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北狄使团共有百余人,浩浩荡荡地进了汴京城。
    大胥国力强盛,汴京作为国朝都城,一派富庶盛景,自他们进入城门后徐徐铺展在眼前。游人如织,街市繁华,来往的百姓面色红润,衣着齐整,北狄使团想起草原上破旧的毡帐、女人孩子冻红生疮的脸,干瘪枯黄的草堆,一时间脸上微微抽搐,索性低下头去,掩去眼中的不忿与贪婪。
    待入了宫,看到宫苑壮丽,殿宇恢宏,一派富丽景象,呼延豹嗤笑一声:“胥朝的皇帝老儿还真是会享受。”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也没有刻意放小,走在前方为他们引路的内监阴恻恻瞥来一眼,却没发作,只是微笑。
    走在最前,一脸络腮胡的男人警告地看了呼延豹一眼,笑道:“我们头一回见到这样恢宏华丽的屋子,让内监见笑了。”
    内监不动声色地收下他塞来的一锭金子,仍是那副虚浮的笑靥。
    领头的男人名唤栾提,见他主动表态,使团里的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收敛了些,唯有呼延豹仍是那副不屑一顾的样子,纯金打造的眼罩盖住了瞎眼,金器越是华美熠熠,他那只独眼里射出的阴毒光芒就越是瘆人。
    旁人或许是抱着苟且偷生的念头来的,但他呼延豹不是。
    宴席散去,礼部主客司郎中领着他们去了专为安置外邦来客的会同馆,客气一通之后,主客司郎中功成身退,将地方留给了北狄使团。
    虽说使团人数多达百余人,但除了运输朝礼、马匹等物的奴隶,真正话事的人也就栾提、呼延豹等几人。其中又因北狄王庭此前权位更迭,大家明显以栾提为尊,面对性情日益乖张暴戾的呼延豹,有人想起今日他在胥朝皇宫里被老对手摁着打的狼狈样,酒气上涌,忍不住玩笑了几句。
    呼延豹那只仅剩的眼幽幽望过去,下一瞬便举起了拳头,狠狠朝敢笑话他的人砸去。
    好一顿鸡飞狗跳,甚至惊动了会同馆的人。
    栾提铁青着脸,毫不留情地抽出腰间长鞭,朝着扭打在一起的几人猛地鞭笞几下,呵斥他们立刻滚回自己的房间。
    呼延豹起先占着上风,但后面几个兄弟一起压上来打他,不免就落了颓势,一张邪性十足的脸上鼻青脸肿,擦伤了好大一块,此时正汨汨流着血珠。
    “乌日娜,不要哭。”
    呼延豹挡住妹妹想要替他擦拭伤口的动作,语气冷沉:“我有我的使命,你也有你的。”
    唤做‘乌日娜’的年轻女人有着一张饱满而颖秀的脸,肌肤白里透红,看起来并不像是吹着草原粗糙的风长大的人。
    她狠狠点了点头,任由泪珠被摔落在地上。
    “我一定会替阿哒报仇。”
    ……
    昔日的手下败将正在谋算什么,又意欲掀起多大的风浪,赵庚此时都管不了了。
    他捧着那张薄薄的信纸,英俊面庞上遍布醺红,耳朵尖更是红得发烫,好似下一霎就要凭空冒出白烟。
    肚腹中残存的酒意在他视线触及那张信纸时又有了澎湃之势,那股酒酣耳热的躁动感是那样明显,明显到他不能掩饰自己身体升起的渴求,只能狼狈地注视着,代表着他隐晦面的贪欲耀武扬威地挺立,不时随着他内心激荡不休的情愫颤动,摩挲过略显平硬的布料,带着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只不过是一句话。他就情动至此。
    面上仍萦绕着晕红,赵庚神情却已经恢复平静。
    他看着自己的狼狈模样,闭了闭眼,峻挺的线条紧绷着,仿佛不愿多看一眼。
    她的回信是何用意?是调皮心起,又想捉弄他?还是一句含着挑.逗之意的暗示?
