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错CP,富婆小狗暴哭了》 正文 第1章 .枫叶国,占地175亩的某庄园别墅。 年轻男人瞥一眼腕表,眼神从星空表盘抬起,闲闲扫到泳池边—— “我约的工人马上要到了,您也不想别人知道咱俩的关系吧?” 女人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她在池边猫下腰,波浪卷发如舒卷的黑云,真丝裙V领从后颈一路往下,在腰窝上方聚成一只翻飞的蝴蝶。 “丢哪儿去了?”她揉腰,别过眼,眸光锁定他,“都赖你。” 年轻男人轻抬下巴,指向一处:“杜女士,有人来了。” 女人遽然拉紧嘴上的隐形拉链。 一群工人从偏门横穿过后院的草坪,正在不远处静静等候。 管家踟蹰不前。 显然,在场所有人全听到了美艳女人和年轻男人的对话。 女人迅速抚平表情纹,示意管家带人过来。 管家没动,谨慎地望着躺椅上的年轻男人,仿佛他是这座宅子的话事人。 肤色各异的工人们驻停原地,视线追过去。 男人很年轻,姿态懒懒,浑身散着生人勿进的气场。 工人们的粗布牛仔衣,和年轻男人精致的柞绸睡袍形成鲜明对比。 自进入这座迷宫般的庄园后,众人手里拎着叶网、池壁刷、撇渣器等工具,不自觉放慢步频,将接下来的工作视作一场公派旅游。 这里是枫叶国最贵的豪宅,3000万刀。 无论哪个国家,都是金字塔尖端人群才住得起的地方。 腿长的高个子老外近乎两米,指路灯塔似的走在最前。 唯一的亚洲面孔则落到队尾。 男人抻开三根手指,冲队首老外打招呼:“Liam,你迟到了。” 刚醒的缘故,他声线懒困,斜倚的姿态,除了手指能动,身体其他部件几乎要和躺椅融为一体。 队尾的亚洲人多看年轻男人两眼,视线被他腕间晃过的碎光吸引。 没有猜错的话,那应该是一只手表。 宫殿般的别墅和满钻手表。星河璀璨,钞能力让他将整个宇宙星辰私藏于腕间。 庄园别墅明显的欧式风格,本以为主人是个老钱洋老外,没想到颇为年轻。乌亮的头发耷在前额,露出一张脸——那张脸,说是画师笔下精雕细琢的男主角也不为过。 睡袍下露出一截的长腿松散交叠,“主人”终于动了一下,此刻若有一台专业人像单反,快门会咔嚓咔嚓扭起秧歌。 亚洲人抽回思绪,将即将滑脱的软管扶正。 “澈。”Liam报以三根手指和睡袍男人隔空问候。 他的声音粗犷,笑容使他的地包天下巴愈发明显,络腮胡在下巴震颤,他耸肩:“这得怪你家安保。” 沈澈别过脑袋,目光追上正往脸上戴墨镜的杜元珊,似乎在说:你看,没事换什么安保? 杜元珊手指按下墨镜,露出一半眼睛,回瞪他:怪我喽?难道你没责任? 一周前,杜元珊44岁生日派对。 在新家大办特办,纸醉金迷的通宵睡衣派对,嗨翻全场。 照片被狗仔偷拍,传到国内变了样。 【某顶级一线女星,夜半诱/欢奶狗弟弟】 杜元珊一气之下辞退从国内带来的保镖团队,换上现在这家以服务政要机构和国际组织著称的海外安保公司. 管家擦擦额头的汗,证实Liam的话:“安保核对Liam先生的公司员工,花了一些时间。” 老外安保放行了白人、非裔、墨西哥裔工人,却偏偏为难起队伍里唯一的亚洲面孔。 所有人的目光,望向队尾那名亚洲工人。 明显矮于众人的少年头上包着一块暗色头巾,单宁背带裤垮塌在身前,右肩挎着一根伸缩杆,左肩扛着圆盘形软管。 在长长的迁徙队伍末尾,像只动物世界里的小动物。 沈澈仰躺着看过去,视线在小动物亚洲人和长颈鹿老外间来回梭巡。 他把英语切成西班牙语:“Liam,你够黑啊。” Liam长脖子一伸,嘴肉夸张撑圆:“?” 