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2章

    .翌日,晨光微亮,遛鸟大爷将鸟笼架高,雀儿在桃树枝丫欢脱跳跃,摄影爱好者抢占C位,长枪短炮,旭日浮出远山。
    城市慢慢苏醒。
    一辆黑到发亮的豪车,载着满满当当一车人。
    车内,助理琳琳正和杜元珊的御用摄影师阿币沟通细节。
    灯光师小笛靠睡车窗,车体倏地颠簸,他撑开发酸的眼皮往窗外探看。
    怪了,没往西郊的摄影棚开。
    车稳稳停下。
    小笛背着器材下车。马路牙子上,几只鸡在三轮车上脖颈高昂,小笛和鸡对视一眼。
    视线切过,落于前方醒目的招牌上——
    红荷菜市场。
    小笛和搭档阿币互看一眼,阿币欲言又止。
    琳琳摇头:“别问,眼里要有活儿。”
    一行人迎着菜市场众摊主探究的眼神徐徐而上。
    阿币忍不住,肘击琳琳:“杜老师遇到事儿了?”
    “今天不拍杜老师。”
    “那拍谁?”
    扛着专业的人像单反摄影师,冷不丁地和全套珊瑚绒睡衣的大妈深情对视。
    “……”
    琳琳无奈的眼神跃过五彩斑斓的蔬菜,落到不远处的肉摊。
    心脏一坠。
    她替杜老板打工多年,工作状态有疲惫、兴奋、新鲜……这份工作裹挟着名叫“风光”的糖衣,给她的人生划出很多值得纪念的里程碑。
    而当下她见到的场面,是她职业生涯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那隐婚老板的宝贝崽,身着全套西服站在肉摊前。
    那可太认识这套西服了!她亲自去取的。
    杜元珊的下一本电影入围电影节最佳女主角。按照计划,下个月她的宝贝儿子将穿这套高定西服出现在颁奖会的现场——以匿名的方式,默默支持自己的母亲。
    哐当——明晃晃的杀猪刀砸到案板上,摊位老板喉管震天响:“您看,这段如何?”
    沈澈学着隔壁摊位买菜大妈挑选猪肉的模样,指腹拨开粉色猪肉。
    大妈说话:“不行,全是肉,我要骨头多一点。”
    沈澈鹦鹉学舌:“老板,我要筒骨,麻烦你把肉剔干净。”
    欻——老板重重剁刀,那把巨型猪肉刀卡在厚实的案板上,一动不动。
    琳琳见状,一个箭步:“诶,大少——”她话音一转,改口,“沈先生,买筒骨就得带肉。”
    现在的行情,骨头比肉贵。
    “喔,这样。”沈澈点头,想了一下,对肉摊老板抱歉道,“我女朋友没跟我说。”
    琳琳撇嘴,哪来的女朋友,大少爷去七院精神科挂个号,治治狂想症。
    大妈扫码,拎着环保袋:“小伙子上班前先买菜,真难得。”
    沈澈憨笑:“姐,我女朋友布置的任务,我不来,她就闹。”
    琳琳:“……”
    肉摊老板环视沈澈身后男男女女一大群人:“还买不买了?”
    沈澈:“老板,你的肉我全买了。”
    老板狐疑:“我这可有半头猪。”
    沈澈扬唇:“都要了。”
    老板换了个语气,殷勤得仿佛眼前的神经病小年轻是他亲爹:“好说好说,怎么给您切?”
    切肉之际,阿币开始试拍,小笛打光。
    咔嚓,Vogue大片之菜市场版诞生。
    摄影师检查照片,灯光到位、黄金比例、男模血妈帅。
    但感觉不到位。
    阿币是一名个人风格极其成熟的人像摄影师,给杜元珊拍过一套杂志封面,杂志上架两天售罄,杂志社负责人亲自到印厂蹲点,当晚加印。
    “小帅哥,菜市场很出片,但好像差点儿意思。”他抬头,视线正好落在沈澈垂下的睫毛,摄影师一惊,这货刷睫毛了?又长又密的眼睫,这样科学吗?
