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她又去看女孩的脸。
    失去视力本该让人感到不幸,但女孩的脸上一片平静。
    “姐姐?”女孩又抓住她的衣角,亲亲热热地开口,“你这次可以带我一起出去了吗?我还没有见过你说的大海、沙漠、流星雨、小狗、猫猫还有长颈鹿……”
    贺流虹反问她:“几百年了,你从来没有出去过?”
    “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出去。”
    “那有人进来过吗?”
    “除了阿爹和阿娘,这里一直只有姐姐和我两个人。”
    贺流虹望着那张脸上不似作假的天真神情,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对方没说实话。
    屋子里散落一地的涩图就是证据。
    一个被困在这里几百年的人,自己出不去,别人进不来,又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姐姐,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贺流虹眉头紧锁,担心这是一个陷阱,不肯在屋子里久待,推开对方疾步往门外走,边走边骂骂咧咧:“别喊我姐姐,你肯定没说实话,我怎么可能会有一个活了几百年的妹妹。”
    贺小霓急急忙忙地追上来,慌乱中撞到桌角,痛呼了一声,然后可怜巴巴地哭了起来:“姐姐,你别再丢下我了,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贺流虹确实什么都不记得,她只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待了不到七年,她没有继承原身的任何记忆。
    就算女孩说的都是实话,那也是原身的经历,和她没有关系。
    她有些懊恼,在木屋外面的草丛里踩来踩去,要是她能继承原身的记忆,现在就不至于被困在这个奇怪的地方,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出口。
    难不成要和这个贺小霓继续困在这里几百年?
    贺小霓哭了几声,听见她没走远,自己爬起来,又凑过来,小心翼翼抓住她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姐姐,你是不是踩到小明了?”
    贺流虹:“啊?谁是小明?”
    她挪开脚,一只蚂蚱从脚底下慌慌张张蹦走了。
    贺小霓竖着耳朵听蚂蚱蹦到
    草丛里的窸窣声响,道:“小明每次都这样不看路,不小心就会踩到。”
    贺流虹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你给一只虫子取名字?”
    “它们都有名字。这是呱呱,这是小笨,这是阿花……”
    少女蹲在树下一个一个摸过去。
    几百年了,这片天空下的风景是永恒不变的,每棵草每朵花每只虫子都不曾改变分毫,都被她认熟了。
    眼睛也就成了这片天空下最不需要的东西,就算什么也看不见,也能清楚地知道,每一块石头,每一片树叶,每一只鸟会出现在什么位置。
    “它们都很好,永远不会离开我,陪了我和姐姐几百年,就算不小心踩到,也不会死掉。”
    贺流虹也在小师叔的洞府内待过很久,出不去,里面每个地方都被她逛过好几遍,自认为已经非常熟悉里面的构造。
    但还是比不上眼前这位。
    几百年被困在一个永恒不变的牢笼里,接触不到任何外面的世界,她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甚至怀疑对方嘴里提及的阿爹阿娘是一种幻觉。
    “是阿爹阿娘把你……我们关在这里的?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爹阿娘说过,只有这里才是最适合我和姐姐长大的地方,外面太肮脏杂乱,会污染我和姐姐。”
    贺流虹瞥了一眼屋子里满地的涩图,心想这阿爹阿娘的隔离计划八成是失败了。
    她又一次尝试使用灵力,原本源源不断在经脉流转的灵气像被凝固住,是一种停滞的状态。但又不会产生不适。
    倒是丹府内的景象让她惊讶不已,那颗“妖丹”的光芒比之前耀眼数十倍不止,并且还在不断增强。
    她惶惶不安地对其进行压制,勉强调动出一点可用的灵力,刚一接触到就被那光芒吸收,随之丹府传来刺痛,猛地吐出一口血。
    贺小霓焦急不安地抱住她,带着哭腔询问:“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贺流虹靠着她瘦弱的身体,被她又搀扶到那间小木屋里。
    对方将她扶到床上躺好,亲亲她的脸颊,甜甜地说了声:“姐姐你休息吧。”
    然后就什么都不管了。
    贺流虹直挺挺躺在床上,克制着不再去招惹那颗气焰正嚣张的“妖丹”,等待它自己冷静下来。
    屋子里连一杯水都没有,衣柜里是空的,床上光秃秃连张毯子也没有。
    这位突然多出来的妹妹不仅寿命长得不像正常人,显然也没有任何正常人的生活常识。
    贺流虹很好奇,她这几百年需不需要吃东西,需不需要睡觉喝水。
    贺小霓时不时过来床边看她一眼,趁她柔弱,摸摸她的头发捏捏她的衣服,又亲亲她的脸蛋,仿佛想要尽快重新熟悉她,然后又坐在小画板边,拿着画笔涂涂抹抹。
    贺流虹缓过劲来,就看到画板上面多了一张画像,和她十分相似。
    贺小霓期待地转过身,问她:“姐姐,我画的像吗,这是你现在的模样吗?”
