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3章

    .两楼的楼梯拐角。
    杜元珊瘫坐轮椅,难得没穿裙子的大明星,身下套着一条滑稽的宽裤腿。
    这打扮,生生将她扮老了好几岁。
    “误入年代剧片场。”她吐槽不合身的裤子,抚平褶皱,视线在伤腿上僵住,“琳琳?”
    小助理:“…姐,少爷说了,等他汤熬好了,您拍一张照就好。”
    “我腿没断!”对儿子的宠溺碎裂一地,她拍着腿上那截笨重的架子,灵魂拷问,“这支架哪儿来的?”
    琳琳沉默,斜眺一楼厨房,自顾不暇的大少爷炸掉半个厨房,哪有空到二楼救场?
    坦白从宽。
    “片场借的,孙导下一部戏是战争片,这都是伤兵的支架。”她三根手指对天花板,起誓并甩锅,“少爷的主意。”
    好你的沈小溪啊!杜元珊咬牙切齿。
    “姐,您别咬了,您牙齿美白贴片。”挺贵的。
    咻,杜元珊倏地拉上嘴帘子.
    厨房。
    又一口锅被沈澈端远。
    小池搬家开工两趟,这哥还在切生姜。
    赵昔之粗犷的声音传来:“沈澈,麻烦结一下搬家费。”
    卢子郁愤愤然:“我说大半夜能有什么好事儿,原来拿我当民工呢。”
    塌房前,他演太子、二世祖、再不济也是掌门亲传大弟子。
    大半夜被沈澈喊过来,原来是给人家搬东西。
    前置摄像头下,御姐脸和偶像脸透视畸变,赵昔之成了大鼻子格格巫,卢子郁成了美颜过度没有毛孔的BJD娃娃。
    “废什么话,搬完赶紧走。”嫌弃他俩的心空前高涨。
    “你说话不要那么生硬。”池乐悠变戏法地掏出两罐酸奶,插好吸管分别递给赵昔之和卢子郁。
    沈澈敛神,连话音都是软的:“我怕他俩打搅你休息。”
    他乖巧得让人胃部抽筋。赵昔之和卢子郁同时:“……”
    任蜜妈和她后爸中西联合,武术和拳击双管齐下,仅仅两年便凑齐这套200万刀豪宅——
    的首付。
    前院积盈莹白色的月光,赵昔之嗦着酸奶,满嘴香草味,骨碌碌的眼珠四处打转:“悠悠,你朋友家怎么没装修好啊?”
    关于这点,池乐悠抓脑袋:“所以让我来帮她看家啊。硬装已经好啦,明天我闺蜜房间的床会送过来,我帮她收货啦。”
    灶头上的炖锅钻出水蒸气,沈澈脑袋也汩汩冒气:“她拿你当工人使啊?”
    这丫头是不是傻?
    “你的开裆裤兄弟找你帮忙,你帮不帮?”池乐悠吸酸奶,簌簌两声,两颗玻璃般的眼珠子透过屏幕看他。
    手机微烫,低电量预警。
    沈澈没说话,卢子郁替他回答了:“别提了,他开裆裤兄弟敢让他帮忙看家,他会劈了他。”
    女孩子靠在白色的栅栏前,手转着亮橙色信箱上的小门。
    她的脸从镜前消失不见,信箱一角的猫头鹰装饰瞪着沈澈。谁要看这只傻鸟。
    女孩子话音漾过来:“子郁哥,你别这么说他。他是个热心肠啊,他还帮我搬家呢。”
    热心肠?沈澈?
    卢子郁整个人不好了。
    首先出力的是他和赵昔之。
    其次,这妹妹是不是弱智?她看不出沈澈对她别有所图?
    他把恶劣留给别人,把全部的好留给她。
    视频里的那盒酸奶,插.在上面的吸.管露一小排牙印。
    想.吸。
    这念头猝然升起,点燃心底的欲.火,随后被他强行灭掉。
    他大抵是变态了。
    为什么会将视线聚焦在她喝过的咖啡杯、她咬过的吸管。
    卢子郁和赵昔之坐进车内,车窗降下,池乐悠摇着手机和他俩道别。
    屏幕上的沈澈和车内的卢子郁大眼瞪小眼,沈澈对他做了一个拉上嘴帘子的动作。
    再次激起卢子郁的不满,天高皇帝远,他非得和他表哥对着干。
    卢子郁冲池乐悠扬手,女孩子绕到驾驶室边:“子郁哥?”
    “你知不知道我表哥为什么帮你呀?”开口就是王炸。
    坐副驾驶的赵昔之按太阳穴,卢子郁这货为什么老跟沈澈抬杠?他不怕死吗?