    赵庚眼前浮现出她水亮亮的眼睛。
    狡黠的、可爱的,小鬼灵精。
    又过了好一会儿,那阵贪欲终于不甘不愿地偃旗息鼓,赵庚抬手重重地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神思清明了些,他开始认真思索她信上的问题。
    当父亲么……
    指尖摩挲过薄薄的纸页,力道很轻柔,像是在抚摸心上人浓黑柔顺的发鬓。
    赵庚的思绪不由得放得很远,夜风探了起来,雨后的风里都带着湿漉漉的花香,轻轻淡淡,并不腻人,一缕接着一缕,把他的思绪推着去到了很远的以后。
    他们的孩子,应该颇类她,水亮亮的大眼睛,粉嘟嘟的脸,会闹会笑,像一个小魔星,在耶娘身上痴缠撒娇,央求着他们待会儿让她多吃一块雪花糕。
    茶花红的霞光热烈地照亮整片天幕,她坐在枣树下的摇椅上,他拿着蒲扇替她纳凉扇风,旁边一个圆乎乎的三寸丁扭来扭去,一家三口都被笼罩在朦朦胧胧的霞晕里,看不真切。
    很日常的场景,却犹如积满了蜜的蜂巢,沉甸甸地压在赵庚心头,稍稍一动,就会淌出鲜浓的甜。
    思绪回笼,赵庚嘴角带着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笑意,好半晌,才想起回信这件事。
    下笔时,他未曾犹豫,只道‘以你为重’。
    赵庚并没有说谎,又或故意做戏,博隋蓬仙欢心。
    有孩子陪伴在侧,承欢膝下,自然很好。
    赵庚想起从前经历过的一桩事,神情又渐渐落入晦暗。
    有一年,军营里的母马难产,因是头胎,与之交.配的公马又是体型高大健硕的大宛马,小马驹太大,母马生了一天一夜都没能把腹中的孩子拉出来,及至第二日的黎明,它的嘶鸣声渐渐微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舔一舔赵庚伸过去的掌心,气息奄奄。
    最后还是副将拉了附近城镇里有经验的农妇过来,母马才能平安生下小马驹。
    农妇摇摇头:“它生这一胎可是费了大力气了,这几年里都别叫它再生了,好好养养吧。”说着,她又担心一群糙汉子不把这话放在心上,语气重了些,“真的哩,就算让它勉强生下第二胎,小马驹身体也不会好的,到时候上战场的时候成了软脚虾,把大将军们跌一跤,那多危险。”
    赵庚微笑着颔首:“您放心,我们知道了。”
    农妇这才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见赵庚目光清正,不似浑人,农妇一边收拾残局,一边嘟囔道:“母马辛苦,女人更辛苦。折在产育上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但凡能等到她们长大些,二十几岁身强体壮的时候再生孩子呢?也不至于……”
    农妇犹自嘟哝,赵庚在一旁听着,当时只是一笑,未曾放在心里。
    但如今想来,仅仅是想到她亦会有难产的风险,会经历生育的疼痛,他心中便犹如擂鼓重锤,痛得他眉头紧锁。
    他悬腕提笔,停滞的时间有些久了,墨汁顺着毫尖滴落,晕开一片淋漓墨色。
    罢,他重新换了一张纸,重新誊写一遍。
    想了想,又在那句‘以你为重’后加了一句‘何时有空?陪你跑马。’
    赵庚远目望向窗外那棵被夜风纠缠不休,簌簌抖落油绿枝叶的枣树,若有所思。
    是不是因为他近日没能陪她,她太无聊,才想找个小孩玩玩?或许可以给她捉些新奇东西哄一哄她?
    还是气他陪伴太少,其实在发脾气,等他哄她?
    赵庚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事已至此,再思索原因也没用。他总不能再夜闯一次忠毅侯府。
    事实越是横亘在他面前,告诫他不能做、不许做,胸间萦绕着的思念之意就越是缠绵难散。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团印着红云的丝帕,默默埋了进去。
    ……
    隋蓬仙收到回信后,着实纠结了好一阵。
    郭玉照来看她,见表姐不大开心的样子,提议道:“不如咱们去赏荷吧?刚刚我过来的时候看见池塘里的荷花都开了,粉花绿叶,很漂亮呢。”
    隋蓬仙揉了揉她的头:“不要装作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照顾我,我没事。”
    大不了……就是和赵庚一拍两散而已。
    隋蓬仙平静地想,她自己做下了决定,就要有承担一切后果的觉悟。
    她鼓了鼓面颊,眉眼间重新燃起亮色,看到小表妹呆呆看着自己的样子,没忍住又揉了揉她汤圆团子似的脸蛋:“最近有没有人和你说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
    郭玉照乖乖摇头:“没有啊。”说着,她又低头拿起一个香囊递给她,白净秀气的脸上带着羞赧的笑,“表姐你瞧,喜不喜欢?”
