝温度:“萱儿妹妹有如此孝心,我自是不好强求。婚期,便之后再议吧。” 他的话淡淡的,透过窗棂的春阳都消不掉这一番寒意,莫名让人心中一冷。 柳茹萱听出了萧敛声音中的不情愿,但他既如此说,那她求之不得。柳茹萱这才抬眸看着萧敛,他并未看着她,只是垂眸凝着杯中叶,柳茹萱仍是一脸喜色道:“萱儿多谢世子好意。” 萧敛微微勾唇,并未说话。外面忽然有人来传信,说是有急事要柳轩前去处理。柳轩急忙起身,看了萧敛一眼,便迈步出去。 “爹爹……”柳茹萱跟着起身,亦步亦趋地跟着柳轩,手攥着他的袖子,柳轩回头轻声对柳茹萱道:“萱儿,你和萧世子好好说说话,爹爹要出府一趟。” “爹爹……”柳轩拉开了她的手,吴妈妈拦住了欲出去的柳茹萱。柳茹萱无可奈何,只得转身,正对上萧敛带着探究的眼眸,凛冽如雪的目光将她牢牢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她只得硬扯起一丝笑容:“萧世子……” 吴妈妈带着下人都出了书房,顺便关上了门。萧敛见室内只他们二人,便起身走上前去:“萱儿妹妹很怕我,就连坐下好好说会话都不愿意。” 柳茹萱后退了一步,眼睫扑闪:“萱儿只是……只是鲜少与男子相处,有些害怕。” “可我不是旁人,我是你未来的夫君,萱儿妹妹自是不必如此惧我。”萧敛上前,揽住了她腰肢,免得她一直后退。 少女身上的幽香溢入鼻尖,温软的身子在他手边,往日的思念一下子到了实处。 柳茹萱身子一颤,欲扯开他的手,却如何也动不了分毫。柳茹萱没办法,只得启唇道:“萧敛哥哥,你先松开,萱儿不往后退了。”萧敛低眸,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儿,面色红润,全是女儿家的娇羞模样。 他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萱儿妹妹不妨坐下陪我喝喝茶,聊聊近些时日的趣事。”可那趣事,一般都是萧敛说一些,柳茹萱轻点着头,只是萧敛问问,她才启唇答答。 她也不是不愿听萧敛所讲的天南地北之事,只是她在萧敛面前,怎么也听不进去。 正文 第6章 她十六岁时。 每年春天,萧敛都会如约而至。只是与往常不同,他那年带着沉沉的戾气。 她还是一样,以侍奉双亲为由推迟婚期。大晋一直以孝道为重,有这番理由,自是不好相驳。 她以为,今年依旧会如去年一样,让萧敛悻悻而归。 只她低估了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的自尊。 那日,柳茹萱换上了百花曳地裙,其上缀满珍珠璎珞,额间描着花钿,姝丽明媚的面容上更添几分妩媚。 旋转起来,腰间五色宫绦飞扬,脚脖子上金铃晃响,少女娇俏的笑声散布风中。 她今日总算要出门了,约着宣时春去踏青,可不能再耽搁了。 宣时春想必等候在府门口的马车上,柳茹萱提裙上前。 待掀开车帘,一男子正噙着丝笑看着她。 一双偏狭凤眼,薄唇轻抿,金丝玄袍平白带着些暮色沉沉,墨发一丝不苟以银冠束就。此人不是旁人,正是萧敛。 “萱儿妹妹,可是在寻宣时春?”萧敛淡淡一笑,慢悠悠问道。 柳茹萱点了点头:“既宣姐姐不在车上,萱儿便告退了。” 萧敛伸手一扯,柳茹萱身形不稳,撞到了胸膛之上,簪钗掉落。他吃痛地闷哼一声,柳茹萱亦疼得直掉眼泪。 她忙从萧敛身上下来,眼底几分薄怒:“萧世子这是何意,萱儿尚要去踏青,便不陪你了。”继而朝外吩咐道,“停车!” 萧敛眸色一沉:“萱儿妹妹,你就这么不愿与我待着?” 柳茹萱期待了这次踏青许久,今日却突然让萧敛搅黄了。 也顾不得往常那些顾忌,她索性摊牌道:“是,萧世子,我就是不愿与你在一处。凭何一娃娃亲就要将我与你绑在一处?” “我不愿意,我于你无意,你满意了吗?” 萧敛未曾料到,柳茹萱竟对自己如此厌恶,她那张姝丽非常的脸上,写满了对他的抗拒。 如果先前,他只是想着女孩子家娇羞,那么如今,他已不再能自我欺骗了。 萧敛冷冷一笑:“不嫁我,你要嫁谁?谢昭?” 他几日前曾在书房看到过她与谢昭亲密之举,本是怒极,出府欲回京,却又折返了。 他凭何要成全柳茹萱和谢昭? 柳茹萱生来便是他的妻,他亦一直将她作为妻子养着护着,这一切,由不得她喜不喜欢。 柳茹萱已是怒极,眼下只想往最狠的地方向萧敛戳去:“谢昭温和有礼,才华横溢,授我以书,待我以礼,我为何不能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要困住我一生吗?” 萧敛额角青筋直爆,深眸里一片骇人的猩红,像失控的野兽吼道:“柳茹萱,你真是了不得,读了几本破书,就张牙舞爪,说些混账话。” 柳茹萱从未见过萧敛这般盛怒的模样,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吞咽了一下口水,嘴上却依旧不依不挠:“萧敛,我是吴越第一贵女,才华出众,姿容姣好,我凭何要心甘情愿嫁你?” “我柳茹萱的夫婿,自是要千挑万选,轮不得旁人来替我做这个主。就算我与谢昭两情相悦又如何,轮不得你指手画脚。” 萧敛眸光幽暗深沉,眸底似翻涌着惊涛骇浪,转瞬又恢复了平静,他淡淡一笑:“不知生米煮成熟饭,萱儿妹妹可嫁得?” 柳茹萱吓得花容失色,她掀帘欲跳下马车,萧敛却没给她这个机会。他一把拉住柳茹萱,力道极大,让柳茹萱动弹不得。 萧敛钳制住她的手,高举过头,另一只手猛地一扯,衣襟撕扯开来,露出女子的贴身小衣。 柳茹萱惧极怒极,她哭道:“萧敛,你若胆敢对我不敬…爹爹不会放过你的…” 萧敛听她威胁自己,心中怒火更甚,撕裂了她的小衣,春色尽露。 他埋首其间,唇齿啃咬而过,柳茹萱的眼泪涌了出来,脚不断踢蹬着:“萧敛,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萧敛以膝压住柳茹萱的腿,解开衣衫,褪下长裙,顷刻间柳茹萱衣不蔽体,雪白肌肤尽现于眼前。 “萧敛,你这个禽兽!你从我身上下来……”柳茹萱低低哭吟起来,身体止不住颤抖着,只能任由萧敛在自己身上啃咬着,毫无反击之力。 布满厚茧的手从她娇嫩肌肤滑过,引得她一番战栗。 “柳茹萱,你若再叫,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下马车。吴越第一贵女,想必许多人都想一睹春色。” 盯着面前的女人,他忽然就笑了。那笑意不及眼底,让人瘆得慌。 柳茹萱停止了哭叫,偏头哽咽。泪水从眼眶中不断涌出,花了妆,轻拢慢捻的云鬓此刻亦散乱不堪,碎发被汗水沾染在面容上。 萧敛的手不断蹂躏着她,俯身亲吻甚至啃咬,带着极大的恨意,让柳茹萱不禁痛吟出声。 “行去一僻静处。”萧敛冷冷对车夫道,他今日特意请了一妇人驾车,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没想到,一切还是无可奈何地走到最坏的那一步。 马车摇晃,车铃声响,落出一串复一串淫靡之声。 事后,柳茹萱无力地瘫软在马车中。她满目悲凄,钗发散乱,身下深深浅浅。 萧敛蹲下身子,替她轻轻擦拭,她的身上满是红痕、指印。 心中几分愧疚,拾起衣衫,他生涩地为她穿了起来。 柳茹萱任凭他拨弄,声音嘶哑,索性沉默不语。 萧敛轻叹道:“萱儿妹妹,我只是心悦自己的未婚妻,何错之有?你若乖乖嫁我,我自是不会行此下策。” 柳茹萱闭上了眸,哑声道:“眼下我的清白已被你夺走,身上都是你的痕迹,不嫁萧世子我又能嫁谁?” 萧敛见她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心中亦是哀凄。 她曾数着日子,满*心欢喜地要嫁予他。 如今,时过境迁,一切却只是无奈之举。 他不明白,为什么短短几年,就让一人变化如此之大? 明明是她将一切都忘了。 萧敛拿出药膏,替她打着旋敷涂上去。 柳茹萱睁眼,轻笑一声,他就连药膏都备好了,略带讽刺地开口:“萧世子连药膏都悉心备好,可为我备了一套衣衫?” 见她唇边几分嘲弄,加重了手上力度。 柳茹萱痛吟出声,双眉紧蹙,不再言语。 “柳茹萱,谢昭其人,你离远点。否则我不能保证,他是否还能活着站在你面前。”萧敛面带警告,神色阴沉。 她淡淡应了声,穿戴好后,她无力地靠坐在萧敛怀中。 不似先前的“张牙舞爪”,此刻沉默非常。 他方才将柳茹萱抱到了妆楼,寻了一妆娘替她重新施妆,鬓发亦重新梳理了一番。 柳茹萱一路上也不落泪,也不说话。 马车行到了郊外,春阳普照,绿意氤氲。 萧敛抱着柳茹萱下车她只觉得腿间生疼,怎么也迈不动路。 “还痛吗?”萧敛难得温柔,温声问道。 柳茹萱见着这春景,只觉刺眼非常。她转身,淡淡道:“回去吧,我累了。” 萧敛没有再多言,将她抱上了车,对外吩咐道:“回柳府。” 马车中,柳茹萱拉了拉萧敛的袖子,平声道:“世子何时娶我?如今我既已是你的人,能否让我在金陵多待一两年?” 萧敛见她满目痛楚、面色苍白的模样,亦不忍心拒绝。 他答应了。 柳茹萱摸了摸小腹,这里含着不属于她的东西,自嘲一笑:“如果怀了孩子,我去信告知世子,你即刻来娶我。大了显怀,平白惹得人笑话。” 点了点头,他的手轻轻放在柳茹萱的小腹上:“若是萱儿妹妹怀了我的孩子,我定立马三书六礼、凤冠霞帔迎你进门。” “柳大人那儿萱儿妹妹不必担心,我会与他据实说,此事本是我的错,自不会让你受牵连。” 柳茹萱惊恐不已,她忙坐起来,扯着他的袖子泪眼盈盈地说:“你不要告诉爹爹和阿娘,谁都不要告诉,在出嫁前,我还是完璧之身……” 她低低哭了起来,手叠抱在胸前。 萧敛轻轻拥上她:“好,我说是萱儿妹妹不小心跌了一跤,可好?” “今日是我怒火攻心,迷了心智,才对萱儿妹妹做下这等错事。妹妹打也好,骂也好,只求你不要过分伤心。” “你是我的妻,就当是我们先行过了礼。” 柳茹萱自知自己已然躲不过,她只得接受。 萧敛与她有婚约,未来便是自己相守数年的夫君,她亦不可过分苛责。 可是她就是觉得很憋屈。 十六岁时的春,虽未嫁作人妇,却好似成了人妇一般。 柳茹萱回去后,只让青杏伺候她沐浴。氤氲雾气中,柳茹萱娇嫩白皙的肌肤上,遍布着指印、红痕,甚至还有些啃咬痕迹。青杏见此,心下大骇:“小姐身上这是怎么了?” 青杏是柳茹萱的心腹,因此柳茹萱也未避着她。她无力地后倚在浴边,乌发如云,散落在白玉般的肩头,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颈侧,水珠缓缓滑落,没入水中。 姝丽的面孔满是疲惫,昔日她的杏眸总是盈着少女的灵动和娇俏,如今半睁半闭,似在逃避着什么。 柳茹萱捧起水浇淋在身上,嘴边牵起无奈的笑容,眼底却满是冰霜:“萧敛看着仪表堂堂,实际上就是个衣冠禽兽。为了逼我就犯,竟对我用强。” 青杏手上的花瓣尽数掉落,一些洒在了浴池中,一些落在了池子边沿,如点点落红。“小姐,眼下该怎么办?小姐当真要嫁给萧世子这个玉面修罗吗?” 柳茹萱自是不想嫁,她生平最厌杀伐之气过重的男子,轻叹道:“眼下能拖一时是一时吧,事到如今,到了后面总归要嫁给萧敛的。只是青杏,这些时日便由你伺候我沐浴,不要和旁的人提起。” 青杏点了点头,柳茹萱复又在温池中待了许久,温水纾缓了些许疲惫。她微微仰首,呵出一缕兰息,睫毛沾了水汽,显得格外浓黑。 幔外有侍女低语,脚步声轻轻,她却恍若未闻,只微微闭目。 柳茹萱一袭水蓝薄纱曳地裙,发髻上只一只白玉兰簪,碎玉流苏垂落,露出的肌肤以白粉遮盖,尚看不出什么。 青杏立在一旁,温声催道:“小姐,夫人催你去堂中用饭了。让萧世子久等,总是不好的。”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白日所发生的事历历在目,她要如何云淡风轻地坐在那儿,当做一切都未发生的,与他们谈笑风生?柳茹萱将手中脂粉膏扔到地上,恨恨道:“你就说我今日身体不适,不去了。” “萱儿妹妹身体不适?可要我请郎中看一看?”萧敛忽地走了进来,瞥了一眼地上碎瓷,脂粉洒了出来,淡淡道。 柳茹萱摆了摆手,让屋内人都退了下去,只留青杏一人。 起身向他行了一礼,客气而疏离,她随即淡漠道:“萧世子,这是萱儿的闺房,你怎能擅闯?” 萧敛却恍若未闻,他将食盒放在桌上,避而不谈,只是说:“听人说,自回来后,你尚未进食。我带了些吃食,都是平时你爱吃的。” 柳茹萱扶了扶云鬓,复又坐在梳妆台前,温声道:“萧世子出去,我也许就能吃下饭了。青杏,送客。” 他却恍若未闻,摆了摆手道:“青杏,你先出去。”柳茹萱拉住了青杏,一双美眸瞪着萧敛:“青杏,你待在这儿,哪儿都不许去。” 眸色微沉,面色却平静,他淡淡道:“青杏,出去。” 青杏看了一眼柳茹萱,见她虽有不满却还是点了点头,不得已退了出去。 萧敛走近,俯身欲抱起柳茹萱。柳茹萱避开了他的动作,他眉稍蹙,轻声道:“如今你我已有夫妻之实,萱儿妹妹不必与我如此生分。” 见她不再抵触,萧敛抱起她放在了桌前圆凳上,他从食盒中拿出了几样菜肴:“今日是我不对,萧敛哥哥向你赔罪。你要如何都好,只是不要委屈了自己。” 柳茹萱淡淡应了声,垂眸看了看菜式,微微蹙眉。 这些菜肴并不是她常吃的清淡菜式,皆以山椒或藤椒入味。萧敛见她面上表情,微微一笑,将筷子递与柳茹萱:“我自知萱儿妹妹偏爱清淡,于人也更喜温润,只是不妨换个口味,也许别有一番风味。” 柳茹萱夹了一口白米,面不改色咀嚼着。待咽下后,她不无嘲弄道:“萧世子这番话言在此而意在彼,当真是叫萱儿叹服。我所欢喜的向来唾手可得,只萧世子是个变数。” 她夹起菜,递与萧敛。他如今面色阴沉,见此柳茹萱轻笑道:“萧世子的和煦温润这么快就装不下去了,也好,我们两人坦诚相待,省去了许多弯弯绕。” “萧敛哥哥不吃吗?茂茂想必会吃。”柳茹萱唤人将狗儿抱了进来,将菜递与它,那小狗吃了一口便吐了出来,连连吠叫。 萧敛面不改色地看着柳茹萱,神情淡淡,眼底却暗藏着波涛汹涌。但她如今怒意胜过了惧意,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命人将茂茂抱出去了。 柳茹萱杏眸敛着冰霜,嘴角噙着疏离冷淡的笑容:“萧世子,狗儿都不爱吃,那我便不尝了。”她微微一顿,随即又道,“你不必担心萱儿会悔婚,萱儿不似世子,断不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萧敛静默的眼睛异常冰冷:“萱儿妹妹心里有气,自是可以向我发泄,可何必用这种冷嘲热讽的方式,平白伤人心。” 柳茹萱撑着头,略有些疲惫。她平日虽不喜萧敛,却也一直敬而远之,不轻易招惹。只是如今她的确是愈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撑着桌子起身,她莞尔一笑:“萧世子,萱儿今日累了,便失陪了。青……”萧敛起身捂住了她的嘴,面露威胁:“萱儿妹妹还是先用饭吧,你若不用,我再吩咐下人备些,亲自再给你送来。” 柳茹萱轻扯了扯嘴角:“萧世子,这饭是当真非吃不可吗?萱儿眼下并无食欲,吃不下。” “那萱儿妹妹吃点别的可好?”萧敛夹了一筷子山椒,以手指强硬地撬开柳茹萱的嘴,迫使她吃了下去。柳茹萱连连咳嗽起来,辣得眼泪直掉,忙伸手去端茶水。 他倒了一杯茶水递与她。柳茹萱一饮而尽,茶水从嘴角溢出些许。他俯身,轻轻拭去。 柳茹萱微微一滞,往后退了一点,以手帕拭着嘴角,客气道:“不劳烦萧世子了,这些菜,我吃便是了。” 拿起筷子,慢吞吞吃着,菜颇为辣,她徒自忍着,但吃着吃着,感觉似乎还不错。 只为止住辣味,柳茹萱多吃了许多米饭,又喝了些茶水。她原本略有些苍白的唇此刻辣得殷红,脸亦染上桃红,杏眸泛着层水雾。柳茹萱擦了擦嘴角,轻声道:“萧世子,我吃完了。” “味道如何?” 柳茹萱抬眸,他的眼底没有什么情绪,低眸一笑,亦是意有所指道:“山椒味道似是不错。只藤椒,味道着实霸道,生涩、古怪。萧世子觉得呢?” 萧敛抿下唇线,淡淡道:“如果不尝,萱儿妹妹又怎知藤椒味道究竟怎样。你既接受了山椒,想必很快便会接受藤椒。更何况,若只桌上这一桌菜,那萱儿妹妹不吃也得吃。” “萧世子说错了,我若不愿吃,自可以让人撤下,另做一桌。只不过你是客我是主,我自当给你面子,但却不是必须的。” 萧敛看着她,眼底翻滚着晦暗不明的情绪,嘴角却含笑,沉默不语。想必快了吧,待她到绝境,自是需依附于他。 柳茹萱此后一直躲着萧敛,平日里她就在闺阁中弹弹琴、作作画,或看些书打发时光。这么一恍惚,十几日过去了。 萧敛终于要回京了。 那日,她一袭海棠曳地裙,淡粉色衬得脸庞愈加娇美,脸上亦带着春风和煦般的笑容,赛霜欺雪的肌肤在春阳下愈加白皙,耀眼得让人不能忽视。 此刻乖巧地站在阿娘楚文君身边,她的手扯着楚文君的袖子,含笑看着正与萧敛客套的柳轩。 萧敛回头看了一眼柳茹萱,见她眉间喜色溢于言表,眉头轻蹙,又回以一微笑。柳茹萱向他福身行了一礼,莞尔一笑:“萧敛哥哥一路保重,到京城了记得写信告知我们。” 不过是一些疏淡的客套话,在爹娘面前,她自是要做足功夫,省得又被一顿说。 萧敛向她谦身拱手:“萱儿妹妹不必挂心。”他翻身上马,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见其背影逐渐淡去,柳茹萱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楚文君轻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萱儿这么害怕萧世子做什么?他为人虽沉默内敛,可待你不差。京城到金陵这么远的路,他每年都不厌其烦地来回,只为见你几面。” 柳茹萱垂眸,捏紧了帕子:“阿娘,萱儿自是知道萧世子待我不差。可是若让我因感动而委曲求全,依从那随口而定的婚约,将自己的下半生与萧敛捆绑,萱儿是不愿的。” 楚文君捏了捏她的脸颊,见她的杏眸含着些愁绪,抬手抚平眉心的褶子。 “萱儿,我与你爹爹自小娇惯着你,但你要明了,这世道对女子并不好。你能寻一待你好的夫君,未来不愁吃喝,已是上上签了。” 柳茹萱轻轻握住楚文君的手,娇声道:“阿娘,可您若在我这个年纪,知晓自己要嫁的人杀伐之气如此重,脾性亦阴晴不定,您会愿意嫁吗?我是不愿。阿娘总是说我天资聪颖,德才兼备,那我为什么不能寻一中意的?” 说及“寻一中意的”,柳茹萱声音微顿,眼下多半是不能了。 楚文君轻叹一声,柳茹萱自小被他们娇养,只是性子太傲,不知是福是祸。 正文 第7章 大梁吴越郡,郡守之女柳茹萱生辰那日,没有满座宾客。 柳府,迎来了吴越军队的铁蹄。 鎏金缠枝镜里映着柳茹萱花容玉貌,杏眸似溢着盈盈秋水,胜雪肌肤似浸了海棠汁子般。 海棠琉璃钗在发间微微颤动,钗身修长似水,钗头凝着一盛放海棠。 这是柳茹萱阿娘楚文君昨日才从库房取出的簪子,是她十四岁时,临安王世子萧敛所赠。 “姑娘,该更衣了。”侍女青杏捧着生辰礼要穿的广袖留仙裙进来,柳青色的裙裾上以银线绣海棠花,裙上轻纱薄覆,如月华溢流光。 柳茹萱莞尔一笑,起身便任由侍女为其穿衣。 一刻钟后,繁缛的裙衫终地穿好,行止间似弱柳扶风,秋风拂过,吹起了裙摆,如碧波荡漾。 “小姐,不好了!官兵来抄家了!”吴妈妈火急火燎地入了海棠院,急急忙忙道。 柳茹萱正于铜镜前对镜自视,听此与青杏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皆是分明的惊恐和疑惑。 她提裙忙出了门:“吴妈妈,爹爹和阿娘呢?” “小姐,老爷和夫人让你先跑,快随老奴走吧。”吴妈妈拉着柳茹萱出了院便要往后门逃。 眼泪连连掉落,花了妆,她一把挣脱了吴妈妈的手,随即向周围仆从哭道:“你们都快逃命吧,别管我!” “我要去寻爹爹和阿娘……”柳茹萱抹了一把眼泪,提起裙摆往前院跑去,再无人拦阻。 只听纷乱脚步声愈来愈近,似暴雨前的闷雷滚过青石板。 官兵一拥而入,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中,柳茹萱穿过拱门,走过游廊,逆着人流而跑,秋露浸湿了裙摆绣鞋。 待至前院,只见柳轩素白的寝衣上沾着血迹,被两个禁军反擒双手押在庭院中央。 楚文君金雀钗歪斜着,半边云鬓散乱,眼神却空洞呆滞。 "奉旨查抄柳府!所有人跪接圣谕!" 柳茹萱往前飞奔而去,却被官兵擒住。为首的黑甲将领展开黄绢:“柳氏勾结南楚,私通敌国,着即革除爵位,男丁斩首,女眷没入乐籍。” 柳茹萱浑身发冷。 父亲通楚,她一向清楚,只不曾想,这浩劫来得这般快。 “姑娘快走!”青杏突然扑来推开柳茹萱。寒光闪过,她胸口绽开血花。 柳茹萱踉跄着跌进回廊,却见军官正用刀尖挑开母亲的衣襟。 她的母亲楚文君是前楚皇室,无上尊贵,又怎能容他们这般侮辱?冲上前,她眼中虽有恐惧,却仍径直地对着欺辱阿娘的军官:“住手!” 楚文君上前欲扯住她,回头,看阿娘神色,却觉得几分陌生,身上气息亦与往日不同。 她摇了摇头,紧咬着唇,想必是自己如今逢难,急中生乱。 千般思绪只在一瞬过。 柳茹萱回过头去,眼眸清明一片,扯下琉璃海棠簪握在手中,簪身勒进掌心,手剧烈颤抖着,却仍然抓得紧紧的。 温热的血顺着腕骨滑进袖口,染红内衬上母亲绣的平安符。 眼分明盈满泪珠,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风卷起柳青广袖,身姿在风中愈加清挺。 黑甲将领踱到柳茹萱面前,铁手套捏住她的下巴。 “柳姑娘原来是这般天姿国色,只可惜马上便要沦为妓子了。”他指尖沾了柳茹萱颊边的血,在唇上抹出艳色,“现在知道什么叫覆巢之下无完卵了?” 柳茹萱听他一番言,心愈沉,悲愤交加之下,她扬手将海棠簪刺向他咽喉。 可那人轻松截住她的手腕,夺过发钗时带落几缕青丝。 “全部押走!”那首领挥手,铁链哗啦作响。 “阿娘!爹爹!”柳茹萱跑上前,眼泪夺眶而出。楚文君被拖过门槛时,突然回头对她做了个手势。 阿娘让她活下去。柳茹萱拼命挣扎着上前,眼底划下一行清泪。 她跪在满地狼藉中,看着他们用沾血的靴底践踏家宅。远处传来教坊司嬷嬷尖利的嗓音:“柳氏女眷充入乐籍——” 门口忽地一阵骚动,柳茹萱强忍着膝上的疼痛朝外奔去,却见楚文君脖上鲜血汩汩,喷涌而出,她的手松松拿了一只簪子,簪子上残留血迹。 “阿娘!”深悲剧痛席卷而来,她纤弱的身子剧烈颤抖着,足下忽然一踉跄,跌倒在地。 “阿娘……”她的腿站立不起来,只得在地上艰难爬行。 层层锦纱从脏污不堪的地上拖曳而过。 素日白嫩的双手染了脏泥,似一娇花从九霄飘落,坠入尘土,任人碾压。 首领向旁边使了个眼色,柳茹萱只觉后颈一疼,晕了过去。 再一醒来,柳茹萱却发现自己已在怡红院,吴越有名的青楼。 外面歌舞笙箫和着欢笑声送了进来,她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还是先前穿的那一套。 门忽然被人推开,柳茹萱捂住自己的胸口,一脸警惕地看向来人。 那人当是怡红院的老鸨,身着配色艳丽的绫罗绸缎,衣领低敞,发髻簪满珠翠,面容上敷着厚重的脂粉,两颊胭脂红如戏妆。 王妈妈扭腰摆臀间显露出风尘的老练,眼角带笑:“柳姑娘不必如此紧张,以后你当称我一句王妈妈。” 她见柳茹萱的簪钗仍旧紧攥手心,对着她,眉稍蹙,向旁边的紫玉使了个眼色。 她上前,一把夺过了柳茹萱手中簪钗。 柳茹萱吓得连连后退,肃声道:“我是柳郡守之女,你们想做什么?” 王妈妈听此笑得花枝乱颤,旁边几位女子低眉敛目,没什么反应。 “柳姑娘现为罪臣之女,没入乐籍,还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吗?” 她转身走了,对旁边紫玉道:“今夜你接客,让她在帷幔后看着,明晚她接客。好好给她打扮一番,郡守之女的初夜想必能卖个好价钱。” 此话对于柳茹萱有如雷击。她愕然失色呆立不动,只觉眼前一黑,以手撑地方才勉强维持着身子。 不过一日,她便家破人亡、沦为妓子。 柳茹萱看了看四周,帷幔垂地,酒香混着汗味、胭脂、陈旧木材的霉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楼梯吱呀作响,女子提着裙摆匆匆上下,金铃铛在脚踝上碎碎地响。 这里每一个寻欢作乐的男子,都可以肆意凌辱她。她本是吴越第一贵女,如今却落得人尽可夫的田地。 室内灯火通明,而她的世界却灯火阑珊、几近晦暗。 “阿娘,爹爹,青杏,我好想你们……”柳茹萱跪坐在地,手徒劳地攥着流仙裙,眼泪沾湿了裙摆,落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王妈妈走到一雅间,毕恭毕敬对一玄衣男子行了礼。 那男子淡淡应了声,拿过她手上簪钗,勾唇一笑,吩咐道:“别让她接客,明晚戌时正刻后门我来接她。至于其他的,适当教一些。记住,适当。” 王妈妈满脸堆笑点了点头,接过了酬金。 柳茹萱被人架着从暗道到了隔间,她恐惧得瘫软无力,任人摆弄。 帷幔低垂,她坐在后,从外很难看到里头人,里头看外头却一清二楚。 紫玉掀帘而入,鬓间步摇轻晃,含笑道:“柳姑娘,今日你可瞧仔细了,明日便该你上场了。” 柳茹萱脸一红,只觉两颊烧灼,胸口亦是火辣辣地疼。 她两眼噙泪:“紫玉姑娘,可以放我逃出去吗?” 紫玉见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轻叹道:“柳姑娘,我亦曾出身名门。” 听此一滞,似溺水已久之人,找到了同样浮沉于烟海的人,可却只听她说:“到了这儿,便既来之则安之吧。” 何顾莲姝丽的面容,如今只得用厚重的脂粉遮掩疲惫,眼下亦覆些许青黑。 她咬了咬唇,走上前,轻轻抱住她。 何顾莲一怔,这个官家小姐便如此轻而易举地抱住了她,没有任何厌弃。 柳茹萱并未察觉她的变化,轻吸了吸鼻子,柔声道:“何姑娘,若我不愿呢?你既也是不愿,为何不与我一起逃出去呢?” “天大地大,哪里都好。” 柳茹萱眼下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她只能尽全力找到同盟,一起逃出生天。 何顾莲轻笑一声,将她推开,柳茹萱往后踉跄几步。 眼下几分嘲弄,嘴角溢起几丝无可奈何的笑意,她眼眸带泪:“柳姑娘是在问何不食肉糜吗?你以为我便愿低贱至此吗?” := 声音如碎玉般清冽,却字字似泣血。她看向惊慌无助的柳茹萱眼神中,有嘲讽、不屑,亦含着些怜惜之意。 柳茹萱望着她,几度启唇欲言,却不知如何作答。 “柳姑娘,珍重。”何顾莲拂袖而去,掀开帘子,便做到床榻之上。 她轻散下头发,衣衫落下,雪肩隐隐绰绰。 倏尔柳茹萱身后来了一人,不顾她的挣扎,将柳茹萱牢牢绑缚于椅子上,在嘴里塞入布条。 厢房内,门开了,一布衣男子走了进来,面容黝黑,脸上油光满面。 他搓了搓手,眼睛泛着光:“紫玉姑娘,有没有想爷啊?” 何顾莲娇笑了几声,走下榻。 烛火刻意调暗,用纱罩滤出桃红色光晕,照得人面色酡红如醉。 帘后榻上,两道剪影扭动,时不时发出几声淫靡之声,旖旎气息弥漫屋室。 柳茹萱被绑缚在椅上动弹不得,她忍住喉中呜咽,闭上眼眸,两行清泪划落。 身后的人见状将她眼眸强行撑开,弄红了她眼旁大片肌肤,柳茹萱紧紧蹙着眉,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室内喧动。 来来往往好几人,终了,何顾莲看向帐帘后的柳茹萱。 四目相对,眼眸都含着泪。 正文 第8章 怡红院,朱漆雕花楼阁临水而建,檐角悬着红纱灯笼,灯笼上题写“醉春”“藏莺”之类。夜风拂过时,纱幔翻飞如绯红流云。 人来人往,夜幕中丝竹管弦声飘荡,混着女子娇笑与酒客划拳声。 厅堂中,地上铺着猩红波斯地毯,中央的鎏金舞台上胡姬仪姿翩然,随乐而舞。四周矮几软榻上散坐着宾客,他们倚着金线牡丹靠枕,推杯错盏。 “听说了吗,先前柳郡守之女初夜今日价高者可得呢。” “当真?之前柳郡守一直将这一女儿娇藏于深阁中,少有人见其真容呢。该不会是一貌丑如盐女子吧?” “我可听说,先前有一人远远看到这柳姑娘一眼,回去后便发了疯,失了神,直言其是九天仙女下凡呢。” 一锦衣男子懒懒拿着琉璃盏,轻蔑一笑:“别吵了,待会儿看看不就知道了。” 柳茹萱坐在二楼梳妆台前,楼下的逗乐声听得一清二楚。她轻咬着唇,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浑身颤抖着。 待她沐浴后,王妈妈精心给她换上了散花如意云烟裙,鬓发间装饰着海棠珠花,银流苏轻坠。 王妈妈满意地看了一眼,随即拉起她,笑道:“柳姑娘如此美,想必以后定是怡红院的招牌花魁。” 柳茹萱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她如今眼泪早已流干,心如死灰。 也许谢昭会来救她的。可他家境清贫、身无分文,救不了风尘。 她神色黯然,大不了一死,她心一横。 王妈妈递了柳茹萱一块面纱。柳茹萱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那老鸨瘪瘪嘴,随口道:“柳姑娘自是越神秘,价炒得越高。” 她接过,唇畔扬起一丝苦笑,戴了上去,然后提裙与王妈妈下了楼,时不时有登徒子摸她几把,眼神直勾勾打量着她。 柳茹萱低眸,一直低眸,尽力将自己与周围喧嚣隔绝开来。待行到楼下,一小厮叫住了王妈妈:“王妈妈,紫玉她突然身子不适,可下场便是她的歌舞。” “都是些不省心的主,”王妈妈低声暗骂道,回头嘱咐柳茹萱,“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要是发现,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柳茹萱定定看着凶神恶煞的老鸨,点了点头。只她不愿如此草草认命,见周旁无人再看管,便不动声色打量四周情貌,心头暗暗盘算着。 老鸨走后,小厮也去忙活了。秋风刮过,柳茹萱侧首,后门敞开了一条缝,门没锁。柳茹萱心下一喜,她正要迈步,却忽然停下了动作。 如此凑巧,该不会是一个圈套? 可如若她不走出去,焉知下一次可否有机会?沦落风尘只会让她生不如死,不如为一线生机而搏一次。她瞅准四下无人注意到她,提裙边往后门跑去,门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她伸出手,一把推开,楼外天地豁然呈现于眼前。 “有人跑了,抓住她!”身后追捕声如潮汐般涌来。 柳茹萱听及此暗道不妙,心惊胆战间,忽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她提裙便跑向马车,不等小厮劝阻,直接掀帘入内。 甫一坐下,便对上萧敛阴沉沉的脸。他一袭玄色暗纹交领长衫,袖口镶金色滚边,腰间束犀角带,冷冽如霜。 见是柳茹萱,萧敛神色一凛,嘲弄道:“萱儿妹妹,再次见面,怎这般窘迫?” 柳茹萱见是萧敛,眼神一滞,往后退了一下,咬了咬唇,颤声道:“萧世子。” 萧敛凝她惊惶未定的脸,指尖在案几上轻敲。 外头喧嚣声依旧,一小厮忽然在外说道:“怡红院刚逃出去一娼妓,不知公子可看到?” 柳茹萱上前抓紧萧敛衣袖,满目皆是恳求之色,摇了摇头。 萧敛眼眸没什么波动,他冷冷道:“在……”尚未及说完,柳茹萱捂住他的嘴,眼泪划落,她颤声道:“萧世子,我愿为奴为婢伺候你,求你……” 萧敛看了她一眼,拉开手,朝外道:“本世子的马车也是你配搜的?滚开,”他视线一转,对车夫道,“回府。” 柳茹萱松了一口气。萧敛眉头轻挑:“萱儿妹妹说愿为奴为婢伺候我,可还算数?”柳茹萱忙点了点头,萧敛向她招了招手:“过来。” 柳茹萱坐到了旁边,碎发落在额边,含情目凝着尚未干的泪水,轻咬着殷红的嘴唇,多了几分楚楚可怜之态。 马车从后门靠河的街道转道至怡红院前。 谢昭正拿着行囊往怡红院而来,行囊中是他的全部家当以及向亲戚借的金银。他清秀的脸染了几分焦急,额上亦渗了层冷汗,素净的衣袍在秋风中更显单薄。 谢昭昨晚才得知柳府一家因谋逆案下了大牢,柳茹萱则没入乐籍来了怡红院。 他听到后心忧不已,柳茹萱自小锦衣玉食、心高气傲,如今又怎能来怡红院这般烟花之地?他正要走过秦淮河上的拱桥,往怡红院而去,忽见迎面而来一辆马车。 黑漆车身镶边,车辕雕蟠龙纹,帘幕以暗花锦缎制成,垂下流苏璎珞。车前挂两盏琉璃风灯,灯罩上替“萧”徽,此为皇姓,故而他多看了两眼。 谢昭反应过来,已与马车擦身而过,他垂眸黯然。 车上,柳茹萱低眸,一旁的萧敛则是径直凝视着她。 “看着我。”柳茹萱的眼眸这才从地上移到萧敛脸上。马车内灯光幽暗,映衬着他那张轮廓分明、凌厉逼人的脸庞愈加阴狠。深邃的眼眸不加掩饰地打量着她。 “把衣衫褪了。”他的声音冷淡,毫无波澜,好似在说什么疏松平常的事。柳茹萱双手叠抱着自己,两眼警惕地看着他,不肯松手。 “掉头,回怡红院。” 柳茹萱摇了摇头,急道:“不要,我脱。”萧敛微微颔首,向外命令了一声,便静静看着她。 柳茹萱强止住颤抖的手,一层一层褪去衣衫,似是把一切尊贵都剥了个干净。萧敛面不改色地看着柳茹萱,直褪到仅剩一件小衣和亵裤,他才喊停。 萧敛大致扫了一眼,她身上只有几道淡淡的淤青,并没有其他伤痕,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萧敛的手从柳茹萱肩头拂过,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柳茹萱,本世子身旁奴仆如云,只一见不得光的外室至今悬置。你不如做我的外室。” 柳茹萱抬眸看着他,眼底一片阴鸷,浑身散发着阴冷之气。 若是换作从前,她避之不及。如今还是做外室,又怎能心甘情愿答应?只是,她现是罪臣之女,无处可去。何况,爹爹还等着她去救。 “我愿意……”柳茹萱闭眼,流下一行清泪。她从前鲜少哭,也鲜少事物惹她哭,这两天,似是将过往所缺眼泪都补回来了。 “把眼泪收起来,”见柳茹萱将眼泪擦去,捡起衣衫欲穿上,他继而说道,“谁准你穿衣?” 柳茹萱指尖一顿,她抬眸,对上萧敛覆一层薄怒的双眸,低声道:“冷。” 忽地一阵秋风,卷起了车帘,车外行人看得清清楚楚,有些甚至向车内投以好奇的眼光。柳茹萱忙以衣挡身,待车帷落下,她慌张裹上了外衫,安静地坐在萧敛身旁。 “三殿下,萧府到了。”萧敛起身欲下车,柳茹萱抓住他的袖子,萧敛垂眸、面露不悦,她忙松开:“可以穿好衣衫了吗?” 按道理,她本不会问这个问题。只是萧敛其人,阴晴不定,她一直避之犹恐不及。如今只害怕他突然反悔,将自己往大街上随意一扔,那么等待她的便只有怡红院的一顿毒打了。 萧敛闻声看了一眼柳茹萱,她身上只松松地披了件外袍,发丝亦垂落在肩头,微微凌乱。 萧敛眼神淡淡,轻飘飘一句“不必”,便兀自下了车。柳茹萱小心翼翼地裹好自己,提步踩在马凳上,下了马车。她步子不敢迈得太大,只得快些碎步跟在身后。 萧府虽是萧敛在吴越郡暂时落脚之处,却亦是豪奢不已。 前庭以汉白玉铺地,两侧列青铜仙鹤灯,入夜后吐焰如昼。柳茹萱跟着萧敛在游廊中曲折而行,时不时拐过一弯,待行至后园,曲水流觞声和着秋风而来,她轻轻嗅了下,风中*亦夹杂些浓郁的桂花香。 萧敛随即走入屋内。柳茹萱止步了,手紧紧扣着衣衫,面色沾染一层绯红。她从未与旁的男子共处一室,如今虽是萧敛外室,萧敛于她而言却依旧是一个外人。 萧敛回头看了她一眼,解下身上披风,转头放在了椅上:“今日不进来,往后便不要再进来了。” 柳茹萱一咬牙,提袍跨过了门槛,走入屋内。 萧敛坐在椅上,眉眼之间尽是疲惫之色。他闭眸养神间,柳茹萱在室内找到了火折子,点起灯,室内顷刻亮堂堂的 萧敛蹙了蹙眉:“过来。” 柳茹萱走上前,却听萧敛淡淡道:“伺候我更衣沐浴。” 柳茹萱一滞,脸上飞来两道红霞,嗫嚅道:“我不会伺候人沐浴。” 往日都是别人伺候她沐浴,今朝身份逆转,她有些适应不过来。 萧敛神情闪过几分不耐:“不会就学,”见她还不动,萧敛沉声补充道,“不要我说第二遍。” 柳茹萱走上前,伏低身子。她按照萧敛所说,指尖轻拨开了象牙雕的带钩,织金锦袍霎时流水般从肩头滑落,堆在地上。 柳茹萱的耳根染上一层绯红,继而解开中衣系带,沉水香的暖雾从衣缝里漫出。 她轻轻脱下衣衫,被袖间残留的体温烫红了耳垂。 萧敛抬眸看着她,唇角微勾,声音却依旧冷冷淡淡:“怎么,放着世子妃不做,如今做外室可满意?”柳茹萱抬眸,澄澈的眼眸带着几分畏惧,抿了抿唇,未答。 正文 第9章 萧府房内,柳茹萱俯身轻轻替萧敛褪去衣衫,待褪到隐隐露出胸膛时,她的脸一红,背过身去。 她只觉得脸颊烧灼,大脑一片昏胀,心剧烈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萧敛看着柳茹萱,直接自行褪掉里衣:“柳茹萱,转过身来。你如今是我的外室,自然当面对的。” 柳茹萱听出了他话语深掩的怒意,僵硬地转过身,眼眸直直盯着地,而后才缓缓抬眸,待看清萧敛的胸膛时,她忙又捂住眼睛。 再与她如此拉扯,任由她如此摇摆不定,想必水都要凉了。 萧敛颇有些无奈,往紫檀屏风后走去,扔下一句“过来”,便褪去衣衫径直坐到了浴桶中。 柳茹萱深吸一口气,他们早已相识十数年,彼此也已有婚约。 如今她既跟着萧敛,早晚都会有夫妻之实的。她安慰了自己一番,鼓起勇气,便往屏风后走去。 萧敛正躺在浴桶中,热气氤氲,往日锋利的眉眼在白雾中隐隐绰绰,沾染一层迷雾,柔和了些许。 柳茹萱坐在其旁,手颤颤地伸进水里,替他轻轻擦拭着身体。 萧敛闭上了眼眸,呼吸清浅,似是睡着了一般。 柳茹萱抬眸凝着他的脸,往日只觉得萧敛其人阴冷,如今细细一看,他原是生得挺好看的。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轻抿,下颌线分明,如若能够温和些,想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良婿。 萧敛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方才便察觉柳茹萱一直观察着自己,本想算了,谁料她盯得这么久。 他表情一沉,声音转低:“柳茹萱,好好服侍。” 柳茹萱低垂着眸,浅浅应了一声,她复而继续拭着,眼睛紧紧盯着萧敛的肩,不敢多挪半分。 待差不多了,她起身站起就往外跑。 萧敛侧首看了她一眼,嘴边浮起极淡的笑意,也未多加置喙。 水汽已散,有些凉了。萧敛起身擦干身上的水渍,穿好寝衣,绕过屏风进了内室。 珠帘后,柳茹萱换上了鹅黄寝衣坐在桌案旁。窗户大开,月华落入,在其莹白面容上染了层离霜。她鸦睫微颤,滴落几滴泪珠。 萧敛走了几步,踩着脚踏,上了床榻,他看了一眼柳茹萱,拍了拍身边的床榻淡淡道:“过来。” 柳茹萱偏头抹掉了眼泪,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萧敛身上雪松香溢入鼻尖,她偏头见两人挨得太近,又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谁料她这一挪,险些翻下了床,只得急忙伸出手抱住了萧敛。 杏眸桃腮的少女面容直抵到萧敛面前,萧敛垂眸,少女身上淡淡的幽香拢着他。 “萱儿妹妹就这么怕我?”萧敛挑挑眉,看了一眼床边。 柳茹萱松开了手,低下眸子,两手紧紧抓着锦被,嗫嚅道:“没,没有。” 见萧敛不再说话,她鼓起勇气,看着他偏狭的瑞风眼,眼底似乎没有什么情绪,试探着说:“萧敛哥哥,你知道我母亲葬在何处吗?你可以带我去看看她吗?” 说到“葬”时,她声音一颤,眼泪止不住地落了几滴。 想及萧敛不喜女子哭泣,她忙又偏头抹掉。 萧敛面容有所动容,他眼下闪过一丝心疼,但声音依旧清冽:“萱儿妹妹,求人也需有个求人的态度。” 柳茹萱眼神微滞,她抬眸直视萧敛,压住心中的恐惧往前挪了挪,在他脸侧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她退后道:“这样可以了吗?” 萧敛一笑,搂着她的腰凝着她的眼道:“楚夫人尚未死,早在你生辰头日,我便以一死囚易容代了她。” 易容? 阿娘楚文君当时神色古怪,原是这样。 柳茹萱心下一喜,看着他的眼神柔和了许多,追问道:“当真?那母亲眼下在哪,我可以去看看她吗?” 柳茹萱方才尚且万念俱灰,现在已是喜上眉梢。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萧敛,嫣然一笑,眼波柔软。 萧敛的手从她脸颊拂过,又想起先前她和谢昭相处的情景,眸色一暗:“萱儿妹妹若想见楚夫人,当给我一定的好处才行。” 柳茹萱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眼眸,心一横,解开了自己的寝衣。 萧敛借着月色看着萱儿妹妹,他是看着她长大的,从蹒跚学步、牙牙学语到青涩娇俏的少女,再到如今,长成了名门淑女。 从前,柳茹萱拉着萧敛的衣袖,嚷嚷着要大哥哥放风筝。 后来,她会垂着眸,怯生生喊他萧敛哥哥。再后来,小姑娘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咸不淡地叫着萧世子,客气而疏离。 可是她本就是他的妻子,自她来到这个世上,便就是他的妻。 月色拢在少女胜雪肌肤上,柳茹萱面似桃花,耳根亦染了红。 她虽与萧敛相识许多年,可每次相处都是谨遵男女之防。从未似现在这般,赤裸而对。她想及此,忍不住双手合抱身前。 萧敛垂眸,拉下了她的双手,眼眸很是清明,并未沾染半分清明。 他只是抬手摸了摸身前柔软,修长的手下滑,触到腰肢而后愈下,面色坦然:“萱儿妹妹相比先前,的确是出落得愈发丰盈了。” 说完,萧敛抬手便将衣衫重又为她披上,低眸系着腰间带子。 柳茹萱看着萧敛,眸中闪过一丝意外,原来萧敛就只是看看自己长成什么样了,没有其他想法。 “萧敛哥哥,府中人说我曾经很喜欢和你玩,可为什么我都不记得了呢?” 萧敛的手触到了她的肌肤,让柳茹萱浑身一颤,只听他不咸不淡开腔:“先前的确,只是后来不同了。” 萧敛抬眸,抬手扶着她的后脑勺,还未等她反应,就吻了上去。 吻得青涩又霸道,灼热的唇含着她嫣红的嘴唇,而后撬开牙关,唇齿交缠。 柳茹萱仰着秀容,眼睫又长又密,她忍着推开萧敛的冲动,直被吻得娇软无力躺在怀中,萧敛才罢手。 “萱儿妹妹,你如今既是我的外室,我给你换个名字可好?” 柳茹萱紧咬着下唇,声音带着丝哽咽:“我喜欢柳茹萱这个名字,而且成为了萧敛哥哥无名无分的外室,往后若有了孩子,怎么办?” “往后我会为你寻个清白身份,做我的妾室。” 柳茹萱垂眸,不安地摸着小腹,前日她尚是郡守之女,身份尊贵,但凡想要的,无不唾手可得。 而如今没入贱籍,沦落至他人外室。她紧咬着唇,摇了摇头。 萧敛看着她的眼眸不断加深,抿抿唇,沉声道:“萱儿妹妹眼下本当在怡红院卖唱,如今既安稳坐在我身边,便不要太过贪心。” “以后若有了孩子,那就生下来,跟着我,总不会让你们受委屈。” 柳茹萱落下一滴泪,她抬眸,眼尾薄红,轻轻攥着衣角:“萧敛哥哥,你当真会对我好吗?” 萧敛看着柳茹萱,面容柔和了几分,他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拂去了眼尾的泪珠:“只要你安分守己、一心一意,我自是会的。” “那你放我走好不好?”见他别过头,柳茹萱抓住他的手,低低恳求道,“哥哥,求你了,我不想做妾。” 萧敛拂开她的手,冷冷看了她一眼:“我倒是忘了,柳茹萱连正室都不愿做,又怎会心甘情愿做我的妾室。” “你从小娇生惯养,后院心计、谋生本领统统不会,总不会独自打拼过活。离了我,你要去找谁?去找你那个情投意合的谢昭,盼着他让你做个官夫人?” 柳茹萱定定看着眼前气急败坏的萧敛,不知所措。 “你既不愿做我的妾室,那好,我这就派人送你去怡红院。你在那儿,自是会有许多夫君的。” 萧敛掀开被衾,便要起身下床。 柳茹萱抱住他,泫然欲泣:“萧敛哥哥,我错了,你不要赶我走。我做你的妾室,你想怎样都好,只求你不要送我回怡红院……” 萧敛寝衣被泪水沾湿了一大半,他拉开柳茹萱:“往日你便是被柳轩骄纵坏了,一定得吃个苦头、寻顿骂才肯回头。” 见她低头,紧抿着嘴,萧敛叹道:“姑苏江氏女江棠,这名字可喜欢?” 柳茹萱点点头,不再多言。 萧敛扯开了她,躺进了被衾之中,闭眸养神。柳茹萱亦躺到了被衾之中,犹豫了一番,便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抱着萧敛。 “萧敛哥哥,”见他淡淡应了声,柳茹萱才继而努力止着哭腔说道,“以后是不是要叫你夫君或者萧郎?” “原先怎么叫,以后便怎么叫。不要叫萧世子。”他继而补充了句,柳茹萱应了声。 正文 第10章 入夜,凉风习习,窗棂未关,初秋的凉意循着半掩的窗落了进来。柳茹萱熟睡中,迷迷糊糊地往萧敛身上靠去,少女丰盈的身体不断从他的手臂上擦过。 “安分点。”萧敛拍醒了她,低哑的嗓音暗藏了许多情绪。柳茹萱被他这么一拍,迷糊糊醒来,她感受到背后的灼热,耳根一红,便要往旁边挪动。 她虽尚未经人事,但夫妻闺房中许多事亦是知晓的,如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而萧敛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可她觉得太快了。 萧敛抓住了她的手,在她耳畔慢悠悠道:“眼下你我同床共枕,有些事情以后自是都要做的。” “萧敛哥哥……” “我不是你的哥哥,你亦不是我的妹妹。” 翌日,柳茹萱悠悠转醒。迷蒙的神思尚未清醒,她伸出手,床边只剩一片空荡,尚有余温。想到昨夜的事,柳茹萱面色绯红,眼下只觉得手上黏腻、掌心酸痛不已。 见床榻上的人醒了,连碧和连翘上前,收起帷幕,浅浅笑道:“夫人醒了,可要用早饭?” 夫人?眼下她的确是萧敛的外室,她们如此称呼想必也是萧敛吩咐的。柳茹萱曲指揉了揉眉心,柔声道:“萧世子去了何处?” “回禀夫人,世子正在书房。夫人可有什么行装要收拾的,明日便要回京城了。” 明日就要回京城? 生活了十七年的金陵,一朝离别,柳茹萱心里隐隐有些不舍。她起身:“你们服侍我梳洗一番罢,”似想起了什么,她问道,“世子用过早饭吗?” 见她们摇头,柳茹萱起身道:“你们备好早饭,我带去书房与世子一道用。” 梳洗过后,柳茹萱便在妆镜台旁打扮。 铜镜里倒映出柳茹萱未施粉黛的睡容,青丝散乱如瀑,衬得肌肤如新雪初融。她指尖蘸了点玫瑰膏子,点在唇上轻轻抿开,霎时如绽了一瓣春樱。 长发挽成松松的云髻,鬓边簪一支银丝缠就的素心兰,耳坠是两粒莹白的明月珰。素净中添了几分柔婉。 柳茹萱换上一袭鹅黄广袖襦裙后,便往书房而去。推开书房的门,萧敛正在收拾着架上的书,一袭玄黑锦缎长袍,衣摆上绣了无数繁复华丽的金边图案。浮尘在秋日晨阳下浮动,一切都如此静谧。 柳茹萱垂眸看着手上的食盒,借由漆柱的反光凝眸于自己模糊的身影上,一时有些恍惚。 她本以为自己会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嫁给萧敛,成为名正言顺的世子妃。 却未成想,竟是如此悄然成了人妇。 “怎么站着不动?”萧敛并未抬眼,仍旧整理着桌案的书。骨节分明的手指翻阅着书,书页中掉出了一片柳叶。他蹲下身子,拾了起来。 柳茹萱上前,将食盒放到桌上,声音软软糯糯:“明日便要回京吗?能多待几日吗?” 她凝眸于萧敛脸上,手因紧张而微微曲起,手指压得泛白。萧敛看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应了声:“可还有什么想带的?” “萧敛哥哥,我可以出去转转吗?”见他面露不悦,柳茹萱忙补充道,“我不会逃的,我也会好好戴着面纱。”但萧敛依旧在整理着书籍,并未理会。 晨光映射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高挺的鼻梁在面容另一侧留下阴影,眼底晦暗不清。柳茹萱走上前,犹豫了会儿,从身后抱住萧敛,声音尽可能轻柔:“那你带我去见见爹爹,好吗?” “你每次找我,都是有求于我。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余话了吗?”萧敛转过身,墨色青丝一半散在身后,一半散在身前,柳茹萱对上他眼底的幽深。 柳茹萱嘴唇张张合合,几次三番欲言又止,见萧敛要转身,她拉住萧敛说:“不是的,我一直很喜欢你。只是……哥哥看起来太凶太严肃。” 萧敛眼底几分狐疑,似并不相信,挑挑眉:“当真?” 柳茹萱一只手遮住了萧敛的眉眼,偏头吻上他的薄唇,生硬地舔舐着,微苦。 萧敛嘴角微扬,他握住柳茹萱的手轻轻放下,托起她的腰下部放在桌上,加深了这个吻,他一手解开了柳茹萱的衣衫,衣衫半褪,雪背尽露于人前。 萧敛的手从凝脂般的背上掠过,柳茹萱张皇失措:“现在是白日。” 萧敛俯低身子,额头紧贴着她的额头,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那又如何?很早之前,便想与你如此了。” 萧敛埋首于柳茹萱颈间,不断舔拭着。又轻轻扯起她的裙裾,埋首着,时有水声。 半撑着,咿咿呀呀哼着。 她轻咬着唇,却仍有低低细细的呻吟从唇间溢出。她哭吟道:“不能这样……”萧敛抬眸,抹去唇边莹润,轻揽住柳茹萱的腰肢,不肯放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 她轻微喘着气,面容绯红一片,杏眸染了层水雾,哭得梨花带雨。 萧敛的手搭在布满红痕的肩颈处:“见过棠儿很多种模样,却唯独没见过眼下这种。” 他的手还欲褪下一层衣裳,柳茹萱忙握住他的手,声音有气无力:“不要在这里。” “棠儿,那在哪儿?”萧敛的神色显露出几分柔情,声音亦似沾染了层水,含着几分挑逗。 柳茹萱知他是在逗弄自己,先前萧敛在柳府中,一直端重自持,她便以为他不惦记着儿女之事,却没成想内里竟是个好色之徒。 想及此,她偏过头去,紧咬着唇。门口忽然响起敲门声,柳茹萱心下一惊,眼下她上身未着存缕,忙躲到萧敛怀中,瑟瑟发抖。 萧敛垂眸看着扑入怀中的柳茹萱,嘴边笑意更浓。 “世子,先前需整理的账本都整理好了,要我送进来吗?”贴身侍卫南寻正等候在门外,他本想着推门而入,后见连翘正候在外,想及柳茹萱与世子正在内,便不好如此。 见萧敛既未说可又未说不可,柳茹萱摇了摇头,扯着萧敛的衣袖低声催促道:“别让他进来,我这般样子,旁人看不得的……” 萧敛听出了她声音中的薄怒和焦急,朝外吩咐道:“不用,先放外面。”许是因晨曦之故,萧敛原先阴沉的面容柔和了些许,光下眼眸溢着一丝柔情:“棠儿想让我带你去哪?” 柳茹萱抬眸看着他的面容,从桌上挪下,蹙眉胡乱穿好衣衫,转身要走。萧敛面色一沉,声音复又冷冽:“你不想见柳轩了吗?” 柳茹萱脚步一顿,垂眸看着自己的凌乱的衣衫,肩膀轻轻颤抖起来:“萧敛哥哥,你总是喜欢威胁我。我如今都这般处境了,你便不能让让我吗?” 萧敛看着恰似弱柳扶风的柳茹萱,心中有所动容,面上却仍不改色道:“棠儿,眼下我便是你的天,你若是想事事有所应,便须讨我高兴。这点,你还看不明白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萧敛变成如今这副模样?霸道专横,独断专行,丝毫不给旁人留半分余地。 柳茹萱握了握拳,随后释开。眼下不在柳府,由不得她从心所欲。她抹了抹眼泪,嘴边噙起一丝微笑,回转身:“棠儿错了。”萧敛向她招招手,柳茹萱乖巧地走上前,忍着他周遭冷沉的气息。 “去哪儿?”萧敛见状冷冷问道。柳茹萱拉着他的手,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柔声道:“萧敛哥哥想去哪,我便去哪。”她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一片狼藉的桌面。 她面色稍有些不自然,迅速别开目光。萧敛的目光微沉,往前走去:“棠儿方才不是挺享受的吗?” “萧敛哥哥还对旁人如此过吗?”她想及先前的吻,心下一阵恶寒,下意识脱口而出。 萧敛还以为她是在吃醋,他的语气不似先前那般冷:“我不对旁人如此,只有你。” “你本就是我的妻。” “可眼下不同了,眼下我是萧敛哥哥的妾室。” 萧敛知她向来心比天高,如今能与自己低头便已是委曲求全之举,他耐着性子安慰道:“在我心中,你一直是我的妻子,从未改变。” 柳茹萱定定看着他,有时她不知道自己是幸还是不幸。她本沦落到了烟花之地,却能够借助皇权虎口逃生。但也因一纸婚约,将她与眼前这匹豺狼捆绑在一起,让她惧也不是,逃也不是。 柳茹萱轻扯着他的衣角,低声退让一步道:“晚上沐浴后,萧敛哥哥怎样都好。眼下棠儿有些饿了。” 萧敛看了一眼食盒,淡淡点了点头,就开始收拾桌案。 正文 第11章 柳茹萱如愿出了府,戴着面纱,独自上了马车。 萧敛并未答应她见柳轩一面的恳求,爹爹是通敌之罪,监狱想必是严加看管,即使贵为世子,亦是不可随意插手。 虽如此想,柳茹萱还是心痛如绞。她不知爹爹是否被人拷打,亦不知眼下母亲是否如萧敛所说安好。 出神中,她踏上马凳上了马车,吩咐车夫随意转转,便不再多言。 夏末秋初,树上的叶子依旧葱绿,只河边几点枫叶红了,倒影映在了湖中,似颜料轻染。车轮缓缓从金陵的青砖路上碾过,以前这里是楚国皇都,见证了一个朝代的繁荣。 柳茹萱听说,天之美十,楚之美七,楚国的女子搅动了前朝许多风云。母亲便是楚国宗室遗脉,即使如今,亦是美若天仙,足以依稀窥见当时盛采。 正出着神,湛明湖泊,勾起了许多往事回忆。她鲜少能出府,故而每次央着教书先生偷偷带她出府时,常常会来到这一人迹罕至之处,尽情享受着府外风光。 “停车。”柳茹萱提起裙下了车,见身旁婢女欲跟上,她温声劝阻道:“不必跟着我,我想独自呆会儿。”她们正犹豫着,柳茹萱不予理会,兀自提裙而去。 从石桥上走下,她顺着青砖石铺就的小道蜿蜒而行,秦淮河中的水汽和着清风,有些咸咸的味道。 她盈盈立于水边,水流携卷着落叶,滚滚上前。 “柳姑娘。”一道清润的男声蓦地响起。 柳茹萱侧首,见谢昭立于两步开外,她神色一喜,笑道:“谢先生。”谢昭未上前,向她施了一礼,眼里含泪道:“昨夜去红袖楼,听说柳姑娘已殒命,我便一直等在此处,只盼着能见柳姑娘一面,没想到如今当真等到了。” 殒命?想必是萧敛为瞒过众人耳目而设的幌子。 柳茹萱看着谢昭身上的露水,复而抬眸,凝着他的脸,眼下有些青黑。她止不住喉头的哽咽:“谢先生,您不必如此。眼下我已有去处,还请谢先生切勿挂怀。” 谢昭知她是临安王世子萧敛的未婚妻子,如今落难,萧敛自是不会袖手旁观。只是他听说萧敛为人暴戾狠辣,不免担忧道:“世子待你好吗?” 柳茹萱沉默了一瞬,复而嫣然一笑:“萧敛哥哥与我青梅竹马,自是好的。” 谢昭凝了她一眼,似是在掂量她的话有几分真实。他指了指身后的小船,颇为窘,却很是真诚:“柳姑娘若愿意,在下愿带姑娘远走,待我功名在身,定许你十里红妆、明媒正娶。” 十里红妆、明媒正娶,曾几何时,是她所轻易能得之物。只是眼下,她的身上都是萧敛的痕迹,衣衫、发丝亦是萧敛的气味。 她不是三心二意之人,既做了萧敛的外室,与萧敛越了男女之防,便不会再与旁人纠缠不清。 柳茹萱往前走了一步,取下手镯递与他,那是他提前几日赠予她的生辰之礼:“萱儿感念先生对我的照拂,只是这镯子过于贵重,我承受不起。眼下,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谢昭手一颤,声音似强压悲痛:“柳姑娘,在下倾心你已久。这镯子虽不值什么钱,却亦是谢某的一番心意。姑娘可是嫌弃我当下的困窘。” 谢昭出身寒微,冬日险些冻死街头,爹爹见他如此,于心不忍,便将他带回了府。因着谢昭颇有些才华,爹爹便让他做了府上的教书先生,偶尔教她诗书。 正是因他,柳茹萱才知晓了许多昭昭道理,不再囿于先前的女戒、妇德之类。因此,即使他先前出言失礼,柳茹萱也未断他这生计,一直对他的教导感念在心。 柳茹萱施了一礼,谢昭抬手欲扶,她退后了一步:“有道是莫欺少年穷,先生惊才绝艳,未来自堪为国之栋梁。萱儿从未嫌弃先生出身,只是师徒有伦、男女有别,还请先生不要让我为难。” 谢昭见状不再纠缠,他眼尾绯红,眉亦轻轻蹙着,清润的面庞于秋风中更显萧瑟:“既如此,谢某只希望姑娘平安顺遂,岁岁欢喜。” 这是这两天,柳茹萱所听过的最真诚的祝颂之辞。 她低眸,落下了一滴泪水,许多酸涩涌上心头。她情不自禁地提步上前,克制着握紧他的手:“谢先生,您一路珍重。愿再见你之时,便是你春风得意之时。” 谢昭苦涩一笑:“姑娘,一路珍重。”柳茹萱捏了捏他的手心,勉强笑了笑,随后松开了手,手中温热退却。 她一步一步地,往马车走去。 上了马车,最后一抹倩影,最后一衣角,消失在了谢昭眼前。柳茹萱将她过往一切骄傲、尊贵和记忆都留在了身后。那些都过于沉重,都不属于她了。 柳茹萱闭上双眼,留下一行清泪。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谢昭走在大街上,时不时撞上一两个人,挨得旁人暗骂几声。他却恍若未闻,只是行尸走肉般走在大街上。 秋日,晴空万里,秋阳洒在人身上,衬得谢昭洗得发白的长衫愈加陈旧。秋风袭来,垂落了杨柳的枯叶,几片落在他的肩头、发上。 他慢慢往街角挪着步子,步伐沉重,似灌注了千钧水。 一间半塌的土坯房,茅草屋顶多年未修,西北角漏着碗口大的窟窿,雨天尚且要用瓦盆接水。他脸上泛起自嘲的笑容,蓦地又回归清醒,他即使带柳姑娘逃出了又如何? 她金枝玉叶,又怎能让她与自己一道过这般清贫日子,吃了上顿无下顿。 “谢昭公子,别来无恙。”谢昭背后响起冷淡男声。谢昭转身,却见一锦衣男子立在身前,面色冷峻,眼底亦覆满阴鸷,身后跟着两侍从。 谢昭拱手道:“草民见过临安王世子。”萧敛认真地打量着他,眉眼温润平和,面容清俊,看着的确是柳茹萱会喜欢的类型。 萧敛本想寻处干净地坐下,四下打量却见空无一物,徒然一笑:“谢公子,你今日在湖边,听说与本世子的人相谈甚欢啊?” 谢昭心一沉,解释道:“草民与柳姑娘只是偶然相逢,便闲谈了几句,还请萧世子见谅。” 萧敛脸色愈发深沉,眼底覆盖一层杀意。 “闲谈几句?本世子怎听说谢公子意欲带她私奔呢?你说,对于这种挖人墙角的下贱之人,本世子该如何处理?” 谢昭恐萧敛迁怒柳茹萱,急忙解释道:“萧世子,草民与柳姑娘清清白白。今日是在下意欲带她逃跑,但柳姑娘一口回绝了。” 萧敛拔出身旁侍从的剑,匕首锋利,透着寒光。他一步步走进,淡淡道:“萱儿妹妹与我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我自是知晓。只是你看着太碍眼了,本世子虽不是良善之人,但近日心情尚好,只打断你一条腿如何?” 谢昭退后一步,脸上层层怒气:“萧世子,草民自知出身微末,却也容不得您如此侮辱。” 萧敛心下不耐,他淡淡对身旁吩咐道:“去。”那两侍卫依令上前,擒拿住他,一棒下去,骨裂声应声而来。谢昭一声痛吟:“萧世子,你如此横行霸道,不怕柳姑娘恨你吗?” 听及此,萧敛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眸色却愈加深沉:“你明知本世子与柳茹萱有婚约,却仍不自量力向她求亲,妄想攀她这根高枝飞上枝头变凤凰。” “萱儿妹妹单纯,自是不懂,但你以为本世子还不懂你那点龌龊心思?” 萧敛走开了,谢昭倒在尘土中,右腿上的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尘泥。谢昭紧握住手中尘沙,两眼发红,死死盯着转角的一角锦袍。 正文 第12章 东宫。 宫墙上墨绿琉璃瓦掩映,重檐下宫铃声响。宫道宽敞,数宫人端着红木托盘,快步往文华殿而去。 文华殿内,大理石铺就的地面纤尘不染,倒映着太子萧泽与太子詹事傅疏桐。太子缓步上前,端坐于紫檀木桌案后,香几焚着龙涎香,香烟袅袅而上。 他整了整衣袍,淡淡一笑:“萧世子倒真是情深义重,借着清查吴越封地姑苏贪墨案的名义,千里迢迢要去救柳茹萱。” 傅詹事拱手行一礼:“太子殿下,臣以为世子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萧世子若是情深义重,便不会放任柳轩与楚国通敌,以致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 太子倒了一杯茶,含笑抿了一口:“傅詹事恐是不大了解我这表弟,他性子阴冷,凡想要的定会断其后路,如今柳家女举目无亲,自是唯他是从。” “先前屡次派人暗杀他不成,如今他既身边有人要护着,便定会分心。说不定你我心腹大患,近日便要除了。” “那女子柳氏,殿下如何处理?” “不过一女子,傅詹事竟也专门问这一遭。不过,”看着傅詹事低眉敛目的模样,他心下隐隐明白了些许,继续道,“本宫听说那女子容色倾国,若生擒她,便赠予傅詹事如何?” 傅疏桐听及眉眼间浮起几分喜色,他声音愈发清润:“臣多谢太子殿下。” 傅詹事看着萧泽胜券在握的模样,嘴边浮现一丝笑容,继而不无担忧说:“只是眼下吴越郡守一职空缺,太子殿下可有心仪人选?” 太子听此眉头一蹙,他的眼神晦暗不明,手不断摩挲着杯子边缘,陷入思量。 吴越郡是一富庶之地,每年光是岁贡便已是不少,如果派自己人去担任吴越郡守这一肥差,对于夺嫡便是不小的助力。只是安排谁去,他拿捏不定。 “想必五弟对这个郡守之位亦是虎视眈眈,表弟与五弟素来亲厚,先看他们下一步如何打算吧。”他话锋一转,眼底泛起一丝狠厉,“不过,也得萧敛有命回来才行。” 傅詹事与太子相视一笑,他躬身道:“臣所安排的死士,已经就位,想必太子殿下不久便可以收到好消息了。” 太子一笑,兀自倒了杯酒,举杯朗声道:“那便期待傅詹事的好消息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入夜,星稀河影转,霜重月华孤。 褪去衣袍,水汽氤氲,看看掩住眸中水雾。披散的长发落在水中,皓臂玩弄着手中的水,水落,激起水波,复而重归于平静。 良久,她起身,任凭身旁侍女为她穿着衣。 一袭柳青色色寝衣,她生辰那日,也是柳青色。 她提裙绕过屏风,走到萧敛身旁。 正负手立于窗边,一袭玄衣似要与浓重夜色融为一体,听及身后脚步声,萧敛转身,唇边浮现淡淡的笑意:“过来。” 心中微微恐惧,她犹豫了一瞬,提裙往前走去。她从身后抱住萧敛,声音极柔极柔:“萧敛哥哥还生棠儿的气吗?” 柳茹萱身上的海棠味儿在夜里淡淡飘散,萧敛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柔了些:“你觉得呢?”柳茹萱听不出他声音中的微妙情绪,一时难以拿准,谢昭的事如刺横在心中。 “棠儿错了。”她放软了声音,低低道。 萧敛转身,月华下柳茹萱的脸庞更显柔和,杏眸便如*此澄澈地望着他,似是光下清潭。他每年都会来吴越郡,路途迢迢,只为与她待十来日。 这个看着长大的未婚妻子,早已成了他心中唯一的妻子。只消她一眼,萧敛便觉得在尔虞我诈的环境中,他亦是有家的。 “棠儿,错了便该认罚。”萧敛低头,轻轻为她理着碎发。 柳茹萱的眼一颤:“可我害怕……”她黑白分明的眼中满溢着恐惧,那日马车里的事铺天盖面而来,带着清晰的痛意。 她紧张地攥紧萧敛的衣角,手微微颤抖。萧敛看着她的神情,横抱起她,走了几步,轻轻放在床上。 夜明珠的柔光洒下,两人的面容比白日剑拔弩张的态势柔和些许。 萧敛俯身,柳茹萱紧张地闭上了眼,萧敛却只是在她的脖颈落下一吻:“既害怕,又何必在我的底线上反复试探?我说过,我眼下便是你唯一可依靠的。” 柳茹萱睁开眼凝视着他幽潭般的眸子,似捕猎一般,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心下无奈,她只得抬头闭眸吻着他,缠缠绵绵,萧敛加深了这个吻,唇齿交缠。柳茹萱轻拨开带钩,萧敛的外袍委地。 挑了挑眉,看着意乱情迷的柳茹萱,松开了她一点,他轻笑道:“你喝什么了?” 柳茹萱此刻云鬓散乱,面若桃李,唇如红血,眼尾泛起淡粉,轻微地喘着气:“合欢酒。” 萧敛此人阴狠,她只怕缠绵床榻时忍不住真情吐露,情不自禁抗拒、抵触他的接近,徒惹他不快,只得出此下策。 听及此,却笑意愈浓:“那让我看看,这合欢酒究竟有多大功效。”他解开柳茹萱的衣带,一层层剥开,胜雪肌肤露于人前。 地上衣衫散乱,床榻之上两人身影交缠,青丝缠绕在一起,脚上的银铃轻轻晃荡,旖旎了一片月色。 萧敛垂眸欣赏着身下人的媚态,长发凌乱散在锦榻上,眼里水光粼粼,半是渴望半是哀求,眉眼流转间风情尽显。萧敛勾唇哑声道:“今日妹妹这般神态,萧敛哥哥倒是第一回见,只觉新鲜。” 柳茹萱睁着眼睛,头顶天花板的图案渐渐扭曲成分辨不清的乱纹,房间昏昏然在乱转,世界温润,思路变得断断续续。 听及此,她轻咬着唇,身体仍旧微微起伏着,不时有呻吟声从喉中溢出。 “你不要再打趣我了。”她偏过头,断断续续地费力说着,似水声音带着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柔媚。 萧敛一笑,见她徒自忍着,床摇晃得愈烈。 连碧、连翘侍奉在外,只听得房内女子的娇吟声和男子粗闷的喘气声交缠,一声复一声,平白听得人面红耳赤。 大概叫了四五次水,换了两床被褥,两个多时辰后,声响才渐渐止息。 萧敛抱起柳茹萱沐浴了一番,浴桶中,她任凭萧敛拨弄着。白皙的皮肤上满是吻痕,眼眸轻闭,靠坐在桶中,眼睫尚留着些泪珠,温热包裹着她,一切都静了下来。 翌日清晨,帐帷之中,一片旖旎气息。 柳茹萱忍着痛起身,见萧敛尚沉睡着,便拿起小衣轻轻穿上,背后的系带却如何也系不上,只得费力反手系着。 萧敛听及声响,睁眼,起身从她手中拿过系带:“我来吧。”他的声音嘶哑,让柳茹萱脸一红,轻咬着唇,很是不好意思。 “萧敛哥哥,我们何时出发?”穿好衣后,柳茹萱安静地躺在萧敛怀中,任凭他抚摸着自己的长发。 “棠儿想何时出发?可要见一见谢昭,替他治伤?”他的声线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谢昭先生,这个名字复又出现在柳茹萱耳畔。她本当是喜欢谢昭的,温润平和,许是婚约之故,她从始至终都未对他产生过其他非分之想。 可柳茹萱这般沉默,落在萧敛眼中便是另一番意思了。 他轻扯着柳茹萱的头发,让她直视自己,冷冷道:“说话。” 柳茹萱这才从神游中回过神来,她的眼神中沾染疲惫:“棠儿被你折腾累了,其余的便听你的吧。” 她如今已经渐渐适应萧敛的性子了,也知与他对着干,并没有什么好果子。虽心想着给谢昭治腿,可是若她主动提起,却只会适得其反。 萧敛的手往下,嗓音惫懒而疏淡:“棠儿,如今你身上都是我的痕迹,这里,”他轻按了按她的小腹,柳茹萱一阵不适,他冷眼瞧着继而道,“也是我的东西。你若是日后与旁的男子有所牵扯,便不要怪我心狠。” 柳茹萱只觉腿之间暖流淌淌而下,耳根有些红了,心中怒火却益甚,只得垂下眸掩住情绪:“我于谢昭并无情意,你又何苦对我如此步步紧逼?” “柳茹萱,我说过的话,不想说第二遍。” 柳茹萱察觉到萧敛逐渐阴沉的气息,眼眸中隐隐有着薄怒,低头退让道:“我知道了,棠儿日后只需依靠着萧敛哥哥,讨萧敛哥哥的欢心,其余的,什么都不想。” 见萧敛尚未消气,柳茹萱在他脸侧落下一吻,拿起他的手轻轻放在心口:“萧敛哥哥以后是棠儿的一切,这样还不行吗?” 萧敛抬眸,柳茹萱逆光坐在,微乱的发丝染上了晨曦的光,如玉脸蛋上绽着笑容,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萧敛起身,淡淡道:“服侍我穿衣。”他的墨发披散在白色中衣上,衬得面容愈发冷峻。 柳茹萱低眉应了一声,起身拿起侍女所端铜盆中的帕子,拧干后俯身替萧敛拭面,他的唇上沾染了些口脂,比往常多了几分殷红。 柳茹萱羞红了脸,竭力面不改色着为他多擦了几下嘴唇。 “你们先退下吧。”柳茹萱淡淡吩咐侍女道。众侍女纷纷退下,柳茹萱走到紫檀木衣架前,取下深蓝色云纹锦袍。 柳茹萱踮起脚,先为萧敛披上右肩,再绕到左侧。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溢到鼻尖之中、 萧敛低眸打量着柳茹萱:“一夜夫妻后,棠儿似是不大害怕我了?” 柳茹萱抬眸,对上他幽深的眼眸,眼底几分挑弄。 她虽惧着他,但私底下也十分尊敬这位杀伐果断的萧世子。 他曾多次领兵作战,平定蜀楚旧部之乱,次次出征,皆无败绩。 只是眼下,那分尊敬荡然无存。 在她眼中,萧敛只是一个冷情冷血、视人命为无物的傲慢之徒罢了。 他予她一隅安身之地,而后按着她的脊梁骨往下压,让她只得奴颜婢膝、跪地求饶。 心中虽如此想,柳茹萱却只是淡淡一笑,替他理着衣摆:“萧敛哥哥如今是棠儿的夫君,棠儿自是不会像先前那般。” 萧敛复又看着为他整理腰带的柳茹萱,眼底泛起满意的笑容:“棠儿,倒是愈发乖巧了。” 正文 第13章 萧府中下人进进出出,为着轻便,行礼只稍稍装了一箱。 两辆马车停在萧府前,前后则是许多侍卫骑马护行。 柳茹萱踩上软凳前,复又回头看了一眼萧府,眼下一别,也不知何时能回到金陵。 马车内,萧敛坐在中间,看到她进来,只是微微颔首,便闭眸凝神着。当真奇怪,夜里如胶似漆,白日里却像是点头之交。柳茹萱却乐得轻松自在,只看了他一眼,就掀帘看着窗外。 吴侬软语的评弹声与酒令喧哗交织,货郎“叮当”的铜铃声中,忽而传来渡口“吱呀”的摇橹声。脂粉和着糖芋苗的甜腻,河风捎来远处夫子庙的檀香气。 萧敛慢悠悠睁眼,看着跪坐在车榻上的女子,她掀帘正往窗外四下张望,背对着他。和小时候一模一样,长这么大了,还是如此。萧敛唇间泛起丝丝笑意。 柳茹萱对这座金陵城尚不熟悉,她素日都被深养在柳府,鲜少出府,一身肌肤养得胜雪之白,心里、头中亦是空白一片。这十七年,她作为萧敛的未婚妻,除谢昭外,便未与什么人说过话。 府中家丁,曾因与她说了一两句话,被柳轩赶出了府。自此以后,柳茹萱一直谨言慎行,恪守着男女之防。 眼泪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她忙一把抹去,不愿让萧敛看到自己的伤感情绪。 “哭了?”却听身后男子凉凉道。 柳茹萱转身,低着眸子,哽咽道:“萧敛哥哥别生气,棠儿不哭了。”她自知萧敛一向不喜女子哭泣,心下害怕,却如何也止不住泪水。 萧敛无奈摇了摇头,递与她一手帕:“想哭便哭吧,毕竟你以后不会再来了。” 柳茹萱一听,眼泪愈多,甚至呜咽起来。萧敛不知该如何安慰女子,冷声道:“柳茹萱,别哭了。再哭,我将你扔下马车去。” 柳茹萱听此止了声,抽了抽鼻子,眼尾绯红。她看着面色沉沉的萧敛,向他挪了过去,抱紧了他:“萧敛哥哥,我自小在府中待着,若是到了京城,你会像爹爹一样把我关在府中吗?” 萧敛低眸看着柳茹萱,若放任她出去,尚不知她是否还会心甘情愿待在府中同他安度一生。他淡淡反问道:“你觉得呢?” 柳茹萱抬起泪意朦胧的杏眼,看着萧敛,他面不改色,脸上无丝毫波澜:“萧敛哥哥说我跟着你,便会对我好的。想必会的,对吗?”她没读懂萧敛脸上的表情,或者不如说是不愿读懂。 “不会。” 柳茹萱听此,眼神蓦地黯然。 萧敛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脸上难得泛起几丝柔情,“以后你乖乖待在府中等我回来,为我生儿育女,便足矣。我会让你安享荣华富贵。” 柳茹萱看着萧敛,他不喜旁人质疑顶撞,只有把姿态放得足够低,才能得到一丝丝谅解。好生霸道。 柳茹萱跨坐到了他腿上,萧敛微微一愣,嘴唇微勾:“今日棠儿怎这般主动?”他心里猜着便是柳茹萱有求于他。 柳茹萱的侧脸紧贴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一声又一声的心跳,他如此冷漠,冷漠到她都忘了萧敛也只是个寻常人,会呼吸有心跳,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她轻轻垂下眼睑,再抬起时,眼里闪过一抹微妙的神色:“棠儿第一次出远门,有些害怕。” 萧敛看着怀中的女子,她正眨动着那双如麋鹿般清澈的杏眸望着他,声音是他都未察觉的温柔:“棠儿总是待在府中,尚未见识过外面的世界,”他颇为遗憾地说着,随即补充道,“萧敛哥哥带你多出去玩玩可好,我们绕远路而去。” 柳茹萱听此,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萧敛哥哥待我真好。” 萧敛微微一怔,旋即凤眸中溢出点点笑意,他轻揉着柳茹萱温软的长发:“那棠儿想如何回报我?” 柳茹萱看着他难得温柔的眼眸,往后瞧了瞧,确认无人会看到,抬头啃吻着他的嘴唇,见萧敛无反应,她后托着萧敛的后脑勺,青涩地撬开牙关,攻城掠地。 萧敛一贯平淡冷漠的眼底,染起了一丝温柔,他低头加深了这个吻,缠缠绵绵,衣裙委地。 柳茹萱想及这是在马车,欲抽身出来,却对上萧敛略带警告的眼眸,她复而坐下,忍受着身下的灼热。 少女的三千青丝披于身后,掩住了大片雪色,身前则紧贴着萧敛的锦袍,衣料摩擦得肌肤泛了红,柳茹萱蹙眉后退,两手叠抱着身前,见他眼底薄怒,嗫嚅解释道:“有些疼,又有些痒。” 萧敛低眸,欲拿开她的双手,柳茹萱紧紧抱着,岿然不动,红了脸。萧敛抬眸,轻笑一声:“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拿开。” 听出了他后面这句话的命令语气,柳茹萱慢腾腾地挪开了手,身前大片雪色明晃晃露于人前,有些泛红,甚至长了些疹子。萧敛不解地微微侧首,眼眸闪过一丝惊讶。 “柳轩将你养得未免过于娇气,我身上所穿尚为锦缎,你就这么不适。” 柳茹萱听他一番数落,心下委屈,她轻轻挠抓着,背上青丝微微摇晃。萧敛止住了她的手,手从肌肤上拂过:“别挠了,待会儿挠破了。我替你上些药。” 萧敛娴熟地从车上一梨花木盒中拿出药膏,轻轻敷涂,柳茹萱垂眸看着认真涂药的萧敛,他若一直都是这样体贴入微该多好。 “在想什么?”萧敛一边涂着药一边淡淡问道。 “没什么,”她不自然地别过眼,却只感觉身前被他一捏,痛吟出声,“萧敛哥哥,你手轻点。” “在想什么?”他不依不挠地追问,柳茹萱拗不过他,只得老老实实说:“在想萧敛哥哥若是一直对我这么好,该有多好。不过我会安安分分的,萧敛哥哥不用说第二遍。”她想及先前,急忙补充道。 萧敛看着她一副着急忙慌的模样,觉得分外可爱。心里虽有十分喜,但他面上仍旧是淡淡的笑意:“棠儿比刚来我身边之时乖巧了许多。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只要你不犯什么大错,我都会偏向你的。” “那萧敛哥哥帮我穿好衣服。”柳茹萱指了指地上的衣衫,嘟囔着嘴。萧敛摇了摇头,从旁边屉中拿出了一套水蓝色衣裙,衣料是上好的浮光锦。 柳茹萱有些惊讶,便连新的衣裙也备好了? 萧敛稍稍掀帘看了眼窗外,唇角微勾,他将新衣裙为柳茹萱换好。 马车颠簸,在盘旋山道上行驶着,太阳日斜,天色渐晚。 时值黄昏,他们寻了一小楼用食。萧敛则与柳茹萱在桌案旁吃着晚饭。萧敛时不时给柳茹萱夹些菜:“棠儿合该多吃点,身上都没肉。” 柳茹萱看着桌上的饭菜,以及碗里看似随意夹来的菜,无一例外都是她爱吃的。“萧敛哥哥平常远在晋洛,对于棠儿的口味竟然这么熟悉,只是这些菜,都是我先前喜欢吃的,如今不大爱吃了。” 她扒拉着碗中的饭菜,随口说道。 萧敛脸色一变,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他复而欲将菜夹回来。柳茹萱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找补道:“萧敛哥哥有心了,但是你夹的,我都爱吃。” 柳茹萱将碗中的菜往自己嘴里塞着,塞到之后鼓鼓囊囊的。她咽得过急,咳嗽起来,小脸儿涨得通红。 萧敛见状轻轻拍着她的背,替她顺着气,递与她一杯水,这才不咸不淡地说道:“不爱吃便不爱吃,不要逞强。你现如今喜欢吃什么,告诉我,我下回按着备便行了。” 柳茹萱缓过气后看着萧敛,试探着问道:“我说不喜欢吃,萧敛哥哥不生气吗?” 萧敛看着小心翼翼的柳茹萱,唇角微微勾起:“不过是菜不合胃口,换就是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又为何要与棠儿斤斤计较?” 柳茹萱觉得有些迷糊,她拿捏不准萧敛的态度,捧着萧敛的脸,温声问道:“可是萧敛哥哥素日里都不准我说半个不字,那我什么地方可以提意见,什么地方得听敛哥哥的?” 萧敛看着认真的柳茹萱,笑出了声:“以后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我都会告诉你。至于衣食住行这些,棠儿觉得可以就可以。” “行?”柳茹萱捕捉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信息,心下一喜,试着反问道。 萧敛看着她喜形于色的脸庞,云淡风轻改口道:“住行不可,衣食可以。” 正文 第14章 宿县,已至深夜,街上空无一人,两辆马车在宿月客栈前缓缓停下,前后护卫的侍卫纷纷收缰下马待命。 车内,柳茹萱靠在萧敛肩头,眼眸轻闭,眉眼间尽是舟车劳顿的疲敝之态。待马车停了,萧敛横抱着柳茹萱入了客栈。 南寻和众侍卫在外等候。见萧敛从客房中走出,南寻上前问道:“殿下,可否要属下们把守在楼下以免贼人入侵?” 萧敛思量一番,唇角勾起淡淡的笑容,看了一眼身后:“你们自是要把守楼外,只是,放两三个刺客进来。” 南寻面露不解,萧敛不再解释,进了客房。 这间客房颇为雅致,梨花木桌、白瓷粉菊,风过时悬铃声响,声声脆耳。桃木四扇屏风后,柳茹萱躺在榻上,呼吸清浅,睡容平静而安宁。 待到了戌时二刻,柳茹萱悠悠转醒。她起身寻些吃食,绕过屏风后便见萧敛坐在桌案边,手持书卷,月华从窗棂洒入,找在了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见柳茹萱出来,萧敛放下手中书卷,淡淡一笑:“醒了?桌上有些点心,可以垫垫肚子。” 柳茹萱点了点头,在桌旁坐了下来,揉着眼睛。待看清糕点,她只觉得比往前在府中所吃差了许多,但如今在外,总归是不能挑剔的。 她拿起一块糕点,一手以帕接着,另一手喂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微涩。她稍稍蹙眉,硬着头皮一口口塞了下去,而后倒了一杯茶,茶水稍稍缓了点心干硬的口感。 “好吃吗?”萧敛并未抬头,依旧看着书卷。柳茹萱以绢帕拭掉嘴角的屑末,轻轻应了声。 “过来。”萧敛见她一副有苦难言的模样,招了招手。柳茹萱提步而去,却见身旁尚无座位,便欲搬一圆凳而来。 萧敛伸手一拽,将她拽到了自己的怀中,月华下,美人面更添几分朦胧,远山眉下一双杏眸望着他,澄澈空灵,似月夜无烟水,纤毫不染。 “不好吃怎么不说?我与你说过,不爱吃便不吃。”他摸了摸柳茹的小腹,继而温声道,“不过若是有了一孩子,便由不得你爱吃与否了。” 听及“孩子”,柳茹萱吓得花容失色,她轻扯了扯萧敛的衣衫,小心翼翼地问道:“萧敛哥哥,我们可以像从前那般相处吗?我还小,现在不想有孩子。” 柳茹萱眼眶微红,眼眸里盈着点点泪珠,鼻尖亦沾染了一点绯红,看起来楚楚可怜。萧敛拂去了她眼角泪珠,轻声道:“从前我们如何相处?” 萧敛这分明是明知故问,见他已有动容,柳茹萱却不愿错失这个机会。她轻抓住萧敛的手腕,面带恳求道:“往日棠儿与萧敛哥哥向来便是相敬如宾,如此不好吗?” 萧敛静静看着她,挑了挑眉,唇边泛起嘲讽的笑意,启唇道:“我懂了。棠儿不愿与我行夫妻之事,是想让我寻其他娘子来传宗接代?亦或是眼下棠儿与我虚与委蛇是下下策,以后还是要嫁予旁人为正妻?” 柳茹萱看着他稍沉的面色,才知自己又说错话了,她忙掩住萧敛的嘴,眼泪一滴滴从眼中落下:“天下哪有娘子想让自己的夫君另纳旁人,棠儿眼下既已是萧敛哥哥的人,断不会再嫁予旁人了。” 柳茹萱如泣如诉说完这句话,便侧过头去,以手抹着眼泪。单薄的肩轻轻颤抖着,似是受了极大委屈。 萧敛见状,不再与她为难,他轻叹一口气,将柳茹萱揽在怀中:“棠儿,天底下又有哪个夫君听爱妻要与自己生分,而不生气呢?你也要为我想想,不能如此自私。” 柳茹萱见状停止了抽泣,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探究的眼光:“萧敛哥哥视棠儿为爱妻?” 见萧敛点点头,柳茹萱心中动容。 萧敛虽心思阴狠,于她却是漫漫黑夜中的光,若无他,恐怕自己眼下已是红袖楼的妓子。 柳茹萱抱住萧敛的后颈,下巴搁在萧敛的肩上:“是棠儿不好,萧敛哥哥别生气了。棠儿日后不再说这般话伤哥哥的心了。” 温香软玉在怀,萧敛侧首轻嗅柳茹萱身上的海棠清香,唇角微扬:“今日哥哥便不碰棠儿了,你今日累了,当好好休息。至于孩子,我日后想想办法,不让你这么早便为人母,好吗?” 萧敛今日难得脾气如此好,却颇让柳茹萱有些意外。她点点头,心下有些纠结,随后在萧敛侧脸上落下一吻,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稍痒。 “你再逗弄,我可要忍不住了。”萧敛轻呼一口气,只得轻掐住她的腰肢往下按,面带警告。 柳茹萱垂眸看了一下他的脸色,话虽如此,眼底却带着分明的笑意。她轻解开自己的衣衫,贝齿含住萧敛的耳垂,温热席卷,丝丝缕缕乱了春心。 萧敛一笑,手从她肩头拂过,复而将她往自己身上一推,漫长而缠绵的吻。 床榻上,两人正在床榻上酣睡,满头青丝散乱交缠。 但粗糙的衾枕却让柳茹萱翻来覆去难以睡着。 她看了眼身旁已然熟睡的萧敛,不欲吵醒他,于是小心翼翼地起身。 头上忽一阵微痛,柳茹萱垂眸,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发被萧敛压住了。她轻轻靠近,正对上萧敛的眼眸,带着些沉睡的疏懒:“棠儿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折腾什么呢?” “萧敛哥哥,你压到我头发了。”柳茹萱复又趴在床上,试图从萧敛身下将头发别开。萧敛扬唇一笑,将柳茹萱拢到自己怀中:“想喝水了?还是又不舒服了?” 柳茹萱轻蹭着萧敛,小手在他喉结处拨弄着,乖巧地说道:“不舒服,也想喝水。萧敛哥哥,”她拿起萧敛的手,一如既往地粗糙,覆着层厚茧,她继而将萧敛的手放到自己的后颈处,“你摸,我这起了些疹子,好痒。” 萧敛起身,借着月色细细看着她的后颈,原先白嫩的肌肤如今泛着红,摸去尚有些颗粒感。 萧敛捧着她的脸,凝着她娇嫩面容:“柳茹萱,从前不懂金屋藏娇,如今却愈发懂了。棠儿这种美人,便应娇养在宫殿,风不吹雨不淋。” 萧敛的声音总是淡淡的,沉闷而毫无情绪。柳茹萱轻垂着眸,不满嘟囔道:“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而且如此这般,我也很难受的。” 萧敛将自己新的白绸中衣折叠放于枕上,揉了揉她细软的长发,声音又尽量放柔了些:“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待会儿枕着睡,想必会舒服些。” 柳茹萱莞尔一笑,抬手替萧敛理了理碎发。 萧敛下床,替柳茹萱倒了一杯茶。柳茹萱坐在床上,长发披在身上、肩头,眉宇间似拢着温润月华。 窗外狂风乍起,吹得窗棂呼呼作响,只见两名黑衣人跳窗而入,寒光凛冽,持刀飞来。柳茹萱瞳孔一颤:“萧敛哥哥小心!有刺客!” 萧敛闻言转身,见刺客持剑欲斩下,他忙侧身闪避,顺手拿过桌案上的剑,长剑出鞘,一道寒光迎面向刺客飞来。 “铛——”金属碰撞的脆响在雨夜中格外刺耳。那两名刺客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谁派你们来的?”萧敛沉声问道,手中长剑横在胸前。他心中隐隐有猜测,回答的他的是一记凌厉的斧劈,萧敛侧身避过,在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萧敛持剑一击,正中那刺客心口。不等他喘息,另一名刺客的双剑从左侧袭来,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取咽喉。 萧敛手腕一翻,长刀划出一道弧光,“叮叮”两声格开双剑,而后长驱直入,直取刺客性命。鲜血飞溅,柳茹萱瑟缩在床榻角落,她自幼生长在闺阁之中,从未见识过这般血淋淋场面。 萧敛将两名刺客解决后,南寻推门而入,拱手低眸道:“属下来迟,还请殿下恕罪。”萧敛摆了摆手,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吩咐道:“把这两人扔出去。” 一起都解决好了,萧敛绕过屏风,却见柳茹萱小脸惨白,额上渗了层细汗,以床被包裹着自己瑟瑟发抖。此刻,她的眼神正定定地凝在刀刃之上。 萧敛垂眸看去,刀刃染了血,尚还在一滴滴流淌着。他将刀剑扔在了地上,缓步上前。柳茹萱从床榻上起来,扑入了萧敛怀中:“萧敛哥哥……” 萧敛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没事了。” 柳茹萱抱着他的力度愈发紧,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颤抖着说道:“刚刚那些人是你的仇家吗,还是因为你救了我这个罪臣之女……” 萧敛揽着柳茹萱的力度复又大了些,他轻轻捧起柳茹萱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庞,吻掉她眼角的泪水:“别怕,我在。” 柳茹萱仰头看着他眼眸,心下一颤,吻了上去,啃吻着萧敛的薄唇,手亦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衫,亲密无间。 萧敛一笑,轻托着她的腰,翻身而下,埋首于柳茹萱的颈间。 正文 第15章 路上尚行第二日,马车行至林间。虽逢秋,山林却未染秋色。澄澈纤明的湖水倒映着常青树,时有飞鸟点水而过,激起点点涟漪。 行了半日,马车于此停下。柳茹萱看了看萧敛,他此刻正坐在车上假寐,眼睫轻闭,往常阴翳的凤眼不在,多了几分温润平和。 柳茹萱挪近一点,圆睁的杏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额角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泪痣却平添几分韵味,她抬手轻轻覆在泪痣上,温热气息呼在了萧敛脸侧。 他鸦睫轻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柳茹萱见他醒了,稍稍后退一点,莞尔一笑:“萧敛哥哥的泪痣很好看。阿娘曾说有泪痣的人总为情所困……” 待反应过来后,她识趣地闭上了嘴,噤了声。 萧敛只是付之一笑,似是未有所察觉一般:“怎么不继续说了?” 柳茹萱摇了摇头:“萧敛哥哥想要的自是都会得到,阿娘与我说的只是传说而已。萧敛哥哥,我先去外面走走,你好好休息。” 她起身出了马车。 萧敛看着她的背影,想了想还是嘱咐一句:“别跑远了,这里荒无人烟,常有野兽出没。” 柳茹萱的身影一顿,点了点头。 在马车上待了许久,突然踩在实地尚有些不习惯。 见连碧、连翘和几个丫头正围坐在生起的火堆边,柳茹萱提裙走近。 她们本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对坐着的连碧看到柳茹萱忽然停止了说话,其他丫鬟只觉奇怪,待看清是柳茹萱后纷纷要起身行礼。 柳茹萱摆了摆手,笑道:“行礼就不必了,你们当我是一寻常伴便行。” 她以手绢拭了擦拭了拭石头,便径直坐了下来。 看她们都十分拘谨,柳茹萱笑意更浓:“别愣着了,坐吧。你们刚刚说那个国清寺,那是哪里呀,不远吧?” 众人见柳茹萱如此亲和,纷纷松了口气,也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连碧眼睛笑成了月牙,说话却也不敢太过肆意:“夫人,国清寺离这儿尚有半日行程便到了。只是,”她颇有些为难地补充道,“我们并不经过国清寺。” 柳茹萱眼底闪过几分黯然,她其实心底里想去为爹爹阿娘求份平安。虽说求神拜佛不一定灵验,但总归是她能尽的一份力了。 她既救不了爹爹,亦见不了娘亲,眼下能做什么,她便去做什么。 “这个国清寺风景甚好,秋日天朗气清,风高云淡,一路上还有些红枫,湖边亦种植着水杉。”一侍女托着腮,眼神里尽是憧憬。 “而且,国清寺一向是极其灵验。” 其余侍女跟着点了点头,连翘见柳茹萱眼神越来越暗淡,想必是深以为憾,于是打岔道:“这些风景京城亦有,还更多呢,你们便别想了。到了晋洛,自有机会见。夫人,您到京城,想必亦会很欣喜的。” 柳茹萱看着连翘,心里虽不这么想,面上却也是和煦的笑容:“但愿如此吧。你们所说的水杉是长什么模样?” 见众人面面相觑,她颇有些窘,耳根微红:“我自小养在府中,很少出府,让你们见笑了。” 连碧、连翘和其他人忙摆手摇头,她们自知萧敛对柳茹萱宠爱颇盛,不愿讨了柳茹萱的嫌。 连碧见柳茹萱当真不知水杉是何模样,心中不屑,但仍耐心解释道:“水杉是长在水里的树,很高,每到秋天会慢慢变黄,而后红了叶。” 另一丫鬟附和道:“是的,那景色十分美。” 柳茹萱尽力在脑子构想着画面,却如何也想象不出。 枫树,柳府园中便种了几株,只是水杉,她从未见过。她便是去茫茫湖边,都是偷溜着出府才能见一遭。 柳茹萱心底更加黯然,这十七年,她的确错过了许多。 她勾起嘴角,和声道:“外头有些冷,我便先回去了。” 看着随她一起起身的丫鬟们,她面上更加温和,“你们若是因我败了兴致,那我当真是要心中有愧了。继续聊吧。” 柳茹萱向她们投之一笑,便转身离开了。 “夫人生得如此貌美,脾气竟也这么好,难怪萧世子会如此宠爱夫人。”一丫鬟真心赞叹道。 连碧不动声色翻了个白眼,再怎么宠爱,不过也就是个外室。 她勾唇一笑:“是呢,我要是寻常男子,想必也会对夫人动心。” 她们听连碧这句俏皮话,纷纷笑出了声,逗乐了。 柳茹萱上了马车,萧敛还在睡着。他眼眸轻闭,鸦睫在眼下投下阴影,车帷被卷起了一角,秋阳从外洒在萧敛的脸上。 许是阳光刺眼,他的眉轻轻蹙着。 柳茹萱手脚尽量轻些,提裙衫坐在旁边,她不欲放下车帷,秋阳照在后背暖融融的。 萧敛静静睡着,而柳茹萱只是看着他。 她自知会与萧敛成夫妻,但成为夫妻会如何,她总是不敢想。 “世子,是否可以启程了?”南寻的声音突然从马车外响起,但好像就在耳边一般,吓了柳茹萱一跳。 她忙往后退去,手不安地捏着衣裙,心砰砰狂跳,强忍着心慌。 萧敛早就醒了,方才一直闭眸养神着。他睁开眼,饶有趣味地看了柳茹萱一眼,笑意渐浓。他朝外淡淡吩咐道:“启程吧。” “棠儿如此害羞作何?若是想看夫君,自是可以大大方方看,没必要如此遮遮掩掩的。”萧敛往她那儿挪了挪,慢悠悠地打趣着,看起来心情甚好。 柳茹萱脸更红了:“萧敛哥哥既早就醒了,还要装睡骗我。*” 萧敛笑出了声,向她招了招手:“过来。”柳茹萱凝了他一眼,噘着嘴,但想及还有事相求,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了过去。 萧敛低眸,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轻言巧笑道:“我若不装睡,怎么让平常都不敢多看我一眼的棠儿,如此仔细地打量?” 柳茹萱低头,往常的确是很怕萧敛,很怕很怕。 而那时的她怎么也没想到,眼下会成了萧敛的外室。柳茹萱恍惚中抬头,正对上萧敛打趣的眼神。她往常连萧敛的手都鲜少拉过,现在身上到处都是他的痕迹。 “萧敛哥哥。”她跨坐在萧敛腿上,手松松地搭在他颈上,澄澈的杏眸似弯着一汪春水,声音轻柔悦耳,似羽毛般拂着人心。 萧敛却未被她这番模样迷惑,他的手摩挲着柳茹萱的腰肢,透过衣衫感触着少女的温热。眼眸中依旧是淡淡的神色:“有求于我?” 她柔声道:“萧敛哥哥,我想去国清寺玩,你带棠儿去好不好?” 见萧敛仍旧未答,柳茹萱急道:“萧敛哥哥不是说要绕远路带我去玩吗?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萧敛正静静等着这个小丫头还有什么把戏,见她如此就作罢,轻笑一声:“你昨夜也看到了,我们一路上有刺客追杀。自是越早到京城越好,我再宠你,也不能拿命陪你游山玩水。” 柳茹萱想了一下昨日那番情形,心中虽有害怕,可昨日分明见萧敛三下两除二便将他们制服了。况且,看萧敛此般神情,云淡风轻,眼底几分挑弄,想必是还有转圜余地。 “萧敛哥哥想让萱儿如何,你才能答应?”柳茹萱心中隐隐有猜测,却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眼下是在马车上,怎能日日陪萧敛厮混? 他定是先前一直婚约在身,又忙于战场军务,憋坏了身子。 萧敛的眼眸自上而下打量着柳茹萱,挑着眉眼不驯地望着她:“棠儿还有什么是可以给我的?我自知棠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如跳舞如何?” 琴棋书画?跳舞?他这一番话说得好生跳跃,前言不搭后语一般。 “跳舞?”柳茹萱心下还是一喜,她常年在府中,经常跳舞,眼下只是多了一人欣赏而已,这并无妨。 萧敛见她眉眼俱笑的模样,脸上笑意更浓,点了点头:“嗯,不如现在棠儿便为我舞一曲如何?” 柳茹萱颇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四周,眼底闪过几丝不解:“待入夜回到客栈,我在舞给萧敛哥哥看。” 萧敛的手伸入她衣裙之下,扯下衣衫,另一只手紧揽着她的腰肢:“眼下自是足够了,早先便知棠儿善舞,亦是扭得一好腰。” 柳茹萱吓得花容失色,想及他先前眼神,又不敢贸然起身。秋风渐起,时而吹起帷幔,露出车外绵延青山。她低头,复又低声道:“萧敛哥哥,马车外都是人。你为棠儿留些面子吧。” “那棠儿不想去国清寺了?”萧敛见她无意于此,也不愿强求,欲将她抱下。 十七岁的姑娘,长期关于深闺之中,怎能沉得住气? 况且,如今不去,想来以后怕是更无机会了。她能去给爹娘求个平安,亦是极好的。 柳茹萱搂紧萧敛的腰:“萧敛哥哥,国清寺甚是灵,你若带我去,我们一同去求子如何?萧敛哥哥不是一直想和棠儿有个孩子吗?我们再去求求白头偕老……” 萧敛吻上了柳茹萱的唇。 他过去十多年,一直在等柳茹萱长大,看着她一点点会弹琴、下棋、跳舞,看着她举止愈发得体、谈吐愈发温雅,亦看着她身子褪去了往日青涩,出落得愈来愈成熟。 柳茹萱抗拒地欲推开,奈何萧敛力气太大,却只得迎合着他暴风般的攻势,不一会儿,便瘫软在萧敛怀中。少女初经世事,只觉得隐隐有些不适。 萧敛的手向下摸去,触到一片温润,眼底噙着几丝不怀好意的笑意。柳茹萱满面红晕,别开脸,轻咬着唇,她往日从未如此失态过,自那夜后,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妹妹原也是喜欢我的,至少,”萧敛意味颇深地垂眸看着柳茹萱,从前避他如蛇蝎,如今却亦不得不讨好于他,眼底笑意愈浓,“与我欢好是欢喜的。” 萧敛见柳茹萱仍偏着头,不欲放过这个逗弄她的机会,凉凉道:“你先前不喜与我待在一处,原是尚嫌不够亲密。早知如此,便不必在妹妹及笄之后,顾念着你的心思,多等那两年。” “入了洞房,想必……”他未说完,就被柳茹萱捂住了嘴。 柳茹萱急出了眼泪,红着脸说道:“别再说了。” 萧敛见状不再多言,解了些衣衫,扶着柳茹萱的玉颈偏头吻上。山路常有碎石,车轮驶过,时而颠簸摇荡,系于马车檐角的宫铃声清脆,回荡在山野之间。 浩浩荡荡的人马行在马车前后,马蹄声,声声沉重。 车内,柳茹萱半褪的足袜轻轻摇晃着,云鬓花颜似沾了晨露,层层叠叠的裙摆似山茶花般绽放,浮光锦随举止泛着流光。 她咬着嘴唇,眼眶发热,泪珠子都浸了出来,生怕人听见,却仍是有低低细细的吟叫从唇间泻出来。 山路风景颇同,车夫眼睛微微眯起,走了神。马车忽地行过一坑,突如其来的颠簸让柳茹萱花枝乱颤,她娇吟出声,紧抱着萧敛,防止自己滑下去。 温水涌上,萧敛闷哼一声,先前读圣贤书时,他尚不解沉溺于温柔乡之人。如今,他虽久经战场,却亦是差点折于此。 “怎么回事?”萧敛面露不悦,冷声问道。 那车夫亦是一惊,他忙请罪道:“小的一时走神,马车方才行过一坑,眼下已经出来了。小的有罪,还请世子饶命。” 车夫自知萧敛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姿态放得愈加低。 萧敛看了看怀中花容失色的人,想及方才,对外淡声道:“好好驾车,再有下次,自去领罚。” 那车夫连声应是,想及方才似有女子叫声,他犹豫着开口:“方才萧夫人……”萧敛打断他:“萧夫人只是受惊了,无事,你继续驾车。” 待外面再无响动,柳茹萱才打了萧敛几下,低低哭吟道:“他们定是听到了,我说了不要在这儿,你就半分面子也不肯给我吗?” 萧敛也知是自己不对,他出声哄道:“下次不这样了,你不是想去国清寺吗?我带你去,今日有些晚了,待到了客栈,明早出发。” 柳茹萱抽身出来,理着裙摆,眼圈泛红,抽抽噎噎地好久才止:“萧敛哥哥既答应了,便不可反悔。” 正文 第16章 宿迁县,今日水绿秋山明。 萧敛带着十个护卫上了山,余下在山脚等候。柳茹萱并未注意这些,她抬眸看着层层石阶,直通山腰殿。 石阶宽敞,中间亦齐整地种了些枫树,秋时至,红了许多叶。 山脚与山腰中尚有两平台,每一平台皆放着三个偌大的香炉,香客持香四面而拜,待拜完后,他们俯身将香插在香炉中,再度虔诚地拜了三拜。 柳茹萱挽着萧敛的手一步步登上石阶,现在的一切对于柳茹萱而言都充满了新意。萧敛笑看着左顾右盼的柳茹萱,提醒道:“看着点路,别摔了。” 柳茹萱回头看着他,白玉流苏轻晃,她指尖轻抚鬓角,掩饰尴尬:“我听连碧说这里尚有水杉,萧敛哥哥,我也想去看看。不过,”她见萧敛面色沉静,又急忙补充道,“若是不去,也没事的。” 萧敛见她一副着急忙慌解释的模样,眼眸温和些许:“无妨,你若想去看看,那我陪你去。反正今日无事,你欢喜最是重要。” 柳茹萱不可思议地看着萧敛,他今日如此耐心、温和,让她有些惶恐和意外。 “怎么了?” 柳茹萱摇了摇头,她复又挽着萧敛往前走。待走到阔台,柳茹萱如其他人一般四向而拜,她欲走近香炉将香插入香炉之中,可那香炉香烟袅袅,直要将人眼泪都呛出来,亦连连咳嗽起来。 萧敛从她手中拿过香,插入炉中,便牵着柳茹萱走了。 他俯身从柳茹萱腰间拿过手帕,轻轻擦拭着她的泪珠,轻笑道:“这烟竟呛得棠儿脸都红通通的,眼下我们去哪?” 柳茹萱有些窘:“我们再去殿中拜拜。” 萧敛抬眸,轻扯起一道笑容,温声道:“好。” 秋阳透过薄云洒在通往皇家寺庙的青石台阶上,萧敛牵着柳茹萱的手,一步步向上攀登。他身着墨蓝锦袍,腰间玉佩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俊朗的面容浮起春风和煦般笑容。 柳茹萱身着淡紫绣花裙裾,发间芙蓉白玉海棠步摇虽步子轻晃。她容色本是极好,肤色更是胜雪的白,引得路人侧首而视。 柳茹萱第一次出门,见来来往往如此多的人,有些紧张,她牵紧萧敛的手,复又往他那儿靠了些。 萧敛察觉此,亦是握紧了她的手,唇角微扬:“棠儿别怕,萧敛哥哥在。”柳茹萱抬眸,正陷入他溢着柔情的眼眸。 萧敛哥哥今日……好奇怪。 “世子,夫人,前面便是玉宝殿了。”随行的南寻恭声提醒道。 柳茹萱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寺庙四周。两人步入香烟缭绕的大殿,在佛像前跪拜。萧敛看似闭目祈祷,心中却在盘算着返京后的事宜。 柳茹萱双手合十,眼眸紧闭。她只愿爹爹和阿娘能够平安健康。想及二人情况,柳茹萱缓缓流下一行清泪。 若是萧敛所说为真,阿娘眼下便是平平安安的,只是爹爹所犯是通敌大罪…… 她虔诚叩首,爹爹通敌罪责难逃,但她作为女儿,私心里却亦盼着能得同盟劫狱,如若不能。倘若能再见一次爹爹,亦是莫大恩赐。 柳茹萱起身,转身正对上萧敛的眼眸,幽深又带着隐隐的笑意:“棠儿说要来求你我二人姻缘和子嗣,可求过了?” 柳茹萱虽未求,但亦点了点头,抹去眼泪欲出殿。 “棠儿,你知道我一向不喜别人骗我。”萧敛神色淡淡,在其后幽幽开口。深不见底的目光似挣不开的网,要将人困住。 柳茹萱继续往外走去,并未理他。偏殿出去后便是一竹林,林中风声阵阵。 萧敛静静看着走出殿的柳茹萱,深眉俊目,目光幽深阴鸷,仿佛有暴风雨在暗涌积蓄,直叫人胆战心惊。 他冷冷吩咐道:“南寻,让四个人去保护好萧夫人。恐怕此处会一恶战。” 南寻领命,派了四人前去保护。 刀剑声从偏殿传来,周围人纷纷逃窜,恐慌尖叫声不断。 这一切将柳茹萱从思绪中拉扯出来,她转身,便见四人围着她,刀剑向外。萧敛正在殿内与刺客激战,这些刺客似抱着必死决心,出剑招招狠辣,不留余地。 萧敛部下死伤颇多,萧敛与南寻对视一眼,且战且退,直出了殿外,待与柳茹萱等五人汇合,几人往山下赶去。 箭矢铺天盖地而来,萧敛持刀打落一片,南寻喊道:“世子,你与夫人先走,属下随后来找你们汇合。” 萧敛牵起柳茹萱的手便往竹林奔去,一只箭矢横空而来,直中萧敛的肩头。“萧敛哥哥!”柳茹萱惊慌失措,忙扶着踉跄一下的萧敛。萧敛忍着痛意,折下一半箭身,低声催促道:“你先跑,我随后跟上。” 柳茹萱摇了摇头,牵着他往前继续跑,眼泪一滴滴掉落:“要跑一起跑。”两人踉踉跄跄在竹林穿梭,柳茹萱从衣衫中掏出一药瓶,自己先吃下一颗,随后将另一颗塞入萧敛口中。 她往后猛地一洒另一药瓶的粉末,一时间竹林似起了雾,雾呈淡蓝,追杀刺客纷纷迷了方向,头脑眩晕,倒了几个。 “萧敛哥哥,快走。”柳茹萱扶着萧敛往前跑,萧敛看了她一眼,眼底颇为动容。 不知跑了多久,他们行到一破庙。柳茹萱看了身后一眼,抹了抹薄汗,双颊亦红扑扑的。她复又在破庙周围洒下毒粉,瞬起毒雾,约莫着一个时辰,足够了。 她小心翼翼将萧敛靠着墙角放下,萧敛眼眸轻闭,双眉亦微微蹙着,身上出了些冷汗。 柳茹萱细瞅着伤口,箭伤处流出了许多血,她一惊,蹙着眉。见萧敛昏昏欲睡,她拼命摇醒萧敛:“萧敛,你醒醒,”见他仍旧昏昏欲睡,柳茹萱掐了他一下,放狠话道:“萧敛,你要是死了,我便找旁的男子成婚生子。” 萧敛眼眸微睁,唇色褪成苍白:“你敢。” “我衣袍中有酒和药。” 柳茹萱听及此,解下萧敛上衫,在他的衣袍中翻找,她打开塞子轻嗅,一瓶是金创药,一瓶是止血药。她立时将止血药撒到萧敛的伤口上,随后从萧敛身上取下匕首,以酒浇淋。 “可能会有些疼。”柳茹萱看着血迹斑斑的伤口,轻声说道。萧敛虚弱一笑,偏过头去。 柳茹萱的手微微颤抖,只是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清理着伤口,按照阿娘曾交予她的,生疏地取出箭矢。萧敛身上起了层汗,青筋直露,但并未发出一点声音,兀自强忍着。 柳茹萱重又洒了层止血药,她撕下裙衫干净里衬,小心给他包扎着。 一切忙完后,柳茹萱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她先前只是给鸟兽们包扎,如今给人包扎的确是截然不同。 治伤时她便在想,既四下无人,唯一能困住她的萧敛身负重伤,属下寻到他尚需一段时间,正是逃跑的好时机。 柳茹萱的碎发因汗沾染在了额上,杏眸亦染上水雾:“你曾护我一场,我如今也算是救你一命。我就先走了,你珍重。” 萧敛偏过头来,嘴唇泛白,嘴角荡漾一丝笑意,可瞧着瞧着,那笑渐渐变了意味,生出些阴冷味道:“柳茹萱,你想逃?” 柳茹萱甩开他的手,凝了萧敛一眼,起了身。 “萧敛哥哥,你曾说我无甚本领,没办法养活自己。可萱儿亦会医术,将来行医救人,亦是可以谋生的。” “至于阿娘,我知萧敛哥哥曾因她护你一场,一向敬重她,想必不会痛下杀手。爹爹,我自会想办法。” “萧敛哥哥,珍重。” 萧敛想抓住她,裙摆却从他的指缝中滑过。 事不宜迟,柳茹萱提裙便往庙外跑。 风扑面而来,以后天下之大,便任由她所之。 她身上虽无银两,但她特意戴了最名贵的首饰,此地离姑苏不远,她去寻表亲的宣时春,亦是极好的。 宣时春与她一向要好,常来柳府住个把月,且其人心善,想必会接应她的。如若不能,自己谋生亦可。 秋阳依旧,淤泥沾染在了她裙摆之上,她的脚步愈来愈快。面容上笑容愈浓,甚至跑跑跳跳了起来。 萧敛靠在墙根旁,眼底一片清明。 唇边泛起一丝嘲弄的笑意,他本想试探真心,却果真如此,徒增不快。 只可惜,这座山上上下下现在都被萧敛暗暗派人把守,柳茹萱插翅难逃。 “柳茹萱,你这个骗子。” 柳茹萱在竹林里迷了路,她一路跌跌撞撞,但任何事物都消不淡她的欣喜。 此时竹林僻静,空谷幽绝,飞鸟时而划过,留下一阵清啼,于竹篁中空响。 不知又是多久,日光斜照,正待她焦急之时,她寻到了下山的路。沿着小道而下,转眼便到了山脚。 此处恐怕是山的另一侧,鲜有人至,她忽地想起一个问题,她既不会骑马,亦无钱雇马车,该如何从这深山走出去? 更何况,萧敛的人正在附近。 “不管了,先走再说。”柳茹萱心一横,将髻上簪钗统统收入袖中,以免引人注意。 正文 第17章 她的脚步愈来愈快,眼看着就要跑出这座深山。一队人马从道两侧树林中窜出,围住了她的去路。 柳茹萱呼吸一滞,脸色惨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像个断线木偶。 “棠儿,好久不见。”萧敛的声音在背后悠悠响起。 萧敛于此处等候颇久,先前凌乱的青丝以金冠高束,血浸染红的墨蓝长袍已换成了玄色云龙纹长袍。 他眸光深黑,一眼望不到底,脸色却不复先前那般苍白。 柳茹萱转过身,云鬓散乱,脸上亦沾染了些灰尘,一双杏眸盈着泪,眼底是显然的恐惧。萧敛坐在马上,向她招了招手,面色阴沉,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萧敛哥哥……”柳茹萱深知萧敛最痛恨她的逃离背叛之举,她这一去,尚不知生死如何。 萧敛愠色渐浓,他吼道:“过来!”声音低沉,却如狂风暴雨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柳茹萱一颤,她无助地看了一眼南寻,后者亦是一脸无奈,显示出爱莫能助的模样。柳茹萱提裙走进,踩着踏板上马,却无论如何也翻不上去,萧敛用未受伤的那只手一提,将她放上了马。 “驾——”萧敛扬起马鞭重重打在马上,骏马疾驰,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柳茹萱闭上眸,紧紧抓着萧敛的手,生怕被颠下去。 待到马车前,萧敛拉住缰绳,翻身下马。柳茹萱犹豫一瞬,小心翼翼地翻身下马,一声不吭站在地上。 原地歇息的众仆从见萧敛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又见萧夫人狼狈不堪、楚楚可怜的模样,皆大为不解,只隐隐有种风雨欲来之感…… “棠儿,过来。”萧敛朝她淡淡一笑,仿若先前盛怒只是她的幻觉。 柳茹萱犹豫一瞬,往前走去,心中忐忑。萧敛抬手,柳茹萱害怕得闭上了眼,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萧敛扯下她的发带,从面前绕到后面,遮住了她的眼睛。他低眸看着避他如蛇蝎的柳茹萱。 “连翘,扶夫人回马车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摘下发带。”连翘领命,扶着柳茹萱进了马车。柳茹萱不能视物,只能乖乖搀着连翘,坐在马车里,担惊受怕。 “连碧、红芮、拂桃,都出来。”萧敛目光寒冷,无半点情愫。他掀袍坐在属下搬来的木椅上。 那三名丫鬟听到自己名字,皆颜色变作、颤抖不止,连碧更是衣衫脏污不堪,她是跑到半路被捉回来的。三人齐齐向前走了几步。 萧敛冷声质问:“谁指使你们的?” 见她们都不言,只是一味跪地求饶,萧敛冷冷一笑,又道:“不说是吧?本世子自有办法让你们开口。” “南寻,将拂桃杀了。”他的话语极淡极淡,似在说什么事不关己的事情。 拂桃哭喊着求饶,南寻提剑走近,手起刀落,拂桃的项上人头落了地。红芮和连碧尖叫出声,面色惨白,几欲晕厥。 萧敛挑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你们可愿说了?下一个死的,可不会这么轻松了。” 连碧和红芮哭喊道:“世子,奴婢们当真什么都不知……” “不知?棠儿单纯,你们以为我也是个蠢的?