    沈澈连呼吸都是热的,想说的话被橡皮擦拭干净,卡壳唱片似的发不出一个音。
    池乐悠挠了挠头,沈澈对她是挺好的,但她也对他不差啊,她帮他争取工资呢。
    “我们是老乡啊。”她语气笃定,“老乡帮老乡。”
    坐在驾驶室、开着他表哥豪车的卢子郁,从方向盘上撤下一只手,重重压住小.腹,汹涌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赵昔之还往沈澈伤口撒盐:“诶,你们这儿不是有同乡会嘛!让沈澈入会呀!”.
    H市沈宅,爱心筒骨汤炖好了。
    砧板上粉色的肉.碎、凌乱的骨块……从超市回来的王嫂耳边爆鸣音不断,乍一眼,差点以为这是案发现场。
    厨房犹如战场,碗碟堆积成山,锅盖和锅子不成对。拜沈澈所赐,王嫂的工作量增加了一倍。
    王嫂手机响了,她接起后,操起一口隔壁省的方言。
    沈澈想到池乐悠和他也说过H市方言,心里的气怎么都顺不下来。
    王嫂挂断,见沈澈投来复杂的视线,解释:“我老乡托我带了枫糖浆,我待会儿给他寄掉。”
    “女的?”从不八卦的大少爷怎么就盘问上了?
    “男的啊。”
    “你们很熟吗?”
    “熟啊,我老家对门邻居。”王嫂眼睛登时警惕,“你冤枉我,我可没给我家老李戴绿帽。”
    沈澈心底满是翻涌的情绪。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在异国他乡,听到乡音的池乐悠只把他当老乡吗?
    保温汤壶倒映出沈澈的脸,淡青色的眼圈,嘴角往两边耷拉,像个闹了一夜脾气的小孩。
    “妈,喝汤了。”
    杜元珊等了整整6个小时,终于喝上“儿子未来女朋友指导”的十全大补汤。
    她在床上无聊地翻剧本,恶俗的大花绸裤包着上了支架的伤腿。
    现在的她,像极了在麦场铺麦秸秆的村姑。
    见儿子盛了一碗汤,杜元珊很自然地接过,她的镜头感很好,摆出优雅的就餐造型。
    谁知,沈澈的手机并不拍杜元珊的正脸。
    影后妈一想,也是,儿子恋爱没谈起来,在人家姑娘面前得有所保留,不能让人知道他.妈妈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
    “妈,脚搁这儿。”
    似乎嫌杜元珊的伤腿没按照拍摄要求走位,沈澈不嫌弃她脚臭,把老母亲的伤腿移到床沿。
    镜头咔嚓一下。
    他拍下伤腿和那碗汤的合照。
    照片里红绿色儿的牡丹花,从片场借来的伤兵用的老式支架。
    好大儿不怕难看,非得发朋友圈。
    杜元珊:“……”
    她攒了四十来年的脸全被他丢光了。
    池乐悠秒赞。
    沈澈盯手机——这是非静止画面。10分钟后,他再次破防,他按照她的指点做出来的汤,只得到了一个赞?
    这和幼儿园老师奖励午睡的孩子一朵小红花,有什么区别?
    不摸摸他的头?不亲亲他的脸?
    大少爷心思全无,打开机票页面。
    有钱人也会倒霉。
    老天爷才不管虔诚求票的男人有多诚心,犹如龙王不让求雨之人如愿。
    三日内,头等舱,商务舱,统统没票。
    他往后看,某航班的头等舱有票。可日子是七天以后,太晚了。他巴不得打劫哆啦A梦的百宝袋,只需要一扇任意门,他就能出现在刚刚卢子郁和赵昔之站过的地方。
    沈澈往前翻,回到没有好舱位的航班页面。
    在11A的位置稍作停留。
    哒!脑海里的小恶魔举起叉子戳向前额叶皮层:“清醒一下,你的认知跑到外太空了?那可是经济舱!”
    经济舱。
    这三个字让他感到陌生,大少爷从没坐过。
    泰坦尼克号的杰克从未坐过露丝所在的头等舱。
    托沈家的福,他出生优渥。别的孩子在家门口玩泥巴时,他拉着爷爷的手逛京城国际车展。
    “喜欢吗?”爷爷指着聚光灯下那辆三角形标志的黑车。
    那是迈巴赫正式进入中国市场。第一辆车,被来自H市匿名人士购入。
    成为迈巴赫小车主的沈澈,喜提“迈巴赫少爷”的称号。
    别的孩子坐摇摇乐,少爷坐在他的专属座驾上思考人生。
    之后,爷爷买了一辆专机——在机尾刷上孙子搭的乐高模型。
    这架“痛机”没飞多久,在沈大河当上局长前匆匆卖掉。
    爷爷对孙子说:“不能影响你爸爸的前途。”
    痛失专机的少爷,只能乘坐各大航空公司的头等舱或商务舱。
    在他笨拙操作页面之际,11A早被其他乘客抢走。
    抢票失败的大少爷不信邪。
    沈澈:“让干妈帮我买一张去枫叶国的机票,明天,我不挑座位。”
    “大哥,我妈做的是包机服务,又不是负责票务。”桑石懒困道,脑子重新运行两秒,“你回家了?”
