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寻芳斋。萧敛的马车停在楼外,一老鸨出了楼,站在马车外,额头渗出些冷汗,整个人不断打着哆嗦。
    萧敛坐在马车里,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听说傅大人给了你一箱金玉,你便把我的人给送掉了?当真是好大胆子。”
    老鸨原以为萧敛把身边女子送到花楼,当是不大在意,说不定哪天便忘了,却没想到他这么快便要兴师问罪。
    头脑飞转,她继而笑道:“世子有所不知,是那大人想请姑娘去跳支舞,跳完舞便会送回来。”
    车中人嗤笑一声,车帘被掀开,露出一双阴翳冰冷的凤眸:“我何时让她做艺妓?”
    “一箱金玉买一支府上舞,你当是我是傻的?”
    那老鸨旋即一滞,忙求饶。
    萧敛眼底染上冰霜,嘴角却泛起一丝恶劣的弧度。
    正值休沐,傅疏桐正将书房中的书拿出来晒,摆弄间,只听家丁跑了进来说道:“傅大人,萧世子送来了两箱东西。”
    听闻萧敛其人,傅疏桐手一紧,书页旋即被捏出了一折痕,他继而淡淡道:“是什么?”
    地上人不答,傅疏桐侧目而望,却见他抖抖嗖嗖跪在地上,脸深埋。
    心中不好的预感逐渐增强,他眼眸微沉,提袍往府门快步而去。
    离箱子愈来愈近,血腥味便愈加重,府门紧闭,两个箱子早已被抬入府内。
    萧敛站在箱前,玄袍金冠,平日沉闷的面容如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见傅疏桐来了,萧敛低笑一声:“傅大人,今日特地前来,登门道歉。区区薄礼,还望笑纳。”
    他往旁边走了一步,指了指两箱子。
    “打开。”他沉声吩咐属下道。
    箱子被打开后,昨夜金玉露于人前,傅疏桐轻轻撇了一眼,并未多言,只眼神定定凝在第二个箱子上。
    萧敛上前一步,亲自掀开了木箱,血腥气扑面而来,离得近的几人纷纷俯身干呕。
    傅疏桐往前走了一两步,却见木箱中赫然装着人的碎肢,手、脚、头皆被卸下,随意装在里头。
    只那血肉模糊的脸定定看着傅疏桐,似是被活剥下来,他一颤,往后连连倒退几步:“萧敛,你简直禽兽不如!”
    萧敛却并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唇角掠过一抹轻慢笑意:“傅大人,眼下这还只是一警告。若你胆敢再犯,就不止如此了。”
    他满意地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轻笑了几声,转身离去。
    长苏居。
    柳茹萱睡醒后已是晌午。
    今日正值休沐,听人说,萧敛从府外回来后,便一直在书房待着。
    沐浴更衣完后,柳茹萱特意着一袭青绿衣衫,鹅黄襦裙,头发梳成了妇人髻,其间点缀些海棠珠花,白玉簪斜插。
    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些少妇的温婉大方。
    柳茹萱行至墨玉斋,待通禀后,方走了进去。
    萧敛正低头执笔写字,瞧见柳茹萱进来便抬眸看去,失了神。
    当年亦是如此,一袭青衣,入了房中。
    一袭青绿入书房,她脑后鹅黄发带垂落,风过时轻扬,朝着他莞尔一笑。
    萧敛亦是一笑,向她招了招手,她提步而去,坐在了他怀中。
    抬手轻抚柳茹萱的发髻,他眉眼间有些恍惚:“看着棠儿从小女娃长成了少女,如今又变成了少妇。这感觉当真是好。”
    柳茹萱轻笑一声,颊边梨涡若隐若现:“那萧敛哥哥最喜欢我什么时候的模样?”
    萧敛低眸沉思,略失了神,随即认真答道:“什么时候都很喜欢,各有各的韵味。棠儿今日如此,可是又有求于我?”
    他轻抚过柳茹萱的唇角,略勾起笑意。
    他并不介意柳茹萱有求于他而费尽心机。有所求,才会一直在他身边。
    不管什么理由,她在便好。
    柳茹萱见他如此直截了当,便亦坦然道:“萧敛哥哥昨夜答应我要去见爹爹,可还作数?”
    萧敛低眸,轻笑道:“自是作数,今日下午便带你去见柳轩。”
    柳茹萱心下一喜,在他脸庞落下一吻。淡淡的血腥味传来,柳茹萱稍稍蹙眉,离他远了些。
    他回来后,忘记沐浴更衣了。
    萧敛稍许慌乱,却还是自作镇静道:“怎么了吗?”