你们撺掇着萧夫人来这设埋的国清寺,何人指使?” 连碧与红芮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分明的恐惧。红芮忙招认道:“是连碧,她威胁奴婢做的,说若是不做,就杀了奴婢。” 连碧听她倒打一耙,心中怒火腾腾:“世子,红芮含血喷人,奴婢是无辜的……”连碧本就有几分姿色,她这一番话亦是说得如泣如诉,平白让人心疼。 萧敛见多了这种手段,淡淡道:“南寻,将连碧扒皮抽筋,扔到林子里喂走兽。” 连碧头脑一片空白,她连忙哭天喊地求饶:“世子,我说,是太……”她还未说完,南寻在萧敛的示意下砍下了她的头颅。头颅滚滚而落,鲜血喷溅。众人纷纷胆战心惊,更有甚者,开始呕吐起来。 萧敛淡淡看了一眼吓晕的红芮,面不改色道:“把她手脚跺了,扔到林子里喂走兽。”话音刚落,南寻长剑落下,顷刻之间手脚与身子分离。 鲜血染红了土地,蔓延开来。 萧敛这才缓缓起身,环顾四周,肃声道:“往后若有人胆敢吃里扒外,这就是下场。”上上下下几十人此刻都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们纷纷然跪地,连声应是。 萧敛不再多言,只扔下一句“启程”,就上了马车。 萧敛刚一掀帘,恰对上柳茹萱的面容,双眼蒙上淡紫发带,但泪水沁湿了发带,从面颊划落。鼻尖微红,嫣红的嘴唇轻轻颤抖着。她瑟缩在角落,似有着无限恐惧。 萧敛见她如此情状,心中怒意更甚,他眼底一抹猩红,空气沉寂下来,侧首吩咐连翘道:“你下车。” 连翘担忧地看了柳茹萱一眼,起身欲下车。柳茹萱立时抓住连翘的手臂,身子颤抖得更甚,低低呜咽起来,方才一切,她虽未亲眼见到,但听声音亦是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危急关头,她将萧敛弃之不顾,自行逃命,也不知下场会是如何。 “放手!”萧敛怒喝道,目光幽深阴鸷,直叫人胆战心惊。柳茹萱吓了一跳,她放开了连翘的手,抱膝蜷缩在角落。 待车中只剩两人,萧敛上前扯下发带:“睁眼。” 柳茹萱睁开了眼,见萧敛面色阴沉,害怕得低下眸去:“萧敛哥哥,你也要杀了我吗?” 萧敛掐着她的脖子,目光寒冷:“看着我!”待柳茹萱杏眸凝着萧敛,他才继续恨恨说道,“你说来寺庙求你我姻缘,却只是求了双亲平安,而后还妄想离了我。你说我该不该杀你,能不能杀你!” 柳茹萱想象了一下方才场景,冷汗湿透了后背,脸上惨白如纸:“棠儿要如何做,萧敛哥哥才能原谅棠儿?” 她的杏眸盛着分明的恐惧,似玉面容上汗湿了额角鬓发。 萧敛松开手,她白皙的颈上一道红痕。萧敛冷笑一声,打量着柳茹萱的身子:“柳茹萱,手和腿,你想要那个?”他的神色严肃认真,不似在开玩笑。 柳茹萱也未把它当做一玩笑。 她扑到了萧敛怀中,双手紧抱着他,恰似惊弓之鸟:“棠儿错了,棠儿知错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也不敢了……” 她的肩膀抽动着,喉咙发出一声低沉的哽咽,心中有数不尽的悲凉。 萧敛不为所动,他面不改色地看了柳茹萱一眼,向外喊道:“南寻。” 他这次怒极,定要好好恐吓一番,才能让她收心。 柳茹萱从他怀中抬头,半跪在车座上,捧着萧敛的头低头吻住他的唇,眼泪划落到二人唇齿之中,微涩。 柳茹萱解下自己的衣衫,她深知萧敛向来霸道,赌他不会让旁人见到自己的半分春色。 雪背尽露,青丝半数在身前,又半数遮住了蝴蝶背。柳茹萱拿起萧敛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世子,您唤属下?” 南寻的声音响在车帷后,柳茹萱身子一颤,她凝着萧敛幽深的眼神,浑身颤抖得厉害,摇着头,泪流满面。 萧敛随手拿起地上的衣袍,将她裹紧,朝外道:“你将剑予我。” 南寻沉默一会儿,萧世子一向疼爱柳茹萱,却没想到今日如此盛怒,当真是触了他的底线了。 “快点!”萧敛打开柳茹萱的手,朝外不耐喝道。 南寻将剑递了进来,柳茹萱登时吓得花容失色,她抱住萧敛哀求道:“萧敛哥哥,棠儿知错了,”她见萧敛接过了剑,口不择言哀求道,“我以后不惧着萧敛哥哥了,我……我会迎合你。” “求你……” 萧敛止住了动作,这句话,他颇为动心,唇角微勾,眼眸却依旧是一览无遗的冰冷:“你如何才是不惧着我,又如何迎合我?” 柳茹萱见萧敛收了心思,似如蒙大赦一般。她忙抹去脸上的眼泪,跨坐到他身上,轻轻蹭着萧敛,尽量止着哭腔道:“棠儿会主动与你亲近,会取悦你,为萧敛哥哥生儿育女。” 萧敛今日此举,想必是早已知国清寺设伏之事。她若当真遇刺之时就果断抛下萧敛,恐怕眼下早已是身首异处。 如今稳住萧敛才是当务之急,不过虚与委蛇罢了,她往后若是要逃,定得寻一个算无遗策的时机。 萧敛懒懒往后靠去,眼眸轻闭,唇边泛起一丝恶劣的笑容:“那妹妹眼下想如何做,毕竟,”他晃了晃手中的剑,“我还不想收回这个念头。” “棠儿,我向来不是良善之人,我虽宠爱你,却也容不得你在我的边界上反复试探。” 柳茹萱的手颤颤巍巍解着萧敛的衣带…… 香炉中香烟袅袅而升,车内一片旖旎。 柳茹萱如瀑长发披在雪背上,轻轻拂动着。 萧敛仍旧后靠着,眼尾染上绯红,平日轻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淡淡勾起,神态慵懒至极。 正文 第18章 马车行了许久,直从黄昏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进了城。柳茹萱已瘫软在萧敛怀中,睡了许久。 “世子,客栈到了。” 萧敛应了一声,替柳茹萱穿戴好衣裙,又将自己的衣衫整理好,这才抱着她下了车。柳茹萱迷迷糊糊中,只觉身子晃悠,她以为还在车上,又昏沉睡了过去。 屏风后,雾气氤氲,柳茹萱娇媚面容隐在白雾之中,雪白的身子在水中隐隐绰绰。 她后靠在木桶边沿,眼睫轻闭,眉眼间都是疲累之色,颈间还有胸前的大片雪肤,残留着红痕,触目惊心。 柳茹萱只觉浑身被温水包裹,她睁开了惺忪的睡眼,两三个丫鬟正伺候着她沐浴。连翘瞧着柳茹萱,笑道:“夫人醒了?可要喝点茶水、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柳茹萱只觉身子疲软不堪,她神思尚游移,摇了摇头,未再应声。 今日之事,丫鬟们亦是心有余悸,她们都各自小心侍奉着,生怕惹得萧敛和萧夫人不快。 半睁着双眸,她亦瞧出了她们的拘谨。 不欲多言,生怕误打误撞又落入了别人陷阱,或是说了什么不当说的,徒惹得萧敛生怒。 待沐浴后,柳茹萱在丫鬟的服侍下起身,擦干身子后穿上一袭天水碧寝衣。她闭眸静立,任她们以毛巾擦拭着湿发。 萧敛早已梳洗好,他走到屏风后,接过丫鬟手中的毛巾,淡淡道:“你们先行退下。”三名丫鬟如释重负,纷纷告退。 她会不惧着萧敛哥哥。这句话蓦然浮现在柳茹萱脑中。经历了诸遭境遇,柳茹萱已经学聪明了些,该如何与萧敛和睦相处,她也大致知晓两三分。 没有抵触,稍稍往他那儿靠了些,沐浴后,两颊余留些红晕,耳尖亦是染上一点桃红。她的反应落入萧敛眼中,萧敛仍旧擦拭着她的湿发,唇角微扬,轻声道:“怎么不说话?” 转身,萧敛手中的青丝垂落,从他手中溜走,少女和着花瓣清香的柔软身体闯入萧敛怀中,她的手缠上萧敛腰身,声音似比那春风还柔和几分:“棠儿只是在想,萧敛哥哥是何时心悦我的?听阿娘说,我曾与你有过许多玩乐时光,只是棠儿都不记得了。萧敛哥哥可否讲予我听?” 萧敛看着怀中乖顺的柳茹萱,嘴边泛起几丝笑意:“日后我讲予你听,眼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横抱起柳茹萱,走到那皎皎月光落下的榻上,他随后起身关掉了窗户。 柳茹萱静静打量着他,陷入沉思之中。 背影修长,墨发披于身后,金线滚袍在月色下泛着光。自出生,他便是临安王世子,同五皇子一同长大,身份尊贵,为人处世总是带着上位者的威压,不给人留半分余地。 若是有朝一日,他从高位跌落,掉入尘泥,是否还会似如今这般万事不关己,人命如浮云? 萧敛转身,见柳茹萱如此明晃晃地打量自己,眼眸中无半分情绪,面露不悦。 心下一晃,她面上微微一笑,待萧敛走近坐下,从身后搂住他,贴近耳畔柔声道:“萧敛哥哥,棠儿方才走神了。” 他嘴唇微扬,但仍未转过身,柳茹萱看不清他的神色,从侧面,揽着他轻轻靠在床头边,星星点点的吻落在脸颊、耳尖。 萧敛双眸微阖,轻笑道:“棠儿几时这般大胆了,是从怡红院学来的?我可不信吴妈妈会教棠儿这些。” 柳茹萱垂眸,纤纤细指拂过萧敛耳鬓:“不喜欢吗?可是棠儿见哥哥这般模样,心中也应是欢喜的。” 萧敛见她有心取悦自己,心情好了些许。柳茹萱的手慢慢下滑,拂乱了他的衣衫,她继而跨坐到他身上,腰肢扭动,青丝垂落在萧敛脸上、颈间,拂动,微痒。 疏了一口气,眼底旖旎着滚烫情意,他懒懒开口:“回京后,棠儿是想以远房表妹的身份住在临安王府,还是寻一偏宅居住?” “只是若在偏宅,我可能不会太常去。毕竟我是萧府嫡长子,公然养外室,于名声不好。” “萧府向来口风严密,棠儿不必担心泄露出去。” 萧敛看似给了柳茹萱两个选择,实际上他的偏向已明了。柳茹萱眼角眉梢皆是媚意,娇俏的面容上浮起甜腻笑意:“成了远亲、住王府,还能与萧敛哥哥这般亲近吗?” 柳茹萱说出这句话时,刻意放慢了些语调,声音轻柔,拂得萧敛春心乱动。 萧敛朗朗笑了起来,他的手按住柳茹萱的肩骨,轻轻揉捏着:“头几日先让你住在外宅,待风头过了再将棠儿这个远亲接回府如何?” 他自知柳茹萱如今这番是为求生,而非缘于情意。可时日还长,他既等了柳茹萱这数年,自是足够耐心。 况且,他挺享受这般情状的。 柳茹萱点了点头:“昔日只爹爹阿娘说过一点王府的事儿,棠儿既要嫁入王府,也不能对萧敛哥哥的*家人知之甚少。你可否与棠儿说说?” 提及“家人”,萧敛眼眸一暗。他揉了揉柳茹萱半干的长发,埋首在她颈间轻嗅着清香,淡淡开口道:“临安王和现王妃育有一子一女,分别是萧允和萧雪微,侧室叶氏育有两女一子,为萧文珠、萧文淑、萧璋。” “日后见到他们,我自是会告诉你的,不必担心。”萧敛见柳茹萱面露为难之色,就知她一时间记不下这么多人,补充道。 萧敛这番话说得极为平静,似是在说什么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唯独讲到自己妹妹“萧雪微”时,尚有点起伏。 柳茹萱无力地软在萧敛怀中,轻声问:“棠儿怎么觉得萧敛哥哥不大喜欢王府。” 他念及府中那群人,尤其是临安王继室,现在的临安王妃林静秋,眉头稍蹙。 “是不大喜欢,相比王府,我更喜欢柳府,简单、轻松。若是你爹爹没有通敌叛国的话,我入赘过去,也未尝不可。”萧敛淡淡一笑,神情带着几分玩笑几分散漫。 “爹爹……爹爹他眼下还好吗?萧敛哥哥既然喜欢棠儿,爱屋及乌,你可以保我爹爹平安吗?”柳茹萱揽着萧敛后颈,眼眸如秋水般脉脉含情,浑身似掐得出水。 萧敛低眸看着柳茹萱,水汪汪的一双眸子直瞅着他,他唇角扯起一番弧度,眼眸含着几分温情:“棠儿,通敌叛国,是诛九族的大罪。我能保住你阿娘和你,已是尽力了。” “柳轩,我会尽力打点些关系,让他少些痛苦,成吗?” 柳茹萱眼底黯然,她自知这一要求难为人,但她想着萧敛权大势大,当是有办法的。 “嗯,好。”柳茹萱抱着他的腰身,乌发轻蹭着他的颈,“棠儿知道你夹在中间很是为难,实在为难你了。既无法子,那便算了吧。” 柳茹萱回想着昔日与爹爹的种种温情,泪无声掉落。爹爹从前便与她说过,复兴楚国是柳氏一族的夙愿。 她的哥哥柳知玉自出生后便被送往他处,只留与萧敛有婚约的柳茹萱养在府中,他们早已为子女谋好了后路,自己却坦然赴死。 萧敛眼底闪过几丝心疼,温声道:“棠儿,我会在你身边的。” 她虽不愿嫁予萧敛,但眼下她已无他法。她没有权势,没有身份,如无根浮萍漂泊,只能借这婚约和余情,赖以寄生。 “萧敛哥哥,以后可以换个称呼吗?” “棠儿想称我为什么?”萧敛的手把玩着柳茹萱的长发,一圈圈盘绕在指尖。柳茹萱沉吟道:“萧敛哥哥实在是太长太难念了,不如叫敛哥哥,可好?” 萧敛一时情动,翻身将柳茹萱压在身下,两人距离太近了,近到只要他略微低头,就可以碰触到她的唇瓣。柳茹萱的杏眸对着他那双偏狭凤眼。 “这似乎没什么区别,棠儿不如叫我萧郎。” 柳茹萱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叫不出,萧敛眼眸微眯,略带警告,她才难为情地开口:“萧……萧郎。” 萧敛低头,鼻尖相触,微微急促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唇舌黏腻地厮磨缠绞,伴随着吮吸亲吻的动作,轻微水声阵阵。 触到她后颈的湿润,萧敛轻笑一声:“棠儿是水做的吗?怎么浑身上下都是水融融的。” 柳茹萱仰着秀容,琥珀色眸子染着迷离水光,眼尾薄红。面庞愈加娇艳美好,眉眼流转间风情尽显。她半张着唇,并不作答。 足又行了四五日,中间复又遇了几次刺杀,他们才到京城。马车缓缓停在一宅院,宅院僻静,鲜有人至。 萧敛牵着柳茹萱下了车,柳茹萱坐了大半日的车,只觉身子似散了架般,脚步亦虚浮无力。她搀着连翘的手,眉眼尽是倦色。 萧敛看了一眼柳茹萱,柳茹萱深居府宅,鲜少出门,如今出了这一趟远门,遇了几场刺杀,想必已是身心俱疲。萧敛温声道:“棠儿近日辛苦了,我抱你进去。” 正文 第19章 未待柳茹萱回应,他抱起柳茹萱入了门,身后侍从皆低下眸,柳茹萱羞红了脸:“大家都看着,你快放我下来。” 萧敛淡淡瞥了身后一眼,唇角微勾,面不改色道:“他们都低着头,看不到。况且棠儿早已是我的人,怕什么?” 柳茹萱知他一向执拗,又自是拗不过,便随他去了。 她偏头打量着这座宅院,不大,但胜在幽静雅致。 青瓦白墙的院落半掩在竹影深处,卵石小径蜿蜒穿过苔痕斑驳的月亮门。 一泓活水自太湖石叠砌的砚池缓缓流过,惊鹿竹筒偶尔扣响清越的声响,惊散几片睡莲上的蝴蝶。 “喜欢吗?” 柳茹萱扬唇,嫣然一笑:“喜欢。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很是新奇。萧敛哥哥,是不是要住很久?” 她私心里其实极愿住在这宅院之中,她知王府如今并不待见她,亦不愿常伴在萧敛身侧。 萧敛听罢,轻挑下眉,唇角勾起浅浅弧度:“自然不是,待十日后,我来接你入府。棠儿正好可以修整一番,这几日,恐是不能常来看你。” “你想必很是欣喜吧?” 眼底分明的试探。 沉默,深久的沉默。 她知道该如何说才合他心意,可当真要从嘴里说出,却又难以开口。 萧敛脸色一沉,随即缓了缓神色:“你从吴越来此,人生地不熟,有些怕自是可以理解的。时日还长,我有得是耐心。” “没有。”柳茹萱对上了他的双眼,心一横,径直道。 “兴许。” 萧敛抱着柳茹萱已经进了内室,紫檀窗棂滤过斑驳天光,在云纹青砖地上描摹出疏影横斜。 博古架上的龙泉青瓷映着铜鎏金香炉的袅袅轻烟,静谧不已。 坐在美人榻上的柳茹萱挽着萧敛的脖颈,他偏狭的凤眸含着分明的沉意,秋阳斜入,照在挺拔鼻梁上,于右脸落下阴影。 柳茹萱为讨他高兴,敛了敛心神,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萧敛哥哥几日不来我这宅院,棠儿若是想你了,该如何是好?” 萧敛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端的是不冷不热的腔调:“棠儿近日越来越会讨我高兴了。若是太过想念,不如今日先舒一舒相思之情如何?” 柳茹萱本想说几句好话讨他欢喜,如今听此,吓得花容失色:“眼下是白日,如此白日宣淫,纵使妾身不介意,别人又该如何看哥哥?” 萧敛棱角分明的面庞在阳光下变得柔和些许,往日遍布阴翳的眼底此刻只剩柔情:“棠儿都不介意,我又有什么好介意的?” 柳茹萱微微有些滞愣:“昔日在柳府,还以为萧敛哥哥是一端方君子,却没成想只是表象。” 萧敛埋首于她颈间,笑道:“先前因着婚约,一直不碰女色。如今终于娶到了棠儿,自是当好好珍惜。” 他眼下方二十四岁,正是气血方刚之时。 柳茹萱有些惊讶,寻常男子此时即使未成亲,亦是有一两个通房丫鬟,萧敛竟一直克制于此。“萧敛哥哥房中没有纳通房丫鬟吗?” “棠儿是嫌累,要将我往外推吗?” 柳茹萱连连摆手,低眸含笑道:“自然不是。” 萧敛见她无此意,才未继续追究,继而沉吟道:“其实通房丫鬟我亦是有的。只那是王妃硬塞于我房中的,我从未碰过她,就连府中下人,都疑心是我不举……” 最后一句话,却竟平白地带着些挑逗意。 “不举?”柳茹萱心下疑惑,重复一句,待反应过来,她脸上飞来两道红霞,“萧敛哥哥,你说话能不能正经些。” “棠儿觉得我举是不举?”萧敛微抿下唇,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嘴角漾起浅浅弧度,不咸不淡地开腔。 柳茹萱偏过头去,眼梢微微翘起,双颊浮起红晕。 萧敛见她如此,却不欲作罢,衣衫委地,身形交缠。 王府。 萧雪微正在铜镜前梳妆打扮,她听闻兄长萧敛今日回府,很是欢喜。早早地便起了,只等着见到长兄。 “木桃,你觉得我今日这身打扮如何?”萧雪微转了一圈,笑意盈盈地看着木桃。 她容貌甚好,十五六岁的姑娘直像花一样,面颊微粉,眼波流转之间都是风情。 木桃和木然笑道:“小姐本就生得好看,如今一打扮,更是让人挪不开眼睛了。” 这句话对萧雪微颇为受用,兄长见到她如此活泼靓丽,想必又会如往常一般溢美几句。 萧雪微与萧敛是一母同胞的兄妹,萧敛平常对每个人都冷淡疏离,唯独对她这个妹妹还算不错。 “郡主,世子回来了,刚进府,如今正往前厅赶去。”来人通禀道。 萧雪微心下一喜,提裙就往前厅赶去。 一辆马车在临安王府前停下,前后拥着身骑高头大马的侍卫,气派场面引得周围百姓纷纷驻足,引颈而望。 马车下来一贵气非凡的男子,长身玉立,身着一袭玄色锦袍,广袖边缘以玄金双色丝线锁边,袖口内衬朱砂红的暗绸,腰间束一墨玉带钩。 那男子容貌甚是俊朗,剑眉凤目,眉眼沉静,不怒自威。 朱漆金钉的王府大门缓缓洞开,萧敛在王府门前停留一瞬,眼眸微暗,提袍迈过门槛,进了府。家仆福身行礼问安,萧敛点点头,不作过多停留。 王妃身边的赵妈妈疾步而来,向萧敛毕恭毕敬行了一礼:“世子走了一月余,王妃和王爷甚是想念,正在前厅候着您。” “带路。” 赵妈妈见萧敛愿意一见,心中很是欣喜,忙引路。脚下是整块青石铺就的甬道,笔直如矢,两侧列着鎏金铜鹤宫灯,即便白昼未点灯,亦显煌煌威仪。 道旁古柏森然,枝干遒劲如龙,投下肃穆暗影。萧敛步履匆匆,玄袍拂地而过,他面色微沉,今日他们于前厅等候,想必是为了柳家之事。 一座五福捧兽纹的影壁横亘眼前,绕过之后,前厅的飞檐斗拱豁然入目,金丝楠木匾额高悬,上书御笔亲题的“忠勤第”三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萧敛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笑意,行走间,衣摆暗绣金纹如夜河微澜,沉冷而矜贵。腰间玉带轻扣,衬得身形修长挺拔。 踏入厅内时,便见临安王和王妃。 临安王端坐主位,指尖轻扣檀木案几,目光沉静地望了过来,王妃则微微倾身指尖搭在青瓷茶盏上,眼底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 萧敛敛眸,拱手行礼,姿态很是随意:“王爷、王妃久等了。”他未及两人答话,便自行在旁边坐下,唤了一杯茶。 临安王妃蹙了蹙眉,仍旧含笑道:“敛儿可算回京了,我们本是要去迎你的,奈何苦等你不来。因此只能在前厅等候了,敛儿勿怪。” 临安王妃林氏面容上堆满春风和煦的笑容,声音亦轻柔无比。 萧敛心下不耐,平声道:“王妃挂心了,一路不太平,自是耽搁了些。” 临安王见他神情冷淡模样,心中颇恼,只奈何他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不好生怒。 他声色沉沉,直入正题:“听说你从外面带了一女子回京?” 萧敛轻抿了一口茶,唇角掠起一抹轻慢笑意:“临安王听谁说的?捕风捉影的事常有,王爷还是明辨是非的好。”他的眼神有意无意地从前厅中众仆面上掠过,眼色沉沉。 临安王摆摆手:“你们先退下。”众奴仆领命告退,窸窸窣窣的衣衫声响起,匆匆脚步声往外涌,前厅大门缓缓关上。 厅中只留了他们三人。 临安王妃这才和声开口道:“敛儿,你有心上人,我和你父亲亦是欢喜的。只是柳氏一族,所犯的是诛九族大罪,你即使不顾念自己,也要替王府想想不是?” 萧敛抬眸,临安王妃和善的面孔只让他觉得伪善不已,心中冷笑一声,面上仍是云淡风轻:“我算是明白了,原来王爷、王妃今日寻我是为这事。柳茹萱早已死于怡红院,与我有何干系?” “至于这名女子,她是姑苏江氏女。我瞧着欢喜,带了回来,有何不可?” 临安王听他一番说辞,颠倒黑白,还能面不改色,冷笑道:“你这逆子,颠倒黑白,以为本王与你母亲是老得头晕眼花了不成?你以为陛下看不出你的偷梁换柱之举?” 萧敛冷冷看着,眼眸染上一层薄怒,冷笑道:“临安王,这女子我说是就是,我说不是便不是,何时轮得您来置喙?”他起身,又继续道,“我劝你们还是替我敛住风声,莫要让旁人疑心,否则王府怕是要一损俱损了。” “你!”临安王起身,怒意直窜,青筋暴凸。 他从前颇喜长子萧敛,可自从前王妃逃了,萧敛便愈发不服管教,无法无天。 临安王妃眼底冷意渐浓,不过一瞬,她复又换上和煦面容,柔声安慰着临安王道:“敛儿还小,想必是色令智昏,待过了一阵便清醒了。左不过一女子,掀不起什么风浪。若敛儿欢喜,寻个清白身份迎进府亦是好的。” 临安王看着萧敛的背影,愤愤道:“他就是被你这慈母惯坏的。还妄想迎进来,我们王府丢不起这个人!” 正文 第20章 萧雪微行走于蜿蜒游廊之中,廊柱皆以紫檀木雕就,栏板镶嵌云母片,日光斜照时,浮光粼粼如坠星河。 她步履匆匆,身后跟着的四个丫头不得不快步走才堪堪跟上。 行走间,金步摇轻晃,从檐间斜照的金阳不时洒在艳丽面容上。 行至一转角,她正好碰上萧敛。 一如既往的玄袍,熟悉的松木清香扑面而来,中间还混着点别的味道,似是女子脂粉味。 见是萧雪微,萧敛眼底冰霜骤融,扬唇一笑:“雪薇是要去何处,如此步履匆匆。莫不是看上了那家的好儿郎,动了春心,要去一饱眼福?” 萧雪微嫣然含笑,晕生双颊:“长兄总是打趣我,一月多不见,你好像瘦了。” 萧敛勾唇一笑,眼底浮起温和的笑意:“路程甚远,一路颠簸,瘦了些是自然的。” 萧雪微并不在乎这些,低眸见到了他颈上红痕,似是女子啃咬痕迹,面色微红。 她摆手让身边伺候的人尽数退下,拉着他到了屋中,这才低声道:“听说长兄从外面给雪薇带了个嫂子?” /:. 萧敛嘴角漾起浅浅弧度:“我不过带了个女子回来,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要问上一番?” 萧雪微笑意更盛,全府上下谁人不知,世子萧敛不近女子,整日与五皇子厮混一处,她还以为是长兄好男风,原是没遇上心上人罢了。 “既是未来嫂子,怎不将她带入门?” 若是将女子是柳茹萱的消息告诉萧雪薇,她是个不长心眼的,恐怕会教有心之人听了去。 想及此,萧敛只是轻笑了声,手指漫不经心地轻敲桌面:“昔日我借着探望柳轩之女的名义,常去见江棠。柳府一朝败落,婚约一解,我就将这女子迎入府中,难免落得个薄情寡义的名声。” “一切自是急不得。” 萧雪微眉尖蹙起:“兄长既有婚约在身,还要招惹旁的女子?活该落得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名声。” 萧敛被自家妹妹这一通训斥,亦是不恼,只是兀自端起茶,喝着。 她复又凝了萧敛脖子红痕一眼,先前觉得郎情妾意让人艳羡,眼下听及此,只觉得刺眼。 她与萧敛一同长大,自是知道长兄一向守礼自持,定是那女子行径放荡,勾引得兄长背弃婚约,行这不轨之事。 念及此,她颇为柳茹萱感到悲哀。 她年纪尚轻,家中便飞来横祸,吴越第一贵女,香消玉殒于青楼之中,委实让人扼腕叹息。 萧雪微偏不想让这毁人婚约的狐媚子入得王府独占欢宠,她轻笑道:“兄长,表亲家的林妹妹想必亦是快来了。她一向倾慕于你,不如好事成双,将她也纳了?” 萧雪微口中的女子是王妃林氏妹妹林静姿的女儿,她常来萧府住,与萧雪薇虽不热切,平常亦是以礼相待。 萧敛眸色微沉,淡声道:“我自知你向来是好替人打抱不平,只是将棠儿纳了是我的主意,与她无关。你若是要打她主意,可莫怪我不顾兄妹之情。” “长兄刚回来,就如此剑拔弩张?” 一男子从外推门而入,身着一袭月牙白锦袍,眉眼温润,笑起来如春风拂面。 正是萧润。 “二哥。”萧雪微起身行礼问安道,她与萧允皆是现任王妃林氏所生,因着一母同胞的缘故,素日里亦是密切。 萧润对萧雪微扬唇一笑,继而对萧敛说道:“方才听府中人说长兄回来了,本欲迎,却因着些事绊住了手脚,长兄勿怪。” 萧敛淡淡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我一路舟车劳顿,便先回房歇息,你们自便。” 萧敛走过,女子的脂粉味袭来,萧允与萧雪微对视一眼,见萧雪微一副不悦的模样,心下明了:“原以为兄长不近女色,原只是未遇见心怡之人罢了。” 他的神色淡淡,声音亦是平平。 萧敛停住脚步,眸光深黑,一眼望不到底,轻笑道:“自是如此。” “二弟想以我断袖之癖夺我世子之位,如今怕是无机会了。” 萧允转身,神色依旧温润,微微一笑:“兄长,你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关切兄长罢了。” “二弟误会了,我只是随口一说。” 萧敛抬步迈出了屋,眼底只余冰冷。 外宅。 柳茹萱坐在窗边,趴在窗台上,难得的安静轻松。 院角那株百年老梅的虬枝探过瓦当,秋阳斜照,在白墙上落下水墨。秋风带着些凉意,将檐角铜铃摇出一串脆玉般的清响。 从前不知这般清静日子的好,如今经历了这种种,她才知昔日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连翘见柳茹萱趴坐在窗边,脸儿被风吹得微粉,轻轻披了件薄毯在她身上。 柳茹萱知是连翘,并未回头:“连翘,你思念你家人吗?” 连翘一愣,沉吟道:“奴婢没有家人,他们都死了。” 她有些惊讶,她撑起身子,脸上带着歉意:“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勾起你的伤心事的。” 连翘摇了摇头:“夫人如今虽离娘家甚远,但能得世子宠爱,不必过于忧心。”她以为柳茹萱是离家太远,有些想家,才整日枯坐在窗台边发呆。 “宠爱吗?”柳茹萱低眸,低声说道,眼底泛起嘲弄的笑意。 若说宠爱,萧敛的确是对自己关照有加,只要在他身边、稍加心思,他就能和颜悦色的。可他亦当真要打断她的腿,将她向私有物一般雕琢,而后囚禁起来。 像一只金丝雀,供人取乐。 连翘只当柳茹萱不满外室位置,这几日又见不到萧敛而心生怨怼。 她微微一笑,递予柳茹萱一杯热茶:“世子今日派人送了许多东西到宅院,夫人可要看看?” 柳茹萱正觉得无聊,闻言说道:“都拿进来吧。” 下人将四五箱东西抬了进来,柳茹萱手撑着下巴,懒懒地瞥了一眼,都是些珠宝首饰、华贵衣衫。 她一外室,往常如此还好,现在只觉得有些招摇。 待打开最后一箱,柳茹萱多停留了几眼,她从美人榻上下来。 红木箱里装着大大小小的玩物,布老虎、拨浪鼓、鲁班锁、九连环、滚灯等,应有尽有。 一只海棠风筝,她觉得很是熟悉。 风筝有些旧了,上面的海棠似又被细细重绣了一番,她拿起后又放了下去。 很熟悉,但她还是想不起来。 况且,她已经不再喜欢放风筝了。 见柳茹萱重又坐回榻上。 连翘摆摆手,让他们退下,继而神色些许不自然地拿出了一叠书,递与柳茹萱:“夫人,这是世子嘱咐要您看的。” 柳茹萱扫了一眼,是些小书,轻笑道:“连翘怎么这般神态?左右不过一些书而已。”她随手拿过一本书,翻看了起来,待看到第一页,柳茹萱立时把它丢了出去,面红耳赤。 连翘见她前后两种反应,笑出了声。 只觉得脸上烧红,她又窘又怒:“世子特意嘱咐都要看吗?你说我看过了便是,其余的都收起来吧。” 连翘笑意愈发收不住,肩膀轻轻颤抖了起来。柳茹萱娇嗔了她一眼,娇媚的面容愈发红润:“你再笑,我让你替我看了。” 连翘连连摆手,将书尽数放到书架上。 柳茹萱想及萧敛脾气,略略有些担忧,她无可奈何,只得说:“算了,连翘你还是给我吧。” 连翘本心中思量着该如何禀予萧敛,见柳茹萱还是妥协了,便放在了榻边。 皇宫。 朱红宫墙高耸,日光一照,琉璃金瓦浮光跃动。 宫道以整块汉白玉铺就,宽阔笔直,两侧立着鎏金蟠龙宫灯。 一男子行走在官道上,步履匆匆,往宫门口走去。萧敛在宣政殿向皇帝禀明姑苏贪墨案后,一路心神不定,眉尖微蹙,他的眼睫垂下一片深思。 “想什么,这么出神。”清朗的声音蓦地在身后响起。萧敛转过身去,向五皇子萧淮行了一礼。 五皇子眉眼修长舒朗,一袭烟蓝广袖长袍,身姿挺拔,丰神俊朗,带着些风流潇洒。 萧敛不欲与他多加寒暄,沉吟道:“吴越郡太守一职,殿下想推举朝中哪位官员?” 五皇子低眸,陷入了沉思,随即缓缓说道:“父皇一向不满兄弟间争权夺利,我若是将自己人推上去,恐怕徒惹父皇不快。父皇想必更不会用我的人。” 萧敛颇为赞同,点了点头,淡淡道;“既左右都是用太子的人,不如我们直接推一太子心腹上去。吴越郡郡守是一肥差,太子如今权势颇大,再添一把火未尝不可。” 五皇子眉眼间泛起春风般的笑意,不无打趣道:“你是想以退为进,让父皇忌惮太子势力,从而助我们夺得那个位置?萧敛啊萧敛,你可当真是心思深沉。” “若不是太子对你我穷追不舍,只欲杀之而后快。我们也不必费心争这个储君之位。” 萧敛听之,素日凉薄的凤眼泛起几丝笑意,亦是打趣道:“这话殿下骗骗自己好了。” 五皇子走近,低声道:“话说你可真是胆大,将柳茹萱那罪臣之女带到了京城。她就如此好,让你不惜冒着抄家的风险,也要金屋藏娇?” 萧敛扯唇一笑:“殿下如果没有旁的事,臣就告退了。”他向五皇子拱手一礼,就转身走了。 五皇子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萧敛这样一个闷葫芦,心里十分,面上却只露两分,定是要吃亏的。 正文 第21章 临安王府。 书房中,萧敛端坐,桌上摊着这月余许多事,他却半字都看不进。无可奈何,只得静下心,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太子近日动作不断,拉帮结派,风头正盛。 而五皇子则一如既往地韬光养晦,眼下他须得保住自己的兵权不被收去,太子若是起兵谋反,那正中他下怀,可以永除后患。 抑或是,逼他一把,或加个罪名,让他百口莫辩。 他所管是京城城防,城外亦有士兵扎驻,明日还需去练练兵。 萧敛伸手去端茶杯,灌了一口,淡淡道:“添茶。”身旁侍女提起茶壶,又为他添了一杯。 “眼下是什么时辰了?”萧敛曲指揉了揉眉心,眉眼间尽是倦色。 那侍女恭声答道:“世子,眼下是酉时二刻。” 偏首,透过窗棂,他看着窗外日色。 酉时二刻,柳茹萱当在用饭了。 萧敛起身,出了书房。 萧雪微见萧敛去后厨拿了盒糕点,欲追上,奈何他步履匆匆,不多时就甩了萧雪微很长一段距离。 见他所走的方向,似是要出府,她快步跟上。 待他上了马车驶出巷道,萧雪微亦上了马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世子,后面似有马车跟着。” 萧敛淡淡应了声:“雪微正跟着,把她甩掉。” 不多时,萧雪微的马车本跟得好好的,结果一转角,到了十字交叉路,就不见了影。萧雪微愤愤骂了句,让下人打道回府。 “慢着。”萧雪微忽然说道,“你寻寻偏僻寂静的宅院,当是在这附近。” 寻到僻静处,萧雪微见到萧敛的马车,进那户敲了敲门,却发现不是。 也是,萧敛向来谨慎,自是不会让她轻而易举找到。 萧雪微心下隐隐失落,她平素最是敬仰长兄,沉稳内敛,年纪轻轻就功勋卓著,是战场上的常胜将军。可如今,他竟背弃与发妻的婚约,将一狐媚女子娇养于身边。 她真为柳茹萱感到不值。有机会,她定要好好整治江棠一番,以告慰柳茹萱在天之灵。 索性,她至少找到了大致位置。 外宅。 暮色四合,庭院深深。 一株老梅斜倚青瓦小筑,枝影横斜,映在素白窗纱上,如淡墨勾勒。檐角悬着的青铜风铃偶尔轻响,与远处竹林的沙沙声应和,更添几分清寂。 院中石案上置一焦尾古琴,柳茹萱一袭月白罗衣,广袖垂落,指尖轻拨,一缕清音自弦上浮起。 她眉目低垂,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阴翳,暮色落了美人一身,姝丽面容上亦沾染了几分愁绪。 琴音渐缓,余韵袅袅,惊动了案头一盏将熄的沉香。 萧敛立于院外时,只听琴音流泻,燥郁随着流水般琴音远逝。 只这琴音,缺了柳茹萱素日的轻灵,多了几分郁色。 萧敛推开院门,便见一白衣女子正低眉抚琴,面容染上几分悲戚。 门扉声早已传入柳茹萱耳中,她静坐不动,恍若不知,随着来人脚步声愈近,指尖掐得泛白,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恐惧。 她说过的,将不再惧着萧敛。 来人走近,柳茹萱才似回过神来,仰着秀容,见是萧敛,起身柔声道:“萧郎。” 萧陌珩淡淡看了她一眼,眼底觉察不出什么情绪:“棠儿此曲莫名带着些感伤,似是愁绪郁结心中。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 柳茹萱扑进他怀中:“萧郎已经好些日没有来看棠儿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的娇媚,诉着委屈,平白让人心疼。 萧敛神色这才缓和些许:“近日为掩人耳目,才没来看你。我还以为,萧敛哥哥不在身旁,棠儿会更为畅快。” 柳茹萱察觉出了他话语中带的几分讥讽,明明萧敛知她是演戏,还要如此入戏,有意耍弄于她。 她踮脚在萧敛脸侧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萧敛哥哥,你把我接回府中好吗?我想日日与你在一处,这里太寡淡无趣。” 柳茹萱只觉得自己再这样口是心非,谎话张口就来,来日是要遭雷劈的。 萧敛笑意却渐浓,低声一笑:“棠儿若是当真如此想,我自是高兴。只是你如今谎话可谓是连篇,我都不知妹妹竟然有这般伶俐的口齿。” 柳茹萱松开萧敛,复又坐到琴前,娇嗔道:“说好话,萧敛哥哥觉得是哄骗。说不好听的,你又生气。我都不知该如何说话,不如成个哑巴,这样子萧敛哥哥就不必挑剔了。” 萧敛见她一副气鼓鼓的模样,觉得煞是可爱,他嘴角漾起弧度,蹲身从身后抱住她:“你若成了哑巴,我可要伤心坏了。谁再能像棠儿一样时而把我气得跳脚,又逗得我生笑呢?” 萧敛侧首,轻轻啃咬着她的耳垂。 “萧敛哥哥,可会谈琴?”柳茹萱觉得有些痒,又顾忌着府中许多下人,只得岔开话题。 她的手从琴上拂过,弦上流泻琴音。 凝眸,他略有些为难道:“这些风雅之事,我的确不会。” 柳茹萱牵起他的手,手上覆着层厚茧。 这双手每每触到肌肤时,总让她有些不适,粗糙、生疼。 柳茹萱唇角含起一丝浅笑:“萧敛哥哥,你试试。” 垂眸看着琴弦,眉头微蹙,萧敛指尖略显生涩地按上琴面,却因力道未匀,拨出一声沉浊的闷响。 柳茹萱轻轻一笑,原来萧敛也有吃窘的时候。 腰肢却被掐了一下,她皱眉惊呼道:“疼。” “以后不可取笑我。” 憋住了笑意,肩膀却止不住地轻轻颤抖,说话声如亦何敛不了那分明笑意,她道:“我不笑就是了。” 萧敛又在她腰肢上掐了一下,这次力道比先前轻许多:“棠儿不妨听听自己的声音。” 柳茹萱不得已,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引着他的手指缓缓滑过琴弦,低声道:“指腹触弦,不可太急,亦不可太滞……要如流水拂过青石,轻而稳。” 萧敛侧首,正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眉眼。 眸光沉静如秋水,长睫在暮光下投下浅浅的影,教人一时忘了移开视线。 “萧敛哥哥看我做什么,莫不是被棠儿迷住了?” 对着萧敛,她的俏皮话倒越来越多了。 挑挑眉,微微勾唇,萧敛的手从琴上拂过,琴音渐起,曲调清越,却不似生手。 柳茹萱有些诧异:“萧敛哥哥明明会琴。” “我尚不知还有什么是自己不会的。”萧敛收手,声音清淡,却亦流露出几分矜傲。 柳茹萱这才知萧敛是在耍他,欲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萧敛紧紧箍住她,挑了挑眉:“生气了?” 她精致的眉眼染了几分怒意,脸颊亦因生气而粉粉的,可即便生气亦带着娇嗲的媚态,不像在发火,倒像在撒娇。 “萧敛哥哥觉得耍弄我很好玩吗?”见挣脱不开,柳茹萱转过身子,瞪着他。 萧敛一笑,侧首亲吻她,柳茹萱紧闭嘴唇,他如何也撬不开那贝齿。 索性捏住了她的鼻子,柳茹萱的小脸憋得通红,水汪汪的杏眸隐含怒气,水光潋滟地瞪着。 “再不张嘴,你是想把自己憋死?”萧敛挑了挑眉,不咸不淡地开腔。 柳茹萱张嘴咬住了他的手指,萧敛一时觉得有些微痛,他甩了甩手,冷声道:*“松开。” 这段时日她的闷气全部撒在了上面,死死咬着,直咬到口中弥漫腥甜,才松开了嘴。 萧敛手指莹润,上覆着鲜红齿印,血仍在往外渗。柳茹萱看了一眼,偏过头去。 他冷冷看着,眼眸染上一层薄怒,低声道:“柳茹萱,你脾气当真是大。我往后是不是都逗不得你了?” 柳茹萱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是心中憋闷,想寻个出口泄气。 她这才开始后怕,侧首胆战心惊地看了萧敛一眼。 萧敛气笑道:“现在才知道害怕?我还以为棠儿突然硬气了呢。” 柳茹萱本欲开口道歉,听他这一番讽刺,低声道:“谁让萧敛哥哥故意逗我,况且不就是牙印,哥哥再咬回来就是了。” 挑了挑眉,萧敛扯开她的衣襟,露出大片春色。 柳茹萱忙捂住胸口:“萧敛哥哥我错了,你若是要咬,”匆忙理好衣衫,她伸出一只手,“你再咬回来就是了。” 萧敛却未言,只是径直抱起她,往厢房而去。 连翘替他们关上门,带着众丫鬟下去了。 白日晃晃,日光从窗棂洒落,床榻上尽是亮意。 帐帷未落,两人就如此叠躺在床榻上,柳茹萱衣襟敞开,萧敛埋首其中,轻轻啃咬着。她时不时发出一声复一声的低吟,脸颊泛着酡红。 “前些时日给妹妹送的书可看了?”萧敛的手勾弄着身前浑圆,挑了挑眉,勾唇一笑。 柳茹萱双颊绯红,以手遮面,眼睫轻颤如蝶翼,腰间又被掐了一下,她痛呼道:“看了。” “那妹妹不妨教教我?”见她不情愿,萧敛继续循循诱导,“若是这些日,妹妹若是服侍得我满意,兴许萧敛哥哥会带你见见柳轩。” 柳茹萱眼眸一亮,放下手,嘴角含笑,心中荡起阵阵涟漪:“当真?这些日是几日?”萧敛的手不断往下游移,拨弄着那处,散漫扬眉:“十五日。” 柳茹萱来了兴致,不再顾所谓守礼自持,翻身而下,“照本宣科”着。 日暮黄昏的光渐渐退却,室内落入暗意沉沉中,床榻上两人却似颠倒了黑夜白日,畅畅兮游乎四海,不知天地为何物。 直教得明月高悬,复又低沉些许,两人才不再交缠。 半夜,两人昏昏沉沉。柳茹萱迷迷糊糊趴到了萧敛身上,萧敛被压得闷哼一声,手覆在她的腰肢上,打趣道:“你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可比小时候重了许多。” “棠儿自是要长大的,就连这儿,”她拉着萧敛的手覆到身前,“也长大了许多。” 萧敛摸了摸身前的柔软,眼底泛起无奈,轻笑道:“棠儿也不知害臊。” “棠儿身上的地方萧郎不都摸了个遍……”她已是累极,说着说着,只觉眼皮沉重,又昏睡了过去。 正文 第22章 翌日,柳茹萱在宅院悠悠转醒。满室淫靡之气,平白惹得人脸红。为少些尴尬,她复又装睡着,看着纹丝不动的,其实呼吸紊乱,心跳愈发快。 萧敛的笑意愈发浓,明明醒了,但还不认账地装睡。 “醒了?棠儿,从我身上下来。”萧敛见她如此,淡淡说道。 柳茹萱这才不得已睁眼,知自己趴在他身上,忙往旁边挪下,身子触到一片水渍,她面色飞红。昨日旖旎画面涌现脑海,混着些私房话。 萧敛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清醒了?想到昨天所说的话了?我记得棠儿说……” 柳茹萱忙捂住他的嘴,急得满脸通红:“你不是乐在其中吗,不要打趣我了。” 萧敛的凤眼带着分明的笑意,起了身,靠着床头半坐半躺:“我昨日累得腰酸背痛,半夜里又被你压着,今日本想去练兵,也去不得了。你说该如何补偿我?” 柳茹萱凝着他的面庞,分明是好气色,却还故意这般说:“我今日也很累,况且见你容光焕发、面色红润,倒丝毫看不出疲惫。” 忍受不了被衾中的湿意,她起身,随手拿起身边干净的外袍,裹住了自己,唤人备水沐浴。 忽地想及自己一年前死活不愿嫁的大放厥词,她那时心气高,不喜萧敛,只想为自己寻一个处处顺着自己、温润和善的夫君。 而今却与他日夜缠绵床笫,过得荒唐不已。 当真是造化弄人。 两人沐浴梳洗一番后,在院中石案边用早饭。 柳茹萱吃得很慢,她一勺勺舀着粥,陷入了思量。 近日她与萧敛亲密颇多,若是怀孕,那下半辈子当真只是一妾,她的孩子也平白地被人压过一头。 更何况,萧敛终究是要娶妻的,她未来不仅要和旁的女子共侍一夫,还要处处看正室脸色过活。长此以往,她便须得谨言慎行、恭敬侍主。 不行,她不能如此。 浑浑噩噩苟且偷生固然轻松,可背后却是沉沉现实。 她得逃出去,未来寻一清白人家,做个正妻,哪怕身份低些、家境穷些,也总比处处掣肘好。 抑或是自己开个医馆,阿娘曾教她医术,给她傍身本领,虽称不上神医再世,但亦是医术小可。 萧敛喝着粥,见她神色一时忧一时喜,面露疑惑,弹了弹她眉心,笑问道:“想什么呢?” 柳茹萱这才回过神来。 放下碗,她坐到了他怀中,拿起他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萧敛哥哥,我们近日……若是怀了身子怎么办?” 打量着萧敛的神情,试图判断出他对这句话的抵触分量。 但他眼底下毫无情绪,让人一时摸不着头脑。 柳茹萱轻抱着他,淡淡的松木清香让人莫名安心:“萧敛哥哥,女子生孕便是在鬼门关走一遭,我不想那么早生子。不如,我们弄点……” 他径直打断道:萧敛摆摆手,示意周遭服侍的人都退下。 “避子药是吗?” “你以为我当真想要一个孩子吗?你心气高,胆子大,不给你一羁绊,你还会乖乖在我身边?” 柳茹萱见他一下猜中了自己心思,心下有些慌乱,但她须得否认:“我如今与你日夜缠绵,你当真不知我对你的心意吗?我只是怕痛,也怕死,你为何一定要步步紧逼呢?” 萧敛将她扶正,正眸凝着她,似在掂量她有几分真心:“我会给你寻最好的稳婆、最名贵的镇痛药,总归是要生的,趁年轻生了这一个。” “往后我服些避子药,不必糟践了你的身子。” 柳茹萱听其一席话,想问出那一个问题,这些时日纠结反复的问题:“你会娶妻吗?若是娶妻,你又将我置于何地?” 姝丽的眉眼带着些期待,屏息凝神地听着他的回复。 她有时会幻想甚至妄想,萧敛既钟情于她,可否会将她扶正或选择放她自由。 萧敛凝着她,陷入了深思,他虽钟爱柳茹萱,但自不会因着她而失了理智。 摸了摸她温软的头发,他温声道:“我日后会寻一温婉贤淑的,她定会善待你和孩子的。” 柳茹萱落下一串泪珠,杏眸泛着泪意,姝丽的面容上尽是破碎感,恍若美玉落地,空成碎渣:“我自知若无你,我眼下已是青楼娼妓。可我不愿做侍妾,我们各过各的…” 萧敛抬手抹去柳茹萱泪珠,温声道:“棠儿,我知晓你心气高,断不肯为妾。若你以后为我绵延子嗣,于王府有功,我便有理由扶你做平妻了。” 柳茹萱断不会与人共侍一夫,更何况那名女子若温婉贤淑,便该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又凭何夹在他们二人中间为难? 若是这样,她宁愿退出,成全萧敛与未来夫人。 她并不怪萧敛,他顾念着往日情谊而救她这一罪臣之女,已是仁至义尽。只她亦是很好的人,自是想为自己谋一更好出路。 “棠儿知你是临安王世子,肩上担着家族之任,若是为了儿女情爱而抛却大义,我心中也会看不起你。” 她说完这句真心话后,才开始低声道:“我不再无理取闹,让你为难了。我知晓你的真心,眼下成为临安王世子的妾室,不必逢迎于烟花柳巷,已是最好的了。” 萧敛拍着她的背,替她顺着气,轻叹道:“你本会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奈何我屡次上门求娶,你总央着柳轩拖延。如今不得已嫁了,落到这般境况,我又能如何呢?” 柳茹萱并不后悔曾经的决定,她温声道:“我自知自己当时不懂事,可萧敛哥哥亦有错。你若待我温和些,面容和善些,我定会欢欢喜喜地嫁过去的。” 萧敛看着她,无奈扯唇一笑,捧起她的脸:“那我如今待你温和些,你可会欢欢喜喜嫁予我?” 柳茹萱莞尔一笑,眸中漾开一池春水,撒谎道:“自是会。” 萧敛俯身在她面容上落下一吻:“跟着我,总不会让你和孩子受苦的。” 正文 第23章 王府。 初秋时节,王府园林内一番萧瑟秋景。 朱门内的金桂尚余残香,与阶下的银杏搅在一处。老枫经霜,叶尖都蜷缩着赭红。 太湖石畔的残荷早枯作铁锈色,偏有两只翠鸟立在折茎上,将满池死水点活。 萧雪微信步而游,她百无聊赖地坐在石凳上,流光裙摆染上些秋凉。 她的指间时而拈起点鱼饲料,扔到水中,看着鱼儿们竞相抢食。 “大姐姐可真有闲心。”一娇媚女声响起。 不用回头看,萧雪微便知是王府上二小姐萧文珠,她是妾室所生,但却因性子柔顺颇受临安王和叶姨娘疼爱。 萧雪微转头,便见萧文珠不冷不淡地对着她笑,一双含情的桃花眼打量着她。她轻笑一声:“妹妹不再学堂里陪着萧璋,在我这儿晃悠什么呢?” 三公子萧璋是府上庶子,他一向不务正业,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 往常萧雪微提及陪读,萧文珠总会面露愠色,但今日她一改往常,柔声道:“姐姐不忙着去陪长兄,又在这儿晃悠什么呢?” 她忽似想起了什么,娇笑道:“妹妹忘了,长兄如今有外室江氏作陪,自是顾不得自家妹妹了。要说长兄,大姐姐一直将其视为榜样,时时用以鞭策萧璋。” “如今,”她意味颇深地拉长了腔调,随即缓缓道,“原来也是沉醉于温柔乡的浪子罢了。” 萧雪微面色愈发阴沉,讥讽道:“长兄做什么,何时轮到妹妹置喙?你还是先顾好自家弟弟罢,长兄至少功业有成,萧璋现可是一介白丁。” “你!”萧文珠颜色变作,眼底泛起一层薄怒,随即扬唇一笑,“长兄已经两日没回府了,大姐姐猜猜他眼下在何处?如此行径,落到了父亲耳中,想必又免不了一顿训斥。” 晋国推崇孝道,即使萧敛功勋卓著,未成家前,亦是要住于王府,受双亲教导。 他往日乖吝风气,已于朝堂上被御史参了一番,若今若再落得个沉迷女色而渎职怠职、疏忽双亲的名声,想必影响仕途。 萧雪微眼底止不住的火气,她向来脾气直爽火爆。 但是面对屡屡交手的萧文珠,萧雪薇总会给予她特别的待遇,眼眸忽又亲和,温声道:“所谓爱之过深责之过切,长兄尚且能得父亲指正,你们这房的萧璋,父亲久久不管不顾,想必已经放弃了罢?” 萧雪微看着萧文珠满脸愠色,心下高兴些许,她曾经可是绞尽脑汁,遍请能人异士寻得萧文珠弱点。 若是她以后嫁人,处理后宅之事时,她首先该感谢的或许是萧文珠。 萧文珠敛住愠色,微微一笑:“总之,大姐姐可不能看着长兄被那女子惑了心智。妹妹刚得到消息,兄长在清水巷置了一宅。你去看看,兴许有意外收获。” 萧雪微持着脸上笑意:“不劳妹妹费心,我早已知道。你还是忧心忧心自己的婚事,毕竟一切可是由嫡母拿主意呢。” 她挑衅地笑了笑,扬长而去。 纱帐低垂,烛火半明,铜炉里的沉水香早已燃尽,仍有一缕残烟,袅袅浮在绣枕罗衾之间,不肯散去。 窗外月华流进,将雕花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如细密的网,又似谁的心事,横竖理不清。 柳茹萱的手松松搭在绣被上,指尖微微蜷着,指甲上的凤仙花汁有些褪色,却仍泛着淡淡的红。 萧敛轻拢着柳茹萱,下颌抵在柳茹萱肩上,闭眸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在王府,总有太多人太多事,搅得他心神不宁。只有在这别院,他的心才安稳,像落到了实处。 柳茹萱小指轻勾着萧敛的手,柔声道:“你连着几日歇在我这儿,再不回去,恐怕会有人嚼舌根。” 萧敛每次下朝或是练兵回来,都直奔清水巷别院,已连着几日未回过王府。 他淡淡蹙眉:“是想要赶我走吗?” 偏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柳茹萱轻笑道:“我自是巴不得萧郎在这儿,只是棠儿担心会影响你名声。” 听及此,扬唇一笑,萧敛缓缓睁开双眼,幽黑的眼眸在烛光下柔和了许多:“我本就声名狼藉,再添上一条沉迷女色……似也并未说错。” “如今陛下重病,我又奉命掌兵,自是树大招风。旁人对我口诛笔伐久矣,名声什么的,于我早已无所谓了。” 柳茹萱眼眸中泛起几分心疼,轻抚着他的脸:“从前听阿娘说过你在朝中处境艰难,在家中亦是身份尴尬,我当时还想着你堂堂世子,怎会如此。如今一看,却也当真是不容易。” 微微一顿,她旋即道:“真想留在这儿,给你我还有孩子一个小家,只有我们三个,和和美美的。” 萧敛看着柳茹萱,她的眼底浮起柔和,杏眸中含着光亮。 侧首轻咬着柳茹萱的耳垂,他温声道:“我也想在清水巷同棠儿有个小家,只我们三个,一年四季,一日三餐。” 柳茹萱侧眸看着萧敛,他的神情很是认真,环住他的颈,柔声道:“王府关系纷杂,我有些害怕。从前在柳府,只我与爹爹娘亲,如今多了这许多人,又该如何周旋。” 萧敛翻身而上,低眸看着身下的女子,姝丽面容上溢着对于不可知的恐惧,让人一眼能瞧见她的脆弱。心头几分心疼,他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棠儿就住在我院子里,我会安排人时刻护着你的,你不必担心。” “是住在你房中吗?还是在偏室?” 萧敛轻轻抚摸着身下的人儿:“棠儿是想与我在一处还是在偏室?” 他这问题好生奇怪,看似给了两个选择,其实分明就指向第一个。 柳茹萱若是选,自是第二个。 但眼下她只得周旋:“我想与你在一处。只是,棠儿入府无名无分,就与萧郎同寝而卧……” 萧敛自知她在意名分,低头贴着她的额头柔声道:“不如我直接将你纳进门,省去远房表亲这一步。至于我们的婚事……” 柳茹萱轻轻抱上他:“萧郎,那些俗礼就免了吧。” 萧敛眸色一沉,将她从床上扶起,灯光下美人面更加娇柔动人,杏眸只是凝着他,眸色中透出几分不解。 “棠儿,我不愿再就名分与你闹不快,我知你嫁作妾室心中委屈,但是眼下已成定局。你是想着不过俗礼,就不算我的妾室,是吗?” 他猜得很准,一下子就猜出了柳茹萱的心思。抬眸,见萧敛面色阴沉,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这几天郎情妾意,让她都差点忘记了萧敛的脾性。 柳茹萱坐到了他的腿上,乌发轻轻蹭着他的脸:“你想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若是萧郎愿意,我们去邻县大婚如何?你不是世子,我不是罪臣之女,只是一对普通夫妻。” “至于府中,也依萧郎的。” 萧敛眸色稍稍缓和:“柳茹萱,你从小便是如此,要吃个苦头、撞个南墙才肯回头。没入青楼了才肯嫁我,险些不能行走才肯亲近我,如今被我一顿训斥才肯收心。你往后还要做什么?” 柳茹萱娇娇柔柔伏在他身上,一双美目微微往上勾,眸里泛着秋水般的涟漪,楚楚可怜地凝视着他。 “可眼下棠儿不是安安分分在你身边吗?萧郎既宠爱棠儿,那我要你与我穿绯红衣衫,从正门入,萧郎可应?” 萧敛被她这番情状迷了神,凝脂般的雪肤透出薄薄胭脂之色,视线微沉,不经意间看到她露出的半扇香肩…… 他闭上了眸,微微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再一睁眼,他神色清明:“我若应了棠儿,棠儿又如何回报我?” 柳茹萱本没抱希望,只是想着试探他的底线。见他松口,她多了几分底气,倚在他的耳边,轻轻呼了一口热气,酥酥痒痒的。 纤细的手拂在他的胸口,明眸流传,红唇微勾,说不出的娇媚撩人。 她轻挑了下眉,媚眼如丝:“萧郎想要棠儿如何?” 正文 第24章 萧敛抓住她不安分的手,眼底几分笑意:“昔日不知棠儿能如此情态。棠儿方才所说和去见柳轩,二者择其一。” 原来萧敛所给的情意,只是权衡利弊后的偏宠。 柳茹萱往后挪了些,微微一笑:“如此的话,自是去见爹爹更为重要。” 笑了笑,他的手拂下她肩头的轻纱,香肩裸露,凝脂般的滑腻感从手尖传来。 柳茹萱复又拉上,近几日陪着萧敛厮混,身子早已疲惫不堪,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既十五日约期已经不作数了,我身子疲累,便不与你缠绵了。自便吧。” 从床榻上起来,手拂开垂落的帷幔,没有了那旖旎气息,帐外让人闻着舒爽不已。 帐中萧敛一袭烟灰寝袍,半坐半躺,墨发披散身后,他脸色沉沉:“柳茹萱,你若是出去了,以后一个要求都休想提。” 听及此,她转身,虽隔着帐帷,威压却分明袭来。他向来说一不二,不给她留半分余地。 心下很是憋屈,她若还是柳府独女,又何需处处听他摆布? 即使萧敛贵为临安王世子,也不得勉强她半分。 月色下,柳茹萱一袭纱衣,玲珑有致的身姿隐隐绰绰,娇媚的面容染上一层月华,平添了几分疏离破碎。 青丝披散,只一翠绿丝带绑着些许墨发。垂落的眼睫在眼底落下一层阴影。 虽止步,却未动。 “过来。”萧敛轻阖双目,嗓音惫懒而疏淡,不容置否的命令。 柳茹萱走近,抬起的双手犹豫了一瞬,随即以手拂开了帐帷。 那人正半坐半躺在床头,轮廓分明、凌厉逼人的脸庞很是平静,似笃定了她不敢反抗,只抬眸,向她招了招手:“柳茹萱,过来。” 不得已,柳茹萱轻褪下身上纱衣,提裙坐到他身旁,垂着头,眼睫扑闪:“萧郎。” 萧敛斜睨了她一眼,冷笑一声:“柳茹萱,以后不要动不动就向我甩脸色。我不是柳轩和楚文君,自不会惯着你。” 见她仍旧低着头,他便料想她是觉得自己趋利避害,真心不足,于是耐着性子解释道:“穿绯红,过正门,你可知若我应了你,你我会在何种境地?” “王府中人会千方百计逼我不得不疏离你甚至休弃你。这些形式无非是些虚礼,你也并非真心想要。” “或者,你是明知如此,故意怂恿我去做,好摆脱我。” 见她仍垂眸不语,他索性坦白道:“我已甘愿冒着风险,带你去见柳轩,你还要如何?柳茹萱,你当真是贪得无厌,既要又要。你以为眼下还是千呵万护、前拥后呼的吴越贵女?” 萧敛的话越来越刻毒,不遗余力地提醒着她如今处境。 柳茹萱的自尊心似被他狠狠捏碎,失却了逢迎的理智,低声道:“我想要什么,难道萧敛哥哥会不清楚吗?” “你总说钟爱我,却并不在意我旁的情绪,只是满足一己私欲,欲图占有我、征服我。” 见她如此,眼眶泛红,萧敛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不再反驳:“柳茹萱,你如今投靠了我,成了要讨我欢心、求我怜悯的侍妾,这倒的确比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妻子,要有趣得多。” “就像现在,我手里捏着楚夫人的性命,我让你过来,你敢不过来吗?” 柳茹萱猛地抬头,捏了捏手,随即又松开。 藕臂环住他,讨好地亲吻他的下巴,她无奈软声求饶:“萧郎,棠儿比你小了九岁,许多事都辨不清。你就包容一下棠儿,不要与我计较了。” 见他面色稍稍松动,柳茹萱轻轻摇晃着他的手臂,泪光在眸中流转。萧敛微微勾唇,淡淡道:“坐上来,我累了,这次你来。” 床帐之中,萧敛一层层褪下了柳茹萱的衣衫,他衣冠楚楚、穿戴整齐,而柳茹萱却不着存缕。 月华拢照,潮水层层翻涌。披散于美人肩头、雪背的青丝如海藻,在水中轻轻舞动,和着些潮汐声。 萧敛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女,垂着眼,扭动着腰肢,身前雪浪翻涌。 他抬手,将额上湿发拢到耳后,轻笑道:“棠儿,以后长长记性,和我对着干,没有什么好下场。” 柳茹萱只觉屈辱,她轻咬着嘴唇,忍住呻吟。 萧敛见此,偏不欲给她留体面,扶着她的腰肢,床榻剧烈摇晃,少女顷刻乱了气息,失了仪态。 想将他的手拂下,却无论如何,也动不了分毫,她断续着哭道:“萧郎,棠儿错了,你放过我吧。” 挑了挑眉,他并未罢手。 良久,见柳茹萱双眸隐隐有些翻白,这才停手淡淡道:“后日你以远房亲戚的身份入府,十日后嫁作我的妾室。我给你一些喘息时间,省得你心怀怨怼。听到了吗?” 萧敛捏着她的下巴,眼眸逼视着柳茹萱迷乱的双眼。 柳茹萱浑身瘫软,无力地软在萧敛怀中,似经历了滔天巨浪后的人儿,找到了平静水面上的浮木:“棠儿知道了。萧郎对棠儿温柔些吧,我真的受不住了。” 她的嗓音嘶哑,娇软无力。 萧敛看着怀中梨花带雨、柔弱不堪的人,心软了些,又想起她从前颐指气使的模样,冷冷勾了勾唇。 柳茹萱颤抖着,水汪汪的眸子里装着分明的恐惧,萧敛却钳制着她:“柳茹萱,从前你在柳府对我出言不逊之时,可有想过今日下场?” “我曾愿意将寻常男子的百般柔情奉送到你面前,可你不屑一顾。” 柳茹萱回避着他的阴厉眼神,萧敛轻扯过她的头发:“想不起来?没关系,此时此地,我可以如愿以偿。” 柳茹萱见他面目狰狞,眼底一片猩红,抽身往旁边躲去,拾起纱裙掩住雪色,雪肩玉颈轻轻颤抖着:“我如今是你的棠儿,你不要如此对我……” 他握着柳茹萱的玉足,却不顾她的踢蹬,将她拖了过来。 正文 第25章 天光初透,窗棂漫进一层薄青,似水墨洇了宣纸,朦胧渗开。铜雀烛台上的残蜡凝成泪痕,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入雕花梁间。 菱花镜里印着半幅素纱帐,被晨风轻撩,如雾如烟。檀木榻上,锦衾半垂,绣着缠枝海棠的缎面泛着光。 被衾掩着一女子,纤长白皙的手臂松松垂在床边,发丝凌乱,双眸轻闭,面容似染了花意,红润、娇嫩。 她正喃喃着什么,恍惚中睁开眼,又迷迷糊糊昏睡了过去。直睡到日上三竿,柳茹萱才清醒些许。 “连翘……”她费力唤道。连翘见柳茹萱总算醒了,进了屋,拂开纱帐,和声道:“夫人,可要奴婢伺候你沐浴?” 柳茹萱点了点头,待备好水,她掀开被子,身子只觉得撕裂般火辣辣的疼。 连翘看去,心中亦是惊涛拍涌。这一夜,萧世子怎狠得下心,柳茹萱昔日白嫩的身子恰似白瓷有裂,明珠染红。 柳茹萱的嗓子嘶哑,身子更是柔弱不堪,搀扶着连翘的手,勉强走到屏风后,每一步都带着极大的痛楚。 沐浴后,柳茹萱的身子干爽些许,却依旧打不起精神。见床上被褥已换好,柳茹萱复又躺了回去,带着浓浓的倦意。 “连翘,今日都不必来伺候我,让我好好睡一觉吧。” 连翘点了点头,放下纱帐,又掩了些窗,退了出去。直睡到暮色沉沉,柳茹萱还未醒。 王府家宴。 暮色初合,王府的朱漆大门早已悬起八宝琉璃灯。青砖甬道上小厮们捧着鎏金食盒疾步无声,只听得织锦靴底掠过新扫的地,秋风拂过,又落了层叶。沙沙作响。 正厅里,十二扇紫檀嵌玉屏风围出暖意融融的一方天地。当中摆着酸枝木云石面大圆桌,桌心置块和田玉雕的转盘,已成开二十四道攒盒。 临安王端坐主位,古铜色面庞被酒气蒸得发亮:“萧敛,你这几日都不回府,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萧敛淡淡一笑:“临安王何必处处管束着我。我去何处,还要如些乳臭未干的纨绔子弟,向您报备不成?” 林静秋与萧润对视一眼,萧雪微听萧敛一席话亦是为他捏了把汗,而萧文珠则低头用饭,敛住怒意。 萧璋则丝毫没变色,他并不关心几人说了什么,只是夹着熊掌吃。忽地熊掌落到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众人纷纷抬眼看着他。 妾室叶江梓扯了扯萧璋的袖子,狠狠瞪了他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萧璋则悻悻一笑,也不在意,兀自吃着东西。 临安王移转视线,复又看着萧敛,面色沉沉:“今日家宴,本王不欲与你争执。你如今翅膀硬了,自是管不得。但你在府外置外室,日日流连,连家都不归了,传出去,王府的脸往哪搁?” 王妃林静秋往临安王碗中夹了一筷子菜,笑道:“王爷万莫动怒,保重身体。敛儿是还小,不懂事,思虑没那么周全,若是料到了此举有碍王府体面,想必是不会做的。” 她这一番话,让临安王怒气更甚:“慈母多败儿,你总为他遮掩,可曾见过他感谢你半分?萧敛,你就是明知故犯,你若如此威风,索性去了这世子位置,看离了王府你还算什么人物?” 萧敛唇角微扬,以银刀划开炙鹿脊上薄如蝉翼的酥皮,淡淡道:“父亲说笑了。我近日忙于军务,疏于家事,不知有何可指摘的?至于外室,不过姑苏远亲江氏女而已,纳入府中做个妾便是了,不劳你们费心。” 如今临安王和王妃皆对柳茹萱这个名字闭口不谈,柳氏一族已压来京城,秋后问斩,与柳氏有关的亲脉亦尽数打入大牢,男丁问斩,女子没入贱籍。 朝堂上下,人人自危,生怕与柳氏扯上半点关系。 偏萧敛堂而皇之地将柳茹萱带到了京城,换个身份私藏起来。 见二人不言,萧敛搁下碗筷:“进来军中事务繁多,我便先行退席了,你们自便。” 萧雪微看了看萧敛的背影,蹙了蹙眉。 长兄先前与家人虽不说是和睦非常,却亦是相敬如宾。自出征回来后,就像换了一个人,沉默内敛,独断专行。 正文 第26章 书房内,夜色深深,尚未点灯。 “世子。”画屏向萧敛福身行礼,眉眼低垂。 她是临安王妃塞入萧敛房中的通房丫鬟,生得清秀婉约,人亦乖巧伶俐。萧敛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她放着,平时让她添添茶、磨磨墨,偶尔高兴时教她认几个字。 萧敛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把书房灯点起。” 书房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光影下,萧敛有些恍惚。他今日一直忍着未去别院,也不知柳茹萱眼下如何。 “可需要奴婢替世子研墨?”画屏见萧敛坐在案前,却未动,小心翼翼地问道。 萧敛回过神来,声色平静:“不必了,替我温些茶水来。” 画屏应了声,出去备茶水。 夜色渐浓,家宴散去。萧雪微正在王府门口送萧润上了马车,他今日在揽月楼与士子尚有一聚。 萧雪微其实也想出去逛一番,只是依王府规矩,女子不可在夜里出府,亦不可私下见旁的男子。 萧雪微转身进了府,大门缓缓关闭。忽地,王府的铜环门鈀突然震响。守门小厮刚拔了门闩,一杏色衫子的丫鬟便踉跄跌了进来,发间一枝素银簪子斜插着,将坠未坠。 萧雪微冷眼看着她,她已隐隐猜中了来者何人。她斜睨了木桃一眼,木桃冷声质问道:“你是何人?” 连翘抬起泪意涟涟的眼眸:“奴婢是宅院江娘子的侍女,江娘子高烧不退,还请萧世子一见。” 萧雪微扬唇一笑,江棠高烧不退是件好事,把人烧没了才是最好,这般琐事,又何须萧敛处理。她慢悠悠整了整衣衫,柔声道:“江姑娘与王府无半点干系,你可是走错门了?来人,把这贱婢轰出去。” 萧雪微转身就走,连翘抱住她的腿,哭道:“求求姑娘发发善心吧,让奴婢见一见萧世子。” 木桃、木然扯开了连翘,萧雪薇看着地上的泪人,淡淡讥讽道:“病了就去找郎中,找我兄长有何用?男子的怜惜若能治病,那世间百病都可药到病除了。” 连翘一愣,原来她就是王府郡主萧雪微,哭道:“求求您……奴婢们出去找,根本找不到郎中……只求郡主高抬贵手,让奴婢见见世子吧。” 萧敛走了出来,神色匆匆,眉眼间俱是焦急之态。他在书房便听下人传报,如今赶到这儿,就见到眼前这番景象。 连翘余光中看到萧敛的声音,忙爬上前:“世子,江姑娘高烧不退……求您请个郎中,去见见江娘子吧。” 萧敛听后,眉一蹙,提袍快走起来,见连翘呆站不动,斥道:“还不跟上!” 连翘听此一喜,忙跟了上去。萧雪微*见萧敛如此,心中怒火更甚,她跟着萧敛出了府:“长兄今日还回府吗?” 萧敛回头,眼眸冰冷:“回来再与你算账,”他们走进马车,他冷冷吩咐道,“去别院。”萧雪微趁机在马车上洒了些荧粉。这粉末她早就备好,今日终于派上些用场。 马车驶过路面,留下些痕迹。 偏生萧敛心急如焚,此次尚未察觉。 宅院。 萧敛、连翘和张郎中的衣摆匆匆从青石板上拂过,径直入了屋。 房内灯火通明,窗户紧闭。帐纱落下,美人青丝散乱,双颊烧得绯红,似三月桃花浸了晨露,眼角却泛起不自然的潮红,长睫轻颤,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柳茹萱唇色干裂,微微张着,吐息灼热,如炭火般滚烫。额间细汗密布,顺着瓷白的颈子滑入衣领,将杏色中衣浸透。她的素手无力搭在锦被外,指尖微微蜷缩,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使不上力气。 偶尔一声低呓,嗓音低哑,似幼猫呜咽,听得人心间发颤。 张郎中为她把了把脉,沉吟道:“世子,这位姑娘所患是寻常风寒,草民为姑娘开一药方,明日一早应该就退烧了,只是……” 萧敛见他欲言又止,问道:“只是如何?郎中不妨直言。” 张郎中略有些为难,低声道:“江姑娘心中郁结,房事又过于剧烈,身子虚弱,尚需调理。世子以后还是需克制一下,否则这姑娘的身子恐怕禁不住世子如此……” 身旁丫鬟纷纷低下头去,萧敛低眸看了柳茹萱,沉吟道:“知道了,连翘,带郎中下去开药。” 他将帕子浸入床畔铜盆里的凉水,沾湿后匆匆拧干,覆上柳茹萱滚烫的额头,却见她眉心微蹙,似是连这微凉的触碰都受不住。 她脑子混沌一片,只觉得天旋地转,忽而到了冰海,忽而又到了烈焰之中。迷迷糊糊中,有什么苦涩非常的水灌到了她嘴中,柳茹萱蹙着眉,下意识地连连挣扎着。 可那人却不顾她的抗拒,还是喂着,气极,死活都不喝,她干脆别过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下一刻是甜腻的果脯,紧锁的眉头稍松,吃了下去。可那浓稠的苦水仍旧到了她嘴边,柳茹萱却又偏过头去,无论如何也不愿吞下。 她只觉自己的腰下被人拍打了几掌,柳茹萱无可奈何,落下几滴泪,这才不得已乖乖咽了下去。 以手背轻拭着她的泪,无可奈何地叹了声气。 萧敛直服侍柳茹萱到半夜,才如释重负地躺在她旁边。身旁女子气若游丝,身子亦绵软无比,他无可奈何地轻笑了下:“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柳茹萱,你可真娇气。” 柳茹萱静静躺在旁边,面色平和,眉目舒展,脸颊亦未像先前那般红了。她忽地喃喃着什么,萧敛离得太远,听不大清。 他附耳过去。 “萧郎,求你了,求你……”她低低哭了起来,萧敛眼眸溢起几丝心疼,正欲为她拂去眼泪,只听得她又说,“知玉哥哥,带我走好不好……” 萧敛眼眸加深,额角青筋暴起,深眸里一片骇人的猩红:“知玉哥哥是谁?” 柳茹萱却未答,她双眸仍紧闭着,眉渐渐紧锁,眼尾滑落一滴泪,没入鬓间。 正文 第27章 清晨,柳茹萱稍蹙了蹙眉,缓缓睁开眼,转头便看到了卧于身旁的萧敛,深雕般的五官,浓黑剑眉轻蹙。眼底一片青乌,似是一晚未睡好。 如今身子虽依旧不适,相比于昨日,已是好了许多。既退了烧,轻而易举地,她便猜及是萧敛照顾了她一晚上,亦觉得是他于心有愧,这才稍蹙着眉看她。 略犹豫了一瞬,她揽住萧敛的脖颈,头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柔柔笑道:“萧郎怎么在这儿?” 深久的沉默,只觉得身旁人心情似乎不大好。心中疑惑,她哪里又惹着他了?莫不是因为照顾了一晚上,嫌麻烦了? 只听萧敛冷笑一声,抬眼便见他眸中似凝了霜雪:“我不在这儿,你想知玉哥哥在这儿吗?” 柳茹萱一颤,她睡梦中定是无意说了什么。爹娘都对她的哥哥柳知玉的身世守口如瓶,现下也没什么人知道她还另有一兄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断不能让萧敛发现。 故作疑惑,她装傻充愣道:“什么知玉哥哥?萧郎可是听错了?” 萧敛侧过身来,他早已知道柳茹萱全身上下哪处最敏感,于是伸手掐住腰窝,淡淡道:“柳茹萱,你休要装傻充愣。最好实话告诉我,知玉是谁?你和他怎么认识的,发生过什么?” 柳茹萱闷哼一声,可是他却丝毫不减手上力度,轻嗤一声,笑意碾碎了昨夜温情。 看着眼前被妒意冲昏了头脑的萧敛,她心下恐惧:“萧郎,我真的不知此人。兴许是梦里的胡话,你相信我,棠儿真的不敢。” 萧敛垂眸看着身下连声求饶的女子,眼眸拢上了雾气,他的眼中闪过几分探究,手从她的脸上拂过:“你最好没有背叛我。一旦让我发现你和旁的男子有私情,行了混账事,不要怪我翻脸无情。” 柳茹萱钻入他的怀里,抱住萧敛,低声恳求道:“我并非水性杨花的女子,既与你在一处,便断不会再与旁人有牵扯了。棠儿只求萧郎能够怜惜妾身几分,我身子真的太痛了……” 听此,眸色柔和几分,他轻轻替她揉捏着身子:“那夜是我冲动了,我去给你上点药可好?” 轻咬着唇,点了点头。 萧敛将她抱到床沿,用被子将她包裹起来,对上柳茹萱疑惑的眼神,他这才一半嫌弃一半无奈道:“不过夜里让你脱了些衣衫,就烧了一天一夜。往后你与我过,尚且不知是你服侍我还是我服侍你。” 笑出了声,她轻轻摇着萧敛的手,眨了眨眼睛:“我夜里服侍萧郎,白日你照顾棠儿如何?萧敛哥哥对我好些,我也会夜里让你舒服些。” 见她如此没羞没臊地说出这番话,萧敛心中隐怒笑了些,轻笑一声:“你一姑娘家说这些话羞不羞。养好身子,我可不想再如此衣不解带地照顾你了。” 低身,他轻褪下柳茹萱的上衫,眼眸闪过几分怜惜,动作愈轻,一边吹一边上着药。 待涂好后,萧敛将她的上衫穿好,蹲下身子,轻解着她的下裙,两腿之间明晃晃露于日光下。 羞极,她忙以被遮掩,苍白的脸上飞来两道红霞,耳尖通红。 萧敛见状,笑着抬头道:“瞧也瞧了,摸也摸了,还这么害羞做什么?” 柳茹萱含羞带怯地嗔了他一眼,脚在男人腿上轻轻一踢:“不一样,”她的腰下伴随着动作只觉一阵火辣辣的疼,紧蹙了蹙眉,这才松口道,“那你轻点。” 萧敛见她这番小儿女情状,微微抿了抿唇,唇却微不可查地轻勾起来。他埋首,以手指摸着药膏,打着转儿揉着,眼神清明。忽而,萧敛蹙眉道:“不如里面也抹些吧。” 连翘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夫人,可需要……”纱帐内,两人身影若隐若现,世子正蹲身在地,埋首于柳茹萱腿间,帐中不时发出些低语。 见其进来,柳茹萱忙推开萧敛,以被遮掩。 连翘脸一红,连声认错,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柳茹萱面色有些不自然,虽只是上药,但是白日如此却让她莫名有些羞愧。她在闺阁中,学了许多礼仪规矩,都不许她如此情貌,无一例外。 萧敛恍若未觉,帮她把衣衫穿上,以帕子拭了拭手:“去用饭吧。” 她陪柳茹萱用完饭后就出门了。 直至出了小院,门掩紧,萧敛走了几步,才回头久久凝着院墙上爬出的枝。 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一句诗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 云娘的身影蓦地浮现眼前,分明轻而易举地占据了他全部的爱和依赖,可却猝不及防地转身逃离,似丢走了一祸害一包袱一般,毫不留情面。 愣神许久,久站不动。 南寻上前,小心翼翼地说道:“世子,是否要回军营了?” “不必你提醒。”萧敛回过神来,神情冷淡,“你去查查知玉这个人,当是在金陵出现过,与柳家相关,年岁大于十七,小于三十。” “是否要悄悄行事?”搜查本是隐秘至极之事,只萧敛的心思一向难猜,且疑心甚重,南寻不敢擅自行事,只得问这一句。 果不其然,他这次一反常规:“不,要恰好地搜。恰好让太子以为我们是在隐秘行事,却又恰好让他知晓。知玉,许是性‘柳’或‘楚’,若太子有所惊动,那便是实有其人,且很可能是楚人。” “派人去查吧。”他扔下这一句,便提袍上了马车。 院内,柳茹萱毫无所觉,只觉得头还有些许晕乎,走入屋内,躺在美人榻上沉沉睡去。 梦中,身子越来越沉、越来越沉,低眸,眼前景象,她一身冷汗,唇齿战栗。 她欲起身,却难以行走,徒劳地看着肚子越来越大,直至一小儿呱呱坠地,扑闪着眼睛叫着她娘亲。 柳茹萱猛地把那小儿扔开,却对上萧敛阴气沉沉的脸,一直逼问她为何要扔掉他们的孩子?孩子哭声愈来愈响,乱了她的心,拖住了她奔向府外的脚步。 渐渐地,她看着自己年老色衰,终日围着孩子打转。萧敛逐渐厌弃她,身边如花女子一个接一个。 而她,枯坐在冷窖般的房中,空等着年华逝去,颜色淡去。 她正白发苍苍空坐屋内,回忆着一生,从鲜亮到落魄。忽地,门响了,有人在重重地拍着门。 柳茹萱从梦中惊醒,她飞扑到铜镜前,镜中女子望着她,容貌娇美,杏眸桃腮,青春依旧。 幸好,只是大梦一场,既皆为发生,那便尚且有转圜之地。 她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连翘走了进来,行了一礼:“夫人,郡主萧雪微正在院外。” 萧雪微?她听萧敛提起过,萧敛对她这妹妹似乎也颇为看重。她莞尔一笑,萧雪薇想必来者不善,但也不好闭门不见:“我去看看。” 萧雪微此时正站在院门外,满心怒火。她双眉紧蹙,一双美目因不屑、愤怒、厌恶等许多复杂情绪而圆睁,往日昳丽面容上皆是怒色。 院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女子。 肌肤胜雪白,面容娇俏柔媚,杏眸桃腮,眼波流转间似光华潋滟,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萧雪薇眼中隐隐闪过惊艳之色,她还从未见过如此白的女子。 阳光下,仿佛下一秒就要变成透明了一般。 她定了定神色,挑了挑眉,冷冷道:“你就是江棠?倒的确是一个勾人的狐媚子,怪不得长兄被你迷得一愣一愣的。” 柳茹萱听此话,心里不悦,反唇相讥:“原以为郡主是一知书达理的女子,却没想到是这般泼妇。”她关上门,转身欲走。 萧雪微上前,抓住了门:“江姑娘,不让本郡主进府一叙?兄长知道你这么不知礼数吗?” 柳茹萱正对上她略带威胁的眼神,心生一计,往后退了一步:“郡主想如何?” 萧雪微迈步近内,四小打量着,这院落的确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小桥流水、亭台水榭、苍树石案,样样不少,足见安置之人的用心。 雅致的院落,却住着不堪之人。 萧雪微走了几步,坐在了石案旁的石凳上,指尖轻敲桌沿:“江姑娘,你这种女子我见多了。不要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就能将兄长玩弄于股掌之中、入得了王府的门楣。临安王府,从不收你这般低贱之人。” “低贱之人?素来你们王公贵族便高高在上,而我求生之举,却又低贱么?” 轻嗤一声,她坐到了萧雪薇对面,不无嘲讽道:“在郡主心中,萧世子就这么不堪,能轻而易举被一女子蛊惑?” 萧雪微见她丝毫不觉自己的错处,只觉心中怒火更甚。 “你勾搭兄长,与他缠绵悱恻之时,可知道他与吴越郡守之女有婚约?柳家姑娘惨死青楼,你却不知羞耻地与长兄在这儿别院厮混,当真是让人恶心。” 柳茹萱端着茶水的一颤,有些水洒了出来。 萧雪薇挥了挥手,让身旁的人尽数退下。连翘有些犹疑,她颇为担忧地看了柳茹萱一眼,柳茹萱淡淡道:“退下罢。我想郡主不顾念着我,也会顾着萧世子。” 柳茹萱复又看着萧雪微,她已经许久没有从萧敛之外的人口中,听到“柳茹萱”这个名字。听她方才所言,本是怒意渐浓,如今她心底却颇为动容,温声问道:“你是在为柳茹萱而鸣不平吗?” 萧雪微只觉奇怪,她冷笑一声:“江姑娘,你看来还有几分良知。我实话与你说了吧,你虽破坏别人婚约,是一贪慕权势的女子。但这世道中女子不易,同为女子,我亦过分为难苛责于你。只需饮下着避子药,”她缓缓拿出一药瓶,慢悠悠在手中晃着,继续道,“我今日就勉强放你一马。” 见她得意洋洋的模样,如今她只觉得甚是可爱。掩住心中喜意,面上惊惧不已:“萧小姐,你当知生育对女子如何重要,你一定要毁了我一生吗?” 萧雪微见她楚楚可怜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这药只会让你一些时日不受孕罢了,又何谈毁你一生?你一侍妾,王府的长孙又怎能从你这贱人肚子里生出来?” 柳茹萱只觉找到了救命稻草,故意激怒着她,眼泪一滴滴掉落,嗫嚅道:“郡主怎能这样对我,我亦是清白人家出身,萧世子也很盼着能与妾身育有一子。”哽咽几下,低声道,“要是长孙,那自然更好。” 萧雪微气极:“江棠,你以为兄长当真对你情深不移不成?他不过是图新鲜,玩玩而已。我劝你最好乖乖饮下,不要我动手。” “世子对我自是极好的,萧小姐怎能如此低看世子对棠儿的感情?我不会喝的,萧世子也不会同意的。”她摸了摸小腹,眼睫轻颤。 萧雪微眼神示意木桃与木然,她们二人会意,柳茹萱装装样子,喊道:“连翘!” 未待众丫鬟上前,木桃、木然将柳茹萱押住,柳茹萱“尽力”挣扎着,却不能松懈分毫。萧雪微立马走上前去,眼疾手快地捏开她的嘴,将药尽数灌到了她的嘴里。 待到连翘等一众丫鬟上前,为时已晚。药水大多入了柳茹萱腹内,只一些从嘴角滑落,没入脖颈中,沾湿了衣衫。 柳茹萱从石凳上跌落到了地上,腹中绞痛,小脸惨白:“郡主,你如此做,萧敛哥哥不会放过你的。”连翘和众丫鬟上前将奄奄一息的柳茹萱扶了起来,连翘心有余悸地看了萧雪薇一眼,惊恐万分道:“萧小姐,你给夫人吃了什么?” 萧雪微将瓶子扔到了水里,潭水激起水花,阵阵涟漪铺展开来。 起身不屑地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笑,她眉梢眼角尽是嚣张之态:“你不过是一外室罢了,我是兄长的亲妹妹,他再不放过我,又能如何?只是江姑娘,你应该感谢我。” “这药虽让你今日流血不止,可一些时日后仍可正常受孕,亦有养颜之效,你当感谢我。日后还能凭着姣好姿色,另寻下家。至于兄长,待新鲜劲儿过了,便会弃你如敝履。” “没了兄长,你什么都不是。” 腹中绞痛愈来愈清晰,头一下下地疼痛,血从裙摆上蔓延开来。 萧雪微笑了笑,裙摆从地上扫过,轻蔑的笑容挂在嘴角。她见丫鬟小厮拦着,红唇微张,声音尖利:“我倒要看看,有谁敢拦我一下。” 不紧不慢地,她出了院,上了马车。 “夫人,你的裙摆!”一丫鬟惊呼道。柳茹萱无力地搀着侍婢的手,脸色苍白,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连站立都让她感到力不从心。 院门被哗然推开,萧敛从外步入,眸色沉似古井玄冰,鼻梁陡直如剑脊,薄唇紧抿,额前几缕碎发垂落,径直便朝院内快步行去。 “世子。”侍从的行礼问安声响起。 听此,柳茹萱故意未抬眸看萧敛,跌落在地,月白裙摆散地,其上大片鲜血晕染开来。胜雪美人云鬓散乱,芙蓉面上落着些晨露,眼泪断了线地一滴滴掉落,让人只觉心疼。 丫鬟们忙扶起她。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柳茹萱搀着连翘的手,似弱柳扶风,忽地正落入萧敛温暖的怀抱中,低低哭吟道:“萧敛哥哥……” 萧敛听及萧雪微往别院而来,便扔下了手中事务,匆匆赶来别院。谁料他却仍旧差了一步,一进院,便见此般惊心之景。 打横抱着她,他坐在了石案旁:“快去寻郎中来!”待几个呆愣的下人撒开腿去寻郎中,他低声问道;“萧雪微给你吃什么了?” 见他通红眼眸,柳茹萱心中忽起几分愧疚,他期盼了他们的孩子这么久,却要告诉他眼下这个事实。 柳茹萱揽住他的脖颈,眼泪滑落,滴在了他的手背上,启唇欲言,却说不出话来。她应是要斥责萧雪薇,诉尽委屈,使萧敛怜悯,从而不对她生疑。 可她并不恨萧雪薇,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番话。 “萧敛哥哥……我小腹好痛,好痛……”柳茹萱最后只是说了这番话,声音断断续续,仿佛下一刻便要散在风中,每一字都遥远而模糊。 萧敛以为是柳茹萱顾忌着萧雪薇是他疼爱的妹妹,而不敢直言不讳,轻轻替柳茹萱揉着小腹,冷声道:“连翘,你来说。” 连翘扑通跪下,战战兢兢道:“世子,萧小姐强行给夫人灌了避子药,说是一段时日内不会……受孕。” “胡闹!”萧敛怒斥道,声音如雷响,让怀中的柳茹萱一颤,他扯着坐于怀中的柳茹萱,幽深的眼眸对着她,唇嘲弄般勾着:“你现在应该很得意吧?借萧雪微的手,让自己怀不上本世子的孩子,可真是有本事啊。” 萧敛低沉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冷若冰霜的眼神丝毫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萧敛哥哥就是这么想我的吗……”她故作惊痛,随即蹙眉含泪说道,“棠儿的小腹真的好疼。” 萧敛吩咐手下人去马车中拿止血药和止疼药,而后凉凉道:“这不是你自找的吗?” 连翘在旁跪下,急道:“世子……”萧敛不耐打断,厉声道:“让她说!”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低眸,眼泪滴落,心中苦楚,身上亦是疼痛无比:“萧敛哥哥果然还是偏爱自家妹妹的,棠儿怎样,都不重要……”她起身就要走,步子却虚浮无力,落在了地上。 他冷眼看了几瞬,扶起柳茹萱,接过了属下递过来的药,抱着她回了房,吩咐众人道:“你们都在外面待着。” 柳茹萱瘫软在萧敛怀中,发丝拂到了脸上,凌乱模样让面容更显楚楚可怜。若是承认,萧敛的震怒不是她所能承受的。 萧雪微虽让她免了生子之忧,却也给了她三日痛楚,她只得将萧雪微推了出去。 毕竟她是萧敛的亲妹妹,他应是不会将她如何的。 萧敛将止血药给柳茹萱服下,却故意截着止疼药不给。 柳茹萱仍觉身子疼痛不已:“萧敛哥哥,我的小腹痛,那个止痛药……” 见她疼得小脸皱巴巴的,萧敛不紧不慢地晃了晃手中的瓶子,才给她服下。 在柳茹萱脸上落下一吻,他柔声道:“柳茹萱,你总是恃宠而骄。告诉萧敛哥哥,你是自愿服下避子药的吗?”他如今声音轻柔,面色亦温润平和,好似一切在他面前都会得到宽宥。 却迷惑不了柳茹萱。 柳茹萱启唇,眼眸似装着绵绵情意,又好似蒙受了天大的委屈:“萧敛哥哥,我心悦你。我既愿意与你缠绵床笫,为你诞下子嗣,你却还要问我的真心吗?”见其不语,她双眼噙满泪水,以退为进道:“你会因我半年之内怀不了孩子而去找旁的女子?萧敛哥哥若如此做,我便……” “便如何?”萧敛追问,他的眼眸不似先前温和,露出了原本的凌厉面目。 柳茹萱侧首,颤声道:“我便弃了你,或是寻一旁的男子,让你养别人的孩子。” 萧敛唇角往下沉,眼底翻滚着晦暗不明的情绪:“你敢!”柳茹萱仍侧首,眼泪滴落,萧敛的话软了几分,轻轻将她的头偏了过来,对着她的眸平声道:“柳茹萱,如若你背叛了我,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你们这对奸夫□□,知道吗?” “可萧敛哥哥,你亦是要娶正妻的,未来还会有很多侍妾。不止我一人。” 垂眸看着她,深久的静默。 “不娶正妻亦不纳侍妾,你诞下子嗣,我扶你做正妻。” 柳茹萱眉一蹙,手覆上萧敛的脸,颤声道:“当真?”萧敛点了点头。 嘴唇微抿,她眼尾泛红,只看着他。 她越发看不懂萧敛了,他用尽手段戏弄、侮辱她,将她如笼中雀般豢养,却又对她说尽百般情话,处处偏爱。 萧敛面露不悦,冷声道:“柳茹萱,你若再用方才那种眼神看我,我自可反悔。反正,你逃不出我的手心。” 柳茹萱摇了摇头,趴在他的怀里。萧敛皱眉看了一眼她染血的裙衫,唤人进来备水沐浴。 托着她的腰,他淡淡补充道:“只一点,之后在外人眼中你虽是我的正妻,但私底下你只是讨我欢喜、求我怜悯的侍妾。你若生了逆反之意,我随时可以把你换掉,毕竟你已无娘家撑腰。” 柳茹萱收回了心中的那一些意动和愧悔,萧敛果然还是萧敛,轻点了点头:“好,都依萧敛哥哥。” 王府。 霜泽轩内,一弯青石小径蜿蜒而入,两侧植着修剪得宜的矮冬青。月洞门内忽现开阔,太湖山叠成的玲珑假山半掩着主屋,山侧一脉活水引自后园碧潭,在白石渠中泠泠作响。 室内萧雪微正临贴,眉眼间尽是平和之色。如今柳茹萱已服下避子药,让她舒心不少。忽有风过,和几阵急促人声,萧雪微笔尖一顿,宣纸上晕开个墨点。 “萧雪微,你今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萧敛径直闯入室内,气势汹汹,脸色阴沉得可怕。 萧雪微抿了抿嘴,不满道:“不过一轻浮女子,也值得长兄为她来向自己亲妹妹兴师问罪?那江棠一口一个‘萧敛哥哥’,莫非还真把长兄迷住了不成?” 萧敛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似下一秒就要捏碎。浑身气息极冷,棱角分明的脸上尽是愠色,一双黑眸更是深不可测:“萧雪薇,我警告过你,别去动江棠!灌避子药、断我子嗣,也是你一未出阁的女子干得出来的?” 萧雪薇听其教训,气急败坏:“萧敛,我才是你的亲妹妹!” 萧敛拂落桌上的笔墨纸砚,扬手打了她一巴掌,声音脆亮,她的脸上顷刻一通红的巴掌印。 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她的眼泪掉落,满眼不可置信。往日萧敛对她不曾说过一句重话,如今为一狐媚女子,竟动手打她! 萧敛退后一步,冷声道:“你可知江棠今日流了多少血?她失血过多,整个人虚脱不已,将近昏厥。我如今打你这一巴掌,只嫌不够。” “今日是顾念着你我兄妹情分,换作旁人,早已尸骨无存。以后你若再敢动她,休怪我翻脸无情!” 萧雪微怒不可竭,口不择言道:“长兄,你和江棠无媒苟合,可曾顾念柳氏女半分?如今这般情深,当真是令人不齿!” 一滞,他欲启唇告诉萧雪薇真相,但如今时机未到,还不能如此。念及此,他只是淡淡一笑:“萧雪薇,我既可按婚约娶柳茹萱,又可纳江棠。你如此在乎作甚?兄长房中何人,做何事,你最好不要插手。” 萧敛拂袖而去,身后响起碎瓷声。 他还未出院落,迎面碰到闻讯赶来的王妃和萧润。萧敛向王妃行了一礼,淡漠道:“王妃可真是养了一个好女儿,灌江棠避子汤、断我子嗣,意欲何为?” 萧润扶住身子不稳的王妃,温声道:“兄长,雪薇还小,兴许是不懂事……” 萧敛挑了挑眉:“不懂事?那雪薇妹妹便是受奸人挑拨,被人做了枪使。” 林氏勉强一笑:“敛儿,此事是雪薇的不对,母亲定替你严惩。只是万事和为贵,万莫因此伤了家里和气。” 颔首一笑,可他那笑看着看着,却生了些阴冷味道:“母亲说的是,我的子嗣自是不如王妃贵女重要,王妃还是去看看郡主吧。告辞。” 林氏温声道:“敛儿,你怎能如此想母亲。母亲视你为己出,自是会一视同仁的。” 萧敛不冷不淡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拱手行礼后扬长而去。 一辆马车停在了临安王府门前。 萧敛率先起身下车。车内缓缓行出一女子,身姿娉娉婷婷,眉如春山,杏眼含情,石榴红广袖长裙更添几分柔媚明艳。 她笑盈盈地凝望着萧敛,纤纤细手放在他的掌心,下了车。 抬头凝着临安王府的牌匾,柳茹萱有些恍惚。萧敛捏了捏她的手心,柔声安抚道:“不要怕,我陪你一起进去。” 笑了笑,她牵着萧敛的手入了府门。 厅堂中,临安王和临安王妃高坐堂上,下首依次坐着萧润、萧璋、萧文珠,今日萧雪微竟没来。柳茹萱侧首看了一眼萧敛,他面容上泛起温和的笑意:“走吧,慢点。” 很是耐心体贴,让柳茹萱颇有些意外。 萧润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 萧文珠则颇为亲和地看了柳茹萱一眼,心底暗自生笑,萧雪微那个蠢货竟然跑去给江棠灌避子药,挨了一巴掌、禁足一个月。她心中颇为畅快,自然便对柳茹萱也生出了几分好感来。 萧璋则肆无忌惮地盯着柳茹萱,先前疑惑,如今一见,他总算知道一向不近女色的萧敛,为何因一女子而屡屡触犯戒规。 萧敛扶着柳茹萱跨过门槛,待行到跟前,她福身行礼:“草民江棠拜见临安王、临安王妃。”提及“草民”时,她颇有些愣神,原来倏忽间,她便从本应明媒正娶的郡守之女,沦落为草民江棠。 临安王脸色冷淡,王妃林氏则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淡淡道:“平身吧。不知江姑娘来王府,所为何事?” 明眼人瞧见萧敛待柳茹萱至此,自是明了两人关系。更何况,萧敛此前便已提过,这番话,分明是有意是她难堪。 只他们家里人之间如何,柳茹萱并不想涉足,干脆扯了扯萧敛的袖子。萧敛唇角微勾,淡淡一笑:“孩儿欲纳江棠为妾,还请父亲母亲准允。” 临安王眸略沉:“江姑娘意下如何?” 柳茹萱心头一滞,萧敛又骗她,分明商量好先以远房亲戚身份入府。她行了一礼,眸中尽是真诚,楚楚可怜道:“小女对萧世子当真是一片真心,还请您和王妃成全。” 林氏虽心中不喜,但奈何萧敛得了圣上偏宠、领兵之权后,她已无力束缚萧敛,只得摆出一副温柔贤淑的模样:“王爷,我瞧着江姑娘品貌俱佳,既敛儿喜欢,便依了他吧。” 临安王无可奈何,点了点头,拂袖离去。林氏见此,亦是半分面子都不愿再给,径直离开了。 萧润起身,客气地与柳茹萱搭话道:“舍妹不懂事,先前对江姨娘多有失礼之处,还望江姨娘勿怪。” “眼下江姨娘身子可好?我明日便备些补品送到兄长院中,只求能弥补一二。” 他一袭竹叶青长衫,眉眼清润,说话时总伴着朗若清风明月般的笑意,如此这般,当真是比萧敛面善不少,光是瞧着,便心生欢喜。 偏首,萧敛看着柳茹萱面上深情,神色愈发阴沉。 偏生柳茹萱毫无所觉,她莞尔一笑,眼眸仍凝着萧润:“妾身谢过二公子,费心了。”听萧敛说,他有两个弟弟,一个是继室所生的萧润。 虽他只是蜻蜓点水地提了一嘴,但她私下打探过,其人温润平和,谦恭有礼,而她对此般君子最是欣赏。 萧文珠上前,向萧敛行了一礼,见长兄微微一笑,她继而柔声道:“长兄当真是娶了一个好姐姐,姐姐生得这般貌美,性子又好,我瞧着也欢心不已。” 柳茹宣面容染上红霞,笑意愈浓,却有些紧张。她从小到大,还未一时间与如此多的人交谈,心中有些忐忑。 萧敛察觉此,捏了捏她的手心,温声道:“文珠的口齿真是愈发伶俐了,将来谁娶了文珠丫头,那当真是有福气了。” 萧敛向来待他们皆是*神情冷淡,虽说长兄为父,可萧敛从不多加管束他们,懒得管亦不想管,如今说话却是如此和煦体贴,颇让人惊讶。她颔首一笑:“长兄真是打趣文珠了。” 萧璋百无聊赖地见几人寒暄着,就像很少见面似的。他懒懒起身:“萧璋见过嫂嫂,既无事,我便先退下了。” 柳茹萱听其无所顾忌的“嫂嫂”一词,略蹙了蹙眉。她向萧璋行了一礼:“妾身见过三公子。”萧璋一笑,径直走了出去。 他们又寒暄了几句,说了些家长里短便散了。柳茹萱挽着萧敛的手,两人沉默无言地走到了萧敛的院子——长苏居。 院中十字甬道以卵石拼花,东南角一株海棠树斜出墙外,花开时节想必是如堆拢粉雾。正房前设抄手游廊,檐下悬着一排青竹风铃,铃舌竟是用陈年拆下的玉簪头改的。 院内下人们见萧敛带着柳茹萱入院,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行礼问安。萧敛摆了摆手,拉着柳茹萱入了屋,室内的下人纷纷退去。 柳茹萱见他暮色沉沉的脸,不知其中缘由,便静静站在他身边,沉默不语。 萧敛唇轻扯,颇有些吃味道:“棠儿可知方才一直盯着二弟看,多年来,你眼光也一直没怎么变,偏爱清秀书生样?” 这才觉察其中由头,她搂着萧敛,轻笑道:“不过多看了二公子几眼,萧敛哥哥就这般吃味?我眼中、心里都是你,都随你入了房,你还要棠儿如何?” “我见好看的人都会多看几眼,先前萧郎,棠儿不也仔细看着吗?” 萧敛缓和些许,俯身轻咬了下她的耳垂:“眼下你入了我的屋,便还是同榻而睡吧。” 柳茹萱心下有些不悦,他明明以十日为期,再将她纳入房中。可是他却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先斩后奏。 尽力敛住自己的情绪,她杏眸微弯,柔声道:“萧敛哥哥先前不是说要给棠儿十日时间吗?怎地说话不算话?” 萧敛牵着柳茹萱到了西窗旁,下设黑漆棋坪,残局上落着几粒犀角棋子。萧敛在棋盘前坐下,将残局上的棋子收到青釉棋罐之中:“棠儿,来与我下一盘棋,可好?” 当真是驴头不对马嘴。 柳茹萱见他不欲回答,便只得不再追问,提裙在棋盘前盘腿坐下:“萧敛哥哥想执黑子还是白子?” 萧敛含笑看了她一眼:“黑子。” 黑子落定天元,锵然有声。萧敛指节扣着檀木棋坪,震得边角几粒白子微微发颤。 一刻后,他斜倚在青玉锦枕上,指尖一枚黑玉棋子转得生光。对面柳茹萱却蹙着眉尖,石榴红广袖半悬在棋盘上方,犹疑不定。 萧敛见她犯难的模样,轻笑一声:“棠儿可想好要落在哪了?若没想好,不如随便落一子,毕竟萧敛哥哥总是要胜出的。”他斜斜倚着,眉眼间都是少年的肆意,唇角亦勾着笑,散漫而温和。 抬眸,她觉得有些熟悉。 柳茹萱眉眼间多了几分笑意,眸光扫过西南隅那片孤棋,落了子。萧敛眉峰骤蹙,却见棋盘上的黑龙眼位,早被她先前闲散布下的三粒白子隐隐锁住。 萧敛轻笑:“棠儿还是有几分本事的。”黑棋直刺“三三”之位。这一子落下,满盘风云突变,方才还困守边角的黑棋,竟与中腹残子遥相呼应,如伏兵骤起。 柳茹萱的笑意减了几分,尽力挽回局势。最后一粒黑子悬在萧敛指尖,棋盘上白棋大龙首尾不能相顾,偏东南角还留着个生死劫。 她索性将棋盘上的棋子拂乱,萧敛笑着抬头道:“棠儿莫非是输不起。” 见他眼眸几分得意之色,柳茹萱略有些不满:“萧敛哥哥也不让让我,你比我多下了九年棋,我自是比不过。” 萧敛牵过她的手,摩挲着手中柔荑。柳茹萱知晓他之意,坐到了他怀中,一双杏眸瞅着他。柳茹萱的手摩挲着萧敛的喉结,小心翼翼问道:“你不在府中时,棠儿可以出府逛逛吗?” 又是出府的事。 萧敛嘴唇紧闭着,唇角微微下压,定着心绪,良久启唇淡然道:“棠儿还有其他想要的吗?” 眼底颇为黯然,她低垂着眸,摇了摇头:“没有了,”觉得还是有些不甘心,索性跨坐在萧敛腿上,手捧着萧敛的面庞,柔声恳求道,“你可以偶尔带棠儿一起出府逛逛吗,棠儿在府里一直待着,当真是要闷坏了……” 柳茹萱明眸似水,清纯灵动,像枝头烂漫盛开的梨花。萧敛嘴角微扬,柳茹萱见他松动了,在他的脸上落下一个接一个的吻,在他的耳畔轻轻道:“可以吗,萧敛哥哥?” “我怎知棠儿不会逃?若是像上次那般在山里还好,把山封起来就是了,但在这熙来攘往的京城中寻一人,便不容易了。把城封起来,达官显贵自有的是办法,将你偷偷带出去或是藏起来。” 萧敛轻扯下她,捏着她的脸,眼底几分笑意。 柳茹萱眼眸微滞:“萧敛哥哥多虑了,棠儿在这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又怎会有达官显贵愿意冒风险来与我扯上关系。” 萧敛看着眼前与他虚与委蛇的妹妹,唇角微勾。他自小看着柳茹萱长大,又怎会不知她的心性。 只有把她的翅膀掰断了,那才能安安分分在自己身边。 “那不一定,若是柳轩在京城还有些势力,或者,”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抚摸着身上女子的面容,打趣道,“棠儿生得这般好看,若是让旁人起了不轨之心,便不好了。” 柳茹萱养在柳府从未受过这般委屈,如此低三下气地说话已是极限。她唇角微翘,轻捏着萧敛的手心:“我已是你的人,断不会走的。而且你已答应要扶我为正妻,我又为何要逃呢?” 萧敛眼底笑意愈浓,缓缓摇了摇头。柳茹萱看着他逗弄的神情,抽身出来,转身就走,轻声抱怨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萧敛哥哥既这么喜欢关人,那索性为我造个鸟笼算了。” 勾起轻蔑的笑意,他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棋盘,凉凉开口:“棠儿,求人要聪明些、耐心些。不过造个鸟笼,关个一两天,磨磨心性的确也是极好的。” 柳茹萱脚步一顿,眼底几分恐惧,萧敛他就是一个疯子! 不得已,她又走了回来,芙蓉面上复又勉强泛起笑容,上前掩上窗,坐在萧敛腿上,声音似酿了蜜般甜润:“棠儿偶尔耍点小脾气,萧敛哥哥想必也是喜欢的,毕竟我若是事事顺着哥哥,你也会觉得无趣的。” 她轻褪下一些衣衫,酥/胸半掩、香肩尽露,石榴红隐隐绰绰着雪意,娇笑道:“萧敛哥哥若对棠儿好些,棠儿自也会对哥哥好些。” 她一口一个哥哥,倒叫得萧敛唇边笑意渐浓,他的手从柳茹萱肩头拂过:“去抱床被子来。” 日光透过茜纱窗,在青砖地上铺开菱花纹的亮斑。通房丫鬟画屏斜倚在榻,指尖捏着根描花笔,正画着手绢花样,笔尖朱砂悬在素白帕子上,将落未落。 案头汝窑水丞里养着两朵指甲盖大的栀子,甜香混着墨香,在她袖口染出淡淡痕迹。 待画得差不多了,她起身出门,轻轻关上了门扉,正要将花样交予院里的李妈妈,她催这花样催得紧。 出了门走了几步,院子很大,直走到梨花树旁,方才模糊的窃窃私语清晰了些。画屏无意偷听,欲快步走过,还是或多或少听到“世子”“江姨娘”等词。 她的心一沉,脚步不由自主放慢。萧世子置外室她是知道的,只不过她本以为是一时兴起,却不曾想萧世子竟将江棠迎入府中,欲纳为妾室。 画屏停步,平声道:“世子近日心情不好,你们在这儿议论主子是非,可得仔细些。” 几名丫鬟这才发现画屏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萧世子这些年一直未纳妾娶妻,房中仅画屏一个通房,近年来颇为受宠,故府中下人对她颇为尊敬。 却不曾想,如今又多了个江棠。 “画屏姐姐。”那些丫鬟忙福身见礼。 画屏微微颔首,开口温声道:“江姑娘来了长苏居,院中想必有很多事要忙。你们且下去忙吧,让赵妈妈寻了错处可不好了。” 那几名丫鬟对视一眼,笑了笑,便欲告退。 其中一名丫鬟犹豫一番,落到了后面,随即掉头回来说道:“好姐姐,按道理我不该多费这般口舌。但姐姐这些年的好,我们自也是记在心里的。那江小娘不简单,姐姐往后可得多留留心。” “世子这些年独宠姐姐,姐姐合该好好把握多年情意,让世子抬你作妾才是。” 画屏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以后万莫再说这话。我们都是奴婢,侍奉好主子是本分。” 春染摇了摇头:“姐姐就是太老实了,那我先下去忙活了。”画屏点了点头,脸上复又泛起春风和煦的笑容轻声道:“妹妹快去吧。” 她将花样子给了赵妈妈后,本要回屋,但忍不住往主屋走,提裙上了屋前的抄手游廊,游廊上无人,只西边听得一些细碎声音。 她心生疑惑,轻轻走了些步子,西窗被风吹开了一条窄缝。 西窗下,榻上的棋盘、棋罐早已被拂到青砖地面,棋子散落在凌乱衣衫上。 萧敛半坐半躺在榻角,冠发凌乱,碎发散乱在面容上,往日凉薄深邃的凤眼缱绻着靡情,眼尾泛着红,唇角懒懒散散勾着。 萧敛身上女子以锦被松松裹着,泄出的如玉肌肤泛着胭脂粉,青丝披散,面若桃李,有气无力地伏在他裸露的胸膛上,从锦被中探出的玉足轻勾着萧敛的长袍,足尖泛着淡淡的粉意。 画扇眼眸微暗,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柳茹萱睡了过去,梦中梦到了许多人,阿娘、爹爹、模糊的哥哥、青杏、吴妈妈…… 最后她梦到了萧敛,她好似变小了,只能仰着头瞧萧敛。萧敛的面庞比往日温和许多,像个邻家大哥哥一样,笑起来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泛着光。 他约莫着才十几岁,青涩的面容上总溢着笑,那湛蓝的袍子在微风下衣袂飘飞,好闻的松木清香溢到她鼻端。 她只记得,自己一直盼着萧敛哥哥能够来柳府玩,每年春天都是她最喜欢的时候。萧敛哥哥一来,就会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吃的、玩的,他甚至还能带自己出府玩。 日子总是过得那般好。 萧敛牵着她的手正在院中走,春风阵阵,落下些海棠花瓣。她抬头,见萧敛的头发上有好些花瓣:“萧敛哥哥,你蹲下。” 萧敛有些疑惑,但还是蹲下了,面带微笑。她伸出小手,将萧敛头发上的花瓣摘了下来,捧在手心,轻呼一口气,花瓣飞走了。 她拍着手,烂漫笑着。 “萱儿妹妹喜欢海棠吗?”萧敛歪头轻笑,见柳茹萱点了点头,他柔声道,“那我回京后就在院中为萱儿妹妹种一棵,等你嫁给我后,海棠树也就长好了。” 柳茹萱眨巴了几下大眼睛,娇声道:“可五年,树儿真的会长好吗?它会有这么这么高吗?”她认真地指了指自己院中那棵海棠。 萧敛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轻笑一声:“萱儿妹妹十五岁嫁我,再过个几年,就会这么高了。我们可以一起看它长高。” 柳茹萱莞尔一笑,颊边梨涡若隐若现:“那哥哥得答应我,在萱儿长大前,不能碰旁的女子,不然我可不要你了。” 萧敛起身,摸了摸她的头,唇畔含笑:“你真是人小鬼大,应了你便是,但你日后可别嫌累。” 当时的她尚小,不过十岁,歪头不解道:“嫌累是什么意思?”萧敛低眸看了看她,白嫩的脸带着些婴儿肥,身子亦十分青涩,摇了摇头,只是笑着。 从梦中悠悠转醒,柳茹萱神思却混沌,还沉浸在方才的梦中,轻轻道:“萧敛哥哥,我是不是答应过你,十五岁就嫁给你?” 萧敛正闭目养神,听此径直问道:“什么?”柳茹萱摇了摇头:“也许只是梦吧。” 他轻轻将她托起,与她对视,眸子里翻滚着晦暗不明的情绪:“萱儿妹妹终于想起自己的承诺了。” 柳茹萱有些意外,下意识追问道:“那院中的海棠树?” 伸手推开一半窗户,他凝了一眼院中海棠,秋风吹了进来,见怀中人瑟缩一下,复又将窗户掩上。 “七年前种下的,眼下长得很高了。” 柳茹萱霎时失神,抿了抿唇,眼底流露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愧疚:“你这些年一直在等我长大吗?”问完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很是多余。 萧敛静静凝视着她,许久,他缓缓道:“嗯,一直在等。等不到就抢了。” 柳茹萱不知为何,看着往日避之如蛇蝎的萧敛,此刻心中却有些奇怪的情绪,害怕、惊讶又带着许多欢喜。 萧敛此刻紧贴柳茹萱的身子,察觉到身上人的异常,嘴角溢起弧度,语调端得散漫:“棠儿心怎么跳得这么快?” 萧敛的手探进锦被去,揉朱弄雪。 柳茹萱别开眼,满面红晕,眸子里含着春水。她轻咬着唇:“萧敛哥哥究竟是在等着我心智成熟还是身子成熟?” 看着身上羞红的柳茹萱,萧敛低低笑了起来:“一定要做个选择吗?若我说都是呢。” 柳茹萱抓住他的手,强忍着心慌,只觉自己的脸不受控地烧红一片:“我饿了,想吃些东西。” “刚刚没吃饱吗?你不是说含不下了吗?”萧敛淡定收回了手,正正经经地说出这一番话。 柳茹萱以被将自己包裹起来,后退一些,含羞带怯地怒嗔了他一眼:“萧敛!” 见她这番气鼓鼓的模样,萧敛觉得煞是可爱,也不再逗弄她,整了整自己的衣衫,横抱起裹得像粽子一样的柳茹萱,往院后去。 院后有些丫鬟,见萧敛抱着柳茹萱过来,纷纷低眸行礼问安。柳茹萱头深埋在萧敛怀中,青丝半掩的耳朵通红一片。 温池隐在院落深处,四周白纱帷帐垂落,那素纱原是江南进贡的软烟罗,此刻浸了水汽透出里头隐隐绰绰的人形。 温泉池旁歪着湘妃竹榻,榻上随意堆着杏红撒花汗巾。 两人共泡在温池之中,萧敛轻轻擦拭着柳茹萱的身子,温声道:“这座府邸原是前朝萧相的府邸,这温泉也是萧相专门为云夫人打造的,兜兜转转几经人手。十几年前,陛下为表嘉奖,赐给了临安王。” “棠儿可知萧相?” 柳茹萱莞尔一笑:“前朝萧相是大晋开国皇帝的爹爹,棠儿怎会不知?不过棠儿对云夫人颇为敬仰,传言云夫人生得极美,进止闲华,容色端丽,花见亦为之含羞。” “而且虽同为女子,云夫人却机深智远,让江山免于落入乱臣贼子之手。” 柳茹萱懒懒倚在温泉壁沿,眉眼舒展,轻轻脱口而出道:“只可惜我深囿于闺阁之中……” 说完这句话后,她蓦地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忙看了看萧敛的神色。他眼眸轻闭,呼吸平稳,无任何异色,柳茹萱这才松了口气。 许久,萧敛凉凉道:“棠儿,言行有度。我是你的夫君,我在哪,你便须得在哪。” 柳茹萱最喜谦谦君子,可萧敛却因此对此嗤之以鼻,他轻笑一声:“史载萧相其人‘清风鼓袖,朗月正冠,敬春秋,效天下’,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正人君子,可做事未免太过保守。既离皇位只差一步,却止步于此,幸得梁元帝尚有魄力,否则树大招风,萧氏迟早败落。” 柳茹萱听及狂妄言论,忙捂住萧敛的嘴,手扬得太快,激起了许多水花。 萧敛懒懒抬眸,看到柳茹萱眼底几分关心和焦急,笑意渐浓。 转头看了看四周,见无人,她才低声道:“萧敛哥哥,隔墙尚有耳,你怎能说出这一番言辞?萧敛哥哥虽年少成名,却也不能如此狂傲,狂极必有所失。” 萧敛一笑,拿下她的手,轻刮琼鼻:“棠儿如今长大了,也知道疼人了。”见柳茹萱脸色隐隐苍白,轻叹一声,从池边案几上拿过糕点,他递与柳茹萱:“先吃些,垫下肚子。” 柳茹萱轻咬一口,蹙了蹙眉,勉强咽下:“稍腻。” 尝了一口,萧敛细细品着,好笑道:“棠儿如今对吃食是越发挑剔了。” 柳茹萱见萧敛今日心情甚好,这才肆无忌惮地搂着他的脖子,撒娇道:“昔日云夫人偏爱芙蓉糕与杏花酥,萧相为讨美人欢心,全境遍寻。棠儿闻之,就想着要是未来有一赘婿,必也如此,以博美人一笑。” 见萧敛脸色微沉,柳茹萱俏皮一笑,在他颈上勾勾画画:“如今萧敛哥哥虽不是赘婿,却亦是夫君,那你来又有何不可?” 神情缓和些许,萧敛抓住她的手,朗朗一笑:“棠儿如今在我面前说话,愈发肆意了。不过我还挺欢喜的,至少见着萧敛哥哥,不像老鼠见着猫了。” 正文 第28章 长苏居。萧敛一早便出了府。 铜镜里映着未施粉黛的脸,菱花镜边缘的缠枝莲纹将光影割成碎片。 连翘执起一把犀角梳,梳着柳茹萱绸缎般的长发。 妆奁半开,露出里头错落摆放的珐琅小盒,一枝累丝金凤簪斜插在绒布缝隙间,凤嘴里衔的珍珠坠子微微晃动。 柳茹萱细细梳妆,指尖蘸了点蔷薇露,轻轻拍在颊边,肌肤顷刻间透出些粉。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杏眼倏然抬起,长睫在眼下投的影儿颤了颤。 王妃林氏身边的赵妈妈进来,敷衍行了一礼,不待柳茹萱发话,便径直起了身:“江姨娘未免太过无礼,论理江姨娘既为妾室,自得到王妃面前日日请安,还需近旁伺候。” 连翘在旁轻声与柳茹萱解释道:“姨娘,这是王妃身边的赵妈妈。” 柳茹萱心下明了,见那赵妈妈摆足了架子,威风凛凛,眉一蹙,不屑地轻笑一声:“王妈妈好生威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王妃来了呢。” “你这般架子,摆给谁看?” 府中丫鬟们面面相觑,这江姨娘看着娇弱可人,竟敢如此与王妃近侍撕破脸。 那赵妈妈本趾高气扬着,如今听其话,神色一顿,颇为恼,定了定神色:“老奴只是通传王妃口令,还请江姨娘不要让老奴为难。您若坏了府中规矩,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这昔日外室目无尊长、恃宠而骄。” 赵妈妈态度虽比方才谦恭了些,却并无太大变化,说及“外室”,她故意咬重了这个音,纵使隔着珠帘,她也能料想到她面上轻蔑之色。 柳茹萱眼底几分怒意,连翘担忧地轻扯了扯她的袖子,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 她却不惧,迈步上前,拂开水晶帘的刹那,万千琉璃珠子骤然相击,泠泠清响如碎玉倾盘。 一袭淡紫衣裙立在光影下,看似娴静温雅,眼底却隐隐翻滚着怒意:“赵妈妈,萧世子母亲是已故的王妃云氏。我正要去祠堂祭拜,便不劳你费心了。” “连翘,送客!”