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贺流虹从桥上走过,水面倒影出她原本的模样。
    易容丹竟然失效了。
    好在这里没有其他人,她放心地继续往前,进了一片竹林。
    空气中连一丝尘埃也感受不到,纯净得宛如一片仙境。只是走了半天,没有见到任何人类生活过的痕迹。
    担心迷路,她在竹子上刻下记号,然而记号刚刻上去,转瞬就消失不见,竹子的外表又恢复得光滑如初。
    一连尝试数次,次次如此。
    她砍了根树枝,还没在手上拿稳,同样消失不见,被砍断的枝头又恢复原样。
    诡异的情景让贺流虹的手背起了层鸡皮疙瘩,她加快脚步穿过竹林。
    又到了一片山丘。
    外头依然出现和竹林中一样的情况,任何遭到改变的物体都会转瞬恢复如初。
    原本以为镜子里藏着一块洞天福地,没想到处处透着不对劲。
    她现在迫切地想到离开这里。
    可是灵力无法在这里使用,芥子袋都打不开,更别说使用法宝。
    她费力地攀爬到山丘的最顶端,愣住了。
    前方是一堵空气墙,堵住了她继续探索的路。
    墙是透明的,墙后雾气缭绕,看不清任何东西。
    贺流虹只得改变方向,沿着墙脚一路走下去,试图找到一个缺口。
    最后发现挡住她的不是空气墙,而是一个巨大而透明的罩子,从头顶将这世外桃源笼罩其中,她能活动的区域就只有透明罩子下面的这一片。
    意识到这个事实,顿时觉得这燕语莺啼花光柳影显得没那么迷人了。
    再如诗如画的风景,不过是用来掩饰此处是又一个牢笼的事实。
    她紧张起来,害怕自己又被困住。
    想到外面那间很突兀地伫立在山林的草房子,以及那面铜镜布满灰尘和裂纹的样子,她忍不住怀疑自己撞上某种邪祟之物。
    “有人在吗?”
    她喊了几声,想了想又紧紧闭上嘴,唯恐惊动这个怪异的地方藏着的某种未知危险。
    这里范围并不大,没过一会儿,所有的地方都被她搜寻了一遍。
    在河流上游,一间精巧的木屋吸引了贺流虹的注意。
    木屋中飘出清脆婉转的歌声,是个小女孩在里面。
    但是女孩唱出来的没有一句完整的调子,也没有连贯的一整句歌词,上一句还在唱着前不久流行在市井的民谣,下一句可能就成了凡间界王公贵族的宫廷乐曲。
    贺流虹听了半天,越听越糊涂,在这个不对劲的地方,找到的唯一一个人类,看起来也有点不对劲。
    但那声音稚嫩可爱,有种还没沾染过任何尘俗的天真感,让她平白无故生出好感,无意间缓解了她的惶惑不安。
    她悄悄靠近了那间屋子,从虚掩着的门缝望见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女。
    少女的侧脸在墙上映出完美的轮廓,头发没有任何饰物,温顺地披散下来,丝绸一样反射着漂亮的光泽,乌黑浓厚,散发着属于少年人的勃勃生机。
    在这间陈设简单而整洁的小屋子里,最惹人注目的是少女手边的画笔,以及一幅幅被风吹开散落在各处的画作。
    每一张纸上的画面都是那么技艺高超而……银乱。
    贺流虹发挥自己绝佳的视力定睛一瞧,不仅银乱,还很眼熟。
    这不是外面正遭到疯抢的佛子和仙尊吗?
    贺流虹出于错愕,半天没有再往前。
    但是屋子里的女孩像是有所感应一般,放下手中画到一半的裸.男,回过头来,望向门外,惊喜道:“姐姐?是你回来了吗?”
    那双眼睛形状同样也很漂亮,但是无法聚焦,漆黑的眸子里一片空洞,分明是个盲人。
    贺流虹屏住呼吸,站在原地没动。
    一个盲人画了一堆裸.男,镜子里这片空间因此显得更诡异了。
    她想要拔腿就跑,女孩像一阵风似的跑出来,扑进她怀里将她紧紧抱住:“姐姐,我就知道是你,你终于回来了!”
    贺流虹浑身僵硬,戒备地紧盯着对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没有突然张开的血盆大口将她脖子咬断,也没有突然多出来的尾巴耳朵长指甲之类的东西。
    竟然真的只是一个过分热切的拥抱。
    女孩看上去才十一二岁,个头还没完全长成,只到贺流虹的下巴,瘦削的身体在瑟瑟发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太冷。
    贺流虹动了动手指,趁她不注意,摸摸她身上的衣服,布料单薄,但是很难撕坏。
    于是她又偷偷摸出了一把匕首,对她比划了一下,飞快割断了她的一片衣角。
    女孩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不解地问:“姐姐,你在做什么?”
    话音还未落,衣服就已经和那些花草树木虫子小鸟一样,瞬间恢复原状。
    贺流虹倒吸一口凉气,“没、没做什么,帮你整理一下衣服”
    这小女孩……该不会也不是个人吧?
    可是她感应不到对方身上任何异样的气息,怎么看也是个如假包换的人类。
    女孩听见她猛地吸气,连忙将她放开,问:“我是不是抱得太紧,把你勒到了。”
    贺流虹强作镇定,摇了摇头:“没有没有。”
    她又问:“我能割一缕你的头发吗?”
