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隋蓬仙喜欢赵庚向她低头。但不知为何,听到他夹杂着失落、难受、卑微等等情愫的声音时,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不算很疼,酸涩的余韵却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淹没。
    察觉到怀里直挺挺得像条咸鱼似的人渐渐变得柔软,愿意靠在他怀里,赵庚眉心微松,虚虚拢在她腰肢上的手终于轻轻搭了上去。
    “不喜欢那串翡翠珠?还是觉得我的回信太敷衍。”赵庚很不喜欢被她刻意冷淡的感觉,怀里抱着香馥馥的女郎,他感到极大欣悦的同时,也没有允许自己沉溺在温存中。
    他需要一个答案。
    知道了,才能规避,才能避免这样的情况再度发生。
    隋蓬仙揪着他的衣裳,发狠似地用指尖狠狠戳着上面用金银错线密密织成的麒麟献瑞图案,磨得他喉咙发干。
    偏偏她还是不说话,只一门心思地折磨他。
    “阿嫮。”
    他又在用那样无奈又柔和的语气叫她。
    隋蓬仙折磨他的手一顿,大半张脸都埋在他怀里的缘故,她发出的声音有些瓮声瓮气,带着平时的她不会轻易示人的柔软与细腻:“……就是不想理你。”
    说着蛮不讲理的话,她的语气、神态,连同她整个人,却像是被泡在青梅渍过的浆水里一样,有新发的枝芽从酸涩微苦的青梅浆水里快速长出,直至越墙而出,轻轻地搔动着他的心。
    带着浸润着她心事的酸涩香气,轻而易举地也将他同化。
    “不想说实话?”赵庚没有放任她逃避,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用力,另一只手抬起,落在她嫩若新荔的腮边,略使巧劲,那截玉白的颈便只能顺着他的力道扬起,微微绷紧,像是凛性高贵的天鹅,此时却沉默地任他掌握。
    抚过无数次长弓利剑的手上带着粗糙的茧,此时正跟随主人的动作,在她细嫩柔白的腮边徐徐擦过,生出让人下意识想要躲闪的痒意。
    ——但她不能。
    赵庚的手牢牢护在她身后,这是一个充斥着侵略、占有欲的动作,两具年轻的身体贴得十分近,近到她分辨不出花的香气、风的热度,呼吸间都充斥着一个正值青年的英伟男人身上沉冷的松柏气息。
    他其实是一个很霸道的人——隋蓬仙忽然没头没脑地想到这一句话。
    “阿嫮,看着我。”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此刻还在走神,赵庚眼眸微暗,带着几分烫意的茧落到她饱满嫣红的唇上,隋蓬仙立即回神,气冲冲地瞪他。
    这个动作很轻浮,她却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狎昵,只是轻巧地勾起了那段夏日朦胧细雨间,她和赵庚躲在假山石洞里接吻的回忆。
    看着她重又落满盈盈水光的眼,赵庚眉头微紧,唇瓣翕张,却半晌也没说出话来。
    隋蓬仙的心被他闹得七上八下,最后实在没忍住推了他一把,掌心正好落在麒麟吐瑞图案下那颗正砰砰作响的心脏处。
    “有话直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她还嫌弃起他了。
    赵庚紧紧盯着她,寒潭似的眼里波澜未起,萦绕着深沉难辨的云雾,让人疑心那背后是否再酝酿着什么骇人的东西。
    “你是否,身体有所不适,讳疾忌医?”
    终于,他将盘旋在心头的疑问说了出来,话音落下,他的心却没有跟着松快起来,她越是沉默,等候回答的时间越长,他的心就越沉。
    隋蓬仙愣了愣,随即变脸:“我身体好着呢!”
    女孩子生气时发出的声音又尖又亮,落在赵庚耳中,却犹如天籁。
    他眉目间聚积的寒意顿时散去。
    “那就好。”
    听着他明显松了口气的回答,隋蓬仙狐疑地抬眼看他,不明白他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担忧。
    赵庚紧接着又开口:“你身体康健,无病无痛,这就很好——那么阿嫮,你又在害怕什么?”