她背过身去,复又走入珠帘后。 提及云氏,众人纷纷变了神色。 秋楠院。 王妃林氏正端坐榻上,随手端起桌案上的茶轻抿一口。身后秋菊水墨屏风置于窗棂前,洒进来的光微弱而柔和。 东侧半开的窗落进朝阳,光跳跃至垂落的天水碧罗帷上,浮尘轻飞,林氏的面容在半明半暗间:“她当真这么说?果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赵妈妈恭敬地站立于林氏面前,眼眸低垂:“王妃,那江姨娘还需敲打吗?” 林氏莞尔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昔日温良的面孔此刻尽是冰霜,淡淡道:“今日不来,往后也总得来,由不得她愿不愿。我朝孝道为先,即便她靠上了萧敛这山,也不能越了这礼。” “况且,恐怕今日她这靠山要替本宫出出气了。”林氏嘴边泛起意味深长的笑意,与赵妈妈相视一笑。 赵妈妈忙应道:“这小贱蹄子害得大小姐被关禁闭,与萧世子生隙,自当得一番教训。” 林氏唇角微勾,面容如隔云端,在隐隐绰绰之间:“赵妈妈,慎言。江姨娘是敛儿的爱妾,怎能如此称呼?本宫不过怕江姨娘恃宠而骄,为全后宅安宁而予以教导罢了。” 赵妈妈打了自己一巴掌,愈加低眉道:“老奴这嘴,该打该打,江姨娘定会感念王妃教导之心的。” 临安王妃淡淡一笑,并未言语。 长苏居中,柳茹萱换了素衣、去了簪饰,轻掀开珠帘。见院中下人都低着眉,她有意让声音柔和几分:“不知画屏可在?” 柳茹萱轻敛裙裾,指尖掠过黄花梨木玫瑰椅的瞬间,腰肢已如柳枝点水般盈盈落下。 素白裙摆霎时敛下,臂间水蓝披帛却仍悬在空中微动。 画屏走了出来,鬓间步摇轻晃,待站定,行礼后,将将止。 她敛眉低目,神态娴静。裙摆以天水碧软烟罗为底,银线勾出粼粼水波暗纹,行走时如风拂春塘。 身上的面料比之周旁丫鬟要好了不少,足以见萧敛素日对她不错。也难怪,这院中下人会以为是她横插一脚,坏了萧敛与画屏之间的情分。 柳茹萱静静打量着。 在这静默之中,众人皆屏息凝神着,掐着把汗,生怕这萧世子如今的心尖宠,拈酸吃醋,为难她们众人。 但无事发生,只听她娇笑道:“画屏姐姐,怎不看棠儿?” 画屏抬起头,与柳茹萱对视,眼底闪现一惊艳之色,而后唇畔勾着笑。 柳茹萱亦凝着她,远山眉、柳叶眼,虽生得不如萧雪微那般艳丽,却也自有清秀之美,举止间给人春风袭袭之感。 愿中丫鬟皆不动声色地对着眼色,这位妾室的脾气颇为娇横,也不知她会对画屏如何。 但她娇媚的面上笑意未退,眼眸弯成了月牙状:“之前听世子夸画屏姐姐是一伶俐妙人,今日棠儿一见,心里也是欢喜。不知你可陪我去走一走,我想去祠堂拜拜。” 听闻柳茹萱这一番话,画屏一笑,亦是温和道:“世子和江姨娘过誉了,奴婢尽心尽力侍奉主子是应该的。还请江姨娘随奴婢这边来。” 婢女们垂着头,一言不发。 画屏让开一条路,手叠放在前,仍低垂着眉。柳茹萱随她出了院,身后按萧敛吩咐,跟着几个人随从保护。 那几个随从本是要阻,可却被画屏一记眼色挡了回去。柳茹萱心下奇怪,可却按捺不住见云姨的心情,不欲理会。 青石小径蜿蜒如游蛇,两侧卵石镶边,主道以五色石拼作龟背文,绣鞋踩上去时,泠泠碎响传来。两侧斑竹斜出,交拱成一道翡翠穹窿,日光筛过,满地跳动着金线编的网。 柳茹萱时不时与连翘闲谈几句,画屏则一直缄默无言,并不搭腔。柳茹萱看了一眼她清瘦的背影,自知她心中不痛快,也不欲平白惹人生烦。 行到东边抄手游廊,风吹动两侧鸟笼,偶尔带着一阵断续的沉檀香,却不知从哪根玲珑木骨里渗出来。 过了莲池、走过后山,直行到柳茹萱脚隐隐有些酸痛,终是到了祠堂。 青砖黛瓦的祠堂静伏于府邸深处,飞檐如铁,脊兽森然。 柳茹萱立于此,却莫名觉得后背爬上一阵阴森,又似喉咙被什么东西所钳制,有东西,一寸又一寸地,逼压着她。 连翘略有些担忧地看着柳茹萱苍白的脸:“姨娘若是身子不适,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画屏转过身,面上并无太多波澜。 柳茹萱摆了摆手,朝画屏笑道:“我们进去吧。” 推开三寸厚的柏木大门,她提裙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正厅悬着“慎终追远”的鎏金匾,匾下供着十二代先祖的灵位,乌木为骨,阴文描金,最上层的牌位因常年擦拭,边缘已泛出铜镜般的包浆。 画屏和连翘停步,立于祠堂外。柳茹萱看到了一牌位,上刻爱妻先临安王妃云氏,眼圈蓦地一红,只觉鼻子有些酸,顷刻间泪模糊了眼。 往事浮现心头,勾起了心头思绪,似惊涛拍岸,又似波水渐蚀…… 她在蒲团上跪下,三叩首,低喃道:“云姨,萱儿来看你了。” 小时候的事她大多都不记得了,只云姨的音容笑貌,尚停留在脑海中。 她记得,云姨待她极好,记忆中的她总是笑着的,一双眼眸盈着脉脉情意。 世间所有美好的词都很难形容她,萧敛的生母,云子矜。可她看向萧敛时,总带着些许愁绪。 有时柳茹萱觉得,云姨并不喜欢临安王,也不喜欢与临安王生的孩子。 云姨也许心另有所属。 就这么一跪,直跪到日光从西边洒入,柳茹萱都未挪动半分。她本不欲哭,可一低眸,眼泪却垂落,止也止不住。 “云姨,萱儿好想你啊…你若在,萧敛哥哥就不敢这么欺负我了。”柳茹萱的声音极低极低,过往的委屈尽数浮现心底。 萧敛不过是以爱为名囚禁、欺辱她,软硬兼施地压下她的脊梁骨,迫使她迎合、奉承他。 王府门口,萧敛从马车下来。刚一入府,便听院中的吴管家说道:“世子,今日王妃派赵妈妈去寻了江姨娘一趟。” 萧敛缓步往后院走去,眉峰稍蹙,面色却很是平淡:“江姨娘现下如何?” 他知晓柳茹萱的脾性,看着温温软软的,实则做事风风火火的,自是不会让自己吃亏。 吴管家颇为难,他有些犹豫地说道:“江姨娘把赵妈妈骂了一顿,还将她轰出了院……” 萧敛未待他说完,便唇角微勾:“那本世子还挺期待赵婆子和王妃当时情状。” 他巴不得柳茹萱将这乌烟瘴气的王府搅得天翻地覆。反正有他兜底,总不会让她吃亏。 见吴管家欲言又止,萧敛轻挑了挑眉,淡淡道:“继续说下去。” 见不好隐瞒,他这才继续说道:“江姨娘眼下在祠堂祭拜世子生母……云氏。” 战战兢兢吐露了这两个词,他随即低眸。 “云氏”其人一向是萧敛的禁忌,她昔日旧物皆被焚烧殆尽。萧敛亦已多年未踏进祠堂,对于生母云氏更是避而不谈。 如今江姨娘算是触到他的逆鳞了。 萧敛陡然沉下了脸,随即恢复了神色:“知道了。”拐了个弯,径直往祠堂去。 “萧世子。”画屏和连翘见萧敛走近,行礼问安。 萧敛冷眼凝了画屏一下,眼底一片阴鸷,随即又看向祠堂内的人儿。 柳茹萱转过身,却看萧敛一袭黑衣立于逆光中。 眉如墨裁,斜飞入鬓,一双凤眼半垂,眼尾狭长如刃,眸色沉黑,唇角微微下沉,似笑非笑间透着一股森然戾气。 他颈侧一道淡青筋脉隐约浮动,似是强抑怒意。腰间玉带扣雕作兽首,獠牙森然,更添几分摄人之势。 “萧敛哥哥……”柳茹萱一双杏眸如浸秋水,眼尾微红,似三月枝头将坠未坠的胭脂杏花。 见萧敛气势汹汹的模样,她心下恐惧,眼睫轻轻一颤,一滴泪珠无声掉落,她有些不明所以道:“棠儿只是想来看看云……” 萧敛走近,眼底翻滚着晦暗不明的情绪,将她一把拽了起来,力道极大。柳茹萱只觉手上痛意一起。未开口,却能分明感受到其震怒。 抱住了他的腰,泪珠顺着瓷白的脸颊缓缓滚下:“萧敛哥哥为什么这么生气……棠儿不明白。” 见她身形不稳,萧敛将她横抱了起来,却不言不语。 凝了画屏一眼,萧敛冷声斥道:“画屏,你是院中的老人了。连翘不知,你还不知吗?” 画屏未料到萧敛竟如此轻饶了江棠,却要寻自己的错处,忙跪下挽留道:“萧世子,画屏听江姨娘恳求,不忍心拒绝,是奴婢鬼迷了心窍。” “还请世子看在往日情分上,饶了奴婢这回吧……” “情分?”萧敛唇边一丝讥诮,“本世子与你这贱婢何曾有过情分?” 画屏猛然抬头,眼中溢泪,半是惊痛半是不可置信。柳茹萱亦看着他,未曾想,萧敛竟如此不近人情。他日若他厌弃了自己,又是否会落得如画屏一般下场…… 心底更为恐惧,干脆闭眸不语。 萧敛见吓着了柳茹萱,敛了敛神色,淡声道:“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接近棠儿。她若有任何闪失,唯你是问。” 正文 第29章 进了长苏居,走过卵石甬道,行过假山,横过游廊…… 萧敛抱着柳茹萱入了内。 主房中几个丫鬟,见萧敛面色阴沉,怀中女子亦是双眼红肿,心下隐隐明白。她们忙行了一礼,便自觉地退出了房。 萧敛把柳茹萱往窗边美人榻上扔去,力度甚重。 她手扶着腰部,痛*吟出声。 眉眼间怒意未褪,眼神却清明些许,他坐在榻边,欲揉柳茹萱的腰,却被她打开。 “萧敛哥哥这是做什么,打一巴掌给颗甜枣吗?”柳茹萱只觉委屈,自顾自脱下了鞋,将裙子往上拉了拉,腿上有些淤青,膝盖亦红了一片。 萧敛瞥了一眼她腿上的伤,将她扶起来,直视着柳茹萱的眼眸,警告道:“柳茹萱,以后祠堂不准再去,云氏亦不许再提,听清楚了吗?” 清澈的眼眸直直凝视着他,她却未答,萧敛捏紧她的下巴,力道极大,似是要把她的下巴捏碎,继续冷冷道:“听没听清?” 上次萧敛如此气急败坏,还是柳茹萱山中逃跑之时。当时一连死了三个人,死状凄惨。 眼眸黯然,她嗫嚅道:“棠儿知道了。” 萧敛冷冷凝着她的脸,嘴唇紧抿,这才松开了手:“不知情者无罪,这次我不会与你计较。但你以后若是胆敢再提起这个名字,或者偷偷去祠堂祭拜,我绝不会似今日这般轻饶了你。” 柳茹萱眼眸低垂,为什么,云氏不是他的母亲吗? 萧敛怎会对云姨如此痛恨,好似云姨并非他的生母,而是仇敌。 将这些疑问深埋心底,她抱住萧敛,下巴轻搁在他的肩头,柔声道:“棠儿不会再犯了。萧郎不要与我置气了,好不好……”见他还不说话,柳茹萱含着他的耳垂,随后缓缓道,“萧郎,我的腿有些痛,你替棠儿揉揉好吗?” 柳茹萱伸出玉足,挑逗地勾着萧敛的袍子,白皙如玉的腿隐隐绰绰在裙摆之下,随着动作,裙摆偶尔上滑。 萧敛从旁边桌案上拿起药膏,转过身去。柳茹萱将腿搭在他的膝上,笑意盈盈地看着萧敛。 神色缓和些许,替她揉捏着,他一边小心翼翼地上着药,一边轻斥道:“既把赵妈妈轰走了,又何必自己去祠堂跪那两个时辰?你这些伤,都是自找的。” 柳茹萱娇笑一声,她伸出纤长如玉管的手,骨节处微微泛着桃色,轻轻从萧敛手背划过:“萧郎,可棠儿也是你自找的,你如今既把我纳了,那就对我多些包容,好不好?” 柳茹萱已知以退为进。她渐渐往萧敛那边挪去,而后顺势往他身上一倚,娇娇柔柔伏在他身上,挑拨着他的腰间玉穗。 萧敛轻轻握住她的手,温热、柔软,轻轻一握,好似就要碎了一般。 他轻勾着嘴角,心情好了许多:“棠儿还要我如何包容?旁人若做这事,就不会似你这般轻轻放过了。” 柳茹萱见他已然松动,轻轻将他推倒在榻上,两人青丝交缠。 色若桃花,红唇微启,眼眸似含着春水,她低眸,含笑凝着萧敛。 身下人喉结上下滑动,唇角泛起若有似无的笑意,却别过脸去。 柳茹萱轻拨开带钩,拂乱了衣衫,附耳道:“萧郎还没答应我呢,好是不好?” 萧敛轻轻一笑,眼尾几分舒意,略带着些绯红:“那要看棠儿的表现了。” 玄衫委地,少女的吻渐次落下,吮吸着他的耳垂、喉结,逐渐往下,时而轻含,动作轻柔,时而又如狂风般席卷而过。 青丝扫在身上,微痒。 门扉轻扣。 “二公子正候在外面,世子可愿一见?” 随即又是萧润的声音。 “长兄,酉时一刻家宴,母亲特送了江姨娘一套衣裙,可要我送进来?” 身上人儿一颤,躲到了萧敛怀中。他此时已半坐在床榻上,垂眸对上柳茹萱水汪汪的眼眸,轻笑道:“棠儿怎像只受惊的猫儿一样。” 萧敛以袖轻拂着她嘴角,柳茹萱仰着秀容,发丝微微凌乱,唇上口脂淡了许多,摇了摇头。 “隔着道屏风,不会有人看到的棠儿这般情状的。”萧敛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见她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愈加想逗弄她,索性淡淡道:“进来吧。” 萧敛的手不经意间滑入裙摆,反复试探着。柳茹萱娇吟出声,而后紧咬着唇,眼眸憋得泪汪汪的。 萧润见主房门扉紧闭,本欲离开,如今听萧敛这番话,便进了屋。 柳茹萱紧闭着眼,缩在萧敛怀中,隐于裙摆下的手欲加不安分,衣袂晃动,深深浅浅晕染开来。 她的身子微颤,眼睫扑闪,胸前大片雪色染上粉意,剧烈起伏着。 房中无人,隐隐见屏风后坐着两人。 萧敛见萧润走进,笑意渐浓,声音却似带着些隐忧:“二弟前来为何事来着?” 萧润见两人隐在屏风后,眉头轻蹙,拱手行礼道:“长兄为何在屏风后,不出来见一面?”听及似有女子痛吟了一声,萧润尚未经风月之事,迟疑着开口又道,“是江姨娘病了吗?” 柳茹萱头埋得愈加深,紧咬着嘴唇,身子抖动得愈加剧烈。 萧敛见状止住了手,略有些惋惜地说:“二弟,棠儿今日似在祠堂染了寒,我心急如焚,本不欲见客。衣裙让人放桌上便好,为兄便不多留你了。”他话锋一转,补充了后半句。 萧润上前,关切道:“前几天雪薇对江姨娘颇为无礼,我内心惭愧,特意挑了些补品前来赔罪。” 他离屏风愈来愈近,柳茹萱忙扯了扯萧敛的衣袖,头埋得愈加深。 待走到桌案前,萧润停下,命人将东西搁在了桌上,又补充道:“明日戌时一刻家宴,长兄可会来?” 柳茹萱轻握住萧敛的手臂,最是羞恼时,粉意从脖颈上漫上来,先染了耳尖,再到双颊,最后连眼皮都浮起一层霞色。 偏她肤色极白,这粉似冰绡上泼了醉颜酡,连颈后的细碎的绒发都暖融融地漾开去。 萧敛低眸看了一眼,唇边笑意愈浓,随即温声道:“自是会去的。二弟有心了。” 萧润暗地里给萧敛下了不少绊子,他如今见萧敛这般温和,略有些惊讶,但不欲多加探究,略略行礼后,便离开了。 待门扉掩上,人散去。 怀中人紧绷的身子似化成了一滩水,无力地瘫软着。肩颈、胸口、后背上汗珠细密,往下探去亦是水意融融。 萧敛见她闷声不说话,知她是心中不满,低声道:“妹妹不是想我待你再好些吗,今日是我错了,我后日便带你去见爹爹,再过几天带你出去逛逛,好吗?” 柳茹萱别过头去,只是点了点头。萧敛的手从她身上拂过,眼底缱绻着柔情:“萱儿妹妹身上的水,好似从肌肤里渗出了海棠汁子一般。” 打开了他的手,她仍旧不语。 萧敛知她在生气,轻轻抱着柳茹萱,盖上了一薄毯,两人静静睡着。 暮光斜入,昏黄如蜜,懒懒地漫过雕花窗棂。 萧敛半张脸浸在光里,轮廓如镀了层薄金,唇角未消的笑意也沾了蜜似的。 一双偏狭的凤眼轻闭,似有着千般风流。 侧卧在他臂弯的女子容色甚艳,睫毛轻颤,在脸颊上投下蝶翅般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两人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夕阳下如同融化的金线,分不清彼此。 光渐渐西移,寸寸褪去,轻慢,似不忍惊扰这一榻温存。 萧敛轻轻玩弄着柳茹萱散落的青丝。 她疲惫开口:“你总是要我心悦你,甘愿嫁你为妻,可你总不愿费心了解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你总是像方才那样戏弄我、挑逗我,让我俱极怒极,又质问我为何俱你。” 萧敛手微顿,他眼眸闪过一分微妙情绪:“我自小看着你长大,你想要什么,我自是清楚,又何必费心了解。” “除了你想要的自由,其余的,我都可以给你。” 柳茹萱见他神色有些动容,兴许是心中有愧,才大胆地牵起他的手,往心口探去:“萧敛哥哥,你待我再温柔些,将我视作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可予可夺的玩物,我才会愿意留在你身边。” 萧敛闪过一丝慌乱,沉声道:“我没有将你视作玩物。” “可你总是对我呼来喝去,冷眼瞧着我颜面尽失,逼得我跪地求饶。萧敛哥哥,你要我如何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你?” 萧敛凝视着眼前女子,眉头轻蹙,随后舒展开来,轻轻一笑:“那萧敛哥哥对你温柔些,多问问你的意见可好?” “从前便对棠儿朝思暮想,近来更是对棠儿欲罢不能了,若多多如此,你便能留在我身边。” “那我自是愿意的。” 他侧首,在柳茹萱的脸上落下一吻。 “说话算话?”柳茹萱抬起眼眸,略有些探究地问道。 萧敛低头,神情认真:“自然。” “那方才之事,你须得向我道歉,而且保证以后不会再犯。”柳茹萱见他如此,趁热打铁道。 男子,尤其是像萧敛这般桀骜不驯的男子,自是要好好教好好磨,总不能让他得了意忘了形。 这是阿娘教她的道理。 “好,我向你道歉。应了你便是。”萧敛捏了捏她粉扑扑的雪白脸儿,笑着说道。 正文 第30章 柳茹萱的手轻轻勾着萧敛的墨发,揉捏着他身上的布料,上面还残存着自己的发丝:“我身子好黏腻,你去帮我洗洗。” 萧敛淡淡应了声,抱起她就往院落后走。 再一次,院中的下人退散。 一番沐浴后,柳茹萱只觉清爽许多,进了屋,桌上正摆着珍馐佳肴,热气腾腾。 她才后知后觉自己今日只用了一点粥。 见柳茹萱只用了半碗米饭,疏疏夹了几筷子米饭,萧敛蹙了蹙眉,淡声问道:“是菜不合胃口吗?” 柳茹萱黛眉亦是一蹙,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忿:“手有点累。” 萧敛听此一笑,平日锐利之气尽数敛去:“那萧敛哥哥来喂你,过来。” 身旁伺候用饭的婢女纷纷目瞪口呆,江姨娘一连碰了两大戒规——去祠堂念云氏,竟毫发无伤,反而让他们两人感情更好。 柳茹萱抬眸,看到了身旁丫鬟们的反应,心中冷笑。她初来乍到,不知萧敛禁忌,竟无一人提醒。 顺势坐到了萧敛怀中,她轻轻勾弄着他的衣衫,朱唇亲启:“萧敛哥哥。” 萧敛笑意渐深,柳茹萱的一举一动尽数落入他眼底,这小丫头想借他的势树威风。 他一边喂着一边似漫不经心道:“今日你去祠堂,便无一人拦着吗?” 柳茹萱正想着该如何开口,如今听他直言,倒省去许多麻烦,她眼眸低垂:“没有。你派来护我的人竟也没说……” 萧敛沉默无言,继续喂着柳茹萱。 上一口还没咽下,下一口米饭便来了,她忙扯了扯萧敛的衣袖:“太快了,我吃不下了。”似是想起了什么,她忙以手捂住嘴,一下又一下地咀嚼着,急忙咽下。 安静得可怕。 柳茹萱颤巍巍抬起双眸,小手依旧捂住嘴唇,撞上了一双溢着浓浓笑意的凤眼,耳尖一红,忙又低下头去。 看着她吃窘的模样,萧敛低低笑了起来。先前十数年的相处,倒是还没了解细致。 如今亲密相处了这么些日,他倒是愈发喜欢这个小姑娘了。 饭后,天色渐黑。 萧敛命人在正房外的抄手游廊备了一把椅子,正声吩咐道:“李妈,去将院中的人都叫过来。”李妈应了声,忙去叫人。 柳茹萱方整理好云鬓,一出来,见游廊上只有一把椅子,萧敛一袭玄衣端然而坐。 没有丝毫犹豫地,柳茹萱坐在他的腿上,手轻拢着萧敛的脖颈,他挑了挑眉,眼底含有几分挑逗:“先前那么怕我,现在真不怕了?” 柳茹萱嘟了嘟嘴,杏眸染上几分笑意,偏头在他鼻尖落下一吻。 院中人来来往往,可她却似视若无睹。 “这是在你院中,又何必遵从那劳什子礼数了。萧敛哥哥难道觉得棠我轻浮吗?” 萧敛握着她的手,旁若无人地打着趣:“你小时候就不顾礼数,大了我还以为不一样了呢,每次见我都安安分分、端庄持重的。原来都是装的。” 他凑近,轻呼一口热气,揶揄道:“棠儿什么样子我都喜欢,果然枕边人还是从小看到大的更好。” 柳茹萱笑了一声,羞红了脸,斜睨了他一眼。 众人纷纷到了廊下坪中。 拍了拍萧敛,她这才后知后觉羞怯起来:“他们都到了,我还是回避一下吧。” 萧敛按下欲起身的柳茹萱,嘴角淡然一样:“既和你有关,你自当在。况且,你未来总是须处理这些宅院之事。” 她先前还以为萧敛是信口开河,如今他却如此认真,是当真要扶她为正妻? 似看穿了柳茹萱的疑惑,萧敛微微颔首。 萧敛抱着怀中人,淡淡打量着廊下人,他们方才交换着眼色,皆是诧异萧敛此时对江姨娘的态度。 萧敛冷冷一笑:“先前是本世子对你们太好了?” “竟敢以下犯上,欺压主子。” “江姨娘初来乍到,你们不从旁提醒,竟还默许画屏带江姨娘入祠堂。” 他的声音淡淡,却透着无限的威压。 柳茹萱并未看廊下人,只是打量着萧敛,先前只觉得萧敛冷峻,不好相与,如今见他为自己撑腰,心中却有些感念。 廊下人则皆颜色变作,战战兢兢道:“奴婢们不敢。” “不敢,我看你们敢得很。”萧敛黑曜石般的眸子泛着摄人心魄的幽冷光泽,他继而瞥了一眼沉默无言跪在地上的画屏,勾唇道,“画屏,不如你再说说为何答应带棠儿去祠堂。” 画屏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清澈而又平静:“世子,奴婢只是……”她说及此明显乱了。 柳茹萱不再看萧敛,往廊下看去,方才祠堂外画屏的回答她尽数听到了,眼下不再说,恐怕是见萧敛并不倾向于她,所以并未将错处推到柳茹萱身上。 萧敛见画屏不再说话,侧眸看着柳茹萱,柔声道:“棠儿以为如何?眼下这院中人该如何处置,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他竟真的试着在问她的意见了。柳茹萱颇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画屏,同为女子,她自是理解画屏的心情和所做所为。 只是她并不是处处行善的菩萨,画屏意欲让她深陷泥潭,她自是不可能以德报怨。 柳茹萱干脆四两拨千斤,不欲树敌过多,似开玩笑地娇笑道:“萧敛哥哥既原谅了棠儿这次,便也不要再追究底下人了。他们也许是院中事务繁多,一时倏忽罢了。至于画屏,”她语气一顿,略有些不悦,定定凝着萧敛,“到底是萧郎的房中人,萧郎以为如何?” 萧敛垂眸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画屏,轻声问道:“画屏,你可愿为我的妾室?” 听此眼眶微红,她欲起身,萧敛不动声色地将她按住,眼神继续凝着画屏。 画屏正低头看地,听此话,她猛地抬眸,对上萧敛凉薄凤眼,她启唇,却又欲言又止,随即低下眸:“奴婢不敢奢望,只求能好好侍奉主子。” 萧敛听此淡淡一下,往后松松一靠:“你既瞧不上本世子的真心。来人,把画屏毒哑,逐出府。” 画屏面色瞬间惨白,额上渗了一层细汗:“世子,奴婢错了,奴婢错了!” 冷冷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萧敛眼底半丝感情也无,冷声道:“聋了吗?把她拖下去。”周遭家丁这才反应过来,将画屏拖了下去。 周围人皆战栗,人人自危。 萧敛见此淡淡勾唇:“都散了吧。” 众人听之纷纷做鸟兽散。 柳茹萱见此情景,亦是汗毛倒竖,宛如惊弓之鸟,冷汗一滴滴从额上滚落。 萧敛侧首,见她眼底分明的恐惧,面露不悦之色:“纳为妾室你不满意,逐出府又不乐意,你想做什么?” 柳茹萱下意识往后推,跌落到了地上:“我是想让你替我做主,可同为女子,我却觉得她有罪,但罪不至此…” “画屏陪伴你数年,你却将她毒哑、扔到街头,你的心当真狠得让人可怕。你有一天又是否会厌倦了我,将我毒哑,扔到街头,”她一顿,眼眸通红,凉凉道,“我忘了,萧敛哥哥肯定是将我毒哑,扔到青楼,夜夜新郎。” 萧敛一时怒火中,沉声道:“你不一样!” 柳茹萱亦是反驳道:“有何不同。” 眼神微眯,他眸色瞬间阴鸷,一把扯起柳茹萱,拖进房中,俯身强吻着她。 柳茹萱只觉恶心,恨恨咬住他的唇舌,萧敛将她的小舌勾了出来,偏不欲放过她。唇齿交缠,腥甜弥漫。 萧敛松开柳茹萱,唇上染血,一时怒极:“柳茹萱,我可怕?我锦衣玉食、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不是让你对我评头论足的,我怎么样,你都得受着!” 柳茹萱看着眼前怒不可竭的人,似是失去了所有讨好的力气。她淡淡一笑,拔下头上簪钗,抵着喉咙。 萧敛瞳孔一颤,威胁道:“柳茹萱,你要做什么,放下!” 柳茹萱复又往里推了点,脖颈鲜血直流,她凄惨一笑:“你戏弄、侮辱我,不就是仗着这一点吗?” 萧敛的脸此时一片惨白,毫无半丝血色,但却布满着浓郁的杀气:“柳茹萱,你若死了,我会让你的爹娘下去给你陪葬,你不是喜欢连翘吗?我见她姿色不错,没入青楼也是很好的。” 柳茹萱一双秋水眸蒙了雾,睫敛轻颤间,那泪便盈盈蓄满眼眶,将落未落间,眼尾已晕开一抹薄红,泪珠儿顺着瓷白的脸颊滚下。 她颤颤巍巍地放下了簪子,萧敛见此,夺去了她手中的簪子,凝视着她脖子上的鲜血,厉声道:“柳茹萱,你可当真是了不得!”他一顿,见她低眸掉泪,复而冷冷道,“你若不喜欢,改回来就是。” 他走出去唤了一人来:“给画屏一笔钱财,寻个好人家。”那人应了声,匆匆走了。 萧敛走进来,清寒的眸子泛冷:“如何,满意了?过来,棠儿。” 柳茹萱不由自主往后退,犹豫一瞬,只得往前挪动脚步,萧敛伸手将她拽入自己怀中,低声道:“柳茹萱,你以后别动不动以死威胁,我告诉你,你的命不重要,别人的命更不重要。” “但你要是死了,我让你在乎的所有人下去陪葬!” 柳茹萱霎时失神,低垂眼睑,眼中光影斑驳:“知道了。” 萧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坐到了榻上,唤了几个婢子过来处理伤口,那几个婢子见柳茹萱脖颈上鲜血流淌,俱是一惊。 她们忙低眉,清洗包扎着伤口。 柳茹萱一言不发,随便她们摆弄,疲惫地闭上双眸。 萧敛看了一眼柳茹萱,眉头轻挑,面容一半隐藏在黑暗当中,神情晦涩不清:“你现在既不愿与我说话,我晚会儿再来。” 脚步声起,继而是门扉掩上的声音。柳茹萱淡淡睁眼,周遭婢使忙垂下头,不敢与她对视,动作也愈发轻柔,似生怕惹恼了她。 柳茹萱扯唇一笑,无奈道:“你们都退下吧,我一个人静静。” 正文 第31章 夜色沉沉,如墨倾泻,唯有半轮残月悬于天际,洒下清冷的银辉。 柳茹萱独坐窗前,素手轻搭窗棂,指尖映着月光,似冰雕玉琢,泛着莹莹冷色。 她眉尖微蹙,眸中映着远处的灯火,却如隔了层薄雾,朦胧而幽远。夜风拂过,青丝微扬,几缕发丝掠过唇畔。 屋内未点灯,落入一片夜色之中。 月光甚暗,她从前很怕黑,可是现在却宁愿落入浓黑的寂静中,只觉安心。 “怎么不点灯?”萧敛的声音蓦地在身后响起。 柳茹萱未答,仍旧靠在窗边,出神地看着窗外。 萧敛从身后抱住她,柔声道:“棠儿还在生气呢?要如何做,你才能不气?” 身子一颤,她闭口,偏头不语。萧敛轻轻褪下她的衣衫,埋首吻着,她往日的肌肤总温热,融着暖意,温温软软的,直让人想疼惜。 可如今却似覆上了层霜,冰冷,透凉。 萧敛掩上了窗,抱着她往床榻走去,柳茹萱静静躺在他怀中,不哭不闹,也不言不语。 埋首而下,他啃吻着她的脖子。柳茹萱忍着心中的嫌恶,侧首蹙眉,不再回应。 萧敛见柳茹萱如此冷淡,心中平白生起几许烦闷:“我已然低头,你还要怎样?一定要如此倔吗?” 柳茹萱低低笑了几声,笑声中带了些酸楚、悲凄。 她冷冷一笑,眼底带着几分不屑,嘲讽道:“画屏不过险些不能说话,而萧敛哥哥失去的,可是讨好的娼妓和宝贵的钱财。” “我不想怎样,只你若如此沉迷欲色,和谁行这不堪之事不都一样?又何必作践我?” 萧敛的眼神愈发阴鸷狠厉,杀意露骨,大手掐上了她的肩骨,力道再大一分似要将她活活捏碎。 他咬牙恨恨道:“柳茹萱,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见柳茹萱依旧侧首不语,萧敛将她的头强行扳过来,直直逼视着她的眼睛,“认错。” 看着他幽深的眼眸,理智不再占据上方,她欲言又止,随即嘲弄道:“我是柳茹萱,不是你的江棠。你放了我,我也放了你,一定要这样恨吗?” “你休想!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从你来到这个世上,你就是我的东西,凭何放了你?” 柳茹萱心底积压的怒火燃烧起来:“我是人,不是你的笼中雀!你将我从妓院救下,又天天让我以色侍人,这和娼妓有何分别?” 萧敛低眸看着柳茹萱,眸色愈加深沉,翻涌着狂风暴雨。 许久,他冷笑一声,恢复了冷静,知她性子高傲,便出言讥讽道:“棠儿,话可不能这么说。你相对于青楼娼妓,媚术当是更为了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敛哥哥在与你春风一度时,一想到萱儿妹妹曾是郡守千金,低头又见妹妹这般浮浪模样,心中可谓是感慨万千。” “不如你与萧敛哥哥说说,在怡红院接客时可也是这般媚眼如丝、放浪形骸?” 萧敛的神情几分讥笑几分不屑,手亦轻挑地勾弄着她的敏感点。 柳茹萱听他毫不留情的讽刺,脸色一片涨红,又羞又恼,到了极点时,眼泪从眼尾无声划落:“我没有接客!” 萧敛自知她没有,可眼下不遗余力地讥讽回去:“在怡红院那两天,你没接客?那当真是可惜了,萱儿妹妹这样美艳的身子,竟只有我一个人看到。” “不如等我玩腻了,转头送给五皇子玩玩,可好?” 柳茹萱美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着身上的人,怒斥道:“萧敛,你这禽兽!你夺走了我的清白,却还要这般折损我……” 萧敛见其泪流满面的模样,心中有些愧疚,正欲低头道歉,却又听柳茹萱语峰一转,冷冷道,“那你倒是把我送给五皇子啊,你不过就是一个有胆说没胆做的懦夫!” “你嘴上将我与娼妓相提并论,身体上诚实得很,当真是一个口是心非的禽兽!” 萧敛怒极,狠狠掐了一把柳茹萱的腰肢,身下人痛哼一声。 “柳茹萱,我自是要把你玩烂了再拱手给别人。把衣衫褪了,不要我说第二遍!” 柳茹萱对上他阴深的眼眸,那眼底怒意翻滚,杀气腾腾,每回他如此,便要死伤几人。 心一颤,闭上眼,自己褪去了衣衫,不一会儿,身下人未着寸缕。 她闭眸,忍受着身上人的笑声,带着些不屑、讥讽。萧敛揽着她的腰肢,让柳茹萱趴在床上,膝盖跪地,翻身而上。 帐纱摇动,水声阵阵。 床榻之上,萧敛则锦衣华服,衣衫齐整,而柳茹萱雪意沉浮,似囚奴一般牢锁于他身下,任由萧敛摆弄蹂躏。 她咬唇竭力忍着声音,却终是溃不成军,娇吟出声,如溺水之人半死不活,又似沾染着水雾般朦胧柔媚。 萧敛勾唇一笑,享受着身下人情不由衷的身体反应,捏着她的下巴,强行令她侧过首来,重重亲吻着。 唇齿交缠,血丝勾连,既自虐着,又不遗余力地虐着对方。 几次扔兵卸甲,又几次重整旗鼓。 柳茹萱无力地趴在床上,泪水沾湿了枕头,萧敛附耳,幽幽道:“柳茹萱,你从生下来就是我的人,你逃不了的。” 翌日,萧敛从床上起身,淡淡瞥了眼柳茹萱,梳洗一番便出府办事了。 待走到门口,他吩咐连翘道:“伺候江姨娘沐浴更衣,备些早点,”他一顿,又命令道,“看好江姨娘。” 连翘心有余悸,忙点头。待萧敛走了,她走近室内,轻轻掀开被子,心下大惊。 柳茹萱的身上都是些啃咬痕迹,腰上亦有些青紫,发丝亦早已汗湿,黏在脸上,整个人狼狈不堪。 这哪是夫妻欢好,分明像是大战了一场。 “连翘,扶我起身沐浴吧。”柳茹萱气若游丝,有气无力地说道。 连翘忙收回了目光,一脸心疼地扶起她,裹了些衣衫,便往浴池而去。 午时,廊下撑着一太妃椅,柳茹萱懒散躺着。 衣袂如雪,松散地铺展开来,半阖着眼,长睫在阳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唇角带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偶尔微风拂过,几缕青丝掠过她的唇畔,又被她随手拨开。 秋阳的暖意落到了身上,宁静,和润。她沉沉睡去,梦中无人,只余她自己。 满身枷锁,鲜血涔涔,她尽力护着许多人,而自己遍体鳞伤。 她轻蹙着眉,忽而又看到了楚文君和柳轩。 “爹爹,阿娘……”柳茹萱再也忍不住泪意,哽咽道。 她犹疑着探去,触到了他们温热的手。 欲扑上去,却终成泡影。眼睫轻颤,泪应声滑落,梦醒了。 睁眸,秋阳依旧,秋风依旧。 “萱儿,到阿娘这儿来。”楚文君的声音蓦然响起。 柳茹萱起身,左顾右盼,却四周空荡。她往前走了几步,又跑到院后,一边跑一边失了神地喊着“阿娘”。 周边丫鬟见她失了神,纷纷上前,一脸担忧,小心翼翼地护着她。 萧敛出去之前已经警告过,如果江姨娘有半点闪失,满院人都会受罚。 因此他们都紧紧盯着柳茹萱,生怕她出半点闪失。 “阿娘!”柳茹萱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破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无力地蹲下,肩膀随着抽泣剧烈起伏。 如今身份低微、任人欺凌,可曾几何时,她亦是千呵万护的掌上明珠。 “江姨娘,奴婢扶你回房,好吗?”连翘轻拍着柳茹萱的背,声音尽可能地柔和。 柳茹萱抬起朦胧泪眼,看着唯一待她好的人,点了点头。 周遭丫鬟纷纷松了口气。 入夜,萧敛从府外回来,推了家宴,径直往长苏居去。 看着满桌尚未动过的吃食,心中隐隐有火,打断地上丫鬟的解释,沉声道:“去把江姨娘叫出来。” 柳茹萱略有些不耐,掀开珠帘,珠子相碰,碎玉之声传来。 “为什么不好好用膳?”萧敛在桌前坐下,吩咐人端下去再热。 柳茹萱冷笑一声:“我用不用膳,不都不影响你?你又何必管我?” 萧敛抬眸,眼前的柳茹萱面色苍白,神情恹恹,却偏端得一副倔强模样。看着她这副样子,萧敛本应生气,却又气不起来。 他摆摆手吩咐周遭人退下去,轻笑一声:“棠儿这副样子,莫名有些像四五岁的模样,明明饿得难受,却又要挑嘴,非得我追着你喂才吃得下去。” 柳茹萱看着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眼神愈发冷。 “萧敛哥哥不必同我打感情牌,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她料定了萧敛暂时不会杀她,手中筹码亦是轻易不会动,所以说话多了几分肆意。 萧敛淡淡看了她一眼,不欲再与她为难,沉默不语。 待饭菜上全,萧敛向她招了招手,冷声道:“过来,”见她不上前,又半威胁半劝哄地道,“棠儿,听话点。” 柳茹萱上前,把桌上的菜尽数拂在地:“我吃与不吃,与你又什么干系?” 饭菜倾洒,陶瓷碎裂,地上顷刻一片狼藉。 萧敛冷冷瞧了她一眼:“你发什么疯?不吃是吧,”他复又摆摆手让周边人退下,横抱起柳茹萱就往里间走,“我带你吃点别的。” 柳茹萱捶打着他,脚不断踢蹬着:“萧敛,你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 萧敛却恍若未闻,待行到床榻前,将她重重往床榻上扔去,柳茹萱痛吟出声,随即迅速爬起,以被紧裹着自己,不断朝角落退去,杏眸溢满恐惧:“你别过来……” 萧敛见她哭得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不忍,面上却依旧冷若冰霜:“方才不是硬气得很吗,这会儿知道怕了?我告诉你,晚了!” 他俯身,一把抓住柳茹萱的脚,将她强行拖拽了过来。 揽住柳*茹萱的腰肢,他俯身强吻,柳茹萱拔下发间簪子,趁其不备,往萧敛胸口扎去。 萧敛一把抓住她的手,眼中闪过不可置信,冷声质问道:“你就那么恨我,恨得想让我去死?” 柳茹萱蓦地恢复清醒,她侧眸看了看手中的发簪,萧敛力道加大,疼得柳茹萱直皱眉,簪子掉落在地。 正文 第32章 “说话!你是否巴不得我死了?”萧敛额角青筋暴起,深眸里一片骇人的猩红,此刻他不像人,更像是失控的野兽。 柳茹萱心中慌乱,却倔强地不肯低头,低声吼道:“是,我巴不得你死!你总说看着我长大,将我视作妻子,又给过我半分对于妻子的尊重?” “你逼我承欢受辱,冷眼瞧着我家破人亡。你贵为世子,手握兵权,我便不信,我父亲叛梁,你收不到一点风声!” 萧敛低低笑了起来,他眼神凌厉如刀锋:“柳茹萱,我没做过半点好事?你如今的清白之身,穿的吃的,哪些不是我的吗?就连你欲图杀我的簪子,也是我送你的!” “柳氏一族,因叛梁下狱,罪有应得!我便是袖手旁观,也是为人臣的本分,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柳茹萱苦笑了几声,眼泪从眼眶徒然掉落,看着他的表情,一瞬间,她已明了:“原来当真如此。萧敛,你最是薄情寡义!” “论理,你自是无须插手,可论情呢?你每次来府,爹娘待你不好吗?我待你不好吗?可你为了一己私欲,竟然行此落井下石之事。” “把我逼至绝境,只能依附于你,你可真是好算盘!” 萧敛痛得心如刀绞,他双眼通红,隐隐泪意,“如数家珍”道:“你八岁承诺十五岁嫁予我,九岁让我守身如玉,十四岁做一场春梦,让你我暧昧不清。” “十五岁我求娶时百般推辞,十六岁与谢昭拉扯不清。把我逼疯,如今反倒怪我强取豪夺,这又是什么道理?” “你指责我,怎不好好反省你自己!” 柳茹萱听他一番言论,一滞,许久缓缓道:“萧敛,你行此无情之事,还打着一切为了我的旗号,让我愧疚!你大可以有千万种方法,却选择了最伤害我的方式!我十岁前的事都不记得了,你又何须……” “是,你都不记得了!徒留我死守着。你不是痛恨我,想杀我吗?”他将地上簪子捡起,放到她手中,往自己这边推去,“倒是动手,我看你能不能活着从这个院子走出去!” 柳茹萱瞳孔一颤,手一松:“萧敛,你疯了!我方才只是一时冲动,你以为我像你这般薄情寡义吗?” 她猛地退后一步,凝视他猩红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道:“萧敛,你总觉得在我心中,你没半分分量,是吗?” 萧敛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面带不屑,神情冷峻:“不然呢?见我要杀了你,又开始动之以情了,对吗?” 柳茹萱嘲弄一笑:“随你怎么想。在我心中,你即便不是夫君,也是我最亲的兄长,我虽惧着你,却亦是希望你好的。” “十七岁生辰,爹爹连婚书、嫁妆都准备好了,我亦答应嫁给你,与你做一对和和美美的夫妻。” “是你,亲手毁了这一切。” 萧敛定了定神色,淡淡道:“柳茹萱,你会心甘情愿嫁给我?想必又是你的权宜之计。” 柳茹萱笑了几声,拿起最锋利的刀往他的脆弱处捅去:“看吧,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得到安好。也难怪云姨……” 她尚未说完,萧敛掐住了她的脖子,一寸寸剥夺她的呼吸余地,他的字句从牙缝里蹦出来:“柳茹萱,我警告过你,不准再提她。” 柳茹萱此刻好似什么都不怕了,与其如此苟且地活着,不如一同毁灭。她眼底几分嘲弄之色,艰难将她心中猜测说了出来:“难怪云姨弃了你、不喜你……” 萧敛的手颤抖起来,眼泪一滴滴掉落,厉声低吼道:“柳茹萱,你想死吗?” 柳茹萱缓缓闭上了眼睛,视死如归。她只觉得头渐渐晕眩,越来越喘不过气。 倏然,她被甩到床榻上,柳茹萱从濒死之境猛然回生,此刻无力地倒在床上,大喘着气。 萧敛眼眸带泪,决绝地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眼底再无情意,冷然道:“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易死了。你不是觉得我束缚你了吗,好,我带你回你本该去的地方。” 他俯身欲从床上扯起柳茹萱,柳茹萱直接拂开了他的手:“我自己会走。” 更深露重,青石板上浮着一层幽蓝的雾气。黑漆平头马车碾过京城,车檐角悬的羊角灯晃出昏黄光晕。 车帘忽被风掀起半角,露出里头端坐之人的半截白色衣袖,袖口金线绣的缠枝莲纹在暗处一闪,又隐入阴影。 车内,柳茹萱与萧敛对坐。萧敛闭眸,嘴角下沉,周身散发出阴冷之气。 她则端坐着,马车驶向哪里,她自是清楚,萧敛如今盛怒,即便她求饶亦于事无补,况且,她亦不愿求饶。 见微知著,萧敛对待画屏、柳府的态度,便可见其凉薄阴戾。 从前她虚与委蛇,想借着些许情意搏换得体面、家人之生,如今只觉得不过是水中花、镜中月。 最难的便是改变一个人,与其盼着一凉薄冷性之人转了性,不如逃离自救。 他只是欲图以此为柄来为她画饼充饥罢了。 傅府。 傅疏桐放下茶杯,眉头轻蹙,凝神问道:“当真?” 那黑衣男子恭声道:“属下亲眼所见,萧敛带着妾室江棠去了寻芳阁。” 听此言,傅疏桐将桌上茶具尽数拂扫在地,厉声道:“萧敛当真是一个疯子!” 他起身,匆匆往府外奔去。月华倾泻,清俊的面容上神色愈加急切,柳绿色衣袂在寒风中轻拂。他两步作一步走,上了马车。 “世子,花楼到了。”车外马夫提醒道。 萧敛睁眸,凤眼已恢复了往日神色,冷淡、幽深,似是躲在暗处窥伺的蛇。 柳茹萱率先起身下车,立在外面等候。萧敛眼眸一沉,掀开车帘,缓缓下车,讥笑道:“你竟如此迫不及待,也好,我遂你的愿。” 柳茹萱紧跟在萧敛的身后,她每一步,都在往悬崖边走去。 但总归,她不愿在床笫上,任由萧敛一寸寸碾着她的脊梁骨。 再一回神,已经到了一屋内。 熟悉的甜腻暖香。 柳茹萱抬眸,仔细打量着周围。 拔步床上悬着绯红纱帐,金钩半挽,露出里头堆叠的锦绣衾枕。枕上鸳鸯交颈的绣线已被磨得发亮,想是夜夜被云鬓厮磨所至。 再到这种花楼,失却了初来乍到的惊慌失措,此刻的她平静无比,好似一切对于眼下的她来说,都无关紧要了。 萧敛略有些嫌恶地看了一眼周围,并未坐,静立。淡淡看了一眼柳茹萱,见她低垂着眸,看不清眼底情绪,面上却是波澜不惊。他心中的怒意更甚。 他眼底一丝嘲弄,夹杂着苦笑凉凉道:“侍奉我不愿意,如今侍奉千万人,便这般甘之若素?” 柳茹萱这才抬眸,看着他凉薄的凤眸,退后一步:“萧世子不必如此冷嘲热讽,毕竟我侍奉的时候,你乐在其中不是吗?” 萧敛脸色阴沉:“你若求我,我兴许会放你一马。以后锦衣华服、珍馐佳肴,一切如旧。” 柳茹萱低头落泪,再一抬头,眼底一片清明:“萧世子,你当真喜欢这样的我吗?奴颜媚骨,毫无半点气节,若是当真喜欢,你又为何不愿在这儿坐下?” “我若开口求你,日后便要求你千万次。直到你厌弃了我,另觅新欢,而我已变成地上的一滩烂泥,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她蓦地停顿,而后缓缓道:“阿娘待你一向视如己出,连翘亦是忠心耿耿,你若是尚有良心,便放过她们。” 萧敛定定凝视着她,神情复杂。他正欲开口,老鸨进来了。老鸨毕恭毕敬地给萧敛行了个礼,萧敛淡淡应了声,又道:“她在你这儿待些天,”他一顿,又补充道,“别让她接客。其余的,你看着处理。” 柳茹萱蓦地抬眼,正对上萧敛的眼神,复杂,深邃,带着些隐痛。 她为何心中有隐隐的快感,又掺杂着些许揪痛? 好生奇怪。 萧敛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拂袖离去。 那老鸨见萧敛走了,便对柳茹萱颐指气使道:“你这个小贱人,连福气都把握不住。你以后便负责清理夜桶了。” 柳茹萱一听,怒火中烧。她平生最恨贩卖女子的老鸨,如今听她这般刻薄,更是恨得牙痒痒。 她寻了一干净地坐下,挑了挑眉,眼底几分凉薄之色,淡淡道:“你不也是贱人吗?连眼色都不会瞧。不如你想想,三天后我会做什么?” “也许我受你这番折辱,逃了,你便提着项上人头见世子吧。” 那老鸨本欲试试这丫头气性,如今见她这般得理不饶人,心中暗笑。 听萧世子这番话,不过是想磋磨她一番傲气。 她冷笑道:“姑娘,世子爷只说不让你接客,但我们寻芳阁还是要赚钱的。打从明日起,你便跳舞供各位爷取乐。” 柳茹萱一笑,心寒了大半。她静坐不动。 事到如今,柳茹萱总算明白的萧敛的意思。 萧敛欲图借人之手,折辱她、打压她,让她跪在他的面前,求其怜惜。 正文 第33章 柳茹萱托着下巴正发着呆。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爷,您不能进,不能…” 哗然,门开了。 柳茹萱抬眸,正对上一人,眉目清俊,玉冠束发,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是谁。 傅疏桐带着几人走了进来,那几人抬着一个红木箱子。 他的一双眼眸定定凝视着她,十分温和亲切,不似萧敛那般,似暗处窥伺的蛇,尽是攻击性和占有欲。 察觉到她眼底探究之意,他略一蹙眉,随即向她使了眼色。 蓦地,柳茹萱有些明白,忙起身道:“你们是什么人?我可卖艺不卖身。” 傅疏桐推开劝阻的老鸨,眼底泛起几丝色意:“昔日有幸见过江棠姑娘一面,只觉惊为天人。如今姑娘沦落风尘,不如在下便来行一回救风尘之举。” 那老鸨急道:“大人,这姑娘是,”她一顿,萧敛世子想必并不愿她提起其身份,这才改口道,“卖艺不卖身的舞姬,还请大人不要奴为难。” 傅疏桐冷冷一笑,用眼色示意侍从。 红木箱被打开,堆金积玉。 柳茹萱怔怔地望着,一时发不出声响。 她怎不记得自己结交过如此财大气粗之人。 “如何?”傅疏桐朝柳茹萱笑了笑,眉目平和,带着些得逞之意。 那老鸨亦是目瞪口呆,陷入纠结之中。 傅疏桐唇角轻扬:“你家主子说来接她了吗?”见那老鸨摇了摇头,似掉入了钱眼中,他淡淡补充道,“那不就成了。他既将这姑娘扔进花楼,又怎会管她死活?想必就是玩玩,折辱一番,然后扔了。” 见老鸨不吭声,傅疏桐上前便要关上,一脸惋惜道:“既妈妈不同意,便如此作罢吧。” 那老鸨忙拂开他的手,干笑了几声:“大人既喜欢这姑娘,便带走吧。三日后若来人,老妇便告知他姑娘逃了。” 柳茹萱见状上前,她已经想起这是何人了,但她佯怒道:“妈妈,你忘记你曾答应什么了吗?我卖艺不卖身,绝不与这郎君走!” 那老鸨看了她一眼,挤出笑安慰她道:“姑娘,这大人颇为看重你,你和他走,定会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先前那位郎君好?” 说完她又向傅疏桐使了个眼色。 傅疏桐眼疾手快,直接在柳茹萱后颈装作用力地敲了一下,柳茹萱则装晕倒下。 他连忙接住了柳茹萱,抱着她下了楼。 待到马车上,柳茹萱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眼睛一转,眉眼间尽是喜色,从他怀中挣脱出来,道:“小乞儿,你怎么在这儿?上次一别,我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呢。” 傅疏桐略有些无奈,装恼道:“还小乞儿呢?小姐没看我方才那般气势,足得很。” 柳茹萱认真回想了方才,珠光宝气,阔气十足,莞尔一笑:“好好好,以后该称你为阔气大老爷。不过你怎么在这人,方才他们称你为傅大人?” 傅疏桐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这才温声道:“小姐有所不知,我改名叫傅疏桐,换了一清白身份后,柳大人让一牵线人将我举荐到太子这边。” “从最小的职位开始做起,如今总算升到了太子詹事。” 柳茹萱黛眉稍蹙:“爹爹还与太子殿下有关?那太子岂不是……”她忙止住了声音,抬眸看向傅疏桐,后者慎重点了点头。 太子与楚国旧部来往,莫不是借此通敌揽权? 柳茹萱低身,凑近小声道:“太子殿下图什么?梁国失了一半土地,他就算夺得这皇位又如何?” “小姐有所不知,萧世子与五皇子对皇位虎视眈眈,他们两人暗地动作不断,如今吴越郡守也由五皇子麾下大臣刘平担任。” “再如此放任,太子之位恐怕是要拱手相让了。” “何况,楚旧部许诺,事成之后,岁币、和亲依旧。南部只吴越一地富饶,岁币之数,几与吴越之出相平,太子自是愿意。” 柳茹萱细细听完了傅疏桐这番言辞,不无叹息道:“眼下于楚国而言,的确是不得已之策。只是爹爹,你们可有法子相救?” 傅疏桐摇了摇头:“如今萧敛命人盯得紧,我们的手下根本无从接近。而且柳大人于太子而言,已是废棋,轻易不会露出马脚。” 柳茹萱眼底黯然:“可爹爹于我而言,却是弥足珍贵之人,”她忽地眼眸一亮,语峰一转,径直问道,“你方才说萧敛派人把守?” 傅疏桐点了点头,看着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悲戚。 柳茹萱察觉到了他同情之意,眼下却无暇领会。 萧敛从未透露此消息,若他早些坦白,想必是担忧她会借此提出更为铤而走险的要求。 可他终究瞒了她,让她提心吊胆那许多时日。 柳茹萱眼眸加深,复而低声道:“你如今公然将我从花楼赎走,想必会平白受我牵累。萧敛其人,阴戾霸道,他若追查到你府上……” 她简直不敢想萧敛当时情状,定会刀剑相向。 毕竟他发怒时便似一疯狗,寻着人便要咬上几番。若是天下有镇静他的药物,纵使散尽千金求得,亦是一稳赚不赔的买卖。 傅疏桐沉默许久,良久才正声道:“柳大人于我有知遇之恩,小姐于我亦有救命之恩。当年若不是你们,我早已身死,如今见你落难,我自是不能袖手旁观。” 柳茹萱眼眶微红,心底泛起几丝感动,她垂眸,一滴泪珠掉落。 她轻咬着唇,哽咽道:“傅疏桐,谢谢你愿意救我。可你待我这样好,我们更不能拖累了你。” “你半夜里安排我出城吧,便说我不堪受辱,连夜出逃了。萧敛想必不会起疑。” 不与作答。 显然的不支持、不情愿。 行至傅府,马车缓缓停下,他先行下马,虚扶着柳茹萱进府。 柳茹萱略一犹豫:“傅大人,你可想好了吗?” 傅疏桐淡淡一笑:“你想好了吗?” 萧敛阴气沉沉的面容陡然出现在前,她已不敢再回王府,便是见他一面的勇气也无。 柳茹萱点了点头,同他进了府。 傅疏桐特意选了后门,因此四下无人,只高树围着的亭子隐隐绰绰亮着一点灯火。 傅疏桐领着柳茹萱往亭中去:“其实我在路上也想了一下周全之策,毕竟凭萧敛的手腕,不出一日,他便知你来了我府上。” 待柳茹萱坐在石凳上,他命身后侍从去屋中拿一件斗篷,这才开口道:“依我看,便是一不做二不休,你入我府中,待局势稳定、时机成熟,我便将你送往楚旧部之地。” “此计虽必然与萧敛撕破脸,但我与他早已势如水火,多此一桩也不足挂齿。” 柳茹萱颇为心动,待在傅疏桐府上至少可以安稳度日,不若长苏居那般处处受限、卑躬屈膝。 只是…她抬眸凝着傅疏桐,略有些迟疑道:“萧敛一向心狠手辣,若发现你包藏我,恐怕会不计代价置你我于死地。你想必与他交手多次,他的手段,你定是清楚的。” 傅疏桐接过下人递与的斗篷,待柳茹萱接过而后披上后才开口道:“他都把你扔花楼里了,又怎还会对你穷追不舍?” 柳茹萱只得细细将当时的情况告予他,末了,她才叹道:“我多半还是要回王府的,总不能再将你拉下水。若他对你起疑,那楚国复国之计想必亦会受很大影响。” “萧敛眼下应该还未猜到太子与楚国的联系吧?” 傅疏桐点了点头:“我们一般不和楚直接联系。我如今将这一切尽数告知小姐,小姐一定要三缄己口,以免走漏风声。” 郑重点了点头。 寒夜霜重,秋风渐起。亭外树叶飘摇,柳茹萱抬眸,听着风声,月华漏过碎叶照到脸上。 好久没享受过如此清静时刻。 柳茹萱一笑,认真回道:“如果大楚复国,我是不是便可自由了。” 傅疏桐看着她的眼神亦是多了几分关切,温声道:“是,我们都自由了。回到楚国,小姐便姓楚,是尊贵万分的楚室皇族。” 凝着傅疏桐,柳茹萱眼睛如秋水般清冽:“傅疏桐,你以后便唤我江棠吧,不必再称小姐。爹爹如今怎样了?” 傅疏桐有些为难,他忽地起身,看了看天色:“柳大人无碍,夜已深,先回房休息吧。”他似想起了什么,忙又补充道,“江姑娘放心,你的客房我已经安排好。” 柳茹萱看着傅疏桐清瘦的背影,有些怀疑,她走近,轻声问道:“爹爹究竟怎么了?他眼下还好吗?萧敛哥哥不会对他下手的,他是安全的,对吗?” 眼底是克制的焦急。 傅疏桐眼底微暗,转身:“江姑娘,你又何必执着于柳大人安危?柳大人所犯于梁看来,是通敌叛国大罪,处死或是得救,皆是应得。” “小姐你若一直执着于此,只会让自己处处受制于人,任人摆布。”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柳茹萱有些不知所措。她自知爹爹于梁而言是罪有应得,可于她,却仍是不忍见其赴死的。 “可他终究是我爹爹啊…” “可柳大人也希望小姐好好照顾自己。若是恩人知道你为了他,甘愿受萧敛之辱,任由他以其性命为把柄要挟强迫于你,亦是宁死也不愿的。” 轻叹一声,他往亭外走去,柳茹萱紧跟着他。 她忽地朝他说道:“傅大人,若是你的爹爹关在牢中生死未卜,你会如此冷静吗?” 傅疏桐一愣,低了头:“我没有父母,亦没有兄弟姐妹,不知道这是何感受。可是,”他转身,神色清明而执着,“小姐,柳大人不愿看到你因他而身陷囹圄。” 柳茹萱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走上去,站在他的面前:“疏桐,眼下我在你府上,三日内若是萧敛未来寻,我便候旧部寻帮助。若萧敛来了,便顺其自然,可好?” 沉默许久,他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五皇子府。 夜色如墨,朱漆府门半掩,檐角铜铃在府中轻响。月光如水,漫过台阶,回廊曲折处,远处水榭,箫声幽幽而起。 五皇子独立栏杆前,箫声渐止。 萧敛则坐在石凳上,自顾自斟酒,面上几分哀戚。冠发颇有些散乱,他眼尾微红:“殿下,宫中那位你打算如何?秋宴即将到,陛下若是如此……” 五皇子收了箫,走近,掀袍坐下,低声道:“这几日药量,我命宫中人减轻几分,总不至于让朝臣怀疑、朝纲动乱。” 萧敛把玩着手中酒杯,眉却紧紧蹙着:“如今楚旧部蠢蠢欲动,对大梁国土虎视眈眈,我们尚需时刻提防着。” “眼下太子之势亦是不容小觑,颇为棘手。若能借陛下之手削其势力……” 五皇子摆了摆手,看似潇洒风流的面容上暮色沉沉,嘴角勾起一丝凉薄笑意:“待父皇之毒不可逆转,让太子背锅便可。” “殿下,你知不是件易事,这岂是说推便可推的。” “可却是最为直接而致命的。” 萧敛淡淡应了声,未答。 “你与那柳氏如何?良辰美景,不与爱妾蜜里调油,怎来我这儿磋磨时光?” 见萧敛眸色沉沉,五皇子更是来了几分兴致,正欲开口,便见萧敛部下从湖畔对岸匆匆往湖心亭而来。 似预料到了什么,萧敛握着茶杯的手一紧。 待他们行至跟前,他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面色愈发阴沉,手中酒杯几似要被捏碎。 五皇子忙取走他手中酒杯:“萧敛,快去傅府,晚了便来不及了。” 萧敛眼神一瞬清明,蓦地清醒,起身便往府外匆匆赶去。 正文 第34章 傅府门前两盏风灯在檐下晃着,昏黄的光染不开浓稠的夜色。石阶沁着露气,泛出幽冷的青。 萧敛一脚踹开傅府偏门,玄铁刀鞘刮过朱漆门框,木屑簌簌而落。 他眼底烧着暗火。沉沉脚步行过,檐上夜鸦“嘎”地一声窜向冷月。 廊下守夜的小厮见杀气腾腾的一行人,刚要惊呼,被萧敛一记刀柄砸中喉咙,闷哼着软倒在地。萧敛带人走过游廊,直往后院而去。 “来人啊,进贼……”那下人尚未说完,萧敛属下一剑落下,鲜血喷洒,应声倒地。 周围人见状纷纷不敢再动,只偶有一两人往后院主屋而去。 他的面色阴沉得骇人,眉峰如淬了寒铁的刀,压着一双暗潮翻涌的眼。额角青筋暴凸,在苍白面色下突突跳动。 指尖攥剑咯咯作响,手背经络狰狞盘错。周身戾气翻涌,连袍角都无风自动。 “萧世子,夜闯寒舍有何贵干?”傅疏桐听方才下人匆匆禀告,不慌不忙出了主屋,站在游廊下,眉目疏淡,似清风朗月般卓然而立。 萧敛浑身气质极冷,棱角分明的脸上无任何表情,一双黑眸更是深不可测。 倏尔他定了定神色,淡淡一笑:“府中猫儿丢了,听说来了傅府,便来看看。” 萧敛持剑上梯,傅疏桐以手拦下:“夜闯官员私宅,萧世子眼中还有王法和圣上吗?莫非以为这天下尽在五皇子和你囊中了吗?” 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淡淡的海棠香涌入鼻端,萧敛深眸里一片骇人猩红:“傅詹事说笑了,你不必小事化大,天下自是陛下的。只本世子丢了猫儿,心急如焚,故来查看罢了。” “来人,傅大人受惊,请其入堂喝茶,稍作休息。”萧敛吩咐一声,持剑入内。 屏风后,一人身动,萧敛眸色一冷,眼底一片阴鸷,提剑上前,却发现是一侍女,正瑟瑟发抖着。 房内无人,空空荡荡。 “她在哪?”萧敛径直转身出屋,以刀尖挑起傅疏桐下巴,声音比刀锋还冷,“傅大人,你若执意不说、有意私藏,我不介意让你血溅当场!” 傅疏桐笑了几声:“萧世子,我知你不会动手。我如今见你心急如焚,心中很是欢喜,又何必告知予你。” “兴许正逃出了城,又兴许正在傅府某处休憩,亦或是已有旁的男子带走她了。” “到底在哪。”萧敛的剑复又向傅疏桐挪近些,顷刻间一道血痕。 “山崩于前”,却仍旧面不改色。继而冷笑一声,他轻嗤道:“江姑娘可是难得一见的绝色美人,在下既将她赎回,她便是我的人,关萧世子何事?” 萧敛轻挑了挑眉,眸光幽暗深沉,转瞬又恢复了平静:“南风,傅府进刺客,走了水,全府搜查刺客!” 傅疏桐眸光冷淡:“萧世子,你可当真是横行霸道。” 萧敛勾唇一笑:“傅大人,你想必不愿在府中查出什么赃物,不如乖乖把人交出来。在哪里?” 显而易见的威胁。 手握成拳,随而松开,傅疏桐指了个方向,萧敛轻蔑一笑,放下剑,凝着他:“傅大人倒是看得清形势。” 萧敛随而依着他所指方向快步走了。 他以刀背挑开内院垂花门的湘帘,珍珠帘子轻响。 月光如银,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进室内,帐幔半垂,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隐隐海棠花香。 隐隐绰绰的纱帘后,一人身子若隐若现。 萧敛挑起帐帘,眼底覆满冰霜。 锦衾间,柳茹萱青丝如瀑,散落在绣枕之上。皓腕自被中滑落,无力垂在床沿,月华流转,在她裸露肩头镀了一层银辉。 长睫上犹挂着未干的泪珠,柳茹萱无意识轻哼一声,翻了个声,声音带着缱绻的柔媚,似无声无息间便要勾了魂。 萧敛以剑将被衾掀开,她的衣衫微微凌乱,还是先前那套。 他这才将剑收回剑鞘,俯身抱起柳茹萱。 柳茹萱尚未有所觉,复往萧敛的怀中挤了挤,神色平和,呼吸清浅,睡得正香浓。 萧敛从后门出了府,上马车离开。进了长苏居内室,他低眸,见柳茹萱尚未醒,俯身将她扔在了床上。 柳茹萱只觉身子一落,皱了皱眉,慢慢睁开了眼。 “萧敛…”柳茹萱忙从床上爬起,眼底皆是惊慌之色。她四下打量着,发现又回到了萧府。 “柳茹萱,你可当真是了不得。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被傅疏桐接走,你与他如何认识的?” 柳茹萱尚带着方醒的混沌:“我与傅大人如何,又何必你置喙?你不是都将我送到花楼了吗,如今又何必管我……” 萧敛盯着面前的女人,忽然就笑了,笑意不及眼底,令人瘆得慌:“柳茹萱,想清楚再答话。” 他拔剑而出,刀剑直指柳茹萱。 柳茹萱瞳孔一颤,原本平静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突如其来的恐惧:“萧敛哥哥,你想杀我?” “说!”萧敛怒吼道。萧敛此时已怒极,他入府若是见傅疏桐与柳茹萱缠绵床榻,他定会亲手杀了他们。 柳茹萱吓得一颤:“我怎会知道?先前爹爹见各位大人,我都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连偷溜出府,也是帷帽戴着。” “你自己把我扔进花楼,一走了之,如今却质问我为何有人愿怒砸千金买我春风一度,是何道理?” “你不珍惜我,自有人珍惜。” 萧敛掐住她的脖子,欺身而下,冰冷的眸子微眯:“你是说我待你不好,要和傅疏桐走?你与他可曾有肌肤之亲?” 他的手开始解开柳茹萱的衣带。 柳茹萱咬住唇,却止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我何时这般说?我清白与否,你眼下不是一清二楚吗?” 见萧敛微动的嘴唇,她又含泪斥道:“天底下哪有你这般的夫君,我受了辱,你不向我认错却还要来质问我……是你亲手将我推到旁的男子府中,如今我完好回来,却又想逼问我为何安然无恙,还质疑我与他有私情……” 萧敛眸色柔和了几分,松开了手,轻轻拭去她眼尾的泪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得知你被傅疏桐带到府中时,气极怒极,生怕你被旁人夺了去。” 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萧敛叹息一声,却并不言语。 柳茹萱见已稳住他,又带着几分委屈,娇声道:“这不是你自找的吗?你要把自己的枕边人送到花楼,受人凌辱。” 萧敛轻轻解开她的衣衫,雪意翻涌,无半点红丝。他的手渐渐而下,拂乱衣衫,歉然道:“这次是我怒火攻心,失了心智,以后不会了。” 分明歉然说着,却显然未信。气极,柳茹萱将衣衫复又褪了些,尽数露于萧敛前。 萧敛止住了她的手,在耳侧轻声道:“我信你,不用再褪,不然待会儿又该委屈了。”手拂过,引得身下美人一阵轻颤,他复又带着些凄婉道:“如今的确比十四岁时长大许多,只这性子还是这么娇横。你又何必非讨了些苦吃才肯回来呢?” 见身下人不语,萧敛耐心哄道:“你先前问我会不会那么对你,我告诉你,不会。” “只要你不私逃,在我这儿,没有什么是包容不了的。*” 柳茹萱侧过首来:“那我想要见爹爹。” “好。” “我还想你把他救出来。” “我尽力,”萧敛拢了拢她耳鬓的头发,低声轻笑道,“眼下心里可舒坦了?” 柳茹萱心中有些动容,她偏眸,掉落一滴眼泪:“你怎么对我忽好忽坏的。” “今日是我做错了,自当好好补偿你。”萧敛埋首在她的肩颈,贪婪地嗅着海棠花香,复而往下,轻轻咬住红樱,唇齿摩挲。 雪浪翻滚,帷帐摇动。 柳茹萱青丝拂动,雪白的额上渗了层密汗。 “萱儿妹妹,十四岁时你缠我许久,如今也该我来一番了。” 柳茹萱云鬓散乱,几缕青丝被薄汗黏在颈侧,眸光似春水初融,带着三分倦意七分慵懒。 萧敛半阖着眼,眼尾朱砂痣被情色染得艳红,衬着面容上未消薄汗,似是秋霜中却落了片海棠。 修长手指无意识拂过身下人儿,残存的松木香混着酒气,丝丝缕缕缠绵着,压身而来。 窗外月华渐暗,夜风已止,床帷低垂,似要替人遮掩着满榻春色。 半夜,树梢头沉着一弯月,庭院的花树被映照得枝叶分明,墨影铺地。 柳茹萱背对着萧敛,气息不稳,面容似染上垂丝海棠的粉嫩,其上覆着些许晨露般的细汗。 萧敛勾画着她背上的肩胛,覆茧的手指摩挲而过,隐隐有些刺痛,柳茹萱转身迷迷糊糊抓住他的手:“你的手不舒服……” 萧敛唇角勾起笑容,一念头从他心中一闪而过,放缓了声音,淡淡道:“那我拿只笔来,可好?” 未待柳茹萱回答,萧敛披上宽袍,从桌案上拿了一只笔。 柳茹萱睡意正浓,无暇顾及他,翻了身,仰面躺着。青丝散乱,嫣红的唇翕张,眉眼间尽是倦意。 萧敛的凤眸半睁,眸色如浸了桃花酿的琥珀,长睫垂落时,投下一片鸦羽似的影,偏又遮不住眼底那抹似笑非笑的轻挑。 毛笔触到肌肤一刻,柳茹萱倏然清醒,面容羞红一片,眼底带着些薄怒:“萧敛,你怎能行如此浮浪之事?” 萧敛按住她,仍旧我行我素着,奇怪道:“不如此做,如何取墨水?” 柳茹萱轻咬嘴唇,忍住喉咙深处细微之声,欲推开他的手,却巍然不动。 萧敛轻笑一声,眼底澄澈一片,似赊了些莹莹月色盛在眼底。 “好妹妹,转过身来。”柳茹萱见他止了手,背过身去。 萧敛斜撑在床榻上,右手提字,毛笔刚碰到肌肤之上,柳茹萱忙转过身来,正对上萧敛的面容。 他笑意渐淡、眸色幽深,略带警告道:“棠儿,转过去,听话。” 柳茹萱的唇轻颤:“别这样对我。” 萧敛在她眉心落下一吻,修长手指骨节分明,兀自把玩着毛笔。 他轻揽过她的腰肢,复又往自己这般推了推,低眸在身前一边写一边低吟道:“茜纱窗下暗香稠,罗带轻分雪肌浮。” “最是恼人三月雨,半湿海棠半含羞。” 柳茹萱睁眸,见萧敛眉眼温润,多了几分书生意气,可他执笔却是行此孟浪之事。 她眼睫轻垂,敛住眼底之色,眼尾绯红。 萧敛多了几分怜惜之意,将笔搁下,扬唇一笑:“萱儿妹妹十四岁那年,轻薄于我,我心中虽像妹妹今日这般,却亦有些欢喜。” “当时见妹妹情状,便作了这首诗,记到如今,总算诗归原主。” 柳茹萱背过身去,闷声道:“先前在柳府时,你总一副正人君子模样,端的是清心寡欲、不近女色之态,却偷偷为幼妹作这般艳诗。” “你总说十四岁时,我却是半分都不记得,那是在梦中,萧敛哥哥如何潜得进我梦中……” “可退一步讲,妹妹记得那梦不是吗?” 萧敛将她复又往自己这便揽了几分,眼眸带着些意味不明之意:“萧敛哥哥自是潜不入妹妹梦中,只是妹妹乱人春心,邀我入梦。” “你招惹了我,却又不认账,我总不能让你在大婚前便知自己乱了礼数。” 柳茹萱转过身来,捂住萧敛的嘴,他一双凤眼的笑意却如何也止不住,柳茹萱眼睫不自然扑闪,蹙眉道:“我在萧敛哥哥面前何曾如此浮浪?即便有,那……那不过是少女怀春,你既为兄长,又为何要与我……” “自然是因为萧敛哥哥谁都可以抵拒,唯独对柳茹萱的自荐枕席束手无策。” 直至翌日,柳茹萱翻了个身,轻哼着,又稍有些痒,正欲去挠,却又觉得有一人正轻轻替她挠抓着,舒服地哼唧唧搂上了他的颈,下意识道:“再下些,”又蹙眉,“轻点……” 正迷糊,她忽听那人却颇为揶揄道:“可喜欢了?棠儿,是否还要再下?”那手比划着圈圈,渐渐往下,捏着她的腰下,揉成百般形状。 方才正在睡中,正梦到了阿娘,还以为是她,如今蓦地清醒过来。一把推开了他:“怎么是你?”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随即又敛了敛神色,“如今不是当上朝了吗?” 将她揽到了自己怀中,轻笑了笑,看起来心情很是好:“你忘了,今日是休沐,我还可以再多陪陪你,昨夜想必累了罢。” “多睡会儿,索性无事。” 今儿天甚好,暖阳就这么明晃晃地照了进来,雕花窗棂筛下,落在帐中锦被上。两人便如此相拥着,在一方床榻之中,柳茹萱的头发散落在枕上,他的凤眸扬着分明的笑意,伸手又替她拢了拢:“你这身子,怎么都是我身上的味道?” “妹妹莫不是在我这儿浸过了,方才捞出来?” 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打趣着她。欢喜之时,他倒是比之平常顺眼许多。在一众世家子弟中,萧敛的才容姿仪皆是一等一地好,如云姨一般,偏狭凤眸,剑眉入鬓,他有着极为好看的眉眼。 如今笑意愈浓,那眼下卧蚕反而愈加明显,眼尾尚残存旖旎殷红,那泪痣却又平白增了点艳色。 只是一瞬失神,柳茹萱就别开了眼,不再瞧着他:“何必如辞逗趣于我?这一身味道,不是你昨夜在我这儿留下来的,”又顿了下,“昨夜累了,今夜不想要了。” “不想要?”轻挑了挑眉,那眉眼端的是风流轻佻,“不想要什么?”稍稍低下头,温热气息在她耳畔轻吐,一番挑逗之辞,让她的耳朵立时灼热。 咬着唇,气气地别过头去,却又不说,直到那手戳了戳她,这才咬牙道:“不想要什么,你当是清楚。又何必多问?” 又笑了起来,萧敛手却轻轻摇动着,见她当真生气了,又不再逗弄她。在一旁的锦垫上拭了拭手,留下一深迹。 又抱着自己怀中失而复得的人,轻轻叹道;“到底要将你如何啊,棠儿,可真是让人不放心。说几句重话吧,你又掉眼泪,说多了好话,就怕你惯得比柳府那时还娇。” “别想哄小孩一般对我说这番话,”听他这样,柳茹萱心中非但没觉半分快意,反而觉得有些气恼,“我已经十七岁了,都是嫁人的年纪了,没有你所说的这般娇。” “是,棠儿不娇,你最是不娇了。”也不欲与她反驳,直怕又将这火焰人又燃了起来。届时又哭着闹着要走。 起身,她的头发尽数披散,不安分的几缕还垂在了身前,恰好掩住了那曼妙,干脆拿下一根簪子,将头发盘了起来,额前垂下一溜,多了几分妩媚。 “就不睡了?”替她掩好艳色,萧敛淡淡问道,“既不睡了,那便再做些旁的事罢。” 昭昭日光下,他就这么说着这白日宣淫的话…… 窗外尚有些人声,甚而那脚步声似离他们只几步远,只要稍稍掀起那支子窗,便可见两人现下风月情状。 “旁的事,我一件都不想做。”还没忘记先前他过分之举,柳茹萱心中尚有气,如今又见他这般模样,更是又羞又恼,起身就自己拾了套衣裳穿,萧敛慢悠悠看着她穿着衣裳。 手托着腮,一偏狭凤眼就这么凝着她,眼底几分笑意,消却了往日几许凌厉,微微侧首,光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面容上,挺峭的鼻梁落下侧影。 青丝微乱,冠带就这么轻佻地落在肩上。 让人不禁想起陌上君子足风流。 也恰在此时,柳茹萱只觉身后有人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她,从头到脚,毫不遮掩,让人有些不适。忍不住往后看去,却见萧敛这般情态。 唇角勾着几丝笑。略一失神,柳茹萱在心中暗骂了一声“妖孽”,又别开了眼。纵使是她也不得不承认,萧敛的样貌气度在一众男子中是出尘地好。 走出了内室,柳茹萱梳洗过后,到了西窗旁,就这么抱坐在榻上,出神地想着先前傅疏桐之言。被人从后轻轻拥上,萧敛轻声道:“在想什么?如此出神。” 纵使有意掩盖,可她还是分明感受到了那言语中分明的试探之意。 “没什么。在想你昨夜将我送进青楼之事,却还要我向那群腌臜之人,跳舞献媚。”她前句话出口,又觉有些不对,便又补充了这后半句,略微一顿,又故意委屈巴巴道:“哪有你这般的人。” “哦?”萧敛的眼冰冷几分,垂眸看她时,又多了几分怜惜,“你是说那婆子让你跳舞?” “可是真的?不曾骗我?”他的手缓缓从她面容上过,又轻轻挑开了衣带,“可曾跳?那些贵人见过你。” 那个“贵”字萧敛咬字咬得极重,抬眸,便见他脸黑了大半。 故意不作声,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就别开了头。又被他强捏着下巴迫使她转过头来,眸色沉沉,紧凝着她:“说话,谁见过你?当时又穿了多少衣衫?” “昨夜是你硬要将我送到青楼,那烟花之地,是你送我去的……” “没有,没有跳过舞,衣衫你不是瞧见了么,没有换过。” 原先泛黑的脸色如今稍缓了些许,拢着她,哄道:“昨天被你这姑娘气得实在是没有个分寸了,并未让你跳舞,更不不会让你服侍旁人。” “你既是我的人,旁人便休想占你半分便宜。” 吻着她的脖颈,手轻轻揉捏而下,气息愈加灼热,就这么在她身上流连着。忽有一人传话。 “萧世子,二小姐正在外求见,说是有要紧事来寻你。” 可他却恍若未闻,还在美人身上流连着。 推搡了他一把:“外头有人要来求见你这长兄,不去,不太好。”见他还未有所动作,又有些气,柳茹萱又稍稍放高了些声音,“萧敛!” 羞极,生怕萧文珠走入这,如今无屏风遮掩,她只要一走近,便可见两人白日如此,急得要落泪,“至少让她走,我也是一姑娘家,这般样子,旁人见不得的……” 这才稍稍止了些动作,萧敛向外吩咐道:“让二妹妹先退下罢,如今无空。” 那人听此话,又向外走去。 正静默在廊下,萧文珠听那人禀报,虽有些不解,却也是淡淡点了点头。 觉外面人似走了,柳茹萱松了一口气,这才敢出些声,无力地伏在他身上,喘息着气:“你别作弄我了,你也是他们的长兄,怎能日日如此,没个正形。” 正欲开口,却听旁边的窗响起了声,有人正扣着窗,像只猫似的,柳茹萱受了惊,又一头埋进他怀中。 “长兄,妹妹想了又想,还是想着回来与你说一声,大姐姐如今闹得正凶,想见江姨娘一面,不知可否?”本是走远了,又绕了回来,迟疑着,萧文珠还是说道。 一下下抚摸着怀中人的头发,萧敛一双偏狭凤眼微眯着,轻挑的眼尾又徒增了几分慵懒,懒懒开口,唇却又扬了几分,“既如此,那我便与江姨娘说说,你先下去吧。” 窗外的萧文珠听得萧敛难得如此温和,颇有些意外,萧敛向来缄默,除江棠以外,她想不到还有第二个人让他如此……一反常态。 却听窗内一女子轻哼一声,虽轻,可萧文珠却还是听到了,纵使未经夫妻之事,她也能猜得是发生了何。面色一红,就又退下。 似还传来了拍衣衫的重重拍打之声。 “就是你……”厢房内是女子的抱怨,掺杂着许多委屈和不满,又听那长兄萧敛低声哄道:“好好好,不如此了,还不成吗?” “旁人听到了,又要笑话了……” “笑话,有我在……” 之后的话再未听清,萧文珠紧了紧脚步,慌慌张张地就往院外走。嫂嫂、兄长可当真是恩爱…… 厢房内,萧敛还在哄着气呼呼的柳茹宣,以手抚平她的眉间褶,轻声道;“错了还不成吗?就别气了,往后会照顾着你的面子的。” 见她还不言语,手绕着青丝,一圈圈地缠绕着,柳茹萱满面嫌弃地将那头发,从他指缝见拉出,见其手上莹润,又是面色一红:“你的手脏,别碰我的头发。” 可萧敛却又轻轻吻上她的头发,稍抬眼,如画眉眼,丝毫不掩,满目风流地看着她。渐而往下,埋首在她的裙间…… 半撑在榻上,柳茹萱半闭着眼,想把他推开,却又如何也推不开,只得任凭他游移着唇,咿咿呀呀地叫出了声。 一抹唇上莹润,萧敛含笑看着她,这才慢悠悠说起了正事;“方才我瞧见二妹妹颇为急切,你可愿去?”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其实不去也好。你用的那些银两、绸缎、金银宝玉,自不会短了你的。” 他就如此正经地又说着宅中之事,低眸,见他衣衫深了一大块,柳茹萱面色很是不自然,那染了红霞的脸,就这么别了过去:“纵使是去,也是换了衣衫去。” “身上都是你的……”又止住了嘴,脸却愈加红,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都不再说了。 见她这番模样,萧敛将她的裙衫又放了下来,掩住那晃晃白日中的春色,就将榻上小小的人抱在了怀中,吩咐人备水。 雪肤早已被揉得有些泛红,萧敛将她抱在了怀中,万般珍爱,似抱着一金疙瘩。 可柳茹萱却觉得有些透不过气,又推了推他:“太紧了,有些喘不过气。你松开点。”那手紧握着,粒儿在他的揉搓下硬挺了些,引得那人轻哼一声,手虽松开了些,可他慢悠悠打趣道:“不然,还是棠儿要紧些。” 直至出了院,萧敛却又恢复了见于人前的沉静模样,斜眉入鬓,薄唇微抿,那双凤眼又如往常一般不冷不淡地瞟着人,端的是世子模样,矜贵,而有不可轻易与之直视。 仿若方才那轻佻风流模样,不是他而是旁人似的。 微微别了别嘴,柳茹萱这时也不再多说,就静静跟在他旁边,手稍稍扯着他的衣袖。衣袖下,她的手却蓦地又被一温热的覆盖,疑惑地抬头,却见萧敛仍旧是面不改色的模样,只是又握紧了她的手。 “待会儿跟着我便好,不用说话。” 直至到了萧雪微那儿,便见她只是蹙着眉看她。牵着她的手,萧敛不紧不慢地提袍在椅上坐下,见柳茹萱站着,又将她轻扯到自己身旁坐下:“求着要见我们,总归不是来看一眼慰慰相思的罢。” 不紧不慢地理着袍,嘴还是一如既往地刻毒。 “给。”萧雪微这才将解药乖乖拿了出来,看着柳茹萱。 本是垂眸,如今听及此,却又眸带震惊地抬头,看了看萧敛,又看了看萧雪微,心中还是难免有所警惕,迟滞了一瞬,这才接过:“这是……” 心中虽亦有隐隐有答案,却还是怕着、惧着,巴不得这颗药能教某个地底下窜出的顽猴吃了才好。只觉背后一冷,萧敛正看着她。 “那日给你下了药,是我的不对,这是解药,如今双手奉上。还望,”咬着牙,尽管先前已将屋中物什砸了个遍,发了好一同脾气,可如今顾着萧敛在旁,心中对着兄长自是畏惧,又道,“还望江姨娘勿怪。” 稍稍抬眼,柳茹萱勉强挤出一丝笑,又不得已吞咽了下去。 今日,她倒是知萧敛目的了。 正文 第35章 直至回帐通禀,却未曾想,萧敛终究还是萧敛。 强留着自己在那帐中待了几日,她也只是冷眼旁观着萧敛出帐,瞧着他的右手似是少动使,许是战场上受了伤,寒风中想必会有些痛,可多痛痛也是好的。 “两三日了,萧敛,你不累,我都累了。” 故意紧掐着他的手,柳茹萱便如此欣赏着他面上痛意,淡淡一笑:“原来战场上威风凛凛的萧将军也会痛么?这么舍不得我,怎不将这满身功名去掉,与我厮守。” 见他正要言,又不屑着开口,嘲弄笑意就如此涌在了眼底:“别说些漂亮话了,萧敛哥哥,”一字一顿正声说着,“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吗,那明知我先前死过一场,你怎么不共赴黄泉呢?” 她不信他的真心。 男子的真心最是多变而虚伪。 “萱儿妹妹,又何必说些捅人心窝子的话。” 眸色精深,眉一折,他却只是看着她,眼中似有镜碎,外头的光照在眼中,清亮,刺得柳茹萱生疼。 “我如今只想让你不再离了我,便只此一,还不可吗?” “不可。” 抬手欲触摸她的脸,柳茹萱欲躲闪,却被他捏住了下巴。 美目怒睁,就这么瞪着他:“放手!” “看看而已。”却不欲放。 一时情急,她随手将那簪子往他身上一刺,先前瞧见他的白发尚还有丝心疼,可如今,却是半丝也无了:“那些狠话,你先前说得,我如今却说不得?” “别这么捏着我。” 看着那簪子寸寸没入血肉,眼涩,凤眼深情款款:“萱儿妹妹说什么都好。” “我是该死了,只是怕再也相见不相识。” “你这般的人,不配有来世。” “你就该烂在地狱里。” 一番狠话,如愿触了他的逆鳞,把簪子往旁边一扔,泠泠脆响传来,走了。 这医官营帐终是如愿住了进去。 走回了医官营帐,旁边是三男医官所住营帐,而她与上官冉住在一帐。 梳妆台上放着些脂粉瓶子,旁边有着两个大的红木箱子,柳茹萱上前打开,是些衣衫、首饰,另一箱子里装的是药材、医术。 她坐在床边,看着上官冉的床榻。若是上官冉说服不了,其余三人兴许可以试试。 她起身,却还未出帐,便觉腹痛,脸色瞬地苍白,额上渗出些冷汗。忍不住痛吟着,试着把把脉,脉象却紊乱不已。 匆匆吃了些药,却尚解不了痛意。 是否要去寻萧敛,这念头在脑中反复。 那哆嗦的手将药瓶拂了个满地碎片,还是命最重要。 想及萧敛所下之毒,柳茹萱强忍着痛,出了帐,索性两帐离得不远,她跌跌撞撞掀帐进去:“萧将军……” 萧敛闻言抬眸,便见柳茹萱捂着小腹,手扶柱勉强站着。他心下一沉,忙往前走去,将她抱到了榻上,对外唤道:“医官,快寻医官!” 侍卫得令快步出帐去寻医官。 手抓紧萧敛的衣襟,痛得难以自持,却是半点也不说。 萧敛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焦灼不已:“你忍忍,医官马上就来了。是不是那毒药,我把解药给你。” 萧敛忙把解药递到她嘴边,柳茹萱却两眼一翻,痛晕过去,手松松地垂在身侧。 “柳茹萱!”萧敛瞳孔一颤,将软绵的身子紧紧抱在怀中,滚烫的眼泪滴落,另一只手忙去探她的气息,微弱,他的手抖了起来,怒道,“医官来了吗?快去催啊!” 一刻后,上官冉匆匆赶来,见晕倒在萧敛怀中的柳茹萱,快步往前走去,拿出她的手腕把着脉。 把脉间,上官冉蹙了蹙眉,略显为难,而后正了正神色。 “如何?”萧敛见她这般沉默寡言,心急如焚,急声问道。 上官冉不疾不徐地道:“柳姑娘并无大碍,应是今日服用了过寒之物,再加上月事不调,这才腹痛难忍,晕了过去。我开个药方,煎一剂下去,能缓解不少。” 她又从药箱中拿出一药瓶,倒下一药丸,递与萧敛:“这是止痛药,柳姑娘今日所服之物,不适合她的体质,长期在体内停留,日后很难生育。毒,能解就解了罢。” 萧敛接过,点了点头:“有劳医官。” 他小心地将药丸放入柳茹萱嘴里,而后将茶水小心翼翼地喂下,轻掐了掐她的人中,柳茹萱悠悠转醒。 刚服下药,小腹的痛依旧清晰,她蓦地抬眼,正好对上上官冉的眼神,意味不明。 柳茹萱垂下眸,装作不经意地摇了摇头。 上官冉告退后,柳茹萱费力起身,身子却极其虚脱,难以自控。萧敛替她揉着小腹:“那毒药,医官说最好解了,否则难以生育。萱儿妹妹,按理说,我要问问你的意见,只是我当真不想再看你这般痛苦了。” “我帮你解了,好吗?” 柳茹萱疲倦地靠在他怀中,点了点头,气若游丝。 “我明明给你的是毒性最小的,又怎么会如此伤身呢?不行,我还是得再多叫几个医官来给你看看。”萧敛替她揉着小腹,心里还是不安定,喃喃道。 柳茹萱摇了摇头,费力说道:“上官姑娘医术高超,她都这般说了,也不会有假。” 她微蹙着眉,脸白得像张纸,整个人虚弱不堪。萧敛替她拭着汗:“萱儿,今天你身子不适,第一时间来找我,我很欢喜。” 柳茹萱侧首闭眸不语,若不是解药在他这儿,自己也不会来找他。 萧敛将柳茹萱抱在怀中,珍重地在额上落下一吻。 稍等了些时候,汤药被端了上来。萧敛接过,轻轻吹了一口,递到她嘴边:“喝了就不痛了。” 柳茹萱蓦地一颤,好熟悉的一句话。在那间屋子,娘亲也是这般与她说,可是喝完后也很痛,痛得难以入睡。 柳茹萱侧首,眼泪却一滴滴掉落下来。萧敛见此,放下了药碗,耐心哄道:“药是有些苦,只是军中物资短缺,没什么蜜饯,我下次命人去为你买点。” 她抹去眼泪,端起药碗蹙眉喝了起来,一碗很快见了底。萧敛接过碗,递与士兵,挥手让他们下去了。 萧敛以袖拭了拭她嘴角残留的药渍:“怎么喝这么快,真真是和小时候一样,我说几句就要不服气地证明给我看。” “那毒怎么办,不是要七次才能解清吗?”柳茹萱有气无力地说道。 萧敛揉着柳茹萱细软的长发,放柔了声音:“不必,我给你一次性解清,旁人也不知道。” “只这一次解药有个缺点,”他蓦地一顿,继而缓缓说道,“这药性温热,服用者会燥热难耐。” “无妨,我泡个冷水澡便可。”柳茹萱直接驳了他接下来急切要说的话。 “这怎么行?你如今手脚冰凉,若是再染个风寒,便当真是一病美人了。” 柳茹萱见他手心药丸,颇一迟疑,服了下去。她站起身,手撑着桌角:“我去寻上官姑娘,今日多谢萧将军。” 萧敛从身后揽住她的腰,喃喃道:“萱儿妹妹,到底要怎样做,你才肯原谅我?打也好,骂也好,只求你不要这么对我。” 柳茹萱扯开他的手:“萧将军,你不必如此。” “可是你明明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明明我们还有机会弥补。” “不一样了。”柳茹萱抿着唇。 萧敛将她转了过来,弯腰凝着她的眼眸:“那你告诉我,哪里不一样,你说的,我都改。” 柳茹萱尽力忍着泪意,讥讽地笑道:“你改他就能回来吗?” “他?他是谁?”萧敛蹙眉,见她眼底分明的伤痛,心里慌乱,丝丝疼痛蔓延,“萱儿妹妹,他是谁?” 柳茹萱勾唇一笑,眼里只剩悲悯:“他是一个于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可他死了。” 萧敛眼神一暗,幽深的眼眸紧盯着她,怒吼道:“告诉我,他是谁!这一年多,你究竟做了什么!” 柳茹萱已不再想从口中念出“萧逸之”这个名字。她轻笑了笑:“不重要了。” 明知他想偏了,可却不想解释。偏偏要看他这一番抓心挠肝的模样。 “为何?”萧敛喉结滚动,眼底一片猩红。 柳茹萱笑着笑着,弯弯的杏眸里落下一滴泪:“萧将军,一切都过去了,我们也别再这样纠缠不休了。” 萧敛怒极:“柳茹萱,你一定要这样吗?你到底要我怎样,我都看不懂你了。” “我不要你怎样,我助将军平乱,将军放我平安离开。” “你休想!” 萧敛抱起柳茹萱往床榻上走去,她的脚踢蹬,拼命大叫着:“你放开我,放开!萧敛,我是你请来的医官!” 柳茹萱的衣衫却被萧敛扯开,唇齿摩挲而过,疯狂吸吮着他日思夜想的人儿,眼泪分明滴落在柳茹萱的泪上,交缠,流落。 柳茹萱仰面瘫软在床上,腿从萧敛背上反复滑落。萧敛看着身下面如死灰的人儿,心头百感交集。 他以为找到柳茹萱了,可却也只是找到她的人了。 她的长发散乱在床榻上,轻动,眼眸闭着,唇齿间细微的呻吟,伴着浓重的呜咽。 萧敛寸寸吸吮着她的肌肤,听此一颤,在她身侧躺了下来,紧抱着她,头搁在她身前;“萱儿妹妹,再试着欢喜我,最后一次。” 柳茹萱侧过眸,眼底一片冰凉。 “你想要的,除了离开我,我都会给你。以后你想出府就出府,想骑马我便为你在京郊辟一马场,你若是倦了,我再将你的闺中密友尽数接来,你们聊聊天逗逗趣。” “晚了。” “若我尚是先前阁中妇,尚会动容。可如今见过万千景致,却是如何也提不起兴趣。” 柳茹萱从床上坐起,青丝覆在雪背之上,身前有着点点红印。未带一丝犹豫地,她赤足点地,满身赤裸地背对着萧敛立着。 捡起地上的衣衫,一件件穿上,她从始至终背对着萧敛,走出了帐,没有一丝犹豫。 萧敛侧躺着,闭上了眼眸,流下了一行泪。 入夜,柳茹萱走回自己的营帐。帐前草地放着一灯,灯光微暗,旁边支着两把椅子,上官冉坐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月华倾泻,落在她一尘不染的白袍上。清朗面容似蒙了雾,澄澈的眸子凝着夜空圆月。 周围虫鸣声阵阵,时有萤火虫飞过。 柳茹萱放轻了脚步,上官冉却还是听到了,侧首道:“回来了?坐下聊聊吧。” 柳茹萱应了声,在她旁边坐下,接过上官冉递来的一杯热茶,轻抿了口。 “今日谢谢你。”柳茹萱打破了两人的寂静,率先开口道。 上官冉淡淡道:“举手之劳。只是你今日的脉象看似是曾流过胎,约莫着一年前。”她后一句放得很轻很轻。 柳茹萱手一颤,茶水泼出去了些。上官冉侧眸见她反应,歉然道:“抱歉,我无意提起你的伤心事。只是你既也为医者,也当替自己调调身子,放任总不好。” 柳茹萱以帕拭了拭茶渍,苦笑道:“无妨。今日上官姑娘为我保密,我心中很是感念。” “我其实也是调了的,只是药太苦,喝着有些倦了,索性就不想喝了。” 上官冉颇含深意地看了她几眼:“柳姑娘,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旁的都是其次。纵使是孩子,也是。” 提及孩子,柳茹萱不禁落了滴泪。 两人一言不发地躺在椅上,营地上的夜空星罗棋布,圆月皎皎,落着华光。 “明日你随我去给梁军治病。”上官冉靠在椅背上,轻闭着眼眸,声音很低很低,似下一秒就要消散在夜风中。 但柳茹萱还是分明地听到了。 她一喜:“你想通了?可是……” 上官冉抬手打断了她:“柳姑娘,不必多言。往后有得忙,如今先好好休憩一下。” 柳茹萱唇间笑意难以自制,欢喜得点了点头,就闭着眼眸同她享受这静谧。 蓦地,身上盖了一张毯子。柳茹萱看向了那女兵,却见她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你家将军对你不错。”上官冉睁眼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毯子,悠悠道。 柳茹萱扯了扯唇,“也许吧。”她复而又补充道,“他不是我家将军,我与萧将军并无干系。” “也许吧。”上官冉噙着一丝笑意看着她,淡淡道。 夜风寒凉,柳茹萱先行入帐沐浴穿衣,待洗漱后,见上官冉尚未进来,她点了一灯,放在案几上,拿着一本《伤寒论》翻看着。 上官冉入帐,看了看她红木箱中的医书,挑了挑眉,问道:“我可以看看吗?” 柳茹萱闻言从书中回过神来,扬唇一笑:“你随意拿。” 上官冉*挑拣了几本,坐到她床上去了。两人的床离得稍远,帐纱垂落,让柳茹萱的身子隐隐绰绰,床旁边还放着一水桶。 眼皮渐沉,一夜好眠。 翌日一早,上官冉和柳茹萱稍加梳洗,出了帐。她正要跟着上官冉去男医官所在帷帐,上官冉却抬手拦住了她:“柳姑娘先去萧将军那儿谈妥,我来与他们周旋。” 柳茹萱止步一想,这样也好,上官冉毕竟在众医官中威信颇高,众人应是听她的。而她去反而多生事端。 应了下来。上官冉迈步进了帷帐,而她则转身去了萧敛的帐营。 “柳医官。”帐外士兵纷纷向柳茹萱行礼。柳茹萱微微一滞,倒比之前的态度好了许多。 她微微颔首,嫣然一笑:“我有事要与萧将军通禀,烦请通传。” “进来吧。”未及士兵开口,萧敛率先抢答道。 柳茹萱抬步掀帘入帐,走到他面前,行了一礼。 “昨日……你还疼吗?”萧敛面色有些不自然,眸含关忧地看着她。 柳茹萱客气一笑:“多谢将军关心,身子已好得差不多了。我今日来寻将军,是有一事要与将军相议。” “先坐吧。”萧敛指了指他身边的位子,叹道。 柳茹萱提裙坐下,避开他的手:“萧将军,上官姑娘已答应助梁治疫。只我们有一条件,还望将军准允。” “说说看。”萧敛抿下唇线,指尖轻敲桌沿。 “梁所到之处,不掠城池,不伤百姓。楚皇室有罪,而楚民何其无辜。” “将军先前屠过太多人,此举,也权当积积功德。” 萧敛侧眸看着她,落下一滴泪:“你一定要这般讲话吗?” 柳茹萱意味不明地哂笑了声,手覆在小腹之上,随即缓声道:“是我一时失言,将军见谅。” 萧敛看了看她的手所放之处:“你……”柳茹萱起身,向他行了一告退之礼:“还请萧将军一时辰后派人领我们去病疫处,听闻萧将军曾坑杀病患,”她一顿,随即敛声道,“还请萧将军命人将一具尸骨刨出,供我们查验。” “萱儿妹妹。” 柳茹萱转身后快行,听身后数声叫唤,并未回头。 “柳茹萱,你若出帐,所提要求,我一个都不会答应。”萧敛沉声道,幽深的眼眸紧盯着她的背影。 “萧将军,此事关乎战局,你怎能说出这般任性话。”柳茹萱转身,心有不满。 萧敛听其数落自己,内心却有些舒坦,噙着笑意走近:“我的好萱儿,我说出这番话,还不是因着你总不给我个好脸色。” “萱儿妹妹,你待我好几分,我也会对你的要求无所不应的。” 柳茹萱见他这般胡搅蛮缠,抿了抿唇:“将军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萧敛走近,蹲下身子,平视着她:“我想问你,小腹那儿还痛不痛?”他见柳茹萱说话间有意无意地摸着小腹,以为是她身子尚不适。 柳茹萱摇了摇头。 “那疫病之人,让上官冉他们自去医治,你别去。疫病来得甚急,我怕你出事。”萧敛握着柳茹萱的手,语气放得很轻。 柳茹萱直直看着他:“多谢将军挂心,只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若是我因贪生怕死而在后苟活,我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的。” “可是我怕你死。”萧敛紧抓着她的肩膀,颤声道。 柳茹萱动了动唇,拂去了他的手:“萧将军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告退了。” 萧敛见柳茹萱软硬不吃,无可奈何,只得让步道:“那至少让我给你上上药吧。” 柳茹萱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我自己会上的。” “不要再拒绝我了,至少应我一次。” 萧敛眼底伤痛分明,柳茹萱心里不愿应他。只这已是萧敛的最大让步,若将他逼急了,兴许又会如往常一般一意孤行。 她伸手拿过萧敛手上的药膏:“那便多谢将军好意,我回去会自己涂的。” 萧敛将她扯到了椅上,哑声道:“我帮你涂。”柳茹萱拗不过他,只得偏首,手紧紧地攥着椅沿。 萧敛将裙衫掀起,半褪下罗裤,蹲身在地。 帐外守卫听帐内无声,心下不安,挑帐往里看去。 屏风内两人身形隐隐绰绰,柳医官依稀见其坐在椅上,而萧将军正蹲身在地,时有喃喃细语之声。 他忙将帐子放下,耳根通红。 柳茹萱嗔怒道:“萧敛,你说好只涂药的。” 萧敛抬起脸,忙以帕拭,轻笑道:“我原想着讨你欢喜,没成想又弄巧成拙。”指旁微动,他垂眸看去,随即低低笑了起来。 柳茹萱抬脚将他踹在地上,放下裙摆,侧首不再看他。 “萱儿妹妹,心里其实还是有我的。”萧敛起身,走到她身旁坐着,噙着笑意看着她。 “没有,我对你没有半分情愫。”柳茹萱见他眼底得意之色,怒道。 萧敛伸手探入裙摆内,以袖揩拭着,眼底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你之后治疫病,我与你同去,不然我不放心。” 柳茹萱一滞:“你去又无济于事。况你是主帅,若是染了病,恐乱了军心。” “可你若有事,我与染疫病无异。” 柳茹萱听得他一番话,心底发毛:“一年多没见,萧将军说话怎如此……”她旋即顿住了,不再说话。 萧敛抬眸,扬唇一笑:“你承认是我的江棠了。” “不是,没有。”柳茹萱理好衣衫,转身就走,“我是柳茹萱。你的江棠,早就坠崖死了。” “你是谁都不重要,你回来了就好。”萧敛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道。 正文 第36章 寻芳斋。萧敛的马车停在楼外,一老鸨出了楼,站在马车外,额头渗出些冷汗,整个人不断打着哆嗦。 萧敛坐在马车里,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听说傅大人给了你一箱金玉,你便把我的人给送掉了?当真是好大胆子。” 老鸨原以为萧敛把身边女子送到花楼,当是不大在意,说不定哪天便忘了,却没想到他这么快便要兴师问罪。 头脑飞转,她继而笑道:“世子有所不知,是那大人想请姑娘去跳支舞,跳完舞便会送回来。” 车中人嗤笑一声,车帘被掀开,露出一双阴翳冰冷的凤眸:“我何时让她做艺妓?” “一箱金玉买一支府上舞,你当是我是傻的?” 那老鸨旋即一滞,忙求饶。 萧敛眼底染上冰霜,嘴角却泛起一丝恶劣的弧度。 正值休沐,傅疏桐正将书房中的书拿出来晒,摆弄间,只听家丁跑了进来说道:“傅大人,萧世子送来了两箱东西。” 听闻萧敛其人,傅疏桐手一紧,书页旋即被捏出了一折痕,他继而淡淡道:“是什么?” 地上人不答,傅疏桐侧目而望,却见他抖抖嗖嗖跪在地上,脸深埋。 心中不好的预感逐渐增强,他眼眸微沉,提袍往府门快步而去。 离箱子愈来愈近,血腥味便愈加重,府门紧闭,两个箱子早已被抬入府内。 萧敛站在箱前,玄袍金冠,平日沉闷的面容如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见傅疏桐来了,萧敛低笑一声:“傅大人,今日特地前来,登门道歉。区区薄礼,还望笑纳。” 他往旁边走了一步,指了指两箱子。 “打开。”他沉声吩咐属下道。 箱子被打开后,昨夜金玉露于人前,傅疏桐轻轻撇了一眼,并未多言,只眼神定定凝在第二个箱子上。 萧敛上前一步,亲自掀开了木箱,血腥气扑面而来,离得近的几人纷纷俯身干呕。 傅疏桐往前走了一两步,却见木箱中赫然装着人的碎肢,手、脚、头皆被卸下,随意装在里头。 只那血肉模糊的脸定定看着傅疏桐,似是被活剥下来,他一颤,往后连连倒退几步:“萧敛,你简直禽兽不如!” 萧敛却并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唇角掠过一抹轻慢笑意:“傅大人,眼下这还只是一警告。若你胆敢再犯,就不止如此了。” 他满意地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轻笑了几声,转身离去。 长苏居。 柳茹萱睡醒后已是晌午。 今日正值休沐,听人说,萧敛从府外回来后,便一直在书房待着。 沐浴更衣完后,柳茹萱特意着一袭青绿衣衫,鹅黄襦裙,头发梳成了妇人髻,其间点缀些海棠珠花,白玉簪斜插。 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些少妇的温婉大方。 柳茹萱行至墨玉斋,待通禀后,方走了进去。 萧敛正低头执笔写字,瞧见柳茹萱进来便抬眸看去,失了神。 当年亦是如此,一袭青衣,入了房中。 一袭青绿入书房,她脑后鹅黄发带垂落,风过时轻扬,朝着他莞尔一笑。 萧敛亦是一笑,向她招了招手,她提步而去,坐在了他怀中。 抬手轻抚柳茹萱的发髻,他眉眼间有些恍惚:“看着棠儿从小女娃长成了少女,如今又变成了少妇。这感觉当真是好。” 柳茹萱轻笑一声,颊边梨涡若隐若现:“那萧敛哥哥最喜欢我什么时候的模样?” 萧敛低眸沉思,略失了神,随即认真答道:“什么时候都很喜欢,各有各的韵味。棠儿今日如此,可是又有求于我?” 他轻抚过柳茹萱的唇角,略勾起笑意。 他并不介意柳茹萱有求于他而费尽心机。有所求,才会一直在他身边。 不管什么理由,她在便好。 柳茹萱见他如此直截了当,便亦坦然道:“萧敛哥哥昨夜答应我要去见爹爹,可还作数?” 萧敛低眸,轻笑道:“自是作数,今日下午便带你去见柳轩。” 柳茹萱心下一喜,在他脸庞落下一吻。淡淡的血腥味传来,柳茹萱稍稍蹙眉,离他远了些。 他回来后,忘记沐浴更衣了。 萧敛稍许慌乱,却还是自作镇静道:“怎么了吗?” 摇了摇头,柳茹萱眸光停留在他袖口上,未干血渍,虽很少,但却让人难以忽视。她复又靠在萧敛怀中,眼眸微暗。 萧敛摆了摆手,一手抱着柳茹萱,一手又去翻阅桌上信件。柳茹萱颇有些好奇,无意中看到了“傅疏桐”三字,心下一慌,忙别开视线。 待反应后,已来不及。萧敛感受到怀中人的反应,凝着她的眼神逐渐幽深,却并未说话。 柳茹萱知她若是不解释,这便会成为横亘在他们中的一根刺,于是试探着开口道:“你是觉得我和傅大人之间有旧情吗?” “不然呢?”萧敛昨夜在床笫上,许多事并未细想。方才坐在这书房里,一切却愈想愈不对劲。 如今柳茹萱得避重就轻,将傅疏桐往私情上引。 柳茹萱眼睫轻颤,抿了抿唇:“萧敛哥哥既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自是知晓我的性子。我若有了喜欢的人,自不会留在你的身边。” “傅疏桐昨夜曾与我说他在金陵匆匆见我一面,几番打听才知我是郡守千金,此后便朝思暮想。他为我一掷千金,回府后亦愿等我甘愿委身于他,我心中很是感念。” “傅大人于我有恩。” 萧敛看着她伤神之色,心底却一股无名之火。明知一切并非柳茹萱之错,可得知有人对自己枕边人思之如狂,却无论如何亦止不了嫉妒。 萧敛挑起她的下巴,直直逼视着柳茹萱:“昨夜是我错了。往后你再如何骄纵,我都不会再放你单独在外。忘了他,他不重要。” 骄纵?她那日所说之话,在他看来,便是无理取闹、娇纵成性? 她欲言又止,随即还是说道:“我不是骄纵,我只是不喜你嗜杀成性。” 萧敛轻哼一声,却并未放在心上:“我今日不想与你吵架。” 柳茹萱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小腹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她放柔了声音:“萧敛哥哥,我只是怕,怕这因果报应会应到你我孩子身上。” 萧敛侧首,见她面上几分担忧之色,伸手抹平她的眉间皱:“事在人为,这世上无鬼神,你不必如此。况有错,我自承其罪,又怎会殃及你们?” 柳茹萱凝视着萧敛冷峻面容,眉骨阴影处堆积着终年不化的雪色。若她不是从小便与萧敛相识,想必亦是难以留在他身边。 他没有太多感情漏口,柳茹萱这唯一向便承载了所有,直压得她喘不过气。 萧敛继续看着桌上信件,只这信件被他拿在了手中。指稍弯,信稍折,正好避过了柳茹萱的视线。 显然,他已对柳茹萱有了提防。她如今身困王府,既爱莫能助,远离是非、不让人生疑便是最好的保护。 柳茹萱似并未在意这举动,斜靠在萧敛身上,松木清香莫名催人入眠,她睡了过去。 身上人失去了意识,软乎乎地躺在萧敛怀中,她忽地往身下滑去,萧敛忙接住了她,轻笑道:“在我怀中就这么放松,竟能睡过去?” 怀中人未醒,眼睫轻闭,萧敛抚了抚她的脸:“明明睡到日中才醒,如今又睡着了。” 柳茹萱再醒来,便已在马车上。她立时在马车上坐起来,掀开车帘,已至郊外。 萧敛注意到了身边之人的动静,淡淡补充道:“棠儿,我须得告知于你,柳轩的命我不一定保得住。” “今日我尽量让你可多与柳轩说会儿话。” 柳茹萱抬眸,定定凝视着萧敛:“萧敛哥哥是梁国将军,如今愿意保下我和娘亲,我心中已是感激不尽。至于爹爹……” 她止住了声,心中酸楚,不愿再多言。 萧敛将她轻扯入怀,眼底却未含一分情绪:“那棠儿是哪国人?你可是楚国之人?” 柳茹萱轻笑一声,似并未把这句话放在心上,打趣道:“是个随波逐流的人,天下本是一家,我既不是政客,便哪国都行,中立总是最好不过。” 萧敛颇满意这个答案,若她说是梁,他反而会生疑。 柳茹萱藕臂缠上萧敛脖颈,星星点点的吻顺着萧敛的下颌线而下,落至脖颈。 萧敛眼尾微红,轻笑道:“我今日有正事,可不能与你如此。” 柳茹萱微勾嘴唇,解开了他的衣带,拂乱了他的衣衫:“我自知今日不行。你瞧,我不也没做什么吗?” 她只轻轻撩拨,便抽身离开。 她坐在马车稍远那一侧,闭眸,却再也止不住心忧。只望萧敛能因着对她之情,能够施爹爹以援手。 萧敛整了整衣衫,继而掀帘看了一眼,轻蹙了下眉:“棠儿,待会儿紧跟在我身边,今日恐怕有刺杀。” 刺杀?柳茹萱秀眉一蹙,往他旁边坐近了些,担忧道:“那爹爹可有危险?” 萧敛不再瞒她,放轻了声音:“柳轩今日死期已到,你今日正好可以见他最后一面。” 柳茹萱立时眼眸绯红,颤声道:“萧敛,你可以保爹爹一命吗?或者,你保住爹爹,用我来代替他。” 萧敛紧皱眉头,冷声呵斥道:“柳茹萱,政事并不像你想的这般简单,柳轩通敌叛国罪有应得,我如今未断他血亲之命,已是仁慈。你若想随他去,可曾想过我的处境?” “我费尽心机,上下打点,将你安然护于府中。你不要太过贪心。” 轻咬着唇,她眼泪一滴滴掉落,自知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幼稚无理,可是她已毫无办法。 轻扯了扯萧敛的衣袖,她哭道:“萧敛哥哥,你肯定还有办法,求你,爹爹自是有错,可他是我的爹爹啊。” 见萧敛不语,柳茹萱扑到他怀中,身子不住颤抖着:“先前是我的错,我不该指责你袖手旁观,不该与你拌嘴。你看在爹爹一直允着我们婚约的份上,想想办法好不好?” 萧敛轻拍着怀中人的背,替她顺着气,松口道:“办法不是没有,只是需付出些代价。要看棠儿能够为爹爹做到什么地步。” 柳茹萱抬起泪盈盈的脸:“只要能救爹爹,我自是都可以。” 轻叹一声,几番思量,可却还是点了点头。他掀开车帘同南风低声说了几句,便坐在车中假寐。 两人下车,四周荒无人烟,只烟丝丝缕缕似从地上冒了出来,萧敛看着柳茹萱的眼底笑意渐浓,却似地狱修罗,染着些癫狂。 柳茹萱却并未见到柳轩,她看眼前场景,只觉没由来地恐怖,她后退一步,扯了扯萧敛衣袖:“爹爹眼下在哪?” 萧敛仔细凝着某处,淡声道:“快了。” 倏尔,地上草皮被人顶起,两个狱卒抬着一中年男子出来。柳轩满头乱发,衣衫上有些血痕,形容枯槁,神情憔悴。 柳茹萱忙提裙跑去,抱住了柳轩,奈何他太重,柳轩滑落在地,她半跪半坐在地,含泪看着柳轩,嘴唇颤抖:“爹爹……” 柳轩抬眸看着柳茹萱,眼眶泛红,久处黑暗的双眸尚未习惯突如其来的光亮,他喜道:“萱儿,”双手摸了摸她的脸蛋,眼眸却似并未聚焦,只虚虚地看着柳茹萱,“是爹爹对不起,这段时间,萱儿受苦了。” 他说着说着,清泪滑落,声音颤抖。 柳茹萱伸出手,试探性地在他眼前晃了几下,喉间滚动着压抑的哽咽,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的波纹:“爹爹,你的眼睛……” 柳轩摇了摇头,安慰道:“萱儿,我和你娘亲在开始时,便已料到了这步。你凑近来,我与你说些话。” 柳茹萱往后看了萧敛一眼,见他神情平淡,并无多言,便附耳过去。只听柳轩说:“萱儿,你若是走投无路,便去找傅疏桐和萧润,他们会帮你。” 柳茹萱颜色变作,睁大双眸定定看着柳轩,死死咬住下唇:“爹爹……” 他们正说话时,一伙黑衣人从林中出来,手指寒剑,快步行来。 萧敛扯起柳茹萱护在身后,朝身后八个死士低声道:“你们带柳轩去潭州,无我的命令,不得返梁。解药自有人给你们送去。” 那几个死士闻令带着柳轩跑了,柳茹萱含泪最后看了柳轩一眼,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萧敛吩咐三侍卫将柳茹萱看住,提剑便与其余人飞身而去,刀光剑影之间,鲜血淋漓。柳茹萱站立在后,时有杀手而来,三个死士全力护着她。 只萧敛那儿由于对手人多势众,渐渐拜落下风。萧敛黑袍飞动,骨裂声与剑锋如肉声同时炸响。 奇怪的是,萧敛和另三名侍卫并未下死手,反倒对面杀手杀意毕露,招招不留情。 “小心!”柳茹萱见一刺客飞剑而来,大声提醒。 萧敛正与左右夹击的两刺客交战,并未注意到。他闻言,忙闪身躲避,一刀落下,鲜血飞溅。 右后方斜剑刺来,萧敛转身,却已躲避不及,刀没入左肩。 柳茹萱瞳孔猛地一颤,萧敛且战且退,似在拖着时间。一会儿后,林间涌出许多士兵,团团围住刺客。 萧敛这才退到士兵后,厉声道:“贼人已将罪臣柳轩劫走,你们兵分两路,一路去追逃犯。至于这些余寇,尽数收押。” 正文 第37章 他身形略摇晃几下,以手试图止住肩上血,唇色苍白,额上渗了层汗珠。柳茹萱忙上前扶住他,眼底几分担忧和感激:“马车上可有药?” 见萧敛点了点头,柳茹萱扶着他上了马车。她轻拨开带钩,玄衣尚看不出血色,只颜色略深了些,待至纯白里衣,鲜血却已染红大片。她褪下萧敛的里衣,在伤口上洒了些止血药。 刀口颇深,触目惊心。 柳茹萱此刻只觉百感交集,抬眸却正对上萧敛的凤眸,淡淡的,似乎没有什么其余情绪:“今日我已然做到,棠儿可满意了?” 柳茹萱轻垂下睫,从头上取下银簪,以帕和酒轻拭,递与他,声音放柔了许多:“先别说话,”她默默替他处理着伤口,复又小心地观察着他的面色,“萧敛哥哥,可能有些痛,你先咬着。” 萧敛张开了嘴,眼底几分笑意,柳茹萱将簪子横放在他嘴中,这才拿起药酒从伤口处倒下,他侧过首去,青筋凸起,却并未吭一声。 柳茹萱旋即以桑皮线穿针,手不受控地颤抖着,最初只是眼角微红,待回过神来早已泪流满面。听身前人声响,萧敛转过头来,无奈道:“若是不会,我们可以唤南风。” 摇了摇头,她仰头试图止住眼泪,忍了好久,又低下头来,以线缝合皮,一针一针,穿过皮肉,每一针下去都溢出些血,伴随着清楚的痛楚。 待处理好伤口,柳茹萱复又洒下金创药,以绷带包扎好。萧敛面色苍白,头后仰,靠在马车壁上,额上渗着些汗。 柳茹萱知他无力,以帕擦拭着他额上、颈上、胸膛的细汗。眼神蓦地停留在解下的玄衣上,难怪他如此偏爱深色,玄色染血,却与平常无太多区别,好似只是沁了些汗或者落了些雨水。 蓦地,心却不由自主地揪痛着,只觉酸涩。 柳茹萱脱下自己的外衫,替萧敛披上,沉默地坐在他边上,凝着他的眉眼。 萧敛此刻眼眸紧闭,剑眉稍蹙,脸色苍白,手松松地搭在身上,没有了往日不可一世的傲慢,却多了几分常人的真实。柳茹萱取下银簪,眼底泛起些心疼,无论如何,萧敛于她,总归有情分在。 兴许在柳府查过证据,又兴许他是袖手旁观,可无论如何,他作为梁国人,愿意护住她的爹娘,柳茹萱已经愿意将这些翻篇。 只爹爹方才所说之话,她内心犹豫不决、暗自疑惑。 萧敛靠在车壁上的头忽地斜了几分,柳茹萱忙将自己的肩送过去几分,让他斜靠在自己肩上。马车忽地一晃,她扶住了萧敛,稍掀起车帘往外看去。 他们已经进城。 天色渐晚。 “在想什么?”萧敛已经醒了,凉凉说道。柳茹萱回眸,正对上萧敛眼眸,眼底尚无情绪,有些凉薄。 他朝帘外挑了挑眉,柳茹萱侧眸,马车竟恰巧过傅府。她蹙了蹙眉,耐心解释道:“这当真是巧合。我刚刚掀开车帘,车外并不是傅府,只是你恰好看到……” 萧敛勾着唇漫不经心点了点头,唇边扯起一丝虚弱的笑意:“棠儿的意思是我多疑,对吗?” 柳茹萱回头,眸又凝在萧敛狰狞伤势之上,语气复又缓了几分:“萧敛哥哥,我是你的枕边人,自会对你一心一意。你先好好养伤,不要多想。” 复又坐近些,她轻轻替他擦拭着血,呼了口气,抬眸问道:“还疼吗?” 一句稀疏平常的话,却让萧敛覆在车垫上的手一紧,面上仍是云淡风轻:“不过区区刀伤,自是不足挂齿。” 柳茹萱心底有几分歉意:“萧敛哥哥,谢谢你救了我爹爹,往后你若是有什么需我帮助的,我定竭尽全力。” 萧敛低眸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外袍,轻笑了声:“眼下有件需要棠儿做的,帮我把女子外袍取下,换上我的衣衫。”他向车上一屉挑了挑眉,柳茹萱抽开,里面又是一套玄衣。 见此,柳茹萱耳根爬上一层绯红,指尖紧攥着膝上的衣,面色有些不自然。 听得萧敛声声催促,柳茹萱这才稍动。 待穿好衣后,萧敛身上亦溢着些海棠花香。面色颇为羞,面若桃李,她侧首,故意不去看他含笑的眼。 “棠儿,让车夫去五皇子府。”萧敛气若游丝,身子亦看起来虚弱不堪。柳茹萱依着他的话向马夫吩咐了一句,又侧首掀帘看着窗外。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摊贩呦喝着些新鲜玩意儿。 “你还没说想让我做什么呢,”待马车停至五皇子府,柳茹萱扶着萧敛走下马车,他的脚步虚浮,她疑惑道:“你当真这般虚弱吗?” 萧敛行伍出身,在战场上驰骋多年,可见他方才情状,却是虚弱得好似……一个小娇妇?不对,她摇了摇头,看着萧敛人高马大的模样,又默默地收回了这个念头。 幽幽看了她一眼,他似哀怨地道:“我为你负伤至此,你还要嫌弃我?”柳茹萱心下一急,软声解释道:“萧敛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扶着你。” 笑不知不觉地勾了起来,他左手揽着柳茹萱的肩,控制着压下的力度,稍稍借着力。 五皇子府的守卫见是萧敛,打开了门,向他行了一礼,萧敛便与柳茹萱进府。跨过门槛时,柳茹萱先跨过去,而后扶着萧敛,嘴里不住嘱咐着:“萧敛哥哥慢点,当心脚下。” 身后的南风一脸无语,萧世子不过受了道不深的剑伤,何时变得如此虚弱不堪,想必只是想引得美人疼惜。