    隋蓬仙接过,香囊轻软一团,针脚细腻精致,清新怡人的绿色软绸上绣着大片绣球、芙蕖搭配着瓜蝶纹样,一看就用了不少心思。
    看着脸带红晕,正在期待着她反应的小表妹,隋蓬仙十分坚定地想——这么可爱的小表妹,绝对不能被小变态祸害了。
    她思忖间,郭玉照期期艾艾地开口:“表姐,表哥生病了吗?先前我去给姑母请安,没见到他呢。”紧接着,她又像是找补一般,急匆匆开口,“我、我也给表哥绣了一个香囊,可以拿来装药丸子。”
    隋蓬仙的视线从她掌心的那个青竹香囊移到少女红扑扑的脸上,唇瓣轻轻翕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郭玉照不知道,有些时候,过分的羞涩和紧张会把少女努力想要掩盖的心事勾勒出模糊又具体的轮廓,有心人一看就知道——完了。
    小表妹是中了什么邪,竟然会喜欢小变态?
    “表姐?”
    见隋蓬仙双眸无神,仿佛陷入什么巨大打击之中,郭玉照忍着忐忑,轻声唤她。
    “……没什么。”隋蓬仙视线掠过那个香囊,尽力忍住想要叹气的冲动,“他最近有些不舒服,母亲让他在屋里歇着。”
    她想起自己过两日还要扮作隋成骧的样子,一下子冒出个主意来。
    对啊!到时候她可以用隋成骧的身份和表妹相处,及时斩断她的这根歪了的情思。
    郭玉照原本为不能看到表哥这件事有些失望,忽地头顶一暖。
    她呆呆抬起头,看见隋蓬仙舒展开的眉眼。
    咦,她怎么觉得表姐现在笑得有点……邪恶?
    “没事,过两日他也会去骊山,你到时候亲自交给他吧。”
    郭玉照的父亲还没回到汴京,但郭家也是汴京的高门望族,郭家自然也得了帖子,郭老夫人年纪大了,不乐意去那些地方,到时候只有谢夫人带着女儿前去骊山。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笑着说好。
    ……
    为体现大胥与北狄盟约的稳固,景顺帝大手一挥,除北狄使团外,上到皇子后妃,下到朝臣官眷,都被放进了前往骊山的队伍里。
    只是……
    “你怎么来了?”
    隋蓬仙上了马车,却发现里面早已有人了。*她皱着眉,看向坐在车舆里的青衣少年,他面色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很不错,迎上她带着几分厌恶的眼神时,脸上的笑容不变,揪着腰间玉佩垂下的红缨的手却悄然扣紧。
    “阿姐说过,不想再当我的影子。我不想勉强你做不想做的事。”
    或许是因为连日灌了不少苦药,少年的音色不复从前的清亮,多了几分低哑,配合着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睛,倒是有几分惹人怜爱的意味。
    红椿在背后悄悄翻了个白眼。
    也不知道世子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到哪儿去学的这幅小男人做派。
    隋成骧似是没发现隋蓬仙沉默下的抵触,仍保持着纯真的微笑:“所以,这一次我会陪着阿姐一块儿去。”
    隋蓬仙抚了抚手臂,快速思考了下。
    她的确不想顶着隋成骧的身份在外行走。但这次她又必须用他的身份去做一件事。
    郭玉照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就算日后她得知真相,怨她多管闲事,隋蓬仙也做不到坐视不管,眼睁睁看着再凑出一对怨侣。
    ……还有,她没有准备她自己的衣服首饰!