西班牙语在官方语言是英法双语的国家亦如加密语言。 闻言,那少年睫毛扫动两下,眼睛在小脸占据明晃晃的位置,两粒乌浓剔亮的眼珠子打量远处的年轻雇主。 暖冬下的室外温度依旧没有跃上两位数,粗厚牛仔布料勉强遮挡冷风。 第一天上工,寂寂无名的小人物莫名成了焦点。 少年后退一步,撤到雇主视线虚焦的位置。 沈澈视线瞍完少年单薄的轮廓线,不自觉地想起动物世界里的落单幼羚。 他目光一转,对着Liam挤出一句西语:“童工你也招?” “……”Liam猿臂夸张搅动,咿里哇啦的西语砸过来,“你说Yoyo啊!人家成年了好不好!” 话落,长脖颈一转,递给少年一个眼神,西语切英语:“Yoyo,证件给澈看一下。” 又是证件。 上周跑腿帮人买酒,被怀疑是初中生; 今天,被安保误认为童工,在亮出证件后,安保人员睇着鹰眼来回扫看。 又不是假证,至于拿出X光扫描的劲儿吗? 池乐悠抬起眼,忿然的眼神中惨杂打工人的无奈。 她只有每周24小时的校外打工时间。 今天的工作是本周最后的打工时间,她无心欣赏状似名胜古迹的大宫殿,也无心感叹仅有落叶和纸碎的泳池其实自己捞掉就好,而富人却执意清理整个泳池。 门口十五分钟盘问身份。 步行进来花掉宝贵的十分钟。 而此刻,泳池边五分钟的冗长解释愈发使人心累。 算起来,半小时的光阴被无意义的解释挥霍一空。 哪怕这家给的时薪很诱人。 她的打工时间也仅剩三个半小时了。 池乐悠压低声线使之趋向成熟,似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她这株坚韧的野草往上一拔。 她讲外语时总是提高语速,唇舌间划出的自然连音是她两年间做各类志愿者的习得结果。 “我姓池。” “二十岁。” “合法打工。” 睫毛正好踩着句点眨了三下。 简洁西语回复,引得杜元珊多打量对方两眼。 “和你一挂的,讲话按字收费么?”她侧颈,冲沈澈悄声,“她哇哇哇地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神秘的中文发音被她的定制话筒放大,送入每个人的耳朵。 会英文和西语的Liam送上服气的眼神:在这场加密语言的战争中,中文完胜。 没想到那小子竟然懂西班牙语,沈澈顿生一种在羊城说本地话被黑兄弟破译后的无奈。 池乐悠放下工具,手摸进后腰下方的裤袋。 她不介意拿证件证明自己不是童工。 刚摸到证件的一角,却观杜元珊手忙脚乱揿掉话筒,递给躺椅上的年轻男人一个紧张的眼神。 口型似乎在说:“她该不会发现我的身份吧?” 随后她又自语:“害,你看我,逮到个亚洲面孔就以为是中国人。” 杜元珊命令:“要不你问问人家是哪国人?” 沈澈抱臂:“你自己不会问?” 杜元珊白他一眼:“喂,我哪会爪哇国的语言?!” 她连英语都不太会,好吗? “……” 这位漂亮女士逐渐暴躁,踢他腿骨一脚。 沈澈心态崩了:“我是社会底层呗?什么活儿都接?杜女士您见不得光的小情儿,免费跑腿,多国语言翻译……” “我去你的——”杜元珊骂声落到半空。 沈澈懒得理她,用西语隔空询问小个子是哪国人。 池乐悠的目光停在漂亮女人的九阴白骨爪上,丝滑的中文:“我是中国人。” 女人蓦地缩回手,秒变大家闺秀,轻拨鬓发,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红毯定点拍:“你好你好。” 漂亮女人保养得体,猜测女士年龄不太礼貌,池乐悠一律将年长女性归类为“姐姐”一档。 她招财猫似的扬起手:“姐姐好。” “嗳~!”杜元珊眼底泼洒出无数星光。 “嘁。”某社会底层人士嗤她,“做作。” 那小子一句“姐姐”将杜元珊哄得找不到北。 