    摇了摇头,柳茹萱眸光停留在他袖口上,未干血渍,虽很少,但却让人难以忽视。她复又靠在萧敛怀中,眼眸微暗。
    萧敛摆了摆手,一手抱着柳茹萱,一手又去翻阅桌上信件。柳茹萱颇有些好奇,无意中看到了“傅疏桐”三字,心下一慌,忙别开视线。
    待反应后,已来不及。萧敛感受到怀中人的反应,凝着她的眼神逐渐幽深,却并未说话。
    柳茹萱知她若是不解释,这便会成为横亘在他们中的一根刺,于是试探着开口道:“你是觉得我和傅大人之间有旧情吗?”
    “不然呢?”萧敛昨夜在床笫上,许多事并未细想。方才坐在这书房里,一切却愈想愈不对劲。
    如今柳茹萱得避重就轻,将傅疏桐往私情上引。
    柳茹萱眼睫轻颤,抿了抿唇:“萧敛哥哥既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自是知晓我的性子。我若有了喜欢的人,自不会留在你的身边。”
    “傅疏桐昨夜曾与我说他在金陵匆匆见我一面,几番打听才知我是郡守千金,此后便朝思暮想。他为我一掷千金,回府后亦愿等我甘愿委身于他,我心中很是感念。”
    “傅大人于我有恩。”
    萧敛看着她伤神之色,心底却一股无名之火。明知一切并非柳茹萱之错,可得知有人对自己枕边人思之如狂,却无论如何亦止不了嫉妒。
    萧敛挑起她的下巴,直直逼视着柳茹萱:“昨夜是我错了。往后你再如何骄纵,我都不会再放你单独在外。忘了他,他不重要。”
    骄纵?她那日所说之话,在他看来,便是无理取闹、娇纵成性?
    她欲言又止,随即还是说道:“我不是骄纵,我只是不喜你嗜杀成性。”
    萧敛轻哼一声,却并未放在心上:“我今日不想与你吵架。”
    柳茹萱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小腹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她放柔了声音:“萧敛哥哥,我只是怕,怕这因果报应会应到你我孩子身上。”
    萧敛侧首,见她面上几分担忧之色,伸手抹平她的眉间皱:“事在人为,这世上无鬼神,你不必如此。况有错,我自承其罪,又怎会殃及你们?”
    柳茹萱凝视着萧敛冷峻面容,眉骨阴影处堆积着终年不化的雪色。若她不是从小便与萧敛相识,想必亦是难以留在他身边。
    他没有太多感情漏口,柳茹萱这唯一向便承载了所有,直压得她喘不过气。
    萧敛继续看着桌上信件,只这信件被他拿在了手中。指稍弯,信稍折,正好避过了柳茹萱的视线。
    显然,他已对柳茹萱有了提防。她如今身困王府,既爱莫能助,远离是非、不让人生疑便是最好的保护。
    柳茹萱似并未在意这举动,斜靠在萧敛身上,松木清香莫名催人入眠,她睡了过去。
    身上人失去了意识,软乎乎地躺在萧敛怀中,她忽地往身下滑去,萧敛忙接住了她,轻笑道:“在我怀中就这么放松,竟能睡过去?”
    怀中人未醒,眼睫轻闭,萧敛抚了抚她的脸:“明明睡到日中才醒,如今又睡着了。”
    柳茹萱再醒来,便已在马车上。她立时在马车上坐起来,掀开车帘,已至郊外。
    萧敛注意到了身边之人的动静,淡淡补充道:“棠儿,我须得告知于你,柳轩的命我不一定保得住。”
    “今日我尽量让你可多与柳轩说会儿话。”
    柳茹萱抬眸,定定凝视着萧敛:“萧敛哥哥是梁国将军,如今愿意保下我和娘亲,我心中已是感激不尽。至于爹爹……”
    她止住了声,心中酸楚,不愿再多言。
    萧敛将她轻扯入怀,眼底却未含一分情绪:“那棠儿是哪国人?你可是楚国之人?”
    柳茹萱轻笑一声,似并未把这句话放在心上,打趣道:“是个随波逐流的人,天下本是一家,我既不是政客,便哪国都行,中立总是最好不过。”
    萧敛颇满意这个答案,若她说是梁,他反而会生疑。
    柳茹萱藕臂缠上萧敛脖颈,星星点点的吻顺着萧敛的下颌线而下,落至脖颈。
    萧敛眼尾微红,轻笑道:“我今日有正事,可不能与你如此。”
    柳茹萱微勾嘴唇,解开了他的衣带,拂乱了他的衣衫:“我自知今日不行。你瞧,我不也没做什么吗?”
    她只轻轻撩拨,便抽身离开。
    她坐在马车稍远那一侧,闭眸,却再也止不住心忧。只望萧敛能因着对她之情,能够施爹爹以援手。
    萧敛整了整衣衫,继而掀帘看了一眼,轻蹙了下眉:“棠儿,待会儿紧跟在我身边,今日恐怕有刺杀。”
    刺杀?柳茹萱秀眉一蹙,往他旁边坐近了些,担忧道:“那爹爹可有危险?”