先前在战场上说一不二、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如今却像朵小娇花一般,当真是让人背后一凉。 萧敛进府后,五皇子便派人来接去议事,只余柳茹萱在后园闲逛。园内秋景甚好,菊开得甚是热烈,重瓣千丝垂落,颜色甚艳。 柳茹萱上前细细端详着墨菊,紫黑花瓣层层卷曲,近看才发现边缘镶着一线暗金,如夜云吞噬了落日余晖。 看得正出神,忽听身后一女子柔声唤道:“江棠姑娘?” 柳茹萱起身,回转身子,便见一女子站在那儿噙着笑意看着她。丹凤眸、远山眉、琼鼻樱唇,像是画中走出的人一般。 “大胆江氏,见到公主还不请安。”萧昭身旁女侍斥道。 原来她是公主萧昭。 柳茹萱收敛了眼神,行礼问安道:“妾身见过公主殿下,只是觉得公主很是好看,一时失了神,还请公主莫怪。” 萧昭轻笑了几声,在石桌旁坐下,面色亦带着些笑意:“江棠妹妹好一张巧嘴,妹妹不必站着了,坐。”她拍了拍身边的石凳。 柳茹萱见此,提步上前,依言坐在她身边。萧昭侧首,上下打量着江棠:“听说你出生姑苏,你的爹娘待你可好?” 柳茹萱心一惊,以为是自己的身份暴露,她定了定神色,娇笑道:“妾身是姑苏小门小户出生,爹娘恩爱非常,虽不富裕,却亦是衣食尚可。”提及“爹娘”时,柳茹萱眼眸一酸,她偏头,忍着眼泪。 萧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柳茹萱,她的反应尽数落在自己眼中,低眸一笑:“是吗?那本公主还挺羡慕妹妹的,我见妹妹生得娇俏可人,家中父母想必亦是疼爱非常,怎舍得妹妹嫁为妾室?” “常言道,宁做寒门妻,不做高门妾,妹妹怎甘心委身为妾?” 她好生奇怪,不唤自己名字,亦不唤“姑娘”,竟叫她妹妹。 如今这般轻视语气,她只是在暗地里嘲讽她,甚至有意贬低她。蓦地,又想起之前在金陵青楼中听的那句话,“何不食肉糜”。先前不懂,如今却蓦地了然。 便似是一回旋镖,在若干日子过后,直中脑门。 柳茹萱莞尔一笑:“公主,妾身是小门小户之女,并非事事都可得偿所愿。” 萧昭抬手,欲牵住她的手,尚未碰到,柳茹萱忙起身屈膝行礼:“公主身份高贵,妾身不敢与公主私交。” 看着柳茹萱,一愣,她继而好笑道:“曾听闻姑娘性子娇俏活泼,如今一见,原是传闻。你若不愿为高门妾,我替你断了这婚姻如何,天大地大,自有你的去处。” 柳茹萱这才恍然明白,萧昭公主想必是于萧敛有意,因而对她旁敲侧击,心头蓦地有些酸涩。她又行了一礼,缓声道:“妾身感念公主好意,只是妾身是一妇人,自听夫君做主。” 萧昭眼底黯然,眼眸却还凝着柳茹萱,不曾挪移。她继而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神情温和。 柳茹萱感知到萧昭的打量眼神,见她不曾唤她平身,便不敢动。只勉强维持着行礼姿势,时间一点点地过,腿稍麻,额渗了层细密的汗。 “棠儿不懂事,若是有什么冒犯之处,还请公主多多包涵。” 萧敛的声音忽地响起,柳茹萱听到他的声音,登时松了口气,心中亦因公主的刁难,泛起丝丝缕缕的委屈。 刚进院,他便见此般情景,快步而来,扶起了柳茹萱,旋即向公主行礼问安。 萧昭淡淡颔首,轻笑道:“听闻萧世子纳了一爱妾,昭儿好奇,特来看看。未曾想,竟把萧世子爱妾吓得这般模样,可当真是罪过。” 柳茹萱抬眸,看着萧昭的丹凤眸,眼尾微扬,带着些上位者的威压。 她仍旧静默着,并未说话。萧敛低眸看了一眼柳茹萱,随即淡淡一笑:“棠儿许是并未见过公主,如今一见,一时有些惶恐。” 萧敛又与萧昭闲谈了几句,便与柳茹萱走出了院子。萧敛这才沉声问道:“公主可与棠儿说什么了?” 柳茹萱抿了抿唇:“公主就与我闲聊了几句家长里短,喜不喜欢弹琴等。” 萧敛蹙眉,追问道:“可还有其他?” 方才见柳茹萱和萧昭在那儿,他颇为心惊胆战,生怕这萧昭又说了什么。 柳日*萱虽心中尚有些不是滋味,但也还好。 “没有了。”柳茹萱侧过首去,淡淡道。 “没有了?”萧敛手捧住柳茹萱的脸,“可是吃醋了?” 柳茹萱别过头去:“没有。” “我与那公主当真没什么,只是在皇宫中时而会见到些,又说了些话而已。”萧敛温声解释着。 “我并未介意。”柳茹萱听他这般语气,又见他正负着伤,这才退让道。 萧敛听此低笑一声,神情似笑非笑:“棠儿,你只须知我与公主并无情意,京中贵女对我避之不及,更何况萧昭公主。” 正文 第38章 长苏居,夜色已深,时有秋风摇影。 萧敛横卧在美人榻上,他闭目时,长睫如寒鸦垂翼,眼尾一泪痣添了几分昳丽。 柳茹萱正俯身替他换药,动作尽量轻:“往日在战场上也经常受伤吗?” 柳茹萱先前并未细看过萧敛的胸膛,如今细细看去,他的胸膛上有许多疤痕,虽淡,但依稀可以看出当时伤口之深。 萧敛睁眸凝视着柳茹萱,见她眉心稍蹙:“棠儿是在关心我吗?”柳茹萱换药的动作一滞,仍垂着鸦睫:“你是我夫君,我自是心疼。” 虽对柳茹萱威逼利诱、不留余地,但于她而言,萧敛总归是自幼陪伴的大哥哥,情分自是在的。 萧敛看着垂着眼眸的柳茹萱,恍惚中看到了几年前的她,眼底几分笑意:“棠儿几年前看到我还避之不及,如今敢亲自为我上药了,当真是有长进。果然,对棠儿的好,你还是记得的。” 萧敛将她当金丝雀一般豢养,除自由,似一切可得。她不能坦坦荡荡爱他,亦做不到恨他。 柳茹萱将他拉起,坐在旁缠着绷带,两人坐得极近,四周静得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我自知萧敛哥哥待我的好。”柳茹萱一边包扎伤口一边温声道,待巴扎完伤口后,她往后退了一些,复又抬头看着萧敛低声道,“萧敛哥哥,我爹爹如今怎么样?” 萧敛复又躺到榻上,闭上了眸淡淡道:“我如今已将你爹爹送出去,那人想必不会再动手,会让他平平安安回到楚部。” “只是楚部太过隐蔽,尚不知具体位置,想必我的人还未送到楚部,便会被劫走,你说是吗?萱儿妹妹?” 萧敛淡淡睁眼,幽深的目光落在柳茹萱脸上,眼底似隐藏着许多情绪。 今日刺客是欲杀柳轩灭口,以免他泄露主家名讳,而且这主家当权势滔天。萧敛闭眸思量着,他心底隐隐有些猜想。 柳茹萱垂下眸,躺下,轻抱着萧敛,嗫嚅道:“我的夫君是梁国将军,爹爹是旧楚遗部。夹在中间很是为难,你说以后我该如何自处?” 萧敛轻笑一声,手拂过她的脸:“你如今是我的,自然是梁国人。我如今既已将你的爹爹放走,你以后也该收心了。” 柳茹萱往萧敛那儿又挪了挪,轻嗅着他身上的松木清香,闭上眼眸,轻点了点头。 萧敛将柳茹萱往上拽了拽,直视着柳茹萱的眼眸:“前些日子雪微给你下的药,我前几日寻到了一解方,你可要试一试?” 他紧盯着柳茹萱,不愿错过她眼底的每一个情绪。柳茹萱的眼眸闪过犹豫,虽只短短一瞬,却亦逃不过萧敛的眼眸。 “你犹豫了。”萧敛一言不发,只是凝视着柳茹萱,那深不见底的目光似张挣不开的网,要将人困住。 柳茹萱心下慌乱,知如今已遮掩不了,只得坦诚道:“我还不想这么早生育。你让我再缓缓,成吗?” 萧敛起身,将她拉了起来,厉声道:“你看清楚自己眼下处境,但凡你想要的,除了自由,我哪点不曾满足你?” 他打量四周,复而低声道:“你以为柳轩出逃一事是那么好糊弄的?为了你,我负伤至此,上下打点,眼下还有一堆烂摊子处理。柳茹萱,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柳茹萱一滞,张了张唇,却又说不出半句话。 深眉俊目,萧敛就那么冷冷地凝望着柳茹萱,目光幽深、阴鸷,仿佛有暴风雨在暗涌积蓄,直叫人胆战心惊。 冷冷一笑,她高声道:“来人,”连翘进屋,萧敛起身将砚台下压着的纸递与她,随即冷声道,“往后按这方子煎药,每日晚膳后监督江姨娘喝下。” “她若倒了,你就自去领二十大板。”连翘手一抖,看了一眼缄默无言的柳茹萱,忙退下命人煎药去了。 柳茹萱垂眸在自己小腹之上,原来他从未相信自己之言。她的花招、心思,在萧敛面前总无所遁形。 “你何必如此紧紧相逼。”柳茹萱对于萧敛生的爱意顷刻间消解大半,见他如此蛮横,反应过来后又低声驳道。 萧敛踱步而去,坐在榻边,手轻轻勾起柳茹萱的衣衫,肩上细带露于人前,他轻笑一声,低声道:“你在马车上扬言为救父何事都可以做。好,那便许我一子。” 萧敛似笑非笑,捏起柳茹萱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本不欲太过逼迫于你,只为避免你又耍些花招,便给你定个时如何?” “两个月。” 柳茹萱心下慌乱,忙抱住萧敛:“喜脉亦要两月以上才能把出来,如此,未免过于急切。况且孩子本是靠缘分,强求不得。”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对为人母的深切恐惧。 萧敛将她扯开,眼底一片冰凉:“三个月后,我要郎中把出喜脉,至于其他,棠儿自己想办法。” “我本无意催促,只你的背后动作过多。” “我方才对你好些,你便要得寸进尺吗?”柳茹萱听他这般下命令的语气,心中很是火,“你硬要如此霸道,便连我们的生儿育女也要强作命令吗?” “那你是否还要规定生个大胖小子?” “棠儿,”萧敛如今已不欲与她像上次那般争吵,压低声音,放低姿态,“只要是我们的孩子,男女都无所谓。方才是我一时情急,没有顾虑到你的感受,别气了。” “至于药,乖乖喝了吧。” 如今与萧敛过多争执只是徒然激怒,柳茹萱放柔了声音,低声恳求道:“萧敛哥哥,我错了,只是若实在无缘,你不要惩罚棠儿和身边下人好吗?我再也不敢耍花招了,再也不敢骗你了……” 萧敛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棠儿,我又不是菩萨,做不得只求行善不求回报的好事。我既予你家人平安,你便需以身相许,我既予你富贵安宁,你便需生儿育女。” “如今,我既定下时日,自有相应惩罚。只我还未想好,待之后再告诉你。” 柳茹萱一颤,抬眸,眼角落下一颗泪:“萧敛哥哥对我的爱,标满了条件,一桩一件,尽是一己私欲,可我的意愿呢?你又可有半点在意?” “我是人,萧敛哥哥……”她拿起萧敛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脸旁,一滴泪落入萧敛的手心。 萧敛略一迟疑,抹掉了柳茹萱脸上泪:“如今你除我之外,别无选择。” 见药送到了,萧敛端过来,递与柳茹萱。柳茹萱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药,浓黑苦涩,她接过,轻轻吹了口气。 拿起药勺,手却不住抖擞。萧敛面色一沉:“江姨娘,让你怀个孩子是要你命了吗?你若想洒了这药,大可试试。” “你放心,我既答应了你,便不会反悔。” 柳茹萱放下药,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后又端起药吹了几口,一勺勺喝了下去。 直至见了底,萧敛这才作罢,转头对连翘命令道:“方才嘱咐你的,可都记住了?”连翘垂眸,沉声道:“奴婢记住了,日后每日晚膳后服侍江姨娘服下汤药。” 萧敛微微颔首,便欲出屋。 他如今若是出去… 柳茹萱搁下碗,犹豫几瞬,忙追上去,从身后抱住萧敛,软声道:“别去书房了,留下来陪陪我可好?不是不喜欢,只是我才十七,一下子要为人母了,有些害怕。” “看在棠儿尚小的份上,别与我一般见识了。” 萧敛背对着她,不语,仍旧沉默。柳茹萱环住他腰的手又紧了几分,温软的声音带了几分娇俏:“萧敛哥哥,萧郎……夫君,好不好?” 萧敛将她的手拿下,转身,蹲下些身子定定凝视着柳茹萱,直到柳茹萱被这双深邃眼眸看得发麻,他才不慌不忙启唇道:“以后听话些,一些小动作、小心思,我不是不知道,只是给你留些颜面,不愿拆穿而已。” 萧敛依旧低着身,柳茹萱的反应在他眼里一览无遗。 柳茹萱眼眸微闪,随即眼圈微红,楚楚道:“那我有些要与你直说,方才那药太苦了,以后加盘蜜饯好吗?” 萧敛听及前半句时脸色一沉,直到后半句神色才稍稍缓和,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只要不是单独出府、私自避子,其余的我又怎会与你为难。棠儿今晚把我留在房内,是想做什么?” 柳茹萱微红了脸,看了连翘一眼,见连翘低头出了门,这才柔声道:“今夜你的伤势要紧,我们便好好睡一觉,待你伤好些了,我再服侍你。” 萧敛低眸看了一眼伤处,却并不欲此,眉梢微挑,似笑非笑道:“萧敛哥哥有伤在身,便只能劳烦棠儿多多努力,毕竟日子可不等人。” “两月的光阴,一晃即逝。” 柳茹萱掩在袖口中的手攥成拳,面上仍撒娇般抱怨道:“当真是好生霸道,孩子若来便干脆早些来,不然萧郎当真是要急坏了。” 她一边说一边牵着萧敛往床榻走去,床帷落下,帐里二人身形隐隐绰绰。 柳茹萱身子呈弓月状,青丝未绾,几缕碎发垂在颊侧,似是春日柳枝,柔得无了筋骨。“当真是受不住了。” 顺势往萧敛怀中娇弱无力地一靠,衣带松散,柳茹萱露出一截雪腻的颈子,偏生那肌肤透出几分薄汗,莹莹泛着光。 她整个人似一泼了海棠汁子的仕女图,倦态里偏生出三分艳色,倒比往日更惹人怜惜。 萧敛抚摸着柳茹萱的青丝,骨节分明的手从腰下拂过。她的裙摆层层叠叠绽开,掩着绮糜之态。 “棠儿,”萧敛的单手抱住柳茹萱的腰身,轻笑道,“你可要多吃些,腰身竟比我的手只长了寸许,轻轻一扭怕就要断了。” 柳茹萱心中一惊,他怎会自然而然联想到此处?想及先前清国寺,萧敛眼都不眨下地杀了三人,最后一女子死状更是凄惨,她心下恐慌。 柳茹萱一双美目微微往上勾,眸里泛着秋水般的涟漪,色若桃花:“之后几日都要如此吗?” 萧敛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嘴角漾起浅浅弧度:“棠儿想要如何情态?只我今日这伤,本便是因岳父大人而受,你不给我些甜头?” 提及爹爹,柳茹萱略一失神,随即手轻轻勾画着他的喉结,似漫不经心道:“萧郎,爹爹的眼睛还能好起来吗?” 萧敛拿住她的手,摩挲着手中柔夷,凝脂的滑腻感停留在指尖,他腔调散漫:“棠儿先好好忙正事,若我高兴了,便告诉你,如何?” 正事?他的孩子便是正事,至于她爹爹的安危则在其次?柳茹萱垂着眸,眼底几分不悦。萧敛扬唇一笑,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棠儿与其生闷气,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让我心甘情愿地告诉你。” 柳茹萱咬了咬唇,仰头轻含着他的耳垂,随后又在耳边呼了一口热气,声音柔媚:“萧郎的手使惯了刀剑,不如使些别的。” 萧敛低眸,眼神悠悠地停在她身上,姿态闲散地向后轻靠,凤眸里端的是玩世不恭的笑意,挑了挑眉,似在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软烟罗帐内,她轻握起萧敛的手,摩挲着,手上厚茧,摸着很是粗糙。她轻笑一声,眼波流转时似春水漾了星子,不点而朱的唇似含了三分未说完的情话。 她轻握着萧敛的手含羞带怯地往心口探去,衣衫拂乱,雪意涌动,只那点红朱樱若隐若现在轻纱中。 腰肢软得似无骨,罗带松松系着,倒比紧束的更添遐思。 萧敛衣袍半敞,指尖把玩着柔软,袖口滑落半截手腕,如玉般温润,偏又隐约透出几分不羁。他轻勾着唇,偏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柳茹萱偶尔低吟时,气息从喉间溢出,带着丝若有似无的喘息,尾音带些轻微的上挑,像猫儿的尾巴尖儿,在萧敛心口最软处轻轻一扫。 萧敛手覆在柳茹萱的腰上,透过衣衫感受着肌肤温热,复又把她往怀中推了推。 他的手游移着,游移着,不动声色掂了掂身前浓雪,凤眸微眯,散漫开腔:“只是,萱儿妹妹,还不够。” 柳茹萱渐渐失却了耐心,她埋在萧敛的胸膛中平复着心情。她抬起染着蔻丹的纤纤细指,轻褪下萧敛的衣衫,吻着身上伤疤,手渐渐往下,没入青绿裙摆。 最是情动时,萧敛眼眸微闭,眼尾绯红漫开来,染得眼周桃花雾轻泛。 他哑声道:“柳大人的眼睛只是因牢饭所致,暂时失明,最多两三日便可自行恢复。” 柳茹萱松了口气,左手指尖懒懒地搭在萧敛尖上,偶尔抬手掩唇,呵欠打得极轻。顾及着萧敛古怪脾性,柳茹萱轻轻晃动着腰肢,眼眸却惺忪了几分,似是连呼吸都带了几分倦意。 萧敛将她脸上青丝拨到耳后,思绪复又飘回到三年前海棠墙头,见怀中人似猫儿般懒懒趴着,嘴角勾起宠溺笑意:“可是累了?” 见她点了点头,萧敛轻声道:“昔日见你在柳府玩耍时,便想着将你娶回府中。每日黄昏回府时,见你朝我笑笑,拉着我再说些无厘头的俏皮话,想必是极好的。” 柳茹萱软绵伏于萧敛身上,声音带着些缱绻的倦意,漫不经心道:“你总说欢喜我、心悦我,可却不费心讨好我。” 萧敛的手下滑,理着散开裙摆,指尖有意无意地碰到肌肤:“我的讨好不似棠儿喜欢的那些书生,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却半分实行也无。棠儿不如少看些表面的,多看些实在的。” “那棠儿日后得细细看去,而且你错了,我不喜书生,只是喜欢话本子而已。”柳茹萱喃喃着,眼眸渐渐阖上,呼吸渐匀。 萧敛低眸,低笑出声,将她从怀中抱起,叫水轻轻擦拭两人身子一番,便搂着她入了睡。 正文 第39章 萧敛近几日常不在府中,平常即使回府亦是回书房议事。柳茹萱过去送茶时,亦是眉头紧锁,眼底是抹不去的疲惫。 知大部分是为柳轩之事,因此她常不予置喙,只是在旁边默默研墨、递茶,有时手指微屈、轻轻揉着萧敛额角。 萧敛有时掀帘看她几眼,偶尔逗趣几句,其余时候皆垂着眸,时而眼眸放空,似在思量什么,手指在桌沿轻敲。 大部分时间,萧敛会将书房中所有人尽数屏退,只留自己一人。他极其谨慎,对柳茹萱亦是一直加以提防。 几天后,柳茹萱来了月信,便不再去书房。如今秋色渐浓,寒风渐起。 白日常一人空坐在庭院,雁字南飞,翅尖掠过云梢,在碧空划出几道淡墨。偶有白露凝阶,冷香浮动。 “江姨娘,如今天愈发冷了,可不要受凉了。”连翘在她身上披上披风,柳茹萱轻声道谢,随即柔声问道:“连翘,你是吴越人吗?” 连翘失了神,随即垂眸应道:“奴婢是吴越之地的,姨娘可是想家了?” 柳茹萱轻笑一声,她拉着连翘一同坐下,轻捏着她的手心:“连翘,我之前在深闺中念书时,常不解那些书生。他们分明可踏遍千山万水,见识壮阔河山,却还矫情不已,作些思乡诗文。” “当时的我不懂事,只觉得他们无病呻吟。若见识了外面大千世界,谁还会自囿于一方宅院、熟悉故里?” 她抬手接下一片枯叶,眼底带着些悲凉。 连翘一脸担忧地看着柳茹萱,关切道:“姨娘在王府不开心吗?可是因为世子近日对你多有冷落?”她旋即意识到自己多嘴,忙欲开口道歉。 柳茹萱伸出手指止住了她欲启唇的动作,轻轻垂下眼睑:“我今日与你说的,你别往外说,好吗?” 连翘点了点头,柳茹萱知她是一个好姑娘,为人踏实上进,亦不多嘴多舌,因此也坦诚直言道:“我在王府也谈不上开不开心,昔日在家里,亦是每日如此,足不出户。” “至于萧敛哥哥,他不来,我亦是只觉轻松自在。” 柳茹萱的声音极低极低,只有连翘和她自己能听得到。声似飞蚊,散在秋风中,顷刻消散。 她如今不必夜夜服侍他,逐渐恢复了往日的轻巧,行走间昔日撕裂感、酸痛感了无。袅袅行步间,宛如待字闺中的少女。 有时,她觉得自己似又回到了柳府,爹爹、阿娘似下一秒便要出现在院门拐角,与她说着府外的新鲜事儿。 想着想着,柳茹萱眼角落下一滴泪,清晰地砸在虎口上,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江姨娘,临安王妃唤你去秋楠院喝茶。”临安王妃旁边的赵妈妈走入长苏居中,这次比先前少了几分派头,多了些谦恭。 柳茹萱却眼都懒得抬,手指微屈,揉着太阳穴:“劳烦赵妈妈走这一趟,只我身子不适,便不去了,免得将病气过给王妃。” 柳茹萱搀扶着连翘的手,身子似是绵软无力,似秋风中空瘦柳枝,一阵风便要吹倒似的。 赵妈妈心下不耐,顾忌着王妃之言,只得压住火气沉声道:“江姨娘一连身子不适这几天,眼下还未好吗?” 柳茹萱知临安王妃因萧雪微而对她暗生嫉恨,又因着萧敛之故,连带着他的妾室亦恨得牙痒痒。 故而轻笑一声,她淡淡讥讽道:“因着郡主萧雪微之故,如今身子病弱不堪,赵妈妈莫非有意见?” 赵妈妈欲开口辩驳,张了张唇,自觉理亏:“昔日的事自是雪微小姐有错,如今小姐仍禁足闺中,江姨娘便还是不要如此斤斤计较吧。” “临安王妃屡次唤江姨娘,姨娘却此次以病推脱,如此未免不合礼数、有失孝道。” 柳茹萱静静看着赵妈妈,她如今尚不是萧敛的妻,还只是妾室,临安王妃便欲摆个婆婆的阔架子。若她如婚约嫁入王府为妻,她的手段想必不是眼前这点了。 她不由得勾起一嘲弄笑意,也不知是福是祸。连翘轻声对柳茹萱附耳说道:“姨娘,王妃多次派人来请,要是不去的话该说我们这房无礼了。” 柳茹萱微蹙了蹙眉,向赵妈妈温声道:“烦请妈妈带路。” 秋凝院。 王妃林氏端坐正位,妾室叶氏则偏站旁边。远远听去,她们似说着儿女的婚嫁大事,只多是林氏说,叶氏听,叶氏偶有不满,却也只得柔声略表。 林氏正说着话,看到柳茹萱正向主屋走来。 柳茹萱将将要到檐下,被一婢子拦住,那婢子红兴温声道;“还请江姨娘稍等片刻,王妃正与叶姨娘议事,现在不便打扰。” 柳茹萱微微颔首,候在檐下。直候了半个时辰,膝盖发软,双腿隐隐作痛。 分明是有意刁难于她。 蹙了蹙眉,她启唇道:“若王妃今日无闲暇,妾身改日来访。” 未及回答,柳茹萱拉着连翘便要走。 “江姨娘,王妃请你进去。”红兴说道。 柳茹萱脚步一顿,这才转身往屋内走去。 叶姨娘与林氏均看着她,叶姨娘眼略红,柳茹萱便多看了她几眼,察觉到她的目光,叶氏勉强一笑,别过头去。 柳茹萱向两人请安行礼,王妃却并未让她平身,只是兀自打量着她。 直过了些时候,林氏才似有所察觉,温婉的脸上浮现笑意:“江姨娘不必多礼,我瞧你模样生得好,竟看出了神。” 柳茹萱扯唇一笑,笑意却并未及眼底。她立在那儿,直言道:“妾身近些时候身子不适,本早该来拜见王妃,却耽误至今,实在有愧。” 林氏嘴角微微上扬:“前些时日雪薇失了礼数,对江姨娘颇有得罪,不知你可还怨本宫?” 柳茹萱略一迟疑,半带轻笑道:“妾身不敢。” 林氏笑了笑,向身旁赵妈妈递了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神色从容:“如今世子尚未娶世子妃,江姨娘依礼需向王妃跪拜奉茶。江姨娘,开始吧。” 柳茹萱脸色一变,心底情绪复杂。她除双亲外,未跪拜过旁人,如今却需行妾礼。 见柳茹萱迟迟不动,林氏心底颇为不耐,淡声道:“江姨娘,纵你得敛儿宠爱,王府礼数亦不可偏废。你如今犹豫不决,可是对本宫尚有怨言?” 柳茹萱摇了摇头,走上前,缓缓屈膝,裙裾如莲瓣铺展于地,抬手欲接过赵妈妈手中托盘。 她却避开了柳茹萱的动作,王妃看了一眼叶氏,淡淡一笑:“托盘繁琐,江姨娘直接端茶杯即可。” 托盘繁琐?柳茹萱凝着茶杯,热气从茶杯中直冒,足以见水之滚烫。 她试探地触了一下,被烫到后又下意识缩回来,蹙眉道:“滚水想必会烫到王妃,不如再沏一盏。” 王妃林氏轻笑道:“这是温水所沏,江姨娘可是借口推脱?” 柳茹萱干脆接过茶,忍着烫,高举过眉,脊背崩得笔直,腕子不敢晃:“还请王妃用茶。” 手上滚水,林氏轻则略施小惩,重则毁其容为萧雪微泄愤。 柳茹萱假装不慎,茶杯从手上掉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泼洒在地。 杯身在地砖上炸开无数锋利的月牙白碎片,滚烫的茶水泼溅开来,在青砖上流下深褐色的溪流。 周围人闻这声响,俱是一惊。叶氏从旁边走上前几步,而林氏则与赵妈妈对视一眼,屋中其余下人纷纷上前收拾清扫。 柳茹萱只觉手一阵刺痛,她忙退后道:“妾身有罪,实在是茶水太烫,一时不慎……” 垂眸不语,泪珠如断线珍珠,一颗颗滚落腮边。她偏过头去,用绢帕轻拭,一眼看去,众人见柳茹萱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有点心软。 林氏面上歉然一笑,上前一步,扶起柳茹萱柔声道:“这次实在是婢子疏忽了,本宫定替你好好惩罚她们。” 柳茹萱眼眸含泪,上前,声音却平静,低声的:“王妃,我的名声不打紧,只雪微妹妹的名声……如今我深得萧世子宠爱,对于王妃来说,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王妃好好想想。” “你敢威胁我?”林氏眼底微暗,低声警告道。 柳茹萱眼底带着微不可查的笑意;“是又如何?王妃,我无意与你为难,你却自要撞上来。” 柳茹萱继而退后一步,泪意盈盈,楚楚道:“棠儿惶恐,还请王妃命人再上茶,妾身再敬茶。” 林氏眼神微眯,莞尔一笑:“来人,先扶江姨娘回长苏居养伤。”柳茹萱搀着连翘的手,盈盈施了一礼,复又擦拭下眼泪,告退了。 刚走出秋凝院,迎面便遇到了二公子萧润。 正文 第40章 萧润见柳茹萱的情状,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江姨娘可还好?” 他眼眸复又向下停留在了她手上,嫩白的手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有的甚至鼓起一串水泡。 柳茹萱只觉手灼痛不已,见萧润打量的目光,又不动声色地将手藏如袖中。 萧润蹙眉走近一步,关忧道:“江姨娘不妨在亭中稍等片刻,前些时日太子曾予我上好的金疮药,于烫伤有奇效。” 柳茹萱正欲婉拒,萧润却不待她回答,就兀自去了院子拿药。 连翘扶着柳茹萱往亭中去,轻轻给她伤口呼气:“江姨娘怎这般不小心。” 柳茹萱看着手,沉吟道:“连翘你不懂,这叫以退为进。我在王府势弱,很多人都轻易得罪不得,既不能反击,那便只能如此。” 连翘不解:“可若是与世子说,他想必定会护着您,不让您受人欺负。” 不受欺负? 柳茹萱轻笑了一声,随即又被手上的灼热痛地蹙眉:“我有手有脚,也有脑子,又何必日日等旁的男子英雄救美。” “本来仰人鼻息就已难受万分,若还需耍弄心机依附于人,未免憋屈。” 柳茹萱垂眸,轻轻给自己的手呼着气,忽地,似想起什么,她转头对连翘说道:“连翘,你看看我的脸,有划伤吗?”她觉得脸上有丝丝痛感。 连翘细细看着她的脸,这才注意到,点了点头,温声道:“有一点点,在下巴这儿,不过伤口很短,姨娘不必担心。” 柳茹萱这才放下心,见萧润进亭,她起身向其行了一礼。 萧润微微一笑,本欲将药递与连翘,随即又似想起什么似的,对连翘含笑道:“连翘,我有一白瓷药瓶忘拿了,你速去找我的侍从成得,他知道在哪。” 柳茹萱微微一顿,先前,爹爹与她说过,若遇难事,便可找萧润和傅疏桐,莫非… 连翘迟疑地看了一眼柳茹萱,见她稍稍颔首,便出了亭。 萧润欲给柳茹萱的手擦药,柳茹萱忙止住他的动作,笑道:“二公子,我自己来便好。” 萧润见状,便将药给了她。 见柳茹萱双眼红肿,递与她一帕:“今日想必是母亲为难江姨娘了,我实在歉疚不已,代母亲来向姨娘赔罪。” 萧润此话十分真诚,柳茹萱一滞,随即扬唇一笑:“二公子见妾身似乎每次都是代人赔罪。其实王妃也并未为难于我,是我没拿稳茶杯,这才如此狼狈。” 萧润毕竟是王妃的亲生儿子,柳茹萱自不会轻易嚼人舌根。 柳茹萱涂着药,看了一眼亭外,正暗自疑惑,连翘按道理该回来了。 似是看出了柳茹萱的疑问,萧润温声解释道:“连翘被我支开了,眼下当与成得一道,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柳茹萱一愣,有些不解,起身欲走。萧润忙出声将她留下:“柳故娘不必担心,我无恶意。” 柳茹萱一顿,眼眸一颤,复又坐近些,试探问道:“二公子可是认错人了?” 萧润垂眸看着柳茹萱,陷入了思量,避而不谈,只是沉声道:“柳姑娘可想过离府?” 萧润复而又补充道:“柳姑娘,想必傅疏桐已与你说过太子之事,如今楚旧部皆欲接回姑娘,只奈何如今形势不定,加之长兄对你严加看守,故迟迟未有所动作。” 柳茹萱眼眸一亮,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欢喜:“若是能走,我自是愿意,只如今我与萧世子……”她眼眸微暗,“如若被发现,你我恐怕是在劫难逃。” 萧润轻叹一口气:“之后寻寻时机,待万无一失,我们便送你回楚旧部。只望柳姑娘若到了楚地,能替我予宣时春姑娘一物。” “宣姐姐?”柳茹萱从王府中的人口中听得故人名字,一时百感交集,“好,二公子且递与我,我帮你转交。” 萧润眼底浮起几丝感激之色,从袖中拿出一枝白玉蝴蝶双生簪,白玉蝴蝶相互依偎,雕刻得栩栩如生。 柳茹萱接过,细细凝视着,莞尔一笑:“二公子当真是用心……” 两人声音皆是极低,从亭外看去只见竹林内,两人皆是笑意盈盈,相谈甚欢。 “萧世子。”亭外下人纷纷响起请安问候声,萧润和柳茹萱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惊讶。 柳茹萱忙把簪子往袖中藏去,起身看向亭外。萧敛站立,身后跟着连翘和成得,两人俱是焦急之色。 萧敛听手下人禀报柳茹萱去了王妃处,急匆匆赶回了王府,没成想倒撞上了眼前这一幕。 他一袭玄色锦袍以暗银线绣夔龙纹,广袖垂落时似泼墨倾泻,每迈一步,袍角云纹便如黑潭泛起涟漪。 眉骨投下的阴影将眼眸遮得晦暗不明,唇角绷成锋利的线,柳茹萱只看了一眼,便觉一股刺骨凉意爬上脊背,不敢上前半步。 萧敛轻扯一丝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二弟与棠儿当真一见如故,投合至此。” 两人衣衫颜色极近,如出一辙的清润。 只见青竹掩映的亭中,萧润着一淡绿长衫,负手而立,银冠束发,眉眼清俊。 而柳茹萱着梅子青襦裙,盈盈立于亭下,云鬓间以翡翠竹叶、白玉梨花妆点,细长的珍珠垂帘步摇从鬓间垂落胸前。 她立在亭中,似一新折梨花,眼睫低垂,在眼下投了淡青的影。 柳茹萱走到萧敛旁边,萧润见状,面上是云淡风轻的模样,温声解释道:“长兄,江姨娘的手在秋凝院烫伤了。我正好遇到,便将这烫伤膏送了过来。” 萧润将石桌上药膏递与柳茹萱,柳茹萱看了一眼萧敛神色,他似乎并*无劝阻之意,伸手便接了过去。 萧润回以礼貌一笑,便拱手告辞。 萧敛往亭外走去,见柳茹萱仍站立不动,温声道:“棠儿,还不跟上。”柳茹萱挪动脚步,只得跟着。 他们走进长苏居,沉默无言。待上了连廊,萧敛淡声命屋中人尽数退下,便牵着柳茹萱进了屋。 门一关上,萧敛转身,眼底一片冰凉:“柳茹萱,你可要解释一番?” 柳茹萱走上前欲启唇,萧敛却往后退了一步,他低眸看了一眼伤口,已上过药,如今褪了些红。 萧敛往屏风后西窗榻上走去,柳茹萱紧跟其后。 她心下慌张不已,紧咬着唇,本想将袖中的簪子暂时扔到路上隐秘之处,日后去寻,可如此做,萧敛定会注意到。 反而欲盖弥彰。 但藏于袖中,何尝又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只怪她一时慌乱,竟将簪子藏了起来。 萧敛坐在榻上,大有兴师问罪的模样。他兀自倒了一杯茶,斜倚着,单手托腮,压在膝上,唇角掠起一抹轻慢笑意:“这几天我说你怎么不见人影,原来是有了新欢。” 柳茹萱见他神色阴沉,忙上前解释道:“萧敛哥哥,我与萧润当真什么都没有。” 萧敛并不言语,只凝视着柳茹萱。她走上前,坐在萧敛旁边,欲牵起萧敛的手,他却避开了。 萧敛冷笑一声:“那你倒是把袖中簪给我看看。” 柳茹萱一愣,先前尚抱有一丝侥幸,如今他竟已注意到簪子。 她心中颇为害怕,战战兢兢地将簪子拿了出来,递与萧敛。 萧敛垂眸,手愈攥愈紧,眼神愈发冷,猛地连同药膏一把夺过,摔在地上:“双生蝴蝶,你们想如何,比翼双飞?” 柳茹萱急得眼泪直掉,却无论如何也说不了真话,总不能说是萧润交予楚旧部之人宣时春的。 她抱住萧敛,哭得梨花带雨:“萧敛哥哥,这簪子的确是萧润赠予我的,只我于他无意,我和他之间当真什么都没有。” 萧敛拂去榻上桌案,案上之物尽数洒落在地,将柳茹萱扑倒在榻上,手紧紧掐着她的喉咙,厉声道:“柳茹萱,你于他无意,那你为何要收下簪子,为何见到我又下意识藏起,你当我是傻的?” 柳茹萱眼泪从杏眸中不住溢出,只觉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萧敛见此松了几分力度,嘲弄道:“你还想如何狡辩?” 萧敛的眼神蓦地停留在她的小腹,轻笑一声:“柳茹萱,你要是三个月后怀上的是别人的孩子,我不介意胎死腹中。” 柳茹萱花颜失色:“萧敛哥哥……” “初入府时你久久凝视着萧润,在屏风后当他面被我作弄又如此抵触,想必从那儿你们就已经明珠暗投了,是吗?” 柳茹萱起身扑到他怀中,身子瑟瑟发抖着:“萧郎,你知道的,我这几日来葵水了,身子不适,才没去你那儿。” “至于簪子,我当时本欲夸一下,然后婉拒,却没想到萧郎忽然来了……情急之下,为了保住我和他的颜面……这才忙中生乱。” 柳茹萱见萧敛听此神色略微松动,启唇复又哭着解释道;“萧郎,棠儿在你面前一向胆小,怎么敢在你眼皮子底下行这乱/伦之事……而且萧郎眼下是棠儿唯一的依靠,我又怎会不要命地向旁人投怀送抱?” “萧郎,求求你了,信棠儿一次吧,棠儿真的不敢……”柳茹萱在萧敛怀中泪流满面,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胸口剧烈起伏,直至最后,泣不成声。 萧敛将她从怀中扯出来,冷冷看着:“柳茹萱,我凭何相信你?我先前还能与你郎情妾意,如今白瓶有隙,你要如何弥补?” 柳茹萱咬着唇,颤声道:“萧敛哥哥,棠儿近些日都在长苏居,只今日出了一次院门。棠儿与萧润当真只是偶然碰见,我既已委身给萧敛哥哥,便断不会再与旁人有染了……” 萧敛打量着她,似在掂量她的话有几分真,良久,抬手将她脸上的泪抹掉,淡声道:“我信你这次,只以后,不准随意踏出长苏居半步。萧润,往后也无需再见了。” 柳茹萱点了点头。 他起身,净手后拿了一药膏替柳茹萱上药,沉声道:“今晚来书房找我,如今两月已过了十天,你若做不到,我便不会如今日这般算了。” 柳茹萱凝着萧敛的幽深眼眸,忙答应。 正文 第41章 书房,烛火幽微,映得案上公文堆积如山。萧敛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眉峰微蹙,朱笔悬于纸上,墨迹将落未落。 窗外风声呜咽,卷起一页未压实的奏折,萧敛指尖一按,那纸张便如被钉死的蝶,再动弹不得。 柳茹萱端着托盘走近,盘上一盏茶水。 她沐浴后重换了衣衫发髻,一袭湖蓝散花衫裙,裙摆处彩蝶纹样随步伐翩然欲飞,青丝半披,髻间簪珍珠、蓝玉,鬓旁垂玉流苏。 薄粉敷面,只淡淡扫了眉,唇上点蜜脂,眼尾一抹浅绯,不施浓彩,更显肌肤如玉。 柳茹萱走近,往日摆放在萧敛旁边的圈椅被撤去,柳茹萱见萧敛正低头凝思,不欲打扰。 窗外夜色浓沉,今日听萧润说楚旧部正在寻她,可她一介女子,既于战场无益,又于后援无补,又为何要寻? 兴许是阿娘和爹爹放心不下她,故托舅舅相助。 萧敛见柳茹萱空站在侧,淡淡道:“坐我怀里来。”柳茹萱听及此,提步去将窗棂掩上,她环住萧敛的脖颈,坐在怀里。 她凝视着萧敛,抬手细细摩挲萧敛的眉眼,剑眉凤眸,分明是俏郎君的模样,却整日如此严肃,使得京城中贵女都避之不及。 萧敛将手中奏折倒扣在桌上:“柳茹萱,你与萧润在亭中说了什么?你若想让我相信,自是得原原本本、只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柳茹萱想及先前亭中对话,沉默一瞬,尽量如实说,只太子、傅疏桐、宣时春之名,并未提及。 萧敛却并不相信,漫不经心掀了掀眼皮,深邃眼眸含着审视望向她:“就这么些,你们在那儿竹林遮掩的亭中,就聊些如此清汤寡水、无聊透顶之事?他可说要带你走,亦或是找谁帮忙?” 萧敛竟猜到了这个地步? 柳茹萱只得真假掺着答道:“萧润说我想不想走,我说不愿,他便不再说了。” “为何不愿?” 柳茹萱垂眸,摸了摸小腹,笑盈盈道:“若是逃跑半路,发现自己有孕了,那岂不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爹了?” 萧敛的手覆在小腹之上,眼底这才泛起一丝笑意:“你要是跑了,你自是会被抓回来的,小孩儿自也是会跟着回来。” “萧敛哥哥为什么这么想要一个小孩儿?” “我与你说过,小孩是你我之间羁绊,况且,从很久很久之前,我便期待着,既像你又像我的孩子该是什么样。” “我不是喜欢小孩,是喜欢你和我的东西。” 柳茹萱忽地抬眸,对上萧敛的眼眸,缱绻着些许柔情,不似往常那般幽深。 她忽地觉得心一丝丝开始痛,痛意蔓延、勾连,竟引得心口绞痛。 柳茹萱捂住心口,紧蹙着眉,桃腮褪成了苍白。萧敛察觉她的不对劲,忙问道:“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他正欲命人唤郎中,柳茹萱拉住了他,扯了扯嘴角:“无事。” 柳茹萱的眼眸凝在萧敛脸上,为何在萧敛情深一叙而她在筹谋逃跑时,她会为萧敛感到心痛? 这感觉好似有两个柳茹萱,一个愿锁在重重深院做只金丝雀,一个又执意要踏出这重重禁锢,做只自由的雀儿。 柳茹萱回过神,轻笑道:“萧敛哥哥唤棠儿来这书房做什么,”她看了看桌案上的公文,叠放得整整齐齐,其中一字未露出,“总不是来带棠儿批改公文的。” 萧敛扬唇一笑:“猜得不错,今日这书房,的确不作批改公文使。我时常在想,在这萃文凝华的书房,得来的小孩兴许会知书达理、舞文弄墨。” “如此一番,便不需花太多心思了。棠儿觉得是与不是?” 柳茹萱待听清后,瞬时懂了他这话的意思,脸色迅速蹿红,半掩在长发下的雪白耳根可耻地羞红一片。 萧敛凉凉道:“今日你与萧润说说笑笑,明日便可与他人打情骂俏。你若再出去招蜂引蝶,以后便不会如此轻而易举地放过你。” 柳茹萱眼底覆上一层愠色:“你打从心底里便觉得,我是搔首弄姿、水性杨花之人,对吗?” 萧敛抬手将她的眼眸遮住:“柳茹萱,我不喜欢你如此看我。” 柳茹萱将他的手拨开,愠怒道:“我如此看萧敛哥哥便不行,而你那么看我便可以,天底下又怎会有这样的道理?” 柳茹萱从他身上下来,一字一句清晰道:“萧敛,你以为你方才那么说,我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描淡写揭过是吗?” 萧敛蹙眉:“我从未觉得你是水性杨花的女子。” 柳茹萱抿了抿唇,眼底泪意汹涌:“那你为何不让我出府转转,甚至不让我出长苏居?你总以为我会莫名其妙跟着人跑了,可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我如今既与萧敛哥哥有夫妻之实,便不会再与旁人有肌肤之亲,可萧敛哥哥从不信我。” 萧敛无奈叹了口气,向她招手见她不应,便起身将她抱起放在桌上,轻声哄道:“今日分明是我与你生气,却反倒我来哄你。我错了,我们棠儿自不会因为别人的仨瓜俩枣,就忘了我。” 柳茹萱见他难得如此平心静气安慰人,颇为惊讶。她抬手拭掉了眼泪,复又进一步说道:“我以后不想只在长苏居待着,亦不想和这么多人一同待在府中。不如,你让我再做回外室如何?” 萧敛轻笑一声,见她神情认真,不似开玩笑,蹙眉:“你便这么喜欢做外室?外室无名无分,有何好?” 柳茹萱的手换在萧敛脖子上,杏眸弯成了月牙:“不是喜欢无名无分,只是,府中不自在。” 她缓缓低眸,轻抿了抿唇:“你在府外奔波自是不知,可棠儿素日关在王府,受限于方寸之地,当真是要磨得都没有半分灵气了。” 柳茹萱抬眸,牵着萧敛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萧敛哥哥,我如今都感觉自己像个老人儿,每日枯守在院子里。” 萧敛蹙眉,似在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可我若将你置于府外,便不能常常见你,我在京中,仇家甚多,你在外我不放心。” 柳茹萱心中颇有点动容:“有时在想,若柳府并未出事,我们是不是亦是一对壁人,众人艳羡,和乐融融。” “如今也不迟。” 书桌旁生着炭火,散出融融暖意。萧敛埋首啃吻着柳茹萱的脖颈,轻褪下衣衫,吻星星点点落下,似在雪地上绽着红梅。 柳茹萱一手紧紧扣着书桌边沿,一手覆于萧敛后脑勺,仰着头,眉舒展,眼尾一抹艳潋,齿间娇吟如水一般流出,四溢。 红樱轻衔,雪意汹涌。 柳茹萱呻吟出声;“别咬那儿。” 萧敛一笑,唇齿轻咬,舌尖舔舐,搂着腰的手复又往自己这侧一推,柳茹萱禁不住痛吟。 “棠儿全身上下有哪一处,是碰着不叫的?”萧敛轻托着腰下柔软,揉捏着,眼底情欲汹涌。 复而又是许多挑弄之语、私房之话,柳茹萱被他逗得羞极怒极,掩住萧敛薄唇,这才止住那许多浪语。 书房内,三面墙俱是通天书架,每格皆悬象牙签牌。西面兵法架前横着柄未出鞘的剑,地上军报、公务、奏折散落。 柳茹萱半趴在桌上,云鬓散乱,簪钗斜倚,珠花翠玉落在桌面,青丝凌乱,有些轻掩住了颈背雪意,而有些青丝则散乱于木,摆动着。 她红唇翕张,眼眸紧闭,鸦睫随着动作而轻轻颤着,面容酡红,落满了桃李云霞。 裙摆层层堆在腰上,莹白的玉腿却钳制于萧敛的手中。 待至身下人气息疏微,萧敛俯身将柳茹萱抱起,她早已被折腾得失了仪态,碎发沾在额上,姝丽面容上尽是情欢后的艳丽。 萧敛扬唇一笑,将她猛地往怀中一压,柳茹萱瞬间花枝乱颤,手紧抓着萧敛衣摆,眉尖稍蹙。 倏尔,似是流水急湍,峡谷隘隘,复又地动山摇。 “世子,五皇子派人送了封信。”南风的声音蓦地在门外响起。柳茹萱身子一颤,忙起身,裙摆垂落,掩住了绵绵春色。 萧敛笑看了柳茹萱一眼,替她整理好衣衫,复又整理好自己的,这才朝外淡声道:“你放门口,我出来拿。” 萧敛冠发已乱,玄袍起褶,却还持着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果然,人不可貌相。 柳茹萱复又往桌上、地上看了一眼,旋即飞快移开视线,背过身去。萧敛正持信而来,见此打趣道:“棠儿连自己的东西也这么嫌弃?” 柳茹萱背对着萧敛,湖蓝衣衫的褶皱似水波纹般层层展开,海藻般的墨发披散而下,钗发凌乱,耳根烧红。 萧敛随手将信搁在桌上,从身后抱住柳茹萱:“棠儿今日恐怕又是你在我面前失了面子,可我是故意的,”手从胸口游移而下,“若不这样,怎么让棠儿长记性?我又舍不得打骂你,自然得从旁的地方出出气。” 这番话,落在柳茹萱耳中,只剩一句不打骂。想及过几日中秋节,柳茹萱抿抿唇,不欲再与他计较。 “腰压得痛。”柳茹萱正仰面半卧于书桌上,偏首蹙眉,腰肢如柳般绵软,胸前雪意随急促的呼吸而起伏着。 杏眸眼底半敛春色,似凝着秋水,眼波流转之间,最是勾魂摄魄。 柳茹萱的腰在萧敛手中不盈一握,却柔韧似春柳新折,侧身时,腰身一拧,便如游鱼摆尾。 萧敛轻扶起柳茹萱,凤眸几许深情,侧首在她脸侧落下一吻,而后在她耳边轻声笑吟道:“一捻春冰…束素绡,风前弱柳妒纤腰。” “楚宫若问当年事,只恐巫山…梦不牢。” 脸上笑意几分放荡几分肆意。 柳茹萱抬眸,偏过首去,却又羞红了脸:“做这般艳诗,若教旁人听了去,恐怕要颜面扫地了。” 萧敛眸中无尽的笑意蔓延开来,温柔径自漫开到眼角:“待我将这首诗写好再念给棠儿听,至于旁人怎想,关我们何事。” 正文 第42章 长苏居。柳茹萱近日多半时间都在床榻上,萧敛常与她折腾到半夜才作罢。 睡至晌午,迷迷糊糊沐浴更衣,身子尚疲,复又到美人榻上斜卧,听着连翘与她说些话本子。 连翘说故事一绝,常逗得柳茹萱开怀大笑。 一双杏眸常弯,似溢着春水,唇畔梨涡浅浅,干净的笑容只直让人想到枝头初绽的杏花。 今日如往常一般,柳茹萱懒懒斜卧榻上,正听着故事儿。 忽紫香从外而来,喜道:“姨娘,今儿出府,听萧世子一首诗直引得京中贵人竞相传唱,京城一时纸贵。” 柳茹萱听着故事正到心头上,听此略略蹙眉,心下隐隐只觉不妙:“什么诗?你予我看看。” 紫香从袖中将诗拿了出来,这丫头虽憨巧,却并不识字。 柳茹萱时不时会教她几个字,亲近多了,紫香也便愈来愈胆大。 连翘接过,看了一眼便递与柳茹萱。她低眸,容色红霞欲多,耳根烧红。 只见纸上分明写着: 一捻春冰束素绡,风前弱柳妒纤腰。 低回恰似云扶月,转侧偏疑雪折梢。 舞罢霓裳痕欲散,笑扶琼砌影先摇。 曲阑深处重回首,十二巫峰烟水廖。 连翘忍着笑意:“没想到萧世子这般古板之人,竟亦能作出如此有风月情调的风雅之作。” 紫香缠着连翘,让她念给自己听,连翘笑看着柳茹萱。 柳茹萱羞红了脸,双手掩面道:“连翘你不许说,你们两丫头快出去,我累了。”连翘笑出了声,拉着紫香走了。 萧敛迈入长苏居,玄袍衣摆从卵石铺就的甬道上拂过,秋风过,风铃声响。往常主屋笑声阵阵,绕过屏风,便见柳茹萱斜倚在美人榻上,笑得花枝乱颤。 今日却如此安静。 萧敛心下生疑,唇边一丝笑意,推门而入。 屋内似是无人,他复又行了几步,便见柳茹萱趴在窗旁,青绿发带落在背上,无风。 噙着几分笑意,他走近,从身后搂住柳茹萱:“今日怎不大高兴的模样?想我带你出去玩了?” 柳茹萱知他来了,却故意不理他。如今她转过身来,撅着嘴,鼻尖微皱,嗔道:“你怎么能把那诗闹得满城皆知?” 萧敛一滞,捏着她的脸,温声哄道:“原是为这事生气。我这诗写好后便放在了桌案上,本欲改日送予棠儿看看,没曾想竟教五皇子看见了。” “他将这诗传了出去,待我发觉,已来不及了。” 柳茹萱自知萧敛做不出这事,如今一听是五皇子所为,偏又不能教训,心中愈恼,打了下萧敛,抱怨道:“那你怎么不藏好,教五皇子看了去?” 柳茹萱的手落在萧敛身上,就似雨点一般,萧敛握住了她的手,声音愈加柔:“这次是我不对,好姑娘,别生我的气了。” 羞得脸似染霞,它急得眼睫上都沾了几点泪珠:“我生气有什么用?好了,现在全京城都知道萧世子有一宠妾,萧世子以后想娶个名门正妻,也难了。” 萧敛闻言勾勾唇角,双手轻掐着柳茹萱腰肢:“这样岂不正好?最好是全京城的贵女都不愿嫁我,好让我的棠儿诞下一子,扶为正室。” 柳茹萱轻轻别过头,眼底几分动容之色:“你迫切想要一孩子,主要缘于此?” “自然。”柳茹萱转过头,凝着他的眼眸,眼底认真,无半分戏谑之色。 萧敛见柳茹萱脸上怒意了无,又轻揉着似柳腰肢,游移而上,轻覆浓雪,唇畔复又勾起微妙笑意:“棠儿,旁人只知诗中意,却不会晓那诗后景。” “诗意含蓄,众人所窥见的不过是我们鹣鲽情深。” 萧敛埋首,吻住柳茹萱的唇,轻轻将她放倒于榻上,手摸索着去解腰带。柳茹萱欲推开他,却怎么也推不动。 萧敛只觉唇微痛,似有腥甜弥漫,离远了些,打趣道:“怎么还咬人?” 柳茹萱扯了扯他的衣袖,不满道:“日日与我这般,你不累,可我却要累坏了。” 萧敛瞅着身下半是娇嗔半是羞的明媚女子,轻笑出声:“为你孩童时一句话,忍了那许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得手了,你还不让我尽尽兴吗?” “棠儿当真是既要又要,贪得很。” 柳茹萱避开他欲抚摸脸颊的手,轻声抱怨道:“那萧敛哥哥也不能日日如此啊,再这般,我……”她不再说话,红了脸。 萧敛见状逗趣道:“棠儿如何?”眼神逐渐往下,复又轻声逗弄道,“那棠儿先养养,想必是不舒服了,对吧?” 萧敛便是明知故问! 她以手掩面,雪耳如今通红一片,点了点头。身上人笑声阵阵。 想及明日中秋宫宴,柳茹萱顾不得羞涩,拉着萧敛问道:“明日中秋,你既要去宫中赴宴,大约何时会回来呀?” 萧敛侧躺到榻里侧,让柳茹萱枕在他臂弯中,沉吟道:“明日赴宴,当是亥时一刻回府。怎么,棠儿想偷溜出府玩?” 怎么自己心中想法,萧敛总是一眼看透? 柳茹萱摇了摇头;“萧敛哥哥手腕通天,我自是不敢偷偷溜出去的。只是,”她一顿,趴在榻上,双手托腮,笑得很是娇俏,“我听闻宫中糕点做得很是美味,寻常人都吃不到,萧敛哥哥可否偷偷给棠儿捎几个回来?” 萧敛扬唇笑了起来,忍不住弹了柳茹萱眉心一下,笑斥道:“都这么大了,还这么贪吃?宫中玫瑰酥做得很是好,不如我给你都带过来?” 柳茹萱摇了摇头,认真道:“都带来也太显眼了,落得萧敛哥哥面子不好看,不如一种带一个,如何?” 萧敛唇角轻扬,手拢了拢柳茹萱耳鬓碎发,宠溺道:“好。只是,”他掐了掐柳茹萱的细腰,略略蹙眉,“你如此贪吃,怎么还是这么瘦,每次情到浓时,只怕断了你这腰。” 柳茹萱忙抬手住其声,眼底几分惊惧:“萧敛哥哥往后别这么说,不然棠儿往后都不敢和你亲近了。况且,”她一顿,继而说道,“我又不贪吃,只是遇上些新奇的糕点,就想尝尝。” 鼻尖轻点了点柳茹萱的鼻尖,他声音很是温柔:“那萧敛哥哥往后都不这般说了。我只盼着棠儿,在我的面前,胆子大些、再大些,不要怕我才好。” 柳茹萱把玩着萧敛散在榻上的墨发,手指绕啊绕,眼角一弯,娇声道:“萧敛哥哥,我知道为何我先前不怕你,十岁之后便如此惧怕你吗?” 见萧敛眼带询问,她神色归于正经,凝眸于萧敛棱角分明的脸上:“因为自从萧敛哥哥出兵作战后,棠儿知你杀了许多人。那……我和萧敛哥哥如果像爹娘一般同床而卧、朝暮相对,万一惹你不快,你要打我岂不是轻轻松松?” 萧敛听此,嘴角一笑,了然道:“原是如此,我还以为是我生得不讨棠儿喜欢呢。” 柳茹萱捧着萧敛的脸,细细瞅着:“萧敛哥哥生得丰神俊朗,棠儿怎么会不喜欢?只是你沉着脸时,太过严肃了,以后像现在这样对棠儿多笑笑,棠儿也会更喜欢你几分。” 萧敛轻拍了拍她的背,后抚着散落在后的软发,笑道:“好,我多笑笑。只是,我不曾打过萱儿妹妹,往后自也不会对棠儿动手。” 柳茹萱皱了皱鼻子,轻眨了下眼,眼睫低垂:“你分明打过我,只是萧敛哥哥忘了。” 萧敛一滞:“我何时打过你?” 柳茹萱只得软声委屈道:“十岁那年,我无非烧了些纸玩,你便怒火冲天,打了我。” 萧敛沉思,这才想起往事。 七年前,萧敛正从院外往里走,院内竟无人,只见屋内隐隐有烟飘出。 萧敛侧首,便见柳茹萱最爱的布娃娃正端放在石凳上,心中一紧,提步往屋中去。 窗边,小小的柳茹萱春衫窄窄地裹在身上,发间红绳随着动作一荡一荡,露出耳垂上小小的珍珠坠,正蹲着烧东西。 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直瞅着火苗和浓烟,眼眸几分新奇和雀跃。 见萧敛进来,柳茹萱咧嘴笑着,稚声道:“萧敛哥哥!”她跑着,扑上来要抱。 萧敛脸色沉沉,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并未笑。 把火扑灭后,他将吓得六神无主的柳茹萱拖了过来,径直坐在凳上,便把她横压在膝上,扬手一下下打着腰下,直打得柳茹萱大哭起来,挣扎着,却怎么也逃不出去。 “认错!”萧敛声线沉沉,压抑着怒火。 柳茹萱却只觉得委屈无比,嘴硬道:“不过烧了萧敛哥哥一些破纸,萱儿有什么错?” 萧敛见柳茹萱坚决不认错,复又打得更重,直打得柳茹萱涕泗横流,这才罢手。他怒斥道:“柳茹萱,你要是将这屋点着了,你连一完尸都不会有,到时候变成一捧骨灰,我看你还怎么贪玩!” 柳茹萱哇哇大哭,仍死犟着不低头,抽抽噎噎道:“那屋子不是没点着嘛,萧敛哥哥却要打这般重,萱儿再也不喜欢哥哥了……” 萧敛气极,将她拉了下来,走上前收拾着残灰,却发现烧的竟是自己熬了几个大夜才写出的兵法演稿。 “柳茹萱,过来!” 柳茹萱吓得一滞,却连哭声也止了,忙往屋外奔去。 萧敛大步追上,将她拎了过来,直接抄起书,厉声道:“把手伸出来!” 柳茹萱将手藏在了身后,水汪汪一双杏眸委屈巴巴地瞅着他,摇了摇头,嗫嚅道:“不要。” 萧敛将她手抽出,柳茹萱小手却紧捏成拳,气极反笑,他直接把她拖了过来,半放在榻上,掀裙,褪下衣衫,手掌便落下。 虽比之前轻了几分力度,但白嫩肌肤上仍是通红一片。 “错了没!下次还敢不敢了?” 柳茹萱吸了吸鼻子,眼泪断了线地落下,只得哭道:“萱儿错了,萧敛哥哥别再打了……萱儿再也不敢了。” 长苏居。 美人榻上,萧敛现在想及此,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竟还委屈到今天,你自己做错了事,我还教训不得了?” 柳茹萱踹了他一脚,斥道:“可萧敛哥哥怎么能这么打我?我也是要面子的,而且你的手真的很重。” 萧敛假装吃痛闷哼一声,忍着笑意道:“你那时才十岁,在我眼中,可不就是一孩子?如此顽童,自当好好整治。” 柳茹萱趴到萧敛身上,捏着他的鼻子,一本正经道:“我现在大了,你不能像从前那样打我了。而且,你想都不要想起。” 看着萧敛眼底分明笑意,柳茹萱复又补充道。 萧敛的眼神停留在柳茹萱玲珑有致的身段上,勾起几分笑意:“是,现在要换一种教训方式了。” 萧敛轻捏了捏柳茹萱的脸颊,眼底缱绻着千种柔情。 “可你先前还要打断我的腿……”柳茹萱想及国清寺外,仍是一阵恐惧爬上心头。 萧敛勾唇,将她揽入自己怀中:“当时荒山野岭的,你还要不顾一切从我身边逃离,我自是气极。可我只是嘴上恐吓罢了,又怎会对棠儿下狠手。” 柳茹萱从他怀中抬眸:“当真?” 萧敛闭眸,唇边笑意愈浓:“自是如此。” 如此,那中秋之事便可放手一试了。 想及此,柳茹萱的嘴角微勾。 “在想什么?” “没…没有。”瞧见萧敛如此警觉,柳茹萱一下子收敛了些,嗫嚅道。 正文 第43章 中秋日。 萧敛仍旧一袭玄袍,云锦织就,行步间可窥见金线所绣九蟒在衣褶间流动,广袖垂落,劲腰束金带,袖口内衬以朱砂染红半寸。 柳茹萱一边摩挲着下巴一边细细打量着,眼底浮起不怀好意的笑意,手挽着萧敛的手娇笑道:“萧敛哥哥,今天不如换套衣衫吧,你总是一袭玄色,年纪轻轻的,穿得却这般老。” “连翘,把我命人新做的衣衫拿上来。”柳茹萱柔声对连翘说道,眸中似漾开了一汪春水。 萧敛低眸看着身边人,眼眸中噙着笑意:“棠儿竟还愿费心为我准备新衣,当真是长大了,都会疼人了。” 柳茹萱抬眸一笑,笑意温软:“萧敛哥哥喜欢便好。” 萧敛换上云纹罗袍,水蓝衣衫随步轻漾,似裁了一截晴空笼在身上。 银线暗绣的流云纹唯有近观方可窥见,腰间束一月白丝绦,坠着羊脂玉连环佩。 广袖迎风时,露出内衬霜色纱衣,似薄冰般清冽。 柳茹萱颇为满意地看着萧敛,如今褪去玄色,多了几分少年郎的潇洒风流,看着亦比从前清俊不少。 萧敛低眸看了一眼,随即轻笑道:“这衣衫颇为合身,棠儿竟如此了解我的尺寸,可是偷偷比量过?” 柳茹萱看到他眼底不怀好意的笑意,面容飞霞,娇嗔道:“萧敛哥哥想哪去了?我不过问了院中下人罢了。” 萧敛似笑非笑:“想哪去了?我不过是照常问,脸红什么?” 身边连翘、紫香纷纷低低笑了起来,柳茹萱忙推着萧敛往外走:“萧敛哥哥快去赴宴吧,晚了就不好了。” 萧敛看了一眼天色,转身嘱咐道:“你在府中乖乖待着,我回来再与你一同赏月过节。” 柳茹萱点了点头,笑意渐浓:“好,萧敛哥哥快去吧,我在府中等着你。”萧敛一笑,转身走了,背影渐渐淡去,转了弯,不见了。 刚转过弯,萧敛唇边笑意渐淡,若有所思地向长苏居看去,冷声嘱咐南风道:“今日你带人把守王府,不要让江姨娘跑出去了。” 见南风领命,萧敛才放心离去。 长苏居内,柳茹萱走向美人榻,懒散斜倚在榻上,心满意足,唇角勾着笑意。连翘好奇道:“江姨娘让萧世子换上是有其他意思吗?” 柳茹萱睁眼,右手撑头,端的是散漫不羁,左手勾了勾,神神秘秘地让她凑近些。 连翘附耳过去,便听柳茹萱说:“世子总神出鬼没,夜里玄衣太不显眼了,换上一蓝衫显眼很多。这样我偷溜出府,他若出现,我就能一眼看见。” 连翘张着唇,恐惧道:“江姨娘未免太过大胆,萧世子若是知晓,定要大发雷霆的。” 柳茹萱却不以为意,她直接卧在榻上,双手交叠枕着头*,娇笑道:“先出去玩痛快再说,今日中秋,京城想必很是热闹。至于回来责罚斥骂,我都受着。” “况且,赶在戌时回府前就行,萧敛哥哥定不会发现的。” 柳茹萱杏眸弯弯,眼底笑意愈浓,满眼都是对府外的憧憬。连翘见状,便不欲败她的兴。 入夜,柳茹萱换上一鹅黄襦裙,衣襟处绣着细碎杏花,下裙是渐变的柳芽色,腰间系一浅金丝绦,垂下的流苏随步伐轻晃,似春风里摇曳花枝。 铜镜中的女子明眸皓齿,杏眸中似盈着秋水,雪肌泛粉,似个粉雕玉琢的玉姑娘。 院中下人都回家过节去了,四下无人,柳茹萱牵着连翘的手欲悄悄走出长苏居。 一转角,便听一浑厚男声说道:“江姨娘,依令您不能出院。”柳茹萱和连翘均吓了一跳,她们对视一眼,连翘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柳茹萱却不欲放弃,她挤出几滴眼泪,楚楚可怜地看着南风,软声道:“南风,今日是中秋节,你就行行好,放我出去玩一下吧……萧世子要戌时才回府,只要我赶在戌时前回府,世子一定不会发现的。” 南风摇头,神情坚决。 柳茹萱回院,拿了一碟月饼出来,坐在石阶上拿起一月饼,咬了一口,抬头望月,出了神。 清辉洒满裙裾,广袖垂落,露出一截霜雪般的腕子,一滴泪无声坠落,她哽咽道:“南风,可以与我说说府外京城是如何吗?自金陵来此地,我日日深锁院中,从未体验过市井繁华。” “棠儿有时候当真是羡慕你们男子,可以云游四海、建功立业。而我一介女子,不得出府,只能相夫教子、自拘其步。” 南风面容出现几丝动容,他欲言又止,后只一字:“我……”柳茹萱抬眸看去,杏眸中泪意盈盈,鼻尖微红,看着直让人心疼。 她落寞一笑,眼底几分黯然:“是我为难你了,今日我们三人在此,也是缘分,不如坐着赏赏月吧。” 柳茹萱复又抬眸,凝着圆月:“不知爹娘如何了,他们可会想起我。” 连翘坐在旁边,轻拍了拍柳茹萱的手,安慰道:“姨娘,他们定也念着你的,今日你虽不能出府感受热闹,但至少奴婢会陪着你的。” 柳茹萱眼一红,低眸,眼泪掉落:“连翘……” 南风轻叹一声,亦坐在石阶上,柳茹萱拿起一块月饼咬了一口,复又让连翘拿一个,而后将月饼端至南风面前。 南风略一犹豫,见柳茹萱已经吃了两个,不愈再扫了她的兴致,拿了一个,吃了起来。 柳茹萱淡淡一笑:“南风,中秋和乐。”未待南风反应过来,他只觉头脑晕眩,便晕倒过去。 柳茹萱与连翘相视一笑,她只三个月饼没放药,其余早已下了药。只这药是蒙汗药浓缩而来,无色无味,寻常人发现不得。 想及南风是一习武之人,柳茹萱更是特意多放了些。 这石阶被树掩映,一时半会儿其余人还发现不了。柳茹萱和连翘费力把他拖到墙角,周边洒了些驱虫药粉,扯下南风令牌便往后门去。 极其顺利,想必是萧敛并不想太过为难她。 柳茹萱正行至后门,便听身后一阵脚步声,隐隐还有些说话声,她忙拉着连翘躲到暗处去。 萧雪微走来,一袭丁香紫浮光锦长裙缀满碎玉流苏,披着薄如蝉翼的云丝披帛,行走时如雾霭流动。 她的脸如今因不可自制的笑意而愈加明艳,金流苏随步伐而摇晃,更衬得莲步生姿。 一旁的木桃心有余悸道:“大小姐,当真不会出事吗?”一路上,木桃已问过多遍,她生性温厚,如今难免自危。 萧雪微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眉头微蹙:“先行眼前乐,其余的容后再想。况且,今日全府都出去了,只要赶在他们回来前回府便行。” 柳茹萱只觉得这话似曾相识,正欲细想,侧首便见连翘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柳茹萱挑了挑眉,歪头调皮地眨了下眼。 萧雪微走得愈来愈近,她蹙眉道:“只江姨娘还在府中,不过她眼下应该在独自伤心落泪,”萧雪微眼底黯然,又道,“她勾引长兄虽然可恨,但终归不远千里来府……” 柳茹萱见她为自己心疼,心底暖意涌动,却又听萧雪微复又笑了起来:“不过,眼下我们还是先出府玩再说。” 柳茹萱一听,走了出来,挑挑眉,笑道:“雪薇妹妹这是要去哪?”萧雪微被吓得一颤,惊道:“江棠,你是从地缝里窜出来的吗?” 柳茹萱莞尔一笑,走近:“雪薇妹妹,你眼下不是还在禁足吗?怎逃了出来?这要是教有心人看到,想必又是一顿训斥。” 萧雪微警觉地看着她:“江棠,你想做什么?我警告你啊,你我恩怨已清,可不要趁人之危。” 柳茹萱四下看了看,复又晃了晃手中令牌:“雪薇妹妹,我与你做个交易如何?你和我一起出去,我保证替你保守秘密。” “原来你也不能出府。”萧雪微眉眼俱笑,但答应了。 两人挽着手,假装亲密。推开后门,果不其然,把守着两人。柳茹萱与萧雪微对视一眼,萧雪微拿起令牌向他们说道:“长兄已允本小姐解禁足,带江姨娘出门逛逛,你们还不让开?” 萧雪微素日脾气火爆,作为嫡长女,又深得宠爱,府中下人皆不敢随意违抗她的命令,只是,他们看了看江姨娘,面带犹豫。 萧雪薇蹙眉:“怎么,你们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柳茹萱扯了扯萧雪微的衣袖,楚楚道:“雪薇妹妹,萧世子虽允了你我,但要是不行,便算了吧……” 萧雪薇侧眸,看着柳茹萱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面容,嘴角轻扯。柳茹萱平日里一弱柳扶风姿态,实际上却玩弄人心,她明明是最会装的! 那两个小厮闻这番话,又见柳茹萱神情,退让道:“大小姐、江姨娘请。” 柳茹萱向他们盈盈一拜,送了一碟月饼,也不管他们是否会长,便与萧雪微走出了府。 府外街道少人,青石板路浸在月光里,檐角铜铃被秋风吹响,声音清脆。 柳茹萱步子愈发轻快,甚而在月光下旋身一转,裙裾绽开,金线绣的蝶仿佛要振翅飞离衣料。 萧雪微亦是欣喜不已,她鲜少在夜里出府,如今能够赏月游街更是一幸事。行至岔路口,她朝柳茹萱说道:“本小姐便先走了,你自己玩着吧。” 柳茹萱嫣然一笑,知她不喜自己,便不欲强求。 萧雪薇走了几步,已行至柳茹萱前面,柳茹萱突然喊住她:“雪薇妹妹,今日还是谢谢你,中秋快乐!” 萧雪薇顿步,回眸便见月光下柳茹萱笑意盈盈,澄澈的眼眸弯成了月牙,满面真诚。 萧雪微点了点头,转头走了,似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道:“你我还是同行吧,王府外街道复杂,你想必会迷路。” 柳茹萱一喜,她其实颇想有个伴的,如今萧雪薇松口,自是再好不过。她提起裙摆,忙和连翘跟上。 萧雪微见她如此喜不自胜,嘴硬道:“你可不要以为我在关心你,只是你若出了事,到时候我又要受牵连。” 柳茹萱见她模样,心里虽有些失落,但还是难掩心中喜悦:“我一定跟着雪薇妹妹,不让你受牵连。” 今日出来匆忙,且府中马车尽数已无,她们步行了好些时候,才到闹区。 京城,千盏琉璃灯自朱雀门一路高悬,金粉描的嫦娥奔月图在纱罩上流转。小贩推着堆满兔儿爷的独轮车穿行,泥塑的玉兔耳朵碰得叮当响。 摩肩接踵的街巷里,戴面具的孩童举着糖葫芦乱窜,桂花密混着烤羊油的味道飘了出来。 华灯初上,四下皆是锦绣之景。 萧雪薇走得腿略酸,侧眸见柳茹萱仍左顾右盼,眼底皆是喜意,步子轻快,她疑惑道:“江棠,你腿不痛吗?” 柳茹萱听她这么一问,才隐隐觉得痛意。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些。不过,府外真是新鲜又好玩。”柳茹萱笑出了声,脸上是一览无遗的欢喜。 萧雪微见她一点也不娇气,心底多了几分好感。街市人多,柳茹萱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心下害怕,一手抓着萧雪薇的衣袖,一手又与连翘十指相握。 萧雪微垂下眸,轻笑出声,打趣道:“江棠,你不会是第一次出门玩吧?”见柳茹萱点头,她颇为同情,“那你也太可怜了,不过我也出门不多。” 摊贩买着许多新鲜玩意儿,簪钗、花灯、月饼、大闸蟹…… 柳茹萱上前到了一卖兔儿爷的摊贩前,青布棚下挤满彩塑兔儿爷,金盔玉带的、擂鼓鸣锣的,还有穿状元袍捧桂花的。 摊主老翁指甲缝里嵌着朱砂,正给新捏的兔儿点睛。 柳茹萱走近,细细瞅着,小兔子被做成了威武模样,似是兔儿中的黄天霸,真是有趣。 那老翁见柳茹萱看得出神,笑道:“姑娘看上哪个了?” 柳茹萱指了指一颇为可爱的荔枝红兔儿爷,脆声道:“就这个吧,劳烦你帮我包起来。”她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便欲递与老翁,萧雪微眼眸圆睁,忙阻了她的手,让木桃付了几个铜板。 “怎么了吗?”柳茹萱不明所以,杏眸眼底是分明的疑惑。 “江棠,你当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啊,你这一锭银子都够把这个摊买下来了。” “啊?这一锭银子能买这么多?”柳茹萱掂了掂手中银子的重量,颇为惊讶。 柳茹萱往日在柳府,鲜少出府,即使买东西也是青杏付钱,从未让她插手。 萧雪微望着她,颇为无奈,见连翘接过包好的兔儿爷后,便牵起柳茹萱的手往人群中走去,一边走一边细细说着多少钱能买多少东西。 柳茹萱亦专注听着,连翘和木桃紧随其后。 街市热闹,人来人往,两人兴致愈来愈高。她们又买了些东西,木桃和连翘左拎右提,萧雪微和柳茹萱紧牵着手,生怕在这人潮中走散。 许多人围着一地儿,里头似是杂耍。两人凑上前看,原是舞火龙。火在杂耍人手里似活了一般,龙身巨大,插满香火,舞动时烟雾缭绕,火花闪烁,犹如腾云架雾。 火映在柳茹萱和萧雪微的明眸中,似点了一束光,两人微张着嘴,心中惊叹不已。 忽地,火龙摇晃起来,人群一阵喧哗。众人纷纷退散,柳茹萱牵紧了萧雪微的手,却抵不住压过来的人群。 擦肩接踵中,她差点摔倒,萧雪薇一把扶正:“抓紧我,不要走丢了。” 怎奈人流涌动,她们两个几乎是迫不得已被人群推着走的。 待两人终于能够止步,好好说会儿话,却发现早已与木桃、连翘走散。萧雪薇对上柳茹萱的眼眸,两人眼底皆有几分担忧。 “我们是回去还是继续逛?”柳茹萱终地打破沉默,径直问道。两人的眼眸对上,一样的情绪,一样的想法。 “要不……” “继续逛?”柳茹萱笑着接话道。 两人一拍即合,喜滋滋地又开始逛。萧雪微牵柳茹萱的手愈发紧,柳茹萱亦如是,在旁人眼中,倒好似亲密无间的姐妹花。 夜色渐沉,御河两岸灯火通明,千百盏灯亦在河上漂浮,灯火似星,恍若银河落入人间。河上灯笼、画舫与花灯交相辉映,丝竹声起,袅袅悠长。 两人买了花灯,便到河旁放灯。 柳茹萱将花灯放入河中,轻轻一推,花灯随水波渐远,归入了万千璀璨中,带着她的心愿。 柳茹萱久久未收回视线,似是出了神,忽地落下一滴泪珠。感知到萧雪微投来的眼神,柳茹萱觉得有些难为情,侧首将眼泪拭去。 “你是不是想家了?”两人沿河而行,见柳茹萱一直沉默,萧雪薇试探着问道。 柳茹萱步子一滞,萧雪微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她慌了神,摇了摇头,勉强一笑:“我们眼下去哪?” 在中秋圆月之夜,她不愿败了两人兴致。至少眼下家人平安,无非离别而已。 萧雪微牵着她到了画舫处,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的银子派上用场了。” 柳茹萱嫣然含笑,眼底几分逗趣之色:“雪薇妹妹怎么没带钱?如今我总算派上用场了。” 萧雪薇挑挑眉,见她心情好了些,亦是不退让:“你要是舍不得这钱,我们不如回府。” 柳茹萱一听,将荷包递予她,含笑道:“怎么会舍不得,钱放着总是无用,尽数由你处置。” 萧雪薇掂了掂荷包重量,包了一上好画舫,点了些点心、果酒,又唤了位琴师。柳茹萱好奇地打量着周遭,黑白分明的眼眸轱辘轱辘转哪转,似是怎么都看不够。 萧雪薇牵着她上了画舫,见她一副好奇样,嘲笑道:“江棠,你也太没见过世面了,你平日到底在做些什么啊?” 柳茹萱随她一道走,随口答道:“就是弹弹琴、跳跳舞,听丫头们讲讲故事,现在想想,真是无聊。”萧雪微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挺有自知之明。” 柳茹萱笑睨了她一眼,没有还嘴。 画舫如水上楼阁一般,倒映清波。雕梁画栋、朱栏绮户,檐角飞翘,檐下所悬绢纱宫灯随风轻晃,灯影闪烁。 她们临着窗,盘腿而坐,饮着些果酒,吃着些茶点。琴声袅袅,清风袭袭,好不快意。 柳茹萱微醉,雪肌上泛些粉,她一手托着腮,看着窗外张灯结彩的夜湖景致,笑道:“萧雪薇,没想到,在京城的第一个中秋节是和你一起过的。” 萧雪微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舒然道:“我也没想到。先前很是讨厌你,不过今晚相处着,却觉得你还不错。” 柳茹萱后靠在榻角,将窗户推开了许多,凉风吹散了些酒意:“我自是不错的,不过你也很不错。” 萧雪微懒懒睁眼:“你可真是不谦虚。不过我之前给你下避子药,害你流那些血,怎么见着你并未往心里去?” 柳茹萱娇俏的脸上泛起些笑意,乌溜溜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总不能说萧雪微那日之举是雪中送炭吧? 柳茹萱改口道:“虽是如此,但你也挨了巴掌、关了禁闭,我们扯平了。况且,”见萧雪微启唇欲眼,柳茹萱又道,“你母亲还害我烫伤了手,扯平,刚刚好。” 萧雪微这才注意到她手上未褪的疤,心底浮起些愧疚,嘴上却是半点不饶人:“今天的帐还没算好呢,要不是我扶着你,你早就成了脚下鬼。” 柳茹萱吃了口月饼,反唇相讥道:“那要不是我的银子,眼下我们还不能在这儿玩月听琴呢。况且,方才那花灯也是我买的。” “要不是我,你能好好出府?”萧雪微毫不退让。 柳茹萱紧跟其上:“你我都在禁足,这个打平。只是我出来不要紧,你的禁足期怕又是要延长了。”柳茹萱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是幸灾乐祸。 其实她的也不是不要紧,只是她基本一直禁足,也便无所谓了。 萧雪微脸一沉,又喝了一口果酒:“那不一定,说不定我们两人关在一起。” 笑意收了些,想起萧敛,她沉吟道:“也不是没这个可能。不过总归还是值的,你知道眼下何时了吗?” 萧雪微摇了摇头,她们方才已让琴师退下,画舫内仅她们二人,画舫外倒有一些划桨人、侍从。但两人皆懒得起身。 她抬眸,看着窗棂外的圆月,满眼认真神色:“看这天象,当是尚早。” 柳茹萱眼底几分惊讶,又有几分崇拜之色:“你还会夜观天象?”萧雪微见她眼底几分仰慕,洋洋自得,往后一靠:“区区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起了些兴致,柳茹萱拉着她问了许多天象,萧雪微沉醉于这种师者之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纵使是不知道的,也编得头头是道。 两人一个敢说,一个敢信。柳茹萱崇拜之色愈浓,连连点头,最后以一杯拜师酒收束天象之谈。 萧雪微认真看着面前的酒,复又看了一眼认真庄重、一本正经的柳茹萱,隐隐觉得自己玩脱了、说过头了,真把这丫头糊弄住了。 事到如今,她干笑一声,接了酒杯,一饮而尽:“好徒儿,为师收下你这个徒弟了。” 柳茹萱一喜,咧嘴笑着,如玉面容上溢着干净澄澈的笑意。 萧雪微瞥了她一眼,正对上柳茹萱澄澈眼眸,她悻悻一笑。 以前觉得江棠是个扮猪吃老虎的高手,却没想到,是个实心眼。 柳茹萱从未喝过果酒,复又喝了许多。酒至半酣,眸中水光盈盈,眼波潋滟,双颊染霞,纤纤细指执杯,绵软无力地后靠在榻上。 “萧雪微,你不是说果酒不醉人吗,我怎么觉得这么晕啊?” 萧雪微趴在桌上,青丝微乱,斜簪欲坠,醉意渐深,玉臂半遮芙蓉面,听此她喃喃道:“傻徒儿,果酒不醉人,也经不得你这么喝啊。” 柳茹萱长睫低垂,呼吸轻缓,仅留一丝理智:“眼下我们回府吗?” “嗯,我们回府。”萧雪微不胜酒力,檀口微启,吐气如兰。 “好…” 明月高悬,夜风阵阵,琵琶声落在月夜中,画舫中时有觥筹交错的喧闹声,只这声音愈来愈远,两人沉沉睡去。 正文 第44章 宫中宴会。金瓦朱墙华灯初上,天上明月高悬,殿前白玉阶如铺碎金,殿内沉香袅袅,琴瑟和鸣。 雕梁画栋间,丝竹声转急,一队舞姬翩然而至,广袖翻飞如蝶,裙裾旋开似莲。 萧敛端坐桌案前,薄唇轻抿,眉头稍蹙。他今日一袭水蓝罗袍,让五皇子萧淮平添几分笑意。 “萧敛你今日似是孔雀开屏。不错,如今有了些人情味儿了。”五皇子右手把玩着酒杯,侧首对萧敛打趣道,复又从上到下将他细细审视一番。 银冠束发、玉带封腰、白玉垂挂,颇一番陌上君子足风流之感。 萧敛淡淡一笑,饮了半杯酒:“不过换个装束罢了。你那首诗倒是让我颇为为难,你可知我哄了我内子多久?” 五皇子听之笑意愈浓:“让我猜猜你与她如何说的……不小心被我看去,传了出去,这才引来满城风雨?” “你可真是狡诈,分明是你蓄意如此,我不过推波助澜。若我向那江氏女直言,你恐怕又有的忙活了。” 萧敛看了一眼堂内,脑中蓦地浮现柳茹萱从前舞姿,待回过神来,他低眸,嘴角不经意间勾起:“闹得满城风雨才好,众人皆知萧世子有一宠妾,想必便不会将自家女儿嫁予我受苦了。” 萧昭坐在五皇子身侧,二人的话语分明落入耳中。她神色从容,若无其事,只抬眸赏舞时,与对面的太子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闪过些意味不明的笑意。 萧昭抿唇一笑,端起酒杯与太子遥遥相祝,一饮而尽。 夜渐深,宴会渐散。皇帝身体不适,宫宴比往常散得稍早。 临安王府一行人尽数从朱雀门走出,上了马车,往王府而去。萧敛则骑马而行,快马加鞭到了王府后,他疾步行往长苏居,居内灯火通明,却无人声。 萧敛看了一眼石阶上的碎屑,眸色渐沉。 “江姨娘呢?”萧敛看着赶来复命的四个守卫,冷声质问道,见另三人纷纷看着南风,又道,“南风,你来说。” 南风换了件衣衫,头发尽湿,似是被人从头到脚泼了桶水,听此他跪地道:“是属下失职,被江姨娘下了迷药。属下已经命人四处寻找,还请世子责罚。” 萧敛目光寒冷,眸底一抹猩红,上前一脚将南风踹到了地上,怒吼道:“自然要责罚!你们一群废物,连个女子都看守不住,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找!” “世子,大小姐与江姨娘一同出的门。”其中一守卫忽地补充道。萧敛步子一顿,脚步复又快了些。 游湖画舫,官兵搜查声遥遥传来,柳茹萱长睫轻颤,眸中还凝着未散的雾气,似醒非醒。 夜风拂过,吹动案上残烛,忽明忽暗的灯光里,她偏首,玉钗斜簪,衣领滑落,露出一截莹润的肩,偏又被乌发半掩。 酒意尚浓,只一瞬,复又沉沉睡去。 萧雪微尚伏在案上,鼻尖随着呼吸轻轻翕动,罗袖滑至肘间,露出一凝脂般的小臂。她睫毛颤了颤,却还没醒。 画舫门外,忽有沉重脚步声、盔甲剑鞘相撞声沉沉而来。 “官爷,官爷……” “闪开。”萧敛的声音在画舫外响起,声线冷得像是淬了冰。 门忽被踢开,酒味肆虐,混着些花香。萧敛面色紧绷,持剑带兵往屏风后去,他扬手,众士兵依令止步。 萧敛绕过屏风,却见窗旁榻上,两女子酣睡。柳茹萱斜倚榻角,面色尚沾染些醉酒后的酡红,眼睫轻覆,青绿裙摆在榻上铺展,衣衫垂落,披帛委地。 萧雪微则伏在桌面上,金钗散落,睡颜平和。 萧敛脱下外袍,裹住柳茹萱,一把将她抱起,绕过屏风,众士兵皆低眸,萧敛沉声道:“唤二公子过来,接走萧雪薇。” 柳茹萱只觉腰肢被人一掐,吃痛闷哼一声,睁眼便见萧敛的脸。她一颤,惊道:“萧敛……”她侧首,游人早散,众多官兵手持火把,站立河边。 好像她们两个是夜逃重犯一般。 萧敛垂下眸,却一言未发。柳茹萱扯着他的衣领,急切问道:“雪微还好吗?我……” 萧敛冷笑一声:“江姨娘,你还有空管别人死活,先顾顾你自己吧。”柳茹萱面色惨白一片,眼睫因害怕而急剧扑闪着:“你说过不会打我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萧敛仍旧沉默。他上马,将柳茹萱横放在马上,覆满厚茧的大掌压着她的腰肢。 随着马鞭一打,骏马疾驰,寒风呼啸而过。柳茹萱只得紧紧抱住萧敛的腿,避免自己被颠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王府门前。萧敛抱着柳茹萱下马,径直入了府,派人与临安王说了声萧雪微的情况,便往长苏居大步而去。 一路上萧敛沉默得可怕。 行过甬道,迈上游廊,进了主屋。萧敛将柳茹萱重重扔到床榻上,柳茹萱疼得龇牙咧嘴,小脸紧皱成一团,扶着腰怯生生缩到角落:“萧敛哥哥,我只是想出去玩,没想过逃走……” 萧敛就这么冷冷地凝视着柳茹萱,目光幽深、阴鸷:“柳茹萱,你真是被我骄纵坏了!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吗?” 萧敛今晚几乎要把京城翻过来,寻了两三个时辰,直到夜色深重,才寻到了柳茹萱。 他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在某个角落发现气息奄奄的柳茹萱,或是被人拐了去,卖到青楼或权宦之家。 他喉结上下涌动,眸底猩红更甚,怒吼:“柳茹萱,我心忧你安危,寻了你足足两三个时辰。你倒好,在画舫没心没肺地与人把酒言欢,酣然大睡!” 柳茹萱的手紧攥锦被,肩瑟瑟发抖着,整个人像是狂风中瑟瑟发抖的柳叶:“萧敛哥哥,我只是想出去玩……” 萧敛不再听她解释,抓着脚就把她拖了过来,一时怒极,高扬起手,柳茹萱害怕地别过脸,眼泪夺眶而下。 巴掌迟迟未落下,柳茹萱抬眸,怯生生望过去,杏眸里盈着泪,满是惊恐之色。只见萧敛高扬的手颤了颤,终究没落下。 正待柳茹萱松了口气之时,萧敛将她拖来,柳茹萱拼命抵抗:“萧敛,你要做什么!我已经大了,不再是小孩了,你不能这样对我!” 羞耻感压过了心底恐惧,她奋力挣扎着,像只被人掐住的飞蛾。 “萧敛,你住手!”她哭叫道,见还止不了他的动作,柳茹萱的手紧掐着萧敛的腿。 萧敛见状不再吓她,停下了手,沉声警告道:“柳茹萱,你若不想以后都出不了这屋,大可以再掐紧些。” 柳茹萱低低哭着,呜咽声从喉咙深处传来,唇咬得发白,肩头轻轻颤着,连带着鬓边一只玉步摇也跟着晃,珠光泠泠。 “认错!”萧敛复厉声道,柳茹萱手指死死揪住衣角,恨恨道:“中秋佳节,萧敛哥哥自己赴宴游玩,却不让我出去逛,这是什么道理?” “我如今逃出府,不过是被你逼急了,你自己不反思,却要我认错!”柳茹萱往常还会主动认错、以退为进,可萧敛今夜却不给她半点颜面,她实在气极。 萧敛见她嘴硬至此,径直威逼道:“柳茹萱,你再哭,我便当真要动手了。” 柳茹萱忙止了哭声,腰肢一软,泻了气。 萧敛将她扶了起来,凤眸凝着柳茹萱泪意盈盈的杏眸,指责道:“宫中宴会岂是想推就能推的?我让你在院中等我回来,你就是这样阳奉阴违的?” 柳茹萱低垂下眸,面带委屈之色:“中秋佳节,你大可以派人跟着我,放我出府,你却非要命人将我看守在院里。我是人,不是鸟雀!” 萧敛冷笑道:“你若想出府玩,平日兴许不会,但中秋我自会带你出去,又何必如此!” 柳茹萱抬眸,皱眉:“你回来都那么晚了,我和你出去吹风吗?况且,我如今十七了,又不是出去就不会回来了!” 唇边勾起嘲弄的笑意,他讥讽道:“柳茹萱,你向来稚气,十七岁的心智,和十二三的姑娘差不多。上次国清寺山上,那么简单的路,竟也能迷路一个多时辰。” “你说,换作旁人,可会信你这番话?” 轻咬着唇,她眼睫扑闪:“若不是因着与你的婚约,从小养在深闺中,我又怎会如此?如今你却又这样不遗余力地嘲讽我、禁锢我。” 萧敛眼眸一暗:“柳茹萱,我只是为了保护你。你知道我在京城有多少仇家吗?每一个都是想让我死的政敌。我的宠妾若是落到了他们手中,你可知是何下场?” “今日只是侥幸,他们都去赴宴,无暇顾及你。若是有一日,他们设一圈套,引你上钩,你想必连全尸都不会有!” “成了孤魂野鬼,我看你还如何贪玩。” 柳茹萱倏地缩了缩身子,像只受惊的雀儿,瞳孔骤缩,却嘴硬道:“萧敛哥哥想必又是夸大其词恐吓于我,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们都不知我是何模样,又怎会知晓是我?” “好,那我把你送出去,你大可一试。”萧敛起身,将她拉起来。 柳茹萱见他神情认真,忙抱住萧敛,坠着的流苏晃出细碎的光,声音似带着些哭腔:“今日夜深,你要是想吓我,也得天亮了才行。” 萧敛听她一番话,气极反笑:“你胆子不是大吗,又何必管白天还是晚上?” 柳茹萱不说话,只紧紧地抱着他。 “世子,人都到齐了。”李妈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人都到齐了?是要做什么? 下意识地,柳茹萱看向萧敛的眼,可是却如何也看不懂他眼底情绪。 柳茹萱松开紧抱萧敛的手,抬眸,不安道:“你要做什么?” 萧敛牵着她往外走去,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淡淡道:“你马上就知道了。” 推开门,院门外站满了人。此时已至四更天,众人却无疲惫之色,人人自危,有的甚至战栗不止。 连翘、南风以及其余三侍卫都被捆绑,跪在地上。 地上泼了水,有些水在凉夜里凝成了霜,寒气渗入膝盖,游蛇般直钻骨髓,啃食着人的理智。 柳茹萱顿住脚步,抓着萧敛的手恳求道:“是我不听连翘的话,执意要出府,她放心不下才跟着我,不关连翘的事……求你,萧敛哥哥,别伤害她。” 柳茹萱急得眼眸直掉泪,眼眶通红,声音发颤:“也是我利用南风的恻隐之心才使他中药的,”见他仍旧端坐在游廊椅上,不言不语,柳茹萱径直跪下,清声道,“一切都是我的错,和他们没有关系,你若想责罚,便责罚棠儿吧。” 萧敛并未看柳茹萱,径直道:“行刑!”话音刚落,鞭子道道落下,皮开肉绽处浮起数道猩红,血珠沿着鞭痕蜿蜒而下。 柳茹萱惊恐地往身后*看去,连翘起先紧咬着唇不吭声,终地忍不住痛,阵阵惨叫。 众人听这惨厉叫声,心下恐惧更甚,额头渗出密汗。 抓着萧敛的衣袖,泪珠滴滴划过瓷白脸颊:“我真的知错了,停下,求你,停下……” 萧敛并未答话,只冷冷地看着行刑过程。柳茹萱见无法,她提起裙摆便要冲下去为连翘挡鞭,萧敛见此厉声道:“拦住她!” 眼疾手快的李妈妈迅速抱住柳茹萱的腰身,柳茹萱拼命挣扎着,怒吼道:“放开我,放开!” 连翘气息奄奄倒到了地上,南风和其余三侍卫亦皆是鲜血淋漓。鞭子仍未停下,他们后背已无完肤,纵横交错的伤痕叠成血网。 萧敛走下来抓着柳茹萱就要往廊上走,柳茹萱哭道:“我错了,以后萧敛哥哥要怎样都好,求你放过他们,我一定听你的话。” 萧敛凝着眼前泪流满面的人,手一扬,淡声道:“停!”鞭子最后一声脆响停在半空,血滴顺鞭梢缓缓坠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小坑。 “李妈,给他们请个郎中。”萧敛见柳茹萱似嗫嚅着什么,会意道。 柳茹萱终地无力,瘫软在萧敛怀中,双眼怔怔。萧敛抱起她往房中去,众人皆散去,只余血腥味久久不散。 床榻上,柳茹萱看着萧敛凌厉的面孔,眼底是分明的恐惧,颤声道:“若我没有叫停,你可会打死他们?” 萧敛低眸,看着怀中吓得不成样的人儿,清清楚楚道:“什么时候消气什么时候停,活不活,那便要看他们的命硬不硬。况且,我从不杀无辜之人,他们未护好主,便是失了职守,自当罚。” 他从不滥杀无辜,可却典刑重罚,毫不留情面。 萧敛说着,抬手拂去她眼角泪水,淡声道:“棠儿,我虽不与你动真格,但并不代表我会放过你。” “看着你哭,我自然心疼,可即便如此,也要让你心里疼上一疼,好长记性。” 柳茹萱一双杏眸直瞅着他,眼圈微红,楚楚道:“我记住了。你不要再迁怒别人了,是我贪玩,都是我一人之过他们只是想让我开心些……” 萧敛眉头一皱:“依你之意,便是在我身边不开心?” 柳茹萱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情绪,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出去逛逛,可你一直在忙。不忙的时候,却只顾着和棠儿缠绵,可我想去外面玩。” 萧敛微蹙的眉头瞬间又舒展,嘴角微松:“你方才说一切都依我的,如今我只许你待在长苏居里。” 柳茹萱想及方才一幕,心中虽有怨,却不得不低头:“好,一切都听你的。” 萧敛见她眼底黯然,复又补充道:“但从现在开始,往后我若得闲、兴浓,便带你出去玩,可好?” 柳茹萱抬眸,凝着萧敛,他予她多少好处,便要求着同等的回报。 她如今身无分文、无权无势,只这一副身体,尚能取悦。 应了下来,她擦了擦眼泪,命人进来服侍梳洗一番,褪了衣裙,上了床榻。 茜纱帐内,烛影摇红,金钩斜挂,流苏轻颤。 柳茹萱紧闭双眸,足尖勾着半幅绫袜,悬在塌边摇摇欲坠。床尾堆着揉皱的衫裙,鹅黄配柳绿,溢着些许春日气息。 萧敛俯身压下,玉簪坠地,碎成两截。萧敛蓦地清明一瞬,沉声道:“为何不睁眼看着我?” 掌心游移处,腰间软肉在他指下轻颤,如春水泛波。萧敛见柳茹萱尚未接话,手继而往下,往后枕去,稍肿。 他眼底泛起几丝疼惜:“可是还在生气?今日当真是气极,说话重了些。” 柳茹萱偏过头去,轻咬着唇:“你便是想让我在你面前颜面扫地。” 她偏首埋在枕间,压抑着哭声。 她明明答应过萧敛不再与他作对,可现在相对时,她却越想越觉得不舒服。 “往后若是你教训我们孩子,我都不知该如何正视。” 萧敛将她的头轻轻偏过来,俯身落下一吻,吐息交缠,唇齿间溢出半声呜咽,又被吞没在更深的吻里。 萧敛轻抹去她眼尾眼泪,像哄小孩一般笑道:“每次在我面前,似是要比往常娇气许多。这儿,”他揉了揉后腰,放轻了声音,“我帮你揉揉,待会儿给你敷个药。你若不偷偷逃出府,我便不会再如此失态了,成吗?” 柳茹萱抬眸凝视着萧敛极近的眉眼,皓臂从锦被中伸出,指尖细细勾勒着。 深邃的眼眸,沉脸时总阴戾非常,她常常猜不透萧敛在想些什么,可她的想法,在萧敛面前却无所遁形。 “好。” 萧敛懒懒垂眸,眼尾泛红,似笑非笑地看着柳茹萱,喉结上下滑动。 暴风骤雨般的吻势骤然来临,床榻剧烈摇晃起来,似千军万马攻城,又似洪水决堤,时有滔滔声。 柳茹萱青丝散乱,铺了满枕,几缕黏在汗湿的颈侧,随喘息剧烈起伏。 萧敛闭眸听着,冠发已乱,昔日严肃面容此刻染尽了春色,上挑的眉眼带着分风流不羁。 眼底笑意渐浓,云收雨散后,指尖无意识在汗湿的肌理上画圈。 帐中暖意氤氲,混着情潮未褪的甜腥。 柳茹萱被他如此作弄,忍不住吟一声,只觉身子肿胀不堪,一痕雪臂从锦衾间滑出,指尖虚虚搭搭在床沿。 萧敛作罢,在她的酡红容颜上落下绵长一吻,温热吐息落在脸上,稍痒。 自那日后,柳茹萱再未与萧敛针锋相对,事事顺着他,只偶尔与他拌拌嘴、逗逗趣。 连翘伤势亦渐渐好转,两人复又如初。 一切,看起来好似风平浪静。 装久了,便似她,也好像当真要与他厮守一生了。 只是,萧雪薇自中秋之夜起,又被禁足。柳茹萱曾想法子去见一面,但无论如何,也进不去她的院子。 秋末冬初,书房内,柳茹萱正斜躺于榻上,只听窗外簌簌声,隐隐似有密雪。 柳茹萱放下书,推窗往外看去,雪花纷纷然落下,冬风斜入,雪浸湿了柳茹萱的鬓发,可眼底却满是笑意:“萧敛哥哥,下雪了。” 萧敛从满桌公文中抬眸,见柳茹萱立于窗前,寒风吹拂起鬓发,珍珠步摇轻晃,耳尖微红。 起身上前,从身后拥住柳茹萱,身子被冬风吹得透凉,萧敛稍蹙蹙眉,轻声道:“风大,身子吹得这般凉。” 轻拍了拍他的手,她扬唇一笑:“棠儿没那么娇弱,不会受凉的,只你看,初雪当真好看。” 柳茹萱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萧敛紧抱着柳茹萱,看着窗外鹅毛大雪,唇角微勾:“是很好看,这还是我与棠儿共同见过的第一场雪。” 一笑,她转身扑进萧敛怀中:“萧敛哥哥,往后许多年,我们还会一起见很多场雪。” 她近些时日说了许多甜言蜜语,满满皆是契阔情深,一切似是步入正轨,相知、相爱,如今日子平顺,似乎只差一子。 萧敛眉眼一弯,抬手将窗户掩上,继而低头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带着十分的爱重:“棠儿,待明年这个时候,兴许我们已育有一子,你也会成为我名正言顺的妻子。” 柳茹萱抬眸,萧敛的眼眸缱绻着柔情,眉眼间皆是热烈的赤诚。 她兴许快要走了,还是对他好些,再好些吧。 掂起脚,杏眸盈着干净的笑意,青绿裙摆拂动,少女的皓臂搭上萧敛的肩,可她却仍旧吻不到萧敛。 萧敛饶有兴致地看着柳茹萱,唇角勾起得意的笑意。柳茹萱瞪了他一眼,娇嗔道:“萧敛哥哥,你再如此,棠儿以后再也不亲你了。” “好好好。”萧敛眼底泛起宠溺的笑意,低下了头,柳茹萱踮脚在他唇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复又低下了眸,神态间皆是小儿女的娇羞。 柳茹萱蛾眉螓首,杏眸低垂,腮染了些桃色,娇俏得直想让人捧在手心。萧敛将她抱起,她惊呼一声:“萧敛哥哥,你快放我下来,还有人呢。” 书房内侍奉的人纷纷低下头去,萧敛含笑看了柳茹萱一眼,淡淡吩咐下人道:“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依令退下,萧敛垂眸笑睨着柳茹萱:“如今书房都无人了,棠儿该放得开了吧?” 听得萧敛一句调笑,雪腮霎时飞上两抹霞色,从颊边一直烧到耳尖。她忙侧过脸去,娇嗔道:“萧敛哥哥说什么呢……” 萧敛深眉俊目此刻因浓浓笑意而柔和了许多,挑了挑眉,勾唇打趣道:“想看棠儿跳舞了。” 柳茹萱蓦地想起先前马车里他所说的“舞一曲”,面容复又烧红许多:“可你明明是习武之人,却这般懒怠,真是不知羞。” 萧敛忍俊不禁:“想什么呢?我只是想看你跳一支舞罢了,你自己想到哪儿去了?” 柳茹萱这才反应过来,抬眸见他眼底分明笑意,脸上露出几分羞恼之色,鼻子轻皱:“可你定是故意打趣我的。不过我一舞,值千金,不知萧敛哥哥想用什么买我一支舞?” 萧敛绕过书桌,复又在桌案后坐下。 他一袭绣金玄袍,双眉似远山含黛,斜飞入鬓,衬得一双凤眸愈加俊朗。 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如寒星坠雪,此刻笑时却似春冰乍破,漾开粼粼波光。 萧敛从屉中拿出一只玉笛,便含笑看着她。 “还未说以何物买棠儿一只舞?”柳茹萱并不想如此轻而易举便全了他的心思,不依不饶地问道。 “不如便以明日空山赏雪买一舞,如何?”萧敛冲她微微一笑,笑起来如春风拂面。 “好。” 正文 第45章 玉笛声起。柳茹萱莞尔一笑,这一曲,当是醉杨柳。 她舒臂轻旋,素纱广袖如水波漾开,腰肢一折,似新柳乍迎春风。 足尖点地时,裙裾如嫩枝轻颤,似月宫仙娥直欲乘风而去,却又在将离未离之际,柔柔地荡回原处。 笛声转急,忽而倾身下腰,青丝垂落如瀑,指尖在地面三寸之上堪堪停住,恰似柳梢轻点湖心。 急转时广袖翻飞,十指纤纤作绽蕊状。 随余音,柳茹萱渐渐收势,单足独立,另一腿屈起如新抽的嫩条,月光透过纱衣,在地上透出纤长影子。 她一转,青绿裙裾如莲绽开,两足落地,青丝稍乱。 萧敛笑道:“棠儿的舞姿愈发惊艳了。”柳茹萱提起裙摆,往前走去,复又坐入萧敛怀中,揽着他的颈,言笑晏晏:“可是被我迷住了。” 萧敛抿唇一笑,鸦睫在烛火下投了淡淡的影,嘴角不经意上扬:“棠儿如今愈发顽皮了,竟还敢开我的玩笑。如今,倒有些怀念从前怕我的萱儿妹妹了。” 柳茹萱手捧起萧敛的脸,噘嘴,不满道:“那有何难,我离你远些便好了。” 萧敛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取笑道:“那可不成,这样子我该伤心了,还是如此这般好,我还盼着你与我亲近些、再亲近些。” 柳茹萱取下自己髻间的芙蓉珠花,戴到萧敛冠上,倒多了些不伦不类之感,她忍不住嗤笑一声:“如此可更亲近了,你现在成了一小娇娘,我们可以姐妹相称了。” 萧敛指尖绞着柳茹萱鹅黄腰带,绕了又松,松了又绕:“可我想见棠儿这一小娇娘。” 柳茹萱忙起身,倒退着笑道:“这里可是书房,我才不会与你像先前那般胡闹。除非,你抓住我。” 娇笑一声,她往门口去。萧敛一笑,起身便去追。 她很快跑出了书房,雪悄没声地压满了卵石甬道,抄手游廊的朱漆栏杆上,积雪堆出一寸厚的云纹。 柳茹萱提着裙裾在雪地上跑,青绿裙摆在素白中绽开,雪愈下愈大,她笑得更欢,笑声阵阵,洒满了庭院。 鹅黄披帛似春风惊起的惊岚,轻纱在半空中舒卷翻飞。 身后踩雪声愈近,柳茹萱转个旋儿,看着萧敛,莞尔一笑:“你抓不住我。” 话音刚落,柳茹萱被石子一绊,摔倒在地。萧敛笑出了声,调侃道:“这是谁家姑娘掉到雪里了。” 柳茹萱只觉雪水溢到了裙衫中,呵出的白雾融进风里,她长睫颤如蝉翼,蹙着眉尖儿,楚楚可怜地抬头瞅着萧敛:“你不扶我起来,却还在那儿笑……” 萧敛收了眼底细碎笑意,俯身将她扶了起来,轻斥道:“从前是泥坑,眼下是雪地,棠儿走路便不能小心些?” 柳茹萱觉得脚腕有些疼,干脆黏在他身上,委屈道:“你少说些吧,我的脚扭伤了。” 萧敛欲将她抱起来,柳茹萱摇了摇头:“我要哥哥背我。” 萧敛每次横抱着她,总是故意掂一掂,引得柳茹萱害怕。想必背着会收敛许多。 萧敛气极反笑:“棠儿,你使唤本世子还这么多条件?”话虽这么说,萧敛在她身前蹲下身,柳茹萱一笑,趴了上去。 刚一触到裙衫,萧敛蹙眉:“竟湿了这么多。”柳茹萱从侍女那儿拿了一把伞,正撑着,听此脸一红,重重拍了拍萧敛的手背,娇嗔道:“你别摸那儿,手放膝弯上。” 萧敛手收得愈紧,柳茹萱咬了咬唇,埋在萧敛背上,指尖攥得萧敛衣衫紧皱,露出的耳朵不知似冻红了一般。 鹅毛大雪落着,青竹伞面斜斜撑开,截住了一方纷落的雪。伞骨下,柳茹萱趴在萧敛背上,足一晃一晃,脚脖子上银铃轻响。 萧敛微弯着身子,步伐很稳,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忽然寒风过,卷着雪片扑向伞底。雪花落在萧敛深眉俊目上,凤眸眼睫低垂,亦沾了几片雪花。 柳茹萱握着伞柄的指尖微微发红,她伏低了身子,紧贴着萧敛滚烫的后背。 萧敛察觉身上人的反应,勾唇一笑,故意一颠,引得柳茹萱一阵娇呼。她掐了掐萧敛:“你是故意的!” 萧敛笑出了声:“故意的又如何?棠儿眼下又走不了路,只能任由我摆布。” 柳茹萱眼底一黯:“你再颠我就不让你背我了。” 萧敛听她如此语气,以为她当真生气了,认真哄道:“我怎么舍得这么对棠儿呢,你好好趴稳了,我们这就要进屋了。” 雪中二人谈笑甚欢,萧敛眉眼之间难得如此温情,而柳茹萱亦是巴不得这场梦,久点,再久点。 这彼岸的海市蜃楼虽虚幻,可这欢喜却亦是真诚的。 矛盾又热烈,有时简单又疏淡。 就好像坠了一层网,这网兜住了两人,从前世到今生,横竖理不清。 如果这世的踏雪是这世的欢喜,那前世的宿怨兴许可以只是前世的遗响。 不过这两人纠缠至此,却亦是不得而知。 萧敛抬步上了连廊,柳茹萱将伞递与侍女,伞面落了层白雪,她觉得身子透凉,直进了屋,才稍稍好转。 萧敛进屋,背着她绕过屏风,将她置于榻上。房中已燃好了炭火,暖意融融。萧敛将窗关紧,坐在榻旁。 柳茹萱罗袜已退至踝间,轻轻一抖,霜雪般的玉足露于人前,十指如贝,指甲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她复又褪下裙衫,雪腻乍现。 柳茹萱见萧敛正笑看着她,慌忙并拢双膝:“你别这样看着我。” 萧敛抿下唇线,声音端的是漫不经心:“我自己的夫人,都看不得了吗?棠儿好生霸道,你不给我看,又该给谁看呢。” 他愈靠愈近,伸手欲扯下沁湿的亵裤。 柳茹萱羞极,微微低垂着视线,脸颊有些泛红。萧敛见她不吭声,将自己的外袍褪下替她遮羞,细看着脚踝,稍肿。 萧敛拿完药膏回来后,将柳茹萱的腿放在自己膝上,一手捧着足,另一手细细抹着药:“你走路就不能小心一点,一定要回头看我一眼做什么?往后一月先别出府了。” 柳茹萱摇摇头,不满道:“不行,好不容易出府一趟,明天就算是下刀子我也要出府。况且一月也太长了,你定是故意借此……” 萧敛加重了手上力度,柳茹萱痛哼一声,小脸紧皱:“轻点。” 萧敛看了她一眼:“好,我轻些,下次带你出去。” 下次下次,又是下次。 柳茹萱见他如此凶,心下更是不满。不过萧敛此刻的一本正经,反倒有些勾起柳茹萱的胜负欲。 她将外袍拂下,以身上青纱外袍遮掩,一切在隐隐绰绰之间。 她笑盈盈道:“你不满足我的要求,那也不准碰我。” 柳茹萱斜倚在美人榻上,青丝如瀑从身后落下,肩上衣衫半褪,酥肩一览无遗,身前雪意随着呼吸而轻轻起伏着。 一青丝没入衣间,碎发亦染了雪而有些湿,沾在了花容上。 分明是一风情模样,只澄澈干净的眼眸却让人似见了碧水,只愿与之共赴一春雨,却不及风尘。 萧敛眼底欲色渐浓。 他挑了挑眉,唇边扬起轻慢笑意:“明日不许去,但你,我也是要的。” 柳茹萱见他还是未松开,兴致了无,正欲收回腿,萧敛握着足便将她拖了过来。 萧敛的神情,恍惚中又让她想起十六岁马车里的情形,近乎残暴,身子撕裂的痛楚。 柳茹萱花颜失色,踢腿欲逃:“你放开棠儿,我现在有些累了。” 萧敛翻身压下,黑发垂落,金冠斜倚,吻落下:“可真是无理取闹,分明是你勾引了我,如今却又不愿负责了。” “可我想要出府玩,你若答应,我自应你。”柳茹萱止住了他的吻,捂着胸口。 萧敛嗤笑一声:“棠儿,不行。” 柳茹萱心底失落,抬手奋力推开,萧敛却岿然不动,眼底笑意渐浓,欣赏着身下人的反抗。 似狂风中无力柔弱的柳枝,摇摆着,起伏着。暴雪乍起,直压得柳树染了十分白,春来,化作捧捧雪水,汹涌而下。 事后,柳茹萱无力瘫软在榻上,颈窝雪色点点红梅,雪山红樱蹂躏得愈发红润,青丝散乱铺陈,几缕发丝还黏在汗湿的颈上。 唇上胭脂半残,眸光潋滟如春水初融。 萧敛拿了一毯替柳茹萱遮住满身春色,躺在她身侧。 玄色锦袍在榻上展开,衣领稍敞,袍角金线绣的螭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他只是青丝微乱。 柳茹萱背过身去,紧闭着双眸,眼泪从眼尾划落,没入鬓间。肩轻颤,唇轻咬。 萧敛闭着眸,侧身,手揽着柳茹萱的腰肢,轻笑道:“棠儿想用身子和我交换自由是行不通的。去不去由我说了算,而要不要你亦是由我决定。” “你耍耍小脾气,我自是包容的,但别太恃宠而骄。” 袍上金线冰凉,凉得柳茹萱浑身一颤。萧敛轻掐着柳茹萱的腰肢一扭,强使她对着自己。 柳茹萱水汪汪的眸子正对上萧敛眼眸,她干脆闭眼。 萧敛的手滑进外袍,揉捏着柳茹萱身前,一字一句清楚说道;“听清楚了吗?” 柳茹萱闭上眸子,不答。身前力度愈大,柳茹萱黛眉蹙得愈发紧,眼尾绯红。 “睁眼。”萧敛淡声道。柳茹萱恍若未闻,咬着唇,仍执拗地不肯低头。 萧敛眼底笑意逐渐退却。 “好,你最好一直不说话。”萧敛将毯子扯下,强硬使她趴在榻上,欺身而下,重重撞击着柳茹萱仅存的傲气。 柳茹萱眼里水光粼粼,咬唇压住呻吟,却还是有低低细细的吟叫从唇间泻出来。 她身子一软,便要跌下,萧敛一把揽住柳茹萱的腰肢,强令她趴在榻上。 柳茹萱长发凌乱地从颈后落到榻上,两人青丝交缠,不分你我,剧烈摇晃着。莹白的肩颈布满红痕,他另一手蹂躏着柔软,力度极大,摩挲得破了皮。 身形一晃,柳茹萱痛吟出声,忍痛道:“听清楚了。” 萧敛揽着腰肢的手一松,柳茹萱无力倒在了榻上,雪背上尽是指印、红痕,稍屈的膝盖亦通红一片,汗湿的头发散着,红唇翕张,有气无力地轻轻颤抖。 “疼吗?”萧敛闭着眸,声线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柳茹萱往他的怀中缩了缩,瘦削的肩微颤,放低了姿态,倔强地不说话。 气得眼泪直打转。 萧敛这才睁眼,低眸看着怀中人儿,应了声,温声道:“棠儿,我不喜你出去,你乖乖待在我身边,安安稳稳的。” “除了出府,其他的,我能给则给。” 她点了点头,不再吭声。 下了一夜雪。雪落无声,渐渐掩了青石小径。 檐角悬着的铜铃裹了层冰壳,风过时只微微地颤,再发不出日后的清响。 院中海棠树枝干上承了三分白,恍若宣纸上曗开的笔墨。 “江姨娘仔细寒气。”连翘捧着鎏金手炉赶来。 柳茹萱摇头,伸手去接那飘摇的雪片。凉意触到手中便化了,唯余一点水痕。只凝了一眼,柳茹萱侧首柔声道:“你的伤好些了吗?连翘,是我玩心重,反而害了你们。” 柳茹萱的脸上泛起自责的神色,她虽已经和连翘道歉过多次,可每每想及那鲜血淋漓的场面,她仍旧惶恐不安,只觉愧疚。 连翘脸上泛起温和的笑意:“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姨娘不必放在心上。如若没有你,连翘可能已经没了,不要自责了。” 柳茹萱拍了拍她的手,勉强一笑,就往前走去。一袭淡紫锦缎夹袄,她身披一月牙白斗篷,边缘缀着细腻的白狐毛,发髻间珍珠步摇随她的动作轻轻颤动。 她的步伐不大稳,只堪堪维持着身形。软磨硬泡许久,萧敛才允她出长苏居,至少比先前自由些。 柳茹萱正走到湖边,忽听身后一明朗女声唤她名字。 柳茹萱转身,见萧雪微站在雪地上,含笑看着她,眼眸弯弯,身旁站着萧润,长身玉立,亦是噙着温和的笑意。 柳茹萱一笑,走上前去,与他们相互行了个礼,打趣道:“你今日终于解禁足了,我还以为雪薇妹妹要关到年底了。” 萧雪微笑瞪了她一眼,嗔笑道:“那可要让你失望了,母亲虽然生气,却也舍不得关我这么久。昨夜初雪,她便解了我禁足,让我出来透透气。”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连翘,又说:“那日长兄没有为难你吧?我听下人说长兄还特意给你带了许多宫中糕点,如此宠爱你,想必狠不下心动手。” 说完,萧雪薇还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心一抽,柳茹萱唇颤了颤,终地也没说话,只是勉强笑了笑:“还好。” 萧润看着二人来来往往的交谈,笑道:“妹妹先前和江姨娘先前还势如水火,出去游玩一次,如今却似比那亲姐妹感情还深。” 萧雪微见她这番神情,眼神蓦地落在柳茹萱的耳垂上,其上还有些齿印。虽未经人事,萧雪微亦是对夫妻之事了解一二,见此她亦是面色一红,心领神会。 可她想偏了。 分明不是深意浓情,而是虚与委蛇。 “姨娘,外面天凉,我们该回长苏居了。”连翘温声提醒道。 柳茹萱听“长苏居”这三个字时,眉头一蹙,萧敛和着凛冬沉沉而来。萧润不动声色地看在眼中。 柳茹萱看了萧润一眼,后者眼底几分谦意,不动声色地说着几个字,顺其自然。柳茹萱看得分明,微微颔首,便告退了。 前段时日,柳茹萱曾借看望萧雪微的缘故,与萧润在萧雪微院中见了一面,为簪子之故向萧润道了歉。 萧雪微忽被王妃叫走了,柳茹萱亦是走了,可走着走着,却又发觉耳珰掉了,与连翘说了声,便将她遣开了。 直至到了竹林掩映间的竹亭,两人面水而立。 “柳姑娘作何打算?”见她久久不说话,萧润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静寂,出声问询道。 临水立,岸边栽着几树垂柳,只如今冬初,早已枯败。她手接住飘落的柳叶,凝着它枯烂的叶片,苦涩一笑:“还能如何。他好,也不好,我们便似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很是坦诚的一句话。 她自知自己优柔寡断。 “有时我亦想如旁人一般果决些,要么便锲而不舍地谋划着逃,要么便踏踏实实与他过日子,可两者都做不到,无论如何就是做不到。” 先前不懂身不由己,如今读懂,却已是局中人。 萧润凝着她,久久未说话,终地,他说道:“柳姑娘对长兄终究还是有些情分的。” “我非草木,他亦非石。”她看着天,冬日的晴空总很是澄朗,宽阔,无际,好似去外头跑一跑、蹦一蹦,便能踏上那天边云,飞到那九霄去。 “萧公子可有办法让世子主动放我离开?”眼圈稍红,她竭力让声线平静些,说道。这些天她心绪早已乱如麻,想将一切都放到一边,又将一切都揽了起来,横竖理不清。 “长兄早已有扶你为正妻的打算,可若是如今却不得不娶旁人为妻呢?”萧润淡淡说着。 “什么?”柳茹萱只觉眼前一黑,扶着败柳勉强站稳,“是谁?” “公主萧昭。他们本是青梅竹马,如今圣上赐婚,长兄自是推脱不得的。” “公主与世子,的确是门当户对。不似我,只是罪臣之女,是要没入贱籍的。”柳茹萱敛了敛神色,“可萧敛断不会让我做妾的,兴许若是我好好与他说,他自不会让我受了委屈。” “兴许会放我离开。” 纵使萧敛在外头的名声,她自是有所知。玉面将军、杀人如麻,当朝第一奸臣,皆是他。 可纵使他有万般不是,纵使他早已不是先前陪她放风筝的邻家大哥哥,她仍信一事,便是他不会让自己与旁人共侍一夫,更不会让她一直为妾。 萧润听此,侧首看着她,不大相信:“果真如此吗,可长兄最是阴私不过。” “我信他。”柳茹萱向他微微一笑,见连翘快过来了,便走了出去。 走着神,不知不觉就到了院门口。柳茹萱顿步,抬头凝着“长苏居”三字,牌匾上是萧敛的字迹,苍劲有力、锋芒毕露。 萧敛作为一谋臣,心狠手辣,做事滴水不漏,若无了她,依旧玩弄风云。也许只是落几滴泪,日子照旧。 “可江棠却不能无了柳茹萱。”柳茹萱脱口而出低喃了一声,待说出口,她心下一惊,看了一眼连翘。连翘依旧撑着伞,神情平静,似并未听到。 柳茹萱这才稍稍放下心。 时至黄昏,萧敛进了院。他肩头落了些新雪,玄袍衣摆亦沾了些水。萧敛面色沉如寒潭,眉峰凝着未化的霜色。 凤眼眼尾微微下沉,在烛光里压出一片阴翳。薄唇抿成直线,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柳茹萱放下茶盏,走上前去,替他轻轻拭去肩上雪,柔声道:“萧敛哥哥怎么也不披件斗篷,若是受了凉便不好了。” 萧敛垂眸看着柳茹萱娇媚的脸蛋,欲言又止。柳茹萱察觉此,抬眸,杏眸盈着分明的笑意:“萧敛哥哥可是有什么想与棠儿说的?” 萧敛摆了摆手,让屋中人尽数退下。眼底几分疼惜,萧敛放轻了声音:“棠儿,陛下给我与公主萧昭赐婚了。” 柳茹萱动作一顿,即使知道萧敛日后终要另娶他人,可亲耳听到,她心中竟仍莫名酸涩。杏眸中盈了些泪意,她嗫嚅道:“萧敛哥哥当真要娶公主吗?” 萧敛拉着她坐下,桌上菜肴尚热,她向来是等萧敛回来一起用膳。因此故,萧敛也总比先前回来得早了许多。 “皇命不可违。” 柳茹萱止了眼泪,心里存着最后侥幸,试探着楚楚问道:“所以你想让我做一辈子的妾室,在旁服侍公主殿下,看着你与公主郎情妾意吗?” 萧敛抿了抿唇,将她拥入怀中:“我不会让你如此的,你乖乖待在我身边,我会护你周全。” 先前的笃定到了如今,却好似是一纸笑话。 如此随意的承诺,便要将她囚在这儿。 柳茹萱心已寒,杏眸不自觉滴落眼泪,粉唇轻颤:“所以,你宁愿让我终身为妾,也不愿放我走吗?可你我孩子,自出身起便会低人一等,而每在人前,你身边都只会是公主,不是棠儿。” “平妻,你诞下子嗣,我扶你做平妻好不好。” “萧敛,那是公主!”柳茹萱眼泪涌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可是公主啊,又怎能容许有平妻。” “何况,就算是平妻,我也不愿同人分享自己的夫君。” “既如此,三人皆是折磨。萧敛哥哥,便放我走吧。求你了……” 萧敛眼尾绯红,垂着眸,却不语。 柳茹萱牵起萧敛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软声道:“萧敛哥哥,我是你的萱儿妹妹,亦是你的棠儿,不要这么对我,好不好?” 萧敛这才抬眸,眼底虽有几分不忍,但他终地说道:“时至如今,你早已是是我院中的人了。乖乖待*在我身边,不过是些人前的风光罢了,往后,我皆以妻礼待你。不要再说这一番话了。” 柳茹萱的眼泪倏然掉落,没入萧敛手心中。 他将柳茹萱抱坐在自己膝上,手揉了揉小腹:“在我身边,我不会让公主压到你头上的,你就算是妾室,也是我的宠妾。” “无论如何,在我心中,你都是我唯一的夫人。” 柳茹萱抬眸,面前男子的凤眸似溢着世间无数深情。 萧敛对她的意沉沉而来,让她喘不过气。似雪巅雪水尽融,洪水滚滚,涌入狭窄的山谷岩壁间,相互折磨。 “我知你不愿让我与旁的男子扯上干系,你若放我走,我便终身不另嫁,这样成吗?” “我不想一辈子做妾,真的不想……” 柳茹萱低眸,落下一滴泪水。 萧敛红了眼眶,轻轻捏着柳茹萱的脸颊:“先前你求我救你父亲时,曾允了我一个承诺。那如今,我想要你留在我身边,为我生儿育女。” 柳茹萱不可置信地怔怔看着萧敛:“即使如此,你竟也要强留我在身边?你从小看着我长大,当知这一切于我而言是多什么痛苦,可却选择用这个承诺逼我一生在此……” 萧敛双眸猩红,左眼蓦地掉落一滴泪:“你是我的。不管你是否真心留下,你都应该在我身边。”紧揽着怀中孱弱纤细的人,就好想怕一阵风,就要把她带走了般,“柳茹萱,留下来吧。” “我当真欢喜你,当真只想与你一人共白首。” “萧敛,你若当真欢喜我,便该放我走,而不是拉着我在此,纠缠不清。” “那便与我纠缠不清吧……” 柳茹萱自知拗不过他,不欲再多费口舌,退让道:“我饿了,先吃饭吧。” 萧敛见她松口,亦是拿筷用膳。他往柳茹萱的碗里夹了一肉,柔声道:“你身子太瘦了,得多吃点。别想着逃跑,你逃一次,我抓一次,回来后的后果你想必清楚。” 萧敛用着极轻极轻的语气,讲些威逼利诱的话。