池乐悠收起手,联想方才刚进后院听到年轻男人的那句“您不想让别人知道咱俩的关系”。 ——“吧?”尾音沾满恃宠而骄的上扬。 池乐悠咬住嘴肉。 哦莫,不经意间吃了个富豪圈小瓜。 她眯起眼,模模糊糊的视野像被氤上晨雾滤镜,但是没有关系,吃瓜时的眼睛像GoPro那般锁定那个年轻男人。 轮廓勾勒出足够可口的身段,比留学圈里爱打扮的二代小留更上相。 光是仰躺着,就氛围感满满。 池乐悠悄悄把他归档为“偶像男团里的全能队长”那一趴。 想必他是明艳姐姐的, 小男友。 正文 第2章 视野中的年轻男人长腿交叠,倚靠在躺椅上。 池乐悠没戴眼镜,看不太清楚,隐约觉得这场景似室友画笔下的男主,寥寥数笔,烘托气氛。 下一个分镜中,她脑海里的撕漫男扬手,示意她过去。 她以为他在喊别人,下意识往后转头. 在国内H市的眼镜城配的潦草镜架,撑了两年,于上午在校内图书馆遭人肢/解。 对方不是故意的,且认罪态度十分诚恳,提出帮她抢三个月位置图书馆黄金工位的方案,直到他打工凑钱还她。 池乐悠的视线从对方起毛边的卫衣袖口抬起,又晃到窗外叶尽后的枝丫。 那是一棵河津樱。 三个月后,花瓣会抢在嫩芽冒头前迫不及待盛放。 魔法暴击后的它,会成为一棵粉茸茸的巨型棒棒糖。 坐在这里学习,和站在画廊赏一幅世界名画有什么区别?. 咔嚓—— 池乐悠法医上身,在镜框全/尸前拍下定尸照。 她急切地想和ins上为数不多的网友嘤嘤哭诉。 指尖停在上传键。 她醒神,现在是学习时间,网络只会耽误她学习的速度。 因此她随意预设了几小时后的ins发布时间. 池乐悠抽回思绪,证明她不是童工的证件还未交给雇主查看,她又将手探进后面的裤袋。 躺椅上的男人扫来一眼,气息闲闲:“你说二十就二十吧,反正招工是Liam的事,出事有他顶着。” 逆风吹散他的声音,还在替眼镜哀默的池乐悠没听清。 下一秒,大片阴影袭来,彪形大汉如天降神兵。 安保人员第一时间出现,池乐悠的动作状似掏枪。 预料中的手腕痛感并未袭来,她睁开一只眼皮。 入眼,不是安保的统一制服。 而是大片沟壑分明的腹外斜肌。 富婆姐姐的小男友声音砸在她的头顶:“这是我请来打理泳池的工作人员,放尊重点。” 音质如融雪后的溪涧,舒畅又清冽。 “是。”安保撤回两条打/桩机似的粗壮膀子。 池乐悠眨眼锁唇,心中阿弥陀佛,眼中食色性也。 小男友身强体健,肌肉线条流畅,比池乐悠在画室窥过的人/体更加蓬/勃。 “好看?”这亚洲小子真够冒昧,他眼睛往哪儿看呢?沈澈拢住绛色睡袍。 “…啊?”池乐悠哑炮一声。 她眼前的腹外斜肌如谢幕的剧场。 消失不见。 池乐悠骤然醒神,双手遽地腾空,战术性撤退。 “我没碰他。”她的小眼神翻过小男友,又跃过壮如公牛的白人安保,翻山越岭飘到杜元珊的面前。 杜元珊:“?” 沈澈:“??” 好心帮人解围,结果呢?人家急于撇清。 他是辐射灰尘?生化污染?僵尸瘟疫? 至于和他保持1.5米以上的安全距离么? 小插曲过后。 Liam招呼大家干活,工人们小蜜蜂般散开。 杜元珊趿拉着毛拖鞋,挤进躺椅边缘,“别盯了,再盯人家身上俩大洞。” 沈澈:“我盯谁?” “我又不瞎,那小个子长得和姑娘似的,你不是一直盯着人家看?”杜元珊眨眨眼,话音越来越不像样,“你想出柜,今天是个好日子。” “我是gay?!”沈澈提高分贝。 杜元珊指尖亲昵地戳他膝盖:“圈子里这种事海了去了,我很‘欧奔’的。” 沈澈撤回一个膝盖,眼球问候上方光秃秃的樱花树:“…边儿去。” “我不能碰你?”杜元珊抬高声音。 围在泳池旁的数颗脑袋“do、re、mi、fa、so”地抬起。 杜元珊尴尬地拢头发。 