    睫毛精揉揉自己的睫毛,眼底不糊,手背也没有沾上睫毛膏。阿币震惊,居然是真睫毛。
    一个牵着哈巴狗的大爷蹙眉:“小伙子,你一会儿要去面试吧?你看看,谁买菜穿那么正经,四不像呀。”
    “……”
    琳琳悟了,垫脚把沈澈领带扯了,“西装也脱掉。”
    她动作娴熟,像个流水线剥笋的工人,三下五除二地将大少爷的西装剥得干净。
    衬衫领子被迫敞开,沈澈按照“临时形象顾问”——遛狗大爷的建议,把精心打理过的发型抹乱。
    “对,就是这个味儿!”大爷的眼睛舒坦了。
    青灰的眼底,凌乱的头发,落拓的侧影……在肉摊前买猪骨的年轻男人,心事落满怀。是他的家人还是恋人病了?镜头给出悬念,牢牢勾住看客的视线。
    “汪哇唔。”哈巴狗吠了一声。
    肉摊老板照沈澈的要求,给大爷的狗装了5斤里脊肉。
    半头猪得剁很久,沈澈和阿币蹲在地上选片。
    “这张光影不错,原片直出就能用。”阿币对他的摄影技术相当自信。
    沈澈:“猪骨的细节照有吗?”
    “大哥,我是人像摄影师。”
    “今天改行做动物尸体摄影师。”
    有钱能使磨推鬼,阿币用他那矜贵的人像镜头对着猪骨,咔嚓咔嚓后,递到沈澈面前。
    对方赞许:“不错,当法医的好苗子。”
    “……”
    照片导给沈澈,这哥不贪,选片只要九张。
    他熟练地发朋友圈。
    配文:肉摊老板夸我会选猪骨。
    阿币气都不顺了:“???”
    这么大的架势,这哥只发朋友圈九宫格?!
    “琳琳姐,他谁啊。”阿币和小笛异口同声。
    “超级VIP。”琳琳姐擦汗,总算把沈澈哄满意了。
    “这么多肉怎么整?”
    不仅摄影师和灯光师,连司机都喜提了好几斤猪肉。
    琳琳木着脸:“吃不掉,冻冰箱。”.
    沈澈的朋友圈彻底炸了。
    朋友猜他被饿死鬼附体了。
    身娇玉贵的二世祖去菜市场买肉,这和乾隆下江南微服私访有什么区别?
    传言四起。
    H市富二代圈子就那么大。
    刚到公司办公室、连茶都没喝上的沈大江接到好友的电话:“大江啊,你公司资金链遇到问题了?”
    “?”沈大江蹙眉。
    好友:“我孙子和你孙子是同学嘛,刚刷到你孙子的朋友圈……”
    沈大江直接挂电话,点开孙子朋友圈。
    菜市场,颓丧的孙子站在肉摊前,似乎在和老板讲价。
    这家伙又搞什么鬼,他打电话给王桂花:“老王,你孙子怎么回事?”
    王桂花吼过来:“老沈,我警告你啊,别影响孙子办正事!”
    沈大江被老婆骂懵了,他继而求助儿子。他的中年好大儿沈大河回嘴:“爸,年轻人的事情,老年人少掺和。”
    “……”
    好好好,这个家有秘密了!.
    枫叶国时间晚上8点,是他和池乐悠约定好的视频时间。
    沈澈一秒不差,踩着点打过去。
    视频一下接通了,他倏然一喜,她是不是和自己一样,也在巴巴儿地等着他的电话?
    女孩子的脸露出来,她似乎在走路,身后是暗紫色的夜空,月亮氲成模糊的光圈。
    风吹乱她的鬓角,一缕长发挡住她的眼睛。
    镜头甫出轻笑,她“唉呀”一下,用手指拨开头发*。
    “不好意思呀,我刚在运行李。”
    “行李?”沈澈打量她的脸,两颊泛出飞红,风尘仆仆的模样,“你要搬家?”