柳茹萱蓦地抬眸,正对上萧敛的眼眸,猩红未退,深眸里翻滚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柳茹萱张嘴欲说话,萧敛夹起肉塞到她嘴里,又塞了一勺米,柳茹萱的脸鼓鼓囊囊着。见萧敛还要喂,柳茹萱紧闭着嘴,萧敛直接用手指拨开,又是一筷肉。 柳茹萱嚼着,方才咽下,萧敛又递了一勺米,混着些肉。他这回紧捏着柳茹萱的鼻子,迫使她张开了嘴,直接塞入。 柳茹萱不得不嚼着咽了下去,见她咽下,萧敛复又欲递来,柳茹萱忙钻进他怀中,嘴紧贴着他的衣衫,口齿不清地说道:“我不逃,不要再喂了,我会好好做你的妾室。只是……” “只是什么?”柳茹萱吐的辞虽含糊,但萧敛早已对她的每个音都熟悉至极,模糊的音落在萧敛耳中成了分明的承诺。 柳茹萱一滞,他竟然听得如此清晰,于是从他怀中:“只是江姨娘听着太老气了,我想换个称呼。” 以退为进,这个用惯了的招数。 她其实有些腻了。 垂下来的眸子稍有些凉。 可他巴不得转移个话题,让这厚重的一页,轻描淡写地揭过去,萧敛朗朗笑了起来,弹了弹她的眉心,嘲弄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稚气。你想换成什么?” 柳茹萱莞尔一笑,眸中似漾起一池春水:“换成棠娘吧,好听,而且亲切。” “棠娘……”萧敛沉吟出声,随即轻笑道,“好名字。” 正文 第46章 十二月的冬,刺骨的冷。 六公主萧昭的鸾翠殿坐落在九重宫阙的东南角,朱墙金瓦,檐角飞翘,垂挂着十二串鎏金铜铃。寒冬凛冽,铜铃亦是冰结,纵使寒风如何吹刮,亦是丝毫未响。 十二扇紫檀木屏风后,萧昭正坐在榻上,往日潋滟丹凤眸轻闭,眉眼舒展,唇角勾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一袭白色宫装,绣着金丝线祥云图案的裙摆铺展开来,从窗棂斜入的冬阳落在其上,淡淡金光闪烁。 熏笼里燃着御赐的龙涎香,青烟袅袅间,香染了帐帷。 “公主当真要嫁给临安王世子吗?”侍奉在旁的宫娥梓霜颇为担忧地说道。 萧昭左手微屈,撑着头,衣袖从腕上滑落,露出雪白的藕臂。听此,她尚未睁眼,只摆摆手让殿中人尽数退去,淡淡一笑:“萧世子有何嫁不得?况父皇赐婚,本公主又岂能抗旨?” 若说抗旨不尊自是不为过,只得嫁。可梓霜清楚,这一旨婚约是萧昭求来的。 六公主萧昭在儿时木讷寡言,长大后性子渐渐开朗了些,善于察言观色,玩弄人心,逐渐得到了陛下宠爱。 “公主,萧世子尚未娶妻,府中便已有一宠妾棠娘,两人风月之事更是传得京城人尽皆知,萧世子实非良配。公主,陛下如此宠爱您,您若不愿嫁,想必定有办法收回成命!” 梓霜语重心长地跪地说道,眼泪一滴滴掉落。 萧昭抿唇一笑,起身将梓霜扶起,拍着她的手安慰道:“梓霜,有些东西,总是要抢抢旁人的,才好玩。” “不然,得多无趣。” “六公主,五皇子约您在暖阁一叙。”门外的人传禀道。 萧昭应了声,回过头来又轻轻拭去梓霜眼角的泪,笑意温婉:“梓霜,别伤心了,不好看。” 萧敛斜倚于暖阁之榻,姿态闲散,宽袍大袖随意垂落,凤眸半眯,薄唇轻抿,冬阳洒入,高挺的鼻梁在面上撒下阴影。 五皇子则静坐于桌旁,神色凝重:“萧敛,你若成了皇妹驸马,兵权想必会遭到父皇削弱。” 萧敛闻言,睁开了眼睛,淡淡道:“我知道。这圣旨下得颇为急,甚至先前无一点风声,未留喘息之机。殿下不觉得颇为古怪吗?” 如今陛下病重,五皇子和太子争权,朝堂上党派对立,此时陛下之举,当是借联姻削实权,以此平衡政局。 “皇妹自少便心慕于你,想必只是巧合。”只是五皇子指间轻敲桌沿,沉吟道。 “若并非巧合呢?楚旧部一直蠢蠢欲动,大战在即,如今我却做了驸马,实权遭削,如此这般,岂不正好遂了楚旧部之愿?” 萧敛看了眼周围,走上前,坐在五皇子旁边,低声道:“我上次曾与殿下说的,殿下可还记得?傅疏桐有疑,而他作为太子心腹……” 五皇子打断了他:“太子的确有疑,但他到底是我的皇兄、你的表兄,无论如何,你我都需保他一命。” 萧敛抬眸,凝着他,淡淡一笑,并未说话。 “六公主到。”外面的人通报道。 萧昭走近暖阁,见到萧敛,微微一滞,随即回以一笑。萧敛起身回以一礼。 五皇子微微一笑:“今日皇兄与萧世子正好无事,便请六皇妹过来一同喝喝茶聊聊天。六皇妹坐。” 萧昭看了一眼萧敛,他脸上尚有淡淡的笑意,眉眼间一如往常的冷淡。萧昭坐在了萧敛旁边,松木清香若有似无,和着清甜的海棠花香。 很是浓,便好似方才从温柔乡中疏疏脱身。 萧昭唇角扬起一丝笑意,替萧敛斟了一杯茶,递与他:“萧世子。” 萧敛接过,不急不缓地道了声谢,显得客气而疏离。 五皇子见二人如此,默默叹气:“六皇妹,你明知萧世子与那妾室棠娘恩爱甚笃,又何必非要嫁给萧世子呢?如若你去求父皇收回成命,想必父皇亦是会应的。” 五皇子今日如此心直口快,倒让萧昭有些讶异。听此,她莞尔一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呷了一口:“昭儿自少时便心仪萧世子,不求萧世子能与昭儿做一对恩爱夫妻,只希望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萧昭凝着萧敛的眼眸,他的眼底有几分探究和怀疑。 萧敛起身,向萧昭略行一礼,谦声道:“敛何德何能能得公主如此,只愿公主三思,另觅良人。” “萧世子请起。”萧昭不动声色打量了他一眼,萧敛待外人一直如此,礼数周全、为人恭谨。 萧昭起身虚扶起他:“萧世子,昭儿知你已有爱妾,不愿另娶。只昭儿心慕萧世子已久,只愿萧世子能全昭儿的心意。” 萧敛面容浮现起疏淡笑意,以退为进道:“棠娘自入府便得在下娇宠,性子难免骄纵了些,不知公主可否免去日行妾礼,待诞子后抬为平妻?” 一旁的梓霜看不下去了,出言道:“萧世子未免过于得寸进尺,哪有……”萧敛侧眸,冷冷淡淡看了梓霜一眼,眼底带着分明的警告。 “主子说话,下人莫插嘴。”萧敛旋即变了神色,冷声道。 萧昭抬手止住了梓霜的话,声音冷淡些许:“萧世子,妾礼自可免。至于平妻之位,此举有损皇家颜面,恐是不能。” 萧敛抬眸,直视着萧昭,眼底莫名情绪一闪而过。萧敛转身,与五皇子对视一眼,随即萧敛回头谦声道:“天色已晚,萧敛便先行告退了。” 五皇子微微颔首,萧敛拱手向二人行以一礼,走出了暖阁。 萧昭看着萧敛的背影,玄色衣袍被朔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暗绣的螭纹,金线在暮色中忽明忽暗。 束发的绸带垂落两缕,与腰后悬着的玉佩绦子一同翻飞,却始终不交缠。 长苏居,恰是飞雪,柳茹萱趴在窗棂上,时不时伸出手接住些雪。侧头一看,萧敛从院外走了进来,一旁侍从为他撑伞,伞上落了些雪,萧敛衣衫上亦有点点雪。 察觉到柳茹萱的视线,萧敛侧眸凝着窗边玉容,眼底起了几分笑意。柳茹萱本欲装作未看到,见此她挥了挥手,展颜一笑:“萧敛哥哥!” 柳茹萱从屋中跑了出去,连翘在后追着喊道:“棠娘,外面凉!”柳茹萱却恍若未闻,脸上溢着笑,提裙越过门槛,下了游廊,飞扑进萧敛怀中。 萧敛被撞得后退了半步,捧着她的脸柔声道:“下次慢点跑,我又不会不见了。”柳茹萱乌溜溜的杏眸直瞅着他,两颊冻得红扑扑的,听这一话,脸上的笑意更甜:“萧敛哥哥,你再不回来,棠儿便要出去寻你了。” 萧敛牵着柳茹萱进了屋,替她拂去身上雪:“你可不能出府,不然我又要生气了。” 柳茹萱踮脚在萧敛脸侧落下一吻。 “萧敛哥哥,你是不是在外用了晚膳?”柳茹萱踮着脚,隐隐约约闻到了他气息中淡淡的茶香。 萧敛如实道:“今日在暖阁与五皇子、六公主见了一面,吃了些东西。可用过晚膳了?” 柳茹萱拉着他在榻上坐下,指了指桌上的糕点:“你从宫中带的糕点很是好吃,我也吃饱了。”说着,萧敛看了一眼她的唇角,上面还沾了些糕点屑。 他扬唇一笑,抬手轻拭了拭嘴角:“怎还像小时候一样,吃完东西还留在嘴边一点,是想记起来的时候再小吃一顿吗?” 柳茹萱面容飞来两道红霞,垂眸抱怨道:“你总是喜欢打趣我,不给棠儿半分面子。” 萧敛往前走了一步,俯身舔了舔她的嘴角,微甜,他继而笑道:“是我错了,分明是棠儿留给我吃的。” 柳茹萱捂着嘴,杏眸圆睁,不可思议地看着萧敛:“你怎么能这样,我,我……”柳茹萱背过身去,两只耳朵通红。 萧敛低低笑了一声,让周围丫鬟尽数退去,抱着柳茹萱轻声道:“好棠儿,我错了。不如你给我吃快整的糕点,让我尝尝有多好吃。” 见她不动,萧敛唇边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棠儿,你既不愿喂我吃糕点,那我只能吃些别的了。” 柳茹萱一晃,忙拿起糕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口中塞去,萧敛一时未及反应,嚼了几下,看着柳茹萱心有余悸的模样,不禁一笑。 这一笑,他却呛住了,连声咳嗽起来。柳茹萱忙替他斟了一杯茶,往嘴中喂去,取笑道:“这么大人了,吃东西竟然也会呛到。” 萧敛听此话心中不悦,挠了挠柳茹萱,直挠得她笑得花枝乱颤。柳茹萱上气不接下气笑道:“我肚子痛,萧……” 萧敛听此才作罢,他低眸看了看柳茹萱的肚子,轻叹道:“你这隆起的肚子能不能有一天不是因为吃撑了,而是因为怀了你我的孩子。” 他瞥首看了看案几上的药碗。柳茹萱坐在他身上,晃着他的手臂撒娇道:“三月太难了……你饶了我吧。” 见萧敛神色稍稍松动,柳茹萱复又扑到他怀中,像只猫儿一般轻轻蹭着他:“你说了,乖乖待在你身边,其他能给则给……” 萧敛拗不过她,知她肯定没乖乖喝药,但眼下对她心存愧疚,只得松口道:“那成吧,真是拿棠儿没办法。” 柳茹萱抬眸,杏眸干净而澄澈,眨了眨眼:“我已经找到你的弱点了。” 萧敛看着古灵精怪的柳茹萱,轻笑道:“什么?” “你对我心存的愧疚越多,就会退让更多,是不是呀?萧敛哥哥?”柳茹萱捏了捏萧敛的鼻子,眼眸弯弯,杏子红的衫袖滑落半截,腕上系的铃铛叮叮当当乱响一气。 她笑着笑着忽然歪了头,鬓边一只海棠花斜斜欲坠,也不去扶。 萧敛掐了一把柳茹萱的腰肢,挑了挑眉:“我倒只盼着对你的愧疚少些,省得你又哼哼唧唧哭,哭完还要我哄。” “你又不是次次都哄我,”柳茹萱抱臂,不满道,“你有时候还会‘柳茹萱,你再哭,我把你扔出去’。”她绘声绘色地模仿着萧敛当时的神情,面带威胁,眉头紧蹙,活像极了怒时的萧敛。 萧敛看着身上的柳茹萱,笑出了声:“你如今真是大胆,竟敢模仿我,不怕我又责罚你?” 柳茹萱手揽着萧敛的脖颈,饶有兴致地说道:“萧敛哥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两颗小虎牙在唇间若隐若现,梨涡都含着些甜。 萧敛低眸看了一眼她的小腹,喜道:“是有喜了?” 柳茹萱憋着笑,眼角眉梢都沾了蜜似的,忽地笑出了声,她启唇,又未说话,对着萧敛着急的眼神,启唇,又未说话。 直至萧敛掐了掐她的腰肢,柳茹萱这才开口:“棠儿来葵水了,你晚上不能再欺负我了。” 萧敛眼底起了几分愠色,见她如此捉弄自己,又无可奈何,瞥了眼桌上糕点,只得道:“这几日糕点尽数撤了吧,你吃多了甜食,对牙不好。” “药,”萧敛看了看药碗,知晓她有时嫌苦,是将药倒了,本来是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也说道,“继续喝,我日后每天监督着你喝下。” 柳茹萱心下一慌,捧着萧敛的脸撒娇道:“你怎这般开不得玩笑,棠儿不过逗逗你,你就要与我动刀动枪的。” “萧敛哥哥!你方才答应过我的,可不能说话不算话。”见萧敛垂眸,她将萧敛的头抬起来些,皱眉说道。 粉雕玉琢的脸此刻因生气而皱巴巴的,萧敛偏头,嘴角笑意却再也忍不住,只得抿嘴硬憋着。 柳茹萱往旁边挪了些,杏眸凑到萧敛跟前,一眨不眨地看着:“你脸红了。” 身上的少女蹭来蹭去,萧敛看着她,视线落在身前雪意上,柳茹萱忙抱臂,掩着自己,警觉地后退:“我这几天都不行。” 萧敛勾了勾嘴角,将她的手拉下。 皇帝为表对六公主萧昭的宠爱,专赐公主府,并赐临安王府金银珠宝无数,以及“天作之和”的牌匾。 萧敛当时只略略看了一眼,便命人将其尽数放到库房。 前厅,临安王和王妃端坐。萧敛略略行了一礼,便听他们直言说:“敛儿,如今公主既要嫁予你,便是圣上对我们王府的恩赏。你那妾室棠娘,自也是当送人。” 萧敛握着茶杯的手一紧,淡淡看了他们一眼,笑道:“棠娘,送不得。” 临安王见萧敛已被这女子迷了心窍,蹙眉沉声道:“如何送不得?不过一女子,待过了两三年,再纳几门妾室便是了。” 临安王妃自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此刻也不愿再拱火,只温声道:“敛儿,如今圣上和六公主虽未发话,但是其中利害,你当清楚。” 萧敛淡淡呷了一口茶,温声道:“王妃,六公主已允,至于陛下,既愿赐婚,想必自是不介意。况且您二位想必知晓,陛下赐婚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见临安王和临安王妃林氏尚不吭声,萧敛一笑,起身道:“我院中之事,自有成算,便不劳王爷与王妃费心了。” 萧敛向两人行了一礼,便退下。 还未至长苏居,便见柳茹萱等在院门口,一袭青绿襦裙,几点海棠珠花,腰坠玉流苏,肩上披着一件斗篷,手绞着帕子,垂着眸,看不清神情。 “棠儿。”萧敛走上前。 柳茹萱听其声音,这才抬眸,快步跑了起来,扑入他的怀中。萧敛抱着她,手轻抚着柳茹萱的发丝,温声道:“这是怎么了?外头冷,我们先回去再说。” 柳茹萱抬头,只见她黛眉蹙成尖尖的弧度,眼尾染了薄红,睫羽飞快地颤着,唇上那点胭脂早被咬得斑驳,偏又浑然不觉,贝齿在下唇烙下一排细小的月牙印。 “萧敛哥哥,府中下人都说你要把我送走了。”柳茹萱紧紧抱着萧敛,一双杏眸中急得眼泪直溢。 萧敛低眸,淡淡道:“棠儿不是一直想出府吗?如今正好要离开我身边,又为何不愿呢?” 柳茹萱哭道:“棠儿是人,不是物件,怎么能送人呢?而且你和我早已经行了夫妻之事,棠儿断不能再侍二夫,不要送我走,不要……” 她起初一听遣送出去,面上虽苦,但心底还暗暗侥幸。可她一听妾室送人是转赠他人或者变卖为婢,当即慌了神。 听连翘说萧敛回府后便去前厅与王爷王妃议事,她更是颇为担忧,换了妆扮,便在寒风中苦等。 柳茹萱的眼泪沁湿了萧敛的衣衫,肩轻轻颤抖着。萧敛轻叹一口气,将她从怀中扯出,对上柳茹萱惊慌失措的眼眸:“你觉得我当真会把你送人吗?” 柳茹萱摇了摇头,抽抽搭搭地老实说道:“棠儿自知萧敛哥哥舍不得将我送人,可六公主背后撑腰的爹爹是皇上……” “而且,萧敛哥哥昨晚还因棠儿在被衾里吃点心,和我大吵了一顿,说要把我赶出去。” 萧敛本欲好言安慰她,听此直接笑出了声,看着一本正经的柳茹萱,说道:“你脑子里成天在想什么?我那是一时气话,不会送你走的。” 萧敛伸手胡乱地抹了抹柳茹萱的脸,手上的厚茧摩挲而去,柳茹萱只觉脸蛋生疼,倒退了一步,轻蹙着眉:“疼。” 萧敛这才发觉她白嫩的脸上红了些,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用手背将她脸上的泪水尽数抹去。这么一抹,妆都花了,萧敛轻笑道;“这是哪来的小花猫?” 柳茹萱用手帕遮住了萧敛的视线,转头,见连翘也在憋笑,忙进了院,唤人洗脸。 天越来越寒,每逢夜,柳茹萱躲到被衾中,看看书,解解闷。这些时日她特意寻了几本医书,每日替院中下人把把脉,常有染风寒的,柳茹萱便替他们开开药方。 不过她惊奇地发现,自己医术的确是好,每每都是药到病除。可越是如此,柳茹萱愈加想念阿娘和爹爹。 他们虽也如萧敛一般不许柳茹萱出府,可亦是除此外,无所不应。 这医术便是阿娘楚文君手把手教的。 柳茹萱知萧敛不知二人在哪,她亦不愿萧敛知晓。只是每每想及爹娘,她心中空落落的。 她随手翻了翻,翻至“当归”,一时鼻尖微红,眼睛酸涩。 柳茹萱将书随手扔到地上,被衾闷头,闷闷不乐。想着想着,柳茹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萧敛坐在书房中,神情凝重。桌上摊着些公务,却尽是些棘手之事。 “公子连夜进城见本世子,所为何事?” 萧敛凝眸在眼前的陈子坤身上,他是梁互县陈全燃之子,无功名傍身,平日里研发些火药、火枪之类。 陈子坤听此拱手一拜:“萧世子,昨夜匪寇作乱,将家父掳了去,在下心忧家父安危,坐立难安,只望萧世子一救。” 萧敛先前受伤,路过梁互县时曾蒙陈县令一治,如今梁互县蒙难,萧敛自是不可以见死不救。萧敛沉吟道:“我明日上书朝廷,派人处置。” 陈子坤听其言匆忙跪下:“萧世子,不可上书。那绑匪野蛮至极,朝廷若出兵,将他们逼至绝境,恐怕会伤及家父性命!” 萧敛淡淡看了一眼陈子坤,唤他起来,蹙眉道:“匪寇如此凶蛮,你们先前怎不报?如今匪寇猖狂,已至如此地步,你们才告予本世子?” 陈子坤沉吟道:“先前这匪寇做的都是些劫富济贫之事,再不济就是掳掠些女子上山,家父便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岂不料,他们竟敢劫持县令。” 萧敛面色沉静,心底几分思量。 “劫掠良民已是重罪。罢了,本世子明日便出发,随你一道去梁互县。” 陈子坤一喜,忙拱手道谢。萧敛摆摆手,让底下人将陈子坤带下去休息。 萧敛偏头,见夜色已深,整了整桌面,将奏折、信件等等尽数锁入抽屉之中,才走。 主屋内,帷帐轻垂,灯油将尽未尽,半明半暗。 萧敛放轻了脚步,掀开帷帐,轻声一笑,把被子掀开。柳茹萱的脸被捂得红扑扑的,眼眸紧闭着,呼吸声很重,睡得正香。 许是感受到突如其来的光线,柳茹萱眼睫颤了一下,就懒懒睁开了眼。见是萧敛,她笑了一下,又侧过身睡去。 萧敛径直把她拉了起来,手一下下帮她顺着气,取笑道:“你是要把自己憋死吗?睡个觉,还要用被子蒙着头。” 柳茹萱手缓缓抱住萧敛,靠在他怀中,迷迷糊糊咕哝道:“你怎么才回来,我都已经睡着了,却还要来叫醒我。” 萧敛手抚着柳茹萱的腰肢,声音放柔了些许:“明日我有事要出趟远门。” 柳茹萱闻言清醒了许多,她推开萧敛,眼底带着几分喜意:“所以你要带我去外面逛逛了吗?那我去收拾行装。”她喜不自胜,正要去收拾,却被萧敛扯了回来。 只见他摇了摇头:“棠儿,外面太过危险,你好好待在家中,最短三日,最长七日,我便回来了。” 柳茹萱心底失落,不情不愿地应了声,眼眸低垂。萧敛摸了摸她的头,轻笑道:“最近瞧你看医书入了迷,我为你请一老郎中来教你,可好?” 柳茹萱点了点头,萧敛见她还是闷闷不乐,捏了捏耳垂:“不如这样,除夕夜我带你出去看烟花。” 听此,她抬眸,不大相信地问道:“萧敛哥哥这回不是骗我的吧?” 萧敛轻笑一声,凑近在她眉眼间落下一吻,复又紧贴着她的额头,温声道:“自然不是。只是棠儿也该予我些甜头,毕竟我要好些天见不到棠儿了。” 柳茹萱忽地抿唇一笑,眼波横处溅起星星点点的亮。她轻轻将萧敛推倒在床榻上,在脸颊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绵长的吻。 青丝落在萧敛脖颈、耳侧,微痒。柳茹萱轻轻吻着萧敛的眼眸,手不住地勾着萧敛的衣袍。 萧敛的手抚摸着柳茹萱扭动的腰肢,轻轻往下按,柔软紧贴,却好似青粽线断,露出了白米。 萧敛喉结滚动,却不动,兀自含笑看着她。他挑了挑眉,轻声道:“棠儿,上来。”柳茹萱面似桃李,萧敛手轻轻往上一送。 翌日,天未亮,萧敛起身替柳茹萱掖了掖被角,穿好衣衫便同陈子坤上马离开了。 柳茹萱醒来后只觉胸口疼痛不已,摸了摸床边,已经空了。她略蹙蹙眉,唤连翘拿一面铜镜进来。 柳茹萱的手从帷幔后伸了出来,接过铜镜后,柳茹萱忙收回手:“连翘,你先下去吧。” 见连翘走了,柳茹萱这才褪下小衣,拿起铜镜细细看着,雪白的肌肤上落下点点红印,甚至还有些齿印。其上敷了些药,有些药膏尚未抹匀。 她试探着伸出手,一阵痛意。 待沐浴更衣后,柳茹萱正要出院走走,却发觉院中增派了很多人手,想必是萧敛吩咐的。 柳茹萱看了一眼地上雪色,想及先前王府态度,心有余悸,干脆回房去看医书了。看着看着,柳茹萱向紫香招了招手,附耳说了几句,随后正声嘱咐她:“一定要悄悄的,不要让别人发现。” 紫香郑重地点了点头,便出去了。 正文 第47章 鸾翠殿内,萧昭端坐于榻,淡淡看着地上的宫娥:“确定萧世子与那县令之子去了梁互县?几日归?” 地上的宫娥正声道:“六公主,萧世子最早也要三日后回。” 萧昭点了点头,忽地轻笑起来:“那江氏一旦出事,恐怕萧世子的人手便要去送信。你们在去梁互县的必经之地安排些得力人手,拦住他们。” 见梓霜欲言又止,萧昭待那宫娥退下,便含笑道:“梓霜可是有何想说的?” 梓霜面色很是担忧:“公主,若江氏出事,萧世子首先疑心的便是您。您毕竟是要嫁与萧世子为妻,以后又如何是好?” 萧昭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眼底半丝情绪也无:“不过区区一世子,能将我何?我若不悦,他们也休想好。” “何况,若她侥幸逃脱,便当看到我为她送上的大礼。她既愿作高门妾,想必商妇亦是做得的。如此一俏郎君,两人若是生出些情意那便更好了。”萧昭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本公主现在都有些期待萧敛的表情了。” 萧昭斜倚软榻,指尖轻叩杯沿,唇角噙着笑,眼底却冷得骇人。 温池阁。柳茹萱雪臂轻探,指尖拨动水面,水中洒了些许海棠花香油,花香染上指尖,又溢在氤氲水汽之中。 沐浴后,中衣松松罩上肩头,却掩不住后腰那两个浅浅的腰窝,足尖点地时带起一串银亮水花。 似掩非掩,一活色生香场面,周边婢女微微垂首。 柳茹萱心下不宁,步入主屋,她央着连翘睡在自己身边,这才心定些。 她眼睫低垂,忽地出声将紫香唤了进来。 紫香丫头憨态可掬的笑颜登时出现在面前,柳茹萱莞尔一笑,招了招手:“今日原该翠竹守夜的,只是那丫头一向贪睡,我不放心。今日由你来守夜可好?” 见紫香有些犹豫,柳茹萱也不好强求,温声道:“还是算了吧,昨儿个也是你守的夜。如今想必是累了,下去休息吧。” 她伸出手笑着拍了拍紫香的手。 紫香垂眸,看着烛光中柳茹萱的脸,她今日分明害怕得魂不守舍,却强自镇定,心一软,娇笑道:“奴婢要是答应为棠娘守夜,那宫中的点心可否再多予紫香几块?” 柳茹萱一听这话,与身旁的连翘相视一笑,随即侧首笑骂道:“就你这丫头嘴馋,那我应了就是了。” “紫香,”见紫香往门口去,柳茹萱叫住了她,笑道,“若困,便不要勉强自己,那点心短不了你的。” 紫香含笑应了声,走了出去。 夜深人静之时。主屋檐角突然爆出一簇猩红,火舌如毒蛇吐信,顺着廊柱直窜,浓烟裹着火星旋转升腾。 火浪翻过朱漆栏杆,将湘妃竹帘一卷便成了灰烬。窗棂上的窗纸瞬间焦曲,火势蔓延…… 半夜,柳茹萱被烟呛醒,连声咳嗽。她猛然起身,却发觉火势席卷而来。 “连翘,连翘!”她推搡着连翘,后者却昏迷不醒。柳茹萱看着火愈来愈大,拿起床旁案几上的茶壶尽数往连翘脸上泼去。 连翘忽地咳嗽起来,睁开了眼。 柳茹萱舒了一口气,复又用剩下的茶水浇淋在自己身上,拿起案几上准备的行囊,扶起连翘往门口奔去。 明火四卷,清醒过来的连翘使柳茹萱掉转方向,推开窗,向身后道:“棠娘,把手给我。” 柳茹萱知此时情况紧急,拉住了她的手,两人齐齐从窗口翻下。 在后院走了数步,房屋内火舌吞噬声、木柱倒塌声轰然而来,前院却半丝救水声也无。 直至主屋已陷入火海之中,家仆们“走水了”的呼声才接连响起。 待行至后门院墙,连翘将板砖柳茹萱犹豫一瞬,便与连翘从后门洞爬了出去,忽然惊恐对连翘说道:“紫香!紫香还在门口!” 柳茹萱说着便要从院外绕回正门,连翘忙拉住她:“棠娘,紫苏会照顾好自己的。王府不宜久待,我们先出府避难!” “连翘,那是紫香啊……若不救她,她会被烧死的。” “你*先走,我随后到。” 柳茹萱一把甩开连翘的手,着急忙慌往前院跑去。她如今心中只期盼着下一场大雪,将这火势压住。 紫香素日与她的一点一滴从脑海中闪过,蓦地化作了泪水,一滴滴从眼眶中掉落。 柳茹萱跑得过急,脚下一踉跄,便要摔倒在地。一只手扶住了她,连翘沉声道:“棠娘,我与你一起去。” 却刚到院门口,柳茹萱只觉得脑后一阵痛意,又听得连翘一声惊呼,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柳茹萱只觉迷迷糊糊中颠簸不已,她似在一辆马车上,周遭时有人语,却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再一醒来,映入眼帘的是拔步床床顶精美复杂的花纹,却是陌生不已。 她下意识地轻嗅了下,尚无青楼的甜腻香气,耳边也无嘈杂之音和丝竹管弦之乐,她心下安定不少。 只听“吱呀”一声,门忽地被人推开。柳茹萱下意识起身,甫从床上坐起,头痛欲裂,她紧蹙着眉,小脸亦变得扭曲。 “已至晌午,你可终于醒了。”入耳是一男声,当是一年轻男子,声音淡淡,带着些冷漠和疏离。 柳茹萱抬起了苍白的小脸,水汪汪的杏眸直瞅着面前男子,警觉地往后退,手紧紧攥着掩身的被子。她一边退一边说道:“你是谁?为何在此?” 顾修笑了下,在床榻边坐下:“我姓顾名修,是当地一商人,亦是买姑娘你的人。” 他一把扯开柳茹萱紧攥的被褥,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她。 “柳腰玉面,却当真是一好货色,只是不知价钱为何卖得如此之低。” 柳茹萱紧紧抱膝,杏眸因恐惧而复又睁圆了些,她颤声说道:“顾公子,她出多少钱,我双倍给你可好?” 柳茹萱手扬着去摘首饰,却是一片空,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在入寝前早已摘下所有首饰。身上亦只有一件单薄的鹅黄寝衣。 顾修挑了挑眉,未待他开口,柳茹萱径直说道:“我是临安王世子的妾室,你若动了我,待萧世子寻来,你可知是何后果?世上女子千千万,乔公子若因一时女色而误了卿卿性命,恐怕可惜。” 顾修轻蔑一笑:“世人逐利,世子娶六公主,还会有你的位置?” “顾公子,便以三日为期,世子若未来,棠娘便安安分分待在你府中可好?”柳茹萱径直凝视着乔之钰,指尖抓得泛白,忍着颤声正声说道。 眼前女子烟眉微蹙,杏眸含露,纤腰不胜罗衣,咬唇时浮现的梨涡盛着未落的泪,水光尚在眸光中流转,却依旧嘴硬地与他讨价还价。 “江棠,若这三日内世子来了,不管我有没有要了你,你想必都会说没有的罢。” 顾修俊秀的面容上此刻尽是商人惯于算计的精明。 “顾修!你们这是倒卖良家……”柳茹萱话尚未说完,顾修便欺身而上,膝盖将柳茹萱的腿抵开,一手则将她两手合扣于头上。 柳茹萱挣扎着,却无论如何也敌不过男子的蛮力,绝望感扑面而来,她的心持续下坠,眼泪不受控地一滴滴滑落。 顾修的手褪下了柳茹萱的外衫,小衣下的玉山半掩,雪意呼之欲出,急促地随呼吸而上下起伏着。 柳茹萱直视着顾修,声似含泪,哭道:“我月事已至……” 顾修一滞,心下不悦,手松了许多。 柳茹萱立时拔下他头上的束发玉簪,直抵顾修咽喉。簪子冰冷,顾修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旋即恢复常色:“江姑娘最好还是放下簪子。” 顾修的隐忧落在柳茹萱眼中,她依旧执簪,正声道:“顾修,你若不信,大可让丫鬟一验真假。” 顾修蹙眉,冷声道:“放下簪子。” “顾公子,你走,我便放下。”柳茹萱毫不让步,簪子复又往里移了移。顷刻间,顾修的脖子渗出了些血。 顾修无可奈何,下了床。柳茹萱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簪子依旧紧紧把在手中,尖头对准顾修,手微微颤抖着。 顾修站立,朝外吩咐道:“来人,把这女子的簪子夺下。” 柳茹萱登时小脸煞白,一手握簪,一手将外衫整理好。 一时间,五六人涌入,柳茹萱挣扎着,却不敌群力,簪子已被人夺去,手上亦划出了一道血痕。 下人一哄而散。徒留柳茹萱在床上欲哭无泪,唇咬出血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煞白的脸颊上。 “顾修,你受命于公主便是得罪了萧世子,若是放了我又是得罪了公主,夹在中间恐怕不好受吧?” 柳茹萱将碎发拢到耳后,明明浑身颤抖,嘴角却倔强地勾起讥讽的弧度。 顾修淡淡一笑,复又在床沿坐下:“莫非江姑娘有良策?” 柳茹萱的手直攥得锦被生褶,努力维持着镇静:“六公主不过只是想让我被人占去清白,让我和萧世子白瓶有隙罢了。你假装强占完,派人将我送去边远之地,便可一干二净。” “什么叫做假意强占完?”顾修散漫扬眉,嗓音低沉,拖着长长的腔调。 柳茹萱脸蓦地一红,偏头不自然说道:“我腰上有颗痣。若公主问起,你可以与她说,介时她想必定会相信。至于萧世子追问,你便说是我直接说予你的。” 顾修饶有兴趣地看着柳茹萱:“那我又怎能确定你不会回到王府告状?毕竟,王府锦衣玉食,而边陲之地却是苦寒,你一娇弱女子,待得住?” 柳茹萱回过头来,正视着他:“顾公子,我虽只是一介女子,却也不是失信之徒,你若觉得我待不住,那便多予我些傍身钱财。” 顾修低低笑了起来,不正经地挑了下眉:“姑娘高估我了,我不过是一浑身铜臭味的商人。你想予我讨价还价,占尽便宜还卖乖,是不可能的。” 顾修翻身将柳茹萱压下,抬手捂住柳茹萱的嘴,轻笑道:“江姑娘,你应该是吴越前郡守之女柳茹萱罢。” 柳茹萱挣扎着,眼眸溢出些泪珠。顾修做了个噤声动作:“柳姑娘想去边陲之地逍遥,在下却不忍心让你遭此罪。我自有完全之策,不过你需得予我些甜头。” 他怎知自己真实身份?柳茹萱心下更为惊恐,面上则尽量维持平静。 “柳茹萱是谁?” 他松开了手,柳茹萱立时轻声却坚定地说道:“我不管你有的没的。你不是我,又怎知于我江棠而言是受苦?” 顾修把玩着她的腰带,懒懒掀眸看她:“柳姑娘,世人做事多为以己度人,既如此,我认为是便是。” 好生蛮不讲理。 柳茹萱凝着他,他既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公主兴许也知道。既然如此,那不如坦荡些。 柳茹萱轻嗤一声:“若是萧敛,我出于相识已久的情分和心底的敬意还会屈从,可是就你,凭什么?” “顾修,我告诉你,你若对我不敬,那我便鱼死网破,你也休想好过!” “你既已知我是柳茹萱,便当知我与萧世子的情意。若想活,还是好好地为我寻一回去之机。” “不然,我便去上告官府,说你包藏罪臣之女。” “你疯了?”顾修一时颜色变作,惊道。 “我不是你轻易可得罪之人。” 顾修凝着柳茹萱,似在掂量她有几分决心,终地起身:“梁互县山匪作乱,将那善医的陈县令捉了去,应是治病。此时萧世子正与陈县令之子剿匪。” 他这一番话干脆利落,给些线索,却也并未多言。 “匪头性子如何?” “人虽粗蛮,却也是重情重义。” 柳茹萱细细思忖了他这些话,心底逐渐生起一念头:“你让我被那匪徒掳去,剩下的,我自有办法。” 正文 第48章 药堂外,马蹄声骤起,惊飞檐下铜铃。柳茹萱与顾修对视一眼。 “砰——!”门板被一脚踹裂,七八条彪形大汉鱼贯而入,刀尖滴着未干的血。为首的汉子身形魁梧,披着件狼皮大氅。 “把药材都给爷装上!”那唤刘大的壮汉声如闷雷,惊得掌柜忙从柜台走出:“好汉饶命,你要什么药材,老夫这就给好汉拿。” 柳茹萱与顾修往后退去,两人皆静静打量这些“不速之客”。 刘大并未注意他二人,大声道:“兄弟们,每种都拿,能拿多少拿多少。”那掌柜立时慌了,忙道:“好汉,我就一做小本生意的,还请你留条生路……” 刘大淬了口:“你这老匹夫要是想要命,就别拦着,躲一边去。兄弟们,拿!” 那几名土匪一拥而上,刘大亦往前去。忽地,柳茹萱绣鞋尖儿绊了地儿,整个人便似玉山倾颓,藕荷色裙摆似绽开半朵莲,青丝间一支累丝金凤钗飞出去。 刘大见此伸手揽腰,一垂眸,却见一芙蓉面。 柳茹萱一双杏眸澄澈如寒潭映月,眼尾微挑,顾盼间流光潋滟,肌肤白净似玉,纤腰不盈一握,罗衣飘曳,暗香浮动。 刘大像呆住了一般,神情迟滞,看着柳茹萱愣神。 她从刘大怀中脱身出来,退后几步,端的是小姑娘的娇羞情状。顾修拉着她便要走,忽地刘大出声道:“你们站住!” 两人顿住了脚。刘大与几个弟兄们将他们团团围住,趾高气扬道:“你可以走,她得留下!” 顾修假装阻挠一番,最后却叫人“打”了出去。柳茹萱眼底几分惊慌,刘大带人搜刮完药材,不顾柳茹萱的抗拒,将她扛到肩上便走。 待刘大将柳茹萱放到马车上,凝着她,这美人仍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杏眸里都是诧异。 刘大挑了挑眉:“你这娘们儿,爷颇喜欢,回去做个压寨夫人,自不会短了你的吃穿。” 柳茹萱黛眉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却未说话。 刘大见她额上渗了层汗,知她逃不开自己的手掌心,就不再多言。 马车行驶在山道上,山道覆雪,多有石砾,颠簸不已。时有寒风而过,掀起车帷,柳茹萱不动声色地往车角挪了些。 心中暗自计量着路程,又时不时不经意间看看车外。 匪首刘大见柳茹萱如此,又凝眸看了看柳茹萱的穿着,眸带不解:“你那郎君看起来挺疼你,却只给你穿这么点衣服,大冬天的,怪冷!”他随手拿起一兽皮做的披风,向柳茹萱扔去。 柳茹萱抬眸细细打量着眼前男子。这刘大面如生铁,眉骨处一道刀疤斜贯至下颌,胡茬如钢针般支棱着,分明是一粗野莽夫模样,却是心细如发。 “看什么看?”刘大感受到了柳茹萱的眼神,斥道,待看清柳茹萱的芙蓉面后,他嘟囔一句,红了些脸,“爷爷的,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俊的女人。” 柳茹萱并未听到他低低一声嘟囔,只是见刘大面露不悦,思量着如何应对。 她虽未与土匪交过手,但亦看过听过许多话本子,知与土匪不能硬来,于是放柔了声音:“妾身只是见壮士勇猛壮硕,心生仰慕,这才多看了几眼。壮士勿怪。” 刘大一听这夸辞,有些愣神:“你当真这么想的?” 柳茹萱杏眸弯弯,盈着笑意,眸中似漾起一汪春水:“妾身自是这么想的,只是壮士,妾身的确是身子不爽,还请壮士体恤。” 刘大虽然没娶过女人,但女人那点事也是懂的,他没再多问,只问道:“那是你兄长?” 柳茹萱装得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眨巴了几下眼睛,娇笑道:“自是。” 她忽地睁大了眼眸,似是不经意间看了眼车角的药材:“妾身见壮士高大威武,不知为何要这许多药材?” 柳茹萱杏眸圆睁,唇微张,身子微微前倾,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衣带,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好奇。 “告诉你也无妨,我们清风寨许多人突然患了一奇病,高热不止,口吐白沫,有些兄弟挣扎了好几晚,便去了。” 柳茹萱神色蓦地惊恐,微张着嘴,又掩唇惊呼道:“竟如此严重?” 刘大见柳茹萱只一娇女娘,出声安抚道:“你别怕,以后你就是我的压寨夫人,我刘大会护好你的。” 柳茹萱眼睫低垂,掩住了眼底的若有所思,故作娇羞之态,指尖盘着衣带。 马车渐渐驶向山寨。匪寨踞于断崖之上,背靠千仞绝壁,唯一条羊肠小道盘旋而上,雪覆石阶。 寨门以百年铁桦木制成,裹着冻硬的兽皮,两侧狼头桩上悬着风干的头颅,霜雪覆面,空洞的眼眶仍狰狞怒视来者。 马车忽地停下,刘大抱起柳茹萱便往下走去,柳茹萱一声惊呼,慌乱不已:“你快放我下来。” 刘大一五大三粗之人却没顾这些,抱着柳茹萱转了一圈,见兄弟们纷纷围拢过来,大笑道:“兄弟们,以后这就是我的压寨三夫人,来,快见过你们的嫂子。” 三夫人?柳茹萱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两个女子。她们看着自己的神色尚无什么变化,应当也是被迫掳来的。 刘大这才放下柳茹萱。 她怔怔看着眼前围着的这许多人,手不安地抓着衣角。“嫂子好!”一膀大腰圆的山匪上前爽快打招呼,随后又有许多人。 柳茹萱盈盈还礼,玉容飞霞,眼底是肉眼可见的慌乱。一唤李耳的山匪哈哈大笑道:“嫂子脸红了!” 刘大踢了那李耳一脚:“你嫂子脸皮薄,下次再让我看到你这么打趣,小心我揍你!” “大哥还没娶上,就开始护自己媳妇了!”众人又纷纷笑了起来。 柳茹萱低垂着头,嘴角带着似娇俏笑意,其实却没听他们的谈话。当务之急是找到陈县令,将他营救出去。 陈县令既擅医,想必他们将其掳来是为了治病,倘若她能一试呢? 柳茹萱一路上沉默无言,刘大看了一眼她,以为是小姑娘家害怕,安慰道:“你别害怕,爷以后会对你好的。” “你先去沐浴,我命人给你准备了热水。你们小女娃都喜欢穿漂亮衣裳,我都准备好了,你放心。” 柳茹萱盈着笑意,面上很是动容:“妾身感念刘,”她忽地垂下眸,两颊粉扑扑的,抿嘴一笑,“刘郎。” 声音却似入了蜜,又酿了春风,甜乎乎的。 刘大面色一喜,对这小娇娘又喜欢得更紧。 柳茹萱感觉到他喜不自胜,抬眸,娇声道:“无功不受禄,刘郎待妾身这般好,妾身也想待郎君好些。” “妾身自小便通医术,不如让妾身去看看那病人,兴许能尽绵薄之力。” 刘大颇有些为难,柳茹萱复又上前一步,纤纤素手抓着他的衣袖,杏眸里盈着恳求之意,看着很是真诚:“妾身若是当了刘郎的山寨夫人,又享你许多照拂,却一件事都不为刘郎做,真真是会坐立不安的。” 柳茹萱一番话说得言辞恳求,让刘大都有些于心不忍,他松口道:“好吧,那我待会儿带你去看看。棠夫人先去梳洗一番。” 柳茹萱行了一礼,向刘大微微一笑,便进了厢房。 梁互县陈府,萧敛坐在桌边,指尖一下下轻叩着桌沿,看着陈子坤,确认道:“你是说,今日土匪头子在梁及县劫了一女子做压寨夫人?” 陈子坤点了点头:“萧世子,他们今日又劫了这许多药材,想必家父当无恙。” 萧敛抿了口茶,沉声道:“今晚我会派人潜去山寨,带那陈县令出寨,明日攻寨。” “只是那山寨地形颇为复杂,易守难攻啊。”陈子坤面上皆是担忧之色。 萧敛却不以为意,轻嗤一声:“不过一山寨,一两百人,我已秘密集结军队,硬攻亦可攻下。” “可如此做,未免死伤过多。” 萧敛目光微冷,似乎带着一丝愠怒:“那又如何?陈公子,你们放任山匪抢掠,养虎为患,如今顾惜到人命了?” 陈子廷缄默不言。萧敛眼睫垂下一片深思,亦不再言语。 山寨内,柳茹萱已戴面纱看过病人病情,只觉这病古怪不已。 她轻蹙着眉,按着方才所写方子抓药,命人按此熬煮了一碗,为方才最是病重之人送去。 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柳茹萱不安地坐在凳上,眼前是一火炉,里头燃着熊熊烈火,柴火的噼啪声时而传来,她伸出双手,烤着冰凉的手。 偷偷摸摸从怀中拿出手帕,手指染炭灰,她粗略地描画了幅地图,余光中她又警觉地观察着四周,随即装入怀。 眼眸定定看着炉中火,却尚未聚焦。 周遭山匪来来往往,时而往此处瞥一眼,交头接耳几句,就又走了。柳茹萱见火渐小,又往炉中投了些柴火,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柳茹萱回头,急切道:“如何?可有好转?” 刘大看了身旁的兄弟张园一眼,张园摇了摇头。柳茹萱眼底有些黯然,张园试探着说道:“不如让嫂子与那善医的陈县令见一面。” 刘大脸色一变,怒瞪了张园一眼,未待他说话,柳茹萱假装吃惊道:“陈县令?” 刘大让张园退下,柳茹萱上前,小心翼翼道:“张园也只是救人心切,刘郎勿怪,妾身不见亦是无妨的。” 刘大干笑了几声:“夫人若想见见也无妨。毕竟我们也要成婚了,总不能处处瞒着你。只是这县令为人清高得很,我们好吃好喝供着他,却死活也不给我们这些土匪治病。” “你若过去,我就是怕他对你不好。” 柳茹萱一笑,唇角两点梨涡:“有刘郎在,妾身自是不怕。” 杏面桃腮,干净的眸子直像小鹿一样。 让人轻而易举地相信。 饭后,刘大陪着柳茹萱四处逛逛消消食,就与她一同去了陈县令处。 陈县令所居之处较为偏僻,门框结了层冰霜,檐角亦生了些冰柱子。柳茹萱与刘大对视一眼,推门进了屋。 一中年男子斜倚在榻,听脚步声,他随意说道:“本官不会,你们自请别人去。” 柳茹萱往前走了几步:“妾身见过陈县令。” 陈县令听是一年轻女声,睁眼:“你是谁?” 柳茹萱向他行了一礼,谦声道:“县令,我是谁不重要,晚辈知你脾性高洁,不愿与土匪同流合污。” “只是人命关天,无关贵贱,晚辈只想求您为我解惑一二,绝不为难于您。” 如今时间仓促,情况紧急,柳茹萱不愿过多纠缠,只得开门见山,径直发问。 陈县令打量了她几眼,复又看了看守在门口的刘大,他本便不是轻视人命之徒,只是碍于脸面,不愿自降身份为土匪治病。 如今有人来替,他稍加指点亦是愿意的。 陈县令神情严肃许多:“你要问什么?” “陈县令,眼下这病症虽无过多传染,却与瘟疫极相似,晚辈开了清瘟败毒散的药方,又加了一味白芷,却仍然无用,反而更重,是为何?” 陈县令似嘲讽又似赞赏道:“你这丫头虽然年轻,能到此步,也算不错。施之该法,再加一味菖蒲,复以苍术药浴,便可。” 刘大一听急了:“你这老不死的,俺们先前求你这么多回却不开药方,还以为你是不会,结果竟然是藏着掖着不拿出来。” 他作势便要打人,柳茹萱忙拦下:“刘郎,陈老先生身为县令,也有难言之隐。如今老先生已愿意倾囊相授,便不要买再与他为难了,成吗?” 刘大气哼哼看了柳茹萱一眼,不多言,就走了。柳茹萱见门外已无人,忙将那帕塞给陈县令,低声道:“陈县令,半夜循此路下山,届时您将这地形图交予他。” “别让手汗浸湿了帕。” 她见陈县令张了张嘴,忙道:“我是萧世子妾室棠娘,请信晚辈一回。”她将萧敛予她的玉佩交予陈县令。 他低首一看,确是萧敛之物。 陈县令郑重地点了点头,柳茹萱向他施了一礼,便走了。 以萧敛脾性,尚不知他是否会派人来接陈县令下山。今日众人皆忙着熬药、整理药材,夜间想必会疏于防守,兴许有下山之机。 至于她,如今连翘和紫香尚生死不明,虽是逃跑良机,却亦不能就此没心没肺走了。 回去后,柳茹萱命人将药细细熬煮,又准备了许多药浴,直折腾至深夜。 一伙黑衣人秘密潜入,将陈县令带了去。 陈县令入了院内,复又走到厅堂之中。萧敛起身,唇角牵起一丝微笑:“陈县令,您终于回来了。不知一路可顺利?” 陈县令向萧敛行了一礼,沉声道:“下官多些萧世子和棠夫人搭救,世子的恩情老夫没齿难忘。” 萧敛本欲与他客套寒暄一番,听“棠夫人”一词,他蓦地一愣:“陈县令所见的棠夫人是何人?” 陈县令亦是一滞,不是萧世子为报恩情,不惜舍了美人,以其为饵进行搭救吗? 陈县令颇为犹豫,将怀中玉佩和地形图交予萧敛:“那女子自称是萧世子的宠妾棠娘,一双杏眸,肌肤胜雪似的白。” 萧敛眸色不为人察觉地一沉,淡淡一笑:“陈县令近日受惊了,便先回房休息吧。”他旋即命人将陈县令送回了主屋,萧敛则自行回了客房。 回房后,萧敛眸光深黑,一眼望不到底,一言不发,那深不见底的目光似是要将人困住。 萧敛垂眸,细细察看着手里的地形图与玉佩。 “鹰辽,去查查王府近日情况。”萧敛沉声吩咐道。 翌日一早,茜纱窗下,柳茹萱坐在炭盆旁,盆里火星四溅,解开的斗篷堆在玫瑰椅上。 暖意融融,柳茹萱却黛眉微蹙,心下慌乱不已。萧敛此时应知她在山寨中,也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外面忽地响起了一阵喧嚣声,刀劈开皮甲时“嗤”的闷响,接着是鲜血喷溅在雪地上的“呲呲”声。 柳茹萱走出客房,到了二楼竹栏前,便见官兵不知何时已然涌入,于土匪混战。鲜血淋漓,刀光剑影。 “夫人,快跑!”刘大见柳茹萱走出客房,牵起她的手便下了楼。柳茹萱提起裙摆快速下了阶,心中愧意更甚。 “你们带夫人从后面的小道上下去,我之后来找你们。”刘大将柳茹萱匆匆托付给张园和李耳,深深凝视了一眼柳茹萱,就马不停蹄加入了混战。 张园拉着柳茹萱就要往后去,柳茹萱有些犹豫,甩开他的手道:“可是……”李耳一把抓住柳茹萱:“夫人,别可是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们两人拖着柳茹萱就要走。 “你们要带我的爱妾去哪啊?”一冰冷男声响起。 箭矢飞来,张园和李耳应声倒地。柳茹萱转身,寒风拂过,她织锦裙摆在风中蹁跹,青丝稍乱,胜雪的肌肤透着些粉意。 只见萧敛高坐马背,金冠束发,眉峰低压,薄唇抿成一线,俊郎的脸此刻阴沉如铁,眼底没有温度。 柳茹萱看着萧敛,却恍若隔世一般。 “棠儿,过来。”萧敛骑马而来,马蹄踏在厚雪上,声音沉重。她定定看着萧敛,却未动。 刘大正在与人混战,见带头的男子骑着马,离柳茹萱越来越近,左手扬刀,迅猛一砍,且战且退,往柳茹萱这边来。 “夫人,你莫怕!”柳茹萱和萧敛侧首,只见刘大一路砍杀拦阻士兵,飞奔而来。 待至柳茹萱面前,刘大以衣衫擦拭了带血的手,这才抓着她的手臂将其护于身后,持剑对着萧敛道:“狗官,有什么事冲我来,休想动我夫人!” “夫人?”萧敛不屑地扯了扯嘴角,面色阴沉得可怕,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之人,“何时我的枕边人成你夫人了?” 萧敛挥了挥手,示令身后士兵上前擒拿。刘大紧紧护着柳茹萱,挥剑斩敌。 “刘大,我不值得你如此。” 刘大执剑砍敌的力度未减,一箭矢飞来,正中刘大心口,只见他口吐一口鲜血,持剑单膝跪地。 柳茹萱抬眸,便见萧敛手执长弓,阴沉沉看着自己。 “刘大!”柳茹萱一慌,忙上前查看他的伤势。刘大的眼神却极冷,方才见二人情状,他已然清楚:“你背叛我。为什么?” “刘大,你强掠良家妇女,打村劫舍,本便有罪。” “你不问是非,径直将我掠上山,亦对不住我。” 萧敛冷笑一声,袖中手指缓缓收拢,骨节泛白:“棠儿,过来。”声音虽低,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柳茹萱置若罔闻,她拿出帕子替刘大揩去嘴边血迹,轻声道:“刘大,你一路走好,之后我为你上几炷香。” 刘大看了看萧敛,复又凝着柳茹萱:“现在知道了。你可对得住我?” 柳茹萱鼻子一酸,眼泪便扑簌掉下:“刘大,是我对不住你……”她努力憋着喉头的呜咽声,轻声道,“可对不住便只能对不住了。” 人生在世,又怎能人人都对得住。 刘大侧过首去,不再说话。柳茹萱知他恨自己,不再多言,起身行了一叩首之礼,往萧敛走去。 萧敛伸手一扯,柳茹萱便坐在了他身前,只却是对坐着。她抬眸,陷入萧敛冰冷至极的眼神。 萧敛轻扯一丝笑,正欲开口命令,柳茹萱却捂住了他的嘴,声泪俱下:“他们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你别杀了他们。” “不杀他们,杀了你吗?”萧敛拿开她的手,眸色阴冷,连空气都凝滞三分,一字一句从唇缝间蹦出。 正文 第49章 柳茹萱抱住萧敛:“我眼下也算是立功了,便用我之功换他们一命,可好?” 萧敛冷声吩咐道:“反抗的全部就地斩杀,其余的收押官府,择日开审。” 他低眸:“你也算是有功,亦受苦了,我不与你为难。但你若还敢为他们求情,待回府你想必有的好受了。” 柳茹萱不再多言。 他骑马带着一队士兵先行下山,陈子坤则带领其余人收拾残局。 入陈府,萧敛牵着柳茹萱的手往客房走去,步子很急,柳茹萱时不时踉跄几步。直至后来,萧敛索性将柳茹萱打横抱起,入了客房。 绕过屏风,落下帐帷,萧敛将柳茹萱放到床上。喉结上下滚动,他一字一句道:“你倒是全乎。” 他心中有许多疑问,许多担忧,分明已是醋坛子打翻了的时候,可脱口而出的,下意识却还是这句。 昨夜,他辗转难眠,一想至柳茹萱如今可能在山寨那虎狼之地,便只觉担忧,甚至……害怕。 怕接下来只有自己苟活于世,怕一下子就再也看不到她。 可这些他的卑弱,自是无法宣之于口。 甚至适得其反。 柳茹萱听他这番口吻,怒从中来:“萧敛哥哥这是什么语气,全乎?” 因着怨,她心中了无害怕,只是偏头不语。 萧敛径直坐到她面前,轻捏着她的下巴:“为何做了他人夫人?” 柳茹萱嘴角牵起一丝嘲弄笑意:“拐弯抹角到了这儿,当真是辛苦萧敛哥哥了。想必你最关心的,便是此吧。” “至于我是否受伤,是否受苦,于你皆是次要的。” “刘大将你看得像个眼珠子似的,你能受什么伤!”见柳茹萱这般激怒他,萧敛立时道。 “我能受什么伤?还不是你那未婚公主,若不是我们反应及时,眼下便是一焦炭。纵使逃了出来,亦被她卖给了商贾,似一随处可去的货物一般!” “你当真还要问我受了什么伤吗?” 柳茹萱越说越气,直至最后,呜咽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萧敛一滞,眼圈通红,灼热的一滴泪珠落下:“是我的错,别哭了……” “你让我别哭我就不哭吗?眼下这一切……不是你乐见其成的吗?将我放在小妾的位置,任人嘲讽……又像货物一般随意来去。” “明码标价……就好像我不是个人似的。” 手蓦地一紧,可他那张笨嘴却是如何也说不出哄人的一句话来了。 “我何时这般打算了?” 萧敛尚未用十分力度,柳茹萱直视他的眼眸,轻蔑一笑:“看到自己的枕边人被别人玩弄,你觉得了无尊严,是吗?” 两人便如此僵持着,极尽刻薄之辞,不遗余力地伤人,又自伤着。 萧敛低眸望着床榻上的柳茹萱,眼眶微红,泪却一滴滴落了下来,泪珠灼热、滚烫。 他攥着锦被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哑声道:“这回是我没护好你。” 柳茹萱一滞,眼眸定定凝视着他,他猩红的凤眸如今满溢着泪水。 偏过首去,倔强地不再说一句话,肩膀却是剧烈颤抖起来,喉咙深处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一声连着一声,诉着哀怨。 一夜之间,她从漫天大火里死里逃生,姐妹不知去向,而后又被卖给了一商人。 “你根本就护不住我…却妄想着强占我,萧敛…一次又一次,分明是我…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萧敛抚了抚她的*青丝,哑声哄道:“是我来迟了,你受苦了。我们就当做一切都没发生,像以前一样。” “你所受的委屈,我会替你讨回来的。以后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我不想与你说话。” “世子,水已备好。”门外一丫鬟出声道。 萧敛将柳茹萱从床上抱起来,往浴桶走去。 褪下了一件件裙衫,待至最后这遮身之物,柳茹萱抓住萧敛的手,双颊通红,欲言又止。 萧敛却会错了意,苦涩翻涌而来,理智无论如何也控制不止,他淡淡道:“让我看看。” 柳茹萱松开了手,衣衫褪下,却有着些血。萧敛一滞,将她抱入浴桶中,面不改色替她擦了会儿,忍不住问道:“何时来的?” 柳茹萱侧首不语,轻咬着唇。萧敛抬手将她的脸轻轻别过来,凑近,直视着她的眼眸:“何时来的?” 她松开了贝齿,老老实实道:“前夜。我让紫香出去买药,所以提前了。” 她复又别过头去,即使不去看萧敛的脸,也能想及他面上沾沾自喜的神情。 可久久无声,萧敛轻声道:“如此的身子,跑了那么远,当时痛吗?” 听此一滞,柳茹萱本偏着首,如今却又看着他,哭道:“萧……敛…” “这几日你受苦了,能与萧敛哥哥说说具体发生了什么吗?” 柳茹萱往旁边挪了些,手攥紧了木桶边沿,沉默不语。 轻轻揉拭一番,他靠近一些,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棠儿,以后我出行,都把你带在身边,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了。” “我知道你心下委屈,你不妨再骂我几句,过过瘾。” 萧敛捏着柳茹萱的手心,声音前所未有地柔和。 柳茹萱这才看着萧敛,眼泪一滴滴掉落:“你总说护我,不让我出门。可是我险些葬身在长苏居的火海里,还被人卖给一商户,差点失了清白。” “若不是我与他讨价还价,让他将我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山匪,立个功,想必你再见我已是他人妇。” 萧敛正替她擦拭着身子,听此斥道:“胡闹!让你进那山匪的虎狼窝就是你们的计策,当真幼稚!” 柳茹萱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吓了一跳:“不然该如何……如何瞒过六公主,又顺理成章地见到你!” 又如何见到紫香和连翘,可这最后几句真心话,她闭口未提。 本以为可以抛下许多人,一人远走他乡。可有许多人,她放不下,舍不开。 萧敛理了理神色,手揉捏着柳茹萱的小脸,谦声道:“可如此这般,的确是兵行险招,土匪向来凶悍,若不慎,被那土匪发现,该如何脱身呢?” “下次你派人修书一封,告知于我,萧敛哥哥接你回家。” “尽说些漂亮话,你是世子,而且如今兵权在握,又怎会不知京城情况。” “我当时只认为你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娶公主,干脆将我这一吃干抹净的人舍了去。” 萧敛眸色一沉,捏着她的两颊,力道极大:“在你心中,我便是这负心薄性之徒?” 如今,当是时候下阶梯了。 柳茹萱双眸泛起泪光:“那你为何来得这般迟?” 萧敛轻叹一声,将她从浴桶中扶了起来,以巾擦干身子,脱下外袍将她抱回了屋中。 “从京城到梁互的必经之地山崩,巨石滚落,阻塞不通。我亦太过放心守卫,这才让你教那贼人掳了去。左右是我的错,棠儿要打要罚,我都认了。” 柳茹萱往他怀中缩了缩:“我打骂你有什么用。你如今也见到我能护好自己了,不能再如之前一般拘着我了。” 萧敛俯头,细嗅着她颈侧的香气:“日后我带着你出府,你一人出去,我不放心。” 柳茹萱知这是他已让步,不再多言,索性日久天长,慢慢磨总是能松口的。 萧敛唤人将室内炭火复又添足些,侍女进来,柳茹萱忙往萧敛怀中蹭去。 待侍女退下,他轻扯开外袍,身前雪意涌出,柳茹萱伸手掩住:“我身子不适。”萧敛拿开她的手,一手拨弄着,翻雪弄樱。 柳茹萱腰肢一软,身子紧贴着萧敛:“紫香、连翘如何了?我想快快回去见她们。” “我眼下只知长苏居起了场大火,想必是萧昭派人所为。” 萧敛将柳茹萱从怀中扶了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复又紧了紧外袍,低眸:“待我们回京,便以此为机搬出府另立门第,在我府中,你玩的地方也大些。”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又怎么能用‘玩’这字?” 萧敛掐了一把她的腰肢,打趣道:“你向来如此。我待你好几分,就把你骄纵得无法无天,处处顶嘴。先前不给你什么好脸色,就是想治治你的脾气。” “眼下这脾气没治好,反而还更放肆了。” 她先前一直惧着萧敛,何时曾与他闹过脾气? 柳茹萱正欲反驳,忽觉身下一阵温热,面容一红,有些窘。她抬眸,便见萧敛眼底含笑,看着她。 慌乱地从他身上下来,见他玄袍上沾染些深色,她紧了紧外袍,背过身去。 赤足踩在地上,颇凉。 萧敛唤人拿了套衣衫进来,将她转了过来,伺候着她穿好衣裳。复又蹲下身子,他执帕,柳茹萱往后一退:“我自己来就好。” 萧敛起身,将帕巾递与她,扬了扬唇:“那棠儿自己来。” 柳茹萱接过,见萧敛仍然看着她,低眸道:“你先背过身去。”萧敛不再与她为难,背过了身子,只听得身后窸窸窣窣一阵衣料摩擦声,再一转头,柳茹萱已穿好了衣衫。 时至晌午,萧敛已命人收拾好行装,柳茹萱趁萧敛尚在吩咐事情,便命人将自己引到了陈县令处。 “陈县令。”柳茹萱甫一进厅堂,便朝陈县令行了一礼。陈县令转身见是柳茹萱,忙放下书,起身笑道:“原是江娘子,老夫还未感谢姑娘救命之恩,实在罪过罪过。” 他复又要行礼,柳茹萱忙扶起他:“晚辈不过凑巧偶然帮了陈县令一把,您不必记在心上。只是晚辈有一事想请教您,还请县令解惑。” “江娘子不妨直言,老夫定知无不尽。” 柳茹萱沉吟道:“我见那清风寨的病颇为古怪,似是风热,又似是瘟疫,可却样样只沾了一半的边。县令可有高见?” 陈县令一边点头一边沉思。 “高见谈不上,只是这病,我估计是有人蓄意而下,目的在何,老夫却不清楚。” “蓄意而下?”柳茹萱心下大骇,隐隐觉得一场风雨正在酝酿着,继而道,“陈县令何出此言?” “江娘子有所不知,这病先前在梁互、梁及等几县便有发生,当时老夫按着寻常风热的法子命人医治,已然治得差不多。而如今这清风寨,老夫也曾查看过,这病症却颇为古怪,似又厉害了些。” 柳茹萱轻蹙着眉:“陈县令,昨日羁押的山匪,可有病患在狱,他们眼下情况如何?” 陈县令沉吟道:“依着我们昨日所开药方,病症好了些,但毕竟仅一日,尚看不出。关押在狱的病患仅四人,老夫已将他们分隔开来。” 柳茹萱点点头:“陈县令,若是依方尚不可治,你可否去信告知晚辈一番?若再不得治,恐怕只得斩草除根,避免扩散。” 陈县令不无担忧道:“三日后若不得治,老夫恐怕便需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罢了,我之后便去信告知于你,这儿有本医书,世上仅存两本,一本便由老夫师傅传下来。” 陈县令拿起桌上的书,递与柳茹萱。她一喜,便要接过,忽后知后觉道:“陈县令,这太贵重了,晚辈何德何能。” 陈县令将书硬塞到柳茹萱手中:“江娘子义举,救了老夫和今日许多将士的命,自是受得的。” 嘿嘿那她便不客气了。 柳茹萱笑盈盈接过,仔细翻看了一番:“却之不恭,晚辈多谢陈县令。晚辈届时命人抄一份,再将这书完璧归赵。” “便送予江娘子了,也算是传下衣钵了。” 柳茹萱一惊,知他是一玩笑话,但未待他反应,跪下先发制人道:“江棠拜见师傅。”陈县令一愣,忙要扶起她:“江娘子请起。” “我这不过短短一刻钟未见,怎地你们就拜师了?” 柳茹萱攥着医术的手一紧,低下眸去,直盼着他不要再发疯,阻了她拜师。 可却并未有,萧敛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陈县令不妨收下这个徒儿,她喜欢医术可喜欢得紧。” 陈县令见萧敛亦不反对,便笑着道:“那老夫便收下你这个弟子了,也算是关门弟子了。” 柳茹萱已端了一杯茶敬到陈县令面前:“师傅请用茶。” 陈县令含笑接过,又嘱咐了她几句。 三人寒暄闲聊几句,柳茹萱便挽着萧敛的手走出了陈府,上了马车。 正文 第50章 “怎么了?”萧敛嘴角轻扬,看着车上的柳茹萱。她自上了马车,一时笑,一时皱眉,表情变化莫测。 柳茹萱双手托腮,蹙眉道:“没什么。” 萧敛揽住她,低头轻含着柳茹萱的耳垂,轻笑道:“棠儿长大了,也有自己的心事不愿告诉我了。” 柳茹萱摇了摇头,复又往他怀里挪了挪,靠着他的胸膛轻轻闭上了眸,轻轻道:“其实也不算什么,只应是我想多了吧。” “那地形图是何人予你的?”萧敛抱紧了柳茹萱,淡淡道。 “我自己画的,马车行驶在山路上,透过被风拂起的车帘,看了下地势。正好刘大眯了会,也没空注意我。” 萧敛低笑着,意味深长道:“难怪。” “是不是很准?”柳茹萱以为他要夸自己,忙问道。 只听萧敛颇有些无奈地嘲笑道:“借着你的地图,本世子险些迷路了两回,幸好陈县令还记得些,两两相证,才侥幸寻到了正路。” 柳茹萱耳后慢一拍地烧了起来:“我又不是专门做这个的。况且,有总比没有好,只是两处错了。” 萧敛笑意愈浓,轻拍着她的腰,不再言语。 柳茹萱干脆坐在了萧敛的膝上,头埋在他的身上:“你与六公主的婚期定在何时,成了驸马,是不是要住到公主府上了?” 萧敛眼睫垂下一片深思,半带试探半带询问:“你想我住哪儿?”柳茹萱坐直了身子,手捧着萧敛的脸:“你们男子总是既要又要,可我不许。我与公主,只能一人。” 萧敛唇角微勾:“如今说这番话,是不是有些晚了?” “嘴上说着如何如何喜欢我,可是见有人害我至此,你却仍旧要娶六公主为妻,与她厮守一生。”柳茹萱说着便要从萧敛身上下来。 萧敛压住柳茹萱的腰肢,嘴角含笑,兀自看着柳茹萱,却不言语。 柳茹萱垂下眸去,抿了抿唇。 马车忽地一颠簸,柳茹萱的头撞到了萧敛的胸膛上,她扶额痛吟一声。 萧敛伸手替她揉了揉额头,眼底缱绻着柔情:“你只要相信,无论如何,我总归都是偏向你的。” 柳茹萱抬眸,萧敛的神情很是认真,她摇了摇头:“你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信,除非你让我亲眼看看。” 萧敛低头,含住了温润的唇瓣,舌尖细细摩挲着。 唇齿相撞时有瓷器轻碰的脆响,喘息声从鼻腔上逃逸,继而攻势迅猛,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柳茹萱半推半搡,挣扎着想往后退。 萧敛睁眸,眼帘低垂,含笑看着怀中人,这才松开:“现在相信了吗?” 柳茹萱舔了舔嘴唇,杏眸起了层水雾,可怜巴巴:“你耍赖,如此对我,我怎么信?” 萧敛抬手摩挲着她的唇瓣,意味深长道:“反正棠儿记住就好了。” 柳茹萱看着萧敛唇角勾起的一抹笑,不明所以,眨巴眨巴着眼睛,大大的眼眸里满是不解。 “每次见棠儿,都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吃了。” 萧敛捏了捏她的脸颊,手解开了她的衣带,柳茹萱忙止住了他的手,急声道:“这是在马车上。” 似笑非笑,他不正经地挑了下眉:“那又如何?我没发现吗,这马车上的车帷都被我命人钉住了,只余些通气小孔,亦生了些炭火,你想必不会冷的。” 萧敛见她在自己面前愈来愈随心所欲,不怒反笑:“分明是棠儿强占着我,不让我去碰旁人。” “现在也不想我娶妻,还盘算着让我宠妾灭妻,如今却来质问我,天底下哪有棠儿这般坏的人?” 柳茹萱松开了手,神色有些不自然:“你心里原是这么想我的。我本无意与六公主为难,可她放火要活活烧死我,甚至还留了后手,把我像物件般送到别人府中,我便就是要你宠妾灭妻,也没什么罪过。” 柳茹萱提及“六公主”时,萧敛神色一暗,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莫名情绪,他随即敛了敛神色,笑道:“自然不是,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肯定是清楚的。只是,”他话锋一转,手轻揉了揉柔软,“那是可以还是不可以?” 柳茹萱垂眸,云锦披帛委地,衣衫轻解。 她眼睫微抬,见萧敛眼底笑意,柳茹萱心一慌,又拾一轻纱覆上,素纱中透出的轮廓像雾中雪山,峰顶似被朝霞染成淡樱色,积雪随喘息微微震颤。 萧敛拂开她的手,手覆上腰肢,往自己怀中推了推,轻纱委地,啃吻如骤风暴雨落下,柳茹萱轻蹙着眉,手拍了拍萧敛的脸颊:“有些疼。” 萧敛抬睫看她,指尖在浓雪上打了个转,嘴角漾起弧度:“我的脖颈也有些酸,不如棠儿自己上来。” 柳茹萱略有些羞涩,耳尖漫起的绯色顺着颈线烧至锁骨,指尖无意识绞紧萧敛的衣衫,眼睫扑闪:“那你不准觉得我轻浮。” “棠儿主动些,我高兴都来不及。”萧敛笑出了声。 马车中,暖意四溢,乱了春心。柳茹萱跪坐在萧敛膝上,手松松搭在他肩上,直着身,青丝顺着脊线散在裙摆上。 满面霞色,闭着眸。 萧敛轻托着柳茹萱的腰下,温热的气息染在身前雪意上,微痒,直让雪意消融了些似的,覆了层密珠。 事后,柳茹萱有气无力地躺在萧敛怀中,香汗淋漓,见他心情尚可,轻喘着气道:“王府会不会有人还念着我?也不知连翘、紫香如何了……” 萧敛低眸看了一眼柳茹萱,含情脉脉,为她整理了下衣衫,轻声道:“定是有的。没有也无妨,总归你有我就够了。” “不一样,我除了你,还需要很多人,亲人、知己、挚友,很多很多……” 柳茹萱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眼皮渐沉,睡了过去。 临安王府。 萧雪微喜得慌忙起身:“江棠当真回来了?”明艳的眼有些肿,眼尾亦微红,“我还以为她被活活烧死了。” 萧雪微想及那夜的滔天大火,心下惶恐不定,声音亦有些哽咽。 她扶着木桃起身,急道:“快带我去见见江棠,不见到她,我总安不下心。” 木然有些不解:“小姐不是一向讨厌那江姨娘吗?怎么现在为着她,又是哭又是笑的?” 这几日,萧雪微一直闷闷不乐,身旁下人亦都不敢轻易提起“江姨娘”名讳,如今见好消息传来,木然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木桃瞪了木然一眼,萧雪微没放在心上,提起裙摆一边走一边说:“如今和往日不同了,她现在可是我的徒弟,她人不坏,先前那事定有隐情。” 萧雪薇走得太快,将木桃、木然甩到后面。 匆匆行至岔路口,她忽被地上碎石绊了一跤,眼看着就要向地上摔去,忽被一人一把扶住。 “大姐姐走路真是半点不带看的。”尖酸的熟悉声音蓦地响起。萧雪微抓着那人的手,待勉强站稳,侧眸看去。 果然是萧明珠。 萧明珠手上搀扶的力度半分不减,面上却嘴硬道:“大姐姐,可站稳了?你这力道未免太大,却不像个闺阁女子,活像个莽夫。” 萧雪微一听,立时又火了:“我说二妹妹,你这嘴怎这般毒?往后你要嫁了,我倒要看看哪个人来镇你。” 萧明珠松开了手,似笑非笑道:“这便不劳大姐姐挂心了。” 萧雪微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脸,蓦地又想起江棠和善的面庞,这才又记起正事。“我今日不与你拌嘴,尚有正事,你且先让开。” “大姐姐说的什么话?你想必是要去看江姨娘罢,我同你一起去。”萧雪微听此,颇有些意外,不过她本便知萧明珠嘴虽毒,喜欢逞风头,心地却并不差,当是不会对江棠做什么。 她点了点头,正逢木桃、木然跟上,几人齐齐往厅堂而去。 “临安王,如今长苏居尚需修缮,其他院一时半会也腾不出来,我便先行搬去别院居住。” 萧敛坐在下首,棱角分明的面容上神态沉静,一番话不带任何询问语气,仿佛只是来告知一下。 临安王略带歉意地看了一眼柳茹萱,出声道:“既然如此,你们便先去别院暂住吧。” 临安王妃林氏含笑点了点头,亦未出声反对。 柳茹萱静立萧敛旁边,听此扯了扯他衣袖。萧敛会意:“那日大火,府中可有伤亡?” 临安王妃颇为痛心道:“死了几个丫头,似乎有一守夜丫头,唤紫,紫……”林氏忽地停了下来,微蹙着眉,似在努力忆着这丫头名字。 柳茹萱心沉至谷底,颤声道:“紫香吗?”林氏看着柳茹萱,眼眸忽地一亮,点了点头。 如遭雷击。 呆滞许久,她才终地道:“紫香…” 柳茹萱鼻子一酸,红了眼,泪水扑簌掉落,她眼前一黑便要王地上倒去,萧敛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眸带关切。 柳茹萱挣开了他的手,便要往门口跑去,似想了什么,她回身行了一礼:“妾身先行告退,失礼了。” “棠儿!”萧敛忙跟上去。 柳茹萱跌跌撞撞地往长苏居奔去,萧敛知拦不住她,便只是快步跟在她身后。 提裙跑着,忽地撞上一人,她抬眸,正对上萧雪微关切的眼神,她迟疑着说道:“江棠,你怎么了?” 萧明珠望向她的眼神亦掺着似同情、悲戚。长苏居大火,这天寒地冻的,她可不信是旁人的无意之举。 萧昭即将嫁过来,江棠看着却不像有手段的,想必过不上什么好日子了。 想到此,萧明珠眼中的怜悯又多了几分。 萧雪微却是满头雾水。 柳茹萱听这突如起来的问候,紧绷的弦瞬时断了,泪水涔涔而下:“紫香没了……都是我的错,她本来不要守夜的,她本来可以好好的,活活烧死,她该有多痛啊……” 柳茹萱心一阵绞痛,手捂着胸口,睫毛沾满霜粒般的泪,呵出的白雾裹着呜咽声,痛到最深处,几至无声。 “江棠,这不是你的错。”萧雪微手足无措,轻轻拭去她的眼泪。 萧敛走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道:“棠儿,别伤心了,连翘还在等你接,紫香走了,你还有连翘。” 萧雪微与萧明珠目瞪口呆地看着温柔款款的萧敛,面面相觑,这还是她们所熟悉的长兄吗? 柳茹萱蓦地抬起头,眼中尚含着泪,抓着萧敛的手哽咽道:“连翘在长苏居对不对?” 见他点头,柳茹萱提起裙摆忙又往长苏居赶去。 萧雪微和萧明珠正犹豫着是不是要追上,萧敛淡声道:“二位妹妹先回去吧,棠儿眼下想必不想见任何人。” 他撂下这句话,匆匆地跟上了。 长苏居。焦黑的房梁斜刺向天,瓦砾堆中半截雕花窗棂支棱着,废墟覆雪,焦炭横陈。 “连翘!”柳茹萱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飞跑前去,将她揽入怀中,“是我来晚了,幸好你还活着……” 连翘听柳茹萱话语中隐隐的哭腔,亦是眼眶一红,她松开了柳茹萱,颤声道:“棠娘,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柳茹萱抹了一把眼泪,泪眼汪汪:“紫香呢?” 连翘低眸,指了指身旁的瓷罐。 侧眸望去,无数悲戚和着悔恨涌上心头,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正文 第51章 再一醒来,便在萧敛别院。身旁服侍的丫鬟见柳茹萱醒了,忙出去唤人。 萧敛匆匆进来。柳茹萱已靠着床头,半躺半坐着,垂着睫,却并不说话。 萧敛放轻了声音:“饿不饿?我让连翘给你端一碗粥。”柳茹萱摇摇头,不言不语。 看着她苍白的小脸,他蹙眉道:“紫香死了,我再为你寻一活泼的丫头。” 似是颇有些不耐。 柳茹萱抬眸,眼底仍覆着伤痛:“不一样,谁都代替不了紫香,世上只有一个紫香,可她被活生生烧死了。” “我当时就不该让她守夜,她明明那么困……”她低低哭泣起来,莫大的无助感扑面而来。 若换做往常,她定寻机报复,可萧昭是公主,还是萧敛的青梅竹马和未来妻子。 一切都让她不能恨,可她却不得不恨。 萧敛用手背抹去她脸上的泪水:“这不是你的错。” “那我若说是萧昭的错,你会为我报仇吗?”柳茹萱蓦地抬眸,直视着萧敛的凤眼,“你犹豫了。”她继而苦笑着道。 萧敛抚了抚她的肩头:“萧昭心机深沉,为人谨慎,我只是在想该如何反击。她如此害棠儿,纵使我与她尚有着少时玩伴的情谊,又怎会偏私她呢?” 柳茹萱抬起眼,心中隐隐觉得,萧昭,在萧敛的心中不一般。 后来,柳茹萱常抱着紫香的东西出着神,脑中浮现许多人的声音,爹爹、阿娘、青杏、紫香……她曾有个和乐融融的家,当时只道是寻常,可时至如今,却觉得弥足珍贵。 可一切都回不去了。 萧敛因此与她闹过几次不快,几番劝解无果,他便索性搬去了书房,只偶尔与她同榻。 日子如此平静地过了几日,萧敛和公主的婚期定在了正月初一。萧敛白日都在外面忙,具体忙什么,他从不说,柳茹萱也没问。有时回来早些,便是黄昏,晚些便是深夜。 听人说,他近些时候私底下总去见萧昭。偶有人撞见两人相谈甚欢,这亦是连翘出去时无意听到的。 那场大火,于他兴许并不是件大事。无非是险些死了一腻了的侍妾,总没雍容华贵的公主中重要。 先前柳茹萱还有些伤心,可直到后来,却不怎么难受了,就好似从未喜欢过这个人。 院子被人重重看守着,只几丫鬟能出府采买,柳茹萱则在房中看看医书,或是与连翘品品茶、赏赏雪。 她如今已经不再听话本了,嘱咐萧敛给紫香下葬和其家人钱财后,她尽力避着与紫香有关的事情。只偶尔那大火涌上心头,灼热感似爬满肌肤时,她也会不自觉地落泪。 日子平静,却直至某日黄昏之时,忽有不速之客,搅扰了这祥和。 柳茹萱刚用过饭,正依偎在萧敛怀中看着他送的琉璃海棠串,她侧过头笑看着萧敛:“先前你也送过我一只琉璃海棠簪,只不过在怡红院被那老鸨夺了去。” 萧敛捏了捏她的脸颊:“没成想你还记得呢,无妨,我下回再命人为你打造一支新的。” “世子,外面有人求见,说是,”那通传的下人颇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柳茹萱,“说是棠娘的故人。” 萧敛和柳茹萱对视一眼,随即吩咐道:“带人进来。” 进来是一面容清秀、身长七尺的年轻人,他一进来便喜道:“棠娘,我终于找到你了。” 柳茹萱颇为意外,往萧敛怀中缩了缩:“你是谁?” 萧敛两手环抱住柳茹萱,蹙了蹙眉,冷冷看着那人,怒道:“本世子的爱妾,是你可以说攀就攀的?来人,打出去。” 那年轻人自称顾修,忙道:“世子,小人与棠娘两情相悦,她亦将身心都托付了我。”他忙掏出了一绣着海棠花样的肚兜,“棠娘左胸下还有一颗黑痣。” 他就如此没遮没掩地将这一切说了出来! 一时又羞又怒,她惊得花容失色。 柳茹萱的确认识顾修,可断不是跪在地上这人。 脸一红,匆忙抱住萧敛的腰,她抬头哭道:“我没有,不是我。我不认识他,你信我……” 萧敛深眉俊目,冷冷凝视着柳茹萱。 转头看着地上的男子,扯开柳茹萱,抽出剑,手起刀落。 一切都在转瞬之间。 伴随着柳茹萱一声惊呼,那男子倒地,鲜血横流,眼眸尚不可置信地圆睁着。周遭下人亦面面相觑,萧敛冷冷打量着周围人:“愣着做什么,把他处理好,分尸,喂狗。” 萧敛回头,拉着惊魂未定的柳茹萱回了厢房。 很是恐惧,低头便可见他衣衫上的血迹,瘦削的肩直颤,如玉面庞亦很是苍白。 待入房,下人遣退后,萧敛目光没比先前淡:“旁人怎知,”深眉俊目,便如此紧凝着她,“让我看看,莫非是漏看了。” “你之前看过许多次的,如今却是忘记了么。”柳茹萱避开他欲解开腰带的手,淡淡道。 萧敛见她如此,颇有些意外,蹙眉道:“不过是近段时间未碰你的身子,便如此大的意见。先前不是一直不愿的,如今又为何生气呢。” 这段时日,柳茹萱偶能从萧敛身上闻到些许脂粉味,纵使是他有意换了一套衣衫,可却依旧能闻到。 “没有生气。” “那便让我看看。”萧敛不冷不淡地抬眼,凝着她,眼底幽深。 心头只觉一疼,她不明白,为何男子对一人腻了后,变化会如此之大,如此猝不及防。 闭上眸,索性解了衣衫,她只是徒自站着。 微凉的手覆在肌肤上…… “你竟能面不改色捏造这些。”许久后,萧敛才轻笑着说出这句话。 柳茹萱听此话,走到榻上坐下,低眸道:“没有面不改色,我当时也是颇为发窘。” 萧敛披上衣衫,从背后拥住她,揉捏着:“今日,我在你这歇下了。” 想及他先前所做之事,却是莫名心寒。柳茹萱别过头去:“这些时日我身子不适。” 似毫无所觉,他的手仍在自己身上游移着,似是早已消却的热情如今又稍稍激起了些许。 “怎么了?我与你亲近些你不满意,如今在你这儿歇下,又不满意。我看当真是往常骄纵了你,将你惯成这般模样。” “若你当真如此认为,那便是吧。”柳茹萱听他这般毫不留情的训斥,眼中闪着泪花,哽咽道。 深久的沉默。 萧敛拿下她的手,目光微冷:“这几天你先好自待着,我近几日会睡在书房。待五日后迎娶公主,大婚次日我会命人将你接到萧府海棠院。” 柳茹萱一滞:“是陛下赐予你的府宅,可不应该是公主府吗?”萧敛气极反笑:“你就这么想自己夫君做上门女婿,入赘进去?” 柳茹萱摇了摇头,抱住萧敛:“自然不是,世子和公主一对璧人,无论哪里,都好。” “你当真如此想?”目光紧锁着她,眼底是不可察觉的伤痛,可语气却是罕见的冰冷。 “自然是的。棠儿只希望你们百年好合,日后……好好侍奉你们。” 萧敛淡淡应了声,放下柳茹萱,去了书房。 那日后,萧敛日日宿在书房,平日亦很少见柳茹萱。每日回府,也只随便问问柳茹萱起居,就去了书房处理政务。 除夕夜,正是萧敛与六公主大婚前夜。 柳茹萱正闷闷不乐坐在榻上,随意翻看着医书,她近日已看了许多,还命采买的人买了些药材回来闭门鼓捣。 忽听得身后轻轻的脚步声,随即她就被一人从身后拥住,熟悉的松木清香。柳茹萱碎玉步摇轻晃,却不扭头。 萧敛埋首在她颈间,细嗅着海棠香,温声道:“脾气真倔,我不找你,你便半次不曾来看我。” 柳茹萱这才转身,手攀上萧敛的脖颈,清澈如琉璃的眼眸直勾勾看着他:“既在生我的气,我又何必上赶着去讨你的嫌?” 萧敛低眸,在她眉心落下一吻:“今日除夕夜,带你出去看烟花。”柳茹萱听及此颇有些惊讶:“明日你与公主大婚,今夜太晚了。” 萧敛拉住了她,柳茹萱衣衫紧贴*着婀娜丰腴的身子,看着妩媚娇柔不已,他轻挑了挑眉:“今夜娶了你,明日再娶公主。” 如此无耻的一句话,他竟如此冠冕堂皇地说了出来。 “娶?” “自是如此,过些时候你就懂了。” 心中不解,却不欲扫了他的兴,免得又是些无谓争吵,她低眸道:“好。” 除夕夜,别院中少了不少人,只剩下萧敛几个亲卫,以及连翘。萧敛抱着柳茹萱,上了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城郊西南角的摘星楼。 柳茹萱从马车上下来,只见一楼高耸,通体漆黑,每一层飞檐下悬挂青铜铃铛,柳茹萱伸出指头数了数,总共九层。入内,阶梯螺旋而上,一眼看不到尽头。 萧敛牵着柳茹萱一层层爬了上去,顾念着柳茹萱的身子,爬一会儿歇一会儿,直爬了近半个时辰,两人到了第九层。 顶上空气稀薄,呼吸间似有星屑灼烧喉咙。楼台的帷幔被高风吹拂,猎猎作响,柳茹萱上前,低眸看了一眼楼下景,千家万户尽收眼底,处处灯火。街上的行人只是点点,似蝼蚁一般。 很是高。 柳茹萱心下害怕,瞳孔一颤,却是倔强地不敢说。 萧敛抱着柳茹萱往后退了几步,席地而坐。夜风凉,柳茹萱虽披着狐毛大氅,凉意却仍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她不得不畏缩在萧敛怀中,眼睫轻颤。 不多时,夜空如泼墨的宣纸被猛然撕裂,金红的火种呼啸着刺破云层,赤金牡丹与靛蓝菊瓣在空中交叠,碎光如琉璃雨洒向人间,将屋檐瓦片染成流动彩绸。 她抬眸,唇角笑意渐浓,失神地看着漫天烟火。 萧敛一手半撑在地上,仰着头,轻轻道:“好看吗?” 烟花很近很近。 “高处的风景的确比往常的好看很多。这烟花,好似在我们头顶炸开似的。” 萧敛侧首,柳茹萱笑意盈盈的脸在烟花下明亮无比,眼眸沾染了些烟花光彩,顾盼生辉。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柳茹萱:“现在不害怕了?” 柳茹萱嫣然含笑,晕生双颊:“不怕。” 萧敛扬唇一笑,俯身一吻,柔声道:“闭眼。”柳茹萱疑惑地偏了偏头,杏眸圆睁,却还是闭上了双眼。 喜帕覆头,柳茹萱半睁眼,眼前尽红,她微微一滞,不再言语。 萧敛抱着柳茹萱往室内走去,将她轻轻放在床榻边。 掀开喜帕,一张芙蓉面露于人前。 眼睫扑闪,杏眸渐渐睁开,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绯帐轻垂,床上铺着喜被,洒了些桂圆、红枣、花生之类,柳茹萱侧首看了一眼,羞道:“重头戏原是在这儿。” 为何? 她如今愈来愈看不懂萧敛了。 萧敛将她的斗篷解开,唇角浮起些不怀好意的笑意:“今夜合卺酒、喜帕都为你准备好了,省得你明日眼红。” 他起身,倒了两杯酒,一杯予柳茹萱,她颇为犹豫,接过,两人交臂而饮。 柳茹萱细细品尝着酒的余味,蹙眉疑惑道:“还往这酒中掺了什么?” “合欢散。”萧敛不慌不忙地答道,又为柳茹萱斟了杯。 柳茹萱偏过首去,却被他喂了好几杯,见他仍要递,往后退了一些,为难道:“够了。” 玉肌染了层粉意,芙蓉面上亦起了层香汗,声音似酿了蜜,软绵绵、甜乎乎,微微起伏的身子勾勒出曼妙妩媚的线条。 眼底一汪眼泪,却又因情动而媚眼如丝。 萧敛低低笑了几声,自顾自喝了几杯。柳茹萱上前要拦阻,却已来不及。 只见他忽地撬开她的牙关,将口中温酒尽数一点点喂下。 莹润的酒水顺着柳茹萱的颈流下,没入了衣衫半掩的沟壑。 石榴红裙被萧敛解开,衣带散落处绽开带露的花苞。 萧敛松香混着体温蒸腾成雾,金冠束紧的发丝间渗出细汗。腰间金扣轻响,玄色外袍褪去,内里红衣尽露于人前。 柳茹萱红唇翕张,眼眸面若桃李,眼尾泛起淡粉,杏眸里水雾弥漫。 眼里水光粼粼。 萧敛拂开床榻上的果,凤眸中柔情缱绻,欲念渐浓,却欲擒故纵:“想要什么?”柳茹萱起身,玉足勾着他的袍角,牵起他的手探去。 海棠花香弥漫在二人中,柳茹萱的手褪着萧敛的衣衫,萧敛兀自含笑看着身下情动的柳茹萱,时不时伸手替她拢拢发丝。 尽览于身下,雪肤酿了些粉意,恰似春日梢头的海棠花,回忆汹涌而来。 萧敛在柳茹萱耳侧轻吐灼热气息。柳茹萱如今意识朦胧,只粗粗略略听到些话。 情迷意乱之中,只听得几声“萱儿”。 “你到底是如何想的……” 萧敛抚摸着柳茹萱的脸颊,轻笑一声:“这床榻上的女子是谁,我怎不识得?” 他故意拖延着时间,欣赏着身下美人的无边春色,微凉的手指从滚烫的肌肤上拂过,引得柳茹萱一颤。 柳茹萱攀住萧敛的脖颈,轻吐兰息:“是柳茹萱,不是旁人。” 萧敛摇了摇头,手轻掐她的腰肢。 柳茹萱的美眸盈着眼泪。萧敛将她盘在自己腰上的足拿下,轻系了一铃铛脚链。 绯帐中,一派旖旎春色。萧敛冠发散落,往日阴戾的凤眼此刻眼尾覆红,疏疏落着些慵懒。 床榻上,青丝散乱,无尽纠缠。 窗外烟花炸响,却掩不住屋内铃铛声响、床笫轻摇。倏尔间,尽是绯糜之气。 正文 第52章 正月初一,公主出嫁,黄昏之时,世子迎亲。皇族联姻盛大无边,鞭炮声响,十里红妆,万人空巷。 别院中,黄昏已至,天黑得早,蓦地落下些阴影。柳茹萱双手托腮,身上满是指印、红痕,腿间亦隐隐有些液滑落,只这露于人前的颈小心地没有落下半点痕迹。 她颇有些怅惘地看着满院雪色。 按道理,她本就是迫于形势在萧敛身边虚与委蛇,可为何,心中空落落的。 连翘为她披上一件斗篷:“世间女子都想做自家夫君的正头娘子,棠娘虽做不了萧世子的夫人,但萧世子总归是欢喜棠娘的。” 柳茹萱侧眸,勉强一笑:“连翘,你放心,我之后定为你寻一中意的,做正头娘子,送你风风光光出嫁。” 连翘眼底浮起笑意,替她紧了紧斗篷:“连翘谢过棠娘。” 柳茹萱将她拉了下来,一同坐着,偶尔说笑几句,但多数时候皆是怔愣地看着窗外,不言不语。 喜房之中,萧昭一袭珍珠喜服端坐在床榻上,柔和的面容上染上了新婚的喜意。喜帕底,她见萧敛缓步走来,步子稍微有些不稳,想是招待宾客时多喝了些酒,喝醉了。 “公主久等了。”萧敛往常凌厉的面容如今柔和了许多,眼底皆是笑意,绯红冠带垂落,半数散在身前,平添了几分风流。 萧昭揭开喜帕,温声道:“能嫁给萧郎,自是不苦。” 勾唇一笑,萧敛在她旁侧坐下,握着她的手:“先前不知昭儿的好,是我的过错,幸而,如今幡然醒悟,娶到了公主殿下。” 萧昭听他这般说,颇有些讶异和动容:“能得萧郎这般爱重,亦是昭儿的福气。往后,我只愿能与萧郎举案齐眉,共白头。” 端丽的面容浮现些娇羞之态,蓦地,萧敛却突然有些晃神。本放在榻上的手一紧,萧敛的眼却微微有些红。 “自是如此。”他轻笑了几声,不动声色地将榻抚平。 烛影摇曳,红烛续燃。 萧敛之后几日军务繁忙,鲜少回府,便是回了也是在萧昭的鸾凤院。海棠院空置着,他只字不提江棠名讳,亦和萧昭相敬如宾。 第五日,萧敛一如往常与萧昭一同用膳,垂着眸,面色沉静。 萧昭看了一眼萧敛,丹凤眸溢起几丝笑意,柔声道:“夫君,别院中的江棠妹妹不如接到府中。她毕竟是夫君的妾室,终日在外,面上不好看。” 萧敛执筷的手一顿,眼底无半分情愫,沉默地吃了几口饭菜,复又给她夹了一筷,旋即淡淡道:“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放在府中,也徒惹你我心烦。过些时候,给笔银子打发走便是。” 听他此般话,萧昭微微勾唇,指尖在桌上敲着,轻轻一笑:“江姨娘毕竟侍奉过你,总归还是接回府好。我又怎会是小肚鸡肠之人,日后也会与妹妹和睦相处的。” 抬眸,萧敛看了她一眼,眉微蹙,似有些不情愿:“既然如此,那便接过来罢。” 萧昭眼含笑意,面上温婉:“那妾身这便命人将海棠院打扫一番,妹妹住进来,也会舒适些。” 萧敛替她夹了一块肉:“府上先前已命人尽数打扫了一遍,不过一妾,不必为此大费周章、劳力劳心。” 萧昭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直至饭后,萧敛一如往常,去了书房处理公务。而萧昭则稍又坐了会儿,待满室复又陷入寂静之中,梓霜忍不住问道:“公主,既然世子对那贱妾不再伤心,又何必将她接过来呢。” “萧敛对柳茹萱的转变过大,先前心肝肉一般养着,如今却弃若敝履,你不觉得奇怪吗?”萧昭淡淡一笑,以茶勺搅弄着。 “他若当真放下也便罢了,若是没有,自不能让她一隅偏安。” 翌日,柳茹萱被人接进了府,住进了海棠院。 院落不大,却胜在雅致。东南墙角一棵海棠树,斜出白墙,瓦上覆雪,池水结冰。 柳茹萱紧了紧斗篷,与连翘搀扶着入了主屋。推门,稍有些灰尘,她被呛得连连咳嗽,眼眸咳出了些眼泪,脸颊亦微粉。 连翘抹了抹桌椅,扶着柳茹萱坐下。 院外是几个丫鬟的说话声,声音虽轻,却分明传到了柳茹萱耳中。 “我们要不要去打扫一下?” “不过是一不受宠的,公主和世子都不带搭理她的,咱们还是别去寻这晦气了。” “被梓霜姑姑看到了,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连翘愤愤道:“一群拜高踩低的墙头草。”柳茹萱眼底黯然,拉着连翘坐下,笑道:“终归我们两个还可以相依为命不是,为着不值得的人,没必要生气。” 连翘点了点头,见柳茹萱心态尚可,便不再多言。 房屋总体还算干净,不出半个时辰,两人便收拾得差不多了。柳茹萱沉沉睡在榻上,直至黄昏之时,下人来禀,说是世子、公主请棠娘去用晚膳。 柳茹萱本不想动,但拗不过连翘,无奈起身。 主厅内,萧敛坐在主位,烟灰衣衫,面容平静,眼底尚无波澜。萧昭华冠锦衣,唇边笑意淡淡,丹凤眸眼底亦是一丝情绪也无,两人默默坐在桌边,沉默无言。 “棠娘。”门口的下人请安。 不多时,一娇俏明媚的女子出现在了门口,肌肤胜雪,杏眸桃腮。她鹅黄襦裙外罩一醉芙蓉氅衣,里衬特意用轻透绡纱,寒风吹起时隐约现出脚踝金铃,铃舌含着的玉珠碰出碎冰声。 鬓角散落了几缕发丝,杏眸笑意盈盈,似藏了半池春水。 “怎来得这般晚?”萧敛抬眸,面露不悦,冷声质问道。 柳茹萱笑容一滞,娇俏的面容闪过几分慌乱:“身子不适,故来迟了些。” 萧敛收回了眼神,沉默不言,萧昭则自顾自地抿了口茶水,不动声色地打量二人,嘴角稍稍勾起。 见柳茹萱不动,萧敛蹙眉,不耐道:“还傻站着做什么?让全家人都等着你用饭吗?还不过来。” 柳茹萱行了一礼,坐在了离萧敛稍远的位置。 “谁让你坐下的,站着侍奉。”萧敛扣了扣桌面,面露不悦,斥道。 一滞,她颇有些意外。听他如此教训,心中隐隐有几丝难过。站起了身,她便立在一旁布菜。 萧昭也未发话,直至见几人气氛有些尴尬,这才似后知后觉地轻笑道:“你我之间,又何必在乎这些虚礼?便是你,不顾妹妹的体面。”萧昭笑睨了萧敛一眼,随即拉着她坐下,“妹妹往后还是坐着吧。” “萧郎与你开玩笑的。”她随即亲昵地扯了扯萧敛的衣袖。 看了萧敛一眼,柳茹萱坐下下来,轻声道谢。 这顿饭于柳茹萱而言,当真是漫长无比。用饭中,她屡屡看了一眼萧敛,深眉俊目,只兀自用着饭。 萧敛待萧昭却不似她想象中那般冷漠,偶尔会给她夹夹菜,说说话。两人偶尔也会聊些政务,说的尽是柳茹萱听不大懂的,她便在一旁默默用膳,不搭话。 接下来几天,她很少见到萧敛,只有晚膳时,能见他几面。 待至柳茹萱来府第十日,萧昭一笑,温声道:“昨日出府,一女子卖身葬父,昭儿觉得甚是可怜,便将她买了回府。” 萧昭拍了拍手,梓霜带着一女子走了上来。柳茹萱抬眸望去,那女子生得妩媚至极,狐狸眼顷刻间便似要勾走人的七魂六魄,莲步轻移,举止间皆是风情。 身上着一寸布寸金的浮光锦,随着摇曳步姿,锦光晃了心神:“民女夏倾蓉拜见萧世子、公主殿下。” 萧敛淡淡抬眼,只略略点了点头,便低下眸去。 萧昭却捕捉到了他眼底的波澜:“昭儿见着很是喜欢,不如添为夫君的妾室,往后也多个妹妹与昭儿和棠娘作伴,亦是好的。” 萧敛并未反对,轻轻一笑:“既公主欢喜,那便听你的。” 夏倾蓉跪地,柔声道:“民女定会尽心尽力侍奉世子和公主,以报大恩大德。” 柳茹萱手一紧,萧敛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复又侧首,放轻了声音:“过来用膳罢,”萧敛继而对管家道,“将霜莲院收拾收拾。” 海棠院内,柳茹萱屏退了屋中下人,躺在榻上。湘妃色裙摆似花瓣般层层绽开,雪白的面容上染了几分愁:“连翘,一男子若心系一人,还会碰旁的女子吗?” 连翘揉了揉柳茹萱手心,安慰道:“棠娘,萧世子只是不好驳了公主的面子,再过一阵子,便会来看姑娘的。” 柳茹萱却不依不挠追问道:“会吗,连翘?”连翘见无法避开,只得老老实实道:“于男子而言,夫妻之事,是开枝散叶、绵延子嗣之事,很少关乎情爱。棠娘,公主和夏姨娘亦是世子的妻妾,自是……” 连翘未再言,柳茹萱轻点了点头,再未说话,日光渐不再漫入屋中,落入了漆黑之中,黑影渐渐爬上了她的裙摆,又蔓延至面容上。 夜色沉沉,萧敛从书房往燕院走,入了主屋,绕过屏风,却觉帐后似有一人。 海棠花香四溢,萧敛眉头一蹙,以为是柳茹萱,掀帘一看,夏倾蓉正坐在床榻边。 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合欢香燃,扰得萧敛心绪不宁。 萧敛勉强镇了镇心神,眼底一抹猩红,唇角掠起一抹轻慢笑意:“你在这儿做什么,出去!” 夏倾蓉见萧敛眼底尽是阴戾,眸色沉沉,凌厉的面庞尽是抵触之意,心一颤:“妾身想着夜晚寒凉,想着为世子暖暖床,世子也舒服些。” 她只着一袭轻纱,曼妙身姿若隐若现。 纵使外人如何吹得萧敛神通广大,终归不过是一寻常男子而已。 是人,便有欲。 夏倾蓉起身,轻褪薄纱,袅袅上前,声音柔媚不已:“萧世子,妾身服侍你就寝,可好?” 萧敛勾唇一笑,翻身压下,夏倾蓉倒在床榻上,娇嗔道:“世子,你弄疼妾身了。” 未待夏倾蓉下一步动作,萧敛从枕下掏出一把刀横在她脖前,挑了挑眉,面色阴狠:“你这种女人,本世子见多了。不要以为自己生了几分好颜色,就能迷惑得了我。” 夏倾蓉眼底恐惧弥漫,求饶道:“世子,妾身不过是想服侍你。” 萧敛执刀在她腰上猛地划了一刀,一时间鲜血涔涔流下,厉声道:“说实话。” 夏倾蓉痛得面色泛白:“是公主派妾身过来的,世子饶命,妾身知错了。” 萧敛冷哼一声,起身,凉凉看了一眼夏倾蓉,从腰间掏出一要药瓶,将一粒药丸递与她:“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死,要么替我做事。” “至于这药丸,不会要你的命,每隔七日,找我来拿解药。” 一时吓得花颜失色,夏倾蓉惊得半身不得言。 不得不,她起身穿好衣裳,犹豫着接过,随后不得不吞下:“妾身一定唯世子之命是从,不敢生背叛之心。” “今日你睡榻上,那伤,若是让旁人发现,小心你的小命。”萧敛上床假寐,扔了瓶止血药,不咸不淡道。 夏倾蓉费力在腰上伤口洒药,血这才渐渐止住。无可奈何,她穿好衣裳,和衣在榻上过了一夜。 正文 第53章 翌日一早,柳茹萱晨起散步,忽闻府中下人闲聊之语。 “昨夜夏姨娘侍寝,流了不少血,世子可真是生猛。” “可不是嘛,我听说那血,床上、地上皆是。” “……” “棠娘……” “无碍,”柳茹萱敛了敛神色,平声道,“连翘,我们回海棠院吧。” 连翘颇为担忧地看了一眼柳茹萱,点了点头。 萧昭和梓霜走了出来,看着柳茹萱落寞的背影,扯唇一笑:“原以为萧敛不近女色,却原是天下的乌鸦都一般黑。” 定定看着她,眼底几分怅然,有些出神。 “公主不开心吗?”萧昭先前嫉恨柳茹萱直至辗转反侧、夜深难眠,可如今如此,梓霜颇为讶异,下意识问她。 “先前原以为见到她坠低谷,本公主会欢喜不已。”萧昭长身玉立在湖畔,手却不由自主地捏紧,“可如今却觉得有些无趣。” “罢了,回院吧。”萧昭轻叹一声,转身走了。 柳茹萱已在窗前坐了近一个时辰,不言不语,不吃不喝。似失了心魄,六神无主,只剩一躯壳。时有北风从窗入,吹动几缕碎发,只是空坐着,眼睫低垂…… “棠娘……”连翘见她如此,更是心疼,“好歹也吃几口吧。” “连翘,你听过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故事吗?”柳茹萱却未理会,只是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淡淡一笑,温声道。 见连翘摇摇头,柳茹萱看着手心消融的雪花:“卓文君心悦司马相如,与其私奔,可司马相如在得势后竟欲纳妾。你猜卓文君做了什么?” 连翘不得其解:“以死相逼?或者是主动替夫君纳妾以显大度?” 柳茹萱偏首一笑,海棠银步摇轻晃:“都不是,卓文君写了一首诗,名‘白头吟’。”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连翘一滞,知晓了柳茹萱心中意:“棠娘,世子心中还是有你的。” 柳茹萱轻轻拢着连翘的碎发,唇畔几丝苦笑,柔声道:“连翘,他……心中兴许有我罢,又兴许没有。” “可这段时日,我想了许多,连翘。”定定凝着连翘,声音很是轻却又坚定,“我的生活,不该是围绕着一男子而活,当是自由的,随心所欲的。” “而不是,在这方院落,为着区区一个男子的宠爱,争风吃醋。” 连翘却有些不明所以:“这世道,女子离了男子怎么活……” “如何不能活?” “连翘,我亦是一个很好的女子。我医术精湛,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身世,”她一顿,随即道,“虽说不是显赫非常,却亦是家世清白。我不愿后半生都与旁的女子争风吃醋。” 连翘握紧了柳茹萱的手,很是担忧地温和劝说道:“棠娘,世间男子皆是如此。萧世子贵为世子,心中能有棠娘的位置,您后半生便已是安稳了。” 柳茹萱鸦睫轻颤,先前耳鬓厮磨的郎情妾意从脑中闪过,再一抬眸,眼底皆是清明,似开玩笑道:“连翘,我是书中说的上不得台面的妒妇,不想要安稳,只想要青天白日下明晃晃的幸福。” “不想要含含糊糊过日子,我想要确切的爱。” 柳茹萱起身,抹去脸上的眼泪:“替我梳妆吧。若要走,我会带你一起走的。到时候你是我的妹妹,唤作江连,可好?” 连翘被她逗得一笑:“棠娘说的,虽然听着有些新奇,但连翘站在棠娘这边。” 书房内,萧敛垂眸,神色平静。 “世子,棠娘正在书房外。”下人通传道。 萧敛手一颤,蹙了蹙眉,冷声道:“不见。” 那下人退下,不耐烦地看着柳茹萱:“世子不想见棠娘,你还是回去吧。” 又是不见。半月内来了好几次,皆是闭门不见。 “棠娘,您不能进……”只听得下人几声阻拦声,柳茹萱一袭素衣闯入了书房中,青绿春衫,海棠花簪。 “棠娘,何事?”萧敛蹙着眉,懒懒往椅背上一靠。 “无事便不能来见萧敛哥哥了吗?”柳茹萱抬眸,凝着他,还是如从前一般的凌厉眉眼,却又让人无比陌生。 “退下。” 可柳茹萱还是站立不动。 萧敛将手旁茶杯往地上一砸,陶瓷碎裂,茶水四溅,有些沾到了柳茹萱的手上,滚烫的茶水立时将白手烫得绯红。 “退下!”萧敛淡淡看了一眼她的伤势,厉声道,见其还不动,复又讥讽道,“棠娘,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是吗?” 柳茹萱蹲下身子,收拾着地上的茶杯,一片片将其摞在一起。萧敛冷冷看着:“来人,将棠娘拖下去。” 柳茹萱抬眸,终地落下一滴泪。萧敛皱了皱眉,摆摆手:“你们先退下。”那下人正欲拉扯柳茹萱,闻此令忙从屋中退却,颇为幸灾乐祸地看了一眼柳茹萱。 “别捡了。”萧敛走近,见屋中下人尽数退去,放缓了声音,“你来找我做什么?” 柳茹萱起身,将手背到身后,避开萧敛欲查看伤势的手,仍旧重复道:“无事便不能来找萧敛哥哥吗?” 萧敛轻叹一口气:“下去吧,别让我再发火。” 动作一顿,柳茹萱硬挤了几滴眼泪,却还是低垂着眸:“棠儿捡完便下去。” “瓷片锋利。” 柳茹萱轻咬着唇,流下一行清泪,欲言又止。青丝半披,一袭柳芽青衣,发髻上缠着鹅黄发带,一如当年。 可当年明媚娇俏的女子,却硬生生被磨成了眼前这沉静模样。 “在看什么?” “看萱儿妹妹。”犹豫很是久,萧敛蹲下身,眼底却难得浮起了一番笑意,轻掐着她的脸庞。 “我是你的萱儿妹妹,可如今却萧敛哥哥却不再对我好了……”她又硬挤了些眼泪,努力颤着声音,楚楚可怜。 一番苦肉计,果真让萧敛软了心。 走上前,他缓了缓神情,抱住她:“近日海棠院的确膳食不好,下人待你亦是敷衍搪塞,待这阵子过了,一切恢复如常。” 身上的脂粉味闻着却很是刺鼻,柳茹萱挣开他,低眸不语,直至最后,这才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低低哭起来。 每一声皆是低低的抽噎,泪如连珠玉,眼睫微颤,鼻尖泛粉。 萧敛缓下声音:“别哭了。” “我又……怎能不哭。”她以手胡乱拭着脸,“这一段时日,府中人都可来我头上踩一脚,便连曾经对我视若珍宝的萧敛哥哥……也不管我。” “何时不理你了?”以手背替她拭了泪。 “每时。” “我是吃萧敛哥哥的醋了,”柳茹萱扑入萧敛怀中,敛住了眼底寒意,“求你了,不要再疏远我了,棠儿会乖乖的,很听话的……” 萧敛一滞,旋即嘲弄道:“你不是一直嚷嚷着不嫁我,千方百计要从我身边逃走?又怎会吃醋,不过是托辞罢了。” “是欢喜的,我心里是有你的…” 他陷了进去,瞳孔猛地一颤,眉眼间许多欢喜。 听此唇角一勾,许多到此,似是已经没意义了。他紧紧拥住柳茹萱,低头轻嗅着海棠花香,轻笑道:“棠儿,你既喜欢萧敛哥哥,先前又何必嘴硬着不说?” 柳茹萱别过头,尽力止着眼泪,肩膀却不受控地轻轻颤抖着。 萧敛紧紧抱住柳茹萱的腰肢:“我没有碰旁人,自始至终只有你。棠儿,先前我信你与萧润无私情,如今亦信我一次吧。” 柳茹萱止住了哭声,嘴硬道:“公主和夏姨娘亦是你的妻妾,萧敛哥哥就算碰,也是理所应当的。” 萧敛笑出了声,将她转了过来,轻轻擦拭她的眼泪:“我还不懂你的小性子?话说得漂亮,可心里是摸得门清,自己想要的东西,旁人碰不得半分。” “之前一新衣,不知怎的被旁人穿了去,分明自己喜欢得紧,却硬生生连着那布料都送人了。” 柳茹萱吸了吸鼻子,哽咽道:“萧敛哥哥明知棠儿是这样的性子,却成天冷着一张脸,对我动辄斥骂。眼下是在你府中,又不是在公主府,你悄悄让人告诉我一番难道不成吗?” “你就是懒得花那份心思。” 柳茹萱哭得梨花带雨,眼泪涟涟,扑到萧敛怀中,泪水沁湿了衣衫。萧敛拍着她的背,替她顺着气:“萧敛哥哥只是没猜准棠儿的心意,毕竟棠儿先前对我避如蛇蝎,后来亦是阳奉阴违。” “我以为你无意于我,所以不在意。” 柳茹萱抬起脸,抱紧了萧敛:“你眼下要如何,还是要晾着我吗?” 萧敛打横抱起了她,在桌前坐下,细细瞅着她的手,烫红了一片,指尖还有些瓷片划过的伤痕,轻斥道:“我砸水杯分明是看着砸的,你又何必走近?” 柳茹萱撇了撇嘴:“我分明动都没动,明明是你的茶水滚烫,还要往地上砸,自己不顾着旁人,只顾着耍威风。” 萧敛一时语塞,从抽屉中拿出药膏,替她上着药,不死心又道:“那你又何必捡那碎瓷。” 柳茹萱低眸,嗫嚅道:“总归都不是萧敛哥哥的错,要是错了,也是我太娇气,心浮气躁。” 萧敛垂眸一笑。 柳茹萱攀上萧敛肩头,又闻到了熟悉的脂粉味:“哥哥说让棠儿信你,可你身上为何这么浓的脂粉味?” 萧敛低头,细细嗅了下,细细解释了昨夜的情形。柳茹萱捂住了他的嘴,这才低眸应了声。 “不然棠儿以为什么?”萧敛拿开她的手,懒懒掀起眼皮,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柳茹萱垂下眼,眼睫忽闪,绯红爬上了耳根:“你不要再打趣我了,若不是你晾我这许多日,我又怎会胡思乱想。” 萧敛侧着首,逗弄着她:“最是喜欢棠儿这副娇羞模样,终于见你吃些酸醋了。” 柳茹萱迎上了他的目光,含羞带怯瞪了一眼,不再说话。 萧敛凝着柳茹萱,手掐了掐她的腰,蹙眉道:“近些时日见你吃饭也只吃几口,摸着好似又瘦了。” 柳茹萱跨坐在他身上,许是椅子过高,脚尚未点地,轻轻晃着足,闭眸轻嗅着萧敛身上的气息,喃喃道:“每日看着你那张臭脸,自是什么都吃不下。” 似是想到了什么,柳茹萱拿掉他手上的信件:“近日你对我多出言不逊,可想好要如何弥补我?” 萧敛扬唇,挑了挑眉:“你想要如何?” 柳茹萱见他心情甚佳,觉得还是有戏,不过得慢慢来,她渐渐铺垫着说道:“棠儿提出的这件事,有点点不合礼法,然后还有点点浮浪,不过会让萧敛哥哥与棠儿之间的关系缓和很多。” 她的一番描述让萧敛渐渐有了实想,他点点头,促使她再往下说去。柳茹萱见他松口,喜道:“我想要一小侍卫在海棠院,眉清目秀,当然长得好看是更好,家境好,有才学,然后……” 柳茹萱的嘴忽被萧敛捂住,方才听她这一番话,萧敛的脸色越来越黑:“柳茹萱,你想做什么?我虽比你大八岁,却也不老。” 柳茹萱拿开他的手,嫣然一笑:“哥哥误会了,棠儿只是想着为连翘寻一郎君,她年纪也不小了,已到出嫁年龄,总该好好物色才是。” 她不知自己此举能否顺利,若说最放不下谁,想必便是连翘了。 连翘待她好,很是好。时至如今,每每想及紫香,都不免心惊。 这世间女子有许多活法,若连翘欢喜相夫教子的安稳生活,她亦是尊重的。 只愿她能安好… “届时找一媒婆,相看几家便是,何必在你院中挑?” 柳茹萱摇了摇头,抬眸认真道:“毕竟是婚姻大事,草率不得。相看几回总不够,棠儿只是想着两个人朝夕相处,连翘也对其人品性更为了解。” “她为人温婉知礼,是一吃亏了也要往肚里咽的性子,得找一事*少人好的人家,这才配得连翘。” 萧敛含笑看着细细盘算的柳茹萱:“我日后为你寻寻。只是棠儿,我为你做事,你又该如何回报我?” 柳茹萱复又抱住萧敛,在他怀中蹭了蹭,撒娇道:“你就当做是这些天冷落我的补偿,不要和棠儿算这么清楚。” “这几日忍住没碰你,亦鲜少与你说话,其实我心里亦是煎熬难耐。”萧敛俯身,在她唇畔落下一吻,柳茹萱攀上他的脖颈,加深了这个吻。 柳茹萱手轻解开衣衫,蹭着萧敛的胸膛,香肩裸露,皓腕似新折的梨花枝缠绕着人,兰息轻吐,披帛委地。 正文 第54章 “你的脸红了。”柳茹萱饶有兴致地看着意乱情迷的萧敛,蓦地又闪现近几日他严肃沉静的面容,反差之大却让她愈发想挑逗于他。 柳茹萱轻含着他的耳垂,舌尖慢慢摩挲着,解开他的带勾,褪下他的衣衫,灼热的胸膛散去了正月许多寒凉。 萧敛低眸,笑看着在他怀中蹭来蹭去的柳茹萱:“若觉得冷,便把衣衫穿好,如此衣衫不整在书房里,成何体统。” 柳茹萱摇了摇头,径直坦诚道:“以前不喜欢习武之人,只觉得粗莽,如今却觉得萧敛哥哥这种正好。” 萧敛听她这一番夸辞,凤眸中尽是挑逗之意,嘲弄道:“你一闺阁女子,说的什么风流话,往后得少让你看些话本。” 柳茹萱抬眸,皱了皱鼻子:“这怎么就是风流话,而且我看萧郎眉眼俱笑,当是欢喜的。只是碍于面子,又要装模作样地教训一番,好显得自己如何正经。” 萧敛捏了捏她的鼻子,开口正欲说话,书房外响起了叩门声。 “世子,公主正候在门外。” 萧敛低眸:“棠儿,先下来。”柳茹萱抱着他的腰,却不动,萧敛又催促了她一声,柳茹萱偏过头去,别开眼。 萧敛轻掐了掐她的腰肢,捡起外袍替她披上,轻声道:“我唤人了。” 柳茹萱仍然跨坐在他身上,头埋在他怀中,不言不语。 “唤公主进来。”萧敛朝外吩咐了一句,手轻轻抚着柳茹萱的青丝,见萧昭进来,他复又把柳茹萱往自己怀中推了推。 萧昭进来,见萧敛身上趴着一女子,脚步一顿,萧敛轻笑道:“棠娘不懂事,趴在我身上睡着了,还请公主见谅。” 方才听下人告予她世子发了一个很大的火,时棠娘亦在,先前本想着是多大一场火,却不曾想看到自己的夫君搂着旁人。 而那人,是近些时日失宠许久的妾室棠娘。 敛了敛神色,她走上前道:“夫君,我命人熬煮了补汤,你近日劳累,也该顾念着自己身子。” 萧敛垂眸,看着怀中人,随即抬眸歉然道:“公主费心了,我瞧你近日气色稍差,也需照顾着自己身子。” 萧昭笑容一凝:“夫君挂心了,你好好休息,昭儿先行告退了。”待脚步声渐远,柳茹萱抬头,往身后看去,复又偏转头来。 萧敛捧着她的脸,迫使柳茹萱抬眸看着他:“这下不装睡了?那汤要不要喝,正好热乎,给你补补身子。” 柳茹萱摇了摇头:“不必了,你喝吧。” 萧敛想及先前大火,捏了捏她的脸颊:“前些日你受惊了,以后我出远门,定将你带在身侧。那你去将那汤替我端来吧,方才茶水泼了,正好口渴。” 柳茹萱从他身上下来,揭开瓷盖,银耳雪梨汤,热气滚滚而来。她盛了几勺在碗中,无意中搅了搅,闻着却觉得味道有些甜腻。 “你原是喜欢甜口的。” 萧敛闻言抬眸,淡淡一笑:“是。” 这么久,她的确也从未了解过萧敛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如此一看,萧昭与他的确要更像夫妻。 不过这已经无所谓了。 她要走了,往后兴许一别两宽,永不相见。 想着想着便走上前,她坐到了萧敛怀中,含笑凝着他的眉眼,唇角微勾,笑得放肆,有意放柔了声音:“萧敛哥哥,眼下离我们三月之约还有多少天呀?” 萧敛搂住她的腰,不明所以:“不足一月。” 柳茹萱颇为为难地靠近些许,仔细斟酌着措辞:“竟这般近了。” 萧敛直视着她的杏眸:“自是很近。你这肚子,也该更争气些” 柳茹萱忙解释道:“兴许是缘分未到,我们随缘便是。” 萧敛淡淡点了点头,面上平静,无什么情绪。柳茹萱搂着他的颈,轻蹭着他的脸:“你已经好多天没有陪我睡了。今天就别看了,陪陪棠儿吧。” 柳茹萱见他尚还生着气,胡乱亲着他的脸,软声道:“棠儿错了,我只是随口一说,萧郎,不要与我一般见识了。” 萧敛唇角微勾,良久,偏头对柳茹萱说:“你先回燕园,我忙完后待会儿来寻你。先好好沐浴一番,青绿色很适合你。” 柳茹萱起身,撇撇嘴:“可是他们会让我进燕园吗?” 萧敛偏头,笑看着她:“我唤人带你进去。”萧敛唤了两丫鬟,引着柳茹萱到燕园。 柳茹萱从书房一出来,周旁丫鬟侍从纷纷面面相觑,露出惊讶之色,对待她的态度亦愈发恭敬,相比前些时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夜里结了些霜,柳茹萱走得有些慢,身旁侍人也未像往常那般催促。书房离燕园较近,行了一刻钟,便到了。 沐浴水已备好,她轻轻嗅着,海棠花香。 “你们先退下吧,连翘服侍我便好。” 柳茹萱这番发话,四五个丫鬟对视几眼,连翘斥道:“棠娘说的话都不听了吗?”那几个丫鬟听此,忙赔罪退下。 屏风后,柳茹萱轻闭着双眸,黛眉轻蹙:“连翘,这些天是真苦啊,膳食吃了上顿没下顿,便是炭火,也是些烟重的次等炭火。” 连翘听闻,手放慢了些:“好在棠娘又得了萧世子的宠爱,府中下人必不会再像先前那般轻慢娘子了。” 柳茹萱偏头,手搭在木桶边沿,乌黑的眼眸直瞅着连翘:“连翘,先前我还没感觉,可是如今过了这一遭,才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都是因着萧敛。” “因着萧敛的宠爱,所以大家才对我这么好……” “可是现在。”她回过了身,低垂着眼睫,一捧水浇淋在肩颈上,抿了抿嘴,没有再往下说。 连翘轻轻揉搓着柳茹萱的长发,笑道:“府中的下人都是些见风使舵的,萧世子是家主,便都看着他的态度。可连翘对娘子的好,是因为喜欢娘子。” 柳茹萱回头,粲然一笑:“连翘,我也是。这段时间你跟着我受累了,以后会好的。” “棠娘喜欢萧世子吗?” 此时,萧敛正好入屋,蓦地听屏风后的人声,他摆手让下人皆噤声,放轻了脚步。 “棠娘?”见其久久无言,连翘又试探着问道。 他复又放缓了脚步,屏息凝神地等着柳茹萱的回答。 稍稍偏首,只以余光扫了眼屏风后,纵使看不见人影,可她知萧敛便在那儿。 柳茹萱羞红了脸,低眸认真地说:“虽不知道是何时开始的,但我觉得,应该是喜欢萧敛哥哥的。” 手一颤。 萧敛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屏风后的人影背过身去,掀起些水花,手不住地圈圈缠绕着青丝。 走了进来,连翘见此欲起身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连翘退下,手自然地接过了正洗着的长发。 柳茹萱闭着眸,似浑然不觉。 连翘不失时机地说道:“棠娘喜欢萧世子什么呢?” 柳茹萱睡意渐浓,复又后靠着,慢悠悠道:“以前只觉得萧敛哥哥凶,不如那些甜言蜜语的温润书生讨喜。可现在,我却巴不得他再凶些,好让其他娘子们知难而退。” “那棠儿未免霸道。”萧敛低沉的声音蓦地响起。 柳茹萱顿时睡意全无,往后看去,正对上萧敛的脸,本凌厉的眉眼却因笑意而柔和些许。 想及方才那话,柳茹萱手紧抱在胸前,嗫嚅道:“来了怎么也不出声?” 萧敛抬手欲将她的手拿下,宽袖落到水里却湿了大半,柳茹萱忙抬手将他的袖子从水里拿出来,一边拧干一边蹙眉抱怨道:“这么大人了,还这么不小心。” 萧敛笑着着嘟着嘴蹙着眉的小娘子,轻捏了捏她粉嫩的脸颊:“不这样怎么让你主动松开手?” 从他的角度低眸看去,一片春色尽收眼底。 柳茹萱有些生气,自知是被萧敛耍弄了,捧起些水就往他不怀好意的脸上泼去。起身,出了水桶,从木架上抄一件衣衫披上,她这才咯咯笑看着萧敛。 