    女孩虽困惑,但还是眨着天真的眼睛点了点头。
    贺流虹挑了一缕发质极好的发丝,用匕首轻轻割断发尾,然后好奇地盯着。
    等了好一会儿,那缕头发仍然是被割断发尾后参差不齐的样子。
    “它、它怎么还没长回来?”
    女孩摸了摸被她割成狗啃似的发尾,笑弯了眼睛,道:“姐姐,你是不是忘了,头发不能像树上的叶子一样,断掉了就能立刻长回来的。”
    贺流虹的身上又起鸡皮疙瘩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在正常情况下,树上的叶子掉了,也是不能立刻长回来的。
    她到底掉进什么地方来了?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还没告诉我外面好不好玩呢,你说过会带我一起出去的。”
    贺流虹再次反复观察眼前这个不对劲的少女,仗着对方看不见,眼神就没离开过。
    她依旧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任何恶意。对方可能真的将她误认为久未归家的姐姐了。
    她好奇地问:“你说我是你姐姐,你又看不见,是怎么认出来的呢。”
    对方好像听到了什么荒唐的问题,蹙了下眉,有点难过:“姐姐,你为什么不肯和我相认?我们一直在一起,从未分开过半天,我怎么会认不出是姐姐你回来了呢。”
    “那你知不知道我的名字,你又叫什么名字。”
    “你的名字是贺流虹,还给我也取了名字叫霓,你说过,我喊你姐姐,所以我也可以和你一样姓贺。”
    贺流虹狐疑地盯着她:“贺霓?”
    “贺小霓。”
    贺小霓似乎非常满意这个由姐姐取的名字,笑嘻嘻地加重语气纠正她的喊法。
    贺流虹有些恍惚,也就是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有了个一起长大的妹妹,还给妹妹取了个名字。
    难道原身和她一样,刚好也叫贺流虹,在她没穿越过来之前,原身一直和自己的妹妹待在这个地方生活?
    可是她穿越过来时,原身明明是个凡间界的小叫花子,要起饭来非常熟练。
    贺小霓见她又不说话了,委屈道:“姐姐你还是不肯和我相认吗?你都丢下我走了快八年了,这八年我每天都在想你,为你画了很多幅画。”
    贺流虹想到屋子里那些飘得满地都是的涩图,心下一惊,心想你最好画的是穿衣服的我。
    她有些提心吊胆地说:“那让我看看你为我画的画。”
    贺小霓兴冲冲拉着她进屋,搬出来一个大箱子,打开一瞧,满满当当都画的是同一个人。
    每一页都是贺流虹,而且是十二三岁之前的贺流虹。
    贺小霓一边把那些画往外搬,一边向往地开口:“八年了,不知道姐姐你现在的样子有没有变化,好想亲眼看一看。”
    贺流虹看画像的时候,女孩就在一旁自言自语,“阿爹阿娘也很久都没来看我们了,不过反正我也不喜欢阿爹阿娘。”
    “你说阿爹阿娘不是好人,以前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这么多年都不来看我们,他们根本不爱我们。”
    贺流虹翻着那些和自己十二三岁时一模一样的人像,翻着翻着就又感觉哪里不对:“八年,八年前你最多才三岁吧!爹娘也不养,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三岁的孩子画出这些神形俱妙的画作,还有可能说一声天才,但是听对方话里念叨的意思,她这个姐姐一走,连爹娘都没来管过。
    一个几岁小孩,还是个瞎的,是怎么一边照顾自己一边画下一本又一本涩图并在畅销修真界的?
    贺小霓仿佛又听见了很荒唐的问题,坐在小画板边上,手指头绕着头发,眨着眼睛一脸单纯地反问:“为什么要爹娘养才能活下来呀?阿爹阿娘不是已经几百年都没来管过我们了吗?”
    贺流虹惊坐而起:“啊?几百年?”
    她一共才从掌门和小师叔那里赚到四百年寿命。
    几百年,都够她躺进棺材里了,这个“小女孩”轻飘飘就是“几百年”?
    贺小霓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对呀,几百年,可能有四五百年吧,或者五六百年?我记不清了。”
    贺流虹按住胸口让自己冷静,不管怎么说,这个最少几百岁的少女是她能找到的唯一活人,想要离开,只能从这里找机会。
    她问:“你嘴里说的‘阿爹阿娘’是什么人,你知道姐姐的名字,应该也会知道阿爹阿娘的名字吧?”
    贺小霓为难地绞着手指,“阿爹阿娘以前还过来看我们的时候,都很少和我们说话的,姐姐问过他们,但是没有问出来。”
    贺流虹回想风月宗到底有什么人能干出这种事,可是几百年前的风月宗她也不熟啊。
    她又问:“那你总知道阿爹阿娘长什么样吧?”
    贺小霓努力回忆:“我也记不清了,几百年了,那个时候姐姐还没教会我说话呢,我只记得阿爹是个长头发的美人,阿娘……阿娘也是个长头发的美人,不过姐姐说我审美不行,她说阿爹也就那样吧。”
    贺流虹一番打探,一无所获。
    她望着对方的眼睛:“听你的意思,你的眼睛从前是能看见的,为什么又会失明?”
    女孩又露出了迷茫不解的神情,抬头望向窗外,仿佛陷入回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姐姐离开的时候,天忽然像是破了一个大洞,我看见了好多奇怪的人和东西,那个洞口消失之后,我的眼睛也就坏了。”
    贺流虹也往外看,天空一碧如洗,她却只看见迷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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