    萧敛不再瞒她,放轻了声音:“柳轩今日死期已到,你今日正好可以见他最后一面。”
    柳茹萱立时眼眸绯红,颤声道:“萧敛,你可以保爹爹一命吗?或者,你保住爹爹,用我来代替他。”
    萧敛紧皱眉头,冷声呵斥道:“柳茹萱,政事并不像你想的这般简单,柳轩通敌叛国罪有应得,我如今未断他血亲之命,已是仁慈。你若想随他去,可曾想过我的处境?”
    “我费尽心机,上下打点,将你安然护于府中。你不要太过贪心。”
    轻咬着唇,她眼泪一滴滴掉落,自知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幼稚无理,可是她已毫无办法。
    轻扯了扯萧敛的衣袖,她哭道:“萧敛哥哥,你肯定还有办法,求你,爹爹自是有错,可他是我的爹爹啊。”
    见萧敛不语,柳茹萱扑到他怀中,身子不住颤抖着:“先前是我的错,我不该指责你袖手旁观,不该与你拌嘴。你看在爹爹一直允着我们婚约的份上,想想办法好不好?”
    萧敛轻拍着怀中人的背,替她顺着气,松口道:“办法不是没有,只是需付出些代价。要看棠儿能够为爹爹做到什么地步。”
    柳茹萱抬起泪盈盈的脸:“只要能救爹爹,我自是都可以。”
    轻叹一声,几番思量,可却还是点了点头。他掀开车帘同南风低声说了几句,便坐在车中假寐。
    两人下车,四周荒无人烟,只烟丝丝缕缕似从地上冒了出来,萧敛看着柳茹萱的眼底笑意渐浓,却似地狱修罗,染着些癫狂。
    柳茹萱却并未见到柳轩,她看眼前场景,只觉没由来地恐怖,她后退一步,扯了扯萧敛衣袖:“爹爹眼下在哪?”
    萧敛仔细凝着某处,淡声道:“快了。”
    倏尔,地上草皮被人顶起,两个狱卒抬着一中年男子出来。柳轩满头乱发,衣衫上有些血痕,形容枯槁,神情憔悴。
    柳茹萱忙提裙跑去,抱住了柳轩,奈何他太重,柳轩滑落在地,她半跪半坐在地,含泪看着柳轩,嘴唇颤抖:“爹爹……”
    柳轩抬眸看着柳茹萱,眼眶泛红,久处黑暗的双眸尚未习惯突如其来的光亮,他喜道:“萱儿,”双手摸了摸她的脸蛋,眼眸却似并未聚焦,只虚虚地看着柳茹萱,“是爹爹对不起,这段时间,萱儿受苦了。”
    他说着说着,清泪滑落,声音颤抖。
    柳茹萱伸出手,试探性地在他眼前晃了几下,喉间滚动着压抑的哽咽,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的波纹:“爹爹,你的眼睛……”
    柳轩摇了摇头,安慰道:“萱儿,我和你娘亲在开始时,便已料到了这步。你凑近来,我与你说些话。”
    柳茹萱往后看了萧敛一眼,见他神情平淡,并无多言,便附耳过去。只听柳轩说:“萱儿,你若是走投无路,便去找傅疏桐和萧润,他们会帮你。”
    柳茹萱颜色变作,睁大双眸定定看着柳轩,死死咬住下唇:“爹爹……”
    他们正说话时,一伙黑衣人从林中出来,手指寒剑,快步行来。
    萧敛扯起柳茹萱护在身后,朝身后八个死士低声道:“你们带柳轩去潭州,无我的命令,不得返梁。解药自有人给你们送去。”
    那几个死士闻令带着柳轩跑了,柳茹萱含泪最后看了柳轩一眼,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萧敛吩咐三侍卫将柳茹萱看住,提剑便与其余人飞身而去,刀光剑影之间,鲜血淋漓。柳茹萱站立在后,时有杀手而来,三个死士全力护着她。
    只萧敛那儿由于对手人多势众,渐渐拜落下风。萧敛黑袍飞动,骨裂声与剑锋如肉声同时炸响。
    奇怪的是,萧敛和另三名侍卫并未下死手,反倒对面杀手杀意毕露,招招不留情。
    “小心!”柳茹萱见一刺客飞剑而来,大声提醒。
    萧敛正与左右夹击的两刺客交战,并未注意到。他闻言,忙闪身躲避,一刀落下,鲜血飞溅。
    右后方斜剑刺来,萧敛转身,却已躲避不及,刀没入左肩。
    柳茹萱瞳孔猛地一颤,萧敛且战且退,似在拖着时间。一会儿后,林间涌出许多士兵,团团围住刺客。
    萧敛这才退到士兵后,厉声道:“贼人已将罪臣柳轩劫走,你们兵分两路,一路去追逃犯。至于这些余寇,尽数收押。”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