萧敛抬袖拂了拂脸,起身看着柳茹萱:“胆子真是大了,竟然敢往我身上泼水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唇角却愈扬,柳茹萱捂着衣衫,娇笑着往后退:“是你先欺负我的。” 柳茹萱说着便要往外逃,却哪胜得过自幼习武的萧敛,不出一两步,就被他禁锢于怀中。萧敛低头,在她耳边笑道:“怎么不跑了?”柳茹萱被他这一番动作弄得有些痒,眉眼俱笑:“你都把我箍住了,我又该怎么逃。” 萧敛手搭在她肩上,将她转了过来,眉眼漾开一汪春水:“那告诉我,棠儿是不能还是不想逃了?” 柳茹萱手揽住他的脖颈,踮脚在萧敛脸颊上落下一吻,颊边绯色漫开,连耳垂都似染了红霞:“自己猜,我可不告诉你。” 萧敛轻笑几声,轻掐着她的腰肢:“好啊,都敢这么耍弄我了,你说还是不说?要我说,棠儿就是看准了我的好。” “我就不说,你也该多看些实的,少看些虚的。” 萧敛低眸,刮了刮她的鼻子:“这话怎么听着这么熟悉,”他细细思索了一番,逗弄道,“原是我说过的,看来你还是能听进我的话的。” 柳茹萱一手攥着衣袍,一手重拍了下萧敛不安分的手:“哥哥的话我什么没有听进去过,反倒是我的话,你却总是半点也听不进去。” 萧敛横抱起柳茹萱,低眸笑道:“那棠儿说说是什么话,我没有听进去?” 待两人穿过帷帐时,柳茹萱抬手掀开,侧眸瞥了瞥身后的床榻:“就比如在这上,我说话,你却总是不听,只顾着自己高兴。” “萧敛哥哥也不想想,你是一个战场厮杀的武夫,而我只是一十几岁的女子,怎么受得住……” 萧敛将柳茹萱放到床榻上,微微一笑:“棠儿自己亲自来自然是更合心意的,可你自己非要顾着颜面,这我有什么办法。” 柳茹萱转过身:“都怪萧敛哥哥,我的头发还没干就被你抱来了。”萧敛见此,朝外唤了几个丫鬟。 “你帮我擦。”柳茹萱避开丫鬟的手,撅着嘴看着萧敛。萧敛唇角一扬,从丫鬟手中接过了棉布:“想要几分力度?” 柳茹萱头一歪,咧嘴笑道:“你快些就好,有些冷。”萧敛搓着柳茹萱的头发,直搓得发丝根根往上冒,有些甚至覆到了面上。 柳茹萱将眼前头发帘拨弄到一边:“你是故意的!” 萧敛放轻了力度,朗朗笑着:“棠儿不是说要快些,”他抬眸见柳茹萱的头发干了许多,复又笑盈盈地盯着她,“可真是娇气,什么力度才喜欢?” 柳茹萱偏头,见丫鬟们纷纷努力止着上扬的唇角,捂住了萧敛的嘴:“随便你如何,快少说些吧。” 萧敛笑睨了她一眼,轻轻替她拭着头发,待干得差不多,梳洗一番便让人尽数退去了。 “这外袍有些湿了,”萧敛伸手褪下,见她褪完躲进了被衾之中,无奈道,“这又不是几月前,棠儿脸皮还这么薄。” “方才不是还想让我陪着你吗?” 如今既决意要走,自是不能带着娃,藕断丝连。 最好干净些。 柳茹萱小心翼翼地掩着身子,雪白的手紧按着:“刚刚是为了讨你开心,但我们就不能好好地睡一觉吗?” “别人睡后都只觉舒爽,但棠儿却总是精疲力竭的。” 萧敛听她这一番委屈巴巴的抱怨,挑挑眉,语气端的是漫不经心:“好,你把手松开。” 慢腾腾地把手拿开,柳茹萱拿过萧敛放在床上的外袍,小心翼翼地套上,这才钻进他怀中。 萧敛身上很热,柳茹萱复又往他那儿挪了挪,枕在他的臂弯之中,呼吸渐匀。 不知不觉中,睡至半夜,她手攀在萧敛的脖子上,哼唧唧着:“别摸我了,你的手太多茧,疼……” 萧敛睡眼惺忪,无奈道:“做梦还是这个呢。” 正文 第55章 正月清早,霜爬上了阶,冷风从窗隙中渗入。柳茹萱往旁边又靠了靠,揽着萧敛的颈,眼睫轻闭,身子亦是舒然。 “今日不用上朝吗?”柳茹萱脑子尚混混沌沌,迷迷糊糊地问道,足轻勾着他的衣衫。 萧敛懒懒应了句,翻了个身,将她楼在怀中:“眼下是正月,尚休沐,一个人的朝未免无趣。” 柳茹萱听此清醒了大半,从他怀中下意识挣脱开来,趴在床上,凝着他。原来萧敛也会说些俏皮话吗? 失神片刻,柳茹萱托腮道:“元宵佳节,萧敛哥哥有何打算?” 许是冬日懒倦、睡意正浓,全然未发觉她清醒之后的回避疏离,萧敛笑睨着柳茹萱:“有正事,但不便与你多说。”柳茹萱见他如此,也没多问,起身跨过萧敛去倒了盏冷茶,自顾自吃着。 萧敛向她讨了杯茶,喝了几口,复又含笑看着她。 柳茹萱着萧敛玄袍,男子的衣衫总不大合身,那外袍宽宽松松罩在美人身上,行时曳地拂去,止时散乱在地,胜雪的肌肤隐隐绰绰,青丝随意披散在肩,未施粉黛的雪面上因久睡而染了些酡红。 美而不自知。 柳茹萱抬眸,见他眼底愈浓的欲色,抽出手欲退。却不及反应地,她被拉入他怀中。只听萧敛笑道:“睡得可舒爽了?那如今,也该我了吧。” “我身子不适,”试图挣开,她复又重复道,“萧敛,当真不适。”她是认真的,可萧敛全然不顾她的感受,直接反手褪下了她的外袍。 柳茹萱娇哼几声。 身下的玄袍蹂躏得不像话。 “萧敛……”柳茹萱青丝散乱在枕上,梨花带雨地凝着他,重重地喘着气。莹白的肩颈处布满红痕,满是欺负狠了的模样。 盆中的旧炭早已燃尽,而如今时辰尚早,那新炭还未上,又加之半开通风的窗,室内有些冷。 萧敛如山一般沉沉压下,掩住大片日光,灼热滚烫的气息呼在她的肩颈下,偏又有寒风习习,这冰火两重天的夹缝之中,柳茹萱只觉似行在波涛骇浪的船上人,晕乎,甚至想吐。 “我当真不适……”柳茹萱连连哭求着,可身上的萧敛却半点不见停,只比之先前稍轻了些,可于她却是“杯水车薪”。 怕白日被人听见笑话,她咬着唇压住呻吟,低低细细的吟叫却止不住。 萧敛的青丝在她脸侧轻轻拂动,许是早起,眉眼间几分疏懒,眼尾一抹薄红,唇角倏然扬起,漏出几声粗重喘息,掩不住的灼热呼吸,烫得人耳尖发麻。 却未停。 声声复声声,铜镜映春。 柳茹萱攀住萧敛,忍不住喘着,玄衫已落,雪肌染了海棠汁子般浸了层粉意。 屋外,两名侍女听着里面的动静,面红耳赤。直至日上三竿,屋内人仍不见停。 屋内女子的声音似勾着几颗未落水珠,颤巍巍悬在听者耳畔,带着些温软的潮意。 流转之声,和着气声从唇齿间溢出。 “这江棠可真是个狐媚子。” “你看谁白得像她那样,保不齐就是狐狸精变的。” 那两个侍女终于忍不住窃窃私语道。 她们窃窃私语之声,却很是清楚地落在了房中人耳中。 那窗未关…… 从未受过这般屈辱,她曾经亦是闺阁中的正经小姐,可如今却似一姬,柳茹萱登时泪意盈盈,偏过头去。 屋内的声音渐渐止息,只听萧世子厉声道:“滚进来。” 两名侍女面面相觑,忙进屋,抬眸便见萧敛正凝着她们。 怀中棠娘以锦被裹着,无力地靠在萧敛怀中,眼睫微垂,已是倦极,似薄醉的海棠,花瓣半垂,却比盛开时更添疲态。 萧敛静默的眼睛异常冷,上下打量两侍女片刻,终于厌烦地出了声:“狐媚子?你们平常就是这么对主子的?” 跪在地的侍女瑟瑟发抖:“奴婢一时失言,还请世子饶命!” “来人!” 连翘进屋,颇带深意地凝了那两侍女一眼,眼底几分喜意。 萧敛低眸看着柳茹萱,淡淡道:“连翘,你让人将这两丫鬟拖下去,拔舌。” 连翘领命,吩咐几个小厮进来,将哭天喊地的两名丫鬟的嘴堵了去,顷刻安静了不少,只余低低几声呜咽…… 听他这番言,心头还是有些畏,本欲吵,可如今却又没这打算了。柳茹萱往萧敛怀中蹭了蹭,不言不语。 萧敛唤人在浴池备水沐浴,这才将柳茹萱从怀中扶起,细细打量了一番,柔声道:“不过棠儿的确生得白,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暗暗惊叹,世上竟有这么雪白的人儿。” “雪一般皎皎肌肤,稍微揉一下就通红。” 他心情似是不错。柳茹萱环住萧敛,下巴靠在他的肩上,假装云淡风轻,只用撒娇般的语调轻哼道:“方才你也说了,那也要向我道歉。” “这话夫君说只是调调情,你也要这般较真。若介意,下次不这般逗弄你就是。”萧敛执帕替她轻拭着汗珠。 萧敛的手忽下,柳茹萱一颤,睁大了双眸,却见萧敛扬唇一笑:“这自也得擦擦。”正逢服侍的丫鬟进来,柳茹萱满面通红,转过头去。 见她如此情态,他自己随意穿了件衣衫,披了件外袍在其身,就抱着她走出了屋。小径上,冬阳洒落,晨雾早已散去。 日光下,两人缠绵之迹更为分明。 入了池阁,水汽氤氲。日光透进,阁中更是暖意融融,比外头温暖了不少,裹一春衫入这池阁想必是正好。 两人共浴。 昏昏沉沉之中,柳茹萱在水中被他一番摆弄,晃了心神,身子疲软,一滑,沉到了水中,足呛了好几口水。 萧敛忙将她抱出来,替她擦拭着身子,笑睨着:“这才多久,就又受不住了。” 无可奈何,她只得任凭他一番拨弄,迷迷糊糊穿好了衣衫。萧敛随后穿好了自己的衣衫,低头,在她唇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我们那三月之约不作数了。” 可当真是奇怪,为着腹中子嗣发了那一通火,又定了好一番古怪要求,如今又是不做了。似开玩笑着,他道:“萧昭身为公主,长子自是先由她出,又怎能让你先占了去?” 萧敛坐着,日光斜进,脸半明半暗,高挺的鼻梁洒下侧影,眼底似带笑意,薄唇却认真地紧抿。好像就是试图用似笑非笑的玩弄语气说着真心话,好让她少些抵触。 柳茹萱纤肩微微瑟缩,素手无意识地攥着罗裙,秋水眸顷刻蓄满雾气,眼尾微红,似胭脂晕染:“你既不能给我和孩子一个好好的名分,又为何要碰我?如今将我吃干抹净了,就想顾惜着皇室的面子。” “而且孩子又怎是我能说无就无的?” 纵使她如今并非想要一孩子母凭子贵,可他却不该如此戏弄于她。 可当真是恶心至极。 萧敛见柳茹萱当真哭了,忙要柔声哄。柳茹萱一把将他推开,胡乱抹了一把眼泪:“你就只知道哄,先前怎不知你一将军,这么唯唯诺诺,顾忌这顾忌那。” 萧敛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是萧敛哥哥的错,我再也不这么说了。棠儿跟着我后总是掉泪,先前都不见你哭的。” 柳茹萱咬了一口他的肩,良久才松口,颤声道:“还不是你,先前强逼着我嫁你为妾,好不容易得了我的心后,就又想着周全体面。” 萧敛吃痛地闷哼一声,轻拍着她的背,替她顺着气:“是一炮仗吗,一点就炸。我不过随口一说,你就要对我吹胡子瞪眼的。” 理智复又占了上方,柳茹萱也不想再与他针尖对麦芒,手抱住他的腰身:“万一到时候有个小娃娃,难不成你还要打掉不成?” “我自是不想太早生育,可若是有了,我也是不舍得打的。” 萧敛轻捏着她的脸,逗弄道:“我们的棠儿生得真美,连美人微嗔也是这般别有风味。我自是舍不得让棠儿落胎的,只是不再强求了。” “毕竟,你不是答应要长长久久陪在我身边。” 柳茹萱眼里尚含着一泡泪,听此又别过头去,含泪道:“谁有你这样说话的。是在逗弄什么,我是人,不是你随手养的猫猫狗狗。” “我没有。棠儿,先前你说的连翘一事我已经在安排了。也算是今日给你的歉礼。” 听此,她才缓了缓颜色。 “如今开心了?”萧敛垂眸,嘴角漾起弧度,饶有兴致地开腔。柳茹萱抹去眼尾眼泪,也不言语。打横抱起她,两人出了浴池。 头埋得愈加低,像是想起什么,她双手捧着萧敛的脸颊,认真凝着他的眼眸。 萧敛心下疑惑,将她放到院中椅上,唤连翘过来梳发,这才慢悠悠问道:“怎么看我看得这般出神?” “很快便是元宵节了,我想出去逛一逛。”柳茹萱摇着他的手臂,软声道。杏眸一眨不眨地看着萧敛,笑盈盈的,让人不忍拒绝。 萧敛轻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尽量放柔了些:“棠儿,元宵宫中设宴,我与公主要同去赴宴。” “可我不一定要在府中等你回来,”柳茹萱执铜镜自照,仔细看了看冠发,又侧首道,“你若是不放心,安排几个人看着我便好。” 萧敛凝着柳茹萱,她上了妆后,玉容上施了些粉黛,眉心花钿平添几分娇媚,淡粉的衣衫衬得肌肤愈加白润。 “在家好好等着我回来。” 柳茹萱不明所以,听着他冷淡的语气,气不打一处来:“原先爹爹都会让我元宵出去玩玩,可你却一定要强留我在府中。”见萧敛脸色愈发沉,她无奈放柔了声音,“我自不会乱跑。” 萧敛起身,理了理衣袍,扫了一眼柳茹萱:“元宵那日,我会请些杂耍戏班来府,你不必念着外面的新鲜。” “这次你若是敢偷溜出府,我就不会像上次那般轻而易举放过你们。连翘,看好你主子。” 柳茹萱蹙眉看着萧敛离去的背影,喃喃道:“连翘,他就这么生气了?” 可此次不趁乱逃,又该何时可以。 连翘复又为柳茹萱上了些玫瑰色口脂,轻声道:“萧世子也是觉得外面人心险恶,担心棠娘的安危。” 柳茹萱手肘支在膝上,托着腮:“分明是将我像物件一样私占着。总归是他先高兴,这才考虑着我高不高兴。” 连翘忙捂住柳茹萱的嘴,惊道:“棠娘,你以后不能再在说这些气话了,被人听去,可是要惹祸上身的。” 柳茹萱垂下眼睫,点了点头,连翘这才松手。 牢房阴暗,只高窗透进几缕光。满室皆是血肉的腐糜之味,隐隐还有些腐鼠流窜的窸窣之声,搅得稻草乱飞。 “上面知会,今日世子爷要过来亲自提审那犯人。”一狱卒飞跑而来,向门口几守兵通传道。 “世子爷?他怎会突然来此。”一士兵听此脸变得煞白。世子爷萧敛难伺候是牢中有名的,有时言语触及他的不快之处,轻则鞭刑,重则断舌。 其狠辣凶残,在朝堂之中,亦是让御史连连上折讨伐的程度。 先前萧敛来,上头尚会派人知会一声,可如今却是半点风声也无。 “世子爷。”门口几个狱卒见萧敛走来,忙行了一礼。纵使只在他们身上淡淡停留了一瞬,那森热却让人不觉而厉,一时惶恐失神,失却了动作。 萧敛很是不耐:“开门。” 其中一狱卒忙掏出了钥匙,打开了锁。锁链一层层解开,重金属碰撞之声清冽。 径直走了进去,高窗上的光落在萧敛凌厉非常的面容上,高挺的鼻梁在脸侧落下影,整张脸出于半明半暗之间。 架上用铁链拘着的犯人,早已被打得血肉模糊。 负手,他走近,朝身旁的狱官道:“还是不招认?” “世子爷,他嘴太严了,无论如何也不招供。” “皇帝之毒,可是受太子命?”有眼力劲儿的搬来了一把椅子,萧敛顺势坐了下去,翘着二郎腿,看着他,“泼水。” 一桶冰水倒下,犯人打了一哆嗦,清醒过来,睁眼便见萧敛沉沉面容:“狗官,你这个……啊!”一鞭子落下,其在盐水里浸了许久,又覆着倒刺,血肉飞溅。 “招还是不招?本官没空陪你在这儿浪费时间。”听他这般骂,萧敛不急也不恼,明狱官又按先前一套说辞盘问了一番,却是毫无所得。 交握的手放在膝上,萧敛后靠着椅背,凤眼端地凉薄,不冷不热地看着他,虽眉稍蹙,唇畔却挂着一丝讥诮的笑意。 愈后,那笑意却愈浅,旁边站立着的狱卒时不时瞟他几眼,皆是心惊胆战着。 牢房内的气息愈加冷沉,这寒冽冬日,只有炭火盆中几声碎裂的噼啪声,这微弱的暖意在腊月寒冬之中于事无补。 “不错,倒真是一倔骨头。二十鞭,行刑。” “世子爷,二十鞭子下去,这人恐怕就要没了……”那狱官战战兢兢地提醒道。 “聋了吗?行刑。” 短短几字,好似无比吝啬他的话。几鞭下去,原先模糊的身躯如今更是不堪入目,就连起初的狼嚎到后来都失了声,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未及二十鞭,气绝了。 “世子爷,他死了……”狱卒上前探气,面色一变,急道。 “哦。”萧敛不紧不慢地拿起桌子上的状纸,走上前去,拿起他的手指,压了个印,“今日他以死自证,毕竟是一忠勇之士,好好给他入殓。” 转身便走了。 正文 第56章 牢狱建在地下,初从狱中走出来时日光乍现,即便是久居于暗处的流鼠蝮蛇,见此光亮也会下意识微眯着眼。当然,萧敛亦无例外。 “世子爷,五殿下正在那边等您呢。”一人堆着笑上前,将他送到了一马车前。 上了车,萧敛掀开车帘入内,便见五皇子正闭眸眼神,瞧见他来了,又起了身,稍稍端坐:“听说你将牢中那人逼死了?萧敛,你这可是屈打成招,是重罪。” 行了一礼,萧敛在其侧坐下:“殿下当知其中利害。傅疏桐和太子蛇鼠一窝、吃里扒外,若是纵其势力,梁国半数江山恐拱手让人。孰轻孰重,殿下一考虑便知。” “他是忠义之士,按理,臣不应如此,可情形所逼,不得不如此。” 五皇子默了半瞬:“萧敛,逼宫一事,本宫做不出来。那药,只稍下一点,便停了。”他虽同萧敛一般狼子野心,可却少了几分狠劲,多了几分宽慈仁和。 他同萧敛一同长大,骑马蹴鞠、颂诗习书,皆在一处,形影不离。从前的他非如此残暴嗜杀,相反,却是春阳一般的少年郎,会跳会笑,说几句笑话,先自己笑够了。那时呐,人好像站在暖融融的和阳里似的,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锦绣前程。 香车宝马美人仕途,只要是他临安王世子想要,那便尽数皆有。 直至被临安王送到了军营……他是后来才知道,萧敛入军是强逼的,他本不愿。不比京城勋贵中的世家子弟,他竟是隐姓埋名从底层打杂士兵做起,短短几年,除去回吴越的日子,竟跃升到了少将军。 从此便似变了个人。 “殿下宅心仁厚,对生父有顾虑自是理所应当的,这也无妨。”萧敛微微一笑,没太多神色变化,“如今陛下年事已高,想必亦是能给太子一番假象迷惑。” 见萧敛如此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稍有些惊讶,却也没多问。 萧敛掀帘看了看窗外,压低声音道:“此举虽不至于断太子根基,但陛下素来多疑,如今定已然怀疑。只需待梁楚之战爆发,在战场上借完其势,再除也不迟。” “天高皇帝远……萧敛,你可真是大胆。”五皇子似半开玩笑道,倒了半盏茶给他。 “殿下谬赞了,只是为殿下解忧罢了。” 他接过,不紧不慢地吃了口冷茶:“只是殿下答应臣的,事后不要忘了。” “你年纪轻轻,当真愿意功成身退,带着柳家女回吴越做个闲散郡守?为了一人,抵上满身功名,当真值吗?”五皇子心中疑心渐起。 他可不信萧敛是这般清风道骨之人,他亦姓萧,又焉知他不是缓兵之计,实则是想让这天下易主。 “殿下误会了,臣*并非为一人抵上功名。只臣想过的日子,自始至终都是一方院落、一欢喜之人。征战多年,这些早已厌倦了。”看着手上的玉戒,萧敛难得泛起几丝笑意。 “说起那柳家女,我怎么听说,她是近来复宠呢?那一场大火,让威风凛凛的世子爷也怕了么?”似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避而不答,萧敛抬眸凝着他,半是打趣:“便连五皇子也对府中私事一清二楚,那臣可得好好地清清院中人了。” “我那六皇妹,可不是省油的灯。你那院中,想必也安插了她的人,你不妨多查查她的。” “自然是。只是明处总比暗处好提防,暂时也不想先动。”想到宅中人,萧敛颇为头疼。 “先前见你不近女色,还怕你子嗣断脉,未成想如今已是妻妾成群了。” “……这样的‘福气’,若是你想要,我自愿都给殿下。” 元宵夜,华灯初上,万家灯火。街市早已出了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萧敛一袭青黛锦袍,玉带钩上嵌的瑟瑟石随步生辉,紫金冠束发,冠缨垂落肩头,眉眼如墨。他停驻在马车前,正候着萧昭。 倏尔,萧昭徐徐而来,望着萧敛微微一笑:“走吧。” 萧敛淡淡颔首,伸手搀着萧昭上了马车。两人对坐着,萧昭挑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温声道:“夫君赴宴怎不带棠娘,她似颇喜热闹,想必当是会很高兴的。” 萧昭这一番话说得恳切,姿态亦放得很低,似是体贴至极。 萧敛淡淡一笑:“棠娘只是一妾室,难登大雅之堂。若带了她,想必也会拂了公主的面子。” 萧昭收回视线,打量着他,似笑非笑:“原来夫君也是将我视作自己的妻子的,还以为棠娘复宠后,夫君便要宠妾灭妻了。” 马车宽敞,两人虽对坐着,距离亦是略显疏远。同样的矜贵,同样的气定神闲。 萧敛凤眸凝着萧昭,华冠锦服,青丝挽作朝云髻,斜插一支衔珠点翠风头簪,茜色罗裙铺陈在白玉座上,褶痕都似丈量过般齐整如叠浪,很是体面。 虽看着她,脑中浮现的却是另一美人面,常是衣衫不整、钗鬓斜倚,有时甚而衣不蔽身…… “公主是我的妻子,我自是会给公主足够的体面。”萧敛唇畔含笑,声线清润,语速不急不缓。 “夫君能如此想,昭儿甚是欣慰。”倒了一杯茶,萧昭递与他,唇角淡淡勾起。萧敛接过,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微微一笑。 殿内,缠枝莲纹香案上,置一鎏金更漏。御座后八扇紫檀屏风嵌和田玉,皇帝端坐于前,面容稍稍疲倦,眼中亦含着些血丝,似是强打着精神。 萧昭与萧敛方行拜礼,萧敛此刻正扶着萧昭起身。 他细细看着这两人,侧首对身旁贵妃笑道:“朕见昭儿和萧世子倒的确是登对。”贵妃笑盈盈应和着:“昭儿自小便心心念念着萧世子,如今一看,两人的确是天作之合。” “只是,”皇帝话锋一转,继续道,“朕听说昭儿嫁进去后,府中又新纳了一妾室?” 萧敛唇畔勾起淡淡的笑意,低眸,敛住眼中几丝讥诮,萧昭见他并无回应,福身笑道:“父皇,的确有此事,是昭儿为夫君置的。当时也是想着,府中多些人热闹,昭儿也有些姐妹来叙叙话、解解闷。” 贵妃见自己的女儿委屈至此,心底对萧敛的嫌恶更甚,似笑非笑道:“昭儿大度,为娘的自是欣慰。只萧世子本便有一爱妾,唤棠娘,你与她相处不合吗?” 萧昭一笑,与萧敛十指紧扣:“昭儿和夫君都挺喜欢棠娘的。”萧敛回握着她,温声道:“臣自是视公主为妻子,不敢让底下人越了界,还请陛下、贵妃放心。” “行了,”皇帝眼底闪过几丝不耐,“昭儿如今和萧世子新婚燕尔,有些事情就让他们两口子处理吧。” 贵妃一笑:“陛下说的是。” 萧府内,戏班唱戏,而后是街上那些杂耍活动,喷火、踩高跷……柳茹萱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靠在椅上,昏昏欲睡。 “棠娘。”一娇媚女声,柳茹萱侧眸看去,勾唇一笑:“原是夏姨娘。”夏倾蓉慢悠悠坐在了柳茹萱旁边,摇了摇头,认真道:“这戏着实是索然无味。” 柳茹萱只觉得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附和道:“的确了无趣味。大街上见着,兴许还会多看几眼,但在府中,的确是乏善可陈。” “可惜……”夏倾蓉吃了口蜜饯,忽地蹦出这一句。 “可惜什么?” 夏倾蓉轻笑道:“可惜你们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么有趣。在外头呀,有很多好玩的,很多人,很多事,不像这宅院中,尽是些尔虞我诈、拈酸吃醋的破事。” 柳茹萱听着却觉得新奇,摆手让下人都退下,只留连翘。 她嘴上却反唇相讥道:“眼下夏姨娘不也是在这宅院之中?” 夏倾蓉撇了撇嘴:“只是困于此,不是谁都喜欢世子爷的。也许之后,还会有旁人接近他,可大多皆为其权势,而非他。” “你这句话,倒是颇有道理。”柳茹萱唇畔笑意加深了几分,从袖口掏出一药膏,递与她:“听世子说上次他不甚伤了你,这是祛疤的,有奇效。你生这么美,若是留疤便不好了。” 夏倾蓉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莞尔一笑,接过了药膏:“谢了。” 两人断断续续聊了许久,柳茹萱托腮听着夏倾蓉眉飞色舞地讲着先前发生的奇事,却比话本里的还要有趣。 在绘声绘色地讲着,夏倾蓉时而手舞足蹈。那垂下的衣袖,露出的皓腕,柳茹萱却注意到了她手腕上的毒痕…… 是蛊毒。她如此百无忌讳地靠近她,想必是萧敛的人罢。过来监视她?总非是解闷。只是,化敌为友,亦非不可。 毕竟她们同是一对囚人。 不过得实打实的好处摆在面前相诱才行。 “怎么了吗?”夏倾蓉见其出神,有些不解。 缓了神色,柳茹萱讪讪道:“想着你方才讲的趣事,有些出神。无妨,姐姐继续讲。” 不知过了多久,萧敛和萧昭回了府,两人抬眸,便见柳茹萱后靠在椅背上,织金妆花缎铺作晚霞,裙裾在紫檀圈椅上漫成涟漪,杏眸弯成了月牙,正含笑看着夏倾蓉。 两人聊得入了迷,丝毫未察觉萧敛和萧昭的走近。 忽地,戏团喷火,狂风乍起,烈火歪了方向。 萧敛稍一犹豫,便将萧昭揽在了怀里,挡住了飞来的火焰。戏班们见此哗然一片,下人们亦乱作一团。 怀中人抬眸望去,却见萧敛紧蹙着眉,却还紧紧抱着她,忍受着背部的灼伤。 柳茹萱这才注意到萧敛这边的动静,循声望去,只见两夫妻抱作一团,萧敛未其其挡住了大半焰火,背上亦因烈火而烧灼了一大片。她提裙欲上前去,夏倾蓉拉住了她:“公主毕竟是正头娘子,你我都要敬着的。” 柳茹萱松开了她的手,点了点头,上前去。他衣衫上的火早已灭去,直至无恙,这才松开了萧昭。 “快传郎中。”萧昭急道,说完便同人扶着萧敛去了后院。临走前,萧敛看了一眼柳茹萱,回以一笑,示意她安心。 停下了脚步,风仍在吹着,拂乱了鬓发,腰间宫绦随风缠绕着。她只抿了抿唇,便径直往燕院去。 “夫君这般护着我,棠娘怕是不高兴了。”萧昭坐着,端茶轻抿了一口,这才温声说道。 郎中已为萧敛上过药。萧敛穿好衣衫,从屏风后走出:“公主不必忧心,我这便告退了,你好好休息。” 萧昭看着萧敛的背影,犹豫一瞬,忽地出声问道:“夫君既于昭儿无意,又为何要护着我?” 脚步一顿,他回身,微微一笑,扯着谎:“我与公主青梅竹马,相伴长大,情分尚在。而且公主是我的妻子,我自是会护着你。” 一时情动,萧昭凝着他,眼神温和。萧敛见她再未多言,便转身走了。 “公主为何不留下世子,方才奴婢见世子也是想留在鸾凤院的。”梓霜一脸疑惑地问道。 萧昭摇了摇头,淡淡一笑:“不着急。” 燕院,萧敛命屋中人尽数退去。他绕过屏风,缓步上前,见帷帐垂落,随夜风轻轻摆动着。 上前关了窗,方掀开帐帷,柳茹萱扑入他怀中,轻蹭着他,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萧敛痛哼一声:“棠儿,背上疼。”柳茹萱这才反应过来,松了些手,噙着水汪汪的杏眸凝着萧敛:“郎中怎么说,伤势严重吗?” 她将萧敛拉下,坐在塌边,伸手就要解开衣衫查看伤势。萧敛握住了她的手,轻笑道:“我还以为棠儿要兴师问罪,现在却这般懂事,有些受宠若惊。” 柳茹萱垂眸:“是有些不舒服,可是公主是你的妻子,我生气,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萧敛轻轻将她揽入怀中,附耳说了几句。柳茹萱抬眸,笑道:“当真?”萧敛垂眸,点了点头:“我几时骗过你。” 柳茹萱打开床榻暗格,里头躺着一份书信。柳茹萱见此,心一颤,是阿娘的字迹。她侧首看了一眼萧敛,见对方点了点头。 抹掉眼尾的眼泪,柳茹萱颤着手打开了书信,读至最后,笑意愈来愈浓。“真好,爹爹阿娘避世隐居亦是很好的,待这战结束了,我和萧敛哥哥一起去看他们。” “好,待天下太平了,我们便去寻他们。”萧敛笑道。 柳茹萱笑盈盈转头:“那我这次就原谅你了,让我再仔细看看,”她一溜烟又爬上前去,攀在萧敛肩头,褪下衣衫,细细瞅着,“竟烧得这般严重。” 萧敛低眸,见她眼底分明的心疼,唇角微扬:“今日在府中玩得如何,我见你与夏姨娘颇为投合。” 柳茹萱应了声,随口道:“夏姨娘挺好的,与我聊了许多外面的事。她待在萧府中,似是不大高兴,不如放她离开。” “哦?她和你讲了府外什么?”柳茹萱抬眸,正对上萧敛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眸。柳茹萱笑盈盈地看着他:“没说什么,就只是一些故事而已。” 点了点头,轻轻抱住萧敛:“怎么每说到府外,就要和我吹胡子瞪眼的。你若是介意,我往后少提些,你也多带我出去些,各退一步,不就好了。” “今天,还看了什么?她与你说的,不如细细再与我说说。”萧敛轻抚着她的发丝,淡淡道。柳茹萱抬头含住了他的唇瓣,轻轻舔舐着,含混不清地说着:“别这么对我。” 萧敛搂着她的腰肢,加深了这个吻,深深浅浅。 “我只是关心棠儿罢了。” “我知道哥哥关心我,可是你不要看我看得这么紧。方才我才知,”柳茹萱从榻角褥下拿出一册子,“原来我素日里用了几口饭,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或是穿戴,都被萧敛哥哥派的人记了下来。” 萧敛挑了挑眉:“棠儿怎么乱翻我的东西?” 柳茹萱知他身上有伤,不欲再与他争辩,有些事情还是往后放放比较好。她复又攀上萧敛的肩,软声道:“以后不会再翻了。你有伤在身,养伤要紧。” “那册子,是我想好好了解你,才命人记下的。”过了许久,萧敛还是出了声。 柳茹萱点了点头,靠在他怀中。 正文 第57章 夜色沉沉。 夏倾蓉走进书房,对萧敛行了一礼:“妾身见过萧世子。” 萧敛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眸凝了她一眼,招招手:“过来。”夏倾蓉依命走上前去,见他面色阴沉,心下一凛,低声道:“萧世子,妾身为您倒杯茶。” 萧敛递了一颗药丸,随后从抽屉中拿出一木盒,递与她:“打开看看。” 接过了木盒,她打开一看,里头竟是一琉璃海棠簪,四瓣薄如蝉翼透出霞色,蕊心点金丝颤成流星,簪头海棠凝冻了晚霜,足以见准备之人的用心。 海棠……想必是赠予棠娘的?又为何随手给了她? 瞥了眼门外,萧敛拿起簪子替她簪上,凝眸细细赏着,笑道:“这簪子戴在你鬓上亦是好看的,”复又很轻声吩咐道,“明天去找棠娘。” 夏倾蓉会了意,却在此时,柳茹萱走了进来,看到举止过分亲昵的两人,颇未愣神,又恢复了常态。莞尔一笑,她道:“没打扰你们吧?” 眉微不可查地紧在了一处,继而又舒展开来,萧敛起身将她揽入怀中:“自是没有。无论何时,棠娘都可以随意出入我的书房。只是,你如今来此可有何事?” 见两人正情浓,夏倾蓉也知趣地走了,顺便将门带上了。 柳茹萱看着萧敛,却未瞧见夏倾蓉发髻上的海棠簪,满心满眼只顾着蛊毒的解药。若她猜得无差错,这药,便在此书房之中。 “可是生气了?”低声哄着,萧敛揉着她的手,将姿态放低了许多,微微屈着膝,满目情深地看着她。感觉到萧敛眼神后,她只觉得分外熟悉。 是何时见过他这般眼神呢?好似是在清国寺中,他为挽留自己,也曾露出这般神情。可她会错了意,只以为是他怕她拈酸吃醋,不甚介意地笑了笑;“我没有,你这儿,”手在他的心口划着圈,“自是只有我一人。” “我知道的,不会疑神疑鬼。” 萧敛反手握住她勾弄着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手心;“这段日子,似是有些瘦了。”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小嘴却又一撇,幽幽地看着他:“还不是你前些时候冷落了我,害我吃不饱穿不暖,就是你。” 抱起柳茹萱,笑眯眯地坐在椅上,萧敛的手从柳腰上摩挲而上:“全是我的错,你要不将我骂个痛快,往后就不要再生气了,让一切都过去,我们好好开始。” 好好开始,同他的满院妻妾姐妹相待吗?眼一酸,柳茹萱复又偏首过去,努力忍着泪,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吧嗒吧嗒往下掉:“……好……” “别哭了……”萧敛立时有些慌乱,以袖拭着她的泪。 夜深,柳茹萱坐在铜镜前,以发梳细细梳着头发,凝着镜中人。夏倾蓉所说的外面,当真如此新鲜有趣吗? “在想什么?”萧敛环住她的腰,埋首在她颈间,轻嗅着,淡淡问道。柳茹萱放下梳子,嫣然一笑:“没在想什么,只是刚好想到你的名字,就瞧见萧敛哥哥了。” “想我什么?” 柳茹萱笑出了声,捏着萧敛的脸颊,撒娇道:“想你很多很多,想你怎么还不回来,还不陪着我。萧敛哥哥,你有太多人,而我只有一个你,这样不公平。” “那棠儿还想要再要两个夫君不成?”萧敛在她的脸上落下一个个吻,含糊不清地说着。 柳茹萱被他弄得有些痒,咯咯笑着:“我哪有这番意思,况且我日后要是又多了旁的男子,你难道便不喜欢我了吗?” 萧敛轻笑一声,抱住她到了床上:“先前有伤在身,都不能好好同棠儿尽兴。”他褪下了柳茹萱的衣衫,手从细嫩雪白的肌肤上拂过,腔调端的是漫不经心,“你可别想着旁的男子,不然……” 柳茹萱看着萧敛的眼眸,眼底都是打趣之意,用着玩笑的口吻说道:“不然如何,棠儿如今都心甘情愿为妾,真到那时,你自也该偏私我。” 萧敛在她肩上咬了一口,柳茹萱吃痛地倒吸一口气:“你快松口,痛……”可无论柳茹萱如何叫喊,萧敛始终不松口,直咬得鲜血直流,“萧敛,松口!” 见差不多了,萧敛这才松了口。柳茹萱痛得眼泪直冒,小脸亦因疼痛而扭曲成了一团:“你做什么,怎么突然发疯咬人。” 萧敛以帕拭去了肩上的血迹,薄唇上挂着些血丝:“总得在身上留下些痕迹,让别人一眼就知道,你是我的。” “柳茹萱,你若与他人有染,我会亲手杀了你们。” 柳茹萱忍着痛,不可置信道:“我既嫁给了你,又怎会红杏出墙?况且萧敛哥哥不念半点旧情吗,连我都舍得下手。” 她生气了。 蓦地清明,萧敛手轻掐着她的腰,将柳茹萱往下扯:“棠儿,我自是舍不得的。方才那都是气话,你不要往心里去。咬痛了吧,我给你上上药。” 如今柳茹萱被他吓到了,如今听他这一番安慰之辞,亦是魂不守舍。想及先前在清国寺中,一些残肢、满地鲜血,还有连翘、南风… 她一直想问,究竟是何时变得如此… 可还是没问,不是不想,是不敢。 至于为什么不敢呢,她也说不上来。 萧敛低眸,她肩上的伤口尚流着些血,眼底泛起心疼。他起身拿了药膏过来,轻轻涂着:“棠儿,你不要怕。”她的腰身轻轻颤抖着,萧敛见此声音愈柔,“其他的,你做什么我都不会较真的。” 声若飞蝇。 极低极低的声音,低得柳茹萱都没听到,肩上痛意蔓延着,让她不及再问一遍。 一手紧紧抱住柳茹萱,另一手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这样,要是你还介意,再咬我几口如何?” 柳茹萱吸了吸鼻子,打了他几掌,巴掌落在萧敛身上却好似雨点:“以牙还牙,亏萧敛哥哥想得出。我若是咬了你,难道我的伤口就会不痛了吗?” 萧敛笑着搂住了柳茹萱的肩,另一手却要掀开她的小衣,柳茹萱拿起外袍披上:“今天罚你不许亲近我,这里也不能咬……不能摸!”柳茹萱避开了他的手,缩到被窝里,生着闷气。 萧敛无奈叹了一口气,自去洗漱一番,回到床上,却发现柳茹萱正装睡。 她睡得正香,却觉自己被一人紧紧箍着,那手探入衣衫。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她迷糊地抓住萧敛的手,嘟囔道:“你不准碰我……好粗糙的手。” 萧敛颇有些无奈,含着她的耳垂,又稍松些道:“你若再装睡,我就去寻公主了。” 随便他找不找公主。本不欲理会,可萧敛一向多疑… “公主公主,你就只知道公主。”柳茹萱睁眸,回过身斥道,杏核眼瞪成满月,银牙压碎半句嗔怪,“我明明躺在你旁边,却还要这样。” 柳茹萱踢开被子,背过身去,气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萧敛看着她裸露的雪背,又为她盖上了被子,眼底笑意直要溢出来:“那棠儿不是不理我吗?我又不是故意在你身边提起的。” 柳茹萱干脆趴到他身上,吻得萧敛的脸湿乎乎的,气鼓鼓道:“怎么样?还要亲哪?” 萧敛瞅着她这公事公办的模样,凤眼弯成了月牙,眉梢舒展开,身体轻颤。“笑什么笑,还要亲哪。”柳茹萱捧着萧敛的脸,揉搓着,启唇正欲说话,忽只觉身子一凉。 她忙一手捂住,却只是杯水车薪。萧敛揉搓着身前雪意,认真道:“先前看着萱儿妹妹的时候,总想着,这么娇小一人,这儿怎能生得这般丰润。” “难怪十四岁时你与我亲热时第一下就要脱我衣衫,原来先前,就对我想入非非。”柳茹萱断续着说道。 萧敛回想先前场景:“先前每逢春,就要去吴越。自是不能虚此一行,肯定是要看棠儿长得如何了,又喜欢什么新鲜玩意了,或者是又娇气成什么样了。” 柳茹萱贝齿轻咬下唇,唇珠抿成个欲坠不坠的娇嗔:“你总说我娇气,我怎不觉得。我要是娇气,定不会选你这么一个人高马大的将军,随便一生气,把我压住,我就无可奈何了。” 萧敛勾了勾唇角:“好,你不娇气,可满意了?”萧敛挠了挠柳茹萱,挠得她疲软在自己身上,两人交颈而卧,缠绵悱恻着。 脚上的铃铛响了一两个时辰,叮叮声散漫在帷帐中。 翌日,萧敛早已起身出去了,柳茹萱梳洗沐浴一番,在床上复又躺了小半日,这才勉强下床。 抬头,却见天气正好。 柳茹萱在庭院中慢步,蝴蝶金步摇在鬓旁一步一晃,玉色竖领袄子束着豆绿绸裙,耳畔明月珰晃碎日光,玉容受风,红了些许。 唇红齿白,明眸似含着秋水。 柳茹萱正逛着,忽看到一抹紫色身影,看身形,当是夏倾蓉。 “夏姨娘。”柳茹萱径直叫住她,含笑往前走去。脚步蓦地一顿,她今日一袭紫杉,发间亦别着些粉紫珠花。 唯有一个,却是格外地刺眼。那支琉璃海棠簪,分明是她在怡红院与那老鸨对峙时所用之物,而且也是萧敛先前给她的。 “那是我的发簪,怎么在姐姐那儿?”柳茹萱颇有些疑惑,这簪子与萧敛先前所送簪很是相似。她的东西,萧敛就如此轻描淡写地随手一送。 夏倾蓉退后一步,蹙着眉,不解道:“这是萧世子给我簪上的,怎么就成妹妹的东西了?” “这就是我的。”柳茹萱复又缓了些语气,“还请姐姐把它还给我。” “棠娘未必太咄咄逼人,这分明是萧世子赏给我家主子的。”夏倾蓉的侍从立夏蹙眉怒道。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么和棠娘讲话。”连翘见她们主仆俩趾高气扬,反唇相讥道。 “行了,都少说几句,”夏倾蓉不耐道,“棠娘,这是世子给我的,他见我戴着好看,就随手送给我了。你是得世子宠爱不假,但你硬抢未免惹人不齿。” 柳茹萱咬唇,杏眸里急得直掉眼泪:“那根簪子分明就是我的,你看它那簪子上还刻着我的名字。” 夏倾蓉取了下来,哼了一声:“上面是刻着字,”见柳茹萱神色一喜,她复又慢悠悠道,“是‘蓉’字。” 柳茹萱不可置信地圆睁着眸,一把抢过那簪子,分明的“蓉”字。心一颤,她把簪子递与夏倾蓉,哽咽道:“那你拿着便是。” 萧敛又是在耍什么花样?还是,他本就不介意,只是不曾想被自己撞见了? 索性,顺着演下去,看他们究竟是在搬神弄鬼还是偶然所为。 “棠娘的谎话可真是张嘴就来。”立夏忍不住小声讥讽道。连翘听及此,反手便是一巴掌,那立夏不可置信地捂着脸,扬手亦是一巴掌。 柳茹萱见连翘受欺负,一下子失了全然的理智,扬手便要教训立夏,孰料她蓦地被人推了一把,险些坠入河中:“你竟要推我……” 拿起夏倾蓉的簪子,往地上重重砸去,顷刻间,海棠花碎,残玉落得到处都是。 “这是世子送给我的,你怎么敢?”夏倾蓉瞪大了双眸,怒道。柳茹萱冷哼一声,微微扬着头:“那又如何?我本无意与你为难,是姐姐自己管不好身旁的下人。” “立夏,道歉。”柳茹萱将连翘护到身后,厉声道。 两人转身便要走,柳茹萱一把抓住立夏:“道歉!” 夏倾蓉一把抓住柳茹萱,用力一甩,将她扔到了地上:“棠娘,你不要仗着世子宠爱,就无法无天。我亦不是好欺负的,立夏她又没说错。” 柳茹萱搀着连翘的手起身,走近扬手便欲打一掌,夏倾蓉一把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将她的发髻扯下,两人扭打在一起。 “你们如此成何体统!”萧敛的声音忽地响起,身旁跟着萧昭,“还不把她们拉开!” 萧昭唇角微微勾着,满脸漠然地看着她们。 两人终被扯开。萧敛淡淡瞥了眼两人,柳茹萱云鬓散乱,青丝垂落,脖子上还有些抓痕,渗着血,水汪汪的杏眸直瞅着他,双眼红肿。 他看了眼地上的簪子,听旁边的下人说完,冷声道:“不过一簪子,就值得你们不顾体面,拳脚相向?当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棠娘,可真是你把这簪子打碎的?”萧敛缓了缓语气,问道。萧昭挑了挑眉,好笑地看着她们。柳茹萱假意赌气不吭声。 夏倾蓉声泪俱下:“棠娘瞧见妾身这簪子好看,就要抢了去,妾身不给,连翘还打了立夏一巴掌。我气不过,这才……” 柳茹萱用手背抹去眼尾眼泪,抽抽搭搭地道:“我都还给夏姨娘了,是立夏对我无礼,而且也是夏姨娘先动手的。” “所以你们就当真只是为一簪子?”萧昭本默不作声,听此开口,声音里压着笑意。 “够了。夏姨娘和棠娘,禁足一月,罚抄家规一百遍。下去!”萧敛摆手让人将她们带下去。 纵使心有准备,柳茹萱依旧被他吓了一跳,鼻尖沁出海棠般的淡粉,青丝散落一缕,缠住了赤金璎珞圈,泪盈于睫,滴滴坠落。 “棠娘告退。”柳茹萱搀着连翘走了。萧昭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萧敛的眼神,隐隐心疼,却也并无多少。 “夫君伤势如何,今日不妨去我院中休憩,妾身再叫郎中来瞧瞧。”萧昭挽上萧敛的手臂,淡淡一笑,温声问道。 萧敛拍了拍她的手,眉眼间尽是倦意:“便依你的。” 萧昭勾唇一笑:“好,我这便命人准备。”萧敛疲然一笑,眉眼柔和些许。 正文 第58章 鸾凤院内,萧昭梳洗一番,着一淡金寝衣,嗤笑了下,嘴角漾起弧度:“今日江棠和夏倾蓉那模样,如今想想也是让人好笑。” 回想起她们二人鬓发散乱的狼狈模样,身旁梓霜也是笑出了声:“相衬之下,这下萧世子总算知晓公主的好了,也不枉公主隐忍这许多日。” 萧昭微抿下唇:“夫君心中自是还有棠娘的,毕竟那么多年的情分,又怎会一朝一夕便忘了。” “不过那棠娘性子傲,逼她主动走才是上策。” “公主,萧世子请您去燕院。”萧昭含笑点了点头,披上斗篷便出去了。正月夜里风有些凉,和着些寒气。 她缓缓走进,却见萧敛正斜倚在榻上看书,见她进来,萧敛扬唇一笑:“公主随意便好。” 萧昭微微颔首,在他旁边坐下,替他斟了一杯温茶,放低了姿态:“夫君,先前紧逼着你,是我的不是。近日你鲜少来我院中,可还是在生气?” 这些天,萧敛偶尔来鸾凤院,大多时候都是在柳茹萱那儿,并为她增加了许多护院,似是眼珠子一般护着。原来那些,原来当真是做派,用以护她的。 只要柳茹萱掉几滴泪,哭诉撒娇几句,萧敛便乱了方寸。就连先前这戏,也都不再演下去了。却当真如此喜欢吗,她嫉妒得发狂。 萧敛放下书卷,凝着她,眼底柔和几分:“都过去了,现在不必再言。只是现在,我只是不知如何与你以夫妻相处。” “夫君与棠娘如何相处的?”萧昭微微一笑,手握着他的手,似开玩笑道。 相处么?好似两人从未正儿八经坐一起说过话。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萧敛抿了口茶,温声道:“棠娘不似公主雍容大度,性子娇了些,自是不能与公主相提并论。” 萧昭往他那边稍挪了挪,闻到萧敛身上淡淡的酸味,蹙了蹙眉。萧敛挑了挑眉,轻笑道:“才练兵回来,流了些汗,我先行去沐浴。” 萧敛起身,往屏风后走去。一黑影闪过,萧敛与他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她起身,绕过紫檀木屏风,凝着床榻,如今已换了一床干净的被褥,帷帐轻垂,那地上还落着一丝柳茹萱的长发。 烛火盏盏灭了,萧昭被一人拥住,淡淡的松木清香。她回首,月光下,萧敛噙着些笑意凝着她。 未待他开口,萧昭闭眸吻上了他。他回吻着,攻城掠地,手紧揽着萧昭的腰肢。 春宵帐暖,一夜缠绵。 足足三日,萧敛都未来海棠院看过柳茹萱。 柳茹萱手托着腮,一笔一划地抄着书,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起身伸了个懒腰:“连翘,我有些困了,先去休息了。” 连翘未应,她往后看去,发现萧敛正立着,薄唇轻抿,眼底没有什么波澜。柳茹萱鼻子一酸,红了眼眶,往后退了一步:“你来做什么?” 萧敛上前一步,欲启唇,柳茹萱提裙上前,扑入他怀中,软声道:“我没想过打夏倾蓉的,真的没想过,我当时是一时气极。” 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放柔了很多:“是我不好,把棠儿的簪子送给了旁人。你好好在这儿待个十五天,时日一过,我便接你回燕园。” 柳茹萱抬眸,轻声道:“那支簪子我看了,不是我的。你是故意把我关在这儿,对吗?” 低眸,他眼底浮现笑意:“棠儿真聪明,只是你别往外说,你马上就能看见我为你准备的惊喜了。”歪了歪头,圆睁的杏眸尽数疑惑,柳茹萱不满道:*“我这儿禁闭,根本听不到半点风声,我也不与她们说话,又怎样传消息出去?” 萧敛抬眸,看着海棠院轻扬了扬唇:“是,我们棠儿最乖了。你好好待在这儿,这家规……”他松开了柳茹萱,提步而去,欲看,柳茹萱忙冲到了他前面,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棠儿又没做错,相反,还做对了呢。” “怎么,你还要我真抄啊。”柳茹萱不满地蹙着眉,瞪着萧敛。 萧敛无奈看着柳茹萱:“我看看你最近字练得如何了,”他绕过柳茹萱,拿起一张纸,轻笑着,“棠儿这字越写越好看了,只是看字迹,略随意了些。” 柳茹萱听他夸奖,笑了几声,打了个哈欠就往床榻走去,随意瘫倒在上面。 正值晌午,睡意正浓。萧敛走过去,帮她褪完鞋,轻搂住柳茹萱,嗅着她身上的香气:“棠儿最近在我面前是愈发随意了。” 转身,钻入他的怀抱中,眉眼间尽是睡意袭来的慵懒:“可我见萧敛哥哥是欢喜的。” 萧敛扬唇一笑,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欢喜了。这三天一直忍着不见你,就怕见到你像那日,吧嗒吧嗒掉眼泪,就差让我写休书了。” 柳茹萱闻言睡意全无,趴到他身上:“萧敛哥哥看着人高马大的,竟然还怕我一小姑娘。而且,你觉得我有那么蠢吗,我细细一想,分明是夏姐姐引我上钩。” “分明是你故意把我关这儿的。” 萧敛捏了捏她像个雪团子的脸颊:“棠儿这都能猜到,那看来是当真长大了。” 捧着他的脸,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随后娇声一笑:“我怎么感觉不是嫁了个夫君,而是找了个爹爹。你总是说我小时候如何如何,现在如何如何,可我却不记得你小时候是怎么样的。” “这不公平。” 萧敛眼底尽是笑意,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深吻着身下人,手不住地在她身上游移,抬眼瞅着花颜染霞的柳茹萱:“你爹爹难道会这样?” 柳茹萱羞极,推搡了萧敛一把:“说的什么混账话。不会,”她抬手掩住萧敛的眉眼,“以后别这么说了。” 萧敛把她手拿开,俯身啃咬着雪颈,柳茹萱痛哼出声,手按在萧敛后脑勺上:“痛,你别这样……” 并未作理会,剥笋般层层将衣衫剥去,雪白的肌肤露于人前,寸寸啃食而下。待至肩颈,萧敛失神地看着肩上牙印。 柳茹萱忙起身,以衫挡身。萧敛坐近些,扯下衣衫,柔声道:“我看看。” 柳茹萱肌肤上星星点点都是啃咬之迹,噙着水汪汪的眼眸看着萧敛,听此,她往前挪了挪,略有些后怕道:“你别咬我。” 萧敛手从她的肌肤上划过:“这个伤疤,我就不找药膏祛了,留在这儿挺好的。” “不要,女子身上有疤不好。” “棠儿,听话。总归你这儿只有我一人能看到,我见着欢喜,留着便是。” 柳茹萱重又以衣衫遮体:“可我见着不欢喜,而且我又不是你的物件,为什么要在我身上留记号?” 萧敛将她整个儿抱过来放在膝上:“留点记号,好让旁的男子知难而退,不好吗?今天好不容易来寻棠儿一次,棠儿说些我喜欢听的,可好?” 柳茹萱搂着他的肩,喃喃道:“可是你要做些棠儿喜欢的,我才会说些你喜欢听的。萧敛哥哥,你说我们是不是认识?” 萧敛披了层外衫在她身上:“棠儿为何这么说?” 玩弄着他腰间的玉坠,摇了摇头:“就是做了一个梦。” 低眸,他打趣道:“梦里你和我像现在这样相爱相守?” 她复又摇了摇头:“梦里你把我关在一个地牢里,然后我死了,萧敛哥哥也死了。” 萧敛听她这一番简略的话,笑出了声:“怎么你我都死了,都是梦了,就不能好好活着。” 柳茹萱攀上他的脖颈:“毕竟这只是梦嘛,而且若棠儿犯了错,你肯定舍不得把我关到地牢。梦是假的,现在的你和我才是真的。” 萧敛在她耳侧亲了一口:“我自是舍不得把棠儿关到地牢。我们棠儿这般细皮嫩肉,我又怎么舍得,只恨不得造一金屋,让你长长久久住在里头。” 他这一番话说得颇为动听,一惯平淡冷漠的凤眸中缱绻着无限柔情,眉宇间光华流转似拢着温和的月华。 柳茹萱在他怀中轻蹭着,手臂伸出,捏着他的鼻子:“先前不知,你还可以说这种情话。可你下次再咬我,我就不喜欢你了。” “这不能怪我,要怪就怪棠儿自己。” “君子贵在克己自持,你也应如此,有所欲亦要有所节制,否则与禽兽何异?”柳茹萱凝着萧敛,正儿八经地数落着。 萧敛听她这么一板一眼地说着些大道理,并未听进她所说的话,只觉得有趣,像看着只猫儿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 捧着他的脸,用力挤着:“你别光顾着笑,听见了吗?”他这才含笑点了点头。 萧敛走后,海棠院重又恢复了平静。柳茹萱借着烛光,看着陈县令给的医书,看了足有一两个时辰。 而后小心翼翼地从屉中拿出一绣图,其上绣着鸳鸯海棠,只才绣了一半。连翘在旁边笑看着认真的柳茹萱:“世子若是知道棠娘肯为他花心思绣鸳鸯,定是笑开了花。” 柳茹萱莞尔一笑,眼眸低垂:“我也是第一次绣鸳鸯,以前都是花草,也不知他会不会喜欢。”纠缠至如今,这也便当做两人的离别之物罢。 她不恨他。只是她要离了他。 她把这花样递给连翘:“你看,好看吗?”连翘接过细细瞧了番,夸赞道:“棠娘的手艺都可以出师了,这绣工当真是精细。” 柳茹萱轻点了点她的眉心,笑骂道:“就你贫嘴。萧敛哥哥的生辰马上就要到了,他什么都不缺,我就想着亲手做一样东西给他,只是略寒酸了些。” “可绣以金线,却未免俗气。” 连翘摸了摸柳茹萱的手:“只要是棠娘送的,萧世子定是像宝贝一样供着的。” 不要他供着,他亦不会供着。柳茹萱轻扯嘴角,淡淡一笑,又凝神绣着花样。 正文 第59章 正月,又下了一场雪。庭院深深,小径覆雪,寒风轻轻从院门钻入,沁得人心冰凉。 “见过萧世子。”众仆使见萧敛走进燕院,纷纷行礼问安。萧敛微微颔首,衣袍下摆从雪径上扫过,他微微蹙眉:“把雪扫了,免得公主滑倒。” “是。”听得仆使应声,萧敛这才放心地往院内走去。 他凝着屋内的烛火,敛了敛心神,噙着一抹笑意走进屋:“在这儿候了我很久罢?今日事忙了些,故回来稍晚。” 萧昭付之一笑:“不碍事,也只多了一两刻钟罢了。”她走上前,熟稔地脱下他的斗篷,递给梓霜,牵着他的手走到塌边坐下,“今日是夫君的生辰,我特意准备了一份生辰礼。” 萧昭将一锦盒递与萧敛,莞尔一笑:“夫君打开看看。” 萧敛含笑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玉佩,色泽莹润,做工精细,是上等的羊脂白玉。 “这是前些时日特意请人打造,夫君可喜欢?” 萧敛抬眸,扬唇一笑:“为夫自是喜欢的。” 风大夜寒,柳茹萱紧了紧斗篷,小脸儿冻得通红。她搓了搓手,哈了口气,侧首含笑道:“连翘,你可真是厉害,竟然连海棠院内都能动手脚。” 连翘谦逊一笑:“棠娘若是学些构造之理,得些门道,亦是会的,连翘不过班门弄斧。只是世子若是发怒,还请棠娘替连翘求求情。” 柳茹萱上前,紧了紧她的斗篷:“放心,这回我又未出府,只是去给萧敛哥哥过生辰,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柳茹萱寻了条僻静小径,又理了理兜帽,快步往燕院而去。 还未走进燕院,只听笑声阵阵。 “何人?”把守院门的小厮厉声道。 只见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娇媚动人的脸庞,肌肤胜雪,眼含秋水,正是棠娘。 柳茹萱含笑道:“萧世子在里面吗?”那小厮愣神,回神后落下一句“棠娘稍等”便要向屋内通禀。 梓霜见门口情形,拦住了那名小厮:“萧世子已经知道了,让我带棠娘进去。”上前,不疾不徐地向柳茹萱行了一礼。柳茹萱神色一冷,淡淡道:“你怎么会在这儿?”她复又往燕院内看了一眼,笑声阵阵,转身便要走。 梓霜叫住了她:“棠娘不妨去亲眼看看。” 柳茹萱看了看手中的荷包,与连翘对视一眼,复又转身一笑:“既如此,便劳烦你带路。”低眸,小径已扫净了雪。黄昏时落了一场雪,眼下这儿尚干爽,连雪水所结的霜冰也无,当是刚扫不久。 “这是萧世子为免公主摔倒,特意命人扫的。” 柳茹萱抬眸,笑意未褪:“那世子对公主挺好的。”本以为她会拈酸吃醋,可梓霜见柳茹萱尚未如何,一时落了兴。 三人放轻了脚步,缓步上前。窗半开,未到主屋门口,便恰好可见里头情形。 只见萧敛正含笑接过萧昭递来的长寿面,两人的手触到了一起,却很是自然。 “这长寿面竟还有字。”萧敛低眸,轻声一笑,执箸拨弄着瓷碗中的面条。 萧昭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口,眼底几分笑意:“夫君不妨仔细看看,这字是昭儿亲手所写,命人仿着字迹刻上的。” “费心了。”萧敛温声道,眼底几分笑意,低头吃了一口,细细品尝着。萧昭见此替他拭了拭嘴角。 她抿唇一笑,将茶递与萧敛:“夫君先喝口茶吧,面还有些烫,不如放凉些再尝。” 萧敛唇角淡淡勾起,微微颔首,挽袍接过。 梓霜侧首看了一眼柳茹萱,她并未多言,眼底却覆了层意外。“连翘,我们走吧。”牵着连翘的手转身离开。 梓霜叫住了柳茹萱:“棠娘不进去了吗?” 转身,到底是萧昭身旁的丫头,她心中恐是颇为得意罢,却亦没露出多少。 她淡淡一笑。梓霜走近,向柳茹萱行了一礼:“公主是愿与棠娘姐妹相称的,如今驸马爷正在内,棠娘就不去了吗。” 柳茹萱偏头,落下一滴泪,而后含笑带泪地看着她:“世子和公主相处得正好,我不便叨扰,这便告退了。” 一笑而过,牵起连翘的手出了院。 “棠娘……”连翘颇为担忧地看着柳茹萱。 柳茹萱捏紧了她的手,重又戴上兜帽:“连翘以为我又吃他的酸醋了?” 连翘为她紧了紧斗篷,轻轻拭去她脸上的眼泪:“棠娘,连翘会一直陪着你的。” 笑了笑,牵着她的手往海棠院走,一路沉默无言。直至进了屋,让所有人都退下后,柳茹萱才开口道:“其实世子和公主那样的相处才像夫妻。他看公主的眼神,是棋逢对手,是在看一个势均力敌的人。” “夫妻之间也许当如此,谁也不是谁的物什,而是可共进退之人。” 柳茹萱提步,半躺半坐在榻上,接过了连翘递来的一杯茶,眼神放空了些许,自嘲一笑:“而我,虽看似得了他的宠,却似只是闲时逗逗趣的玩物,忙时便让我自己玩,等着他回来。” “哦对了,还不准出去玩,他是给我划了地方玩。” “棠娘万不要这样看轻自己,萧世子只是疼爱你。”连翘为她褪去斗篷,复又要为她披上毯子。 柳茹萱接过毯子,给自己盖上:“连翘,我知道,你不必担心我,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朝连翘淡淡一笑,就抱膝,头枕在膝上,看着窗外。 连翘叹了口气,安慰了她几句,起身便要走。 “把灯都灭了吧。” 连翘灭了灯,只余柳茹萱旁边的一盏,便出去了。 四周昏暗,只余一灯照着柳茹萱。 寂静无人处,柳茹萱偏头,抱着膝,眼泪滴滴掉落,漫进嘴角,略有些涩。她在榻上过了整夜,直至天蒙蒙亮,睡意才迟迟而来,却很是汹涌,便如此,到了晌午。 用了膳,看些医书打发打发时间,已至黄昏。 推开窗,墙外风景甚好。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柳茹萱看得正出神,蓦地,便陷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今儿听人说你昨晚去了燕院,可是想给我过生辰的?” 柳茹萱转身,紧抱着萧敛,点了点头。 萧敛将她从怀中拉出,细细看着柳茹萱,轻轻一笑:“棠儿看起来气色尚好,想是不用萧敛哥哥哄了。只听连翘说,你在这榻上坐了一夜,怎这么不注意自己身子,要是受凉了就不好了。” 柳茹萱从身后拿出一个荷包:“昨夜便想送萧敛哥哥的,如今送也不算太迟。” 萧敛接过,眼底笑意愈浓:“你的绣工自是极好的,这鸳鸯,亦是栩栩如生。我们棠儿手可真巧。”他捏了捏柳茹萱的脸颊,面上尽是宠溺。 柳茹萱轻轻抱住他,尽力止着眼泪,紧咬着唇,肩膀却不受控制地轻轻耸动着。 萧敛见此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放柔了些:“刚还夸你,怎么这会儿又委屈了。” 揽住他的颈:“我想出府走走,散散心。” 萧敛轻掐着她的腰肢:“得闲了便带你出去逛逛。” 柳茹萱松开了萧敛,缩到榻角,眼圈通红:“是在遛猫狗吗,为何一定要你带着我出府。” 萧敛抓着她的足,眉紧蹙着:“又开始和我闹不是,安安分分地待在府中不好吗?在府中,你吃的穿的用的,哪点不是最好的。” 柳茹萱拭了拭眼眸,捂脸哽咽道:“别生气了,不再说了。”她移开了手,乖乖地坐到萧敛怀中,轻晃着萧敛的手臂,“昨日是你的生辰,许愿了吗?” 萧敛缓了缓神色,捏了捏柳茹萱的手心:“忘许了,我把这个愿望转给你,可好?” 柳茹萱埋进他怀中:“许的愿,你会帮助我实现吗?”萧敛抚着她的头发:“自然是只帮棠儿实现我满意的愿望,毕竟你总念着出去,我总不能‘助纣为虐’吧。” 柳茹萱轻哼一声,斥道:“你竟然还用‘助纣为虐’这个词,未免言过其词。那我许愿了,”她闭眸,凝神,忽地又睁开,“许完了。” 萧敛垂眸看着她:“许了什么?” 坐在他的腿上,闻言搂着他的颈,含笑看着他:“可不是愿望说出来,便不灵了吗?” 萧敛捧着柳茹萱的脸:“不说出来,我怎么帮你实现呢?” 柳茹萱轻笑了几声,在他脸上落下一吻,除此之外,并未再言。萧敛捧起她的脸颊,含笑凝着柳茹萱水汪汪的杏眸:“棠儿的眼睛生得真好看,一个荷包,未免太少,不妨把自己送给我。” 柳茹萱莞尔一笑,下了榻:“我这几日身子不适,恐怕不能同你玩闹了。” 萧敛从身后搂住她:“谁说的,不还有这儿吗?”萧敛的手轻轻在身前游移着,柳茹萱容色飞霞,低眸道:“你就不能正经些,我昨夜见你同公主相处,彬彬有礼。怎么到这儿,就如此放荡不经。” 萧敛勾唇一下,将她转过来对着自己,低下身子,凝着她的眼睛,轻笑道:“公主只是我名义上的妻子。还说没吃醋,如今这脸都黑了。” “虽不知梓霜同你说了什么,但你别听信谗言。” 柳茹萱抿了抿嘴唇:“那我也想你像对待公主那样对待我。况且,我就算吃醋又怎样,你还希望我与害我性命、又抢我夫君的公主和睦相处吗?” 萧敛一滞,捏了捏她的鼻子:“我待公主如何?” 柳茹萱认真说道:“你看我总像看个猫儿似的。我说句话,你总是笑笑就过去了,每次一看到我,就想着这些床笫之事。” “可你待公主,总是礼数周全。虽不免算计,但终归是欣赏公主的。” 萧敛腿稍有些麻,直膝,抱起她入了帷帐:“我与棠儿说些朝政之事,你也听不懂不是?况且,”他重又把她放在膝上,手轻扶着腰,“外面多是些尔虞我诈,听了也是徒增不快。” 柳茹萱嘴撇了撇,轻扯着他的衣袖,垂眸道:“你不与我说,又怎知我听不懂。难不成要一直在这儿,不是在陪你就是在等你。” “你可喜欢弹琴、画……”柳茹萱话还未说完,便被萧敛含住了唇,肆意蹂躏而过。 萧敛俯身将柳茹萱扑倒,松木香袭面而来。柳茹萱只得抱住他的腰身,整个人瘫在床上,眸中似含着一汪春水。 “其实,棠儿是骗我的。你分明身子尚好,只是和我赌气。”萧敛抿下唇线,声音端的是漫不经心,“很多事情,别听别信。” 柳茹萱凝着萧敛的脸:“我又没求着你给我解释,你不必这种态度。” “柳茹萱,你现在这种作态,就差求着我说了。我实在不懂,我都把能给的都给你了,不能给的,也在尽量为你争取,你究竟想怎样?” “我在外奔波,如今来你这儿,还要哄着你。” “我想你把我当人看,而不是你的猫猫狗狗。” 萧敛气极反笑:“我怎么没把你当人看?就算一只猫儿,我对它好几分,它也会冲我叫几声。你呢,你看看自己骄纵成什么模样。” 柳茹萱偏首,不愿再与他说话,紧咬着唇。萧敛捏着她的下巴,强行将她转过来。 近在咫尺的脸,眼神愈发阴鸷狠戾,深眸里一片骇人的猩红:“别动不动就给我甩脸色。” 柳茹萱仍然抿唇不语,眼底无怒无惧。 “好,你现在连话都不想与我说了,是吗?” 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只余怒意,一双黑眸更是深不可测。萧敛起身便要往帐外走去:“连翘!” 柳茹萱忙从后抱住了他,放低了姿态,摆手让连翘退下,软声道:“棠儿错了,你不要生气了。” “只是太在乎萧敛哥哥了,才这样患得患失。哥哥身边有太多女人,可我只有你一个,这才胡思乱想。” 萧敛转身,低眸凝着柳茹萱,似在观察她有几分真心:“棠儿以为道几句歉、说几句软话,便一切都过去了?” 柳茹萱踮脚在萧敛唇上轻点一吻,手臂揽着他的脖颈,轻吐兰息:“昨夜特意备了一件衣衫,想穿与萧郎看的,只是你一直没来,去寻你又正好遇着公主。” “萧郎现在想看看吗?” 听此,萧敛眉梢微挑,淡声道:“不如试试。” 正文 第60章 黄昏阑珊,天色沉沉,转眼染了墨意。 檀木屏风后腾起缕缕白烟,青瓷浴斛沿口垂落几绺湿发。青丝以玉簪松松挽就,玫瑰瓣铺满水面,几瓣粘在颈侧。她轻闭着眸,指尖在瓷沿轻敲,似盘算着什么。 萧敛半倚半躺在榻上,凤眸半垂,月光泼在眉骨上凝成一道银线,鼻梁如剑脊划开半明半暗的脸,烟灰袍在榻上随意铺展开。 听得旁边声响,他未偏头。待人到了跟前,他这才抬眸。 一绯红抹胸,雪腰上系着一金蝶链,柳腰轻摆,腰链上的铃铛随之叮当作响。裙摆层层叠叠,似是初盛山茶花。 茜纱浸了月色,玉肤隐隐绰绰。 柳茹萱提裙爬上了榻,柔弱无力地顺势倚在萧敛身上,花颜比那鬓中红山茶却更为娇媚,金流苏轻晃,乱了心神。 “萧郎……”柳茹萱美目一勾,含情脉脉地看着萧敛,他眼底几丝笑意,却并未说话。 裙摆上滑,玉足轻勾着萧敛衣袍。 萧敛伸手拂下轻纱,兀自挑眉看着她,眼底几分戏谑,唇畔勾起挑弄的笑意。 他伸手揽住柳茹萱的腰肢,往自己的怀中复又推了推,低头,深深一吻,极尽缠绵。 “棠儿,我方才亦为你准备了些。”萧敛拿起酒杯,递与她,轻挑着眉,嘴角漾起浅浅弧度。 柳茹萱接过,一饮而尽,吻上萧敛的嘴唇,轻轻渡到他嘴中些许,拭去他颈间酒液:“味道可好?”凝着巧笑嫣然的柳茹萱,他又倒了几杯,自顾自饮下:“味道自是好的,还是与棠儿在一处有趣。” 月色下,两人交缠。 卧在榻上,红裙层层叠叠堆在腰上,些半垂落,腰间金铃声声响动。两人的青丝缠在一处,打着死结。 萧敛的手寸寸抚摸柳茹萱的肌肤,捏着下巴一转,吻上了柳茹萱的唇,声声娇吟被堵住,潮汐声却仍旧不断。 他半睁着眸,欣赏着身下人的意乱情迷。 过后,萧敛半躺半坐在榻角,凤眸微眯,眼尾染上了薄红,尽是欢情后的慵懒,唇角散漫轻扬。 柳茹萱披着萧敛的斗篷,有气无力地趴在他的胸膛上,鬓发早已被汗湿,稍一抬手,斗篷落了些,露出些艳色。 萧敛见此,替她重又拉上些。 柳茹萱楼住了萧敛的腰:“萧郎,这些天我一个人待着就会胡思乱想,你让雪薇过来陪陪我好吗?” 萧敛低眸看着她:“连翘陪着棠儿还不够?先前她给你下那药,我如今想想亦是心惊胆战。如今就算你俩关系好转,防人之心亦不可无。” 柳茹萱起身,斗篷尽数垂落,她揽着萧敛的脖颈:“就是一个骗子,这也不许,那也不许。” 见萧敛稍有不悦,柳茹萱埋进他的怀里:“知道你是担心我,只是雪薇脾性率真洒脱,我真的喜欢和她聊些闲天。萧郎,你便应了我吧……”柳茹萱抬眸,可怜巴巴地直瞅着他。 萧敛心下不忍,重又为她披上斗篷:“好,就依你。不过你与雪微相处时,不可像上次那般屏退旁人,身边有人护着你,总是好些。” 柳茹萱眉眼一弯,在萧敛脸侧亲了一口,甜甜笑着,舒心地点了点头。 萧敛扬唇一笑,弹了弹她的眉心:“你若一直这样乖乖的,我又怎么舍得与你生气呢?” 抿唇一笑,雪肩轻轻耸动,重又埋入他的怀中。轻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柳茹萱抬眸含笑道:“萧郎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柳茹萱重又仔细嗅了嗅,爬到他身上,手揽着萧敛的脖颈,扬唇一笑:“说不上来,但是有着淡淡的香味,闻着很好闻。” 萧敛眼底浮现笑意,替她将斗篷系紧:“莫不是在讨好我,我如今刚从外头回来,又与你亲热一番,身上许是有些汗味。”一边说着,手继而往下,掂了掂,复而愈下。柳茹萱看着萧敛,他唇畔勾着轻挑的笑意,眼底亦是玩弄之色。 她轻咬着嘴唇,交搭在他颈后的手不动声色地握紧,忽地忍不住吟出声。萧敛笑出了声。 扬手打了他一掌,偏头不满道:“每次与我亲热,总是让我沐浴一番,自己却不洗洗。如今我真心夸夸你,却又要质疑我。” “这便生气了?”萧敛见柳茹萱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那我信就是了,至于什么沐浴,都依你。” “萧郎,我不在意你沐不沐浴,”她与萧敛拉开了些距离,正儿八经地凝着他,“只是我听说你与公主一起时,都要先行沐浴。你为何厚此薄彼?” 萧敛见她如此霸道,低低笑了起来:“你关在这海棠院,还能听得到外面的风声,甚至能知晓此秘事?” 柳茹萱却觉得他如今这般反应很是恼人:“我知道是公主故意让我知晓,好离间我们的感情。可是你却不辩驳,不解释,只顾着笑话我……”柳茹萱似是醋极了,恨恨将鬓间金流苏一丢,起身要走。 如此一来,却将萧敛的戒备已然放到最低,满心满眼皆在她身上。萧敛把她按住:“你啊,就不能再耐着些性子?况且你既知晓,不还是在这床笫之上,声声唤着我。” 手松松环着他,另一手却不动声色地将他衣袍中的解药稍了过来。暗暗盯了夏倾蓉这许多日,复又结合着蛊毒之理,她已然猜出毒发之时,今夜,正是其毒发作之夜。 为不让公主觉察出马脚,萧敛身上自会带着解药。 昨夜他生辰是在公主那儿过的,如今黄昏又来找她,想必今夜亦或是明夜会去寻夏倾蓉。 “我若不与你亲热,你恐怕都要将我拆骨入腹了。”柳茹萱掐了他一把,黛眉紧蹙,兰息轻吐,在他颈侧吐着温热的气息,引得萧敛又多了几分笑意。 “棠儿,你日后便会知晓我的良苦用心。” 萧敛摸了摸柳茹萱的头发,声音放柔了些,安抚着,眼底笑意愈浓。 收回手,她已安然得手。含羞带怯看了他一眼,重又埋入他的怀中,眼眸轻闭:“好,那我等着你。” 鸾凤院内,萧昭拨弄着琴弦,袅袅琴声倾泻,琴声沉静似水,忽而上了九霄,又重归平缓。 梓霜在一旁面露愁色,萧昭一曲闭,这才抬眸轻笑着问道:“怎的愁容满面?” “公主,萧世子又去了棠娘那儿,您怎么就一点都不担心?”梓霜忍不住直言道。 萧昭垂眸,拨弄了一下琴弦:“梓霜,若是萧敛这么快便对棠娘弃若敝履,那未免太无趣。况且,一男子若如此见异思迁,那只会让本公主瞧不上眼,巴不得早些一刀两断。” “如此这般正好,慢慢来,总是快意更多、有趣更多。” 萧昭嘴角牵起一丝笑,回想着先前与萧敛的点点滴滴,眼底玩味更浓:“梓霜,再过些时候,等太子成事,萧敛便只能做我的一条狗,我让他往西,他便不敢往东。” 不解,忙看了看周围,确认无人,才心惊胆战地道:“公主,萧世子毕竟是您的夫君,小心隔墙有耳。” “这鸾凤院皆是我的人,有何可担忧的?梓霜,你这般畏手畏脚,注定成不了大事。” “公主,梓霜只是一婢子,只盼着公主好好的。” 萧昭心下动容,握着梓霜的手,含笑道:“梓霜,待我与太子事成,我便封你为女官。届时权在手,你便不再是奴。” 梓霜笑着点了点头:“梓霜会一直站在公主这边。” 翌日,萧雪微如约而至。 柳茹萱候在海棠院内,新雪已扫,炉上煨着热茶,她执团扇轻拂着滚滚热气。眉眼间几分倦怠之色,沉静的脸上透着些呆滞,失了往日灵气。 “徒儿,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开心吗?”萧雪微提着裙摆走下石阶,入了亭,浅浅笑着说道。 这才回过神来,偏头见萧雪微明媚的脸,鼻子一酸,她忙敛了敛神色,强颜欢笑道:“雪薇妹妹,坐。” 萧雪微见她神情,蹙了蹙眉,在她旁边坐下:“当初你只身和长兄来这京城,如今长兄待你不好吗?” 柳茹萱斟了一杯茶,递与她:“萧敛哥哥待我自是好的。只是好久没见雪微妹妹了,有些想念。” 萧雪微垂眸,柳茹萱的小手指微屈着,似指着某个方向。她接过,似赏这亭中湖景,不动声色地往她所指方向投以一眼,却见那人正细听两人谈话,似留神记着。 “江棠,如今这府中,我听说很是热闹。”萧雪微咳了声,抿了抿唇,“先前长兄不近女色,如今却是妻妾成群,过得好不滋润。不过也好,这样不累着你。” 她唇畔勾起玩弄的笑意,与柳茹萱开着玩笑。 柳茹萱眼底一暗,嘴上骂道:“你这丫头,尚未嫁人,说话却这么没遮没掩。” “这有什么的,我再偷偷告诉你一件事,”她说着便要靠前,见周旁丫鬟纷纷如临大敌,她轻嗤一声,“江棠,你这儿怎么弄得好像我时时刻刻要吃了你。” 柳茹萱摇了摇头,颊边漾出浅浅的梨涡:“这能怪谁,你若怪,便怪先前冷不丁给我下药。” 她说着,从连翘手中接过一锦盒,递与萧雪微:“打开看看,专门为雪微妹妹准备的。正月里都未寻到机会去和你叙一叙,如今可算见到你了。” 萧雪微打开,里头是一支鎏金点翠牡丹簪,雍容华贵,溢着流光。她拿出来,借着斜进金阳仔细看着:“这支簪子委实精巧,想必徒儿花了许多心思。” 柳茹萱闻言轻笑道:“闲时画了一簪子花样,特意命人送去打造,可不是花了一番心思。”她伸手拿过簪子,俯身靠近些,替她簪上,声音放轻了些,“其实我是柳茹萱。” “柳姐姐?” 很是轻的声音,却透着无限欢喜。 含泪点了点头。 萧雪微眼眸微微睁大,随后缓了缓神色:“礼尚往来,我也为你准备了一礼,好巧不巧,竟也是簪子。” 她打开锦盒,里头是一白玉芙蓉簪,同样的玉料,柳茹萱闪过一抹诧异之色,将锦盒往萧雪微那儿推了推,歉*然道:“这支簪子萧敛哥哥怕是不喜欢,恐怕要拂了雪微妹妹的好意。” 萧雪微如今却有些想哭,唇一扁,又硬是将泪意往心底压,径直将钗簪上了柳茹萱的发髻中,含泪嗔怒道:“我特意为你命人打造的,这玉料昂贵,所得本便不多,能与当朝郡主作好友,你可别不识抬举。” “你若喜欢,大可以大大方方收下,管长兄作什么。” 柳茹萱勉强笑了笑,接过连翘递来的铜镜,看着簪子。为怕身旁人看出些异样,两人复又聊了些天,直至黄昏将至,这才离开。 凝着她愈来愈淡的背影,直至消融在转角,柳茹萱眼圈微红,便当做一别了,以后许是很难再见了。 在亭中坐了许久,栏上覆雪,亭池结冰,正月尚冷。兴许再过一两月,便会回暖些。 早春,总是一新始。 “世子。”身旁众丫鬟纷纷请安行礼。柳茹萱侧首看去,见是萧敛,起了身,扑入他的怀中:“萧敛哥哥。” 萧敛将她轻扯出,见她鬓间白玉簪,眸色一暗:“今日雪薇过来同棠儿聊了什么?” 柳茹萱拉着他在凳上坐下,伸出手,替他揉搓着冻红的耳,甜甜一笑:“无非是聊了些闲天,不过她说你纳了众多妻妾,想必不会再累着我了。” 听之脸色沉沉。 “胡闹,她一待字闺中的郡主,说话如此不知礼数。” 柳茹萱面上笑道:“这不过是雪微妹妹在自家人面前的调侃,你便不要再较真了。”她起身,坐到萧敛怀中,轻声撒娇道,“可你却的确是总累着我。下次我说东,你便不许往西。” “笑话,我一男子,又怎可由你这般使唤。” 几年前,春和景明中,彼时的萧敛尚是一青涩少年,也曾这般与她说这番话。心底酸涩丝丝缕缕上来,柳茹萱偏头,抹掉了眼泪:“前些年,你不是这么说的,你分明说都听我的。” “愿以为你都忘了,如今却又想起了些。”萧敛似没怎么放在她心上,揶揄着,“先前是先前,往后是往后。” 捏着怀中的白玉团子:“你不就是想让我多多宠爱你,我去亲近旁人,却还不高兴。” 生怕他看出些别样情绪,柳茹萱娇笑一声,捧着他的脸,杏眸一眨不眨,打趣道:“你还说雪薇妹妹呢,自己说的什么话,不如好好回想一下。所谓长兄如父,你就在弟弟妹妹前,装正经,放规矩。” 亭中,两人旁若无人地抱坐着,怀中美娇娘时不时逗弄着郎君,亲密无间。正月寒凉,炭火却不时炸出些声响,暖意倾泻。 萧敛拿开她的手,在她眉心弹了弹:“我说了什么话,怎么一点都没印象,棠儿不如帮我回忆回忆。” “你…”柳茹萱美目一瞪,扁着嘴不再言语。 萧敛见她低头,拔下她的白玉簪,轻哼一声:“两兄妹一样的爱好,都喜欢送些白玉。你可喜欢?” 声音淡淡,却是分明的试探。 匆匆抢过白玉簪:“却之不恭,自是不能拂了雪薇妹妹的一番好意。白玉自是不错,可我还是更喜欢琉璃海棠簪,你若不喜欢,我便好好收起来。” 萧敛看着她眼底分明的笑意,扶着腰肢的手又把她往自己怀里推了推:“那好,你将它收起来罢。雪微来,我还是不大放心,以后便少见些。” 美目一勾,手把玩着他的腰带,她柔笑道:“你还说我霸道,看来萧郎是巴不得让我围着你转。可是,”她往萧敛怀中一倚,“你不常来看我,总是与公主在一处。” 沉默,深久的沉默。见他愈加阴沉的脸色,柳茹萱如今竟又有些惧了。似是捉摸不定,看不清,看不透。 她是愈来愈不懂萧敛了。 “公主是我的妻,你不过一贱妾,以后这种拈酸吃醋的话,不要再让我听到第二遍。” 亭中下人纷纷对了个眼色。 一颤,纵使是心有准备,可如此言辞却是猝不及防。 贱妾……他竟用了“贱”这个字。 一双凤眸幽深,含着余怒看着她。 放低了姿态,眼睫扑闪,悬着将落未落的泪珠:“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萧敛听此才放缓了神色:“今日去妆楼,看到一物,觉得你会喜欢。” “呈上来。” 揭开,一腰链,镶金嵌玉,系着金铃。 本是笑着,可如今这丝笑意呐,却是半点都装不出来了。周旁的侍从见此纷纷低下头去。 “看来你很是喜欢昨日的山茶妆,若喜欢,不妨直言,我日后多穿些。” 萧敛轻托着她的腰,闻言眼底笑意愈浓:“以前只以为棠儿着青绿最是清丽出尘,可原红色,亦是别有一番韵味。” 偏首,故意在他衣领上落下一口脂,眼底尚无情绪,嘴角轻扯:“错了,你可不是喜欢红色。” “世子,公主唤你回燕园用膳。” 两侍女上前传令道。 打断了两人的相处,可柳茹萱却蓦地松了口气。摸了摸柳茹萱的头,他轻声道:“我明日来寻你,今日自己好好用膳,别挑食。” 柳茹萱紧抱着萧敛,眼眸硬挤出一滴眼泪:“不去好不好?” 萧敛将她轻扯出怀,拍了拍她的手,眼中缱绻着柔情:“怎如此任性,动不动就要掉几滴泪惹我心疼,听话,明日我来看你。” 柳茹萱松开了他的衣角。 柳茹萱看着萧敛的背影,同连翘回了屋,摆摆手让下人尽数退去,轻笑一声:“萧敛□□理万机,却还有空去妆楼。” “连翘,”柳茹萱笑着对她说,“去帮我打听一下萧敛哥哥送了公主什么。” 夜色已深,柳茹萱听着连翘的话,眸色愈来愈沉。她略显疲倦地靠在榻上,嘴边噙着嘲弄的笑意:“送给公主的是金凤展翅簪,而给我的便是一轻挑的腰链,当真是分明。” “不过也是,江棠只是一妾,原就与举案齐眉的妻不同。” 柳茹萱蓦地蹙了蹙眉,发觉自己眼下愈来愈像一深闺怨妇,心底厌恶更浓。她忙起身,唤连翘拿来一铜镜,细细看着自己,眉眼依旧,却多了几分愁色。 摇了摇头,手背忽地覆上连翘的手。 柳茹萱反手握住,语气柔和几分:“连翘,你不必担心我。只是,”她戒备地看了看周围,复又轻声了许多,“我如今认真问你,若我要走,你愿跟着我吗?” 连翘点了点头:“不管棠娘做什么,我都与你在一处。” 柳茹萱眼眶微红,心头却滚热:“先前央着萧敛哥哥给你寻一如意夫君,如今却不想把连翘嫁出去了。” “待日后,我们便姐妹相称,你不是我的奴婢,我不是你的主子。” 连翘落了泪,起身抱住柳茹萱,这才敢不顾着往日那些尊卑礼数,将心中话一吐而尽:“奴婢在心中早已把棠娘当成我的妹妹。” 正文 第61章 夜幕深深,鸾凤院内,帷幔低垂,萧昭着一寝衣,卧在榻上,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一玄袍男子入内,在萧昭额心落下一吻,和着松木清香。 “夫君……”萧昭睁眸,声音柔和得似化成了水。 “昭儿,睡得怎这般浅。” 萧昭抬手,搂住那人的脖颈。情到浓处,两人缠缠绵绵,床榻轻轻作响,碎了帐间月华。 事后,两人沉沉睡去。 忽地,帐帷燃火,屋里火势蔓延,浓烟阵阵。 “来人啊,走水了,走水了!”院中乱成一团,呼号声遍地。 萧府中众人哗然,奔走呼号声皆是,密密麻麻皆是急促的脚步声。海棠院中人亦少了许多,守备松懈,府中下人注意力皆被鸾凤院的滔天大火之势所吸引。 “棠娘…” 柳茹萱应了声,迅速换上连翘递来的侍女服,随手拿了些金银细软便同连翘从院后跑出去。 人来人往,众人提着水桶纷纷往鸾凤院赶,无人注意到连翘和柳茹萱。正月夜里的风很是寒凉,将两人的脸冻得通红。 待快到后门,柳茹萱却遇到了一不速之客。 “夏姑娘。” 柳茹萱顿住脚步,蹙眉凝着眼前的夏倾蓉,披着斗篷,月华映照的面庞比白日少了几分媚意,更显柔和。 “棠娘,萧世子的人正候在门外,你此时出去,便是自投罗网。”夏倾蓉语气淡淡,神色闪过几分同情。 柳茹萱身形一晃,自定着心神道:“我怎知夏姨娘不是有意蒙骗于我?毕竟你是为萧敛办事的人,自是不愿我出府。” “棠娘,世子心机缜密,又怎会让你有可乘之机?如今你信也罢,不信也罢,言尽于此。”夏倾蓉说完便要走,再未挡路。 这场火是萧敛纵的?柳茹萱心底骇然,与连翘对视一眼。 她如今若不走,想必日后走更是难上加难。 柳茹萱上前,拉住夏倾蓉:“夏姑娘如此聪明,想必定有后路。我们何不一起走,”见夏倾蓉神情动摇,她复又急声补充道,“他想必对你下了毒,这是解药。” 拿出一个小瓶,琉璃以作,里头置两颗药。 见此,夏倾蓉瞳孔一颤,见其尚且不信,柳茹萱干脆将瓶盖快速打开,给她闻了闻。 “我擅医,只须依着这两颗制药,假以时日,定是会根治的。” “况事涉公主,萧敛未必不斩草除根。” 如今情况紧急,她话说得很是快,只能尽量咬字清晰些。 夏倾蓉侧首看向柳茹萱,略一犹豫,甩开她的手,往里走去:“你想死,我却还想活着。” 柳茹萱一滞,万念俱灰。原以为,她原以为她是愿意和自己逃的。 便一定要在这儿受制于人吗? 连翘急道:“棠娘,还走吗?”柳茹萱沉吟片刻:“走!”刻不容缓,她牵着连翘的手往后墙跑去,到了一高墙那儿,只得如孩童时一般,欲图爬树翻墙出。 连翘蹲下身:“棠娘,你踩我肩膀出去。”柳茹萱犹豫一瞬:“那你怎么办?” “棠娘,紧要关头,别再犹豫了,快点!”柳茹萱心一横,踩上了她的肩膀,勉强够着墙。 正努力攀着墙,却见一木梯忽地搭在墙头。心下奇怪,却也不得不,柳茹萱勉强够到梯子,费力踩了上去,两人这才没摔倒。 她站稳后朝身后看去,却见夏倾蓉挑了挑眉,嘲弄道:“你们两个蠢的,没看见那儿有梯吗?”她指了指墙角。 “怎会有梯?”柳茹萱蹙眉,心中隐隐觉得不妙。 几人亦是这般反应。 这情形,像极了萧敛是欲擒故纵,有意布局,看着她们闹。 夏倾蓉让她赶快下来,待三人跑到府中角落,才气喘吁吁说道:“我知有一密路,快跟上。” 不管了,死马当做活马医。 待到了一池,连翘和柳茹萱像是僵住了,久久不得言,面面相觑。 “…” 这才吐声,她惊得杏眸圆睁:“你是要引我们从这密路到奈何桥吗?” “……” “别管这些了,你们吴越人水性极佳,想必会水。这是活水,我们从这儿游出去。”夏倾蓉径直跳水。 吴越人水性极佳是不错,只柳茹萱并不擅泅水。在萧敛心中,她想必也是从不会水。 可这次,他算盘打错了。 似是下定某种决心,柳茹萱和连翘对视一眼,跳下了水,不管不顾地。初春湖水冰凉,寒气似入了骨髓,柳茹萱冻得一颤。 另一侧。 火势烧得正旺。 只觉似是被人下了药,萧昭从沉沉疲惫中醒来,却见身旁躺着一男子,陌生无比。心下大骇,慌忙往身后退去,可却周身无力,落入蔓延的火中,灼热加身,皮肤瞬间泛起一片血红。 火焰的热度透过皮肤,直钻入骨髓,带来剧烈的疼痛,似是滚烫的岩浆流淌。 身上已燃火,萧昭挣扎着起身,她俯身慌忙欲拍灭。 那男子却无动于衷,双眼无神,冷漠地看着挣扎的萧昭。 待时机到了,他才起身,帮她扑灭萧昭身上的火。灼痛扭曲了她的面容,眼中蒙上泪:“你是谁,为何在我房中?” “公主,我是与你数夜纠缠的情郎,你怎么能不记得我?”那男子面上泛起扭曲的笑容。 迟滞的思绪如今蓦地清醒,她明了了。 萧敛!萧昭心中惊恐与怒火交织,她是大晋无上尊贵的公主,他怎能如此羞辱于她! 嫌恶地甩开他的手,披上外袍跌跌撞撞便要往外逃,却被身后男子紧紧抱住:“公主,和我一起做对亡命鸳鸯吧。” 这场火燃得却很是大,比之先前长苏居,却是有过之无不及。 “你放手,要死你自己死,别拉本公主垫背!”萧昭尽全力要拔钗往他眼上刺去,那人却死死握住她的手,眼眸猩红。 梓霜方入屋内,便见此番情景。 她泼了一桶水在自己身上,冲进大火中,呼喊着。待看清萧昭后,横梁砸下,她尽力避着,猛地一把抱住那男子,大喊道:“公主快走!” 男子猛烈挣扎着,一把甩开梓霜,就要往刚跑几步的萧昭奔去。梓霜见状抱住男子的腿,哭喊道:“快走!” 未加犹豫,她从桌上抄起茶壶,茶水尽数泼在身上,转身往门口跑去,寝衣残破,形容狼狈。 可这梁木,却拦住了去路。 一片火,燃得极盛,让人无处逃生。 短短一刻,萧敛却要把所有生路断在了这儿… 城北停着辆马车。车中梨花木桌上,其上密密麻麻铺满了婚书,红纸金字,字迹却竟像极了柳茹萱之字,簪花小楷,形神毕肖,似是早已临摹许久。 就好似,这字是她满心欢喜地写下一般,那触不可及的爱意,就如此虚空地骗人地麻痹着他。 自欺欺人。 诸多份,多是些“宜室宜家”、“白首永偕”之辞,虽措辞不一,却清楚地写着妻之一字。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谨以白头之约,书向红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写了一遍又一遍,萧敛垂下双眸,聚心凝神着,可却尚是不满意,推至一旁,又执笔重写。 “世子,当出发了。如今火势欲盛,京城防卫已然前往。”云峰火急火燎地进来。 “哦”了一声,萧敛停笔,待婚纸墨干后,这才小心地收在一起。 马车瞬时往府行去,在外人眼中,好似是他萧敛见妻有难,不管不顾地前去搭救。 好一番情深模样。 可云峰见其蹙眉,指亦不自觉地收拢在一处,指尖轻敲着桌面,忍不住道:“世子怎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先前他私放棠娘出府,还以为萧敛会径直遣了他,可却竟是给了他一军中之职,让他得以施展拳脚,条件亦只为永不再出现于棠娘面前。 故此,他对萧敛又多了几分感念。 “昨天…说错了一句话。”萧敛轻叹一声,眉却蹙得愈发紧,“见公主耳目在那儿,一时不慎…” 云峰只觉得自己花了眼,萧敛这是在…怕? 觉察到了云峰讶然视线,萧敛缓了缓神色,直接以手覆面:“罢了,到了府旁,去打探下,可有人私逃。” 他战场上驰骋多年,杀了那么多人,纵使在腹背受敌、生死一线时,也从未怕过什么,如今虽不愿承认,却的确是怕了。 怕她等不了这许久,怕她怪他,更怕她毫不犹豫地一走了之。 见府外士兵尚未捉住任何潜逃之人,他这才下了车。 萧敛刚进府,便见管家匆匆忙忙奔来:“世子,鸾凤院起火了。”他前脚刚到,余光中却见那些京城兵业已至。 装作焦急不已,还未及与领头的碰面,他带人立时往鸾凤院奔去。步履匆匆, 二十士兵火把高举,随萧敛步履匆匆赶往后院。一路上救水的下人乱做一团,不时撞在一处,水洒了满地。 萧敛冷眼看着一切,唇角微勾。 还未到鸾凤院,只见火势冲天,浓烟阵阵。 萧敛看着旁边请安行礼的下人,怒斥道:“愣着做什么?快去救火!” 那些下人立时领命,继续泼水救火。 萧敛提步走近鸾凤院,下属立时阻止道:“世子,院内大火,还请您止步!” “混账!”萧敛踢了那士兵一脚,“公主还在里面,我又怎能只顾自己性命!”萧敛不顾劝阻,走进院内,热浪袭来,平添了几分大仇得报的快感。 院内救火声不断,偏着火势愈来愈烈。萧昭眸色沉沉,忍着疼痛爬出了门廊,扑到了院中。 她如今已是满身伤,气息奄奄。 抬眸,却见萧敛正带着士兵从外而入,玄衣同深深夜色几近融于一色,冠发梳得一丝不苟,眼底冷漠,唇角勾着一丝笑意。 “萧敛……”萧昭虚弱地趴在地上,鬓发散乱,只那丹凤眼噙着泪水,因刻骨恨意而猩红一片。 “公主,能再见你一面,可真是…太好了。”见她出来,萧敛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即敛了敛神色。 萧昭推开周边的侍婢,下意识往后退,屋中忽地窜出一男子,身上遍是血迹,三步并两步跑,揽住萧昭:“世子,求你成全小人和公主吧。” “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萧昭侧首看着他身上的血,那是梓霜的,眼底闪过心痛,恨恨盯着他哑声道:“我是当朝公主,岂……” 未及说完,当即便晕了过去。 “昭儿,昭儿!” 满院人皆是震惊得不再一语,来回打量着萧昭和那男子。士兵不敢看萧敛脸色,纷纷救火,眼看着火势愈小。 萧敛脸色沉沉,凝着萧昭的脸:“我心系公主安危,却未曾想,公主与旁的男子羞辱于我。公主当真是好狠的心…” 赶来的士兵皆是一时滞住了,看看那男子,又看了看萧敛,最后满是心慌地看了看贵妃最疼爱的公主萧昭,如今人已然受伤。 一时不知这场闹剧,谁最为可怜。 “我自去请罪,你们且先回吧。” “对了,”叫住了那些士兵,“顺便灭灭火。” 似是失却了所有心力,萧敛有气无力地道。 萧敛将她交给侍婢,倏然横抽一刀,那男子尚未反应,只见鲜血喷溅,应声倒地。 众人心下大骇。他将血剑往地上一丢,转头走了。 “去海棠院。”萧敛吩咐侍婢道。 如今海棠院尚未传出什么消息,柳茹萱不免一番惊吓。他加快了脚步,急匆匆往海棠院走去。 “世子,不好了,不好了!” 萧敛蹙了蹙眉,走向海棠院的脚步仍未放慢,一边走一边烦道:“又如何?” “夏姨娘不见了。” 萧敛略有些诧异,随后淡淡道:“走了也好,便让她走吧。” “可夏姨娘带着棠娘一起跑了。” 萧敛步伐猛地一顿,深眉俊目,目光幽深、阴鸷:“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人见此忙跪地,瑟瑟发抖:“府中下人见三人爬墙欲出府,看身形,当是棠娘和夏姨娘不错。” “见到为何不拦!”见那人支支吾吾,萧敛将他一脚踹翻在地,怒道,“一群酒囊饭袋,还不去搜!” 萧敛匆匆往府外行去,他忽地停住脚步。府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她们插翅难逃。 萧敛拦住曲延:“府外可有守备疏松之处?” “西北角。此处人来人往,布防过密恐走漏风声,引人生疑。”身旁随侍解释道。 抿紧了唇:“全城搜捕。” 城外,三人湿漉漉地躺在河边。鬓发已乱,沾染在脸上,裙衫湿透,裹着瑟瑟发抖的身子。 柳茹萱瑟缩着身子,抱着连翘和夏倾蓉相互取暖:“我们今天不会…冻死…在这儿吧。”她牙关发颤,断续着说完这番话。 时值正月,几人又在凉水中游了那许久,凉意彻骨。 夏倾蓉亦是冻得身子直颤:“先生些火罢。” 连翘立时站起来,柳茹萱正想问她去做什么,却见她去河边找了两石子,她正疑惑着,又见夏倾蓉起身。 “江棠,我们去拾些柴火。”夏倾蓉向柳茹萱伸出了手。 这才后知后觉,她握住夏倾蓉的手,艰难起身,四处寻些柴火。两人已是冷极,如今深夜,更是寒风扑面,让人直冷得哆嗦。 河边枯草湿气重,她们复又往里行了些,这才勉强抱来些柴火。待回到河边,却见连翘已经生了些小火,许是听其声响,她抬头朝她们浅浅微笑。 柳茹萱和夏倾蓉加快脚步,将柴火往里头扔了些,火大了许多。熊熊柴火烤着,身子暖和了不少。 柳茹萱将手复往火旁放了放,衣衫略干了些。 此刻,夜空星光闪烁,河边燃着些火,三人围坐,共度着这难得疯狂而又自由的时刻。 三人没有高低贵贱,没有繁琐规矩,亦没有人要强颜欢笑、刻意讨好,只是享着这一同生起来的暖意。 忽地,在这美妙的时刻,夏倾蓉褪去了衣衫。柳茹萱慌忙捂住眼,偏头道:“你做什么?” 夏倾蓉见她这反应,却很是奇怪:“衣衫都湿了,若是明日受寒发烧,该如何赶路?” 想想也是这个理,犹犹豫豫着放下手,她转头对连翘说道:“那我们,也脱下衣衫烤下火?” 毕竟是礼仪规矩教出来的,纵使在这荒郊野岭,也还是有些顾忌的。 只是今儿,她却不知怎么地,想把那些礼教浑说脱尽了踩烂了,好好地过她的自在日子。 三人都脱下了自己的外衫。 仔细烤着火,中途两人结伴又去拾了些柴火,衣衫又干了许多。 “萧敛城中搜查若是一无所获,想必定会来这城外搜查。”柳茹萱蹙着眉,“我们明日天还未亮就必须赶路,只是接下来去哪……” “棠娘,我们先前不是还与郡主通气了吗,眼下她可能帮助我们?”连翘颇为担忧地看着柳茹萱。 “郡主萧雪微?”夏倾蓉颇为惊讶。 柳茹萱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我没与她通过气,不想牵连她。” “这场火太过突然,而且若我们在城里,尚能找人帮助,眼下既九死一生游到了城外,又怎能冒险再回城?” 夏倾蓉挑了挑眉,勾唇道:“灯下黑,兴许我们可以悄无声息地回城呢?” 柳茹萱立时否决了她的建议,正声道:“旁人还有可能,萧敛不太可能。而且,”她颇为担忧地把了下她的脉,“你这毒,我虽然能试解,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得去寻些药。” 夏倾蓉这才想起来她尚中着毒,软声道:“江棠,你可得帮我把这病治好啊,我好不容易生得这般如花似玉,人又这么聪明,我可不想死。” 柳茹萱被她这番话弄得哭笑不得:“我不会让你死的。” “方才我与棠娘都顾着逃命,顾不上问夏姨娘这些。”连翘温声解释道。 “打住,”夏倾蓉咳了咳,清清嗓子道,“我知道你不会的。” “你这么相信我?”柳茹萱颇有些诧异。 夏倾蓉点了点头:“我看人一向很准的。”她打了个哈欠,睡意愈浓。柳茹萱忙掐着她的手:“我们三人在这荒郊野岭,总归不安全,你可有其他去处?” 见她摇头,柳茹萱无奈道:“那我们就三人轮流守夜罢,眼下我尚无睡意,我们再去拾些柴火,好过夜。” 三人复又抱了一堆柴火,正值正月,索性枯木甚多。 连翘和夏倾蓉枕膝沉沉睡去,柳茹萱则望着柴火发呆,柴火堆里噼啪作响,火光在她漆黑的瞳仁中闪烁。 也不知她这一走,萧敛会如何?想必他现在是勃然大怒罢。毕竟每当她提及出府时,萧敛总无一好脸色。 直至弯月沉了些许,柳茹萱才有了些困意。蓦地,她迷迷糊糊中似看到了萧敛走来,眼底阴戾,带着浓浓的杀意。 柳茹萱身子一颤,忙将夏倾蓉和连翘叫起:“你们快醒醒,那儿,那儿,”她哭着说道,“萧敛来了…” 夏倾蓉和连翘猛地清醒,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浓黑夜色中,空无一人,只是一眼睛正看着她们。仔细一瞧,是只通体乌黑的小野猫。 “没事了,我们出来了。”连翘抱住了柳茹萱,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安抚着。夏倾蓉看着柳茹萱,疑惑道:“萧世子对你挺好的,你怎么这么怕他?” 柳茹萱低眸,拿着一木棍在地上勾勾画画:“以前我挺怕的,现在也不是怕,只是想走,不想被他抓回去,然后关在宅院里。” 夏倾蓉深有同感:“待在宅院里有什么意思,一日三餐,方寸天空,远不如外头来得自由自在。” “我们还是先走吧,寻一隐秘处,在这河边,我总不大放心。”见两人略显担忧的眼神,她强撑着佯作无恙道,“我眼下还不困,我们先走。” 三人燃了一火把,将灰屑一并踢入河中。小路多走兽,还有些水坑、陷阱,她们不得已铤而走险摸着黑走上了大路。 大路宽敞,三人彼此搀扶着,不知走了多久,总算寻到了一破庙,点了些柴火,柳茹萱沉沉入睡。 京城中,萧敛带人径直闯入傅府,举着火把的士兵一拥而入。火光中,士兵团团围住,萧敛手上长剑寒光凛冽,剑眉紧蹙。 不消片刻,傅疏桐走了出来,面上含着些愠色:“萧世子深夜闯本官私宅所为何事?” 萧敛挥手让士兵入府搜查,而后走进,放低声音:“傅大人,柳茹萱逃了,你可清楚?”他的眼神紧锁在傅疏桐面容上,不放过他的一丝情绪。 面上闪过惊异之色,他随即怒道:“萧世子的妾室逃了,与傅某有何干系?你如此罔顾王法,小心下官参你一本!” 萧敛唇角轻扯:“傅大人,这便不由你操心了,本世子自有法子应对。你想必还不知道吧,今日公主院落起火,我作为驸马自是心下焦急,疑心有人放火,故而彻夜搜查。” “萧世子无故搜查,是想栽赃下官吗?”傅疏桐长身玉立,冷声质问道。萧敛直视着他,低声冷冷道:“那便要看傅大人的表现了。” “清者自清,萧世子尽管搜查。”傅疏桐退后一步,面色淡然。两人站立着,两刻钟后,却是了无发现。 萧敛嘴唇紧抿,脸色愈来愈差,低声道:“若她与你联系,劳烦傅大人告知于我。今夜颇有打扰,萧敛告退。” 放低了姿态,他妄图以此求得傅疏桐能够告知于他,拱手一礼,撤了士兵,正往府外走去。 傅疏桐面上愁色愈重。 直至天空泛起鱼肚白,萧敛才回了府。晨光中,满身倦色,眼底情绪了了。吩咐完下人进宫通禀,稍作休息,便操办起诸多事。 在宫中,贵妃自是将他一顿斥骂,脸上、脖子上多了几道血淋淋的抓痕,偏萧敛跪在地上不言不语亦不作反抗,直至皇帝过来命人将她拉开,才止了这一番混乱局面。 满室皆素净,萧敛就这么跪坐着。 一夜之间,妻走妾逃。 府中亦是被滔天火浪毁得面目全非,只海棠院、琉璃居、翠华亭那儿尚看得去眼,却已是人去楼空。 柳茹萱不明踪迹却又直挠着他的喉咙,让他久久不得安生。 生怕她死了,让他在这世上孤零一人。 怕她活着时跌跤,怕她吃不饱穿不暖,亦或是上当受骗,被卖了还给人数钱。 还怕她离了他之后,又找到了一良人,白头偕老、儿女成群。 正文 第62章 心忧不已,徒自逛着。萧敛走到府中池内,正月水融,兀自流着。 他蹙眉凝思着,眸色却愈来愈沉。莫非……不,柳茹萱并不善泅水,又怎会寒夜跳水? 可人总不会凭空消失…… “这水可能通城外?”萧敛指尖轻敲着石栏,沉声问道。 侍卫恍然大悟:“当是通的。世子的意思是她们从河中游了出去?可饶是寻常男子亦难以在寒水中游如此远,更何况两位夫人?” “命人顺河道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却还是不放心,“备马出城。”萧敛心下不安,急匆匆往府外走去。 行至河道边,他翻身下马,带着众多士兵沿河搜寻。 “世子,这儿有些柴火灰!”一士兵叫嚷道。萧敛立时提袍上前,河石旁尚有些余灰,未被河水冲刷走。 “搜查附近农户、破庙等藏身之处,另外,”萧敛面不改色补充句,“派人去梁及县,盯着傅府,有任何风吹草动,随时禀告于我。” 萧敛翻身上马,往京城驰去。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他尚不能离京。 三人雇佣了一马车,正疾驰在官道上。夏倾蓉数着柳茹萱带的金银,不厌其烦地感慨道:“还好你记得带些银两,否则我们只能徒步逃命了。” 柳茹萱疲倦地瘫倒在连翘身上,她们天不亮就从破庙出发,走了十几里路,这才寻到一雇马车的。如今已是身心俱疲。 “在这荒郊野岭,能寻到一雇马车的,当真是不容易了。只是,”柳茹萱忽地才惊觉,压低声音,颇为不安道,“是否太巧了?” 夏倾蓉抿了抿唇,*轻笑道:“你现在才反应过来,是不是太迟了?” 连翘抱紧柳茹萱,柳茹萱亦一脸警惕地抱紧连翘,瞥了眼她手中的金钱,两人皆是警觉不已。夏倾蓉见此,颇为无奈:“我如今中毒在身,怎么会谋财害命?只是,我初来京城之时,便是被人典到了这车行。” “故而记忆深刻了些。” 看着夏倾蓉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怜惜。 柳茹萱抿了抿唇,歉然欲开口,夏倾蓉却未放在心上,摆摆手道:“都过去了,别这么看着我。”她那般骄傲的人,想必是不愿旁人过多怜悯她的,柳茹萱移开了目光,也未再说。 忽听马蹄声响,三人心有余悸地对视一眼。 “再行快些。”柳茹萱挑开车帘,急声催促那女车夫道。 夏倾蓉眼前一黑,便要晕倒,柳茹萱忙扶住她:“你怎么了?”她立时给她把脉,脉象紊乱,“不是才服过解药,怎这么快就发作了…你坚持住,我们马上便进城了。” “莫非,萧敛上次给你的是假的?那这琉璃瓶中亦是…假的。” 一下子失了神,恐惧丝丝缕缕地盘旋而上,包裹甚至挤压着她。 他早有后手,究竟是何时发现的。这逃亡,如今看来,却似一场笑话。 痛得已经再无力气思考,“恐怕真是……”,夏倾蓉虚弱地点了点头,额上覆了层汗,秀眉紧锁。连翘为她倒了一杯茶,柳茹萱复又催促马车行快些。 她不会回去的,稳着心神,努力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马车很快入了城,她匆匆去药铺买了些药材,待三人入了客栈,柳茹萱托连翘去买三套衣裙,而后借客栈厨房熬了碗药,端着去给夏倾蓉送去。 “倾蓉,来。”她半扶起夏倾蓉,将汤药吹凉了些,喂到她嘴边,夏倾蓉费力喝了几口,不多时,一碗药已尽数喝完。 她觉得有些头晕,又去为自己熬了些治风寒的药,待喝完后,她坐在夏倾蓉旁边,颇有些紧张,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夏倾蓉睡意渐浓,沉沉睡了过去。柳茹萱时不时去探探她的气息。 连翘回来后,柳茹萱略松了口气,快步走向连翘,紧紧抱着她:“你总算回来了,我一个人照顾着,有些害怕。”连翘轻拍着拍她的背:“棠娘,奴婢回来了,你不是一个人。” 柳茹萱松开了她:“连翘,在我心中,你不是我的奴婢,你以后千万别这么说了。” 她牵着连翘的手走到桌旁,几点首饰,三套衣裙。 柳茹萱眼神一滞,连翘见此,解释道:“棠娘,我们带的金银虽够,不过还是节省些好。” 摇了摇头:“连翘,你为何唯独给自己买一套麻布衣衫?” 连翘这才知晓原因:“棠娘,没事的,我习惯了。” 摸了摸她的脸,她哽咽道:“连翘,世上怎么有你这么傻的人……宁愿苦了自己,也要护着旁人。” “那套麻布衣裙,我来穿吧。”抹去眼泪,不愿让她瞧着伤心,柳茹萱拿起衣裙,便欲沐浴,见连翘阻止,她复又补充道,“到时候若是被他发现,兴许见我麻衣荆钗,能少发些怒。” 连翘想及此,还是开口道:“便是棠娘犯了什么错,萧世子都不会与你太计较的。麻衣……” 柳茹萱捂住了她的嘴:“连翘,你能穿麻衣,我亦是能穿的。况且,他兴许会对你不利,我总不能让你受委屈。” 待沐浴后,柳茹萱穿上麻衣,略有些不适,不过尚能忍受。她走到妆台前,略一迟疑,只随手簪了一玉钗。 镜中人再无其余装饰,她细细看着自己,忽然觉得如此简素也挺顺眼的。 换了沐浴水后,连翘进去沐浴。柳茹萱坐在床头,看着夏倾蓉,她的眉头不再紧蹙,想是缓解了不少。 她的毒似是解了许多,直到翌日早上,夏倾蓉一口鲜血,柳茹萱心下一颤,忙替她把脉。脉象更为紊乱,她分明是按照书上所写配制! 她摇了摇头,喃喃道:“不可能,分明就是…” 柳茹萱让连翘看着夏倾蓉,自己戴上帷帽出了客栈,寻到一药房,欲图再加一味青天葵或水晶兰,可这药,连问了几间药房,偏生都没有。 她心中纠结万分,到客栈,却是空手而归。 凝着夏倾蓉苍白的面容,柳茹萱滚烫的泪水滴滴掉落:“与你说下那等狂辞,却解不了你的毒,我当真没用。”似下了某种决心,她将金银大多给了连翘,说道,“连翘,你拿着这些在这儿安置。我带夏倾蓉去梁及县寻陈县令。” “棠娘,萧世子可能在那儿设下了埋,正候着你。”连翘急道。 柳茹萱咬了咬唇:“我会小心行事的,如今总不能见死不救。你好好的,我若三日后没回来,你便走远些。” “至于夏姑娘,我不会让她死。” 连翘让柳茹萱先等等她,便出了门。 约莫半个时辰,连翘回来,雇了辆马车。两人将夏倾蓉勉强抬到了马车上,柳茹萱替夏倾蓉拭了拭汗,向连翘轻笑道:“连翘,你在这儿等着我们,照顾好自己,兴许不要三日,我们便回来了。” 连翘迟疑了一会儿,不愿离去,可却又拗不过柳茹萱,只得下了车,面色覆忧,声声叮嘱:“棠娘,你一定要好好的。若是……若是当真被萧世子找到了,向他服个软,姑娘不会怎么样的……”柳茹萱右手正挑着车帘,听此含泪笑道:“知道了,你不用担心,好好照顾自己,走了……” 生怕再多说一句,她便走不来了,柳茹萱只得恋恋不舍地放下了车帘,吩咐车夫启程。 “哭了?”夏倾蓉如今虽痛如刀绞,可却仍挣扎着起身,心虽软,却嘴硬嘲讽道,“这便哭了,又……”痛得倒吸一口气,“又不是不会再见面了。” “没哭。”觉得难为情,柳茹萱别开头,轻声道,一把抹去了眼泪。 “姑娘,姑娘!”只听得身后几句连翘的呼唤声,还以为是听错了,两人皆未在意。 马车就在连翘面前愈行愈远,事不宜迟,她立马随便拿起摊贩的一橙子,向车砸去,立时,车身后面的帷幔被人拨了开,车亦停下了。 柳茹萱那张熟悉的面容便如此再次出现在眼前。她总隐隐觉着,亦或是怕着,这次不跟着柳茹萱,也许之后便再也见不到她了。 “姑娘……”连翘匆匆给了那正欲破口大骂的商贩一铜板,跑上前去,“姑娘,你把我落下了……” “不是说…我是你的姐姐吗?”她颤着声音道,面上皆是委屈和酸楚。 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在默念了很多遍后。 听及此,柳茹萱再也忍不住汹涌的泪意,泪哗哗淌了下来。 两人如此四目相对,皆是泪流满面。 万千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中,她便这么走上前。 马车复又行了起来,连翘坐进了马车:“棠娘,我与你一起去,夏姑娘毕竟也需要人照料。” “连翘,你可想好了?”柳茹萱想及萧敛,心有余悸地道。 她点了点头。 “我说你们两个人快些吧,”夏倾蓉面色苍白,扯了扯柳茹萱的衣袖,“别姐妹情深了,我痛得不行了。” 柳茹萱这才发觉,道了声歉,又给她服了一颗止痛药,吩咐车夫快马加鞭往梁及县而去。 约莫黄昏时分,马车才驶入了梁及县。 掀开车帘,她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可大街上一如往常,并无任何异象。她略略放心了些,还暗暗存着些侥幸。 心存侥幸着,也许萧敛还被京城的烂摊子缠身,无暇顾及她。 柳茹萱寻了一隐秘客栈,又雇了几个打手,将夏倾蓉和连翘安置好,便独自去了陈县令府宅。 她稍有些犹豫,便在后门托人送了张纸条进去。幸好那人尚识得她,并未多言,便依着嘱咐去通禀陈县令。连翘亦是要跟着她,见夏倾蓉孤单,她请了个老婆婆来照理后,便与连翘一同去了陈府。 铤而走险,却是逼不得已。 不消片刻,陈县令派人引着柳茹萱入了府邸。绕了些游廊,过了个庭院,便到了前厅。 一见到陈县令,柳茹萱便忙道:“师父,府上可有青天葵,还有……”她细细描述了夏倾蓉的病症,正要说自己的猜测,却见陈县令的表情愈来愈奇怪。 柳茹萱心下一颤,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师父,可否与我一同前去医治?” 陈县令眼底隐隐有些愁色,为难道:“不是师父不想帮你,只是……”他拿出了一个药瓶,递与柳茹萱。 这药瓶…便是萧敛的! 恐惧洪水般涌出,柳茹萱夺过药瓶,牵着连翘,转身便要往府门奔去。 可士兵却涌入,火把将她团团围住,柳茹萱紧咬着唇,往后退了几步,忽地被台阶绊倒在地。互相搀扶着起了身,她却是半点都不敢再看萧敛。 萧敛缓缓走出,玄袍翻涌如午夜,袍角扫过结着晚霜的青砖,指尖掠过腰间剑柄。一步一步,踏碎了月影。 狭长的凤眸睁着,眼神凌厉,薄唇紧抿。 “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 看着日思夜想的人,忽然近在咫尺,他却生出了想要揉碎她一起相守的念头。 不若灌她一瓶药,让她忘了一切,重新开始。 不若废了她的腿,让她再也逃离不得。 萧敛挑了挑眉,盯着面前的柳茹萱,忽然就笑了。笑意不及眼底,令人瘆得慌。 两人便如此对峙着,谁也不低头。见萧敛走近,连翘一下子拦在柳茹萱身前,对着萧敛,虽已抖如筛糠,却是半点都不退。 待陈县令之子陈子坤听到消息,赶到时,便见这番情形。 夜风微凉,那姑娘清丽的面容上皆是恐惧,分明势不敌萧敛,看着又很是倔强。她发髻间只簪了一玉簪,再无其他,可却胜却了无数繁锦。蒲柳之姿,却皆是风骨。 “连翘,你快让开……”柳茹萱慌忙将她要扯到自己身后,她的力气却很是大,硬是纹丝不动。而那前头,萧敛的面色却愈加阴沉,抽出一把剑,就抵住了她的喉咙:“滚开!” “萧敛,你若敢杀了她,她死,我死!”见其一副动真格的模样,柳茹萱立时威胁道,杏眸通红,已然拔下头上的玉簪抵着自己喉咙。 如今自己身上早已再无筹码,只能赌这萧敛能够稍顾念着她。 “放下簪子!听见没,放下!”肉眼可见的恐惧,萧敛立时怒吼道。原来他还是顾念着自己的么?如此想着,心却一抽一抽地痛,那泪也止不住地流:“不要,你放了她,也饶过我吧。” 这簪子很是尖锐,复又往里推了推,萧敛无可奈何,只得恨恨放下剑:“过来,棠娘。” 看了眼连翘,轻声说了最后几句道别话,余光中瞥见陈子坤正从匆匆往这边来,趁其不备,将她往陈子坤那儿推了过去。 “连翘,你好好的,不要念着我。”柳茹萱随即避开萧敛过来牵他的手,“陈公子,连翘便劳烦你照顾一二,我事后来接她。” 陈子坤自是乐意,见萧敛无异议,便应了下来。 生怕她上前挽留,柳茹萱拉着萧敛便走了。 “姑娘,姑娘!”连翘上前欲追赶,却被陈子坤劝了下来:“连翘姑娘,你这去反而添乱,如若不嫌,我之后帮你去打探打探。”温声劝慰着她,很是耐心。 陈子坤其人乐善好施、谦恭有礼,听柳茹萱赞过其品性亦是极佳,连翘只得点了点头。 他将柳茹萱抱起,放在马车中。 “萧敛,带我去客栈给夏姑娘解毒。”柳茹萱一把推开他的手,往车角缩去,手仍紧紧执着簪子。 萧敛一把抓住她的手,怒吼道:“我没有扒掉你的皮就算不错了,你还有脸和我讨价还价?救人,想都别想!你不如想想自己之后是死是活!” 愣怔在原地,哽咽道:“萧敛,那你便杀了我吧,”她抬起眼,就如此悲哀地看着他,“待在你身边,我生不如死。” “装厌了,腻烦了。” “柳茹萱,你如今跑出去一趟,胆子倒是肥了不少。”萧敛听她这般言辞,气得发抖,眼眸通红一片,咬牙道,“认错!听见没!” “何错之有!!”柳茹萱又将那簪子抵住喉咙,眼泪应声掉落,“你告诉我,我何错之有!我知道了,”几近疯狂地笑了起来,分明的笑意却又是极大的酸楚,“我最大的错误就是遇见了你这个人面禽兽!” “如若可以,我宁愿从未认识你,宁愿从一开始,就烂死在那青楼里!” 从未想过此,他的手却颤抖起来,喉结上下滚动着,那手早已下意识高扬,柳茹萱抬脸,未带丝毫恐惧,倔强地逼视着他:“怎么不打啊,你不防把我打死在这儿……” 那高扬着的手一直颤,又默默放了下去,萧敛见其如此,眼眸凝着那玉簪,气势收敛了不少,轻声道:“你愿意在青楼也不愿在我身边吗?如今公主已……” “如今夏倾蓉正痛不欲生,你让马车向荣兴客栈行去。”柳茹萱径直打断了他的话,冷声吩咐道。嘴唇紧抿,气得浑身发抖,却又偏偏拿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的姑娘没办法,萧敛只得照做。 “别与我说什么公主不公主,萧敛,你还不明白吗?从始至终,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旁人,是你自己。我曾试着接受你,想着慢慢改变你,可是我却忘了,如你这般自大狂妄的人,如何也是在意不了旁人的。” “和你虚与委蛇的每一刻,我都觉得恶心。” “你这般的人,就该烂在泥潭里。你骂我贱妾,可实际你自己才最是卑劣至极!!” 赤目相对,那素日凉薄的凤眼如今毫不掩饰眼底因她而生的波涛,泪划落,他的唇颤抖着,看着她不断靠近的簪子,低声哄道:“你先把簪子放下,是,我是烂泥,我卑贱不堪……把簪子放下。” “萱儿妹妹,把簪子放下……” “萧敛!”他根本就没有听进自己的一番话,像对着个小孩一样,哄着她。 见其上前,似是要夺簪,柳茹萱又往后退,“……你别过来!” 深深的恐惧,掩盖着彻骨的愤怒。他往后退了些,见软磨不行,又威逼道:“柳茹萱,你今日若敢死在我面前,连翘、夏倾蓉还有你爹娘,一个都别想活!” 手一颤,柳茹萱将那簪子拿远了些,鲜血却顺着脖颈划落,没入衣领,染红了麻衣。 “马车颠簸,簪子离远些。”萧敛抿了抿唇,终地咬牙说出这一句话。 萧敛瞥了她一眼,闭眸,不再说话。 荣兴客栈,几名打手早已被擒拿,士兵把守在厢房外,柳茹萱见此一滞,凉凉开口道;“原来在我进城时,便早已被你派人盯住。暗中看着我,想必很是有趣吧?” 嘲弄一笑,她竟以为自己能侥幸逃脱。 偏头看着她,眼底却闪过一瞬悲戚,又收起了眼底脆弱。 “看着你为了防我,忙来忙去,我只觉得好笑。”萧敛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玉簪,摔碎在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他们纷纷以为是强抢民女的世家子弟,都避之不及。 柳茹萱低眸,同萧敛上了阶梯,入了厢房。她打开药瓶,轻嗅了下,确认无误,这才急匆匆去给夏倾蓉服下。 “棠娘……”夏倾蓉颇为惧怕地看了萧敛与一众士兵一眼,柳茹萱打断了她的话,含泪道:“连翘住在陈县令府中,你好了后去寻她,县令为人和善,不会对你们如何的。那些银钱,你好好留着。” 落下些泪,她知自己若是同棠娘一同回府,定是在劫难逃,眼下这举措虽是匆忙草率,却也的确是一缓兵之计。 