    贺流虹点了下头,道:“差不多吧。”
    少女眉飞色舞,热情地扑过来:“我就知道,姐姐就是最好看的!”
    贺流虹扫了一眼画板四周散落一地的裸.男,有没穿衣服的修真界第一美人,也有没穿衣服的佛子,佛子她没见过,不知道是否一模一样,但所有典型特征都如出一辙。
    “你从来没见过外面的人,又是怎么知道佛子右手的念珠有几颗,琼华真人的眼尾有泪痣。”
    贺小霓冲她一笑,神神秘秘地告诉她:“姐姐你还不知道吧,自从你离开之后,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就在河边,能听到好多人说话,有些我听不明白,但是你说的琼华真人和佛子,这两个人我都经常能听到。”
    贺流虹被她带到河边,河水清澈,有鱼在游动。
    贺小霓先去和几条鱼打了个招呼,然后拍了拍岸边的一块大石头,说:“在这里等一等,就能听到啦。”
    这个地方贺流虹之前寻找出口的时候就来过,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此刻看来,仍旧没什么不同。
    她半信半疑地坐下来,警惕地转动眼珠观察四周。
    贺小霓一派悠闲,屈膝坐在大石头上,两只手捧着下巴,眨着漂亮但无神的眼睛。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些或近或远、音调不同的声音在四周响起。
    “哎呀,这批货又没卖出去,砸手里了,今年没法给我女儿买一只新灵宠了。”
    “灵宠有什么好养的,伺候不起,还不如买一只正儿八经的坐骑,起码派的上用场。”
    ……
    “南宫师姐,不好了!有人闯入宗主清修之地了,我们不敢擅自接近后山,你快去看看吧。”
    “师父救我,师父!我又被人打了,那个贺流虹,该死的贺流虹她又打晕我自己跑了!”
    ……
    “宝贝~啊~~轻点儿~哦好爽~”
    ……
    “我搞到了一个小道消息,佛子想要还俗,说是做和尚没意思,想谈恋爱了。”
    ……
    “哎,兄弟,你说咱俩要是也能长成琼华真人那样,还需要像现在这样辛辛苦苦杀妖怪赚灵石吗。”
    “别说了,我这美颜丹都用半年了,一点效果都没有,我这还怎么获得有钱女修姐姐的垂怜啊。”
    “哎!”
    ……
    “老板,给我一包迷情散。”
    “你是同行来砸场子的是吧,我哪里给你弄迷情散,我又不是风月宗的!滚!”
    “天玄宗那个琼华不也中的迷情散嘛,也没见风月宗最近有谁春风得意修为暴涨啊,说明什么,说明人家第一美人的迷情散不是风月宗下的,迷情散早就不是风月宗独有!你卖不了迷情散,你无能!趁早闭店!”
    “胡搅蛮缠,来人,放狗!”
    ……
    “宋清宁,你这个废物,十年了还待在外门当仆役,还有脸继续花宋家的钱?”
    ……
    “掌门师兄,我想亲自去找她。”
    ……
    无数道各不相同的声音在耳边同时响起,此起彼伏,混乱不堪。
    如果不是修炼之人耳聪目明异于常人,怕是只能接收到一堆噪音。
    贺流虹凝神静听,不自觉瞪大眼睛,
    她想起了被那面铜镜拽进来之前,在镜子上看到的裂纹。
    这个藏在铜镜中的秘境大概正是因为那些裂纹导致轻微崩塌碎裂,与外面的天地产生联结,使那些混乱嘈杂的声音泄露进来。
    她想她可能找到出去的方法了。
    贺小霓问:“是不是特别好玩?我经常来这里听他们说话。”
    她又指了指近处的那棵树,道:“那里还会经常有人给我送纸和笔,我的画都是用那个人送来的纸笔画的。”
    正说着,一旁的大树下面就凭空多了两只箱子。
    贺小霓听到动静,跑过去看。
    贺流虹也跟了过去。
    两只箱子,一只打开是上好的笔墨纸砚,另一只……是满满一大箱灵石。
    贺流虹眼睛都看直了。这一大箱,少说有几万块吧!?