    心中那颗压抑他许久的巨石滚滚而下,溅出高高的水花,赵庚向来沉静无波的眼瞳中都蒙上淡淡的水雾:“我以为是你有哪里不舒服,所以故意冷待我,我还以为……”
    白日里他被各种事务缠身,每次一闲下来,大脑就不受控制地想象着各种可能。其中最令他后背发寒的,就是担心她是否身体有异,心里害怕,不想耽误他完成俗世眼中‘传宗接代’的责任,所以才不再理会他。
    万幸不是。
    他闭上眼,眉眼间既有释然,又有残留的后怕之色。
    隋蓬仙眨了眨眼。
    她刚刚好像……看到了一点儿水光。或者说,泪光?
    赵庚缓了缓心神,一霎间,他忽地福至心灵,想通了很多事。
    她自小长大的家,失职的父母,身体虚弱、心理也不太阳光的弟弟,敏感又骄傲的她。
    赵庚明白了。
    “我们不要孩子,这是我们的共识。而不是为你的身体缘故而不得已做下的决定,这两者的区别,你明白吗?”
    隋蓬仙慢慢地点头。
    “你会庆幸,是前一种。”
    赵庚嘴角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原来她也知道。
    他没忍住,轻轻拧了拧她柔滑得像团羊脂玉的腮,语气里带了淡淡的不快:“你明知道,却还是要这样吓我?”
    隋蓬仙默默把脸埋进他怀里,半晌,细声细气地问他:“你就这么接受了?不生气?也不反悔?”
    她语气里带着犹疑,声音又轻又低,风大一些,都能把话音吹散。
    赵庚不喜欢她露出这样不自信的样子。
    她应该永远自信、永远昂扬。
    赵庚喜欢她微微仰着下巴,骄傲得像只小凤凰的样子。
    “阿嫮,看着我。”
    “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听我回答。”
    他的语气柔和但坚定,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意味,隋蓬仙有些别扭地抬起眼,与他四目相对。
    女郎微红的荔枝眼清楚地倒映在他眸底。
    “你可还记得你太爷爷的名字,又可曾知道他生平事迹?”
    起初看着赵庚面色沉肃,眼神凝远,隋蓬仙还有些紧张,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欢,都被她强硬地摁下,微微屏住呼吸,等待着他话音落下。
    ——但他都问了些什么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隋蓬仙懵然地摇了摇头。
    “若世人口中的传宗接代,是为穷尽我们一生,供养一代又一代,连我们名姓都不知道的子孙,那这桩事于我们而言有什么好处?”
    眼看着她反应过来自己也是他口中不肖子孙的一员,赵庚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头:“我也不知道赵家先祖的名字与生平。所以你瞧,传宗接代到头来也没什么意思,对不对?”
    隋蓬仙才要点头,又猛地反应过来:“可你是家中独子,万一你阿娘她们知道……”
    她有些沮丧地垂下眼。连最疼爱她的外祖母听到她不想生孩子这件事都险些动怒,更别提其他人了。
    “知道又如何。”赵庚的语气冷淡又坚定,“战场上刀剑无眼,早在十二年前,我投军之时,我阿娘就已经做好准备,她最后只能看到我的衣冠冢。”
    “血脉延续于我,早已是抛弃过一次的东西。阿嫮,不要把罪责强加在你自己身上,这是我的选择,我的决定。”赵庚握住她肩,眼神中尽是不容撼动的认真,“亦是我投机取巧的卑劣心思”
    隋蓬仙眸光朦胧地看着他,一时不懂他的话。
    “我期待着,我们达成共识,能让你高兴些。一高兴,就愿意点头嫁我了。”赵庚食指曲成钩状,刮了刮她挺翘的鼻尖,“如何?是不是居心叵测,让人闻之变色?”
    见她终于笑了,捏着拳头作势要打他这个油嘴滑舌的坏东西,赵庚也不躲,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任她发泄。
    那阵香风却迟迟没有刮向他。
    赵庚眉尾微动,似是不解地看向她。
    隋蓬仙被他看得有些羞臊,索性狠狠往他怀里撞去,等到额头传来闷闷的痛感,她才反应过来——这人硬得像座石头山,抗造。
    她就多余心疼他。
    “赵庚。”
    赵庚一怔。记忆中,她仿佛是第一次这样正式地叫他的名字。
    “等这里的事忙完了,你记得上门提亲。”
    事不过三。这一次,她愿意点头答应。
    看着男人愕然瞪大,继而盛满笑意的眼,隋蓬仙哼了哼,还没等她笑话他不持重、不沉稳,她腰间一紧,整个人倏地腾空,耳边擦过的风快到簌簌作响。
    开得热烈的榴花、蓊郁青翠的林木、碧蓝无垠的天空,都在她眼前飞快转圈。
    隋蓬仙紧紧地抱住他的臂膀,低低尖叫出声。
    老东西,转得她头都要晕了!