夏倾蓉很是倔,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可她却不想她涉入其中太深,趁其虚弱,点了她的穴,一把抱住,将她轻轻放在榻上。 掖好了被子,又让那吓得瑟缩在角落的婆婆看着她,可见夏倾蓉明艳面容,想及“怀璧其罪”,心下不安,不得已低声威胁那老婆婆道:“看到那群兵爷了吗,这姑娘若是有半点闪失,本姑娘自不会轻易放过你。” 这一番话,果然让那老婆婆连连点头。见目的已达成,柳茹萱转身,无奈笑了笑,未曾想,如今在这外头不过短短数日,已然学会了这面上功夫。 萧敛在那刀剑不长眼的战场上,又吃了多少苦呢?他从前,不是这般样子的。 摇摇头,柳茹萱压下了这个念头。 “还不快走?”见其一切都安置完,他上前,一把将柳茹萱拉起,吩咐人将连翘与夏倾蓉送到县令府邸,就生拉硬拽着她一同上了马车。 柳茹萱一进马车,下意识往车角缩去。萧敛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闭眸凝神。 行了几个时辰,一路颠簸。柳茹萱为了逃跑,一路战战兢兢,尚未睡过一个好觉。 她迷迷糊糊中,本不欲睡,亦不能睡,可却怎么也止不住那汹涌睡意,只觉眼皮越来越沉,渐渐睡了过去。 这才敢凑近了些,萧敛静静凝着她,如今便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让这火焰人又“窜”了起来。 “明知道我还在车上,却也睡得这般沉,若当真教你出了这县,又该如何自保。” 这句话,萧敛未敢说出口。怕吵醒了她,又像是怕闹醒了自己。 给她脖颈上洒了层药粉,又离远了些。 正文 第63章 深夜,马车在萧府前停下。 “世子,萧府到了。” 萧敛皱了皱眉,从沉沉睡梦中醒来。偏头,柳茹萱正窝在车角,双手抱膝,头枕在膝上,睡得正香。 萧敛略有些嫌恶地看了一眼她身上麻衣,一把将柳茹萱抱起。 见脸有些泛红,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竟是发烧了,滚烫。心中怒意更甚,一把将她晃醒,这车上本是为她一直备着套衣衫,如今萧敛只是将披帛扯来,将她的手绑在了一起。 “萧敛,你做什么!”本是晕晕乎乎着,如今见此,柳茹萱立时清醒过来,连连反抗着,可却仍然是无济于事。 干脆没回应她,只是凝了她一眼。不耐更甚,命人去叫了郎中,便抱着她回了燕院。众人见棠娘回府,纷纷惊讶不已,却并未多说。 屋内,郎中把着柳茹萱的脉,沉吟道:“世子不必担心,夫人只是受了些寒,有些发烧。多喝喝热水,再开几服药便好。” 萧敛点了点头,又让他包扎了下脖子的伤口,摆手让他退下了。 见柳茹萱有要睡,萧敛让屋中若干人等尽数退下,扯了扯嘴角,一把将她扔到了床上。 柳茹萱只觉身子忽地失了重,疼痛袭来,她疼得直皱眉。 萧敛一把抓住她的手,嘲讽道:“原来你也是知道疼的,为了逃出去,半夜里连河都敢跳,你可真长本事。” 柳茹萱一把甩开他的手:“我逃了出去,你不也把我抓了回来,如今要杀要剐随便你!大可不必这么冷嘲热讽。” “我本事自然是没你大。” 萧敛见她丝毫不认错,反而还是如马车上一般倔强,一时怒极:“柳茹萱,你以为我当真不敢杀你吗?” 眼眶通红,紧咬着唇,纵使如今已是目眩头晕,她却还是哽咽道:“你这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倒好像错都在我,你自己没一点错似的!” “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我为了替你报仇,为了许你正妻之位,不惜杀妻害主,你还要我怎样?”萧敛气得将桌案上的物什尽数摔碎在地,“我什么没给你,柳茹萱,我这辈子没为着谁如此虚与委蛇过。” “对着公主的每一时刻,我都觉得厌恶至极,却又要装出一番情深模样。” 柳茹萱看着气到失态的萧敛,厉声道:“我自是知道你许多都是在做戏,可你当真以为我便是因争风吃醋才离家出走吗?在你心中,我便是这么小肚鸡肠、无理取闹的人?” “你方才所说的,我尽数还予你。” 时至如今,柳茹萱只觉一切皆可笑至极,蓦地又冷静了下来,不复先前模样。 “萧敛哥哥,你与我之间,当真要如此恨吗?”说着说着,柳茹萱却又觉得累,又有些想流泪,倔强地用小手抹去了眼泪,看着眼前这个曾暖如春煦的人。 许多事皆记不清,却唯独,年少时的萧敛和着阳光印在了她心坎。 年幼时遇到过太惊艳太好的他,往后的一切,便都在怀念、留恋。 “我这一生……”声音直颤,难过得如何也说不出口话,又强撑着精神看着他,“从来没有和一个人如此委曲求全过,你萧敛……是第一个。” “对着你的每一刻,我都觉得恶心至极,却又要装出……” “柳茹萱,你想死吗!” 不待她说完,萧敛眸色深深,一把掐住了她的脖颈。 那凤眸早已是猩红一片,俊朗分明的面容如今皆是阴戾。在柳茹萱记忆中,萧敛虽可怕暴戾,姿容气度在众多公子哥中却是一等一地好。 只现在,柳茹萱未有任何其他之感,只觉得他面目可憎。 愈来愈近,她有些喘不过气。费力扣着他的手,欲图求取些喘息空间,可那双眼还是直勾勾瞧着他,唇畔轻蔑的笑容:“装出情深模样……” 手剧烈颤抖着,萧敛恨恨地凝着她,再久一点,再久一点,她就可以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哪也不会逃。 掐得再重些,她会乖乖地,再说不出任何一个不字,由他雕刻成讨喜模样…… 就在柳茹萱已隐隐翻白眼,只觉生命快流尽之时,萧敛蓦地松了手,那止血的伤口又流了些血,她摸着伤口,扶在床边,大口喘着气。 “我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的。”萧敛唇畔缓缓勾起笑,就像是雨后潮湿缝中生出的苔藓,明明是一抹有着生机的绿,却只会让人想到尸体的腐臭,想到无数晦暗的角落,连掺着许多阴暗。 他非她不可,那就囚禁了她,让她再也享不到一丝阳光。 没有了清清楚楚的青天白日,那么他,纵使再暗,也是她接下来无数长夜唯一的光。 “先前打造了一地牢,如今却觉得正是适合。” 听他此言,凝着他那黑得近乎发蓝的眼,柳茹萱如今正发着高烧,身子一晃,又狠狠摔倒在榻上,碎发因汗而黏在她脸上,唇泛白,皆是虚弱模样。 “先前把我像猫狗一样关在府里,如今又要到地牢了么……” 唇翕张着,眼睫一颤一颤地,头中思绪早已乱如麻,如何也理不清,天花板亦晕转起来…… “往日在柳府,你爹娘难道不是这么养你的,又不是只我一个将你养在府中,你怎么不说他们将你当做阿猫阿狗呢。”如今药上了,萧敛接过那药,轻轻吹着,不冷不热道。 “现在你就应求我原谅,求我不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哪轮得到你在我这儿诉委屈。” “你就只在乎我喜不喜欢你,顺不顺从你,至于我其他的感情,于你都无所谓……我所求,不过是些许自由。” “不过是你相敬的妻……” “若是有下辈子,我不愿再遇到你。”避开了他递过来的药。 萧敛径直扳过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将那一碗药灌了下去,见她抵触,又用手指抠开她的嘴,硬生生灌着。 一把推开他,柳茹萱连连咳嗽着,咳得眼泪落了下来,面容涨红。 “我不敬神佛,不信轮回,休想让我怕你这句话。”萧敛将柳茹萱扶正,死死凝着她的脸,“柳茹萱,我不喜欢你这样和我顶嘴的样子,妹妹合该看着些眼色。” “像从前那般乖乖的,我自也会对你好些。” 闭上眼,她不愿再看他。 “你说我不敬你,将我视你为阿猫阿狗,好,那我让你看看我是怎么对待阿猫阿狗的!”萧敛起身,叫人进来,低声说了几句。 不多时,见萧敛拿着镣铐走了进来,柳茹萱后怕地往后缩了些:“萧敛,你要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只是告诉你,我是怎么待阿猫阿狗的,好让你分清些。”萧敛一边说一边噙着笑意走近。 柳茹萱惊恐地往后退去,萧敛一把抓住她的脚腕,柳茹萱拼命踢蹬着,他加大了力度,似直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你再反抗,我便让你这双腿再也不能逃。” 脚似软在了他手中,不再反抗。萧敛将一带铃铛的脚链系在她脚腕上,又俯身在她的脖颈上系了一铃铛项链,项链上绑着绳子,抬眸凝着她:“伸手。” 柳茹萱将手背到了身后,萧敛一把抓了出来,用镣铐拷住了双手。 她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开口。 “来人,”萧敛拉下帐帷,走了出去,唤下人进屋,随后随意指了一地,淡淡补充道,“在那儿铺好窝。” 柳茹萱只觉屈辱不已,脸埋在床褥中,不再吭声。 侍女闻言面面相觑:“窝?”她们看了眼床帐下隐隐绰绰的人影,不再多言,应声告退。 顷刻,侍女们在地上铺好了新的床褥,依命告退。萧敛挑开床帐,见她埋在床褥中,一把将她抓了起来:“棠儿,我带你去你的新窝。” “萧敛,你是不是疯了?”柳茹萱的眼泪一滴滴掉落,不可置信地看着几近疯狂的萧敛。萧敛不再理会,径直抱起她,脚腕上、脖颈上的铃铛叮当作响,怀中人小声抽泣着。 他轻轻将柳茹萱放到了新铺好的床褥中,随后起身,将绳子牢牢系在柱子上。柳茹萱偏首,哽咽道:“你一定要这样折辱我吗?” “折辱?我不过是让棠儿看清楚我对你,究竟是对待猫还是对待人。也许只有让你体会一下猫狗的待遇,才知我先前对你的态度。” 他抬步走了,待回来时,手中一壶温水,一杯杯给她喂下。柳茹萱紧闭住嘴,不愿再喝。 萧敛见此捏住了她的鼻子,看她涨红了脸,待忍不住一张嘴,便又将温水尽数喂了进去。 他擦了擦颈上和下巴的水渍,上了榻,半躺半坐着,随意翻看着书。 柳茹萱疲倦地侧躺在褥子上,小声抽泣着,哭着哭着,渐渐睡了过去。待至天方蒙蒙亮,萧敛只听得柳茹萱一声声叫着他。 “现在认错来不及了。”萧敛从榻上下来,往柳茹萱走去。 柳茹萱不再看他,坐在褥上,紧咬着唇。 走近,他俯身将柳茹萱抱起,放在了褥子旁边的地上,起身便欲走。柳茹萱不解,待反应过来后,她哽咽道:“萧敛!” 萧敛转身,看着她,眼底没有一丝情绪:“猫狗不就是这样吗?别这么看着我,”萧敛见柳茹萱怒不可竭,复又走回来,俯身捏着她的下巴,“你放心,事后我会命人将你这白猫洗洗再送到我怀里。” 柳茹萱后槽牙几乎要咬碎,抬眼凝着他:“你一定要逼着我恨你吗?” 萧敛摸了摸她的脸,轻声道:“你知道我在城里寻你到天明时,有多恨你吗?你凭什么好处拿尽,就一走了之?” “一刻钟后我抱你去洗洗,顺便把这身麻衣换了。” 柳茹萱试图牵住他,却被镣铐钳制住了手。 一旦求饶,萧敛定会比先前放纵数倍。 萧敛梳洗完,见柳茹萱蜷缩在地上,冷笑道:“好,你就犟着,我看你能犟到何时。” “我只稍作反抗,却要将我脊梁打断,逼我认错。我何错之有?” 萧敛见她死犟着,将她颈上的链子、手上的镣铐尽数去掉,抱着她在榻上坐下:“我何时要打断你脊梁?只要你向我低头认错,我便命人带你去更衣。” 柳茹萱起身欲走,萧敛一把将她拽下:“认错!” 柳茹萱怒瞪着他:“你为什么不反思?却偏要我认错,这是什么道理?你总是这般高高在上,好像我生来便要听你的话!” 萧敛面色一凝:“我反思?我最大的错就是竟不知道你还会泅水,待到明日,我要将府中那湖尽数填了。” “那我下次挖隧洞出去!”口不择言,她径直道。 萧敛气极反笑:“好,待到那时,你最好再给自己挖一个坟。那你就在这儿待着,我看你能忍到何时!” 柳茹萱听此,挣扎着要起身,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他的手却愈来愈紧。抓紧了他的衣衫,不再言语,滚烫的眼泪一滴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紧咬唇,整个人似一紧绷的弦。 萧敛随手褪着她的衣衫,饶有兴趣地凝着柳茹萱,手一转,将她抱起来。 瞬间如*惊弓之鸟,她不愿再直视萧敛:“你便只顾着自己泄愤,不在乎我的感受吗?” “你逃跑有顾过我的感受吗?” 柳茹萱抬眸,径直逼视着他。萧敛垂下眸,亦凝视着怀中的柳茹萱,杏眸中溢着些泪珠,嘴因心中有气而紧抿着,好似受了很大的委屈。 萧敛掐了一把柳茹萱。怀中人一惊颤,而后埋在萧敛怀中,轻轻抽泣着:“萧敛!” 萧敛见此,扬唇一笑:“棠儿与我缠绵之时可是随性得很,如今和衣而坐却是如此死要面子。我今日正好要与人谈事,不如唤他来这谈,正好我懒得走。” “这里是后院。”柳茹萱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若是想羞辱我,想让我成为旁人的笑柄,大可以随意。” 萧敛似笑非笑,指尖漫不经心地扣着案几,斜睨着柳茹萱的反应,忽地轻笑出声,手游移而下。 “你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柳茹萱拿起桌上的茶杯,径直向他泼去。萧敛未及反应,蓦地被这么一泼,偏过头去,咳了几声,以袖拂去茶水:“柳茹萱!” 柳茹萱趁此早已离开,逃了几步,萧敛拿起榻上靠枕,投去,正中她的膝弯。 突然而来的一击,柳茹萱向地上跌去,痛得皱眉倒吸了一口气。听着身后一声声的脚步声,柳茹萱手脚并用着试图往外逃,方挪了几步,却被萧敛把着足往后拖去。 “不错啊,你在我面前是越来越胆大了。” 柳茹萱翻过身,一脸警惕。萧敛拿着一壶茶水,凝视着她。 冠发已经被茶水浇透,有些茶水滴滴从下巴掉落,衣襟亦是湿透,鸦睫低垂,凤眼里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柳茹萱欲反抗,却不敌他手上力道。用力一捏,只听骨一响,剧痛袭来,她痛呼一声:“不要,我不想残废……” “不想?我看你想得很。”萧敛松了几分力度,噙着笑,将壶中茶水尽数泼在她身上。 把住脚腕,萧敛将她拖至身下,用力啃咬着她的脖颈,听着身下人阵阵痛呼。一清脆的裂声,衣衫碎成两半,他生拉硬拽着麻衣,雪白的肌肤道道红痕。 “放手,放手……”柳茹萱的手被他合压在头顶,含泪痛吟道。萧敛未减半分力度,听此将她翻过身来。 柳茹萱只觉一只手用力按压着她脊背,紧贴在地,磨得生疼。地砖光亮,倒映着身上的人,垂眸见地上景,她吓得闭上了双眸,挣扎想逃出去。 萧敛抓着她的腿,另一手仍旧不遗余力地用力将她的背脊往地上压:“你不是硬气吗?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这个脊梁是直是弯!” 柳茹萱紧咬着牙,忍着喉中的声音,手指用力地扣着地面,指尖泛白,渗出些血。 膝盖一滑,径直摔在了地上,似撕裂一般,阵阵痛意传来。萧敛将柳茹萱翻过来:“棠儿,你不如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当真是可怜得紧。” “萧敛,你不得好死。”柳茹萱一把掐住他的背,指甲嵌进肉里,温热液体染了指,萧敛却毫不理会,咬住了她的唇,重重压过。 沉沉身躯压着,她哽咽着,和着含糊不清的声音:“一定要我们彼此之间都那么恨吗?” “那就恨我吧,那就不得好死吧。” “总归,我要拉着你。” 萧敛从燕院走出,头发重又以冠一丝不苟地束起,面色平静,眼底尚无情绪,仿佛先前疾风骤雨般的发狂之状,尽是幻象。 只唇角咬伤,还分明表示着一切的真。 “备马入宫。” 片刻后,萧敛入了皇宫,宫道上,迎面便遇上了五皇子萧淮,只脸上并未如往常一般噙着笑意,尤其在看到萧敛时眼神一冷。 萧敛退避至红墙旁,向他行了一礼,客气疏离。 “萧敛,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正要与萧敛擦肩而过时,五皇子开口道,眼底皆是冰凉。 萧敛抬眸:“臣不知殿下何出此言。” 五皇子见四下无人,上前一步,攥着他的衣领:“旁人不知你,难道我还会不知?那场火是你故意纵的,那男子,亦是你特意算计她的。” “她无非是喜欢你,一心一意想着嫁给你,又有什么错?” 萧敛淡淡一笑:“可萱儿又有什么错,若她未跑出,葬身火海便另有其人。公主的命是命,她的命便不是命吗?” “退一万步来讲,萱儿中意的丫头紫香又有什么错,那般好的姑娘,老实淳朴,就活生生同着其余丫头被烧死了。” “王公贵族的命是命,平头百姓的便不是吗?” 冷冷一笑,五皇子抓住了他的衣领,恨恨咬牙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萧敛这般看得起那群百姓的命,你手中杀了多少人,造了多少罪孽,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良民,臣从未抢劫杀掠过,还请殿下慎言。”萧敛掐住了五皇子的手,只闻骨动之声,力道之大,再重一分,恐是要骨裂于此。 松开了手,萧敛随即云淡风轻地整着自己的衣衫褶。 “柳茹萱一介罪臣之女,早在半年前,便该死了。” “殿下,柳氏夫妇所做之事,她一概不知,自始至终与她毫无干系。” 看着他,挑了挑眉,凉凉道:“但愿如此。” “公主还在昭华宫养伤,你可以去演戏了。”萧淮只淡淡看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昭华宫。 床榻上躺着一女子,面色苍白。 “公主,臣来看你了。”没有任何感情地,萧敛将药膏递与宫娥,隔着帐帷落落行礼。 帐内之人毫无反应。萧敛看了眼宫娥,那人会意,掀开帐帷。 萧敛蹙了蹙眉,只淡淡看了眼,并未提步上前。蓦地,似想到了什么,他出了神。 嘱咐了几句,又将药膏递与宫娥,萧敛便走了。 他一袭玄衣,立于光影交错中。身形颀长而挺拔,步履稳重,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和掌控感。 如冷玉雕就的面容轮廓分明,疏离而淡漠的神色下涌动着复杂的心绪。 久居上位的倦怠、深沉的孤寂。 或许如柳茹萱所言,他这般的人,早就该死了罢。在某一场硝烟中,他也许就该长眠于那儿,死在那泥土中,到时候教一个人裹个草席,就着泥沙就那样埋了。 也许松快。 可他还有些放不下,那明媚,那些春光,那海棠树下荡着秋千的姑娘,合该是他的呀。 她该是他的妻。 柳茹萱躺在地上,身上全是些啃咬之迹,只松松盖着一外袍,青丝散乱,满目狼狈,脸上泪痕未干,唇角染着些血。 她偏头抽泣着,眼尾通红,双眼红肿。 丫鬟们进来见此状,皆是心惊不已,将柳茹萱搀着入了浴桶。 眉眼间一点倦色。她任凭丫鬟们拨弄着,不言不语。 沐浴后,她新换了一袭碧水纹烟青衫,金步摇垂落,珍珠嵌发,璎珞链绕颈,浮光锦在日光下漾着光泽。 “你们先出去吧。”柳茹萱让屋中所有人尽数退去,只余她一人在屋中,觉得头有些晕,她懵懵懂懂地就欲去床上睡。 见萧敛衣衫,她猛地惊醒,退后几步,略有些犹豫。 柳茹萱偏头看了眼柱旁的被褥,复又看了看床榻,奈不住沉沉睡意,径直上了床,脱掉鞋袜,和衣而睡。 在床上一躺便是一天,她只觉身子直似散了架,撕裂伤火烧火燎地痛,瘫软无力。 夜色渐浓,淡云微度。 脚步声,一声复一声,愈加沉重。 柳茹萱睁眸,便见萧敛站在帐后,帷幔遮挡,整个人隐隐绰绰,尚看不清神情。 她背过身去,并未理他。 萧敛掀开帷幔,径直入内。 “棠儿,过来。”萧敛向她招了招手,柳茹萱犹豫一瞬,稍稍挪了些,抬眸凝着他。 萧敛的手从柳茹萱的脸上划过,灯下美人脸腮晕桃色、眸含春水,轻声道:“其实放棠儿随意出入府,亦是可以。只要……” “只要什么?”柳茹萱听此追问道。 “只要棠儿不生得这般美,让那些觊觎你的人纷纷退散,便可以了。棠儿,你应是不应呢?”萧敛说着,拿出了腰间所别的匕首。 柳茹萱立时往后退去,惊恐道:“萧敛,你是疯了吗?” 萧敛扬了扬眉,看着手中的匕首,轻笑道:“我发觉我已经没有那么多耐心与你玩捉迷藏的游戏了。今日去皇宫探望公主之时,我蓦地想到,如果你毁了容,想必便不会那么乐意出府见人,即便是出府,我也再不用担心你会不回来了。” 泪水从柳茹萱眼中涌出,她嘴唇张张合合,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终地,她哽咽道:“你只在意着我属不属于你,就不在意着我的感受吗?” 萧敛看着她落泪的可怜模样,心中怒火更甚:“我若不在意你的感受,又怎会从你十五及笄等到十七岁?又怎会在与公主虚与委蛇之时,不忘将你护在海棠院?只是现在,我当真是没耐心了,柳茹萱,你说的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我不求你的爱,那些太虚妄了,我受不起,信不来。听话,棠儿,你就这样陪着我,陪着我,好不好?”眼睛燃烧着病态的偏执,萧敛靠近着。 柳茹萱看着他眼下的疯癫,下意识往后退:“萧敛,你当真是疯了!” 眼底一片猩红,抚着柳茹萱的青丝,淡淡道:“我就是疯了,萱儿妹妹,棠儿,你把我逼疯了,我们生同衾,死同眠,你依赖着我,我也给你安足。” “可我不愿!”柳茹萱已是怒极,失声大哭道。 见此,萧敛眸子一颤。 柳茹萱抬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杏眸圆睁,徒然落下两行清泪。见他决意已下,她自嘲地笑了笑:“你若是想让我死,大可以毁了我的容,再让我带着残破不全的身子下地狱。” “只我希望,”柳茹萱深深地凝视了萧敛一眼,沉默良久,哽咽道,“上穷碧落下黄泉,你我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止住了手上动作,萧敛凝着她,落下一滴泪:“你便这么恨我?” 柳茹萱侧眸,以手拂去眼上泪水:“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囚禁着我、控制着我,如今又要毁我面容、断我双腿,我为何不能恨你?” 萧敛执着匕首的手一颤。 匕首落地。 柳茹萱看了匕首一眼,脑中千思百绪倏忽而过,可是却未作声。 “生生世世如此折磨,你觉得有趣吗?”柳茹萱只觉悲戚,前尘今世之感蓦地袭来,压得喘不过气。 萧敛手掐住她的脸:“柳茹萱,没有我,你早已经是孤魂野鬼,又哪来的命来和我讨价还价。我许你全家平安、赐你荣华富贵,你便该对我感恩戴德、俯首帖耳,你以为别人对你的好是应该的吗?” 柳茹萱苦涩一笑,眼神蓦地清明:“是我太过贪心。你常说骄纵我,我想是的。我后来竟然觉得,与你是有情成缘,现在也依旧抓着情字不放,却忘了,我们之间,本就是一场交易。”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鬼话吗?”萧敛嘲弄一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在颈侧伤口多停留了些,“你以为自己是多么重要吗?在我心中,你同青楼中的妓女并没有什么分别。” 柳茹萱并不相信他,不屑一笑:“你只是怕我以死相逼罢了。” “青楼中的妓女太脏,而世家女总是端着,未免无趣。只棠儿这一败落贵女,只能以这身子向我求欢来谋生,何乐而不为?” “先前不想与你说,省得扫兴,只是你今早的表现我颇不满意,不如还是提醒下你。你不过我泄欲的对象,不要真把自己当主子。” 柳茹萱目光一滞,摇着头含泪道:“我才不信你的鬼话。萧敛,你以为你总高高在上吗,不还是像如今这般卑微地求我爱你,求我守在你身边。” 他们两人恒久对峙着,不遗余力地以最刻薄之言,中伤着彼此。 伤人,亦自虐着。 萧敛却并未恼,不疾不徐地踱到书柜处,从一锦盒里拿出一支海棠琉璃簪,复又走回来扔到她边上:“众人口中的吴越第一贵女,再加我命人青楼所教技,两两相加,倒的确是一不可多得的尤物。” 柳茹萱拿起那簪子,正是她在怡红院与老鸨对峙时所用之物,眼眸倏然落下一滴泪:“原是你在暗箱操作,你候在怡红院外……” 萧敛好笑道:“也不算英雄救美的戏码,我本是去怡红院逛了逛。” “不过,与你装比与公主装累多了,只是如今你能说出这一番不自量力的话,看来我装得不错。棠儿,”他凑近些,手探入衣襟,揉了揉,“你以为我怎么知道世家女无趣的。” 柳茹萱手紧抓着锦被:“你说过除我之外,再未碰过旁的女子。” 萧敛眉梢微挑,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笑,就这么面不改色地扯着谎:“先前还想着讨枕边人高兴,可能活会更好。只是现在,原是过犹不及。” 萧敛抬手便欲将被子掀开,柳茹萱死死抓着被衾,只觉得令人作呕,哭喊道:“你不要碰我!” “放手,”萧敛抓住柳茹萱的脚腕,稍一用力,斜睨她一眼,淡淡道,“放手。” 柳茹萱蹙着眉,双目猩红,颤着身子放开了手。 见她已然松开手,萧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我的确喜欢这具身子,如果你死了,又要费心找下一个。不过你放心,待你身子坏了,我会放你全乎地出去。” 柳茹萱怔怔看着他。她先前以为是萧敛不懂爱人,原是他的爱本就停留在口头的哄骗。腰链、脚铃还有几乎日日的春宵。 “你给我服了避子药?”柳茹萱下意识问道。 萧敛懒懒往后一靠:“何必问那么清楚。” 柳茹萱嘴边泛起苦涩的笑容,数月,她都未见有喜之象,原来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于萧敛而言,她曾是名门贵女,不至于失了面子,又沦落至青楼学了些风月伎俩,多了些情趣。 柳茹萱心中悲痛难忍,可却并不愿轻易相信这个事实,面上强装冷静道:“你先前为了让我为你生子,无所不用其极,如今却一反常态,说是加了避子药。你当真以为我是好骗的?” “不过是因我执簪相对,后怕了而已。” 萧敛自顾自笑了起来,笑出了泪:“我该说你聪明还是蠢?棠儿,我先前若不这样,你能如之后一般争风吃醋,极尽力气讨好我?” 柳茹萱低眸,落下一滴泪:“只可惜,你与我说完这些,我更不会讨好你、逢迎你。” 她亦不会再愿意以命相胁,不值得了。 “无妨,那我便将你送给旁边县城的张员外,他府中美妾众多,但家底深厚,你想必会安稳数月。” 心一阵绞痛:“安稳数月是什么意思?” 萧敛已经唤人来接人了,听此话,只随意解释道:“家有悍妻。” 柳茹萱心下一颤,看着他的神色,却不似在说假话。 “棠娘,请。”下人走了进来,朝柳茹萱说道。 柳茹萱满面惊愕之色,站起身,却只觉那处火辣辣的疼,复又坐倒在床上。萧敛见此,吩咐道:“搀着棠娘出府,送去城外。” 吩咐完后,萧敛便走了。 柳茹萱看着他的背影,忽地与过往数十年的背影重合,往事浮现,一桩桩,一件件…… 无数声“萧敛哥哥”,稚嫩的、气恼的、娇嗔的亦或是伤心的,不断重合。 喉咙腥甜,一口鲜血忽地吐出,眼前一黑,她跌倒在地,人事不省。 正文 第64章 柳茹萱做了一沉沉的梦,梦里春光依旧,岁月慢悠悠的,好似怎么也走不完。 记事时,娘亲指着一青涩而俊朗的少年郎,说是她未来夫君时,她雀跃得跳了起来,跟在萧敛身后不厌其烦地喊着“萧敛哥哥”。 窗边浴桶,她吵着闹着要萧敛待她长到十五岁便来娶她,那个少年郎笑眯眯地答应。 风筝高高飞在天空上,那海棠花儿漾在万里晴空中,萧敛在旁边含笑站着,嘱咐她小心跑。 茵茵草地上,身下的少年郎替她压着咯人的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着她入睡。 白墙青瓦上,她坐着,萧敛在下面敞开手臂含笑看着她。落下,稳稳的怀抱。 抄家灭门,那个长成了将军的少年郎,将她护在身后,与她说他会一直保护着她。 为妾时,那将军却将她当作心中的妻子,护着爱着。颠沛流离之时,他掉着泪,再未在意她的清白,只问她一句痛不痛…… 执簪相对时,一向处事泰然的他却失了神,毫不掩饰眼底因她而生的波涛。 蓦地,她眼尾落下一滴泪,没入了云鬓。 如江南的烟雨,朦朦胧胧,看不清许多,一待日出后,云开雾散。 可现在,心中却似万里晴空般,空荡荡的。 好似少了什么东西。 她也许从很久以前,便喜欢一个人。先前的干净少年郎,后来叱咤风云的将军,兜兜转转,都是萧敛。 只现在,她不能再喜欢了。 柳茹萱蓦地睁眼,熟悉的地方。 “醒了?”萧敛听下人禀告,不疾不徐踱步进来,掀开帐帷,只见柳茹萱半坐在床榻上,鸦睫低垂。 “萧世子,我会走的,你不必催。”柳茹萱淡淡一笑,便欲掀开被子下床。经过三天的休养,身子比先前轻盈许多。 萧敛阻了她,凉凉道:“先前几句话,竟让你气得吐血,当真是好大的脾气。若到了张员外府,不等那张娘子收拾,便自己在醋缸里淹死了罢。” “你毕竟是我使惯了的,若是你低头认错,我自是不会与你计较。” 柳茹萱抬眸,打量着萧敛。他想让她服侍他,仅此而已。 她伸出手,轻扯着萧敛衣袖,眼眸里再也没有多余的情绪:“我会去张府,萧世子,你我各自珍重。” 先前的种种纠缠,种种声嘶力竭,到现在,其实都无意义了。 眼神静默:“你就这么倔,都不愿低头?” 柳茹萱低下双眼:“萧敛哥哥若是觉得还不够,待你尽了兴,便放我走吧。” 萧敛垂眸,看着柳茹萱,如此倔强。 “好啊,那你告诉我,如何才算尽兴?你要如何让我尽兴。” 柳茹萱起身,跨坐到他腿上,闭眸亲吻着萧敛,可所亲之人却无动于衷。她睁眸,正对上萧敛的眼睛,深邃平静,没有任何的情欲。 她轻轻一起,在萧敛眼上落下绵长一吻,灼热的眼泪掉落。萧敛的手一紧,解开她的衣衫,唇舌蹂躏而过,柳茹萱痛哼着,但又往萧敛那儿轻挪了挪。 衣衫垂落,两人轻轻晃动着,轻风从窗棂吹进,拂动着发梢。 无尽缠绵,女子的娇吟声和着男子粗重的喘息,时而有些细微的水声。 明明紧密交缠,却又似隔了八千里,风过,才交缠一瞬。 “棠儿,放松些。”萧敛啃吻着柳茹萱的脖颈,手轻托着腰肢,触着凝脂般的玉肤,呢喃道。 柳茹萱松松挽着他的脖颈,轻轻摆着腰肢,眼眸轻闭,红唇翕张。 沐浴后,柳茹萱换了一袭青绿衣衫,行步时如弱柳扶风,腰间环佩随步轻响,发髻上鹅黄发带垂落脑后,清风拂过,俏皮灵动。 流光倒流,就好似当年春光明媚之时,墙头少女,咧着嘴朝他笑。他亦是一时恍惚,看出了神。 柳茹萱往前走了些,向他行了一礼:“先前是我蛮横无礼,你的恩情,我感念在心。就此别过,山高水长,你我各自珍重。” 似要挽留,可却又眸色微变。萧敛面色闪过一瞬悲伤,缓了缓脸色,朝旁边下人吩咐道:“送棠娘出城。” 柳茹萱复又行了一礼,后退几步,抬头平视着萧敛。他的神色平静,冷淡的凤眸只静静打量着她,剑眉因不耐而微微蹙起。 在侍女的引路上,柳茹萱不再看他,往前走去,重重游廊,继而出了后院,穿过垂花门,到了前院。 原来先前重重困住她的,只需两刻钟便可走出。 马车在府前等着她,柳茹萱提裙上前,回头看了眼萧府的牌匾,掀帘入内。 车轱辘碾过青石砖地,人声喧嚣,渐渐地,人声隐去了。 出了城,柳茹萱掀开车帘,往后看去。往事一幕幕浮现心头,如千百根刺,刺着心头。 她只觉得心绞痛,痛得喘不过气。 半世繁华,一生荒唐梦。 马夫架着车行驶在官道上,车盘山而上,复又盘旋而下,一路平稳。柳茹萱挑开车帘,山绿了许多,路旁迎春花开得正盛。 马忽地嘶鸣起来,半个马身直接腾空,车身一晃,柳茹萱忙抓紧车框,瞳孔一颤,忙问道:“发生什么了?” 车夫尽力攥着马缰,叫道:“姑娘抓紧!” 柳茹萱听及此,复又抓紧了车框。马车疾驰着,一路颠簸,车帘翻飞,只见车夫忽地跳车离去。 万丈悬崖,连人带马翻下悬崖。 她摔了出去,眼下便是重重山峦,高耸,再无人相救……努力伸着手,欲图够树枝,可却是徒劳无功,便这么直直往下坠,失重感铺天盖地而来…… 她闭上了双眼,万念俱灰地候着下一瞬的骨裂之痛。 燕院内,萧敛出神地看着手中的琉璃海棠簪,阳光下,琉璃澄澈,栩栩如生的海棠似绽在枝头。 “世子,世子!” 萧敛蹙了蹙眉:“何事如此惊慌,可是棠娘不愿去城外别院候嫁,又大吵大闹了起来?”他一边漫不经心随口说,一边将琉璃海棠簪收入袖中。 那下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着:“世子,马车不知怎么出了意外,连人带马,连人带马……” 身形猛地一晃,他搀着身旁侍从的手勉强站稳,吼道:“说下去!” “连人带马坠下了悬崖。”那下人吓得一颤,忙不迭地说道。 险些站不住脚,他又强自振作着精神,萧敛面色一片苍白,带着府兵,提步匆匆出了府。 半个时辰后,悬崖边,萧敛怅然站立。他含泪走了几步,悬崖边一玉簪,那是柳茹萱临别前簪在发髻上的。光下,玉色莹润,只不过沾了些尘土。 萧敛步子一颤,抬手止了身后府兵,兀自提步上前,蹲身在地,捡起,用衣袍擦了擦。 眼泪一滴滴掉落,分明滴落在玉上。 萧敛抹去眼下泪水,并未转身,沉声命令道:“下山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鹰及犹豫道:“世子,这悬崖万丈之深,从此处跌下去,下面又是野兽出没的密林,想必是尸骨无存……” “快去!”萧敛转身,眼底一片猩红,怒吼道。 鹰及领命,带着府兵匆匆下山。 山下,马车破裂不堪,木飞得满地都是。马倒在乱石上,鲜血淋漓,一群野兽正啃食着马肉,白骨露于野。 另一堆秃鹫、虫蚁正啃食一女子,青绿衣衫若隐若现,断手碎在旁处,断腿白骨裸露,鲜血如注,从乱石流淌而出。 萧敛挽弓飞射而去,随后提步匆匆上前。步子过快,他忽地被乱石一绊,摔倒在地。 “世子,世子!”府兵一哄而去,扶起了他。 萧敛摆了摆手,一瘸一拐地上前,人未到,泪先流,模糊了视线。他抿了抿唇,竭力忍着颤抖的手,摇摇晃晃跪在了跟前。 眼前女子面目全非,身子亦摔得七零八碎,啃食的心脏缺失了一半,腹部已空,腥臭弥漫。 身旁府兵见此情形,复又闻此味,有的甚至弯腰呕吐起来。 萧敛伸出了手,指尖颤抖,哽咽道:“疼吗?”他偏头,心痛如绞,双手紧抓着碎石,嵌进了手里。 密林下,他轻轻抱起柳茹萱,哑声道:“萧敛哥哥带你回家。” 可怀中人早已零碎,如何也再抱不起。往日的雪肤被血浸透,手指早已被野兽叼去,身子亦残缺不齐,青丝松松垂落。 那个墙头上笑意盈盈的明媚少女,已经死了。 兀自抱着,忽有野兽窜出,径直往他怀中死尸扑去,萧敛本能地用手一挡,却被那兽活生生咬下一口肉,可隐隐见白骨。 血肉交缠,两人满身是伤,便如此徒自站在那儿,一步一拐,泪水落在怀中人的脸上,和着那血就这么流着。 上穷碧落下黄泉,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士兵便如此跟着萧敛走着,云风欲夺过他怀中人,却被萧敛打开了手:“她不愿旁人碰她。她是干净的,是我的。” 旁人都碰不了她。 柳茹萱,分明是他的。 可血流如注的手却无力,柳茹萱就这么从山坡上滚了下去,“萱儿妹妹。”萧敛未加犹豫地,便一同滚了下去,手护着她,满坡滚血,满是狼藉…… 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再一醒来,萧敛猛地起身,下了床,掀开床帷。柳茹萱正坐在窗边,见他出来,回眸,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娇嗔道:“你今日怎么醒得这般晚?” 眼眸一颤,往前走了几步。 柳茹萱偏了偏头,水汪汪的杏眸直瞅着他:“你怎么哭了。”一如从前许多时候,她就那么凝着他,眼像纳了这世间许多纯净,就那么直直看着他…… 眼眸含泪,萧敛像一个走丢的小孩,就那么看着她:“你走丢了,我来接你。” 亦是落了一滴泪,她拿出手帕,提步上前,青绿衣衫拂地,海棠花香溢到了鼻端,萧敛上前一步,伸手搂住了她,却是一片虚空。 “棠儿,棠儿!”萧敛无力嘶哄着,满室寻找。 一连半月他再未上朝,终日待在燕院中,将自己锁了起来。一遍遍嗅着柳茹萱的衣衫,海棠花溢至鼻端,手里的骨灰盒一片冰凉。 门被打开,光亮透了进来,清风拂过,萧敛护紧了怀中的衣衫,躲着风,似生怕这风带走柳茹萱的味道。 五皇子萧淮提步入内,只见萧敛满头乱发,好似如临大敌,躲在角落紧紧护着衣衫和骨灰盒,周旁皆是酒壶,染血的玄袍沾满灰尘和泥土。 先前那个叱咤沙场的玉面将军,就如此失却了周身风华,便似一乞儿般,在这儿…… 五皇子抿了抿唇,上前吼道:“不过死了一个女人,你看你现在颓唐成什么样?” 听其声音很是大,萧敛却并未理会,只低头说:“萱儿妹妹别怕,我在,我在……” 气极,抓着萧敛的衣领:“她已经死了,摔下山崖,死了!” “没有,她还在,她昨天还来看我了。” “萧敛!你看看你现在落魄成什么模样了?”五皇子气不过,一拳打在了他脸上。 眼神蓦地一瞬清明,哑声道:“她不过是想出去玩,不过是想出去玩玩……哪怕我带着出去逛逛,也不至于会到这一步。” 他面容上浮现苦涩的笑意:“为何我就不能退让些,要那么紧逼着她,可现在,却孤独地躺在这儿……” “萧淮,你说人有下一世吗?”萧敛忽地抓住萧淮的手,原本荒芜的心神如今却又燃起些光亮,就这么满目冷漠地看着他。 萧敛却并未在意他的反应,喃喃道:“对,我应该要死了,这样黄泉路上,兴许还能赶上她,下一世,我会再找到她的。” 萧淮听及此,厉声喝道:“萧敛,你疯了吗!柳茹萱她不爱你,她不想你去找她,你知道吗!” “放手吧。” 萧淮将萧敛拉了起来,轻叹道。 怔怔地看着他,一滴泪徒然落下。 他放不下,忘不掉。 正文 第65章 马车上,一人正睡着,眉头紧凝,经一场惊吓,她昏昏乎靠在楚文君肩头,额上渗了层冷汗,嘴里喃喃着什么。 杏眼紧闭着,眼泪却不断滑落,那鸦睫尽湿,粘在眼下,她的手指亦是紧紧攥着。 “萱儿,不怕了,阿娘在。”楚文君一脸心疼地看着柳茹萱,她的乖女儿自小便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哪受过这般苦,有过这般情态。 柳茹萱紧闭着双眸,却如何也醒不过来。楚文君颇为担忧地看着柳轩:“眼下该如何是好?萱儿这般样子,我看着当真是心疼不已。” 楚文君落下眼泪,柳轩看着心下更为慌乱,上前替她拭去眼泪:“夫人,会好的,别哭了。” 楚文君止了眼泪,骂道:“当初我不同意,你却非要应了这门婚事,你宝贝闺女变成这副模样,你满意了?” 柳轩这人老实憨厚,听自己的爱妻这般生气,慌了心神,低声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瞧萧敛家世不错,人亦是不近女色,又与萱儿自小相识,当是一良婿。” “萧敛也算是救了你的性命,我们也不与他计较了。但你若再将萱儿推到他身边,我便当真要与夫君急眼了。”楚文君凝着面容苍白的柳茹萱,美眸含泪,如玉面容因刚哭过而染了些绯红。 柳茹萱迷迷糊糊中睁眼,便见楚文君和柳轩正凝着她*,眼底是分明的心疼。 她指尖一颤,还以为在梦中,苦笑道:“爹爹阿娘,萱儿怎么又梦见你们了。” 楚文君和柳轩见柳茹萱已醒,又是忧,又是喜:“萱儿,这不是梦,我们来接你了。” 柳茹萱杏眸圆睁,揉了揉双眼,看着他们,又掐了一把肉,面上尽是不可置信。 张开了手臂,一如梦中一般,她面上是盈盈笑意:“萱儿,让阿娘抱抱。”柳茹萱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落,一头钻进了楚文君的怀里:“阿娘,萱儿好想你,好想好想,这段日子你们去哪了…” 楚文君心疼地凝着柳茹萱,柔声道:“是娘亲的错,我应该早些来接你的。” 柳轩见闺女怪罪自己的夫人,又轻声解释着:“萱儿不要胡闹,萧世子将你看守得太紧,你娘亲一接到你要出府的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赶来,设了个计,这才将你安然无恙接出来。” “行了,夫君少说两句吧。”楚文君扯了扯柳轩的袖子,温声阻止道。 柳茹萱听及此,眼眶更红:“娘亲,是萱儿不好……” 楚文君和柳轩抱住她,含泪笑道:“阿娘和爹爹带着你一起去隐居,日子虽然没从前那般阔绰,却亦是和乐的。” 云雾山中,楚文君和柳轩买了一山庄,竹林遮蔽,时有雾气,很是隐蔽。山庄雇了些侍从和侍卫,负责些日常起居,护着山庄安全。 日子过得很是松快,柳茹萱闲时晒晒太阳、看看医书,或和楚文君、柳轩下下棋、聊聊天,一晃两个月过了。 五月,石榴花开得正盛。庭院中晒着些被衾,地上茵茵绿草上蝴蝶飞舞,时有蜻蜓过,飞鸟鸣。 柳茹萱和楚文君走在游廊下,她亦步亦趋跟着,唇微张,欲言又止,终地问道:“娘亲,阿兄眼下在哪?” 楚文君脚步一顿,清瘦的身形僵在柳茹萱面前,眼底闪过分明痛意。柳茹萱觉得很是奇怪,绕到楚文君前面,澄澈的杏眸直瞅着她:“娘亲,阿兄他……” 楚文君扯唇一笑:“你阿兄他在舅舅那儿待得好好的,只是眼下战事将起,他才没来看萱儿。” 柳茹萱见楚文君方才那副神情,心下不大相信,只面上点了点头,正欲言,忽觉一阵恶心,偏首干呕起来。 “萱儿,你怎么了”楚文君上前便扶住她,替她把脉,不可置信,又探了几回,“竟是喜脉。” 柳茹萱有如晴天霹雳,顿时有些站不住,扶着楚文君才堪堪持好身形。 萧敛…他在骗她… 心一阵绞痛。 “阿娘……”柳茹萱像一个无助的孩子,紧紧攥着楚文君的衣袖,慌乱无措,“是萧敛的…是他的孩子,该如何是好?” 楚文君扶着柳茹萱穿过游廊回了屋,刚拉着她坐下就温声道:“这孩子约莫两个多月大,你可想要?” 见柳茹萱含泪,楚文君双手握紧她的双手,又轻声问道:“那你想不想要这个孩子?”柳茹萱一滞,她想不想要…… “阿娘,我的血肉自由我做主,”她一顿,随即鼓起勇气说道,“我…我不想生下。” 楚文君颇为心疼地抚着她的鬓,唇颤抖着,随即缓缓道:“你若想好了,阿娘自是支持你的。方才探这脉象,只觉喜脉十分微弱,这孩子兴许保不住,便是生下来也是个病儿。” 柳茹萱摸了摸小腹,面上浮起哀凄:“萧敛嗜杀,这是他的报应…阿娘,再让我想想吧,我也不知该不该把这孩子生下来。” 又犹豫了。 “孩子生下来,若是不能跑,不能跳,只能靠药来吊着,想必也会很痛苦的。”她低喃着,想及之后孩子的一生,更是揪心。 得知消息的柳轩匆匆赶来:“萱儿,萱儿。” 柳茹萱偏首,跑上前去,一下扑入他的怀中,哭道:“爹爹,我怀了萧敛的孩子,可这孩子是个病儿,脉象也不稳。” 柳轩看了眼楚文君,后者点了点头,他放缓了声音:“我们家萱儿生得美,性子也好,以后想找什么样的夫婿找不到。既是个病儿,生下来也只是受累。” 柳茹萱抬眸看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萱儿之后不再找夫婿了,和爹爹阿娘在一起,要比宅院来得松快得多。” 楚文君走上前,似是看出了柳茹萱的犹豫和偏向,牵着她的手,柔声道:“如果萱儿还想试着保保这个孩子,阿娘替你开些药方,看看能不能好转,可好?” 似是看出了她所有倔强后的犹豫,楚文君轻声道。 柳茹萱噙着泪,点了点头。 “要不要告诉萧世子一声。”柳轩颇为担忧地看着柳茹萱,补充道。柳茹萱一听,忙惊恐地钻进楚文君怀中,大哭道:“不要告诉他,不要,他肯定会抓我回去的!” 楚文君见她这般,心里也是一揪一揪地疼,拍着她的背安抚道:“阿娘在,萱儿不要怕。我们不会再让萧敛带你回去的,你就好好待在我们身边,我们一家三口好好的。” 接下来十数日,柳茹萱就似泡在了药罐里,身上亦是一股中药味。 她心中只盼着能孩子能慢慢好起来,几月后能有一个全乎的丫头或小子。 偏生事不如人意,在稍有好转之时,忽然急转直下,脉象愈来愈弱。 “萱儿,身子可还好?”楚文君把着她的脉,轻声问道。 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柳茹萱坐在椅上,静默地看着桌旁一碗安胎药,又抚了抚小腹:“阿娘,我想要一碗堕胎药。” 楚文君捏了捏她的手心,沉默一瞬,道:“好。” 柳茹萱没让任何人进来,闷在屋中。正逢初夏,电闪雷鸣,雨珠跳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屋溜垂下雨线,瓦上落雨声沉沉入耳。 湿热的屋中。她瘫坐在地上,湘妃色裙摆层层展开,似初夏的莲。 一碗药下去,很快便见了红。血在裙摆上蔓延开来,柳茹萱低着眸,怔怔看着,喃喃道:“就叫你萧逸之,好不好?” 她低低哭了起来,晕了过去,一直守在房门外的柳轩和楚文君听到声响,忙进屋查看。 连着数日,柳茹萱都闷在屋中,孩子衰弱,再加上堕胎药是楚文君依着她的体质、用着上好药材配的,又用了诸多金贵药材将养着,她身子并没多大损伤。 只是,有些累了。 柳茹萱靠坐在窗边,看着青山绵延,竹林苍翠。渐渐地,睡了过去,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遇上了一个小娃娃,头发束成冠,穿着石榴红锦袍。 柳茹萱走近:“小娃娃,你是迷路了吗?” “是娘亲迷路了。”萧逸之转过身来,面容稚嫩却沉静,生着与萧敛一般无二的眉眼,鼻子嘴巴却很像柳茹萱,肤色胜雪,站在光下。 “逸之?”柳茹萱见此又走近几步,杏眸噙泪,声音颤抖着。她抬手便欲摸摸萧逸之,可却避开了她:“娘亲为什么要离开爹爹?” 柳茹萱一滞:“你不想我离开你爹爹吗?可娘亲在他那儿,待得不开心。” 萧逸之凝着柳茹萱,带着些眷恋和依赖:“娘亲出去走走吧,天地宽广,走走也许心情会好很多的。” “你还会回来吗”柳茹萱牵住了他的手,柔声道。 “兴许会,兴许不会。”萧逸之抿唇一笑,捏了捏她的手,“可是我还想再见到娘亲。” 柳茹萱忽地从梦中惊醒,她伏过的案上,落着些石榴花瓣。她看了看窗外的石榴树,花开得正盛,风掠过,整树红绡簌簌作响。 屋外风景甚好,天地广阔。 也许她该出去,哪怕是散散心,亦是极好的。 破天荒地从屋里出来,她新换了一袭明媚的石榴红裙,头发亦梳成了未出嫁时的模样,珠花亦不再是往日的海棠花,而是热烈灿烂的石榴花。 檐角宫铃声响,夏风阵阵,柳茹萱从游廊行过,檐下碎光落在她脸上。待行至主屋门口,柳茹萱正欲敲门,却听楚文君和柳轩正颇为担忧地商量事,本欲走,却蓦地听到“萧敛”的名字。 “如今楚梁大战,萧敛正带梁军往这一带袭来,夫人有何打算?” 只听楚文君说道:“云雾山庄虽隐蔽,但毕竟夹于楚梁之间,难免危险。我们还是速速离去,至于去哪……”她停顿一会儿,似是在凝神思考,忽而道,“便去西域罢。如今西域持中立之势,想来安全些。” “都听夫人的。”柳轩一如往常地听从楚文君的话。楚文君重重放下茶碗,似想起了什么,颇为恼道:“我这阿弟,以玉儿逼迫我们效命,又以蛊人成精兵,当真是无法无天。如今我们若是与他一刀两断,也不知他会如何。” 柳茹萱心一沉,笑意渐淡。 柳轩握紧楚文君的手,柔声安慰道:“索性我如今虽丢了官职,改名换姓,但尚留了万贯家财在这云雾山,我无论如何会护着夫人和萱儿的。” “阿娘,爹爹。”柳茹萱提起裙摆迈过门槛,笑道。楚文君和柳轩正在讨论些事,听及此纷纷转头:“萱儿,你终于出来了。” 柳茹萱噙着丝笑走上前,坐到楚文君旁边,揽着她的手臂:“阿娘,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我们什么时候收拾行囊走呀?” 楚文君刮了刮她的鼻梁,轻笑道:“西域有很多好玩的,你会喜欢的。萱儿想何时走?” 抿了抿唇,颇是不舍地看着她的爹娘一眼,她随即似是下了决心:“爹爹,阿娘,我不想随你们去西域,萱儿想去楚部后防,救治伤兵。” 柳轩和楚文君听及此,纷纷大惊失色。楚文君揽着她的女儿:“萱儿,楚部危险,你若是不在我们身边,阿娘和你爹爹都会很担心的。” “阿娘,爹爹,我知道你们担忧我安危。可萱儿不能一直在你们的保护下,萱儿想自己一个人好好待待,救些伤兵,不管他们是哪个阵营的,我都可以尽力救救,也不枉阿娘这些年教我的医术。”柳茹萱认真地说道,眼眸放着光,和先前消沉的模样迥然不同。 楚文君和柳轩对视一眼,眉稍稍蹙起,两人眼底皆是同样的担忧。柳轩颇为不舍,正声道:“萱儿,和我们一起走。楚部后防艰苦,哪是你一个小女娘能受得了的。到时候你到了那儿,想回到我和你阿娘身边,就悔之晚矣了。” 柳茹萱就知道柳轩不同意,闻言撒娇道:“阿娘,爹爹,你们就让萱儿去吧。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真的真的。” “萱儿好不容易有了一件想做的事,还是济世救人的好事,你们就让我去吧。” “如今也没婚约绑着了,说不定萱儿就寻到了一如意郎君,安心过日子了呢。”柳茹萱见他们面色动容,又添了把火。 楚文君低眸,见柳茹萱可怜巴巴地瞅着她,杏眸里亮晶晶的,嘟着嘴满眼恳求,心下不忍,偏过头去:“好吧,就应你了,但一定要注意保护好自己,但我派几个懂武功的侍女跟着你,不然我不放心。” “阿娘待萱儿最好了。”柳茹萱登时笑意盈盈,朝柳轩瘪了瘪嘴:“爹爹要多向阿娘学学。”柳轩无奈叹了叹气:“你这丫头,当真是不让人省心。” 柳茹萱笑了笑:“阿娘和爹爹什么时候出发?我好去收拾行装。” 楚文君点了点柳茹萱的额头,斥道:“你这丫头,就想着收拾行囊走人了,就这么舍得我们?”柳茹萱摇了摇头:“才不是呢,萱儿自然舍不得自己的爹娘。只是多待一日,就多些危险,萱儿想我们都安安康康的,活得长长久久。” 楚文君被她哄得眉开眼笑,轻声道:“我们大概三日后出发,萱儿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柳茹萱怔怔出神道:“萱儿想给逸之立个衣冠冢,碑上只刻萧逸之三字。” “逸之,好名字,只是为何姓萧,萱儿先前不是说姓柳吗?” 柳茹萱手指绕着楚文君的头发,怔怔道:“若这孩子生下来,自是和我姓的。如今他胎死腹中,我对不住他,就只能让萧敛来背了。” 听到这番话,柳轩又好笑又心疼,摸了摸她的头:“萱儿受苦了,你若想寻我们,就去西域朗玉台寻燕将军,他会助你找到我们的。” 柳茹萱点了点头:“萱儿记住了。爹娘放心,我会好好的。” 要离开的前一日,清晨,夏阳方起,柳茹萱用铲子刨洞,院中下人本要上前帮忙,她连声制止后,大家便看着她刨土。 日渐高,天渐热,汗沁湿了衣衫,柳茹萱以袖拭了拭汗,小脸通红,看了下那好不容易挖出的坑,松了口气。 她命人去冰库取来一锦盒,将锦盒埋了进去,又放了好些孩童穿的小衣衫,最后再看了眼,柳茹萱闭眸转身,命人埋掉。 她再一转身,只见一小山丘。往前行了几步,蹲了下来,在小山丘前立了一桃木板,一笔一划以左手刻着“萧逸之”三字。 “逸之,一路走好。”柳茹萱抚了抚木板,落下一行清泪,起身走了。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她也算是彻底和萧敛告别了,从此,他们两不相欠。 依依惜别后,柳茹萱和爹娘分道而驰,她挑开车帘,最后再看一眼云雾山庄,带着无限眷恋。只她现在,想去做些更值得做的事。 她放下车帘,不再回头看。马车启程,向着楚后部。 两日后,大军压境。领军的主帅一袭玄衣,身披盔甲,面容肃穆,烈日下凤眼微眯,额上覆了层汗。 身后先锋军亦疲惫不堪,地上暑气直往上窜,有些士兵甚至晕倒过去。 “报——”上前探查的士兵飞步跑来,脚步扬起沙尘,热浪在翻涌。 萧敛冷眼看着通传士兵,不耐道:“说!” “回禀将军,属下顺着车辙,遥遥看到前方深山有一座避暑山庄。” 萧敛听及此稍稍蹙眉,又命人前去打探了下地形,确认无伏击之险后,这才带人入了山。山林清幽,泉水汩汩从谷间落,舒爽的风拂面,缓了些盛夏的浮热。 山路难行,错综复杂,忽有大雾蒙面。萧敛见此扬手止住了军队,掉转马头欲撤退。只见山间野夫,正砍柴,说着先前山上仙娥飞走了,虽是乡间俚语,但却能听懂个大概。 眸色沉沉:“把他们押过来。”将士领命,不多时,那两个山间野夫被押了过来。 他静默地看了会儿,淡淡道:“大军压境,你们这几个山野之人倒是淡定。听闻此处有一山庄,可知路?” 那两人却好似没听到,只跪着,伏首在地,瑟瑟发抖。中郎将梁及打了柴夫一掌:“将军和你说话,别装聋作哑!” 柴夫先前未闻,现在听他这么大声说话,这才听清,忙道:“将军饶命,小的耳力不好,不是故意顶撞将军的。” 萧敛颇为懒倦地看了他们一眼,面容尽是疲惫:“你,”他朝梁及说道,“让他们引路。” 梁及领命后,附耳大声说几句,却只听柴夫道:“将军,不是小人们不带路,只是这云雾山七拐八绕,又有大雾,山间还湿滑,的确是不知道怎么去那山庄。” 此处位梁近楚,倒的确是个易守难攻的宝地。 他看了一眼梁及,后者会意,将一把刀架在柴夫颈上:“既然不知道,那便下黄泉吧。” 柴夫听此,忙跪下哭天抢地道:“将军饶命,小的当真不知怎么到那山庄,那儿住着仙娥,我们都上不去。” 仙娥么?若是柳茹萱,他还会敬着捧着,请她下凡尘。 他轻嗤一声:“行了,杀了吧。”梁及领命,持刀便将其中一人人头砍下,鲜血喷溅。 萧敛脸上染了几滴血,他稍蹙眉,以手拭去血,静默而冰冷的眼眸看向另一个柴夫,他吓得直抖,有什么从□□间缓缓流了出来。 “可知道如何去山庄?” 那人面色苍白,浑身作软,吓晕过去。手起刀落,他瞬时失了气息。 萧敛凝眸于此雾,令士兵在山下寻些草木堆,以干布包裹上山,下令点燃,雾散了些,“可以灭了。”他道,众士兵担心着林火,听此纷纷松了口气,将火尽数皆灭。 林间涧泉水清澈,忽来一鹿,通体雪白,驻足看着萧敛。他亦回望着,那鹿眼眸清澈,鹿角在林中阳下,闪烁光芒。 蓦地,他忽然觉得有些像柳茹萱的眼睛,情不自禁地下马,穿过山涧,往鹿涉水行去。“将军!”梁及见此,忙拉住他。 萧敛偏首问他:“你看见那白鹿了吗?”梁及点了点头,萧敛见不是自己的幻觉,淡声道:“都说老马识途,兴许这鹿能将我们引入山庄。” 他转头吩咐其余士兵原地等候,自己则和梁及带着十几人往鹿行去。 况这鹿似是认识他,似是在此等候多时。山中仙娥,林中仙鹿,还有那双与柳茹萱一样的澄澈干净眼眸。 他放松了警惕,心渐渐越跳越快。见萧敛走近,那鹿丝毫没有退缩,直至离鹿两三米,它往山上行去。 山路崎岖蜿蜒,纷繁交错,鹿领着萧敛一行拐了一个个弯,走了许多道,终地,他们行到了一山庄前,其上题着“云雾山庄”四字。 不如山腰云雾弥漫,越至顶,云雾愈薄,直至最上,金阳普照,晴空万里,却比山下烈阳凉快许多。绿草绵延,地散粉花,好似仙境。 萧敛一瞬失神,再回过眼来,鹿已不见。 他的手微颤,心里预感愈发浓。他心里既不信鬼神之说,如今又盼着能遇鬼神,只要能再见他心心念念的萱儿妹妹。 那柴夫兴许说的是对的。 这山上便是有仙娥。 他的萱儿妹妹那般好,死后自是会寻一仙山,不染世间尘俗,做个无忧无乐的仙娥。 梁及领人欲破门而入,萧敛上前制止,一手轻扣门扉,另一手则紧攥着袍袖角。无人应答。 萧敛推了推门,门开了。一处稍大的庭院,宫铃声响,游廊曲延,山间温低,石榴花竟还未谢。清风过,他却闻到了一股海棠花的味道。 萧敛踱步入内,步伐很是快,行至房中,只见空空如也。看灰尘,人应是不久前搬离。 满心欢喜皆落空,自嘲一笑。 “你那么恨我,又怎会让我见你。” 萧敛低眸,发染霜,眸噙泪,眼泪倏然落下。 “萧将军。”梁及在外说道。 萧敛抬眸忍住泪,背对着他,正声道:“何事?” “在后院,属下发现一墓,墓主竟冠以皇姓,萧。”梁及迟疑道。方才在院中勘察时,见一坟墓,他本不甚在意,只是凑近一看,发现竟是皇姓“萧”。 心下疑惑,便前来禀告。萧敛心下生疑,缓了缓表情,出屋道:“去看看。”行过游廊,走过拱门,便入了后院。一小山丘堆起,前放一桃木牌。 他心下一颤,往前行去,蹲下身,凝神看着桃木牌上字,似是故意不想让人认出,雕刻之人以左手写成,字亦有意呈圆弧状。 “萧逸之墓……逸之……”萧敛沉吟出声。低眸看着那墓,冷声道:“刨开!” 梁及命两士兵上前,埋得不深,不多时便已挖开了坟。里头只两盒,萧敛取出,拧紧了眉,揭开盖子,里头是一未成形的婴孩。 周遭士兵心下大骇,纷纷退后几步。萧敛在战场上厮杀多年,见过不少尸骸,只这次,他心中却莫名充斥着恐惧。 看模样,胎孩已死半月有余,但却并尚无腐臭,土亦是新土,是不久前下葬。胎孩约莫着两三月大,当是男孩,姓萧…… 萧敛想及柳茹萱,他们在四个多月前同房,时间都对得上。 “将军,棠娘已经死了。”梁及似是看出了萧敛的所思所想,出声小心提醒道。萧敛最近暴戾无常,绕是他,亦时刻提心吊胆。 萧敛听及此,怒道:“我知道她已经死了,用不着你提醒我。” 梁及忙请罪:“属下失言,还请将军责罚。” 萧敛睨了他一眼,重又打开另一盖子,里面皆是灰烬。他只觉心一抽一抽地痛,抬手一抹,竟发现眼尾有些湿润。 敛了敛表情,萧敛拿起两盒子起身,吩咐道:“云雾山庄非我令,任何人都不得入。” 从云雾山庄下来,凝神记着七拐八绕的路,及至他们方才停下之地,萧敛蓦地想起了什么。他将方才探先路的士兵叫了出来,问道:“你先前说的车辙是指向哪个方向” “回禀将军,是往西北方向。”那士兵正声答道。萧敛唇畔牵起一丝苦笑,喃喃道;“是西北啊……”他还以为是楚部,毕竟萱儿妹妹要去寻爹娘,定是回楚部的。 其实这次前锋,萧敛也不知为何要亲自来勘察一遍,兴许是心中残存一丝希望,能够在某处仙山,寻到柳茹萱,不管她是人是仙。 时至黄昏,萧敛一到军营,便将玄铁盒锁住,命人放入冰库。他将这几日勘测的地形尽数命人画出来,随后释了兵甲,回了营帐。 沐浴一番,萧敛枕在榻上,闭着眼眸,眉眼间尽是疲倦。生了不少白发,脸上亦是生了些乱须。 每每闭上眼之时,总觉柳茹萱纤细柔嫩的手指从他的脸上拂过,含笑逗弄着他,又轻轻替他刮拭着。再往前,便是他自己打理,好让自己在柳茹萱面前显得年轻些,只现在,一切无必要了。 “萧将军想要的都得到了,怎生这般颓废?”太子从外缓步踱入。萧敛起身,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太子殿下。” “萧将军,大战在即,你作为主帅,如此这般可不好。”太子慢悠悠坐到他榻旁,斟了杯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萧敛冷笑一声:“总比通敌叛国的太子殿下好。你可是颇为意外我能活着回来,其实你递与楚部的书信早已被我截获了。算时间,也该到扬将军和常将军手上了。” 太子脸色一变:“萧敛,你以为光凭几封书信便可挑拨离间吗?” 萧敛眼底暗沉,冷执淡漠地与太子对视:“不管他们相不相信,他们都只能信。因为你就要死了,你放心,你死后,马上便有人代替你。”萧敛话音未落,蓦地他袖中一把匕首,径直没入太子腹中。 “来人,来人!”太子瞳孔一颤,吐出一口鲜血,拼命高声喊道。萧敛脊背没有一丝晃动,唇角勾起一丝浅笑,随便他如何叫喊。可却无人进来。 “萧敛,我可是太子,你怎么敢……”他的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似是不相信他会如此潦草死去,亦不信萧敛如此胆大包天。 “我早就疯了,你在黄泉路上走慢些,说不定会遇上我。”萧敛低低笑了起来,深眸里一片骇人的猩红,此刻不像人,却像失控的野兽。 “来世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太子眼睛因满腔恨意而通红,他只感觉到生命在身体里一点点流逝,眼皮愈来愈沉。 萧敛将他腹中的刀旋转半圈,手沾染了温热的血,听及此眼底黯然:“来世你做鬼,我还是要做人的。不过,”他抬起眸,面容上是染血的癫狂,“殿下先走一程罢,你去帮本将军看看,有没有来世。” 太子吃痛闷哼一声,额上渗了层冷汗,往地上斜倒下去。萧敛仍坐在榻上,低眸冷漠地看着地上人,朝屏风后的人道:“出来吧。” 屏风中走出一人,与太子极其相似。他向萧敛行了一礼:“属下参见主公。”萧敛淡淡应了声。 太子跌落在地,他的世界亦颠倒了,两眼因不可置信和愤怒圆睁着,失了最后一口气。 “主公,太子的尸首如何处理?” 萧敛从怀中拿出一药瓶,洒于太子身上,尸体化为血水,他一笑:“便说进了刺客,由不得他们信不信。” “以后,你就是太子。”萧敛将蛊毒的解药给他,“以后,每隔一月来找我拿一次。” “那楚部那儿,可是要断绝联系?” “不必,真假掺半,先真后假,才是最好的。”萧敛颇为嫌恶地凝了血水一眼,将太子方才饮过的杯子砸到地上,“可怜太子谋划许久,却终不知,在这争斗场中,兵权才是正道。” “大道至简,无非兵力强弱,却要搞些弯弯绕,当真是惹人厌烦。”那属下附和道。萧敛旋了旋玉戒,面不改色,沉默不言,他亦不知此举今后会如何,大不了一死。 先把烦恶的人杀了再说。 行了三天三夜,马车到了楚部后防。一江烟水照晴岚,湖面无风,似未磨的镜,层岩叠嶂间云雾缭绕,山脊线如游龙蜿蜒隐入天际。 已至广北。柳茹萱下了马车,一路平顺。阳平带人候在外,只听外面人齐刷刷一句“柳小姐”,她蓦地一顿,起身下车。 “属下阳平,见过柳小姐。”阳平拱手一礼,正声道。柳茹萱微微颔首,看了一眼他的阵仗,想必自己所带之人是很难尽数带进去了,果不其然,只听阳平道:“柳小姐请随属下去居所,至于小姐其余人,属下会安排好他们的去处。” 柳茹萱瞥了他一眼,不悦道:“我这些侍从,皆是可信之人,为何不让他们跟着?” “这是主公的命令,还请小姐不要让属下为难。” 柳茹萱见阳平如此执着,又见他身后带领的数十名士兵,让步道:“好,我与你们走,但你们需给他们一个好好的安身之处。” “属下一定会妥善安置小姐的侍从,还请小姐放心。” 柳茹萱点了点头,与阳平一起走了。一路上,常有后防之地的村民驻足而望,大量着她这个楚君的侄女。只这些村民多是些妇女孩子,村中的壮丁甚至是上了年纪但还使得上力的老人,都上了战场。 路不远,不多时,他们便到了一庭院。白墙青瓦,竹林掩映,背靠青山,前面是一汪碧水,环境清幽。阳平的步子稍慢,柳茹萱堪堪跟上,入了院,她细细打量着环境。 阳平拱手道:“小姐这些时日便暂住在此处,属下会带人守小姐安全,日常起居,有这两个丫鬟服侍小姐。”他指了指旁边两个女子,一个名唤翠儿,一个唤礼然。 柳茹萱微微颔首:“我可否在这后防四处转转,”见阳平略显犹豫,她随即补充道,“若你不放心,可命人跟着我。” “以后属下跟随小姐。”阳平沉声道,柳茹萱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提裙进了屋。院落不大,穿过复廊,院中一池塘,后是主屋,其上题“玲珑馆”三字。 之后,柳茹萱便有时在院中待着,有时去院后青山采些草药,山路难行,不过在阳平的帮助下,倒还算好。 深山密林,常有蛇虫出没。她便带些避虫粉,其余不能解决的,便交给阳平。如此一来二去,两人倒有了共患难的挚友情谊。 彼此也热络了许多。再过几月,梁楚战争起,前线纷纷有伤兵抬下来,柳茹萱便领着村中妇孺进行些力所能及的救治,每日便是成堆成堆的将士,鲜血淋漓地从战场上抬下来。 他们或断了手,或断了脚,即使身子全乎,亦是伤痕累累、皮开肉绽。柳茹萱先前每每见此心惊胆战,后来却也习惯了。 是夜,月团团,云皎皎。 柳茹萱坐在院外,深秋,秋风阵阵,有些寒意。她两手托着腮,兀自出神。听及脚步声,柳茹萱抬头,见来人一笑:“坐吧。” 阳平在离她一步的地方,坐了下来。柳茹萱凝着眼前的池塘,夏日里尚是夏荷朵朵,如今已是残枝满塘。 “其实这儿的人都不喜这战,他们本是全家和乐,如今却是家破人亡。你说这战争,什么时候是个头?” 阳平看了一眼月光下的柳茹萱,眼底皆是落寞之色:“我也不知道,兴许一年多,兴许又要好几年。” 柳茹萱轻叹道:“其实于百姓而言,是梁是楚并不重要。只要能够平安和乐,把日*子平平顺顺过下去就行。”她以前在柳家或王府之时,一切似乎都很遥远,每天所担心的,便是能不能出府玩,今天穿什么衣裳,或是府中又上了什么点心。 可如今几个月,她见惯了生死,听着身旁人的闲聊,蓦地,她觉得自己站楚站梁都无所谓,只要能快些结束这场战争,只要不伤百姓、不掠良民。 阳平一慌,忙道:“小姐慎言,你是楚国的后裔,自应是在楚国这边的。百姓愚昧无知,但我们还是要复楚的。” 柳茹萱淡淡一笑:“知道了。” “小姐……”见阳平欲言又止,柳茹萱眼眸中有些不解,心底亦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下意识追问道:“怎么了?” 阳平看着柳茹萱笑了一下:“前线战事吃紧,死伤众多,我明日便要去前线了。” 柳茹萱眼底黯然:“那你照顾好自己,翠儿等着你回来呢。” 翠儿是柳茹萱的贴身侍婢,不过见翠儿和阳平生了情愫后,柳茹萱便将卖身契烧了,拿出了些首饰银两给她做了嫁妆,送她出嫁。 阳平起身,向柳茹萱又是一礼:“属下这便告退了,姑娘珍重。”柳茹萱微微颔首,想及从前线抬下来的血肉模糊的士兵,她不放心地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让他离开。 翌日,村中复又拉走了些男丁,便连还使得动些力气的老人和身子健壮的妇人都上了阵。一时间,道上皆是挥泪送别者,车走了,还有些小孩儿噙泪追着。 深秋渐过,和着凛凛寒气,入了冬。柳茹萱鲜少出院,闲时便听礼然念念话本子解解闷,忙时,就制些冻疮药,吩咐人送过去。 某日,大雪茫茫,雪覆地,深三寸。 礼然匆匆忙忙从院外走了进来,忙道:“小姐,阳平回来了,只是……”柳茹萱正斜靠在窗棂旁,看着医术,听声音赶忙起身从屋中走了出来:“只是什么?” 见礼然吞吞吐吐,柳茹萱暗觉不妙:“你先拖住翠儿,不要让翠儿知道,我出去看看。”她拂开了礼然的手,撑伞出了院门。 待一见面,便见阳平奄奄一息躺在雪地中,脸和耳朵都冻得起了些疮,双手红肿,双脚赤裸在外,伤痕斑斑,似是走了很久的路。柳茹萱忙上前,身上斗篷披在他身上,推了他几把:“阳平,阳平!” 阳平闻言费力睁开了眼睛,眼睫上覆霜雪,柳茹萱拂开他面容上的雪,见他面容大为震惊:“阳平,你怎么了?你不是去打仗了吗,怎么身上……” “小姐,楚国对我下了蛊毒,他们在造军队,蛊毒……”阳平有气无力地说着,苦苦支撑着最后一口气。 柳茹萱稍稍扒开他的衣领,突出的经脉在皮肤下如毒虫游走,他已然快成一行走的人形蛊皿。她慌了心神,握紧阳平的手:“你再支撑一下,我去给你拿药,会好的,都会好的。” 她说着便要起身,阳平扯住了她:“别让翠儿看到……小姐,让我死个痛快吧。” 飞蚊之声却似在柳茹萱心底掀起千层浪。她眼眸凝着泪,颤声道:“翠儿还等着你回家呢,你放心,我会尽快找到办法的。” 阳平摇了摇头,浓眉紧拧着,左手努力按着躁动的右手,眼底杀意渐起,柳茹萱忙抽出银针欲点住他的穴。“小姐,快走!”阳平额角青筋直暴,嘶吼道。 柳茹萱拿起银针点到了他的穴上,却毫无用处。忽地,阳平掐住她的咽喉,将她摁到了雪里,冰冷袭骨,柳茹萱因害怕而两眼圆睁,小脸涨得通红:“松手,松手……” 阳平的眼眸一瞬清明,手松了几分力度,柳茹萱见状忙反手扎银针,适逢礼然过来:“小姐!”见雪地上苦苦挣扎的柳茹萱,她心一沉,忙上前。 阳平眼底猩红,双手如蛇经脉游走,礼然立马从袖中拿出匕首,径直刺上,阳平倒地。死里逃生的柳茹萱大口大口喘息着,缓过来些,爬到阳平身边,轻声道:“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治,治好……”阳平眼含歉意,面露痛苦之色,从衣领交口掏出一盒,便咽了气。柳茹萱接过,怔怔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咽了气:“好。”她终地吐出这个字。 血染了雪,不同于温热的猩红血色,阳平的血是血黑的、冰凉的。她抬起自己的手,雪白的指尖上皆是血,愣愣出神。 “阳平……”翠儿的声音忽地响起,柳茹萱和礼然抬眸,便见翠儿泪流满面,怔愣于雪地上,雪如今又开始飘了起来,落在了雪上的生死之间。 礼然扶着柳茹萱起身,正欲与翠儿解释,她忽然飞跑上前,拿起地上匕首捅入自己腹中。 “不要!”两人齐齐大声制止,柳茹萱上前欲夺过匕首,却一切皆已来不及。 她身子往前一倒,正面对着阳平。 雪地上,女子眼眸中满溢着泪水,一滴泪滑落,没入鬓间。 柳茹萱往后退了一步,与礼然面面相觑,她知翠儿性子烈,却不知如此刚烈。礼然低眸,忙含泪哽咽道:“是奴婢的错,我没拦住翠儿。” 柳茹萱拍了拍她的手,轻叹道:“不怪你,要怪,就怪这个吧。”看着地上两人,蓦地一股悲凉感涌入心怀,如若世间太平,兴许他们还是一对快意夫妻。 恰逢大雪封路,鲜有人至。她们挖了两个坑,为了不打草惊蛇,只得以草席匆匆裹就,埋了起来。雪片纷纷然落下,不一会儿掩住了地上新土,干净得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触目皆是白茫茫一片。 柳茹萱跪在坟前,俯头一礼。待到屋中,她这才打开阳平身前递与的一盒,里头是一只蛊虫,她的手一颤,费力才堪堪拿稳。 自那天后,她成日闷在屋中研究着那蛊虫。为了不让人看出异样,她依旧让礼然如常送药去伤兵处。 如今时至凛冬,楚梁休了战,两军退守南澜河两处。故而伤兵亦不多,还算清闲。过了正月,柳茹萱为免牵连礼然,不得已将礼然打发到了别处。 正文 第66章 春日里,柳茹萱假寐作梦,忽地惊醒,见风景依旧,山青水长,这才安下心来。 距她来这楚旧部,已近一年。 “柳家小姐。”一女子郑氏唤道。 “来了!”柳茹萱起身,走上前去,“可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她从廊上走了下来,笑盈盈地问道。 郑氏看失了神。 光下女子肌肤是胜雪似的白,石榴红的裙摆漾开涟漪般的褶皱。眸色清透如琥珀,一双杏眸弯弯,正噙着笑意看着她。 这位柳姑娘身份尊贵,是部主的亲侄女,再加上她性子和善,这里的人都很是喜欢她。 郑氏回过神来,忙道:“小姐,村中来了一人,重伤在身,医官们都犯难,想请您过去看看。” 柳茹萱一听,敛了笑意,提步上前:“你快带我去看看。”这些时日晋楚似止了战役,伤兵亦渐少,只她听人说,晋楚是因两部瘟疫而暂时止战。 如今后方并无瘟疫,只前线瘟疫肆虐,前后方虽尽力隔离,但难免有交接之处。故此,柳茹萱心下隐隐不安。 上了台阶,跨过门槛,提步入内,她便见一面色苍白的男子躺在床上,气息奄奄。 柳茹萱上前了些,替他把了把脉,扯开衣领正欲细看,却见他颈旁红疹,心下一颤:“是谁把他救回来的,”她面色一凛,忙以帕捂鼻往后退去,厉声道,“你们捡人就不会多看几眼吗?” 众人见柳茹萱如此,纷纷屏息不作声,齐刷刷看着那个救人之人。柳茹萱无奈,摆手让众人退散:“将这人连同屋子都烧了。” “小姐,可他……” 柳茹萱带着众人纷纷退后几步,开窗通风,而后温声解释道:“他看样子是患了瘟疫,如今若不处理他,一旦扩散,死的便不止一人了。” 众人听此纷纷颜色变作,面面相觑。 “接触他的还有谁?”柳茹萱立在窗边,清声问道。 “李大娘,张氏,胡定,扬皓……”那人还未说完,便只见柳茹萱秀眉一蹙,径直打断道,“如此多人接触,若是瘟疫,等到病情显现恐来不及。” 郑氏道:“小姐,不如索性将这他留下来,也好依着他的症来想解决之策。” 柳茹萱思量再三,不得已,只得如此。 “你们回去后,将身上衣衫尽数烧掉,用些艾草熏熏。能用的药材都扔进院中,一日三餐按两人份放在门口,不要来见我。”柳茹萱这么吩咐完,便让众人纷纷退下了。 她提裙上前,面不改色地替他宽袍上药。血渐渐止住,上了些药后,柳茹萱去了偏房,翻看着医术。 待端着饭食进屋后,柳茹萱一抬眸,正对上男子警惕的眼神。 她扬唇一笑,柔声道:“你伤势只是看着严重,如今止了血,已无性命之忧。” 见男子神情警惕,柳茹萱为他将饭菜拿出,放在旁侧,随后出了门,试着配着药。 柳茹萱熬了整宿的夜,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这才勉强趴在桌上睡了会儿。晨光洒在柳茹萱苍白的面容上,散乱的发丝垂落,鸦睫低垂,呼吸清浅。 眼下一点乌黑,眉眼见颇有几分倦色。 她只觉身子失重,猛地惊醒,额上渗了层冷汗,忙起身去煎药。再一推门,床上男子紧闭双眸,眉毛紧蹙,双颊烧得通红,正喃喃自语着什么。 柳茹萱忙费力将他扶起,一勺勺地将药喂予他,有些药汁顺着嘴流了下来,她轻轻用手帕拭去。 只终究男女有别,柳茹萱又请了个体格健硕的侍卫来照料他,自己便去试着药,一连换了三个药方。 十日后,柳茹萱轻轻敲门,而后推门而入,撞上男子的眼眸,清澈而柔和。柳茹萱一喜,眼角眉梢俱是笑意,快步走到他床边坐下,手抚额试温,复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一切正常。 “洛文澈。” 柳茹萱疑惑抬眸:“什么?” 洛文澈大病初愈,尚且虚弱,声音亦是气若游丝,她一时未听清。 洛文澈唇角微微勾起,费力抬眸,定定看着她:“姑娘,我叫洛文澈。” 柳茹萱这回凑近了些,听了个清楚,她柔声道:“洛公子,眼下可觉得好些了?”见他点了点头,柳茹萱伸手便要去拨拨他的衣领。 洛文澈红了脸,却未避开。 柳茹萱并未注意他的反应,见脖颈上红疹已尽数消退,松了口气:“洛公子,你先好好休息,我明日一早便来。” 柳茹萱替自己和侍卫煎了一服药,复又把药方抄抄递了出去。这段日子已是累极,晕晕乎乎地,柳茹萱躺到床上沉沉睡去。 一日好眠,无梦。 翌日一早,柳茹萱回了自己住处,沐浴后新换了一袭湖蓝色散花纱裙,发髻间只别了一只芙蓉玉簪,粉腮玉面,唇不点而朱,很是娇媚。 出了院,柳茹萱便见洛文澈费力站起,拍了拍衣袍,想必是等了许久。她微微诧异:“洛公子?” 洛文澈在来之前,沐浴梳洗了一番,络腮胡子尽数剃去,发以玉簪着,剑眉下星目定定凝着她,带着少年无比的炽烈。 他点了点头,笑道:“柳姑娘对我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文澈愿做牛做马,以报姑娘恩情。” 柳茹萱蓦地一顿,吓得倒退了两步,连连摆手:“我其实也不只是为了你,洛公子大可不必如此。” 洛文澈向她拱手一礼道:“若不报姑娘恩情,文澈过意不去。” 柳茹萱见他执意要报恩,也不愿再强行拒绝他,松口道:“好吧,便以七日为期。七日过后,你便恢复自由身,随意去留,可好?” 洛文澈心下一喜,点了点头,扬唇笑着。眉眼清澈,透着少年的朝气,柳茹萱不禁轻笑:“你今年多大呀?” 洛文澈见她似逗弄小孩一般,扬了扬眉,正声道:“柳姑娘,我今年二十岁了。” 柳茹萱一听,拉长语调“哦”了一声:“原来你比我大,我今年是十九岁,正好大一岁。”她说着,杏眸里荡开一汪春水,梨涡甜甜。 洛文澈看出了神,回过神后,低下眸,绯红爬上了耳根。柳茹萱转身,温声道:“你随我来吧,只是我身旁没有放丫鬟,许多事儿都要自己做,还望你不要嫌弃。” “怎么会呢?”洛文澈忙跟上。 接下来几日,常常有村民上前来感谢,她亦细细听着,不过还好这次疫病隔离得及时,又加以村上医官一番治疗,情况并不算严重。 她索性便撒手不管了,继续晒些草药、医术,时不时出门去山上采些药,亦或是去青山碧水间划个船,日子虽简单,却亦很是舒爽。 况且,洛文澈在身边后,打水采药、做菜砍柴这些,都被他抢着做了。柳茹萱便在旁边添添柴火、烧烧水,打些下手。 “如何?”洛文澈在院子中摆好饭菜桌椅后,将筷子递与柳茹萱,轻笑着开口。 柳茹萱接过,细细尝了那道清蒸鲈鱼,这鱼是他们今早钓来的,很是新鲜。她点了点头,夸道:“你做的真好吃,没有什么腥味。” “往日我不在,你都是吃什么呀?”洛文澈一边夹菜,一边疑惑着说。柳茹萱又夹了几筷子:“往日都是雇些婆子来做饭,只你最近抢着做了,而且手艺又好,便没让她来。” “有一次啊,我一时兴起烧饭,结果差点把屋子给点着了,就在没试过了。”柳茹萱漫不经心地说着,自顾自吃了口饭。 “可这村镇常常要照顾些伤兵,又要为前线织衣,不会人手不够吗?”他蓦地一顿,自嘲道,“不过柳姑娘既是楚国君主的侄女,想必他们不会轻慢姑娘。” 柳茹萱抿了抿唇,笑道:“前阵子,其实有时候他们是顾不上我的,而且毕竟伤者为大。而且你可不要小瞧了我,我虽不会像你们这般做出可口饭菜,但熬煮些白粥亦是可以的。” 洛文澈看了看她似弱柳扶风的模样,有些心疼:“你一女子,就这么待在这儿,待了一年多?” 柳茹萱执箸的手一顿,颇为警惕:“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待了一年多?”洛文澈见此摇了摇头,坦然道:“是听村上人说的。” 柳茹萱缓了缓神色:“待战事止了,我也要去我爹娘那了。”提及爹娘之时,她眼底是分明的笑意。 “柳姑娘既思念爹娘,倘若与他们一起离开,想必会过得很好的。” “可这还有很多伤兵啊,况且我不留在这儿,谁来救你的命呢?”柳茹萱盛了一碗汤,递与他,轻声一笑。 洛文澈忙起身,点头接过:“多谢柳姑娘。” “其实这儿的百姓并不想打仗,”柳茹萱放下筷子,淡淡道,“其实于百姓而言,是晋是楚都没关系,只要日子安稳、举家和乐。而楚复国的大战,反而劳民伤财。” 洛文澈抬眸凝着她,柳茹萱见此付之一笑:“我其实也是随口一说。” 洛文澈摇了摇头,低声道:“柳姑娘,你可知楚国如今以巫蛊之术控人强兵,我亦是侥幸逃脱……” 柳茹萱手猛地一顿,抬眸正欲追问。院外忽然有人敲门,柳茹萱和洛文澈对视一眼。 “你去开门吧。”柳茹萱说道。洛文澈点了点头,起身去开门。 洛文澈开门,迎面便见许多官兵,为首的一名男子生得很是俊朗,约莫着二三十岁,是楚国君主之子,楚凛宣。 “大胆,见到太子,还不行礼。”身旁的兵官怒斥道。 楚凛宣摆了摆手:“不必。你就是洛文澈,”见洛文澈点了点头,继而又道,“听说是表妹救的你,眼下疫病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 未待洛文澈回应,楚凛宣只瞥了眼他的气色,就径直带兵入内。柳茹萱已经起身,往这边走来。 楚凛宣微地一愣,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走上前笑道:“表妹竟这般大了,先前忙于军务,未能来看望表妹,还望见谅。” 柳茹萱看着他有些愣神,其实仔细看,他们的眉眼的确是有三四分相像,她微微一笑,提裙走上前:“前线战事吃紧,表兄能予萱儿一安身之地,萱儿已很是感念了。” 楚凛宣见她这般温顺乖巧,语气复又软了几分:“表妹,父皇命我来将你接回去,你可愿意?” 柳茹萱看了眼他身后的士兵,如今怕只是想不走都难了。她干脆甜甜一笑:“自是愿意的。” 楚凛宣看了眼身后的洛文澈,问道:“表妹可要带他?” 楚部前线毕竟危险,柳茹萱摇了摇头:“我与他只是萍水相逢,既然如今要和表兄回去了,便不带外人了。” 洛文澈略有些遗憾,只勉强朝柳茹萱笑了笑,就离去了。 柳茹萱看了看身后的饭菜,小心翼翼询问道:“表兄若不介意,可以和萱儿用完膳再走吗?” 毕竟这一桌子的饭菜,倒了着实可惜。只这后半句,柳茹萱没有说出口。 楚凛宣看了眼她身后的家常菜,轻扯嘴角:“表妹,我们急着赶路,我在马车上备了些糕点,可以垫垫肚子。” 柳茹萱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宽敞,柳茹萱坐在了离楚凛宣稍远的地方,稍显拘谨。楚凛宣看着柳茹萱,他这个表妹,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怪不得让他那兄长魂牵梦绕。 “萱儿坐这么远做什么,过来。”楚凛宣抿下唇线,声音端的是漫不经心。柳茹萱侧眸看过去,见楚凛宣一反外人前正经模样,颇有些意外,复又往他那儿挪了点儿。 楚凛宣将桌上糕点递与她:“萱儿尝尝。”柳茹萱低眸道谢,接过了糕点,以手帕接着,尝了一口。 “如何?” 柳茹萱细细品了品:“这糕点很是清甜,不腻。” 楚凛宣从盘中拿过一块糕点,尝了尝:“我倒觉得这糕点颇腻。”他看了眼柳茹萱,轻笑了声,“萱儿不如二嫁于表兄。” 柳茹萱被他这无厘头的一句话惊得一颤,低眸道:“表兄,你我虽是表兄妹,但只有如今一面之缘,谈婚论嫁,未免不妥。” 楚凛宣轻嗤一声:“萱儿,你莫不是还念着萧敛吧?没了你,他如今驰骋疆场,战功赫赫,日子平顺得很。” “表兄,与旁人无关。只是你我还不熟悉,况萱儿已是妇人之身。”柳茹萱想及先前和萧敛的种种颠鸾倒凤之象,眼眸一暗,淡淡说道。 楚凛宣细细打量着她,随即不疾不徐道:“既萱儿不愿,表兄自是不会强求。” 柳茹萱松了口气,将糕点搁在案上,靠在车角闭眸养神。 马车行至楚部主营帐,柳茹萱同楚凛宣下车,走至营帐内,便见一中年男人双手负于身后,背对着他们,正凝神看着楚国布防图。 他是柳茹萱素未谋面的舅舅。 “父王。”楚凛宣恭声道。柳茹萱亦行了一礼:“萱儿见过舅舅,”她蓦地一顿,改口道,“见过楚王。” 楚王转过身来,凝着二人,继而笑道:“不必多礼。萱儿来了,让舅舅好好看看你。” 柳茹萱抬眸,明媚一笑。楚王拉着她,面容和善:“先前看你时你尚在襁褓之中,如今一转眼都这么大了。像你母亲,出落得倾国倾城。” 柳茹萱眼睫低垂,两颊泛起红晕。楚凛宣见此,打趣道:“父王快别说了,不然萱儿想必羞得要跑出去了。” 柳茹萱抬眸,正对上楚凛宣的眼神,虽是含笑,却隐隐有些别样情绪。 楚王朗朗笑了起来,挥了挥手让侍女带着柳茹萱下去了。 待她走后,楚王神情凝重起来:“如何?” “父王,我命人打探过,表妹这段时间并未接触过其他外人,想必只是她误打误撞,解了这毒。” 楚王抿了抿唇:“无论如何,将她好好看守着,不要横生枝节。”见楚凛宣领命,他复又补充道,“萱儿你碰不得,你姑母最是看重这丫头,若是受了欺负,想必会没完。” 楚王本不愿费尽将柳茹萱接来这楚部,奈何拗不过楚文君的纠缠,这才将她冒险接来。 楚凛宣抿了抿唇,应了声便出去了。 柳茹萱回到自己的营帐,看着眼前的两个婢女,怅然出神,也不知连翘如何了。 “你们叫什么名字?”柳茹萱坐在榻上,温声问她们。 两丫头见柳茹萱这般温和,对视一眼,道:“奴婢迎春……奴婢知春。” 她呢喃道:“迎春,知春……”继而回过神来,道,“好名字。以后便由你们服侍我了,我也没太多要求,只一点,不要放外人进帐,亦不准吃里扒外。若被我发现……” 两丫头忙跪下:“奴婢们一定尽心尽力侍奉小姐,不敢生二心。” 柳茹萱淡淡点了点头:“去给我备水沐浴罢,再备些晚膳。” 马车从昨日傍晚行到现在入夜,柳茹萱一路提防着楚凛宣,很少休息又睡得极浅,用膳亦少,已是饿极倦极。 沐浴用膳后,柳茹萱褪下外袍,疲倦地卧于锦绣衾枕之间。玉臂垂落,青丝漫散,一痕锁骨随呼吸起伏若隐若现。 罗带松解处,足踝自堆云缎里探出。 一夜好梦。 营帐之中,萧敛后靠在椅背上,眼睫轻闭,剑眉微蹙。明明是近三十岁的壮盛之年,头发却已白了大半,面上亦随意生了些络腮胡子,看起来却像个四五十岁的将军。 “萧将军,密探洛文澈求见。”门外士兵进来通报道。 萧敛凤眸睁开,淡淡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少年郎走了进来,身上染了些血,周身狼狈,看起来是在路上被人追杀了一番。 萧敛抬眸看着他,声音依旧平静:“三十个密探,只回来你一个?” 洛文澈拱手一礼:“回禀将军,楚人警觉,属下亦是侥幸逃脱,幸逢……” 萧敛不耐打断道:“多余的话不必说。那巫蛊之术、楚部边防可有记下?”见洛文澈点头,萧敛传人进来准备笔墨,便让他写了下来。 写完后,萧敛拿起看了一番,随即道:“不错,你下去领赏吧。” 洛文澈谢恩后,犹豫道:“萧将军,其他兄弟们……” 萧敛将几张纸尽数折好,收到袖中,不咸不淡地开腔:“虽无功劳,亦有苦劳,自是有赏赐予他们的家人。下去。” 洛云澈退下,萧敛忽地在他身上闻到一香味,先前血掩了大半,如今风入帐,将那香清楚带到了他鼻端。 萧敛叫住了他:“你一路上可遇到了什么人?” 洛文澈见此,又走近几步:“萧将军,并无,只是……” 萧敛见他犹犹豫豫,催促道:“继续说下去。” “只是在楚部后防之地,幸蒙一姑娘救了属下,才得以回来复命。” 萧敛手一紧:“你可知道她叫什么?” 洛文澈见萧敛这般情状,很是不解,他往日一般都是板着脸,语调毫无波澜,如今却这般急迫。“属下不知她的名字,只当地人都管她叫柳小姐,听说是楚部君主的侄女。” 萧敛站了起来,身体微微抖,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兴奋,目光炙热:“你执笔将她画下来,”见他面露难色,萧敛改口道,“可是不会画人,无妨,你与我描述一下那女子的长相。” 洛文澈颇为不解,心下一沉,豁出去直言道:“萧将军,柳姑娘虽是楚部之人,却是一心地良善之人,况还是属下的救命恩人,还请将军手下留情。” 洛文澈以为萧敛想以柳姑娘为突破口,故而仗义一言。 “你放心,我不会对她如何。”萧敛蹙眉,复又坐到椅上。 洛文澈见萧敛面色已沉,敛声道:“那女子生得很美,一双杏眸,笑起来有两个梨涡,肌肤胜雪,行止间花香弥漫,就好似……” “海棠花香?” 洛文澈见他立时补充:“兴许是的。” 其实洛文澈并未细细闻过海棠花的味道,若是梅香、桃花香、油菜花香,他还能说出一二,只海棠花香未免强人所难。只是见萧敛这般言,便索性如此说下去。 “萧将军,您认识这是这姑娘?”洛文澈见萧敛异常反应,试探着说道。萧敛偏头,敛了敛神色,随即正声道:“这柳姑娘眼下在何处?” “柳姑娘与楚凛宣回了主营。” “胡闹!”萧敛厉声道,“前线危险,她一女子,怎能同去?” 洛文澈听他这般大怒,不由得为柳茹萱辩解一句:“萧将军,许是柳姑娘医术过人,故楚部将她请去治瘟疫。” “你先下去吧。”萧敛发觉失态,摆手让他退下。 帐内落入一片寂静。萧敛紧攥着手,激动的情绪如一股暗流在体内涌动,含泪笑道:“柳茹萱,你骗我骗得好苦,还好你还活着。” 正文 第67章 楚凛宣皱眉看着薛将军,将手上信往桌上一砸:“萧敛可当真狠,竟将患瘟疫的士兵尽数坑杀。太子呢,太子可有传信?” 薛将军和周围军士对视一眼:“如今太子依旧没有消息。” “报——” 楚凛宣双眸闪过不耐:“进来。” “太子,那洛文澈逃走了,看方向似乎是往晋国大营。”两士兵进来通禀道。 楚凛宣蹙眉,凝神思量着。薛将军犹豫道:“太子,臣听说,那洛文澈是柳小姐所救,会不会……” “萱儿是孤表妹,父皇的侄女,想必是误打误撞。行了,”见他们欲言又止,楚凛宣不耐道,“不必多说,孤命人好好调查一番。” “若是有异,孤自不会徇私。” 几人依命退下,楚凛宣唤人去叫柳茹萱过来。不多时,柳茹萱走近帐内,向楚凛宣行了一礼:“萱儿见过表兄。” 楚凛宣一笑:“萱儿不必多礼,过来。” 柳茹萱略一犹豫,坐到了他的旁边,见砚上有未磨完的墨,她挽袖替他磨着墨:“表兄唤萱儿来是有什么事吗?” 楚凛宣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口,继而沉吟道:“你可知那洛文澈是何人?” 柳茹萱磨墨的手一顿,偏首道:“萱儿不知他是何人,只是他当时流落到村里,很是可怜,萱儿心下不忍,便救了他。” 见楚凛宣的表情凝重,柳茹萱隐隐觉得不妙,迟疑着探询道:“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萱儿,那人据说是晋国派来的密探。”楚凛宣紧凝着她,观察着柳茹萱的表情。 柳茹萱瞳孔一颤,忙道:“表兄,我不知他是晋国人,还以为是楚国伤兵。” “当真?可据我所知,你可曾是晋国大将萧敛的未婚妻,之后又以姑苏江氏女江棠的身份待在他身边做妾。如今身在曹营心在汉,也并非无可能。”楚凛宣指尖轻敲着桌案,不咸不淡开腔道。 “表兄说笑了,我与萧敛早已恩断义绝。如今是表兄与舅舅救了我性命,萱儿自是不会行此忘恩负义之举。” 柳茹萱一笑,杏眸澄澈,认真地说道。 楚凛宣并不信,轻笑道:“表妹不提,我都忘了,是萧敛救了你一家的性命,况若不是他,萱儿早已在青楼香消玉殒了。” 柳茹萱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楚凛宣看来是打定主意觉得她有通晋嫌疑,无论她说什么,都无意义。 “表兄要如何才能信萱儿?”柳茹萱凝着他。 楚凛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轻笑道:“表妹若是彻底成为我们这边的人,我自是不会怀疑。” 柳茹萱这才知他意图,这军中营妓已经合不了楚凛宣的胃口,如今他便连自家表妹也要下手。 柳茹萱后退一些,直视着他,嗔怒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表兄若不信萱儿,可以查查,若萱儿有背叛之举,要杀要剐,表兄随意。” 楚凛宣面色一沉,这柳茹萱看着温温和和、柔柔弱弱的,脾气却这般烈。“这才只说一句,你就要与表兄撕破脸吗?” 柳茹萱见他隐隐发怒:“萱儿不敢。” “先退下。”楚凛宣不再看她。 柳茹萱起身告退,忽地一顿,眼下不问,以后还不知何时才能见到楚凛宣。她下了决心,转过身,放柔了声音:“方才是萱儿情急之下的一时气话,表兄勿怪。只是,”她重又坐回到楚凛宣身旁,“我想见见知玉哥哥。” “柳知玉?”楚凛宣抬眸,确认道。见柳茹萱点头,他抿了抿唇:“表兄他前些年战死沙场。” 柳茹萱两眼一黑,勉强扶着桌角,面色苍白,哽咽道:“是谁杀的哥哥?” 先前爹爹阿娘来村里看过她一次,提及柳知玉时,总支支吾吾,面露忧伤,追问时他们总是闪*烁其词,她心下隐隐觉得不对。 如今知这消息,更是五雷轰顶。 “萧敛。”楚凛宣以衣袖替柳茹萱揩去面容上的泪水,温声道。柳茹萱不可置信地抬眸,眼泪滴滴落下,哽咽道:“表兄,你会为知玉哥哥报仇吗?” 也只是一十几岁的丫头,楚凛宣听她说出这一番幼稚的话,心中好笑,面上却深情款款道:“自是会的。” 他的手覆在了柳茹萱手上,眉头微蹙,她不得已掩了眼底嫌恶,又是笑着。 “太子……”一女将忽然闯入,柳茹萱一惊,忙挣开楚凛宣的手。楚凛宣蹙眉,冷声道:“大胆!孤的营帐岂容你说闯就闯!” 柳茹萱忙抽出手,抬眸正对上那女将军的眼神,凌厉,隐隐有着怒气。又见楚凛宣语气和神态,她低下眸,不再言。 “太子,外面一群士兵互殴,属下忙中生乱,还请恕罪。”那女将军收回了视线,不再看柳茹萱。 “以后这等小事,由许将军处理便可,不必寻孤。”楚凛宣将柳茹萱揽入怀中,不再看她,随意道。 许将军?看了一眼那女将军一眼。爹娘与她说过,若回了主营,便去寻许将军。 许将军领命告退。柳茹萱从楚凛宣怀中起身,美目一勾,看着楚凛宣:“表兄,萱儿想学骑马。” 楚凛宣闻言,不解道:“好端端的,学什么骑马?” 柳茹萱离他稍远些,道:“萱儿知表兄公务繁忙,不若让方才许将军教我。” “你若想学,表兄命一女兵教你即可。”楚凛宣笑了笑,低眸见她稍敞领口,复又耐心了几分。 柳茹萱见此,忍着心中的恶心,柔声道:“萱儿见许将军英姿飒爽,心中很是羡慕,表兄既想与萱儿亲上加亲,便全了我的心愿吧。” 楚凛宣只觉柳茹萱不过见自己对许轻承几分纵容,一时胜负心上头,与其拒绝,不如让她知难而退:“那成。只这许轻承先前与你兄长颇为不和,萱儿可要小心些。” 柳茹萱笑了笑:“谢谢表兄。”见帐外有人要与楚凛宣议事,柳茹萱起身,行了一礼,便告退了。 出了帐,柳茹萱走着,笑意渐渐淡了下去。萧敛为人虽狠辣,但这回,柳茹萱并不觉得是他所为。反而楚凛宣,言语中尽是对他的诋毁,顺势拱火。 若是萧敛所为,爹娘又怎会退出楚营而选择避世隐居?她坠落悬崖不慎小产之时,爹娘的眼神尽是凄婉,虽流露了对萧敛的厌恶和痛恨,却并不是有杀子之仇的神态。 如今,兴许许轻承才是突破口。 柳茹萱回帐用膳后,寻了个许轻承闲暇时机,去见了她。 许轻承摸着马的鬃毛,并不看她:“本将没心思与你争风吃醋,你若只是想寻开心,不该来这儿。” 她头发高束成马尾,甲胄缝隙间偶然露出的脖颈,留着被流矢擦过的淡色疤痕,鼻梁如断崖陡起,阴影投在紧抿的唇线,看起来便是一英姿飒爽的巾帼英雄。 柳茹萱提裙上前,向她行了一礼:“许将军,我是当真要与你学骑马的,还请你不吝赐教。” 许轻承回眸看了她一眼:“上马。” 柳茹萱见她这般爽快,心下生疑,但为了取信于她,总得徐徐图之。她提裙,踩着马镫,右腿借势一荡,衣袂翻飞间已稳稳跨坐在鞍上。 许轻承见她这般干净利落,挑了挑眉:“柳姑娘既会骑马,想必是不用本将教了。” 柳茹萱忙出声喊住她:“我并非有意捉弄于将军,是先前在后防之时,一女兵教了我些皮毛。” 许轻承翻身上马:“握紧马缰,缰绳微收,腿夹紧。”她继而又指导了些,柳茹萱依她所言慢慢骑着马,身旁侍从紧盯着她。 正学跨栏时,柳茹萱的马不知怎么地受了惊,马儿疾驰,风从柳茹萱耳畔呼啸而过。 周旁侍从见此纷纷尖叫起来,忙不迭找人来救。柳茹萱抓紧了缰绳,唇畔勾起一丝笑意,任马疾驰出营。 只疯马控驭过难,她只得紧紧握紧缰绳,双腿夹紧马,以免自己被颠下去。 “许将军救我!”柳茹萱大叫道,声音里满是惊慌失措。 许轻承颇为意外,想及今日在帐中看到的柳茹萱与楚凛宣亲热模样,又迟疑了一会儿,她忽地策马追上:“握紧马缰,双腿夹紧,不要松!” 两人策马疾驰,狂风呼啸,柳茹萱髻间珠花掉落些许,鬓发散乱,春风拂面,马蹄下绿草茵茵,明明是凶险至极的时刻,柳茹萱却大笑了起来。 笑声落在风中,听起来畅快淋漓。 许轻承飞身上马,替柳茹萱抓住了马缰,马放慢了奔跑的速度,逐渐冷静下来。 许轻承见柳茹萱已脱离危险,下了马,掉头就走。 柳茹萱手已被马缰勒得出了血,她顾不得手上烧灼痛意,叫住了许轻承:“许将军看起来很是讨厌我,是因为知玉哥哥吗?” 许轻承脚步一顿,听及“柳知玉”的名字,眼圈一红:“不是。” 柳茹萱下马,追着她,有意激怒她:“那是因为什么?还是许将军喜欢表兄,如今见我与表兄亲热,心下不悦。” 许轻承不耐:“柳茹萱,你很喜欢你表兄吗?那我真是看不起你。” 柳茹萱一愣,见许轻承这副神情,她愈加笃定能从眼前这女子身上套到些消息:“你别这么说表兄,他答应我会为兄长报仇,他,”柳茹萱一顿,随即娇声怒道,“表兄待我很好的。” 许轻承见柳茹萱这番小儿女情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柳知玉足智多谋,怎么有一个这么蠢的妹妹。我要是他,得从棺材板里气活。” 柳茹萱听她这一番话,顺着道:“我又没有说错,表兄说是萧敛杀的哥哥,我竟侍奉了仇人半年,如今恨不能让表兄将萧敛扒皮抽筋。” “你当真如此想?”许轻承看着柳茹萱的眼神掺着复杂意味,凝着她,一字一句问道。 柳茹萱点了点头:“难道不是吗?” 许轻承启唇欲言,随后又摇了摇头,苦笑道:“也好。” “许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心中分明的试探,面上却似那笑盈盈的小白兔,端的是无辜可怜,澄澈的杏眸似秋日一眼能望到底的潭水,“可是有何不对之处。” 本不欲再说,可如今见她这般,又觉得未免气人:“姑娘竟将仇人当……”一向心直口快的性子,嘴却失了个把门的,又止住了话茬,走了。 只她未瞧见,身后柳茹萱的眸色愈来愈暗,垂下眼睫,掩住一片深思。 楚凛宣蹙眉,看着进来通报的人:“脸可有伤着?”见那士兵摇头,他又道,“那就好。你去将这药膏给表妹送去。” 那士兵上前,正欲接过楚凛宣手中的药膏时,楚凛宣蓦地收回了手,叹道:“罢了,你先下去。” 营帐内,柳茹萱正自己处理着伤口。迎春在一旁愤愤道:“许将军也太不怜香惜玉了,小姐的手留了这么大一道口子。” 柳茹萱笑了笑:“是我自己骑马不知轻重,不怪许将军。若不是她制住马,我想必就成了马下亡魂了。” “太子。”帐内下人纷纷行礼道。 柳茹萱抬眸,正好对上楚凛宣的眼神,她一笑:“表兄。” 楚凛宣走了过来,见柳茹萱自己处理着伤口,斥道:“你们就不知道给小姐包扎伤口吗?” 柳茹萱用另一只手拉着楚凛宣坐了下来:“不怪她们,是我自己要包扎的。萱儿怕痛,自己动手,也好控制力度。” 楚凛宣缓了缓神色,摆手让帐内侍婢退下,将药膏递与柳茹萱:“这是我特意为萱儿寻的金疮药,我来替你上药。” 他避过柳茹萱欲接的手,轻扯住她的手,见手上薄茧,微微一滞。 柳茹萱忙抽回:“表兄,我自己来抹就好。”楚凛宣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替她上着药,柳茹萱见状不再抵触,任由他上药。 “表兄,我哥哥战死沙场前可有留下什么遗言?”柳茹萱看着低眸垂睫认真给她涂药的楚凛宣,忽地问道。 楚凛宣动作一顿:“没有。” 柳茹萱“哦”了一声,没再多言。只不过看着楚凛宣的神色愈来愈凝重,眼底幽深一片。 待楚凛宣涂好药,重又抬眸,柳茹萱的杏眸中又盈起了笑意:“表兄待萱儿真好。” 楚凛宣一笑:“你是我表妹,我自是会待你好的。更何况,我还想着能和表妹亲上加亲,自然要更加用心了。” 柳茹萱听他后半句话,看样子已不如今早那般抵触,只是羞红了脸,没有言语。 博得美人心,自是要足够耐心,让柳茹萱自己脱下衣衫上他的床榻,比强迫的来得有趣。楚凛宣见此,也没有多言,温声道:“萱儿身子骨弱,如今骑马又受惊了,表兄听到后赶忙过来陪你。以后骑马,我陪着你。” 柳茹萱装作很是开心的模样,唇畔漾起甜甜的笑意:“那表兄可不能骗我,可是,”她似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表兄是楚国的太子,有很多事要忙,若是实在抽不出时间陪萱儿,萱儿也不会怪你的。” 楚凛宣低眸,见柳茹萱很是乖巧地坐在那儿,水汪汪的杏眸直凝着他,心里软了几分:“萱儿若来寻我,我便是放下手中事务也会来寻你的。” 柳茹萱一笑,将手伸给楚凛宣,娇嗔道:“那表兄帮我包扎一下伤口,今天骑马,缰绳真的是勒痛了。” 楚凛宣扬唇一笑,从桌案上拿起绑带,替她包扎着。 他又待了约莫两刻钟,与柳茹萱聊了些闲天。 柳茹萱心中虽很是不耐烦,但面上仍旧维持着很感兴趣的模样,听他天南地北地高谈阔论,时不时应和几句。 直至她掩嘴打了个哈欠,楚凛宣这才停下:“萱儿今日受了惊,如今看来也是困了,表兄便不多打扰了。” 柳茹萱含笑点了点头,略带歉意和不舍地看了他一眼:“今夜和表兄聊得很是开心,哥哥也早些休息罢。” 楚凛宣回以一笑,起身便出了帐,到外说道:“你们好好照顾柳小姐。” 迎春在一旁感叹道:“太子对小姐真好。”知春亦是笑着应和着。 柳茹萱淡淡一笑,并未理会。楚凛宣未见得有几分真心,只不过见色起意罢了。这种依美色而来的感情,最是廉价。 一旦倦了、厌了,亦或是碰上新鲜的,便会弃之如敝履。 柳茹萱命帐中所有人尽数退去,躺在床上,她有些想爹娘了,还有素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哥哥。 只可惜他们还未见面,便阴阳两隔。 柳茹萱眼尾划下泪水,没入鬓间。 这楚凛宣……眼眸一暗,心中却有了成算。 正文 第68章 萧敛坐在椅上,桌上散布着城防图、军报等。 不同于前些时日的潦草模样,青丝以金冠一丝不苟地束起,脸上络腮胡尽数剃去,剑眉下凤眸微眯,薄唇紧抿,玄衫上金线蜿蜒,宽袍拂动,还溢着些松木香。 众将入了帐,见萧敛这般模样,有些不大适应,纷纷交换着眼色。 萧敛见人都到齐了,起身笑道:“深夜唤你们,辛苦诸位了。只是萧某想了想先前常将军的提议,觉得很是有理,便邀诸位共同商议。” 笑意盈盈,往日淡漠的凤眸此刻因笑而弯着,多了几分和善。 常将军听他此话,又见他此般情态,正欲开口,便只听扬将军出声:“萧将军,先前诸将士们不都讨论好了,贸然袭营不妥。” 听他这般语气,他噙着笑意走了过来:“萧某亦是觉得此举太过莽撞,不大妥当,但细细想来,亦有其合理之处,不过实行便还需商榷些细节,以免徒增伤亡。” 常将军和身旁的李军师对视一眼。 李军师生怕他反悔,忙道:“老夫亦是如此觉得,不如放出求和消息,就说梁营瘟疫肆虐,望楚支援。待他们初到营地,未及防范之时,我们再深夜趁机袭营。” 萧敛颇为赞同地看了他一眼:“便依军师所言。不过梁军瘟疫也需正视,一味坑杀恐伤人心,将士们大多有妻有子,又为国奋战,萧某实在于心不忍。楚国善医,萧某想着不如请一楚国医官来加以医治。” 先前他们为求速战速决,并妥善控制好瘟疫之势,皆是斩草除根,而今萧敛弃了这法子,选择怀柔之策,亦未尝不是一策。 “只是,”薛将军冷眼旁观着,而今开口道,“我们袭击人家主营,楚部又怎会心甘情愿派人来医治?” 萧敛勾唇一笑:“自是拿出十分的诚意,请医官来。” 一连几日,柳茹萱为了避开通梁嫌疑,在主营中很少走动,只偶尔会应楚凛宣邀请去与他共同用膳,舅舅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不过今日,她听说梁国军营瘟疫肆虐,似迫于局势有意求和。 两军停战,自是好消息。 柳茹萱进了帐,便见楚凛宣正看着什么出神,见她入帐,又收了起来。她也没放在心上,只是提着膳食进来,笑盈盈地说道:“厨子做了些甜点,萱儿觉得很是好吃,特意给表兄留了些,表兄要尝尝吗?” 楚凛宣一笑,从食盒中将一叠点心拿了出来,细细看着:“萱儿都说好吃,想必是真的好吃。” 柳茹萱自己咬了一半,复又将咬过的糕点递与楚凛宣:“表兄尝尝。”楚凛宣噙着笑意接过,尝了一口,夸道:“的确好吃。” 眉眼弯弯,抬手拭去楚凛宣唇边的糕点屑:“表兄这么大人了,竟还留些吃的在嘴边。” 握住她的手:“萱儿可是嫌弃我老?” 柳茹萱心中冷笑,面上却是小儿女的娇羞模样:“萱儿嫌不嫌弃表兄,又有何打紧的。” 楚凛宣朗朗笑了几声:“于我自是重要。”他话锋一转,继而道,“我们今日便需转移营地,一路舟车劳顿,萱儿又要受累了。” 柳茹萱听及此,道:“萱儿能得表兄庇护,已是感激不尽,又何谈劳累。只是,我去让丫头们收拾收拾。” “我已经派人去收拾了,萱儿就与我同坐一辆马车罢,我为你垫了些软垫,也能好好休息。” 柳茹萱一滞,他想必就是借着收拾东西来搜查她的物件,如今共乘一辆马车,又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好。”她笑着应了声,在一旁的桌案边坐了会儿。 “萱儿,与我上车。”楚凛宣摇醒趴在桌案上的柳茹萱,轻笑道。 柳茹萱揉了揉双眼,起了身,任由他牵着自己上了马车。马车很是宽敞,铺着些软垫,桌案上放了些话本。 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复又迷迷糊糊在车上睡了去,直至翌日早,她醒来就已到营地了。 士兵布置着营地,柳茹萱则下来随意走了走。如今是春四月,天气乍暖还晴,远山浮青,新柳垂丝,溪头荇藻初成,林间黄鹂之声婉转。 是先前在府中所少见的景色。柳茹萱与舅舅寒暄了几句后,见营帐搭得差不多,便入帐换了一套衣衫,想着去郊外骑马踏青。 铜镜中,柳茹萱着白衣,肩上覆红纱,行走间石榴红下裙若隐若现。青丝半披,发髻中一丝装饰也无,只脑后系着一绯红飘带。 “萱儿这是要去哪?” 柳茹萱回头一看,见是楚凛宣,本好的兴致败了大半。她面上浮现起柔和的笑容,俏皮地指了指马,这是方才她命人精心挑选的:“今日天气正好,我想去郊外骑骑马。” “正好闲来无事,我同你一起罢。”楚凛宣上前,命人拉来他平日里常骑的马。 柳茹萱心中不愿,可是却不好拒绝他,扬唇一笑:“表兄难得能陪萱儿骑骑马散散步,萱儿心里一万个高兴呢。” 晋营内,萧敛看着军报,唇畔笑意渐浓,忽地,似想到了什么,他朝身旁属下说道:“让洛文澈过来。” 不多时,洛文澈进了帐,萧敛顿了顿,随即问道:“你与柳姑娘待的那几天里,她可曾与你说了过去一年多的生活?” 洛文澈凭着印象将柳茹萱之前不经意间吐露的过往生活尽数说了一遍,萧敛细细听着,唇畔愈来愈扬:“看来她的确是长大不少,便连烧水、洗衣这些事,也会自己做了。只是,”他话锋一转,有些心疼道,“这一年多,她受苦了。” 洛文澈本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听此他说道:“萧将军,属下觉得柳姑娘平日里游山玩水,踏青采花,活得好不自在。村里的人也都很是喜欢她,时不时请她去家里吃吃饭,或者来院里打打下手。” 见他反驳,也并未生气:“她是很讨人喜欢。” 萧敛对人很少上心,于他而言,许多人无非就是一皮囊包着骨,再多些杂肉。可柳茹萱却不同。 “只是,你说村里的人都喜欢她?那想必柳姑娘追求者甚多吧?” 洛文澈渐渐觉得萧敛当是认识柳姑娘,不仅认识,而且还对她心生爱慕。只是他实在想象不出,萧敛这般严肃冷峻之人,与喜欢的姑娘相处是何情态。 他聪明地答道:“是有些,不过柳姑娘似是对他们并不感兴趣,平日里亦只是打个招呼。周围人知她身份尊贵,也都不敢纠缠。” 柳茹萱自小心气高,寻常男子她自是看不上。 “今日我问你的,半个字都不许往外透露。”萧敛敛了敛神色,叮嘱了他几句,就让洛文澈走了。 萧敛转身从榻上拿出两套衣衫,平常惯穿的玄色,柳茹萱素日喜欢的青绿。他稍微想了想,拿起青绿衣衫。 山林碧野间,柳茹萱策马疾驰着,风从耳畔过,蹄踏青草,激起层层草沫。层层山峰、条条清溪从眼前展开,天地宽广,仿佛任柳茹萱驰往。 马儿时而跃过清浅小溪,时而又上了小山丘,时而又往下,她一路上并未考虑太多路径,只是纵着马,率意而行。 笑声阵阵,回荡在山谷间。 鬓发已散乱,发带在风中飞扬,衣袂在风中翩飞。柳茹萱的芙蓉面上沁了些汗珠,雪肌亦因风而落了些淡粉,可却让马背上恣意的女子更加迷人。 萧敛看着山野间的柳茹萱,一瞬失神。先前他每次看到柳茹萱的时候,在阁中,在院中,她身姿虽轻盈,却从未如此肆意洒脱。 发自内心的笑意在脸上弥漫,落得眼角、眉梢尽是笑意,放肆地出声大笑着。 她是真心喜欢这一切的,可她喜欢的,他亦能给。 萧敛欲骑马上前,忽地又一阵马蹄声。 “萱儿!”楚凛宣的声音蓦地在山野间响起,柳茹萱装作未闻,依旧纵马疾驰着,可楚凛宣却一声声锲而不舍地叫着她。 柳茹萱不得已,不能再装,拉拢缰绳,马儿渐渐缓了下来,她调转马头:“表兄,你是叫我了吗?” 柳茹萱的眼神清澈而懵懂,鬓角、额间还溢着些汗珠,嫣红的嘴唇却上扬着,梨涡浅浅,眉眼弯弯。 楚凛宣上前,脸上泛起宠溺的笑意:“萱儿方才很是高兴,我本不应叫住你的,只是前方不远处就是梁营。” 柳茹萱歉疚地道:“表兄,对不起,萱儿玩起来就不管不顾的,还要你为我担心。” 楚凛宣一笑,将她从马上扯入怀,随着柳茹萱一声惊呼,他稳稳将柳茹萱抱住,低眸:“这有什么的,以后萱儿的事自然我都得顾着,你就负责开心好了。” 柳茹萱抬眸,凝着他。不知为何,萧敛的脸蓦地浮现心头。她这一年多,渐渐很少想起萧敛,这个名字几乎要从她生命中淡去了。 “在想什么?”楚凛宣捏了捏她的脸,柔声道。 柳茹萱淡淡一笑:“表兄对萱儿可真好。” “初次见到萱儿的时候,心里就慨叹着,如此美的人儿竟是我的表妹,那可要好好珍惜。因着你是我的表妹,血脉相连,我亦是要对你好的。” 柳茹萱稍稍仰着头看着他,扬唇一笑:“表兄这般仁厚重义,哥哥若是在,定是和萱儿一般喜欢你的。” 楚凛宣眼神不自觉地一躲闪,随即缓过神色、勾唇一笑:“自然。只萱儿如今喜欢我,这是我这些天听过的最好的消息了。” 马背上两人依偎在一处,女子面若桃李,柔弱的身子骨软在了楚凛宣怀中,眼眸闭着,足在马背旁轻晃。 一言不发,他只是凝视着二人,眸底一抹猩红,手愈攥愈紧。 只觉身上一道凌厉的视线,刺得脊背发凉,她下意识推开楚凛宣,往某处看去,蓦地对上一幽深眼眸。 “怎么了?”楚凛宣见她反应,只觉得奇怪。 柳茹萱眨了眨眼,却发现那儿什么都没有。兴许是自己的幻觉,她笑着摇了摇头:“方才好像看到了一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觉得很是新奇。一看,却又不见了。” 楚凛宣捏了捏她的鼻子:“你呀,你若喜欢,我让人捕来送你。”柳茹萱眨巴了几下眼睛,未再言语。 “今日得了几坛好酒,萱儿可要尝尝?” “萱儿不大能喝酒,表兄给我可是浪费了呢。”柳茹萱勾唇,声音软绵绵的,“而且我今日有些累了,下次陪你。” 楚凛宣看着倦懒在他怀中的柳茹萱:“无妨,下次也行。” 入夜,柳茹萱沐浴梳洗后,坐于铜镜前,白日里的感觉拂之不散。萧敛按着自己脊背往下压的画面蓦地袭来,柳茹萱执着胭脂瓶的手一颤,碎在地上。 迎春听到声音忙过来收拾,柳茹萱这才回过神来,微微一笑:“一时没拿稳,麻烦你收拾了。” 待收拾好后,柳茹萱让她们尽数退去,只自己一人在帐中,手托腮,出着神。 她眼神蓦地落在口脂上,手指稍稍攥紧寝衣衣角,思量着该如何全身而退。 想来想去,计上心头,可却还是犹豫,若行此招,又该如何全身而退?想及知玉哥哥,又想及那色令智昏的龌龊表兄,却还是下定了决心。 爹娘在西域,定是无忧的。 这毒微妙,要好几日才毒发,前几日只是稍疲累罢了,足够她逃跑了。 夜深人静之时,柳茹萱随意躺在床榻上,睡得正沉,青丝散乱在枕上,罗裳半掩,梨花影漏进,染上芙蓉面。 帐帘被人掀开,晚风吹过,衣袂翩翩。楚凛宣带着些醉意,脚步虚浮,坐在了榻边,手抚着柳茹萱凝脂般的肌肤。 柳茹萱蓦地惊醒,迎面便是楚凛宣的面容,身上有着些酒气。她蹙了蹙眉:“表兄,你喝醉了。” 楚凛宣随意点了点头,托起柳茹萱的腰肢就往怀中揽去,吻胡乱落下。柳茹萱挣扎着:“表兄,你先放开我!” 楚凛宣只觉得她是一时羞怯,吻渐次落下。 柳茹萱落下一滴泪,闭眸索性任他摆弄。 “走水了,走水了!”只听一阵喧哗声,继而又是刀枪兵剑之声。 楚凛宣从温柔乡中猛然清醒,却见帐不知怎地烧了起来。