    “昨天晚上到的。”
    “明天就走?”
    “嗯。”
    “和家里决裂了?”
    “你就不能盼着我好?”
    桑石噎住,半天递来一句:“你急着回去干嘛?”
    “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弱下去的气焰再次嚣张,沈澈刚想说话,“谈恋——”
    桑石精准捕捉他声线里的炫耀,抢占先机:“略略略,挂了。”
    手机:嘟嘟嘟。
    “……”
    之后,桑石说什么也不接沈澈电话了,只发来一段冰冷的文字,告诉他只有一周以后才有票.
    池乐悠铺好床。
    明天是家庭日,枫叶国全国放假。紧接着的双休日,她翻看日程本,划掉双休日的打工,写上“给任老板打工”。
    从周五到周日,她能休息整整三天!
    任蜜连发三个大红包。
    池乐悠没跟她客气,一一收下。
    空旷的房间没有床。池乐悠用自己的被子简单打了一个地铺。
    拍下“简易小床”的认证照,她随手发送。
    沈澈:?
    令人尴尬的情况发生了,她发错人了。
    那边正在为机票焦头烂额的大少爷来不及点开大图,照片倏地消失。
    他的微信对话框,那个被他改名为“只是老乡”的姑娘撤回消息。
    他窝着火:什么照片我不能看?
    语气生硬了些,大少爷撤回。
    微信对话框里,两人各撤回一条消息。
    沈澈失笑,想到网络流行语“对抗路情侣”。
    那他俩是什么?
    对抗路老乡。
    沈澈话锋一转:老乡之间有什么不能分享的?
    只是老乡:我铺了床,照片是发给我闺蜜的。
    沈澈:闺蜜能看,老乡不能?
    那边的池乐悠盘腿坐在地铺上,搞不清楚沈澈突如其来的情绪。
    怎么,他来大姨夫了吗?
    哄哄算了,毕竟枫叶国“卢氏搬家”是他叫来的。
    她把地铺照片发给沈澈,好言好语:呐,就是这个。
    沈澈:你那破蜜就给你睡这个?
    他什么态度?池乐悠不认同:打地铺罢了,忆苦思甜不可以?
    沈澈:桥洞下的流浪汉都比这强。
    池乐悠:谁家流浪汉睡云朵图案的被子?我的被子很软的好不好,我还在下面铺了垫被。
    大少爷撑开手指,放大后的照片图案清晰可见。
    松软的云朵瞬间充盈他的胸腔,肺叶受到无形的压迫,一股弱电流袭过胸口,麻麻的,痒痒的。
    池乐悠又追加一条消息:我小时候最喜欢打地铺了!床上哪有地上好玩。
    沉默半晌,沈澈问:怎么好玩?
    池乐悠:尽情拓疆开土,不用担心半夜滚下床。
    沈澈看着她的豪言壮语,悟了:你睡相很差?
    对面只肯承认一半:只是小时候。
    池乐悠洗漱完,钻进被窝。
    地板比宿舍的床板硬好多,她翻来翻去调节舒服的姿势。
    今天比以往都冷,任蜜家明明有暖气,可此刻的温度比白天更冷。
    她钻出被窝,望向窗帘上的缝隙,天色呈现不寻常的蓝紫,月色被一层更朦胧的白纱挡住。
    房间早已熄灯,她慢慢起身,借着手机光亮,缓缓地摸到窗边。
    原来白纱不是下雨,是落英似的雪。
    暗掉的屏幕重新亮起,沈澈发来一条消息,也是一张图片。
    枯茶色地板上,凌乱地堆着一床被子,像是被人随意从床上扯到地上。
    池乐悠讶然:你也打地铺?
    嘴硬的少爷:体验一把流浪汉的桥洞生活。
    池乐悠:你那边还是白天。
    沈澈:我知道啊,你前赴,我后继。
    烦人的时差。他头一回羡慕三体星人,三颗太阳完美解决了昼夜交替的问题。
    池乐悠:外面下雪了。我睡啦,晚安。
    地球另一端的春雪飞越九千公里,连绵不绝下到他的心坎,他无处可躲。
    谁都没料到,这场春雪变成了枫叶国有史以来最大的暴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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