    ……
    营地里,郭玉照摘了一篮子花,正回忆着上次芷荷教她的手法,打算编一个花环哄表姐开心,却见姑母身边的慈姑过来,说是姑母让她过去陪着说说话。
    郭玉照心性纯稚,闻言点了点头,跟着慈姑去了。
    却不曾想,侯夫人的帐篷里还有别人在。
    她的母亲谢夫人正含笑朝她递来视线,郭玉照却不自觉看向坐在那里,清隽得像是一丛翠竹的少年。
    她忍住心下的悸动,乖乖过去叫人。
    侯夫人笑得慈爱,拉过她在身边坐下,等她触碰到少女柔软细嫩的小手时,不知怎地,却想起女儿倔强的眼,掌心微糙的茧。
    “……刚刚可出去逛过了?可还喜欢这儿?”
    郭玉照点头,说了表姐带着她去小山坡摘花的事儿。
    几人闲聊了会儿,谢夫人对着女儿使了个眼色:“我和你姑母有些事要说,你与你表哥出去逛逛吧,骊山风景好,别拘着自个儿。”她抬手替女儿理了理鬓边搅在一块儿的珠穗,看着女儿懵然又发红的面庞,语气柔和又慈爱,“去吧。”
    侯夫人瞥了一眼坐在原处,一动不动的少年,眉心微蹙:“成骧,还愣着做甚?你比玉照年长,又是兄长,该多体贴些。”
    郭玉照有些忐忑地望过去,却看见隋成骧眼里盛着几分厌恶的凉薄之色。
    她方才还砰砰直跳的心顿时被泼了一盆凉水,淋得她浑身发冷,僵滞难动。
    就在谢夫人面上的笑容险些要撑不住时,隋成骧终于起身:“走吧。”
    郭玉照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出去了。
    此时已是七月,炎天暑月,火云如烧,夏山如碧,周遭风景虽好,郭玉照却无心欣赏。
    “表哥!”她终于忍不住叫了他一声,呼吸里带着尚未平静的喘意,“你等一等我。”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其间夹杂着的几分委屈之意像是当空悬挂的太阳一样,明晃晃,让人无法忽视。
    但他讨厌太阳。讨厌夏天。讨厌那些痴迷喜爱的眼神。
    隋成骧倏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气喘吁吁,脸红得像是颗苹果的女郎,一阵山风吹过两人身畔,周围数棵腰身粗壮的香樟、楸木在草地投下的阴影也跟着晃动变幻,发出阵阵沙沙声,郭玉照紧张地抿紧了唇,暗暗给自己加油鼓气,没有移开眼神,大胆地抬头看向隋成骧。
    少年眼神里的光忽明忽暗,过于黑沉的瞳仁让他少了几分鲜活,被他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郭玉照面上发烫,鼓足勇气开口:“表哥,我、我……”
    “你喜欢我?”隋成骧截断了她的话,直截了当地开口。
    郭玉照没想到他会说得这样直白,站在原地支支吾吾半晌,直到看到他脸上露出几分不耐之色,担心他又会像之前那样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连忙点头,眼里闪动着的欢喜之色像是天边绮丽的云霞一样铺展开来。
    那样鲜活,那样美好,漂亮得过分,落在隋成骧眼里,照样会刺痛他。
    隋成骧始终冷冷淡淡的,万丈霞光落在人间,偏偏照不亮他这一块儿地方。
    “可我不喜欢你。”隋成骧原本想把话说得再难听些,但转念一想,阿姐很喜欢这个表妹,担心她受了委屈之下去找阿姐哭诉,万一阿姐又不给他好脸色了怎么办。
    重重考虑之下,隋成骧只能压下心底如涟漪般层层荡开的不快:“你应该看出来了,我阿娘与舅母有意撮合,你不许答应。其他的事交给我就是。”
    说完,他漠然地瞥了一眼少女倏然苍白的面色,转身走了。
    郭玉照怔怔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底涌上一股酸涩之意,痛得她连忙闭上眼,泪珠也跟着眼角落下。
    因着这一桩事,郭玉照之后的情绪一直不大好,隋蓬仙问她,她只推说是一时玩兴起来,没注意时辰,中了暑气,已经喝过药了,让她不必担心。
    “是吗?”隋蓬仙还是有些不放心,伸手碰了碰她额头,温度正常,只是她脸色看起来太差,神情静默,像是一支被风浪折断了的水莲。
    郭玉照轻轻点头,那双秀气的杏眼看着她,映出一张满含关切之色的美貌脸庞。
    “表姐。”
    她忽地依偎靠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传来的幽馥香气,低声道:“我阿娘和姑母想将我许配给表哥,我……不愿意。你能不能替我向她们说一声,不要乱点鸳鸯?”