    眼看着主仆俩风风火火地就要折返回去收拾东西,隋成骧抵着唇咳嗽两声:“阿姐别急,我准备了你的东西。衫裙、首饰、香露……都有。”
    终于可以把他准备的这些东西送给她了,而且这一次她不会拒绝自己。
    隋成骧笑得很开心。
    隋蓬仙看向他的眼神却十分复杂。
    她想起小变态之前还打过扮作她,和郑国公世子滚到一块儿去的主意。再联想他准备的那些东西,不由得一阵恶寒。
    “谢揆。”她转身掀开车帘,一想到万一有人看到里面的隋成骧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鼓了鼓腮,有些不大高兴。
    这次她原本打算以忠毅侯世子的身份出现,因此谢揆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跟在她身边。
    听到她在呼唤自己,俊美挺拔的青年侍卫下意识地将视线追向她。
    “你去让茜草收拾两箱我平时要用的东西,你等她收拾好了再送到骊山。”隋蓬仙有个习惯,提前选好第二日要穿的裙衫和搭配的首饰,哪怕只是在晴山院里闲来无事地过一天也是如此。这下她的习惯被打破,心情很不美丽,语气也有些冷。
    谢揆颔首,应是。
    忠毅侯府的车架一路得跟着御驾,出发的时间不能耽搁,隋蓬仙只能歇了回去换衣裳的想法,臭着脸进了车舆,不忘警告隋成骧:“待会儿你老实些,别被人发现了。”但到骊山时,隋蓬仙和隋成骧都必须在人前露面,不然不好解释。
    隋成骧温顺地点头。
    按照隋蓬仙的设想,应当是一路无话,不料马车才出了城门,隋成骧冷不丁开了口。
    “阿姐,我以为你会拒绝阿娘的安排。”
    隋蓬仙沉默了一下,嗤了声:“少装做你很懂我的样子。闭嘴。”
    隋成骧没有再接着往下说。但他笃定,世间再没有人像她们这样有着与生俱来的紧密联系,他当然了解她。
    马车徐徐驶动,隋蓬仙闭着眼,兀自出神。
    隋成骧猜的没错,她一开始的确想直接拒绝侯夫人。但她想到接下来会爆发的争吵,心底就涌上一股莫名的疲惫,她越来越厌恶争执。
    吵嚷过后,她并不会感觉释然,那口气仍然哽在她喉头,上不去也下不来。再看人家,照样当作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那她图什么?
    隋蓬仙平静地做下了决定,如果赵庚在那件事上有旁的想法,那她们就一拍两散。正好郭老夫人她们月底有回荥阳老家祭祖的打算,她正好一路随行,再借机出走。
    随便她的父母对外报她是生病也好,在家庙清修也罢,她届时走得远远的,谁也别想再管束她。
    车舆里静悄悄的,直到一阵笃笃声响起。
    红椿小心地掀开帘子一角,发觉是谢揆,原本紧绷的脸色松了松。
    “有事?”
    谢揆嗯了一声,把手里的包袱递给她:“给她换上。我先回去了。”
    “诶!”眼看着黑衣青年很快就跑没了影,红椿收了声,不敢再引起旁人更多的瞩目,转身放下帘子,打开包袱看了看,都是隋蓬仙的衫裙首饰没错。
    “也不知道谢揆怎么说动那些金吾卫让他过来的……”
    忠毅侯府的车架被安排在御驾后,金吾卫分成几列守在两旁,官道更是提前两日清场,左右千牛卫严防死守,生怕有哪只不起眼的苍蝇飞过来,扰了天子的兴致。
    毕竟上一次春猎之行出了事,不管是左右千牛卫还是金吾卫,回去都吃了挂落。有了前车之鉴,这次他们更是上心,尤其北狄人几乎就是在马背上长大的,金吾卫担心他们在马匹上做手脚,因此除了随侍御驾左右的几位国朝重臣可以自个儿骑马,其他侯爵朝臣连同官眷都只能老老实实地窝在自家的车架里,就怕再出什么岔子。
    隋蓬仙看着那堆色泽鲜亮的衣裙,想起什么,瞥了隋成骧一眼:“你去前面那辆车。”
    忠毅侯夫妇就在前面那辆马车上。
    隋成骧无声地点了点头。
    车架间隔着一段距离,行驶得并不算快,坐在车辕上的侯府侍卫看到世子爷在后边儿气喘吁吁地在追车,连忙帮了他一把:“您小心些。”
    隋成骧平复了一下呼吸,隔着木制的门板,听到车舆里隐隐传来争吵声,一浪高过一浪,连周遭纷杂的马蹄声也没能盖过夫妻俩具象化的怒火。
    他推门的动作一顿。
    侍卫一路听着主君和主母的争吵声,早已习惯了,见世子漠然地收回手,靠在车门前闭眼休息,看着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也没敢催。
    这一家子都是暴脾气,凑在一块儿能不吵吵么?