大多数脑袋听不懂加密语言,怔怔望她。 杜元珊只好金主式鼓掌,献祭她浮夸的表演式英语:“goodgoodwork,daydayup.”① “do、re、mi、fa”:“???” 只有包着头巾的亚洲小子“so”,在最远的斜角处装软管。 杜元珊低声警告:“沈小溪,你别没大没小。” “杜女士,别叫我小名。” 杜元珊收拢眼角细纹:“我没资格叫?” 年轻男人枕着手臂,闲闲翘着二郎腿,轻飘飘的声音落于空中:“啧,您要是不介意,我也喊您的本名。” ——“杜、紫、藤、女、士。” 心中窜出一股邪火,杜元珊强压住,分贝降到最低,企图自证:“我改名了,杜元珊。” 艺名。 沈澈耸耸肩,笑息漫向周遭凉薄的空气:“让局长同志上户籍系统查查杜女士的本名?” 杜元珊差点嚷出来:“别提那老东西。” 远在国内的沈局长,被杜元珊以“老东西”三个字代替。 一想到国内的家,大门外赫然挂着“五好家庭”荣誉牌。 沈澈高举精神文明建设大旗,服个软没什么:“妈,咱们家您最大,您想怎么叫我就怎么叫。能不能私下叫?您看家里这么多人……” 他不想让人知道沈家人的递进式取名法。 太爷爷沈大海,爷爷沈大江,爸爸沈大河。 他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好青年,偏偏叫沈小溪。 杜元珊笑肌挤到颧骨,手肘撞他小臂:“臭小子,原来你还认我当妈啊。” 冬日阳光不灼人,轻纱般罩在占地面积巨大的庄园别墅。 冷冽的空气被大家的工作状态烫暖。 池乐悠用网兜打捞池面的枯叶和垃圾。 她趴在池沿,尽力将延长后的伸缩杆舀向池中央。 泳池中聚着不少派对纸花,这是富婆姐姐的派对成果。 池乐悠收回杆子,网兜里的纸花亮面反射日光,她呢喃一声:“是六芒星哎。” 闻言,躺椅上的男人接话:“嗯,许愿池里不仅有星星,还有变异生物呢。” 吓吓这小子。 谁知,某个行动派蹙眉,两截纤细的指骨筷子似的在网兜里掏啊掏啊掏。 最后,掏出一根长条形绿色生物体。 “多谢提醒,”这小子的眼神光清凌凌地撞进来,“呐,天幕毛毛虫,暖冬才有的。” “……” 这一轮过招,输家蓦地收回眼,不敢和那小子对眼睛。 池乐悠脑袋一歪,咕哝一声:“嘁,一个大男人怕虫子。” 刚掏出手机的沈澈,胸腔里的自尊心鼓胀,反驳脱口而出:“姑娘才怕虫。” 池乐悠捏着软乎乎的虫尾巴,在空中甩了甩,将他的话反弹回去:“是么?我不怕呀。” 风刮过去,吹掉暗色头巾,太阳钻出棉花糖云层,金色射线穿过樱树枝丫,在她头顶聚光。 沈澈看清“少年”的头发——黑珍珠女士们特别爱梳的脏辫,每股加了紫色的发带。 状似暴风骤雨的夜晚,大片紫光闪电将天空染色。 她是个女生。 还是个杀马特。 看起来不好惹。 好男不和女斗。 沈澈懒得说话,低头摆弄手机。 ins好友Yoyolooping一分钟前发帖:farewell(眼镜emoji)。 图片是勉强拼合的玳瑁色眼镜。 宛若一封尖叫信,隔空都能收到对方惨兮兮的哀嚎。 Brook回复:RIP(双掌合十+眼镜+蜡烛emoji)。 对方没像以前那样秒回。 Liam检查好游泳池的水泵和加热系统,确定周围没有杂质堵塞设备。 池乐悠捧着电子水质测试仪,敛睫蹙眉,屏幕上代表PH值的蓝绿进度条跃入眼底,一绿一蓝上演精彩battle。 “Liam,”池乐悠英文唤他,扬高下巴,“我这么操作对吗?” Liam垂下长颈鹿脖子:“校准过了?” “嗯。” “上手很快嘛!”老外丝毫不吝啬夸奖,把池乐悠夸成翘嘴。 她简单整理过头发,拿出烘焙面包房防掉头发的架势,扎紧头巾。 沈澈的视线轮转至她身上,不玩虫子的她,做事挺认真。 