忽觉头晕,还以为是深夜,故而未免疲乏了些,匆匆起身,便要出帐。 听到外面响动,柳茹萱只觉得正是时机,如今帐外正火舌翻涌,正是兵荒马乱之际,马蹄踏踏,长剑流矢之声呼啸。 平日那单纯清澈的眼就这么直勾勾地凝着他,唇却起了一丝淡笑,拿起袖中早已备好的匕首,趁他未设防之时,猛刺上去…… 正中心口,血飞溅,半数染在了柳茹萱的寝衣上,从未杀过人,手下意识颤抖起来,可眼仍毫不示弱地紧凝着他:“表兄,一路走好。” “柳茹萱,你对得住我吗……”楚凛宣如何也未想到,平素柔柔弱弱的表妹却在此时给了他关键一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他倒在地上,满眼猩红,纵使如今气力渐尽,可却还是不可置信。 英勇一生,却反倒被一小姑娘将了一军? “你又可曾对得上我哥哥。” “他该死…”昨日便在猜疑,今时见她已然知晓,却是气极,眼底尽是不甘心。 柳茹萱冷眼看着,还未说完后半句,便已然没了气息。 如今正是生死一线之际,顾不得耽误太多,柳茹萱立时匆匆以先前未来得及倒的沐浴水洗了洗,匆匆换了一条衣衫,便往帐外走去。 故而,在走出帐的那一刻,都未来得及垂眸打量自己的衣衫,那结就如此七扭八歪地系着,衣领亦是松垮,若是再有意看去,还能稍稍看到些春色。 恰逢此时,萧敛一袭玄衣,面容由面具半掩,双眼杀得猩红,冠发已然散乱,正骑马往西南角营帐袭来。 待至跟前,只见柳茹萱从起火的营帐中走出,衣衫散乱,面染绯色。 柳茹萱赤着足,身上似披着楚凛宣象牙白的外袍,眼睫低垂,似尚未睡醒…… “萱儿妹妹,好久不见。” 柳茹萱猛地抬起头,正对上萧敛墨色深瞳。下意识往后退去,楚兵护在她身前,柳茹萱身后是火海,身前是刀光剑影,一时进退不得。 她捂紧了外袍,却只见身前士兵挨个倒地,鲜血喷溅,染上了白袍,有的更是溅在了脸上。 “上马。”蓦地,一只手出现在她眼前。 “以什么身份?” “医官。” “不去。” “求你了。” 一把环抱住她的腰身,止了柳茹萱连连挣扎的动作,满是留恋地握住他的手,翻身上马,熟悉的松木清香。 时有流矢飞来,柳茹萱缩在他怀里,忽地,一兵士执剑飞来,见风向合适,迅速拿出方才匆匆拿起的药粉,洒了一把。 而后她稍稍侧身,捂住了自己和萧敛的口鼻。萧敛未垂眸,以剑打落流矢,时而斩杀着周旁楚兵。风过,药粉已散,不多时柳茹萱复又坐好。 马渐渐驰出楚大营,凉风扑面,冻得柳茹萱身子一颤。 马行至密林,渐渐停了下来。 柳茹萱心下惊恐:“萧将军,你要做什么?” 萧敛抿唇不语,双手掐着柳茹萱的腰让她侧坐在马上,手拂去身上披的白袍,寝衣外袍已退。 深久的沉默。 柳茹萱抬眸看着萧敛,却猛然发觉他生了许多白发,两眉间有了川字纹。一年多没见萧敛,如今再见,却恍若隔世。 萧敛的手继而往下,掀开裙摆。柳茹萱按住他的手:“萧将军不是决意将我送给张员外吗?如今又何必在乎我与楚凛宣是否有染。” “那些话都是假的,是我担心你又以命相挟,才故意放的狠话。没有张员外这个人,那日我是要将你送去城外我别院的。” 萧敛久别重逢的喜悦和方才亲眼所见的情景烧灼着内心,解释道。 柳茹萱凝着他,杏眸泛起泪水,她又干脆别开头,揩着泪水:“你以为你说些好话我就信了?” 以手背替她拭去泪水,另一手抱着她的腰,却无论如何也不松手。柳茹萱又羞又怒,想将他的手拂开,却无论如何也动不了丝毫:“萧敛!” 萧敛轻掐了一把,柳茹萱身子一颤,猛地抓住萧敛肩膀,咬着唇。 “萱儿妹妹,这段日子…你可好…”萧敛缓着语气,终地说出了这一番话。 离了他,可还好。以前以为她离不开他,可如今,却原来离不开的,始终都是他。 柳茹萱仍旧不语,萧敛手扶住她的后脑勺,径直吻了上去。 “他可有…”却还是没问。 明知这“他”是谁,却也故意没说。 柳茹萱忙要把他推开:“嘴上有毒!”她费力说着,声音虽含糊,萧敛却仍旧听清了。 “萱儿妹妹为了骗我,当真是什么谎都扯得出。坠崖、下毒,还有什么是你要说的?”萧敛松开了柳茹萱,唇边一丝笑意。 柳茹萱以袖拭去嘴上口脂:“你爱信不信。” 他这才松开,低眸,声音中却带着丝笑意:“你在口脂中下毒作何?” 柳茹萱侧眸看着他,见他眼底笑意,心中颇为不满:“你又何必明知故问。是你教我以色侍人,如今我用来对付别人,你又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 “我不是江棠,与萧将军无甚关系。”柳茹萱低眸,声音淡淡。 萧敛正欲开口,便听得马蹄声响,抬眸,便看到晋兵正赶来汇合。 “萧将军!”一将士提着首级往前行。柳茹萱忙放下裙摆,往他怀中躲去,脸埋在他怀中,手指攥紧了萧敛的衣袖:“你让他们离远些。” “先回营。”萧敛掉转马头,命令道。 “等下。”柳茹萱整理了下衣衫,跨坐在马背上,待坐稳了,萧敛扬起手中马鞭,往晋营而去。 翻身下马,萧敛伸出手要将柳茹萱抱下来。但她打开萧敛的手,径直下了马,裹紧身上萧敛的外袍,默不作声地站在他身旁。 萧敛向她指了一营帐,叮嘱了几句。柳茹萱应了声,便要往那营帐走去,萧敛见她赤足,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萧将军,如此不妥。”柳茹萱攥紧了外袍,低声道*。 “那便不妥吧。”萧敛抱紧了她。 入帐,才知是萧敛的营帐。 萧敛刚入帐便走了,柳茹萱未换衣衫未沐浴,只静坐在桌案旁。听到帐外喧嚣声起,她缓步上前,掀开帐帷,只见数名楚医被五花大绑,押往某处。 她只看了一眼,便掩下帐,重又坐了回去。见桌案上有纸墨,柳茹萱提笔开始画图、写字,时而停下,蹙眉凝思,但大多时候都是行云流水的流畅。 约莫一个时辰,萧敛从外走入,见柳茹萱坐在桌侧,不言不语。 “萧将军既以医官身份请我过来,便请以医官待我,让我去自己帐中。”柳茹萱向萧敛行了一礼,客气而疏离。 “萱儿妹妹,你又何苦要和我杠,各退一步不好吗?”萧敛落下一滴泪,摆手让帐中所有人尽数退下。 柳茹萱抬起眼眸,看着萧敛:“萧将军,我不是你的私属物,不会留在原地等你。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回不去了。” 萧敛看着柳茹萱,说着话,走着路,即便是些他不爱听的,却亦是很好。还好,她还在,他不至于孤身一人。 “我今夜来晋营,是与萧将军作一交易。” 萧敛上前,柳茹萱退后一步,复又垂睫。 “什么交易?”萧敛干脆在旁边椅上坐下。 “萧将军将我带到帐中,想必诸将士亦是颇多异议。罪臣之女柳茹萱自不能无缘无故承将军的恩,如今愿在将军面前立下生死状。一月之内,我愿联手楚医治好诸将士。” “其余楚部图,我亦愿尽数份上。” 柳茹萱从袖中拿出几幅楚国边防图,这是她这一年多听伤兵之言以及自己亲去山河间考察时所记下,方才执笔写出。这些东西早已在她脑中过了许多遍,如今写下来亦不算太难。 萧敛见她如今与自己这般生疏模样,心下悲凉,如今又见她拿出图纸,更是颇为意外。 他走上前,接过她手上的图纸,凝神细看。他不敢断定所有图纸的准确性,不过的确有两张与洛文澈所递图纸重合,甚至更加详细。 萧敛放缓了声音:“萱儿妹妹,你不必在我面前立生死状,无论如何,我会护着你的。那些士兵,你能治便治,若治不了,我自还有其他办法。” 柳茹萱本欲出声反驳他,可见萧敛半头白发,心下不忍,想及先前他所作所为,又道:“萧将军先前护我全家性命,我对将军自是感念在心。只是如今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萧敛提步抱住柳茹萱,温香软玉在怀,是难得的安心。萧敛哑声道:“你非要与我这般讲话吗?先前是我不对,你若是觉得哪里不对,我改,只求你不要与我这般见外。” 柳茹萱别过头,眼泪却一滴滴落下。 萧敛低下头,接着眼泪:“萱儿心中委屈,我心下也不好受。这一年多,我亦心中煎熬不已,每每梦到你,都是心痛如绞。” 柳茹萱抬起泪意盈盈的眸子:“我以前与你说过很多次,可你听进去了吗?非要到我生死一线,才知道后悔。如今你想让我说你哪儿不对,可萧将军又怎会有错。” 萧敛见她脸上满是泪痕,身上亦有着被人欺负的痕迹,心里愧疚更浓:“萱儿,你若骂得不过瘾,就再骂些,或是打我一顿出出气,我绝不还手。” 柳茹萱见他有朝一日也能如此胡搅蛮缠,心中酸楚:“萧将军,按理来说你虽折辱于我,却亦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应怨你。可于私心,我又不能不怨。如今凭什么你一低头,我就得乖乖回到你身边?” “我不打骂你,可我亦不会原谅你。” 萧敛看着柳茹萱,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萱儿,往后你做什么都成。只是生死状太重了,我如今再也受不了将你与任何‘死’字挂钩,换一个承诺,好不好?”萧敛抚着柳茹萱的头发,柔声道。 柳茹萱从他怀中挣脱:“不付出些代价,又该如何取信于人?” 萧敛抬手欲捏柳茹萱的脸颊,她却偏头避过,无奈叹道:“我如今是晋营主帅,我若信你,别人也不能将你怎样。” 柳茹萱摇了摇头:“萧将军,我亦有私心。若借你的人情得来功勋,便是名不正言不顺。将军若对我心存愧疚,那便还请成全我。” 柳茹萱若是按着萧敛的意思换个身份,往后半生皆冠以萧敛所赐之姓。可她如今想保住这个属于自己的姓。 叛晋之罪自是大,可如若她戴罪立功,至少可以尽其努力争取一番。 萧敛蹲下身子,直视着她的眼眸,耐心道:“叛国之罪不同小可,不是你一人可以弥补的,至少让我暗暗来帮你,不然我也担心。” “萧将军若不想让我立生死状,那便给我下毒,以毒来牵制我。无论如何,我只想要名正言顺。”柳茹萱避开他的眼神,淡声道。 萧敛的唇颤了颤,犹疑道:“我不会给你下毒,以后你也不要提这事。医治之事,萱儿妹妹尽力而为便可,若累了,就歇着。” 柳茹萱看着他,唇角牵起一丝自嘲般的笑意。一个人的性子又怎是说变就变。 “萧将军,你若不愿,我自有办法。”柳茹萱行礼告退,便欲出帐。 “柳茹萱,你想去做什么?”萧敛出声叫住了她。 “去休息。”柳茹萱头也不回地答道。 萧敛一把拉住她,气道:“我就没给你准备其他营帐,你的换洗衣物亦都在我帐中,你如今出去吹冷风吗?” 柳茹萱定定地看着他,嘲讽道:“山洞都住过几个晚上,如今平地吹风又怕什么?” 萧敛听她讲及过去之事,手一松,放缓了语气:“先在营帐中待一晚,如今天也快亮了,你先休息一两时辰。萱儿,帐外凉。” 柳茹萱听及此,说道:“萧将军若狠不下心给我下毒,我亦没有办法,只得去其他将军那儿立军令状。” “好,待天亮后我们再细细商议一番。我命人为你备了热水沐浴,你先泡泡,去去寒气。” 柳茹萱脑子早已混沌,只是强撑着与萧敛博弈,如今听此颇为后怕地看了看身子,点了点头,走到屏风后褪衣沐浴。 热水泡得头脑昏胀,她索性全身没入水中,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萧敛听见屏风后没有了水声,心下不安,快步走了进来,只见柳茹萱整个没入了水中,青丝飘扬在水里,无声无息。 他上前,一把将柳茹萱从水中拉起,怒道:“你想做什么?” 萧敛来得太过突然,柳茹萱一时未反应,抹去脸上的水,这才费力睁开眼眸:“我不过想清醒……”却见萧敛眼眸猩红一片,她不再作声了。 萧敛一把将她抱入怀中:“萱儿妹妹,我还以为你又要以死相逼。别这么对我了,我真的怕了你了。” 柳茹萱一时慌乱无措:“你先放开我,冷。” 萧敛握了握她的手,先前柳茹萱浑身温热,如今手脚却如此冰凉。 “我给你擦干净。”萧敛要去拿棉巾,柳茹萱止住了他:“萧将军,我自己来就好,你先出去。” 萧敛点了点头:“那你别做傻事,我出去,你好好待着。” 柳茹萱未作理会,一个人擦拭着身子,熟稔地穿上了衣衫,淡紫,并不是青绿。兴许萧敛现在也猜不准她喜欢的究竟还是不是曾经的了。 出来时,萧敛正坐在案几旁等着她,眼睫垂着,身形清瘦,看起来很是孤独落寞。 柳茹萱移开了视线,寻了一榻,费力将榻上案几抱到了地上,案几却比想象中沉,她身形一晃,便见萧敛稳稳拿住了案几,将它放回原处。 “让我抱着你睡睡吧。”萧敛看着她,一双凤眸充着血丝。 柳茹萱本欲拒绝,看他近半白发,又说不出口了,她让步道:“那你去洗洗。” 萧敛一笑,应了声。柳茹萱拿着棉巾擦着湿发,待头发擦干得差不多,上了榻,睡在了里侧。 她侧躺着,睡意渐浓,忽地,一双手抱住了她,男子灼热的气息吐在她的耳上,痒痒的。 她闻得一股熟悉香味,转身凑近闻了闻,脸一红:“那是我沐浴过的!” 萧敛挑了挑眉,复又将她往自己怀中揽了揽:“那又如何?萱儿妹妹沐浴过的水很是香,舍不得换。” 他低头,轻嗅着柳茹萱发间的香气,手覆在柳腰上,心渐渐安定。 “没有。” 萧敛听柳茹萱无厘头一句“没有”,心下不解,径直问道:“没有什么?” 柳茹萱闭眸:“他没有。” 萧敛笑出了声,手往下游移去。柳茹萱一颤,怒道:“你也不行!萧敛,我说不行就不行,你要再动,我就出去。” 萧敛收回了手:“好,我就抱抱你。” 他的身子滚烫,柳茹萱冰凉的身子温热许多,面上亦浮现了些红晕。 正文 第69章 贪恋地嗅着她身上的味道,一如先前很多梦。只怀中这小小的人,抱着,却又似觉虚幻,生怕这人似一泡沫,就这么消失了,不见了。 “出去。”柳茹萱再也忍受不了,坐了起来,冷声道。 还未及反应,萧敛尚有些疑,却又听她道:“出去。” “外头尚冷,”俊容上噙着丝笑意,摸了摸她的耳,又欲揉那软乎乎的头发,却被她侧首避开了,“让我抱抱你,就一会儿。” 还是未说话,柳茹萱就这么怒目而视,心中窝火,再也忍受不了萧敛分毫:“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要么,萧将军给我安排好营帐,要么,你便出去。” “好,那你早些休息。”站起身来,也是不急不恼,只是抱着那柜中翻出的被褥正欲出帐时,却又折过来,久久凝了她一眼。 榻上的人侧身睡着,背对着他,未言,却让人心安。 “将军可真是以身作则,为保持清醒,竟愿在帐外守候。”几士兵窃窃私语着,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萧敛。今夜孤月朗照,尚添几分凄凉,偏生又逢上夜深袭营,更是让众兵士心寒几许。 如今见萧敛此举,却添得些火。他为大梁第一将军,从无败绩,众人皆是信服他,如今楚医官在帐的消息未传开,故又让人平白起了点敬意。 只凝了一眼,便不再多言,萧敛默默在地上铺好褥子。 抱膝在帐中坐着,柳茹萱昏昏沉沉却又不欲睡,四下打量了眼周遭环境,却又难以适应过来。 见萧敛如今态度,虽觉反常,不过却也不在意他旁的情绪了,于她,不过是个故人。 再多也没了。 及至夜色深沉,寒意渗骨,稍掩了掩臂,凝眉抿唇,萧敛轻扯了扯帐,朝外唤道:“夫人,可以入帐了吗?” “有些冷……” 无人回应。 翌日,两人直睡到晌午,才醒了过来。 柳茹萱感觉有人在用手勾画着自己的面庞,迷迷糊糊醒来,正对上萧敛的脸。见她睁开了眼,萧敛单手支着侧脸:“吵醒萱儿妹妹了?” 柳茹萱起身,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衣衫完整,这才放下心:“何时进来的?” “方才,进来不到一息。”如此紧凝着她,似如何也看不够,“可要用早膳?这身衣裳,穿着可舒服?” “别说话了。”挪开了目光,不欲看他,周身的疏离。 萧敛起身,抱住了她:“待在我身边不好吗,楚医在梁营中待遇并不好,你会受苦的。” 柳茹萱挣开他:“萧将军,我医术并非出神入化,若要治疫,自需集众智才能成事。若我一人不同,就离了人心。” 萧敛叹了口气,心疼道:“我的萱儿妹妹如今是真的长大了。” “这些道理我之前便懂,只是你一直拘着我。”柳茹萱抬眸凝着他,微抿下唇。 萧敛神色一变,温声道:“好。至于那毒药,我选了一毒性最弱、依赖却较强的藤萝散。你需每隔三日来寻我拿解药,约莫七次后,毒可清。我为你备一颗假药,待会儿我细细将症状告予你,瞒过人便好,不必真服。” 柳茹萱从床上下来,理了理裙摆:“萧将军不必费心,楚医医术过人,他们是瞒不过的。你若当真想对萱儿好,便在外人面前以平常心待我,不要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萧敛伸出手欲扶柳茹萱,却被她径直避开。 “好,我应你。”萧敛哑声道。 “萧将军,军师邀您去商榷楚医之事。”一士兵在外通报道。萧敛应了声,便从床榻上起身。 凝着柳茹萱,见她抬眸看了过来,视线又落到衣衫上。柳茹萱转身出了帐,未作理会,倏尔,她打了一盆水端进来。 萧敛已经穿好衣衫,正坐在案几旁含笑看着她。柳茹萱用水随意洗了把脸。 “将军若是想让人服侍,大可唤人进来。” 她起身,见帐内铜镜、脂粉一应俱全,看模样都是新置办的。柳茹萱坐在铜镜前,只自己简单梳了个发髻,未戴珠玉,亦未施脂粉。 萧敛拿过口脂膏,跪坐在她面前:“那我来服侍萱儿妹妹梳妆。”他用手指点了点口脂,柳茹萱没有躲避,任由他施着口脂。 侧眸,看了看铜镜,她蹙眉道:“太红了。”柳茹萱雪白的面容上唇嫣红无比,说话间似张着血盆大口。 萧敛拿起帕子,又拭去了些,凝眸看了看,还是不满意,索性换了一瓶。柳茹萱拿出一瓶,打开盖子,扫了一眼,玫瑰色口脂,递与他:“涂这个。” 萧敛接过,以食指点了点,打着圈摩挲着唇。脑中复又想起柳茹萱和楚凛宣拥吻的情景,心中醋坛子一下子打翻了,很不是滋味,却也只是笑着,纵使掺着些苦涩,也并未多话。 不过是一个手下败将,他才是柳茹萱的正头夫君,至于那楚凛宣,充其量只是一露水夫妻罢了。 “萧将军,那边派人来催了。”一士兵战战兢兢地在帐外试探着说道。 “明日再议。”萧敛听此不耐,径直说道,见柳茹萱回眸,瞪了他一眼,他复又改口道,“让他们稍等片刻,本将随后就来。” 柳茹萱回过头,整理了下衣衫,用帕子拭着脸上泪痕,上了些妆,掩去了哭后狼狈情状。见萧敛面容上口脂,柳茹萱递给他一帕子,也不说话。 萧敛接过帕子,对镜擦拭几番,拭净后,柳茹萱出了帐,在外候着他。 萧敛出帐,柳茹萱行了一礼,两人疏远非常。他温声道:“柳医官不必多礼,随我去帐议事罢。” 柳茹萱颔首,跟上了他的脚步。 入帐,几位将军正列坐在帐中,面色端凝。见他二人进来,目光从萧敛身上移到柳茹萱身上,见是一粉面桃腮的貌美女子,轻哼了声,起身朝萧敛拱手一礼。 柳茹萱屈膝向他们行礼。 萧敛在主位坐下,见各将军也纷纷落座,柳茹萱才坐在下末。 “萧将军,我们议事,带一楚女来恐不合适罢。”常将军撇了一眼柳茹萱,径直开口道。其余的人虽未附和,但亦是默认。 萧敛淡淡扫了一眼帐内众人:“如今梁营肆虐,柳医官既愿施救,我大梁自是要拿出一番诚意。” 李军师瞳孔一颤,出声询问道:“柳医官?莫非是与萧将军有婚约的前吴越郡守之女柳家小姐?” 众人纷纷心下大骇,又想及深夜袭营之举,莫非只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昔日柳门案且有疑点,况柳氏女于其中种种一无所知,今为表对大梁投诚之心,特意将这楚地后防之图并傀儡术一并奉上。”萧敛将袖中纸分发下去,又拿出一叠,晃了晃,“这是洛文澈送上,诸位可自行比对。” 柳茹萱听及“洛文澈”神情微动,她偏头,便见一眉眼干净的少年郎走入帐中,正是她所救之人——洛文澈。 洛文澈察觉到她的眼神,目光躲闪,而后朝她悻悻一笑,面露歉意。柳茹萱回以一笑,淡淡收回了视线。 萧敛则将二人的反应默默收在眼下。 诸将比对着,互相讨论着,声音渐小。 “如何?” “柳氏的这些图纸,约莫着可信。只是单凭这些图纸,还不能取信于梁。萧将军,此女侍二主,品性不正,切不要因美色而误了事。”李军师在和常将军等人商议后,出声道。 柳茹萱听此言,走到中间,行了一礼:“诸位将军,妾身斗胆一言。” 萧敛淡声道:“先听柳医官如何说。” 柳茹萱见周围静了下来,正声道:“妾身知口头冠冕堂皇之辞,终是虚的,不欲做辩驳。可如今梁营瘟疫形势刻不容缓,需医官救治,与其在这儿争辩我是否可信,不如想法子使我变得可信。” 她这一番话把众人气得够呛。 柳茹萱紧抿着唇,眼底覆着层薄怒。 萧敛忍着笑意,敛声道:“梁营中有一秘制毒药,每隔三日便需服解药,本将意欲为诸医官服下。” 众人无旁的异议,但对于萧敛是否忍心下毒却存疑。萧敛干脆命李军师命人去取毒药。 约莫一刻钟后,士兵取来了毒药,萧敛接过后递与李军师和扬将军,几人确认无误后又转回到了萧敛手中,萧敛轻嗅了嗅,这才递给柳茹萱:“柳医官,还请服下。” 柳茹萱接过,就着茶水服下。 “诸位可还有事?若无事,便都散了吧。” 众人告退,柳茹萱亦转身走出了营帐。 “柳姑娘。”一干净的男声叫住了她。 柳茹萱顿步,回身看着他。 洛文澈往前走了几步,挠了挠头,低眸道:“柳姑娘,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只是……” 柳茹萱微微一笑:“我不怪你,你在那儿若是告诉了我,会有风险的。” 洛文澈抬眸,仍然很是忧愁:“柳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却贪生怕死,对柳姑娘遮遮掩掩,还从你那儿打探消息,柳姑娘该讨厌我的。” 见洛文澈如此,柳茹萱不禁笑出了声:“文澈,其实我不傻,我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你的身份了。所以你从我身上知道的,亦是我想让你传出去的,我们也算是相互利用了,谁都不要怨怪才好。” “柳姑娘当真这样想?”洛文澈听此一喜。 柳茹萱挑了挑眉:“自是。” “文澈可以冒昧问一句,柳姑娘为何选择救梁人吗?” 柳茹萱见他眼眸干净,神态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认真说道:“从前有人与我说过‘天下一家’,梁楚于我并无不同。只楚为复国毁百姓安宁,并以傀儡术操控楚兵,有违天道,我也算是弃暗投明吧。” 洛文澈听此,对旁边的人道:“医官可听清了?” 柳茹萱听此言,视线落在他身后的人脸上,他一副小兵装扮,低眉顺目,柳茹萱甚至都没怎么注意到他。 听此,那医官抬起脸来:“柳小姐大义,上官冉佩服。” 楚部医官上官冉,出于医学世家,年纪轻轻便已是楚医中的翘楚,楚医对她俯首是听。虽是女子,生得却是高挑清朗,面容淡淡,风姿卓绝。 柳茹萱此前从未与她打过照面,故而一时没认出她来。她微微一笑。 “只本医官只侍楚,绝不行叛楚之事。二位想凭这番措辞,委实小觑我。”上官冉不疾不徐地落下这番话。 柳茹萱一滞:“医官,晋楚都是百姓,医者仁心,又怎可见死不救?” “柳小姐,你出于名门、生来优越,受梁楚两国之奉,如今自可洋洋言为天下不为私国。可上官族不同,我们承楚香火,便断不会行叛国之举。” 柳茹萱见她这一番云淡风轻的神色,心下暗恼:“可你们所承的是楚百姓之奉,而非权贵。我在后防治病救人之时,所听是楚人对这战争的怨,所见是家亡流离之苦。” 上官冉面色不变:“柳小姐,女子在世本便不易。你在梁因族而落叛梁之罪,在楚亦因心中义而得叛楚之罪。我并不怪你,只你亦莫试图劝服我。” “我这一身医术,即便废了,亦断不治梁人。”上官冉面色凛然,大有玉石俱焚之势。 柳茹萱无奈叹气,转头见洛文澈对上官冉的眼神很是奇怪,愤怒,又夹杂着欣赏?想必他不会为难上官冉。 叹了口气,应了声,便走了。 正文 第70章 马车约莫行了十里路,到了疠迁所。 萧敛为表对士兵之体恤,将军中一应事务交予扬、常二位将军,自己则同医官前去疠迁所。 柳茹萱并未与他共乘一辆,而是与众医官一道。马车宽敞,即使坐着五名医官,亦是不觉拥挤。 “医官们,疠迁所到了。” 柳茹萱和上官冉对视一眼,几人以绢布蒙口鼻,依次而下。 萧敛负手等候在外,盛阳下凤眸微眯,高大的身影倒映在地,形貌昳丽,身形高朗,纵使有意收敛那久居人上的威压,却还是不怒自威。 见其下车,温声道:“辛苦诸位了。”说完随即看着柳茹萱,伸手欲扶自家夫人。 可那小娘子稍稍一避,就自己跳下了马车。手就半伸在空中,他颇为无奈地扯了扯唇,摇摇头,又望向柳茹萱。 旁边的兵卫见此纷纷心下大骇,从未见萧敛如此温和,亦从未见他对女子如此殷勤。 以前一将军无意中撞见萧敛正闻一女子的衣衫,私以为他是想女人了,便送了几个军妓到他帐中,未曾想,皆是被立时遣送了出来。 那将军亦是被调离中枢,去了后防。看似为平迁,实为贬官。 默不作声地打量着眼前景,上官冉淡淡颔首,提步上前,另三人向萧敛行了一礼,跟随在后。 还未进入,腐臭味传来。柳茹萱却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亦有些陌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上官冉蹙了蹙眉,继续上前。 待走近,只见众士兵皮肤溃烂,浓血混着汗液在甲胄下流淌,皮下浮凸暗红斑块,似蛛网蔓延,抓挠处露出森然白骨。 几人细细把脉着。 柳茹萱在来之前虽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乍一看到此,胃中只觉翻山倒海。 似不经意上前一步,就正好挡住了她的视线,那阴影落在柳茹萱玉容上,亦是消却了些灼阳。 他本就生得高大,如今在前,莫名让人有些安心。 只恍惚一瞬,柳茹萱便从他的背后走了出来,与他并排站着,轻哼一声:“不用你管。” “好,我不管你,只是若有不适,万事有我在。”听她现在俏皮微恼的语气,又巴不得她再说几句,好好和他闹闹、吵吵。 一行人的头发、肌肤都被严严实实包裹着,春阳一照,有些闷热。柳茹萱往后退一步,继续观察着患瘟疫的士兵。 她与上官冉对视一眼,上官冉继而又看了看其余三位医官,后者都不约而同摇了摇头。 几人行去一开阔之处,将身上衣袍尽数褪去。柳茹萱褪去后,见上官冉也已好,疾步上前道:“这疠迁所我觉得……” “当一并火烧完。”上官冉面上淡淡,但说出的话却无比肯定。 柳茹萱转向其余三人:“诸位医官意下如何?” 姜医官浓眉紧蹙:“不知二位可觉得,这疫病很蹊跷,千人千样。” 柳茹萱想及先前,沉吟道:“这疫病也许并非千人千样,而是这致病之毒一直在变化,且随着时间推移,这病症愈来愈轻。” “那依柳医官所言,便无需我们治病了,索性它会自己慢慢消失的。”另一医官讥讽道。 医官话音刚落,就只感觉一似锐利视线刺过,循此抬头,正对上一幽深眼神,恰是萧敛,深黑静默,不怒自威。 沉威袭袭。 低了首,那医官自知势单力薄,只得道:“是我冲动心急了,柳医官见谅。” 正与上官冉商量讨论着,如今听他这句,柳茹萱只觉奇怪,她自是知起方才讽刺,可未曾放在心上。 如今见他前后迥然不同,颇有些疑窦,下意识仰头看了萧敛一眼。 只是浅浅笑着,眼底温柔缱绻,一副无辜的模样。 也未欲多管。 上官冉见几人莫衷一是,出声打断道:“行了。多看少说,不过这里的人的确是不宜再留。” 萧敛上前,凝着柳茹萱,见她无异样,这才开口道:“本将马上命人备箭点火。只诸医官,可要留一人,进行观察?” “多留一人,便多一人风险。”上官冉淡淡道。 她的意思是全部杀完。柳茹萱略有些犹疑:“其实那儿还有些士兵,症状不重,兴许可以留下来。” “若叫几轻状之人出来,势必会引起整营人心惶惶,保不齐有人浑水摸鱼,甚至是纷纷逃窜。到那时,便无从控制了。” 几人上了高地,看着营中众人。柳茹萱想起之前在梁及县所遇之人,又想及从梁楚边境逃逸到后防的灾民,最后想及洛文澈,灵光一现,开口道:“且慢。” 萧敛扬手,示意众士兵停下动作。 柳茹萱这才拉着上官冉道:“其实我隐隐觉得,这不是疫病。” 上官冉颇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为何这么说?” 柳茹萱将她先前所见所闻细细说予他们听,最后说道:“这一切,反而看起来像是下毒,而不是疫症。” “你是从动机而言,可就症状而言,的确是疫症无疑。而且这疫病的确是有传染之象。”姜医官道。 上官冉昨日实际上大致看了一下主营所患瘟疫的轻症士兵,如今经柳茹萱这么一说,又想了想方才所见之景,沉吟道:“柳姑娘所言亦是有可能的,只如若是下毒,又该如何实现如此大规模?” “一般可下毒之处,便是水井。”萧敛听此,补充道,“我曾派人严查了水井、粮食等物,并未发现异常。” 柳茹萱垂眸沉思:“想分清是不是下毒,自是好办。我入营,若未染,便是下毒。” “你疯了?”萧敛一把扯过柳茹萱,冷声道。 “先别冲动,将此处的人留下。既然有希望,那便再留着。”萧敛缓声道,手紧紧攥着柳茹萱的手。其余人并无异议。 以熏香、艾草等消完毒后,几人重坐上马车,离了疠迁所。 萧敛牵着柳茹萱上了马车,还未坐稳,他一把将柳茹萱扯入怀中,哑声道:“柳茹萱,你是不是想军功想疯了,今日如若我不跟着你来,你是不是就要去营中待着了。” “你在做事前,能不能想想自己还有爹娘,还有……”他不再说。 柳茹萱对上他的眼,随即又转了视线:“是我一时冲动。” 萧敛抿了抿唇,抱紧了她,苦涩地扬了扬唇:“萱儿妹妹,我现在突然怀念你还是我的棠儿的时候,至少我想见便能见着你,你也不会如此与我针锋相对。” “萧将军,一切都过去了,我们都应往前看。”柳茹萱从他身上下来,坐在旁边,理了理衣衫。 回了主营,众医官复又去看了看营中新起的病患,足足忙活了三日,柳茹萱和上官冉终地在他们身上发现了两种病,一种是由下毒引起,一种则是传染的病,但只会引得人发烧,经比对,却并不致死。 萧敛带人查了几日,对下毒之人以利相诱,并将井水与粮交予上官冉与柳茹萱。 入夜,柳茹萱和上官冉用完膳后,围坐在桌旁,桌上点着一烛火,帐外凉风吹拂,灯忽明忽暗。 上官冉将一茶水和粮食混在一起,随后加入几滴曼绕汁,原本澄澈的水立时变黑。 她挑了挑眉:“显然,这粮食和井水中下了毒,而且这毒的确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你是如何想到用曼绕汁来试毒?我先前用银针、鸟雀、甘草验毒,皆未有异。”柳茹萱翻看着医术,蹙眉道。 上官冉见此轻笑了笑:“这便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你过去一年多虽所救之人甚众,但毕竟经验相比于我们不多。况且,这曼饶汁是上官一族秘术,你不知亦是自然。” 柳茹萱端起茶杯,看着里头之物,沉吟道:“不过如今,解毒才是首要。至于这传染之症,并不足过分重视。” “等下,”柳茹萱起身,去拿了两张纸,递与上官冉,“这是先前我摸索着开的药方,虽然病症有所不同,但也应是可参考的。” 上官冉拿来细细看了番,一针见血道:“你这两方子,开得倒有些意思。” 柳茹萱以为上官冉要夸她,双手托腮,颇有些得意扬扬:“是吧,这可是我的心血。” 上官冉抬眸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凉凉道:“我是说它们反应了你的成长轨迹。你看第一张开得粗糙,便连分量都不对,但第二张药方明显进步了不少,这该是你苦思冥想来的吧?” 柳茹萱见她如此不遗余力地揶揄自*己,撇了撇嘴道:“我自然没有办法与你这医学世家的天才相比,可是比旁人来说,我也是不差的。” 上官冉见她这般模样,笑出了声:“是我言过了,其实这几天你同我奔波、开药、煎药,勉强还是不错的。” 柳茹萱听此扬唇一笑,撇了眼桌上散乱的书,灵光一现,提笔在纸上开了个药方:“你说,若是用这个法子,可行?” 上官冉瞥了眼:“药方虽有用,但太烈,不如加一味……” 柳茹萱直接将书上某页递到她面前,挑了挑眉:“是不是这个?” 图上所指是石斛,九大仙草之首。上官冉抿唇一笑:“不错,正是这个。” 柳茹萱的指尖一下下轻敲着桌沿,沉吟道:“只是这药很是珍稀,长于阴湿深山,采的难度极大,况且又这么多士兵要用。” “这的确是一难点,若是采集不大,用此烈方一试亦可。” “还是先试着找找吧。”柳茹萱细细翻看着地图,心中步步盘算着。 她在帐中待了很久,忽觉得有些憋闷,和上官冉说了句便出了帐,去外面透透气。走了几步,正巧碰上洛文澈。 “你们这几日当真是辛苦了。”洛文澈将一盒点心递与她,笑嘻嘻地说道。 柳茹萱接过,打开盖子,都是上官冉喜欢的素色糕点,闻着味道当时不甜,朝他眨了眨眼:“你这想必不是给我这救命恩人准备的,”她走近一步,打趣道,“是给上官姑娘准备的吧。” 洛文澈红了脸,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头,悻悻笑道:“这么明显吗?” 柳茹萱见他这般情态,却莫名觉得很有趣:“对啊,很明显,我跟你说……”她一番话还未说话,便被萧敛拎了起来。 “洛校尉,还请自重。”萧敛牵着柳茹萱的手,将她手中的糕点递与洛文澈。 洛文澈慌忙解释:“不,将军,你误会了,我是……我是”他吞吞吐吐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柳茹萱见状,补充道:“他是托我送去给……”迎面,上官冉过来了。 她心中暗叫不妙,舌头好像打了结,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话。她拉着萧敛就往外走,想给洛文澈和上官冉一些单独的相处空间。 正文 第71章 走到转角,萧敛抓住她,追问道:“托你如何?” 柳茹萱未答,歪了歪头,水汪汪的杏眸直瞅着身后两人,见他们正在谈笑着,似是相处得不错,才松了口气。 她扯了扯萧敛衣袖:“不过与洛文澈多说了几句,萧将军也要吃这酸醋。” 萧敛俯首,在她耳畔轻声道:“我要与你说些话,你是想在这儿还是去我帐中?” 抬眸,看着他含笑的凤眸,她下意识道:“在这儿。” “好,听你的。”萧敛的手覆上她的腰肢,轻轻揉捏着,轻嗅着她颈间的香味。柳茹萱以手覆面,移开他的头:“不是说要说些话吗?我们那个药方已经出来了,虽然少了一味药,但治些轻症的士兵也够了。” “嗯,这段时间你辛苦了。”萧敛吻着她的手,含含糊糊说道。 柳茹萱立时收回了手,看着手上莹润,怒道:“萧敛,你能不能有个正形。” “不是夫人说要在外说的吗?我尊重夫人的意见。”萧敛轻扬了扬唇。 柳茹萱见他如此胡搅蛮缠,心里又羞又恼,见旁边走过几个巡兵,急道:“我和你去帐里,别在这儿。” 萧敛抿唇一笑,做了个“请”的姿势。柳茹萱理了理衣衫,同他往帐中去。方及入帐,柳茹萱只觉自己被人腾空抱起,往榻上去。 干脆埋在他怀中,露出的两个白玉般的耳朵却红通通的。 他轻轻将柳茹萱放在低低的行军榻上,自己则席地而坐,手在面容上拂过:“今天萱儿妹妹乖了很多,也没咬,也没闹。”闻言,柳茹萱张嘴咬住了他的手指,萧敛蹙了蹙眉。榻上女子眉眼含着些愠怒,正气鼓鼓地嘟着嘴巴看他。 嫣红的嘴唇咬着萧敛骨节分明的手指,雪白的贝齿露于人前。 但唇边笑意亦是半分不减:“萱儿妹妹这么喜欢咬人,那便再多含几个好了。” 他的手指一根根放了进去,柳茹萱松了齿,羞得偏了头,张嘴欲吐出来。萧敛察觉此,挑了挑眉。手指复又放得更加深。 “半时辰后我要去与诸位将军议事,上次袭营,重伤了楚军势力,他们撤退了五十里。如今梁瘟疫虽已控制,但楚军隐隐有反攻之势。” “你在我旁边好好待半个时辰,好吗?这些天你一直在忙,都没来看看我,我对你的想念日甚。” 柳茹萱简直不能将这番言行与平素不苟言笑的萧敛将军扯上关系,他凤眸含着些幽怨,轻抿薄唇,好似她是一负心薄幸之人一般。 柳茹萱心中颇为意外,启唇欲言,却只得支支吾吾吐些含糊不清的词。 颇有些恼地咬了口他的手指,直咬地鲜血流注。 她顺势摆脱了口中萧敛的手指:“你方才所言,是梁军要与楚打仗了吗?可眼下瘟疫虽不再蔓延,士兵毒尚未清,还是有些风险。” “那我和上官姑娘得紧些动作。” 只是淡淡看了眼伤口,横着指,放在口中吸吮着。那偏狭的凤眼,就如此斜睨着她,几分风流。萧敛应了声,随即似笑非笑道:“这些的确。” 手揽着她的腰…… 柳茹萱听及此,撑着床起身,一把将他的手攥出,其上还有些莹润的水线。她脸一红,拿出帕子胡乱擦拭着他的手,往地上一扔。 “萱儿妹妹连自己的东西都这么嫌弃。”萧敛将柳茹萱抱到自己身上,垂眸含笑看着她,轻轻弄了几番。 “我对你颜色好几分,你便要得寸进尺。”柳茹萱捶了他一下,别开头恨恨道。萧敛闻之,拿着她的手,哄道:“这段时间,看你们医官团忙上忙下,一直忍着不找你,今日当真是想见见你舒舒相思。” “那你还是这般戏弄于我,我便不信,萧将军对自己的妻子会是这般态度。” “萱儿妹妹纵使是柳夫人,我也不愿与你相敬如宾。而且你还是棠娘的时候,不是还说自己早已被我吃干抹净了,哭着闹着不要我将你送走。” “如今我哭着闹着求你回来,可是萱儿妹妹却对我置之不理。” 柳茹萱以裙摆覆住自己的双腿,直起身子:“这些天你的变化,我也是看在眼里的。可你若是想让我原谅你,还不够!” “萧敛哥哥,你就不要再如此了。” 萧敛见其至少愿意再喊他“萧敛哥哥”了,心中欢喜非常:“那要怎样,萱儿妹妹才能与我冰释前嫌?” “不知道。”柳茹萱穿好衣衫便要下床。 萧敛从背后抱住了她,轻叹道:“萱儿妹妹的性子怎这般骄横,偏怪我就喜欢你这种性子,平白给自己成婚增了这许多难度。” “你说我曾对你不尊重,可如今我当真改了,让你在士兵中打着转,看着你与那些士兵、医官们说说笑笑,我都没忍着没阻止。萱儿妹妹,你还要我退让到什么地步。” 她何时与士兵、医官说说笑笑了? “你这般话说得好没道理,先前我是棠娘时,对你千依百顺的,在之前更是对你颇为敬畏,如今你自己做错了事,我生生气,又说我性子骄横。” “就许你之前对我动不动甩脸色,我便不能对你心声怨怼了?” “好好好,不生气了。你不在的这一年多,我夜夜都在后悔,为何当初便不对你宽松些,不将你看得那般紧。明知你刚烈性子,却还是对你步步紧逼,不然我们兴许还是一对神仙眷侣。”萧敛坐在行军床旁,将柳茹萱揽在怀中。 萧敛眼眸微暗,当初不知顺势而为、过犹不及,如今重遇,自不会重蹈覆辙。 “你哪里都好,就是刚愎自用。”柳茹萱侧首,盯着他让认真道,见他眉头微蹙,面色沉沉,便要发怒,她撇嘴不满道,“你看我如今就只说了你一句,你便不高兴,还说自己错了。” 见此擦去她的眼泪,不言语,又启唇:“不是不高兴,只是太高兴,你说我哪里都好,如今,”又浮起几分笑意,“萱儿妹妹觉得我是哪里好?” “说错了。” “当真是说错了吗?” “我虽不愿与你在一处,可心底里也是盼望着你好的。”见萧敛面色动容,柳茹萱又补充道,“我与你自幼相识,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就算不再能做夫妻,我总归是顾念的。” 萧敛唇畔浮现一抹苦笑,喃喃道:“只是亲人吗?可我见你待我,比你表兄和舅舅好了不少。” “若不是表兄和舅舅视人命为草芥,以知玉哥哥为质,令阿娘与爹爹为其办事,事后又杀人固权。我也不会做到此番地步。” “你阿兄?” 柳茹萱这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口,抿唇不语,她起身便欲走。萧敛按住她的肩膀,凉凉道:“不妨说清楚。” “其实也没什么。”柳茹萱手紧攥着他的衣袖,颇有些心虚。 萧敛挑了挑眉,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迎着自己的目光:“之前我问你,你不说不知知玉哥哥是谁,还说兴许是梦中偶然遇见?” 见他逼问,柳茹萱也不好隐瞒,只好低声道:“当时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骗了你。而且你当时严加看管着我,我若是说他是我亲兄长,你又怎会轻易相信。” 萧敛眼睫垂下一片深思:“总而言之,你就是懒得与我说,又不信我,所以就干脆骗了我。当时的我,便这么不可信吗?” “当时你执意抬我入府为妾,我高烧一醒来,你便追问我知玉是谁,大有当场捉奸之势,我又岂敢说确有其人。” 萧敛听她一番言论,气笑道:“所以你骗我还是事出有因,并且皆是我的过错?既然他是你兄长,我便不与你计较。萱儿妹妹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不妨直言。” “楚凛宣与我说是你杀了阿兄。”柳茹萱静默许久,见如今时机差不多,径直说道,眼眸紧凝着他的脸,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丝毫表情。 萧敛眼眸愈沉,唇边勾起一丝嘲讽笑意,坦然迎着她的目光:“那你信吗?” 她猜得没错,不是萧敛所杀,而为楚凛宣嫁祸。她摇了摇头:“不信。” “楚凛宣,是我同母异父的兄长。”萧敛凝着柳茹萱的脸,“话说回来,你把我们兄弟俩都轻薄了个遍,柳茹萱,你可当真是好本事。” 柳茹萱心底诧异至极:“表兄是你的兄长,那云姨岂不是……” “我母亲是被临安王强掳过来的。所以从小她便不喜我,甚至试图掐死我,而后将我扔到了水塘,逃走了,至今无踪无影。”萧敛平静地说出了这一番话,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 好似一切都与他无关。 柳茹萱一滞,原来这便是萧敛先前一听“云姨”名字便动怒的原因。 “可这并不是你的错。”柳茹萱摸着萧敛的脸,喃喃道。 “都过去了。先前我也觉得自己当真是受了委屈,可后来,我却觉得确有其因。见到萱儿妹妹,我只想把你关起来,日日夜夜只准我一个人看,顺着我,依靠我,离了我便没法活是最好的。” 柳茹萱想及先前萧敛的所作所为,又想及临安王,忽地觉得他们父子的确同样过分。指尖离开他的脸,欲放下。 萧敛抓住柳茹萱的手,唇角微勾:“可我与父王不同,他自始至终没赢得美人心,可我得了,不仅得了,还会一辈子。” 柳茹萱见他这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心底更是抵触:“谁说你得了,我说了不愿与你在一处。” “萱儿妹妹,你看清自己的心了吗?你心悦我,你想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以前只觉得是你离不开我,后面才发现是我离不开你。萱儿妹妹,回来吧。” 萧敛的凤眸中碎了泪,眼睫轻颤,往日凝重面容此刻溢着丝苦笑,鬓边霜发更显脆弱,这一年多,他沧桑了不少。 柳茹萱搭在他手上的指尖一紧,想及先前种种,心一狠,摇了摇头:“先前觉得我总要成亲的,与一男子共度年华。可这一年多,我却觉得没有旁人,我自己便可活得舒心畅快。” 她在外面待了一年多,见过山川湖海,只觉天地广阔,而不愿再囿于那一方庭院,等着萧敛从外面回来娇宠她。 萧敛却似没听到。时日还长,水滴石穿。 “冷吗?”萧敛手覆在她的腰肢上,未待她回答,他从旁拿起一外袍覆在她身上,垂眸打量着。 她的衣领微敞,稍稍拉下,只见肩上咬痕尚在,多了道伤疤,萧敛眉尖蹙起:“你这儿是什么时候受的伤?”柳茹萱低眸,指尖从伤疤上轻轻抚过,那疤极淡极淡,再过些时日便将近要消失了。 可萧敛却如此眼尖。 “没什么,应该是前些时候去山上采药,不小心划的。”柳茹萱提起衣衫,不动声色掩住了伤疤。 “上山采药经常受伤吗?”手覆着她的肌肤,柳茹萱清楚觉到其中颤意。那人出声询问道。 柳茹萱听闻此言,却莫名鼻子一酸。 许久无人问她一句疼不疼。她偏眸,忍着眼泪:“没有。” 萧敛捧着她的脸,让她直视着自己:“现在在我面前都学会逞强了,萱儿妹妹从小就没受过什么苦。我听洛文澈说,你一个人又要砍柴又要烧水的,在那儿一年,是怎么过来的。就连饭,有人做就吃,没人做就喝些白粥,这便是你不惜逃离我,也要过的生活?” “洛文澈说的夸张了些。而且那儿的生活无拘无束,每天与村民聊聊天,偶尔去山上采采药,亦是很好的。” 萧敛自嘲一笑:“你离了我,过得此般自在,倒让人羡慕。原只困住了我一人。” 柳茹萱抬眸凝着他的霜发:“你这些天打仗委实辛苦,听人说将军打仗像是不要了命,处处打得狠厉至极。如今五皇子已经登基,太子又失势,想必你很快便要权倾朝野了。” “柳茹萱,你心中知我这发是为谁白的,又何必如此讥讽于我?”萧敛被她如此云淡风轻的话激得心里直冒火,压低声音忍着怒火与她说道。 她别开了眼,唇畔挂着几丝笑意。 萧敛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转头对着自己:“不妨说清楚,你心里是如何想的。” “我没有如何想。萱儿既想要自己安乐平顺,也希望萧将军能建功勋于朝廷,再娶些妻妾,得儿女成群,安乐一生。”柳茹萱噙着笑道,眼底却是淡淡。 萧敛眉头轻挑,目光森冷异常:“你帮我当作什么?寻常男子兴许会如此,可我萧敛本便不是寻常人!” 又缓了缓神色,“萧某此生所求,不过一家而已。萱儿妹妹这都不愿给吗?” 柳茹萱一滞,凝着他,不过才装一会儿,便装不下去了吗? 她眸中蓄满碎光,泪珠沿着瓷白的腮边滑落,眼尾湿红,方欲启唇,便听门外人通传议事,终地她淡淡道:“萧将军先去议事吧,让诸位将军多等便不好了。” 萧敛见她哭,心里怒火少了许多,再也憋不起气,眸光黯然了几分:“好。”他抱起柳茹萱放在椅上,起身理了理自己衣衫,正欲出帐,却听柳茹萱难为情道:“萧将军换身衣衫吧,有些脏了。” 萧敛见柳茹萱面染着些飞霞,低眸,却见玄袍上覆了些莹润:“好。” 正文 第72章 柳茹萱待衣衫已然理好,迈着步子往自己的营帐走去。不知不觉中就到了,她入了帐,只萧敛最后那句话,一直回荡在脑中,一遍复一遍。 “怎么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上官冉正翻看着医术,见柳茹萱魂不守舍,抬眸问道。 柳茹萱这才回过神来,敷衍一句:“没什么。”她从怀中掏出一瓶药,递与上官芷:“方才萧将军托我给你们带的。” 上官芷瞥了眼药瓶,接了过去:“一猜你就是去了萧将军那儿,”她轻轻一嗅,便道,“一股男子的汗臭味。” 柳茹萱闻言,抬手嗅了嗅衣衫,蹙了蹙眉:“我去沐浴更衣。”屏风后,蒸腾的暖雾里,柳茹萱青丝如墨色瀑布垂坠而下,她随手捧水从肩头倾落,双眼放空,凝思着白日之事。 一刻后,她擦着湿发从屏风后缓步而出,蓦地,在铜镜里看到自己的脸,眼角眉梢染了些笑意。 她摇了摇头,坐在桌案前看书。抬眸见上官冉并未动那药瓶。她脱口而出:“你怎么不吃?” “哦,我已经自己解了,待会儿给他们送去。”上官冉面无表情道,好似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柳茹萱半张着嘴,心里很是惊讶,那可是梁国秘制的药,上官冉就如此轻而易举解开了? 心里仔细想了想自己的医术,默默叹了口气,低眸又看起了医书。倏尔,她忽地想及那毒药是钳制上官冉的方式,不知该如何说,可她又不愿:“那你……” “不会。梁国的士兵,我自会与你一同好好医治。眼下其实这所谓的疫病,其实还差一味药,我们明日去梁鸦山,兴许会有些意外收获。”上官冉的手指从地图上拂过。 柳茹萱走了过去,于她面对面坐着,两手托腮:“我记得你先前不大想救梁人的,为何如今又变了?” “兴许是医者仁心吧。”上官冉敷衍道,眼睫低垂。 柳茹萱也未再多加追问。她将那地图拿来,细细端凝着:“这梁鸦山是在战线后防,想必不会太过受到战势影响,明天我们去的话,可要多带些人手?” “越少人知道越好,你我经常上山采药,自己应付足以。你不会需要我保护你吧,大小姐?” 柳茹萱听她如此说,脸一红,连声道:“当时在楚,我也是常常自己登山的!你可不要看不起我,我定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上官冉见眼前的小姑娘气鼓鼓的,煞是可爱,好笑道:“好,我不与你开玩笑了。我们明日一早便要出发,你快去与萧将军说说,以免他明日发现之时,觉得我们是临阵脱逃。” 听及此,柳茹萱面露为难之色,犹豫几瞬:“那我去与萧将军禀告一下。” “不过,上官姑娘,兴许是你平日习惯了独来独往,但我想着登山寻药还是人手多些好,一来多些人找多些希望,二来安全些。”她犹豫着补充道。 “人多会影响我思考和判断,如若柳小姐害怕,那便再多加几个人护着你就好。”上官冉蹙眉,让步道。 柳茹萱点了点头,出了帐。 帐外月明星稀,时值暮春,袭面夜风阵阵舒爽。如今似是又加强了兵防,巡兵四处逡巡着。 她走到主帐旁,外面把守着些士兵,吩咐人通传一声,这才入帐。 一入帐,便被拥进一温暖怀抱。柳茹萱试图脱身出来,萧敛却越抱越紧,声音带着十分的欣喜:“萱儿妹妹,你还是来了。” 他说着便抱起柳茹萱往行军床上走去,一副刻不容缓的模样。柳茹萱紧抓着他的袖子,低声道:“外面有人,而且我今天过来是找你谈正事的。” 萧敛步伐一顿,抱着她在床边坐下:“何事?” “我明日一早要与上官姑娘进山采药,过来告诉你一声。” “进山危险,如今春日,山里多毒虫,保不齐再遇上个悬崖陡坡,你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不行,你让上官冉带着她那些小跟班一起去。”萧敛面容上尽是担忧之色。 柳茹萱蹙眉凝着萧敛:“我往常也是入山采药的。” 萧敛见她如此执着,心下隐怒:“你平常开药方、熬药这些,我都由着你。但进山,不行。” “不要,我要进山寻那味药,如今我是医官,你是将军,既都是为了士兵的安危,你便不能阻我。”柳茹萱掐着萧敛,大声说道。 “不行。” “你派些士兵跟着我们就好,我们一定不会逃跑,也不会耍诈。” 萧敛低眸,凝着柳茹萱忽闪忽闪的杏眸,气笑道:“你以为我是担心你潜逃?如今你已然叛楚,只有我能保你,我丝毫不担心你会一走了之。柳茹萱,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你明白吗?” 柳茹萱看着萧敛,眼圈微微一红:“你既心系我,又为何不愿意站在我的角度考虑,让我做些我真正想做的事,不要事事拘着我。” 可萧敛却半个字都听不进去,看着倔强的柳茹萱,眼底一片猩红,咬牙说道:“去危险的地方,让我整日提心吊胆就是你想做的事吗?如若这样,那你便整日待在我身边,开不开心随你罢…” 柳茹萱越听越气,张嘴要与他争吵,忽地又憋了口气,极力平复着心情,这才道:“萧将军,我不想与你争吵。如今我已经和你报备过了,这便告退。” 她起身就走,萧敛起身从后面搂住她,见她如此倔强,眉头紧蹙,无奈叹了口气:“我若应了你,今晚便留下来陪陪我。” “萧将军便该应我。”柳茹萱将他的手扒拉下,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睛,幽深不定,她气势弱了些,补充道,“就一会儿。” 萧敛将她拽入自己怀中,轻嗅着发丝间的香气,喃喃道:“好,就一会儿。” “已经有一会儿了。”柳茹萱拿开萧敛的手,看着他的脸,十分认真地说。萧敛埋首在她身前,含糊道:“那再一会儿。” 柳茹萱听此,将他的头扒开:“说了一会儿便是一会儿,你若言而无信,我下次便不会再信你了。” 萧敛紧抱着柳茹萱,随即又松开:“那萱儿妹妹走吧,我今日若强把你留在这儿,想必又要哄老半天了。” 柳茹萱深深看了一眼萧敛,起身走了几步,一步复一步,身后的人都没有出声阻止。 想及什么,她颇为犹豫,随即似下定决心般地回过头来:“你的头发是什么时候开始白的?” 萧敛以为是柳茹萱开始嫌弃自己,眼神中一丝慌乱,走到铜镜前看着自己半百的头发,沉声道:“萱儿妹妹若介意,我将它染回黑的亦是可以的。” 柳茹萱走上前,看着铜镜前萧敛的脸。这段时间,她听到了关于许多萧敛的事儿,有些是谣传,有些又说不定是真的。 她知道萧敛这一年多蓄着络腮胡、头发半白,活像一年过半百的男子,亦知道他领兵打仗的一年多,像疯了一般打仗,不顾生死,总领前锋,身先士卒。 “是什么时候白的?”柳茹萱手从发丝轻拂过,语气放软了几分。 萧敛淡淡一笑:“从在悬崖抱起一具残缺不齐的身体开始。我以为那是你的,可万幸的是,不是。”他看着铜镜中的柳茹萱,复又回想起先前血腥场景。 柳茹萱走到一红木箱前,箱子不大不小,其上雕海棠花,她抬手便欲打开。萧敛往前走了几步,红了耳根,哑声道:“别打开。” 柳茹萱不顾他的劝阻,径直开箱,里头大大小小皆是她往日爱用之物,不知怎的,鼻子一酸,红了眼圈。 她先前便听洛云澈说过,萧敛每隔几日,就自己一个人闷在屋中或是帐内。 “我在时,你不知珍惜。却要待我走了,却又要如此折磨自己。”柳茹萱忍着眼泪,背对着他,尽力平静地说道。 萧敛将那盒子关上,轻声道:“萱儿妹妹,我不知道该如何,你教教我。” “萧敛,”柳茹萱落了滴泪,面对着萧敛,声音哽咽起来,“你若是能改,我自不会再与你为难。” 萧敛一滞,随即看向身后的人儿。胜雪的肌肤如今染了层粉意,眼尾亦微红,睫上悬泪,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他走上前,将柳茹萱拥入怀中,喜不自胜:“这是幻觉吗?你当真原谅我了,萱儿妹妹,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柳茹萱抿着嘴,摇了摇头,推着他,让他离远些:“那我收回了。”萧敛捂住她的嘴,看着一脸傲娇的柳茹萱:“看来还真的是我家萱儿妹妹,不过你现在收回,可晚了。我听到了。” 萧敛含笑靠近着,俯身在她唇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陪陪我,今晚留下来陪陪我。”柳茹萱看着萧敛,点了点头。 一夜春宵。 翌日,天还未亮,柳茹萱忽地坐起,青丝散乱在如玉肩头,眼底覆了些青黑,她揉了揉眉心。萧敛起身给她覆上了一袍,温声道:“怎么了?” 柳茹萱偏头见外头天色尚早,还未天亮,松了口气:“我和上官姑娘约定好了要一早出发的,险些因着你误了时间。” 她紧了紧身上萧敛的外袍,赤足点地,却被萧敛拦腰抱起,欲言,便听萧敛哑着声:“地上凉,我抱你去穿衣衫。” 柳茹萱手揽住他的脖颈:“我想要一套石榴红的,你有吗?” 萧敛一听,蹙眉想了想,而后道:“自是有的,先前你同我第一次进王府便穿着一套石榴红裙,我还收着的。只是,萱儿先前不是喜欢青绿色吗,如今改爱好了?” 柳茹萱笑了笑,不假思索道:“先前有一人入了我的梦,着一袭石榴红的袍衫,行止间亦落着些石榴花瓣,我觉得甚是好看。如今青绿和石榴红,我都喜欢。” 手轻捏着萧敛,见他眸色稍沉,复又含笑补充道。 萧敛轻扯嘴角,放她下来:“如今在军中,这个时辰尚没有热水,我先用茶水替你擦擦。”他说着便拎了一壶茶水过来,蹲在地上欲擦。 柳茹萱抱着并拢双膝,别过头去:“那别擦了,我有些冷,你帮我把衣衫找出来就好。”萧敛好笑地看了一眼柳茹萱:“这虽是茶水,却只放了一点茶叶,与清水无甚差别。你待会儿不是还要和上官冉出去,可别误了时间。”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柳茹萱双手掩面,耳尖通红,“那你快些,我有些冷。” 萧敛从那红木箱中拿出了一套石榴红裙,似是展开了许多遍,其上没什么褶皱,仍是如记忆中那般。 擦了一处,穿一处,一刻后,柳茹萱已穿戴整齐。萧敛复又抬手替她擦着脖颈:“萱儿妹妹越长大,当真是生得越美。” 柳茹萱攀住萧敛脖颈,脸上溢着盈盈笑意:“那你说说看,我哪儿生得美,萧敛哥哥又是何时对我起了色胆?” “萱儿与其问我哪儿生得美,不如说我最喜欢哪儿,”他的手指缓缓下滑,勾了勾衣襟,修长的手指探入,“先前一直将萱儿妹妹当做一粉雕玉琢的娃娃来看,不过约莫着妹妹十四岁之时,我才觉,你已是一大姑娘了。” “萱儿妹妹不记得了吗,”萧敛见柳茹萱双颊绯红,捏了捏她的脸,“当时你可是因着打架之事,不惜冒雨来书房退婚。当日我不是便教你什么叫打架了?” 柳茹萱面容羞红:“你不要再说了,我当时还小,又不懂这些。而且你当时那么高,又常常征战沙场,不知杀了多少人,我又怎敢与你同睡一榻。” “如今天色尚早,我再教教你。”萧敛抱着柳茹萱坐在腿上,眼底是分明笑意,似又想到了什么,他问道,“可好?” 柳茹萱将裙摆稍稍掀开了些,与萧敛附耳说:“那你教教我。” 萧敛一笑,褪了些寝袍,声音稍稍嘶哑:“那你上来。”柳茹萱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衫,小声提醒道:“不要弄脏我的裙子,平白让人看笑话。” 晨光渐洒入帐内,两人呼吸急促,似跃动的鱼儿缓慢起伏着,时不时冒出些泡泡,水声间杂着士兵逡巡的脚步声。 柳茹萱的手松松搭在萧敛颈上,唇半张着,眼眸皆是迷离情状,青丝如水中海藻,波动着。 “萱儿妹妹,舒服吗?”萧敛凤眸慵懒地半睁着,眉目舒展,腔调端的是漫不经心。柳茹萱指尖轻掐,见萧敛掐腰催促着,仍是偏头不语。 睁眸忽见晨光,柳茹萱瞳孔一颤,抓着萧敛急声道:“我要走了,真的要走了。” 萧敛也不欲再强留她,将她扶起:“好好好,我放你走。” 他拿出一帕沾了些水在裙摆下摸索着擦拭,这才起身,笑看着满脸绯红的柳茹萱:“这都多大了,还是这般。如今你都十九了,再过三四月,就是二十的人了。” “我不管多少岁,总归是比你小了好几岁,你都得让着我,”柳茹萱双手叠抱在胸前,傲娇道,“你还笑,有那么好笑吗?*” “自是不好笑,只是你若一直在这儿同我喋喋不休,想必上官冉便要生气了。”萧敛唇畔牵起温和的笑意,打趣道。 柳茹萱一听这话,连忙理好裙摆,唤人进来稍稍梳洗一番便出了帐。走了几步,这才见上官冉不慌不忙从营帐里踱步而出,伸了个懒腰,似是才睡醒。 晨光熹微,天色尚青,林间浮动着些露气,只远山轮廓被朝霞染作淡金,涂了几抹釉彩。 萧敛吩咐人紧跟着柳茹萱后,换了一套衣衫,便去了军师营帐。 如今梁楚大战近在眼前,两人细谈了一番攻守之策后,萧敛径直迈步而出,带人去了隔离营,如今隔离营中所留士兵已不多,近半已然痊愈,余下一半亦不再传染。 他缓步入营,照常慰问一番,便回了营地练兵。 直至黄昏,萧敛坐在帐内,端着茶壶的手不稳,偏生一下覆在虎口上,他眉头一蹙,向身旁士兵道:“柳医官还未归吗?” 士兵摇了摇头:“萧将军,属下再去看看。” 萧敛心烦意乱:“罢了,本将亲去看看。” 甫到军营外,萧敛遥遥见马上石榴红,只柳茹萱靠在上官冉怀中,手有气无力地垂着。他心头一紧,策马上前,立马于前,冷声质问道:“你们是一群饭桶吗?看一个人都看不住!” 上官冉低眸,眼底几分歉意:“不怪他们,是我执意上前,突遇毒蛇拦路。柳医官为了救我,这才负伤。” 萧敛脸色愈沉,从她手中一把接过柳茹萱,只见她面色苍白,额上渗汗,分明是惧极痛极的模样,手里却紧握着石斛草,皆是划痕,鲜血滴滴留下。 “萧敛哥哥……”柳茹萱闻得一股熟悉的松木清香,睁开了双眸,轻扯一笑,“你看,我采到了,我厉害吧?” 她忽觉一阵疼痛,轻吸一口冷气。萧敛冷冷看着,眼眸染上一丝薄怒,咬牙道:“你当真厉害,我都要对你五体投地了。” 柳茹萱一听这话,连忙往他怀中缩去:“我是真的害怕,你不要再这么吓我了。” “对着蛇都不怕,我随便说几句话,你就怕了?我看来在你心中倒是比毒蛇猛兽还厉害。柳茹萱,你当真是不让人省心,除了我,还有谁可以镇得住你。”萧敛抱着她从马上下来,见她手仍紧攥着药草:“松开。” 柳茹萱吓了一跳,将药草递与上官冉,杏眸泛了层水雾。萧敛淡淡扫了眼身后士兵,皆是灰头土脸:“都下去领罚。梁及,唤医官过来。” 上官冉上前:“我来为柳医官医治吧。”萧敛颇为疑心地看了一眼上官冉:“上官医官为何如此紧张,既只是寻常跌擦伤,便不劳你费心了。” 于柳茹萱的过去,萧敛满腹疑问。她口中的他是谁,为何身子常常手脚冰凉。 上官冉淡淡一笑:“军中医官皆是男子,只我是女子,萧将军难道舍得旁的男子碰柳医官?” 萧敛眸色淡淡:“这便不劳你操心了。” 萧敛径直入帐,瞥了一眼柳茹萱,她正缩在榻角,自觉地给自己上着药,见他进来,还时不时打量几眼。 “我已经让人请军医来医治了。”萧敛走上前,替她清理着伤口,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柳茹萱动作一滞,缓了缓神色,随即嗫嚅道:“我想要上官姑娘来治,毕竟萧敛哥哥也不愿旁的男子碰我不是?” 萧敛未答,低眸处理着伤口,动作放得愈轻,可面色却愈来愈阴沉。 “一个两个,寻的都是这般拙劣的借口。在你心中,我便是这么一个小肚鸡肠的男子,连军医都不让他碰?”许久,他才咬牙道。 “柳茹萱,你可是有事瞒着我?”萧敛深眉俊目,就如此凝望着柳茹萱,目光复又同从前一般幽深、阴鸷,仿佛有暴风雨在积蓄,直叫人胆战心惊。 她如今除了手脚冰凉,其余的都被阿娘精心调理了一番,已和常人无异。军中医官不如上官冉医术精湛,想必不知。 千头万绪过,柳茹萱思量再思量,吐词道:“没有。”萧敛挑了挑眉,似并不大相信。 “萧将军,军医到了。”外头人通传道。 萧敛凝着柳茹萱,冷声道:“进来。” 那医官行了礼,便坐在榻沿,诊脉探息,复又查看了下伤势,犹豫着道:“柳姑娘身上皆是外伤,伤口也已处理妥当,隔一两日换下药便可。只是……” 柳茹萱一听“只是”,心都提起来了,在心底暗暗祈祷着。萧敛则冷眼旁观着柳茹萱的反应,心里已经明了个七八分:“只是什么?” 医官犹疑着,颇有些为难道:“柳姑娘可曾流胎过?” 正文 第73章 萧敛整理着榻上之物的手猛然一顿,直视着柳茹萱。唇紧抿,喉结上下滚动,不言不语,心中诧异,面上却只显露半分。 柳茹萱则一时有如晴天霹雳,她忽地转头,怔愣地凝着萧敛。 “知道了,你下去吧。”待医官退下,萧敛一把扯过柳茹萱,眼底猩红,轻声道:“萱儿妹妹,军医说的可是真的?” 该如何回答呢? “是真的……”她只得说。 萧敛闭上眼,流下一行清泪,一滴灼热的泪掉落在柳茹萱眼尾泪痣上:“故意设计坠崖,让我看见支离破碎的你,而后我又在云雾山庄亲手挖出我们的孩子。” 他去了云雾山庄?可那车辙痕迹她早已让人尽数抹去,山雾封路,盘盘绕绕,又怎会找到山庄?可眼下她顾不得这许多。 “你怀了我的孩子,却连与我说一声都不愿。从始至终,我全程不在,”萧敛一顿,苦笑一声,“不对,我至少亲手挖出了他。” “萧逸之,逃逸的逸,之想必指的便是我吧,你起了个好名字。”萧敛将柳茹萱扯开,一字一句道,没有声嘶力竭,只是平平淡淡一句话,毫无声线起伏。 “如今身子如何?”兜来兜去,还是落在了这一处。他不怪她,亦无理由再苛责她,心痛虽是难免,可她亦是无辜,只是,手又覆上她的身子,“这般的身子,当时逃跑,很痛吧。” 柳茹萱抬眸,正对上萧敛的眼神。伤痛,却又徒自隐忍着。 半分话也不说,直至见他隐有泪意,柳茹萱才道:“我亦是想生下的,只是……” 还未及言,萧敛的眼神蓦地一软,看着她的小腹,却又面不改色道:“所以你就干脆不与我商量,直接把孩子打掉了。” “会好的,都会好的……”柳茹萱灼热的眼泪沁湿了萧敛的后衫。 萧敛闭眸,渐渐冷静下来,他握着柳茹萱的手,转过身来,坐在榻沿:“伤口还疼吗?” “疼,”柳茹萱心里委屈,说出的话亦是软绵绵的,“很疼……”她见萧敛怒意已消,低低哭了起来。 萧敛看着柳茹萱,心中隐隐有气,垂下眼睫。 “以后在我帐中休养罢,我为你煎煎药,照顾照顾身子。” 紧抿着唇,柳茹萱的手放在小腹上,抽抽噎噎地背过身去,不再言语。 “萧将军,几位将军请你前去议事。”外面的人通传道。 萧敛紧凝着柳茹萱的背影,敛了敛神色,淡淡应了声,便转身掀帐出去了。 大帐内,萧敛凝着眼前展开的攻防图,陷入了思量:“楚军善泅水,定会取道连江,这倒好办,占据旁边高地以火矢攻之,并以火药。只是若这泅水的是蛊人……” “中蛊之人成不死之身,定是难办。除非找到解蛊秘方。”李军师蹙眉道。 萧敛转身从柜中密格中取出一盒,取出柳茹萱当时所给之方:“这解蛊秘方,柳医官已给本将。只是楚医官来军多日,楚定有所防备,这蛊毒兴许已又变了些。” “不妨寻上官医官来看。”常将军快人快语,直言道。 扬将军却不大赞成:“如今让楚人上官冉治军中瘟疫已是铤而走险、不得已之举,如若再让他们插手这蛊毒之事,便是圣上都可能觉得我们有通敌之嫌。” “教旁人都觉得我们是沉迷美色的酒囊饭袋,一应事,都交给楚医来做。” 萧敛算是懂他这一番指桑骂槐了,冷冷看了他一眼,淡声道:“行了,都少说几句。术业有专攻,如今楚以毒对军,诸位若无法子,便少做些妒贤嫉能之事。” 他的视线从每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抿了抿唇:“蛊毒之事,既诸位觉得以毒胁之迫之无用,不妨以利诱之。” “总之,蛊军自有医法,诸位不如想想寻常制兵之法。如今我方兵力尚未完全恢复,楚军极有可能来举兵来攻。” 李军师沉吟道:“上次我们取了楚部首领之子楚凛宣人头,楚兵反而按兵不动,想必是在暗蓄力量。如今恰是进攻的良机,他们定不会放过。” 萧敛从盒中一一取出楚防图,又与如今战势比对,与众人商议攻防之策。 上官冉正蹲身凝着士兵病状,面色虽苍白,当相较于前,已是好转不少,唇色也渐渐恢复了血色。余光中,她瞧见凌煦一直伫立身后,不动,也不说话。 背后一道锐利视线,刺得上官冉有些不适。她起身,眼底几分不耐之色:“凌医官一直候在此,可是有何要事?” 上官冉转身,直视他。 “上官小姐,你可知自己是哪国人?又可知自己是哪个家族之人?”凌煦气急败坏。上官冉看了一眼正在往这边走来的洛文澈,敛声道:“凌医官既然拥护我,那自是要全然信我。你若不信,我亦没办法。” 她淡淡瞥了眼营中众多士兵,唇畔轻扬:“如今伤兵已控制病势,再加之石斛之法,想必不日痊愈。届时萧将军亦会将解药尽数给凌医官,让你们平安归楚。” “那你呢?”凌煦想都没想,径直问道。 洛文澈见上官冉与凌煦正交谈,便在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上官冉见此向他招了招手,拉住了走进的洛文澈的右手,朝凌煦莞尔一笑:“我自是留在这儿,毕竟两情相悦之人可遇不可求。” 洛文澈一滞,澄澈的眼眸中闪过几丝慌乱,唇却因欣喜和意外而扬起,他握紧了上官冉的手,颇为自得地看着凌煦。 凌煦眸色一沉,死死盯着上官冉与洛文澈十指相握的手:“你为了一个男子,就要叛国叛族,上官冉,我当真是信错你了。” 上官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凌医官,医者仁心,无论病人出处,当救则救,你大可不必将话说这么难听。” 凌煦拂袖而去,上官冉叫住了他:“你毒未清,可别轻举妄动。总归,凌医官是我师弟,我心里自是挂念的。” 凌煦脚步一顿,身形缓了半瞬,随即提步而去。 上官冉一回眸,便正对上洛文澈的双眸,少年心性,总是难抑欢喜。她笑了笑,启唇欲言,便听来人传唤道:“上官医官,萧将军有请。” “我待会儿来寻你。”上官冉捏了捏洛文澈手心,轻笑着。 洛文澈喜不自胜,连连点头。干净的笑容在初夏的灿阳下,熠熠生辉。 上官冉转身,脸上的笑意尽数消失不见,只余冷淡。 士兵将上官冉引入一帐,她掀帘入帐。萧敛正坐在椅上,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见她进来,唇畔扬起一丝笑:“上官医官,请坐。” 上官冉行了一礼,提袍坐下:“萧将军许诺我的,可莫要忘了。” 萧敛斟了一杯茶,递与她:“本将曾许诺你什么,”他低眸,似是陷入了沉思,这才道,“上官姑娘想自立一族,自成世家,本将自是可助力。” “只是,如今这蛊毒,还需上官医官一解。” 上官冉接过茶后,不动声色地凝着萧敛:“萧将军曾以解瘟疫一事许我在梁自立门派,如今又可拿什么条件来与我交换?还是说萧将军想出尔反尔,空手套白狼?” “本将不是言而无信之人,既答应了你,便自会做到。你想要什么?” 上官冉起身,向萧敛行了一礼,白袍衣角翩跹,青丝疏疏垂落肩背:“萧将军,下官见柳小姐天赋异禀,想要收起为徒,入我上官宗派,还请您应准。” 萧敛的面容一半隐在阴影中,眼底几分阴翳:“萱儿颇喜医术,收她为徒自是可。只是她来日便是将军夫人,若是入你宗门,出入多有不便之处。” “萧将军,柳姑娘见过了山河湖海,知天地广阔,不一定愿意做一宅中之妇。她生具慧根,本就异于常人,有我相助,不出几年,便可名满四海,千金难得其一见。” “她不再因为夫、父而得众人敬仰,而是因她自己,地众人敬仰。” 落落一番话,每一个字都敲在萧敛心头。 萧敛垂下眼睫,掩下一片深思。 “她,”萧敛一顿,薄唇紧抿,随即道,“若愿意,你就带她走吧。” 上官冉见此,复行一礼:“下官多谢将军成全。” 萧敛摆了摆手,让她退下。帐中落入寂静中,萧敛空坐在椅上,红了眼眶,唇畔扯起一丝苦笑,紧握着茶杯的手松开了。 直到黄昏时分,萧敛终地长叹一声,提步出了帐。方一掀帘,一人便钻入他的怀抱,海棠花香四溢,温香软玉在怀,萧敛下意识紧紧抱住。 “萱儿妹妹,上官冉要收你为徒,战争结束后,你和她走吧。” 柳茹萱抬眸,眸中皆是震惊之色:“一年多前你扬言要将我送给张员外,现在你又要把我送给上官冉吗?萧敛,你当我是什么,是妻子吗?哪有你这样的人,我不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萧敛看着她,眸底几丝不忍:“她是收你为徒,入上官一族,你颇喜医术,又独具慧根,几年后兴许会名满四海、一生快意。” “说到底,”柳茹萱眼泪一滴滴掉落,“你就是不喜我了,要赶我走。萧敛,你到底喜欢的是我,还是我能够生育的小腹……” 萧敛替她拭去眼尾泪水:“你跟着我,无子无女,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不若和上官冉走。” “我舍不得你,但我希望你过得好。” 柳茹萱凝着他:“是你把我哄回来的,如今我不想走了,你就不要赶我走了,好不好……” “你可想好了?”萧敛捏着她的脸,柔声问道。 柳茹萱点了点头,明明眼泪还溢在眼眶中,来不及抹,只笑着:“我想好了。” “那些名啊利啊,我都不在乎。但你要让我随便出门,要让我开一个医馆,我也会好好治你的身子,不出几年,就有小娃娃可以抱了。” 萧敛低眸看着柳茹萱,心却不知怎么地,渐渐安定下来,他扬唇一笑:“好。” “你不生气了?”柳茹萱攀上他的肩头,吻着萧敛的脖颈,含含糊糊道。萧敛褪下她的衣衫:“自然还生着你的气呢,我孩子的生死,我这个当爹的都不知道,就被你这么处理了。” 柳茹萱拉着他的手往心口放去,手盘盘旋旋绕着他的青丝,娇声道:“那我今日随萧敛哥哥如何,你不要生气了。” “你说随我处置?”萧敛挑了挑眉,手替她拢好衣衫。柳茹萱虽觉奇怪,但并未多言,点了点头。 萧敛蹲身,从地上捡起衣衫,替她穿好衣衫,拉着她出了帐。忽觉身后人很难牵动,他转头:“怎么了,反悔了?” 柳茹萱摇了摇头:“萧将军不是不让我出帐吗?我怕被乱棍打死。” 萧敛笑道:“方才我口不择言,萱儿莫怪。如今夕阳西下,离鸟归巢,斜阳灿灿,风景正好,不妨陪我去赛赛马。” 柳茹萱听及喜色溢于言表:“当真?那我们赶快走,待会儿天黑了。”她着急忙慌便反过来牵着萧敛往外头走,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慢点,如今天黑得晚,你不必如此着急。”萧敛跟着她往前走,捏了捏她的手心,笑着说着。 周旁士兵见此皆大为震撼,他们的主将有一天竟然会如此温柔,任由一女子牵着走,也半点不生气。 柳茹萱回头,娇嗔道:“你能不能走快点。” “好好好,我走快些。”萧敛凤眸里如今尽是缱绻的柔情,攥紧了她的手,大步往前走去。 日头西垂,平芜尽处,青山重重叠叠。落阳似被揉碎,在天际晕染流光,在山峦边缘勾出暗橙的流火。 一马在平野间奔驰,笑声阵阵。青绿裙摆和玄墨衣袍在初夏晚风中翩跹、缠绕,两人的青丝亦在风中不断纠缠着。 “萧敛哥哥,再快些,再快些!”柳茹萱看着尽处渐落的红日,连声催促道。 萧敛紧揽着柳茹萱的腰肢,劲风阵阵,他大声道:“再快些,我只怕将萱儿妹妹从马上颠下去了。” “可不要小瞧我。” 柳茹萱一把抢过他手头的马鞭,大声一呼,马儿复又加快了马蹄:“抱紧我!”萧敛一笑,抱得更紧。 狂风席卷,烈马逐着红日。渐渐地,日西沉了,马儿亦慢了下来。鬓发散乱,香汗淋漓,心中却尽是畅快。 “可玩开心了?”萧敛轻掐了柳茹萱腰肢,眼底尽是宠溺,下巴抵在她肩上,懒懒问道。柳茹萱点了点头:“晚风袭面,纵马驰骋,的确是让人只觉舒爽。” 萧敛手掐腰一提,便让柳茹萱与他面对面坐着。 柳茹萱一声惊呼,未及反应,便撞上了萧敛的胸膛。 不知是风吹,还是纵马热的,柳茹萱白嫩的肌肤泛了些粉意,胸脯起伏着,汗湿的青丝黏在脖颈上。 萧敛含笑看着她。晚风拂过,冠发早已稍稍凌乱,垂落的头发在风中翩飞着。深眉俊目,高挺的鼻梁在右脸上落下侧影,不再是往日的阴戾,柔和许多。 “萧敛哥哥,你真好看。”柳茹萱抬手,手从他眉眼、鼻梁、嘴唇寸寸摸过。 萧敛被她摸得有些痒,忍不住轻笑出声:“怎么摸得这么仔细,就这么喜欢我这张脸?” 柳茹萱正凝视着他,听此笑意盈盈:“对啊,你生得好看,我自然要多看些。以前你就是太严肃了,害得我都不怎么仔细看看你。” 萧敛勾唇一笑,低头吻去。柳茹萱攀住他的脖颈,闭上眼眸,回吻着,缠缠绵绵。 天色渐晚,皎月西升,月华落在平芜之上,时有流萤扑闪,晚风袭面。 披帛委地,罗裙散乱,青丝在风中飞舞,一件复一件似淌月华的衣裳从马上掉落。清风中,杂着些绯糜之声。 马上两人如胶似漆,缠缠绵绵。 柳茹萱紧抓着马鞍,任由身后之人的摆弄,月华下美人背皎皎,青丝散乱在颈两侧,蝴蝶骨随起伏而张张欲飞。 眼前天地颠倒、摇震,倏尔月华升,涨了潮。 萧敛在她背上落下一个复一个吻,直吻得雪背上落了红才罢休。他揽住腰,让怀中人儿面对着自己,抓起松松搭在马腹旁的腿,手缓缓而下,摩挲着足:“萱儿妹妹,睁眼看看我。” 柳茹萱羞极,慢慢睁开了眼,眸子里染着迷离的水光,眼尾薄红。 “萱儿妹妹不是想哄我高兴,如今我都在这儿了,可你却不哄着我了。”萧敛手绕着柳茹萱的头发,不无打趣道。 她钻进萧敛怀中,柳腰扭动着:“要是被人看到了,我看你将军的颜面还往哪搁。”萧敛朗朗笑出了声,手摩挲着她的玉足,不置一词。 月光下人儿通体雪白,皎皎月华一照,好似一月宫仙娥。只这仙娥贪了人间的欢,泼了些海棠汁子。 “如今正是初夏,萱儿妹妹当是不冷吧?” 柳茹萱已躺卧在马背上,胸脯剧烈起伏着,迷迷糊糊地附和着他,手挽在萧敛脖颈上,只喃喃道:“好热……” 正文 第74章 翌日一早,柳茹萱只觉喉头干涩,口壁被磨得生疼,恍惚中,她被人抱起,喂了几口茶。 “慢点喝。”萧敛以袖拭净她嘴边的茶水,笑着嘱咐道。 柳茹萱喝完一杯茶后,半张着嘴,还要喝。萧敛又倒了一杯茶,取笑道:“昨夜还没喝够,今日还要喝这么多。” 她脸蓦地一红,脑中又不自觉想起昨夜绯糜之景。摇摇头,柳茹萱扯着他的衣袖催促道:“你别误了正事,如今楚军韬光养晦,定是在蓄势。快去吧,我和上官姑娘去看看药准备得怎么样了。” “萱儿这话题转得着实快了些,让我有些猝不及防。”萧敛笑着起了身,穿着衣衫,看着左边的盔甲,眼眸一暗,“如若我战死沙场,萱儿可以改嫁。” 萧敛无厘头一句,让柳茹萱一时滞愣。她抬眸,虽掺着笑意,但萧敛的眼神很是认真,鼻头一酸,上前捂住了他的嘴:“不许说这般话,你会好好活着回来的,你要是死了,留我一个人活在世上,该有多孤单。” “我不要嫁旁人,我只要嫁你。” 柳茹萱哭着,眼眸通红,眼泪吧嗒吧嗒掉:“我不许你死……” 萧敛见状把她揽入怀:“逗你的,我与楚国打了这么多场仗,不还是活得好好的。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柳茹萱胡乱抹了把眼泪,颤着声音:“当真?你不许骗我。” “不骗你。”萧敛声音很是柔和,蹲下些身子,看着她笑。 “好了,梳洗梳洗,出去走走。”萧敛唤人进来服侍她梳洗,自出了帐。转身,垂下眸,神色却沉沉。 这一仗,他亦不知生死如何。 可是如若能一举灭楚,便能为这天下换一个盛世太平罢。萧敛回眸,颇为眷恋地看了柳茹萱一眼,红了眼。 他转回身,三步并做两步走,出了帐。捧着水洗了把脸,草草将冠发束就,便提步匆匆赶往军营。 待一刻后,柳茹萱从帐中出来,新换了一套素色衣裙,鬓间已只疏疏以一白玉簪挽就,面容未施妆,雪容只草草以玫瑰口脂晕染着两腮和嘴唇。 见萧敛早已去练兵,柳茹萱往医帐走去。 灶边正熬药,上官冉正巡视着。她提裙往上官冉走去:“上官姑娘,可还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你那伤,无碍了吧。” 柳茹萱这才想及身上还有伤,昨夜药浴,已好了许多。她微微一笑:“只是些皮外伤,现在已经好许多了。倒是你,下次出去采药可要当心些,你虽厉害,可毕竟只是一人之力,很容易遇到危险的。” “你怎么也和洛文澈一样,啰啰嗦嗦的。我上官冉天纵奇才,定是会逢凶化吉的。”上官冉几分玩笑几分自矜,笑道。 柳茹萱扫了扫后面兵营,士兵多半已将愈,迟疑着说道:“那你之后去哪,如今楚想必容不下你。而且,”她又凝着灶边执扇的洛文澈,“洛文澈似乎对你有意。” “我还以为你要留我在这儿榨干我呢,毕竟,那蛊毒不没定法?” “你为楚世家之人,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也没有理由强留你。”柳茹萱笑了笑,眉眼间尽是温润,“只是昨日萧敛哥哥与我说,你要收我为徒?” 上官冉拉着她边走边说,听此淡淡点了点头:“我是有此意,只是看你模样,似是舍不得你家将军。” “不瞒你说,我是舍不得他。那些名啊利啊,我其实都不在乎,碰到几个人,便救几个人,不想管那么多。”柳茹萱噙着笑意,脑中浮现与萧敛的一点一滴。 “西域。” “什么?” 上官冉停住脚步,凝着她的眼眸认真道:“我之后想去西域。你要随我去吗?” 西域,正是爹娘所在之地。柳茹萱有些犹豫:“我之后说不定便会去看你的,上官姑娘,你是我见过最最好的医官,其实没拜你为师,我还是挺遗憾的。” 上官冉一笑,指了指身后的士兵;“其实也有很多是你的功劳,上次那拦路之蛇你不是便推测其护着灵药?斩杀过后,竟发现了大片。” 柳茹萱听着,有些脸红了:“我那是看话本子看来的,没成想,误打误撞了。”上官冉勾唇一笑:“原是如此。” 未待两人说完话,忽听军前一阵骚乱。士兵纷纷拿起刀枪往前面奔去,洛文澈上前,紧抓着上官冉道:“你和柳姑娘好好待着,我去前面看看情况。” 上官冉点了点头,叮嘱道:“小心为上,平安回来。”柳茹萱却着急忙慌提裙要去寻萧敛,上官冉挥手让洛文澈快走,而后拉住了柳茹萱:“你清醒些,你现在上去,只会分心。先随我走,去一安全地躲避。” 梁及带着数人匆匆赶来,大喊道:“柳姑娘,楚兵突袭,将军命我送你去一安全之处。快随属下走。” “将军他如何了?”柳茹萱拂开上官冉的手,着急忙慌地问梁及。 “将军没事,柳姑娘,你快随我走吧。” “好,我跟你们走。”柳茹萱喃喃道,她不能给萧敛哥哥添乱。梁及见此,松了口气,带着她们匆匆去了后防之处。 一路上,士兵纷纷向前线奔去,刀剑与盔甲的碰撞声不绝于耳。他们虽逆着人流,众人却自觉地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这条逃生之路颇为顺畅。 悬绳入了井,推开暗门又一暗门,每门开关只几瞬,柳茹萱和上官冉只得快步通行。石壁沁露,略有些潮意,沉沉空气压迫着她,直令人喘不过气。 入了最后一密室,梁及等人停下,柳茹萱倏然转身,素衫掠过砖地,一瞬恍惚。门缓缓关上,似从此以后,便与外头隔绝了生死。 “还要死多少人呢……”柳茹萱站着,失神地喃喃道,带着无限的落寞。 “不少。”上官冉拿出帕拂了拂凳上灰,理了理衣袍,坐在了凳上。柳茹萱转身,凝着上官冉,颇为动容:“方才那些士兵,给医官让出了生路。” “也许吧,一半因着梁将军和你的势,一半因着报德之心。” “只是不知道萧敛哥哥如何了。”柳茹萱随手拿起草秆,在地上勾画着。 “先等着吧,你这会儿去,也无济于事。况且,按楚王的性子,楚国这次突袭想必只是一探虚实,看看梁军实力如何。” “他们是怎么悄然无息突袭到主帐呢?”柳茹萱实在是想不通其中曲折,上次梁突袭后,楚军连退数里,如今梁守备未松,如此大军,又如何瞒过巡防? “难不成……”柳茹萱蓦地和上官冉对视一眼,心下皆已明了。 如此快的速度,如此隐匿的踪迹,人做不出,那便只有半人半鬼的蛊人了。 想及昨夜萧敛所说之言,柳茹萱这才后知后觉,他是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才说了那许多情深之辞。将她安置到这安全之地,自己却慨然赴死。 “萧敛,你这个大笨蛋。”柳茹萱眼眶泛红,嘴唇颤抖着,眼底迅速泛起一层水雾,下唇咬得发白。 “你作什么去?”上官冉冷冷道。 柳茹萱一顿:“去寻萧敛哥哥。” 说着,她便毅然决然地打开了开关,提步便往外走。上官冉一把将她拉了回来:“你别这么幼稚了行吗?以你之力,去了就是送死。萧将军好不容易将你骗出来,你如此做,对得起他吗?” “对不对得起他,我不知道。可我若苟且偷生,我对不起我自己。” “他不是项羽,你亦做不了虞姬!”上官冉鲜少动怒,如今声嘶力竭地吼道,试图让她清醒过来。 “若不是念在你我出生入死的情分上,你的生死,我根本不会管。如今我不会眼睁睁放你去送死!” 柳茹萱眼神蓦地清明。如今去毫无意义,她必须想办法,必须请援军。至于蛊毒,她现在必须去看看如今蛊毒发展成什么样了。 “你说的对,我如今不能自乱阵脚。”柳茹萱喃喃道,她拉着上官冉附耳说了好些话,上官冉听完,凝着她的眼睛道:“你想清楚了?” 柳茹萱郑重地点了点头:“想清楚了。” “好。” 不知待了多少时辰,墙缓缓打开,萧敛站在那儿,身着铠甲,满身血汗,冠发散乱,杀得猩红的眼却是云淡风轻的笑意盈盈。 柳茹萱抱膝正蹲坐在地,扭头见萧敛正冲着她笑,立时起身,委屈巴巴地掉眼泪,扑入他怀中,低低哭着:“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上官冉向萧敛行了一礼,便出去了。柳茹萱见外人不在,忙摸着他的身子,紧张不安地问道:“你可有哪里受伤?” 萧敛含笑摇了摇头:“不碍事,这儿太闷,我先带你出去。”他牵起柳茹萱的手,带她出了井底。 出了井口,行至山道,士兵积压,皆面露疲色,人数却是肉眼可见地减少。 “传令下去,取道遂扬,后撤二十里,驻扎定北河西北部。”萧敛吩咐副将梁及道,梁及领命,下去通传。 柳茹萱遥遥往浓烟四起处看去,皆是满目黑红。 “萧敛*哥哥,萧敛哥哥。”柳茹萱躲进了他的怀中,一声声唤着他。萧敛垂眸,压低声音道:“是不是害怕了?” 柳茹萱摇了摇头,看着他不断渗血的手:“你手疼吗?我来骑马,你告诉我怎么走。” 萧敛揽她腰的力度愈大,轻笑道:“让士兵看见,不好。” 柳茹萱撕下自己衣袍,萧敛一慌,止住她的手:“你不要胡来,现在可是在大庭广众下。有什么想玩的,回去再说。” 柳茹萱白了他一眼,一边伸手往怀里掏一边好笑道:“萧敛哥哥在想什么呢。”她从怀里拿出一个止血药,侧过身去,“看,我在找这个。” 她侧坐在马背上,萧敛的手臂上裂开道狰狞口子,皮肉外翻,流出的鲜血已经干了。柳茹萱眼睛一酸,偏开头强忍着眼泪。 萧敛张唇想安慰她,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只捏了捏她的手。 在伤口处洒下止血药粉后,柳茹萱又从怀中掏出碘酒,以酒浇淋,抬眸略有些犹豫道:“可能会有些疼。”她快刀斩乱麻,将萧敛的伤口包扎好,颇为心疼地抬眼看着他。 “疼吗?” 萧敛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很是疼,晚上回去你好好补偿我。” 柳茹萱本为此战而心忧不已,如今见萧敛还有闲功夫与自己开玩笑,松了口气,抹着眼泪轻斥道:“都这般了,还念着那般事。” “这般是这般,那般是哪般?”萧敛握住柳茹萱的手,不断摩挲着,面色分明虚弱苍白,可唇边依然端的是漫不经心的挑逗。 柳茹萱抿唇,不再说,脸蛋羞得通红。 常将军在后冷冷看着,虽未听二人在说和话,但是看二人相处情状,面露不悦。他与李军师对视一眼,低声道:“如今战事吃紧,萧将军到底年轻气盛,我等认为已不宜再担任主将。” “常将军不应如此想,这柳姑娘是萧将军的未婚妻,又于梁疫有功,倒不至于此。”李军师摸了摸胡须,笑道,“只是这柳姑娘留在战场上,的确不妥。” 他说着,陷入了思量。 及至营帐,已近黄昏。夕阳将最后的熔金倾泻入江,分明波光粼粼之景,却只是夕阳无限好,奈何近着黄昏。 士兵重新搭营起帐,柳茹萱坐在萧敛身边,头靠在他肩膀,兀自出神。 不多时,萧敛起身:“萱儿,我去那边看看,你在这儿好好待着,不要乱跑。”柳茹萱心下不安,起身牵着他的手,低低恳求道:“我想跟着你。”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黏人了。乖,我待会儿过来寻你。”萧敛松开了柳茹萱的手。 可他食言了,营帐搭好后,柳茹萱同萧敛一同住在了主帐,她在主帐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直至夜色沉沉,才终地将他等来。 “萧将军。”帐外的士兵行礼声响起。 柳茹萱心下一喜,忙奔上前,一头想钻进他的怀抱中,可却被萧敛避开了。眼底满是困惑,她转头:“萧敛哥哥,你怎么了?” 萧敛眼神毫无温度,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阴郁,目光锐利,带着审视和敌意。 他将手上的一幅画扔给柳茹萱:“你看看这是什么!” 柳茹萱上前捡起,将画展开。画中人青丝披散,赤足点地,仅覆轻纱,身姿若隐若现。刚离温水的身体带着倦意,稍稍伸了个懒腰,舒展的姿仪如初生柳条。 杏眸桃腮,眼含春水,腿上以细墨落着一痣,恰是柳茹萱自己。 她秀眉紧蹙着:“这是……” 萧敛噙着丝冷笑:“此画一出,便在楚营流传甚广,连军妓都甚少传唤了。当真是好得很,我的枕边人,竟被千万人看了个净!” “怎么会?这画上之人……”柳茹萱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听及萧敛的话,更是心里半羞半恼。 “把衣衫褪去。”萧敛阴沉着脸色,开口道。 柳茹萱抱紧衣衫,盈着眼泪看着他。萧敛上前,直接将她衣衫扯成两半。柳茹萱哭着:“你松手……” “我不想把动静闹大,你若还自爱,那便松手。”萧敛淡淡道,“若不是心里有鬼,又何惧人比对。” 柳茹萱松开了手,一点点地褪去。直至最后,她褪的只剩亵裤和小衣,偏首着。萧敛慢悠悠坐在椅上,一言不发,只是凝视着柳茹萱:“这画像当真是逼真,便连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腰、腿的位置都很是精准。” 她扑上前,抱着萧敛,哭得梨花带雨,却并未说出半句话,只是一个劲唤着“萧敛哥哥”。萧敛眸色渐深,掐着她的下巴冷声道:“如今连解释的话都说不出口,是承认了?” “这画像我不知情的。” “那所画之人你知情?” 柳茹萱垂眸,眼睫上凝着几滴泪,抽抽噎噎,不说话。 萧敛一把扯住柳茹萱的头发,青筋直暴,后槽牙几乎要咬碎:“是谁!告诉我,不是楚凛宣,那到底是谁?” 她偏头不语,只道:“我也不知道。” 萧敛冷笑一声:“你不知道?我看你知道得很?” “没有。”柳茹萱偏头,手紧抓着萧敛的衣袖。 柳茹萱被禁足在了帐中,见不到外人。正逢夏日,天渐渐热了起来,萧敛直接将她的衣衫尽数换成了薄纱,只一抹胸和高腰裙裾。 行止间,身段若隐若现,便是稍稍俯身,胸口便春光尽露。因着这点,她也不愿再出帐。 又是直至夜浓,萧敛才姗姗入帐。凤眸薄唇,神色沉沉,心中似装了许多心事。“过来。”他掀袍坐在椅上,向正缩在榻上发呆的柳茹萱招了招手。 柳茹萱恍若未闻,偏过头去:“我要见上官冉。” “你先前不是不愿走?现在想见,晚了。”萧敛拿起火折将画像尽数烧了,看着火舌将其吞灭,复又补充道,“你若将我侍奉得好,说不准我会破例。” 他疲惫地后靠在椅上,嘴角微微下垂,玄黑锦袍铺散开,眉头微蹙着,尚无声,他不紧不慢地睁开了眼,不耐道:“还不过来?” 柳茹萱起身,坐在了他腿上,轻轻替他揉捏着眉心、太阳穴,复又将帕子浸到桌案融化的冰水中,轻轻拧了拧。 宽解下萧敛的衣袍,以冰帕替他擦拭着。 萧敛睁眸,正对上柳茹萱低垂的眼睫,一副出神的模样,心中不知在想什么。眼底一抹悲戚转瞬即逝,随即又换上冷沉眼色。 他的手疏疏懒懒地伸出,将柳茹萱的抹胸尽数褪去,低眸凝着浓雪,却想到了那幅画。“那画师可曾这般摸过你?” 柳茹萱看着他这般模样,未言。 手上力度愈重,内心的嫉妒如烈火一般攀升,他自知这是楚方设的一计,可他见柳茹萱这般反应,心中却不能不在乎。 “嘶——”柳茹萱痛呼一声,眼泪一瞬间便铺满眼底。 “那消失的一年多,你做了多少事?” 柳茹萱的身前通红一片。紧咬着唇,分明一副潸然欲泣的模样,却硬是倔强地不肯出一言。 “你的占有欲非要这么强吗?”柳茹萱偏眸,双手合抱身前,低眸轻声道。 萧敛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对着自己的眼眸,唇畔一丝笑:“你许诺了我共白首,却让我成了众人笑柄,你说我该如何做,才能消我屈辱。” 柳茹萱和萧敛久久对视着,皆不言不语。 “明日,你随上官冉离开。我不想再见到你。”终地,萧敛吐出这一句话,眼底晦暗不明。 柳茹萱唇边溢起一丝苦笑:“好,你会来找我吗?” 萧敛欲言又止,随即不冷不热道:“若是我不介意了,兴许会来。” 柳茹萱看着他,眼眶里含着热泪,看着看着他忽地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萧郎眼下不是夫君,起码还是哥哥。我想去西域,你派人送我去吧。萱儿有些想爹娘了,他们在那儿。” “好。” 萧敛将她从身上拉起,低眸一看,袍上尽是莹润,柳茹萱偏开头,耳根通红。微不可觉的笑意,萧敛转过身,红了眼眶。 思量了又再思量,终于忍不住又道:“你玩心重,但此去迢迢,路上不要做过多停留。”柳茹萱看着萧敛的背影,几分哀戚:“我既给你了这么大屈辱,萧敛哥哥还要如此吗?” “无论如何,我仍是你的哥哥。”萧敛背对着她,看不见神情,“上官冉在外面候着,你走吧。” “衣衫。” 萧敛走到行军床上,将榻旁的男子衣衫递与她。柳茹萱穿上后,却是尺寸正合身。草草束就了一冠,柳茹萱提步往帐外行去,复又回头看了一眼,仍只是萧敛的背影。 “萧敛哥哥,珍重。”柳茹萱落下一句话,便出了营帐。待及萧敛转头,却只见她的背影。 萧敛将衣袍尽数褪去,重换了一套,帐中落入一片寂静。 许久,梁及走了进来。萧敛疲倦地后靠在椅上,眼尾绯红,并未睁眼,只是问道:“她走了吗?可有哭?” 梁及颇愤愤不平道:“柳姑娘走得很是爽快,同上官冉骑上马就策马走了。一路很是平静,亏将军还这么念着她。” “没哭就好。”萧敛恍若未闻,面上浮现一丝笑。她当是恨毒了自己的,毕竟他总是欺负她,平白给她顺遂的日子增了许多忧愁和委屈。 也好,即使他战死沙场,亦不会太过伤心。 只他当真不舍,却不得不舍。 祁山官道上,上官冉和柳茹萱策马驰骋着,北风呼啸,相比先前的烈日炎炎,高峻山道上很是凉爽。 日光被陡壁劈成碎屑,只敢在岩角斑驳地游移。蝉声困在低处的林海,越往上越稀薄,只剩岩鹰的孤唳隔开凝滞的蓝。 “姑娘小心!”一声厉喝传来。 柳茹萱忙同上官冉闪避,只见几个人飞驰而来,凌空而起,速度极快。皮肤泛着蜡质冷光,似被虫液反复浸透的羊皮纸。颈侧青筋凸起处,隐约有米粒大的凸起物游走,顶起薄透表皮时显出百足节肢的轮廓。 两人对视一眼,便被众士兵团团护于后。 明明只是三个蛊人,却大有以一挡百之势。 蛊人反握的匕首擦着士兵的喉管划过,刀尖在岩壁溅起一溜火星。刀枪之声迭起,血甩上壁墙,数十人护着柳茹萱和上官冉且战且退。 眼看着即将落败,柳茹萱拔出匕首瞅准蛊人的咽喉扔去,力道之大,竟将其钉在了岩壁之上,却并未死。 她紧蹙着眉,背后冷汗密密渗出,还未到西域,她不想葬身于此。 上官冉飞身上前,一把粉末洒在蛊人身上,柳茹萱闻及味,下意识拿石钻火,幸而,火起,她以燃火帕裹石掷向蛊人,立时燃烧。 惨叫声被熊熊烈火所吞噬,右侧被士兵拖住的蛊人向上官冉扑来,柳茹萱瞳孔一颤,大喊一句:“小心右边!留下蛊血!” 上官冉立时转身,以刀划,以帕复取,继而一步腾挪,将药粉洒于其上:“点火!”几名士兵纷纷退避,柳茹萱复又投掷,为免失了准头,向蛊人最有可能移动的方向投去,正中其人。 见几名士兵已将第三个蛊人杀死,柳茹萱松了口气。 “事不宜迟,我们得赶快到西域去。”上官冉走近柳茹萱,立时说道。 柳茹萱看了眼所剩士兵,方才还是近二十人,如今只剩寥寥四五人。地上摊摊血迹,尸首横陈,尽是抓痕。从悬崖上坠落的亦有几人。 众人纷纷上马,快马加鞭踏上行程。 梁楚交界,楚军大量屯境,蛊人开先锋,楚军压阵中。 是日,整片天空向大地沉降,边缘处与地平线摩擦出铁锈色血痂,云层裂缝见漏出几道污浊铅光。 苍茫大地,却似打成囚笼。 梁军据守高地,萧敛俯视着铺开的蛊兵,他们正快步向高地来,他眉头紧蹙,待蛊军已多数至目标范围内,手一扬,高声命令道:“放!” 刹那间,万千火矢齐发,火药尽数投射,土石炸得碎裂飞扬,烈火顺势燃烧,众多蛊军陷入团团火焰中,惨叫声不断。 未及梁军松口气,众多蛊人纷纷破阵而出,身上燃着烈火,却依旧步伐不停。万千药粉倾下,那是顺着柳茹萱所给药方,又结合着梁医而制。 眼看着蛊军要顺坡攀岩而上,触此药粉纷纷后撤,甚而跌落下去,再无生息。 萧敛立时命人投掷火药,蛊军死伤大半。 却依旧有蛊军死里逃生,上了坡,药粉并未起太大作用。 “注意防守!”常将军大呼。 阵线缺口处,披犀兕甲的蛊军抡起链锤,力道之大,顷刻便砸碎了梁兵头颅,脑浆飞溅。萧敛骑马持剑上前,一剑贯穿蛊兵胸膛,立时拔出,蛊兵倒地。 剑风袭来,萧敛侧身闪避,长剑一挥,逼退了一众蛊兵。 后方两万大军应援而入,长阵包挟,楚军入地,梁军重据高地,以火药炮轰。直战了一天一夜,大战勉强甫歇。 萧敛右肩早已中一箭,背上亦一道刀痕,流着血,他以剑撑地。光从天边裂缝浇灌而来,山脊镀上金光,残余的也被光线逼退,天亮了。 眼前一黑,他单膝跪地,而后费力起身:“前锋驻地,其余人等,随我回营!” 日夜兼程,足行了六七日,柳茹萱和上官冉才行至西域郎玉台。稍作修整,翌日两人便持柳茹萱爹娘所给之玉证,去寻了燕将军。 起初,燕将军听闻她是柳轩和楚文君的女儿,便格外热切,张罗着让他们一家团聚。可柳茹萱提出抗楚援梁之计后,却屡屡避而不见。 直至蛊毒之害明晃晃摆在眼前,燕将军才主动找了她们。 蛊毒,两人并未完全找到解方。只得以西域之法以毒攻毒,才勉强解其七八。柳茹萱正和上官冉在房中议事,忽听外面传道:“柳姑娘,柳氏夫妇来了。” 柳茹萱一听,忙放下手中的事儿,跑了出去。 庭院中,柳轩和楚文君正站着,面容上尽是盈盈笑意。一年多未见,柳茹萱离他们只余两步时,却蓦地停步了。 眼底皆是泪水,一脸委屈巴巴,泪珠接连砸下。 楚文君见此亦是鼻子一酸,含泪笑着,张开了臂膀。柳茹萱喉头呜咽一声,一头钻入了楚文君的怀中:“阿娘……” “萱儿受苦了,别怕,阿娘和爹爹来了。”楚文君紧紧揽着柳茹萱,哽咽道。 “阿娘,从梁楚边界到西域的路很远很远,一路风吹雨淋日晒的……而且萧敛哥哥还在前线打仗,我们要赶快去帮帮他……”柳茹萱抹了把眼泪,又抽抽噎噎道,“我本来不想哭的,只是看见爹爹阿娘,又忍不住……” 柳轩牵起柳茹萱的手,耐心哄道:“这又什么的,我女儿,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柳茹萱被他这么一说,又哭又笑起来。 “行了,笑不出就不要笑了。”柳轩无奈扯唇。 楚文君和柳轩前去游说燕将军,回来时,只听成了。只是柳茹萱注意到,爹爹柳轩看样子似是不大高兴。 梁楚边境,大战不休。楚国蛊军层出不穷,相比于野火烧不尽的原上草,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分明是迫在眉睫之势,可前有蛊军,后粮草供应却已不足,甚而陛下所派援军更是迟迟不来。一路上不是山崩,便是洪水,好似一切天灾都集中在这后援之路上。 直至听说押运粮草的是萧昭的舅父陈寒,萧敛才知其中曲折。如今梁楚之境囤积大量兵马,京城本有谣传他意欲拥兵自重,而今便是陛下亦对他加以戒备。 萧敛惨然一笑,如今所有人,想必都想让他死罢。 是夜,四面皆是梁国歌语。悠扬的乡音,众人纷纷落泪。正值夏,即使入夜,亦裹挟着沉沉热气,压于心头,压于脖颈,让人弯了腰。 萧敛眸光深黑,一眼望不到底:“来人!” “将军。”门外士兵依令进来。 “外面何人唱梁歌?”萧敛冷冷淡淡问道,眉眼间皆是怒色。 “回禀将军,似是有些士兵因怀念家乡而围着篝火自发唱着。”士兵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着,低声忙道。 萧敛怒道:“混账!将军中锅碗瓢盆尽数扔到河中,衣衫尽数烧掉,让李军师去重整军心!” 那士兵忙领命去通传将军令。 翌日,楚梁对战。烈阳如注,两军列阵撕开地平线, 楚部主帅楚藐坐在马上,面色几分讥笑:“无知小儿,见到你爷爷,还不速速投降!”萧敛冷眼凝着他,凤眸凉薄一片,反唇相讥道:“楚凛宣的人头我做成了饮器,今日便倒一杯酒,送你上路。” 楚藐顿时神色沉沉,手一挥:“给我杀!” 两军交接,流矢飞窜,短兵相接,每寸退进都碾碎着血肉。战鼓阵阵,萧敛驰马奔向楚藐,长剑穿刺,一路左格右袭。 几人攻势如虎,长驱直入,不顾死活地硬是冲出了一生道。萧敛与楚藐陷入混战,双剑交锁绞扭,刃口刮擦声渐变为千蝉悲鸣。 萧敛腕转画圆,直至楚藐喉咙。忽地,长箭刺破空气,萧敛一回眸,一箭正向他飞来。正欲以剑格挡,另一箭将那致命之箭格挡。 “兄弟们,你们的援军来了!”燕将军爽朗的声音响彻。一时间,高地上药粉倾洒,火矢流窜。 大批西域军蜂拥而上,同梁军站在了同一战线上。萧敛回眸,便见柳茹萱高坐马上,执弓而视。 萧敛心头一紧,与梁及交接完,且战且退,驰马到了柳茹萱身边:“刀剑无眼,你来干什么?” “来救你。”柳茹萱简短回道。 萧敛抿了抿唇,一时喜忧掺半:“躲在我身后。” 蛊军亡了多数,楚部已呈落败之势。 萧敛要一把将她拽到马上:“我先送你回去。”柳茹萱避开了他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你是主将,难道想临阵逃脱吗?我要和你一起,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你不过一个小姑娘,来战场上逞什么能!” “我不来你就死了!萧敛!”柳茹萱一边以弓箭御敌,一边朝萧敛怒道,“你不是答应我要同舟共济吗,遇到事,却只想着气我走!” 萧敛一滞:“我回去与你说。” 柳轩和楚文君骑马驰来,与近旁楚军交战着:“萧敛,我们护着萱儿,擒贼先擒王!”萧敛犹豫一瞬,见柳茹萱怒目相视,点了点头,重又往楚藐而去。 柳茹萱则以弓箭进行远攻,柳轩和楚文君成左右两翼,一路开道。 上官冉将火势引向敌军腹部,烈火熊熊燃烧。萧敛趁其火势,刀剑径直逼上楚藐喉头,翻身上马,将他劫持住:“都别动!” 楚藐神色一时惊恐:“听见没,都别动!” 四周楚将纷纷不敢妄动。萧敛拉住马缰,往后退去,众楚将让出一条路。柳茹萱等人前后脚赶来,将楚藐团团围住,上官冉策马赶来。 “楚文君,你是我的妹妹,竟伙同外人害我!”楚藐看到楚文君的脸,一时气急攻心,厉声责骂道。 萧敛复又将长剑靠近,冷声道:“别动。” 楚文君眸泛了些泪,神情却很是冷淡:“我敬你是我兄长,可你以我孩儿相挟,让我不得效忠你,让我和玉儿骨肉分离,即便死,我这个做娘的也没见到他一面。你说,我该不该恨你!” 柳茹萱虽一早便已知晓柳知玉的死亡,可亲耳从自己阿娘口中听到,却是有如五雷轰顶,双眸霎时滞愣。 萧敛颇为担忧地看着她,不过霎时走神,楚藐打开他的手,躲过刀剑,往后撤退。楚兵团团围上,说时迟那时快,柳茹萱纵马到萧敛身边,将一粒药丸递与萧敛,低声道:“快服下。” 萧敛拿过,毫不犹豫地吞下。柳茹萱挑了挑眉:“你就不怕我下毒?” “哪有夫人毒害自己的夫君的。”萧敛眼下青黑,面庞上亦溅了些血,却仍云淡风轻地与她逗趣。 柳茹萱轻声斥骂:“没个正形。”上官冉看不下去了:“行了,你们别打情骂俏了,这是在战场。”她径直掏出一状弹之物,拔开,往楚兵丢去。 霎那间,毒气四溢,虽浓,但扩散范围极小。浓重烟雾中,柳茹萱忽然看到了一人,很是熟悉,却又想不起是谁。 忽地,她知道了,谢昭! “小心!” “柳茹萱!” “萱儿!” 萧敛转眸,却见柳茹萱挡在他面前,身中一箭,从马上要坠落,萧敛忙将她揽入自己。谢昭一愣,放下了弓箭。 上官冉一箭射去,正中心,谢昭顷刻毙命,从马上跌落下来,双眸仍旧不可置信地圆睁着。 萧敛手足无措地看着怀中的柳茹萱,红了眼眶。一滴泪落下,滴在柳茹萱的脸上。 “不要哭……”柳茹萱唇边溢出一丝血,小脸儿苍白不已,却强扯起虚弱的笑意。 萧敛紧紧凝着她,颤声道:“疼吗?” “不疼……”柳茹萱紧蹙的眉渐渐舒展开来,强颜欢笑着,泪却止不住地从眼尾划落,没入鬓中,“你看……我也可以……保护你了。” 萧敛连连点头,泪却滴滴落下:“是,我们的萱儿长大了,可以保护哥哥了。你先别说话,你不会死的,不会的。”他慌慌张张从袍中拿出止血药,替她洒上。 柳茹萱复又吐出一口鲜血,眼底满是眷恋:“好可惜啊,没有和萧敛哥哥白头。若是有下一世,”她唇畔扯出一丝笑,手抚着萧敛的脸庞,“找到我,再对我更好些。” “不要走……”萧敛紧紧抓着柳茹萱的手,灼热的泪滴滴掉落,“萱儿,萱儿妹妹!” 柳茹萱手落下,闭上了眼眸。 正文 第75章 “柳茹萱!”萧敛痛呼道,眼泪大颗大颗掉落,哭得撕心裂肺。 硝烟已止,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战场。双眼空洞,眼睛猩红。 柳轩和楚文君匆匆赶来,见此,纷纷止住了动作。楚文君上前打了萧敛一巴掌:“萧敛,你为什么没护好她!” 萧敛的脸上霎时一道巴掌印,却紧抱着柳茹萱,恍若未闻。柳轩和楚文君上前;“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萧敛却仍紧抱着,不言不语。 “因着你,她流了产,又为了你闯南走北,低声下气地求人,一个人闯到那蛇窟,将蛇毒融入解蛊中。萧敛,若是能重来,我就算豁出这条命,也不会让你们定亲!” 楚文君声泪俱下地控诉道,一时怒火攻心,脚步不稳,柳轩忙扶住她。 萧敛猛然抬头:“那解药……” 上官冉看着他怀中的柳茹萱,苦笑道:“趁我们不备,这个傻丫头一个人去了蛇窟,被足足咬了好几口。”萧敛将她的衣袖往上扯,上面好几道蛇牙印,还未消。 一时悲戚涌上心头,他眼泪弥漫眼底:“萱儿妹妹,你怎么这么傻……” 往事一幕幕浮现心头,他蓦地吐出一口血,单膝跪地,手却仍紧抱着柳茹萱不放。她本就纤薄的身子,如今更是轻柔无比,往日灵动的杏眸如今紧闭,面上尚有泪痕。 “还有救。只是我得带走她。”上官冉走上前,蹲身替她把着脉。 苦寒之地,冰雪山庄。琉璃瓦棱刺破雪幕,冰溜垂檐,梁柱裹着千年冻霜。 层层雪道蜿蜒而上,踩雪声被冰松林吞噬。 雪道上,一女子身披着柳青斗篷从茫茫雪地扫过,在雪地上留下足印。白嫩的手捧起一堆雪,小心翼翼地放入壶中,眼睫扑闪着,澄澈的杏眸眼底尽是笑意。 “上官青,师父叫你。”一着白衣的弟子唤她道。 “来啦!”上官青拍了拍身上的雪,笑意盈盈,捧着雪壶往庄内走。 师父上官冉平日里只让她炼药,可每隔两月,就要唤她去屋里,也不交代什么正经事,只是闲聊着,问她最近喜欢吃什么,可还缺些什么。怪得很。 可是师父有令,自是还得去的。上官青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踩在台阶上,其上覆冰,很是滑。 连走了好些步,忽地,上官青手中的雪壶没抱稳,就要往地上落去。她猛地弯腰要抓住,却一滑,摔倒在地。 身上的衣衫都被雪水浸湿了。 上官青蹙了蹙眉,瘪嘴道;“不行,得回去换身衣衫。”雪壶里的雪洒了出来,上官青也顾不得这些,随意拿起,就匆匆往自己的院中赶。 换完衣衫正出来,上官青便听得两师兄在窃窃低语。她提起裙摆,尖着脚悄悄走进,杏眸圆睁着,屏息凝神地听着他们说话。 “那人又来了,在山脚下。” “师父还是不见吗?” “自然是,不过我听说他是来找人的。” “我听说那人是吴越郡的萧敛郡守,我们这山庄,又有什么人与他认识呢?” 上官青听及萧敛二字,只觉莫名熟悉,她抬手抹了抹眼尾,一片湿润,她竟是哭了吗? 生平第一次,她有些不想去找师父了。漫无目的地走着,行着行着,待回过神来,却已至山脚下。 她一抬眸,透过雪松间的空白,看到了漫天大雪中,一男子独立,着松墨色衣衫,青丝以冠扎束。 雪很是大,看不清神情,可上官青却觉得他很是孤独。 他哭了吗?自己认识他吗? 上官青手紧抓着松树干,第一次感觉到心痛。可她为什么会心痛呢?她明明不认识那人啊。 萧敛一偏首,看见了雪松林中的一抹青绿。他一颤,提步往前走了一步,可这次,他蓦地停住了身影。 那抹青绿隐去了,不再有。 眼底一片黯然,他复又站了一两个时辰,等着她过来。无踪无迹,空手而归。 上官青回去后,总做着梦,梦到一人抱着她,声泪俱下。梦到有一人,一声一声唤着一名字,柳茹萱,柳茹萱,萱儿妹妹…… 蓦地惊醒,可她什么也没和上官冉说,这一次,她想守住自己的秘密。第二年春日,春景熙熙,她央着师父寻得了一下山机会。 骑着马,肆意驰骋在平芜春原上,很是畅快。 上官青正和同门师妹师兄们打闹,忽地脚一滑,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青儿!”几人齐声大喊,忙下坡寻找。 上官青心下恐慌,只觉天地不断翻滚着,但未及多时,她蓦地停了,额头撞到了一石头上,鲜血汩汩流出。 紧皱着眉,她捂住额头起身,便见眼前种着好几株海棠。春和景明中,海棠花簇簇盛开,春风吹,香蝶过。 柳茹萱蓦地想起吴越郡柳府的秋千,那儿有几株海棠树,每逢春日,笼笼粉雾。一着柳青衫、鹅黄裙的小姑娘总会将秋千荡得高高的,旁边有一男子总含笑看着她,时不时嘱咐句“荡低点,小心摔了。” “萧敛哥哥……”柳茹萱低眸喃喃道。 吴越郡。街道上排着长长的队,皆是些从外郡逃难来的百姓,一人复一人接过粥。萧敛将袖挽起,低眸盛着一碗碗粥,递与难民。 未抬眸,面色一片沉静。 四月初,萧敛眉峰高耸,春阳在其眼下投下一片阴翳。分明只近三十,却是近半白发。他正施着粥,忽见一只手向他伸来,肤如白玉,青衫上滑,露出几点伤痕。 手一颤,白粥顷刻洒落。 他抬眸,却登时泪流满面。柳茹萱一笑,如春风拂冬雪,眼睛被笑意浸染得格外明亮:“萧敛哥哥,我也想喝粥,一路走来,有些饿了。” 萧敛抬手,以袖抹去了眼泪,紧握着她的手:“好,我去给你再盛一碗。” 春阶上,柳茹萱手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粥。萧敛紧靠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好似下一秒便会消失似的。 柳茹萱以帕揩了揩嘴角,将粥碗放下,萧敛紧握着她的手:“吃饱了吗,白粥无味,我去给你准备些点心的。” 她一头钻入萧敛的怀中,轻嗅着他身上的雪松清香,手紧抓着他的衣衫,低低哭了起来。萧敛紧抱着她,身子亦微微颤抖:“是我不好,春日里还未去寻你,让萱儿妹妹走了这么久来找我。” “是欢喜的。”柳茹萱眼泪沁湿了萧敛的衣衫,轻声道。 “什么?” 柳茹萱抬眸,含泪笑道:“一路走来,寻萧敛哥哥,是欢喜的。” 萧敛紧抿着唇,凤眸泛起水雾,复而轻轻笑了起来:“萱儿妹妹,我想娶你,三媒六娉,红妆十里。这次虽然不是将军夫人,但郡守夫人,你可愿做?” “那我要开个医馆,办个学堂,往后我要和你一起施粥。平日里,还要带我去游山玩水,还有那个玫瑰酥,我也还想吃……”柳茹萱小嘴巴拉巴拉说个不停,杏眸里尽是笑意,本就娇媚的面容愈发明丽起来。 萧敛低头吻上了她的唇,缠缠绵绵,带着久别重*逢的欢喜和珍重。许久,他才离开了柳茹萱的唇:“好,都依你。” “爹爹和阿娘呢?萱儿也想他们了。”柳茹萱扯着萧敛的衣袖,软声问着。 “在柳府中。”萧敛摸着柳茹萱的手,柔声道。 “那萧敛哥哥这些时日是住在哪?” 柳茹萱歪头不解,杏眸眨巴着,径直问道。 “我自然也是住在柳府中。我若是入赘,萱儿妹妹可应?” 柳茹萱心里炸开了烟花,颊边漾出浅浅的梨涡:“我心中自是一万个愿意。” 春光融融,萧敛凝着她,露出了久违的笑意,俯身将她抱起来。柳茹萱娇呼一声,轻斥道:“你现在可是吴越郡守,怎能如此,快放我下来。” 萧敛摇了摇头,含笑往马车走去。路上好多人纷纷驻足看着,柳茹萱脸羞得娇红,干脆埋到他怀中,声音软糯:“你要带我做什么去?” 话音刚落,她便觉多此一问。 萧敛扬唇一笑,附耳道:“赏春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