    ……
    再次来到骊山,心情却和上次截然不同。
    刚刚在马车上只是换了衣衫,还好红椿手巧,飞快给她梳了一个单螺髻,又倒了些茶水沾湿巾子擦去脸上的妆容,好一通忙活,上车时俊俏风流的郎君顿时摇身一变,成了素质皎皎的美貌女郎。
    才进帐篷里,还没坐下来歇着喝口茶,隋蓬仙想把束胸的细绫取下,紧紧束着胸口怪难受的。
    门外却响起一阵喧哗声。
    隋蓬仙有些烦躁地望去,看见寿昌公主跟个兔子似地探头进来,视线扫到她,兔子脸顿时红了。
    “公主有何吩咐?”
    隋蓬仙有些不耐烦,寿昌公主打小就被众人如珠如宝地呵护着,她才露出一点儿不耐烦的情绪,寿昌公主就敏感地感知到了。
    寿昌公主气得转身就走。
    她身后的宫人们也跟着呼啦啦地走了。
    隋蓬仙松了口气,让红椿在外面看着,她绕去屏风后把紧紧束住胸口的细绫解下。
    寿昌公主气冲冲地走出去好几步,耳朵支得高高的,却一直没听见后面追来的脚步声,她恼怒地停下脚步,往后面一瞧——宫人们低着头,不敢直视公主的怒火。
    却不见最该跟在她身后的人。
    她低低尖叫一声。
    隋蓬仙,你竟然敢这样对我!
    见寿昌公主又要转身钻进那顶帐篷里,女官拦住她的去路,语气有些无奈:“殿下,您又忘记娘娘的叮嘱了吗?”
    定国公与忠毅侯府大娘子的好事将近,虽然还没正式定下来,但……总归就是那么回事儿嘛,大家心知肚明,迟早的事。
    崔贵妃并没有因为王淑妃、皇长子一派暂时的失意而得意忘形,她嘱咐两个儿子勤加读书,又叫来女儿身边的女官,让她约束公主,不要让她闯出什么祸事。
    定国公回汴京的这两月间,颇受天子信重,连北狄来朝这样的大事都交由他主事,崔贵妃不得不慎重再慎重,在这样的时候,自然没必要得罪他以及他此时看中的女人。
    有女官阻止,寿昌公主没能成功回去找回场子,憋着气回了自己的帐篷。
    天家公主所居的帐篷自然比臣女的帐篷要宽敞许多,宫人们细致妥帖地布置好了一切,一进去就像是回到华丽富贵的宫殿中。
    寿昌公主的帐篷里永远香风阵阵,更少不了娇客。
    见她心情不好,说话阴阳怪气,几个官家贵女对视一眼,越发小意温柔地哄着寿昌公主,直至她吐露出烦恼心声,她们这才松了口气。
    “她竟敢让殿下不高兴,真是该死。”
    有人睨了眼寿昌公主的表情,微笑道:“倒不至于该死……但我觉得,忠毅侯府那位也该吃个教训才是。公主喜欢她,那是她的福气,怎么能一直拿乔呢?”