一截白皙的脖子如林间小径边的可爱蘑菇,生机勃勃。 普通的单宁背带裤变得俏皮,脚下踩的番茄红长胶鞋像……初生犬羚的爽嫩羊蹄。 “虽然你不是gay,但妈妈并没有很高兴。”杜元珊从屋内拿了一条蓝黄混色羊绒毯,欻地罩在沈澈头上。 眼前骤然黑暗,声音灌进他的耳朵,沈澈只听杜元珊的警告:“小姑娘漂亮,可惜年纪太小,你干犯法的事儿你爸亲自抓你回国。” “人家说她二十岁,成年了。”沈澈不满地掀开绒毯,“杜紫藤女士,拜托你学学英文,行吗?” “呀!臭小子!”杜元珊按住他的手,邪火死灰复燃,偏不让他甩掉毯子。 有一种冷,叫妈妈觉得儿子冷。 派对用的LED浮球被收起,池乐悠一一检查,确定这些灯球还能二次使用,逐一擦拭水珠后装入设备箱。 再抬头瞥一眼富婆姐姐。 怎么有那么完美的女人?一眼沦陷。 姐姐的声音酥酥麻麻……耳朵会怀/孕的程度——如果男人能怀的话,她的小男友上刀山下火海,赴汤蹈火都会给姐姐生一窝可可爱爱的小崽崽吧? 一胎多宝也不是不可以嘛。 再悄悄瞥一眼小男友。 眉毛眼睛鼻子,无一不是漫画家精心雕琢的男主形象。他的身量很高,肌肉有着年轻男人独有蓬勃姿态。 只要他不说话,便看上去乖顺无害。 池乐悠脑补一系列某网站上富婆姐姐包/养年轻小男友的劲爆网文。 眼前粉粉泡泡,脑海黄黄废料。 Jesus,老天奶,哪吒三太子,姐姐吃得好好! 池乐悠口水富婆姐姐的美,又感叹奶狗弟弟(dǐdǐ)的帅。 啊啊啊,他真好命!少奋斗三十年! 心口噗噗噗冒泡,她打开一罐名为“我好羡慕啊”的汽水. 好不容易钻出毯子,又被杜元珊包住后脑勺的沈澈,视线逛回女生包头巾下露出的闪电状脏辫。 又停在那双过分澄澈的眼睛。 她是会搞反差的。 两人的眼神在泳池上方相撞。 沈澈一愣,她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一直看着自己?花痴吗? 难道? 他低头检查睡袍腰带。 规整的蝴蝶结,没露半点肉。 他曲起两根手指,指指自己的眼睛,欻——隔空戳她。 池乐悠瘪嘴,干嘛? 沈澈口型:看什么看? 一场莫名其妙的战火即将在游泳池上空蔓延。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打工人池乐悠能屈能伸,她伸直手臂,摊开掌心:“给你。” 嘁,看看!他早已猜中答案! 这该死的皮囊确实给他带来不少困扰。 情书、鲜花、巧克力。他不收,不代表别的女生不送。 他等着女生说那套听得耳朵起茧的模板告白。 却听眼前的女生解释:“泳池里捞起来的,像……女士耳环?” 正文 第3章 .沈澈这才看清她掌心的那枚莹白色珍珠袖扣——貌似是杜元珊女士从中古店扫来的战利品。 他拒绝承认这枚娘炮玩意儿的归属,但这是妈妈的礼物。 杜元珊大费周章清理泳池,为的就是它。 接过袖扣,捏在手里,指尖感受珍珠饱满的凸起,他含糊道:“我的。” 池乐悠藏不住笑,飞速看他脑袋上的蓝黄混色盖头,催促:“你快戴上耳环。” “?” 富婆姐姐接电话去了。 从池乐悠的角度望过去,阳光透过光秃秃枝丫,在年轻男人的头上切成线性的光栅。 视线中的他,像被框定在金色边框里的油画。 池乐悠卷起嘴角,曲起指节,仿佛手里端着一台人像单反。 她欣赏世界名画,笑:“活人版《戴珍珠耳环的少男》。”① 某世界名画愣了愣,一秒后,回过味来。 一种被小姑娘戏耍的既视感。 “怎么,池小姐还想拍照发到网上?”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中蹦出来的。 “侵犯肖想权的事儿我不做。”