    说出这一番违心的话,郭玉照本就伤痕累累的心又添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她也很想跳起来责骂没出息的自己。别人都说得那么直接了,不喜欢你,为什么还要巴巴儿地替他着想?
    郭玉照吸了吸鼻子,她还是舍不得他挨骂。
    隋蓬仙听到她的话,心里溢出一个模糊的猜测,莫不是小变态主动和她说了些什么,亲自斩断这桩情思?
    看着郭玉照这样强颜欢笑,还要懂事地替隋成骧遮掩的样子,隋蓬仙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但仍认为这是件好事。
    “好,这事儿交给我,别烦扰了。”
    郭玉照轻轻嗯了一声,露出一个笑:“多谢表姐。”
    两人坐席挨着,低低说着话,不料突然有人高声呼喊隋蓬仙,声音像是闪着凛凛冷光的金簪,划破了这方天地间的热闹喧嚣,径直将大家的注意都引到了她身上。
    羯鼓、琵琶共同奏响的乐曲未停,舞姬们哪怕感知到宴席上气氛有变,也不敢停下,身姿灵动,疾旋如风,衣裙上缀着的金玲随着她们连续旋转的动作不停发出悦耳的响声,舞姬们的手臂像水蛇一样细长柔软,臂间缠绕着的彩色长绫恍然有灵,如同虹晕流转。
    郭玉照注意到那些隐秘投来的视线,有些不安地坐直了身子,下意识想去寻求长辈们的帮助,手上却忽地覆上一层暖意。
    隋蓬仙握住她微凉的手,没有看她,眼神毫不怯弱地迎着那道唤她的声音传来之处看去:“公主有何吩咐?”
    “吩咐倒是说不上。”寿昌公主笑吟吟地看向景顺帝,顶着崔贵妃犹如实质的不快眼神,脖颈发紧,但她还是按照原定的计划说了下去,“父皇,有远客来,女儿觉得这些寻常歌舞都没什么稀奇,不如另寻些节目,也好让远客们瞧瞧,不止大胥将士英勇能干,女郎们亦有真本事。”
    景顺帝温和的目光投向女儿:“哦?寿昌有什么好主意不成?”
    寿昌公主颔首,隔着人群点了点隋蓬仙:“忠毅侯府的大娘子,还有……”她又点了几个人名,俱是今日在帐篷里为她出谋划策的那些人,“都是打马球的一把好手。北狄部落的乌日娜公主应当也会打马球吧?”
    说到后面,她语气里带了几分讥讽。
    一群来向胥朝低头当奴的北狄人里混了个女人,还是什么所谓的王庭公主,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寿昌公主闭着眼睛都能想出来。
    虽然她的两个弟弟年纪尚小,断不可能和这北狄女子扯上干系,但寿昌公主一想到这样的北狄蛮子竟然能入天家,日后说不定还要她唤上一句‘小嫂嫂’,心里就觉得不痛快。
    乌日娜听得懂汉语,也看懂了汉人公主脸上高高在上的讥讽之意。
    她害怕兄长一时冲动又闹出什*么动静,连忙点了点头:“是。”
    寿昌公主飞快地瞥了隋蓬仙一眼,又看向景顺帝:“女儿想,不如组成两支队伍,马上逐球,哪方若得胜,便……”她眼珠一转,笑道,“还请父皇给咱们添个彩头。”
    众人都知景顺帝很宠爱这个女儿,见她主动提议,自然也不会出言驳女儿的兴致,当即笑着让内侍拿了东西过来。
    不多时,内侍恭恭敬敬地捧着一方漆盘出来,掀开猩红锦缎,赫然是一尊赤金金刚手菩萨,寂静相的佛面祥和美好,金质澄黄饱满,造像优美大方,一看便是一尊不可多得的珍贵藏品。
    的确弥足珍贵,但将其作为女儿家之间一场马球赛的彩头,是不是有些违和?