    树下的空气中也响起了神神叨叨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烧香祈祷:“神仙在上,信女已将上个月售卖画册的利润上供给您了,请您再恩赐您的信徒们一些新的画作吧,佛子好看爱看,跪请神仙多画,对了有泪痣的那个别画了天玄宗姓周的砸了我三回店了……信女愿不吃不喝,沐浴焚香,时刻等待您的启示。”
    贺小霓安静地听完,把箱子里的纸笔搬出来,然后把袖子里的一卷画拿出来,丢进了箱子里,默默嘟囔道:“好啦,希望你们喜欢。”
    空气里的声音变得闹哄哄
    ,有几个人在欢呼雀跃。
    “老板快来看,又有新的了!”
    “太好了太好了这个月又能出新卷了,发财了发财了!”
    贺小霓像是被这种快乐感染了似的,眼里多了几分笑意,道:“姐姐你听,这些人笑得好开心啊。”
    贺流虹的眼神黏在旁边的另一只箱子上,见她半天没采取行动,忍不住提醒:“这还有一箱好东西呢。”
    贺小霓仿佛刚刚才留意到似的,把一大箱灵石都倒了出来,苦恼地说道:“这个人怎么总是给我送这种石头,摸上去硬邦邦冷冰冰的,屋子里都堆不下了。”
    贺流虹正想跟她解释这冷冰冰的东西在外面世界的重要性,就眼睁睁看着她抓起一把灵石扔进了河里。
    扔……进……了……河……里……
    贺流虹捂住了心脏,久久不能言语:“你、你、你……”
    你不要给我啊!
    贺小霓又抓了一把冷冰冰的石头,被她按住了,不解地问:“姐姐,怎么了?你的手怎么在发抖,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贺流虹:“对,我有点不舒服,你别再扔了。”
    “噢,好吧,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仰着一张干净的脸,面对着贺流虹,“姐姐,我听你的话,你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了好不好?”
    贺流虹把她手心里的灵石拿出来,把她拉到稍远处,以免她继续暴殄天物,好声好气说道:“要是我能找到出去的方式,我肯定会带你一起出去的。”
    “那太好了!我这就回去拿上我的画板!”
    贺流虹急忙强调道:“还有你的那些又冷又硬的石头,也记得一起带上。”
    贺小霓迷惑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一溜烟跑回小木屋。
    她走了之后,贺流虹仍旧守在河边没动弹,等着外面的声音再次泄露进来。
    同时心里盘算着,那个书斋老板真是会做生意,一本画册售价六百六十六,抛去成本能赚六百,一个月赚的灵石何止数十万?
    而刚刚那一箱子灵石最多五万,却成了老板嘴里说的一个月利润。
    这拜神仙的心远远不够虔诚啊。
    等她出去了,一定要替心爱的妹妹讨回公道。
    胡乱想了一会儿,乱糟糟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贺流虹仔细分辨,声音传来最多的方向,是在河水下面。
    趁着这一波声音还在持续,她迅速一头扎进水里,朝着嘈杂声响的源头游过去。
    河水比她想象得要深,游到一定深度,那面透明的空气墙又出现了。
    声音还在断断续续。
    她从水草中穿梭而过,透明空气墙让她无法继续往下靠近声音源头,逼迫她不得不改变方向。
    声音泄露得越多的地方,秘境产生的裂缝越多,能找到出口的机会也就越发。
    她有些焦躁,声音似乎越来越弱了,而那堵水下的空气墙仍然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缝隙。
    “天玄宗与我们妖族有血海深仇,遇到天玄宗弟子,杀无赦!”
    突然响起在耳边的声音让贺流虹一惊,嘴里灌进去一口凉水,呛了一下。
    紧接着就有一股吸力猛地将她拽向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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