池乐悠抹了把鼻子,不知是泳池边的地热温度过高,鼻尖时不时沁出细汗。 她心道富婆姐姐真心疼小奶狗。 室外泳池周边装有地热。 大冬天,戴珍珠耳环的少男躺椅上一倒,富婆姐姐捧在手心生怕他化掉。 撒娇男人最好命,池乐悠眼神略过沈澈的唇畔,滞留一瞬。 沈澈的问话砸进她耳廓:“池小姐哪儿人?津市人?” 池乐悠警觉:“贵府用工还有地域歧视呢?” “歧视?”沈澈起身,指骨微曲,拍平睡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怎么敢歧视欧气爆棚的池蓝领呢?” 那么大个泳池,她竟然能精准找到袖扣。 “地球稀有假说”在她身上得到了力证。 这是夸奖?池乐悠的脑电波只接收到大片阴阳怪气。 眼睛瞪得像步枪瞄准器,牢牢锁死目标人物。 只见沈澈双手又插回兜里,绛色睡袍勾起一抹骚/气的红。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绝不示弱:“《找到珍珠袖扣的津市大姨》,谢谢您内~” 莫?津市大姨? 池乐悠人在海外,心系祖国。 联想到红薯上津市大姨夸张的发胶大盘头。百鸟朝凤,亮灯美人鱼再一次击退池乐悠的审美细胞。 爆炸,跳脚,脑袋拉响防空警报。 室友挑灯夜战帮她梳好的脏辫,只是为了明天的打工。 池乐悠的情绪淹没在眼睛里。 萍水相逢,她一个时刻奋斗着的人和一个少奋斗三十年的男人,聊打工? “Liam——”池乐悠一头扎进泳池边,一会检查自动喷水装置,一会检查池灯,眼里全是活儿。 三楼阳台。 沈澈挪了地儿,靠在栏杆上,ins好友Yoyolooping依旧没回复他的评论。 百无聊赖下,他用指尖摩挲栏杆上面的茛苕叶纹。 20分钟,杜元珊结束和经纪人的电话。 热搜已撤,法务会告。 杜元珊是来国外避风头的,没想到私生活屡受干扰。 “要不妈妈移民去火星得了,那儿没狗仔,没偷拍无人机。那些狗仔竟然用军用迷你无人机,那小玩意才一miumiu大!” 作为杜元珊见不得光的儿子,沈澈有一点同情,但是不多:“太空啊?你被三体人掳走,您这张八位数保养的脸,会脱水哦。” “你小子——” 沈澈沉声:“这不是您和爸的选择吗?” 杜元珊噎住。 H市沈家。 祖上经商,后携巨量财富到海外躲避战乱。 沈氏一族,人在海外,心系国内。 爷爷沈大江归国后,稳扎稳打,一手创办了沈氏集团,成为H城著名的民营企业董事长。 父亲沈大河则是H城公/安/局局长。 彼时的沈大河和杜元珊青梅竹马,烈火干柴,说不清是谁爱得更热烈。 试戏通知和入伍通知在两人手里来回传阅。 年轻人总是想得很简单,领证后,一个步入片场,一个进入军营。 谁都没想到,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闯出了名堂。 杜元珊演的戏火了,进入了国外某电影节的竞赛单元。 沈大河在一次执行任务中,光荣负伤。 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和一等功同时到达。 杜元珊的肚子里掉了一块肉,沈大河的胸口多了一处枪伤。 当开裆裤奶团子,在后院被鸡追时,年轻的夫妻方才惊觉,他们已经错过婚礼,错过向大众承认已婚已育的最佳窗口期。 “妈妈这就发微博承认——”杜元珊深深呼吸,努力让话变得通畅。 沈澈:“服务器会瘫痪,饶了程序员吧。” 即将去某电影节做评审的杜元珊,手握若干一线品牌的代言。 “可是小澈。” “行了。”沈澈及时踩刹车,再这么下去,又是无限流讨论,“您明天的签售会几点?” “上午9点。” “嗯。” 这个话题再一次被揭过。