    裴阁老捋了捋胡须,笑言:“金刚手菩萨左手结期刻印,右手擎金刚杵,常侍卫于佛前,身具伏恶、降魔之力。称诵金刚手菩萨心咒,可制服诸魔,一切所求皆能如愿成就。能借此像善解佛缘,甚好,甚好。若非臣人老体弱,拱肩缩背,定也要上马一试,向陛下求得此物。”
    裴阁老是景顺帝的心腹重臣,又是三朝元老,见他话音落下,景顺帝便笑了起来,赐了一本亲手抄录的《佛说阿弥陀经》给他,裴阁老忙起身谢恩。
    一番君臣和乐之景,诸位臣子连忙出声恭贺,心里却打起了鼓。
    陛下何时有崇佛之心了?
    这场插曲很快被掀过,崔贵妃笑着道:“寿昌是个顽皮的主儿,不过这主意倒是不错。本宫也添些东西当作给获胜之人的奖励,你们别拘束,放开了玩儿。”
    至此,宴饮过半,先前被点到名的几位女郎起身去更衣,景顺帝则是兴致颇高地带着一众人等去了高台观战。
    隋蓬仙知道寿昌公主心里存着气,想必是还惦记着今日在她那儿受了冷落,必须要把气发泄出来方才罢休。
    被赵庚哄得身心舒适的隋蓬仙自觉此刻精力无限,对于寿昌公主随后可能使出的报复手段也不以为意,不过是陪她们打一场马球而已。
    夏日昼长,此时天边仍然翻涌着炽色,隋蓬仙换了一身翻领胡服,对一脸紧张的郭玉照笑了笑,朝寿昌公主她们走了过去。
    一共八人,分为两队,半个时辰内,谁人击球射入球门最多,便算作胜者。
    “为保公平,我让人牵来了马厩里的马供赛时所用。隋娘子,你没问题吧?”
    隋蓬仙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寿昌公主与三人一队,隋蓬仙看向自己的队友,除了那位北狄公主,还有武修娉和另一个她不大熟悉的女郎。
    武修娉对着她眨了眨眼,她也回了个笑容。
    可惜茜草没能跟着过来,她心心念念想看到的北狄女人其实和她们差不多,只是眉眼更深邃些,面似银盘,有一种汴京女郎身上不多见的韵味。
    两队人各自上马,依次入场。
    马上击鞠这件事对于汴京贵女们来说几乎和女红琴乐一样是必修课,听着教坊司的乐人们击鼓传来的阵阵高声,皆都热血沸腾。
    赵庚陪侍在天子左右,面容沉静,双眼紧紧盯着场上那道鲜妍身影,眨也不眨。
    景顺帝微微侧着头,在听崔贵妃说话,帝妃之间自然流淌出亲昵与温馨。却让人不敢多看。
    宇文寰僵硬地收回视线,有些不敢去看王淑妃此时的神情。
    一时高台之上十分寂静,只剩下风轮徐徐转动,吹过冰鉴中的数块坚冰,凉意混合着高台四角摆放着的数盆茉莉、素馨、建兰等花卉的香气,悠悠传送到诸位贵人身畔。
    隋蓬仙与武修娉联手,进了这场的第一个球。
    景顺帝轻轻拊掌,笑着看向赵庚:“赵卿觉得谁能拿下朕的彩头?”