    “暂时哒。”
    池乐悠告诉他FamilyDay假期全境放假一天。任蜜的洋鬼子爹开的拳馆,今年出了匹黑马,那家伙参加业余级别比赛,不断晋级,爆了比赛最大的冷门。
    “任蜜后爸亲自带学员去欧洲比赛,任蜜和她妈妈也一起观赛,顺道旅游。”女生见他没说话,大抵是自己话太多了,谁乐意听这些有的没的,她丝滑转场,“哎,你的筒骨汤呢?我教你做汤啊。”
    视频里的男人倚着岛台,背后是砧板和猪骨,再往旁边,能看见半架长长短短的刀具。
    屏幕视野受限,看不清厨房全貌,池乐悠扫了一眼,厨房一隅干净敞亮,他是个很会收拾的人。是了,有赌鬼爹和受伤妈的加持,他打小就懂事,真是难为他了。
    话题被沈澈强行转回去:“小蜜蜂她爸骑着黑马去取真经,为什么让你去看家?”
    不知是否错觉,他脸上叠出一片阴影,只一晃眼又消失不见。
    池乐悠:“因为我是个被利益熏心、为金钱是大的贪心鬼。”
    倒也不用这么埋汰自己,沈澈一时语塞:“…这也算打工内容?”
    “嗯哼,我是临时管家好不好。”
    视频只拍到女孩子的上半身,她背着双肩包,夜风掀开她的刘海,兴许是在意形象,她抬手按住。
    “小鬼当家。”沈澈总结。
    “你才小鬼。”
    “麦考利卡尔金懂不懂?”
    池乐悠乜向屏幕,故意抬杠:“不懂。”
    “下次带你看。”
    “又不重映,上哪里看?”
    “我家有影音室。”话就这么水灵灵地脱口而出,沈澈狠捏大腿。
    他这样贸贸然请姑娘来家里看电影,姑娘会不会觉得他另有所图?
    后悔、懊恼等比例攀升,炸到心脏失速。
    等女孩子开口的那几秒,像犯人听法官念判决书那般漫长。
    “你哪有空呀?”实心眼的池乐悠想到他俩的约定,沈澈央她去天文博物馆参观,她是个有条理的人,做事得严格按照本子上的行程顺序。
    案板上粗壮的猪骨吸走她的注意力:“你妈妈还伤着呢。”
    没拒绝,是不讨厌他的意思吧?
    沈澈强压下心悸,约女孩子的经验不足,他偷瞄屏幕一眼,那傻子又在整她的刘海:“别抠了,门帘太长了。”
    “这儿剪头发太贵了。”她果然不抠头发了,停下脚步,扯过书包摸出一个文件夹。在沈澈震惊的眼神中,池乐悠将文件夹别到前额。
    大男人实在看不懂姑娘家的打扮,只能报以沉默。
    她针对“门帘”的说法,进行一系列打击报复:“这破地儿,买发夹也贵。枫叶国休想多赚我一毛!Madein义乌摇身一变,金额乘10,还是dollar。我要把钱花到拼嘟嘟。”
    “呐,你看。”她转过头,后脑勺对着手机。
    后脑勺顶着一个包子——是她胡乱扎的发髻,一根红黑色儿的铅笔赫然贯穿“包子”。
    “中华牌。”她唇角一卷,露出一抹大喇喇的笑,“猜猜看,这支铅笔是什么硬度?”
    沈澈想都没想:“2B。”
    “错,是HB~”
    “喔。”
    “我是HB,那你是?”她拖长调子,上唇压下唇,刻意掩笑。
    “我是2B。”
    “哈,笨蛋!你上当啦!”
    “……”他的呼吸一止,意识到上当。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老实巴交的姑娘憋一肚子坏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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