    叽叽喳喳间,她们便有了主意,看向寿昌公主等她拿主意。
    寿昌公主有些犹豫,但想起隋蓬仙对她冷淡的样子,她哼了哼,点头道:“就是该给她个教训……不过可别真闹出什么事儿了。”她立刻又补充,“自然,我不是心疼她,是怕闹大了,惹得母妃生气。”
    几人抿嘴一笑,柔声道:“殿下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
    郭玉照是头一回来骊山,看什么都新鲜,哪怕她们现在只能在一处小山头转一转,隋蓬仙看着她脸上一直带着笑,就知道她此时挺高兴。
    隋蓬仙才送走月事,但还是觉得身上惫懒,提不起精神,索性坐在一块儿石头上,看着小表妹亲近自然,夏风熏暖,混合着山上的草木清香,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直至一阵重若奔雷的马蹄声远远响起,又逐渐向她逼近,隋蓬仙心神一紧,刚刚那点儿困意顿时不翼而飞。
    郭玉照也听到了动静,不敢再去摘花,有些瑟缩地躲到隋蓬仙身边。
    隋蓬仙认出了那匹四肢修长健壮的黑马,骑在马背上的男人那张有些沉郁的俊朗脸庞也渐渐清晰地映入她眼帘之中。
    马蹄声在她几步之遥的地方止住,隋蓬仙沉默着,任由奔霄坏心眼地朝她喷着热气,没躲,也没施舍一个眼神过去。
    “奔霄。”
    它的主人沉沉唤它一声,先前还十分顽皮的神驹顿时老实了,溜溜哒哒地走到一边,自顾自地吃草。
    郭玉照怯怯地看了来人一眼,她认出来了,这是前些时日向表姐提过亲的定国公。
    只是……他来到跟前了,怎么不说话?
    表姐也一言不发。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可怕。
    郭玉照不敢多看。
    赵庚紧紧盯着那张美人面,她神情恹恹,似是不大耐烦,下颌微抬,带着无意掩饰的漠然与烦躁。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几日觅风一次又一次地飞去晴山院替他送信,但她没有回信不说,连觅风带去的信也不看。
    赵庚很想到她面前,不问她为什么不回信、不开心,只想好好哄一哄她,让她重露笑颜。
    但北狄使团来京,他身上事务冗杂,再者,他不想呼延豹那只肮脏的独眼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盯上她。
    一忍再忍,那些被强行按下的思念、担忧和……委屈,在视线远远触及那道丽影时轰然爆发,余浪震动,他耳廓发麻,五感失调,满心满眼都只剩下她而已。
    “……我把奔霄带来了。”沉默半晌,赵庚望着她,声音微微有些哑,“宝珠呢?我许诺过,要陪你好好跑一场马。”
    他没有问‘你为何不理我’,哪怕在这几日,他有无数个冲动的念头,想要冲到他身边,问他可爱可怜又可恶的心上人,为什么要对他忽冷忽热。
    在他们已经那样亲密过后。
    光看赵庚此时的神情,并不能想到他内心激荡着怎样复杂痛苦的情绪,真正见到她了,赵庚下意识地尽量把语气放得轻松,不想让她感到逼迫、质问等等不好的联想。
    但赵庚不知道,他越是温柔、越是耐心、越是小心翼翼地把她捧起来,隋蓬仙心里就越煎熬。
    她害怕从赵庚口中得到她不想要的答案。
    隋蓬仙既困惑,又烦躁。她从前明明不是这样患得患失、踌躇不前的人。
    哪怕她已经做好准备,赵庚不会同意她那些在世人看来,无疑是大逆不道的想法,但当悬在她头顶的那把刀真的落下来的时候,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痛苦。
    隋蓬仙在心底重重叹了一口气——情爱误人!
    “玉照,你先回去。红椿,你陪着她。”
    隋蓬仙生硬地移开视线。
    郭玉照面露犹豫,小声道:“表姐,我在这儿陪着你吧。我走远些。”
    隋蓬仙露出一个笑,状似轻松地安慰着她的小表妹:“没事,去吧。”
    说着,还拍了拍她的脑袋。
    那样温柔,那样耐心。
    哪怕能施舍千分之一与他呢?
    赵庚收回视线,面色紧绷。
    小山坡上终于只剩下她们二人。
    隋蓬仙目光僵硬地看着不远处开得红艳艳的一从杜鹃花。
    “阿嫮。”
    和那道似是叹息的声音一起传来的,是男人怀里清冽的松枝香气。
    赵庚小心翼翼地搂着她的腰,把人拉入怀中,见她没有拒绝的心思,紧紧绷着的心弦一松。
    软玉温香重又在怀,这几日的焦躁和失落一下就被填满。
    他一时间没有说话,又或者不敢开口。害怕打破了这一刻的静谧与温存。
    “理理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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