    为彰显上国风度,呼延豹等人也被允许得登高台,虽然位置在最末,但也不妨碍他听到这句话后及时锁定赵庚脸上的那丝笑意。
    现在使劲儿开怀吧,待会儿更有你们的好时候。
    呼延豹那只独眼淌出几乎化为实质的怨毒和快慰,一想到赵庚那样铁骨铮铮的人会为未婚妻子的暴卒而勃然变色,他犹如枯井的心里就止不住涌出欢喜的甘泉,股股喷射而出的泉水滋润着他因为仇恨与身体的伤残而痛苦的心,他的精神空前激动,又隐隐绷紧,期待着接下来的一幕。
    高台之下的那处遍布绿茵的马场占地颇广,场上八人八马队形时常变换,马上击鞠这种事少不得有近身摩擦的时候,若是儿郎间比赛,脾气上来,直接挥舞着球杖对打起来,也是常有的事儿。
    乌日娜谨记着兄长的吩咐,正欲下手时,不知为何,她突然抬头看了一眼骑着马从她身旁飞过的胡服女郎,她的眼睛很亮,让她想起北狄草原上的月亮。
    但光有月亮有什么用,她们需要钱权、粮食、布匹和草药。
    乌日娜咬紧了牙,脚下催马,正要上前伺机下手,却不料变故陡生——隋蓬仙骑着的那匹马不知为何突然发了狂,前蹄高高扬起,暴躁不已,像是要生生把骑在它身上的人甩下来一般。
    球场上的动静很快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哎哟,那马怎么突然发狂了?是不是谁误打着马了?”
    “隋家那小姑娘不会被甩下去吧?万一再被马踩上两脚,那才真是……”
    侯夫人听着四周响起的议论声,面色苍白,谢夫人连忙握住她不住颤抖的手,口中却吐不出安慰的话,一双眼焦急地望向场上。
    隋成骧和忠毅侯一起坐在对面的男席中,他见状哪里还坐的住,一下便站了起来,却没能迈出步伐,他皱眉沿着那道阻力传来的方向望去,忠毅侯狠狠又拽了一下,强硬地逼着他坐下。
    “这时候你逞什么英雄?给我坐好!”
    且不论儿子一个长年病弱的药罐子过去能帮什么忙,万一女儿坠马受伤,儿子也不慎被疯马踢上几脚,他们忠毅侯府日后又能要谁来继承?
    此次惊变让高台上与宴席上的人都忍不住变了脸色。
    却见一道矫健身影自高台上一跃而下,径直奔向球场。
    惊马之后,隋蓬仙皱着眉头,绷紧了腰臀,勉强稳住身体,不断尝试安抚、控制突然落入暴躁情绪中的马儿,还要抽空和武修娉她们使眼色,示意她们暂时避开,为她留出足够大的空间,避免疯马误伤。
    寿昌公主看着随着狂乱的马儿不断颠簸的那道纤瘦身影,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待回过神来,心里不断涌上的紧张和后怕驱使着她举起马鞭,狠狠抽向凑在她身旁的黄衣女郎,厉声道:“你还不快去救人!”
    还好她理智尚存,知道不能让公主联同臣女故意算计别人的事传出去,但……她真的不知道会这么危险啊!
    她起初只是想给隋蓬仙一个教训,让她不敢再乖戾嚣张,而是学着其他人一样捧着她、哄着她而已。她不想让她受伤的!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黄衣女郎生生受了寿昌公主惊怒之下的一鞭,仓皇之下失去了对马匹的控制,撞上了乌日娜和她的马。
    乌日娜一时受惊,原本紧攥成拳的手一时脱力。
    那枚浸着毒的银针在半空中抛出一道诡异的弧度,随即深深没入寿昌公主□□的马臀之中。
    “公主!”
    眼看着驮着寿昌公主的那匹马也开始发狂,高台之上的崔贵妃惊得站了起来,猛然回首,语带哀求:“陛下……”
    景顺帝没有回望她。
    那双温和平静的眼直直看向马场,看着隋蓬仙被那匹疯劲越来越盛的马带着一下子冲了出去,掀翻了马场周围围着的青布帐,径直冲入了其后的密林之中。
    赵庚紧随其后,夺了一匹马翻身而上,一人一马随即没入蓊郁林间。
    寿昌公主的尖叫声远远地传回高台,宇文寰忍不住低低嗤了一声。
    声音落在此时沸若滚汤的高台上,着实算不得什么,但崔贵妃此时正值惊怒交加之际,耳力尤为敏锐,来自皇长子的那一声含了幸灾乐祸意味的嗤笑声清晰地落入她耳廓之中。
    崔贵妃暗暗握紧了手,被呵护得像是水葱似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细密的疼痛让她保持着冷静。
    她的女儿不好过,你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么?休想。
    眼看着寿昌公主也被疯马带着闯进了密林之中,景顺帝皱眉:“让金吾卫与右千牛卫抽调四支小队入林搜查,尽全力救回公主与隋家女。另外,提骊山行宫管事来见朕。”
    一匹马出问题已是不得了的大事,更何况是同一场,同一时间?
    倘若天子突然起兴,挑了其中一匹马,又或者皇子宗亲与大臣们不慎中招,又当如何?
    魏福禄听出景顺帝平静语气之下隐隐涌动的怒火,连忙颔首应是。
    宇文寰此时正是想竭力讨好皇父,以求弥补一二先前做下蠢事的时候,见状也立刻表示,要入林帮忙寻找皇妹。
    景顺帝扫他一眼:“去吧。”
    语气沉沉,辨不出喜怒,宇文寰心里一跳,连忙低下头,行了个礼之后大步转身走了。
    王淑妃有些忧虑地注视着儿子的身影越走越远,余光瞥到景顺帝和崔贵妃,她心底又是嫉妒,又有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索性扭过头去,不愿再看。
    最好让寿昌那个死丫头狠狠从马上跌下来,跌破相,跌断胳膊腿,让她的好耶娘也好好尝尝心碎的滋味!
    出了这样的变故,宴席自然是不能再继续的了。
    忠毅侯见儿子倔犟,非要去林子里找人,气得拂袖而去。
    郭玉照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姑母,见她双唇翕动,仿佛要说什么,但最后也没说出口,只让慈姑塞了些银子过去,央求两个侍卫跟在他身后,免得他受伤落难。
    郭玉照看着他清癯而倔强的背影,心里忽地生了冲动,站起身匆匆撂下一句‘我也去救表姐!’,脚步匆匆地追着隋成骧而去。
    谢夫人又惊又气,连忙追了上去,但平时跟兔子似的温柔害羞的少女这次跑得却比谁都快,没一会儿就顺着乱糟糟的人群跑没了影。
    谢夫人不由得气恼:“这孩子……”气完,她又赶紧让人跟上,担心她一个心性浅薄的女郎会吃亏。
    ……
    密林里树木虬结,在此地生长百余年的树木高耸入云,密密匝匝的树冠枝叶几乎将日光遮挡住,只剩一些残光漏在地上,此时又正值日坠西山之时,林子里渐渐暗了下去,视物越发困难。
    好在已被左右千牛卫提前清过一道,没有能害人性命的野兽,但她座下的马儿完全没有消停的意思,冲着密匝的树林狂奔而去,速度极快,隋蓬仙不得不暂缓跳马求生的打算,紧紧攥着缰绳,几乎将身体折成不可思议的柔软弧度,才堪堪避过那些疾速扫来的树干枝叶。
    不成,她不能再伏在马上任它发狂了,万一前方是断崖,她岂不是再没有求生的机会?
    隋蓬仙抿紧了唇,一双狼狈之下更显明澈的荔枝眼扫视着四周,忍着林间昏暗的环境,飞快辨认着可以为她提供缓冲的坠落之地。
    苍天不负有心人,前方就有一处!
    隋蓬仙忍住狂喜的心情,不断估量着从马上摔下的方位和力道,眼看着那丛草堆就在眼前,她双手护在身前,纵身一跃,接连在草丛里滚了好几圈,方才勉强缓冲停下。
    身上很痛,眼前一阵头晕目眩之感,但隋蓬仙不敢在这里停留太久,她咬着牙坐起身,眼睛忽地往她来时的方向看去。
    一道颀长身影骑着马飞快奔来,绕是林子里光线缺缺,昏暗难以视物,隋蓬仙还是一下子认了出来。
    “赵庚!我在这儿!”
    她刚刚还深陷在沮丧困境之中,下一瞬赵庚便出现在她眼前,情绪一时大起大落,若不是身上有伤,痛得起不来身,隋蓬仙都想高高地蹦两下,好让他更快发现她所在的位置。
    乍闻那道熟悉的娇声,赵庚瞳孔倏地放大,身体比神思先一步行动,不顾一切地驱使着马匹,顺着那道呼唤传来的方向,向她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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