犹如将脱未脱的痂,用力揭掉它,会露出猩红的血肉。 而大明星杜元珊劝自己再养养,伤疤会好,痕迹会随着时间渐渐隐去。 “那他们会不会认出我啊?”杜元珊刚出口,手条件反射似的整理发型。 沈澈朝下望去,大高个儿Liam热情挥手。 其余几颗脑袋上演土拨鼠抬头。 “他们只认识TaylorSwift。”沈澈面无表情。 “……”杜元珊嘴角微微抽搐,不服气地抬手一指,“那她呢?” 沈澈双臂往阳台栏杆一叠,下巴抵住小臂,盯着那道忙忙碌碌的身影。 池乐悠正好在卷软管,鲜亮的红色胶鞋用力踩住软管。 许是太热,她早已把挡风工服脱在一边,平直的肩膀架起背带裤肩带。 她俯身,用束带扎软管,一侧背带裤从肩膀滑落,松松垮垮挂在臂弯。 沈澈舌尖抵腮,强迫症上身,要是他在旁边,说不定会顺手将她的背带摞好。 楼下工人,每个人脚上均踩着一双长筒胶鞋。 泳池放水,池面渐渐下降。 女生的胶鞋红得极正,她卷高裤腿,露出两截白皙的膝盖,在泳池水即将流干之际,沿着扶梯往下爬。 脑海里骤然冒出草莓奶油蛋糕的画面,蛋糕被切成周正的等腰三角形。 “穿番茄色套鞋那个?”沈澈坐回椅子,双眼放空,眼前的天空如一张平铺的灰色卡纸。 杜元珊啊了一声:“这都能猜对?建议乖宝买大乐/透。” 黏腻的母子情,劲瘦的小臂浮起一圈鸡皮疙瘩,“她鞋不就是红色么。”沈澈说。 他猛地顿住,喉结滚动,话犹如抽到一半的剑鞘,即便是拔剑之人也被剑光震住。 杜元珊指Liam脚上的藏青色胶鞋:“黎恩的鞋什么颜色?” “灰色。” 她随机指向一顶绿帽子,如一丝不苟的验光师那般:“那个墨西哥人戴的棒球帽呢?” “咳,蓝色?”他猜的。 “……” 周围阒静一瞬,心脏跟着停摆。 紧接着,楼下粗犷的男声夹杂清凌凌的女声,白噪音一般,自四面八方涌上来。 日光散漫,空中云朵翻滚。 灰度的世界,似构建一半的像素游戏,舞台正中央,赫然一块草莓奶油蛋糕。 池乐悠就是那块被标记的蛋糕。 “色盲能痊愈?”杜元珊的瞳仁压不住的狂喜。 沈澈:“能痊愈的话,您别花心思去奥斯卡了,下一届诺贝尔医学奖非您莫属。” “喂,妈妈关心你!” 杜元珊拳头硬了,跟在“妈见打儿子”后头,出电梯,拎起裙摆追出去。 正用刷子和池壁上的玻璃马赛克搏斗的池乐悠,兔子耳朵接收到加密中文“妈妈——”。 她的耳廓微动,瞳仁被点亮,心脏每跳一下,都像在棉花糖里翻腾,撒野。 哦莫哦莫,原来富婆姐姐和小男友是这么相处的? 金主妈妈,妈妈。 好萌,好嗲,好有母性/张力。 池乐悠几根手指扒在泳池边缘,踮起脚尖,黑黢黢的眼睛机枪般来回扫射。 男人大步流星,昂首在前,很快和杜元珊拉开距离。 后者踩着高频*碎步,叭叭叭跟上来,嘴里也没闲着,咿里哇啦说个不停。 男人倏地转身,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冲杜元珊:“嘘。” 地热熏暖周围的空气,透出微微的灼热。 静默随水汽蒸发。 挺成一条冻鱼的池乐悠,闻到空气中微妙的味道。 这股味儿,叫做尴尬。 “…哈喽。”她勉强迎上沈澈的审视。 斜阳将他的身影拉长。 从沈澈的视角,泳池边沿露出三分之一颗脑袋,外加两只眼睛,鬼鬼祟祟的模样比狗仔还夸张。 池乐悠越站越热,她松开扒住泳池的手指。 慢慢往下蹲,隐到泳池里。 “…哈。”沈澈思想滑坡,从无语光速进化到失笑。 “笑什么笑。” 空“池”不见人,但闻人语响。① “没想到池小姐还有cos兵马俑的爱好。” 瞧瞧,这嘴,舔一口能把自己毒死。 池乐悠替富婆姐姐默哀一分钟。 “小澈,对女孩子要温柔。”杜元珊说,“池小姐,不好意思,我会教育他的。” 一句话,沉到池底的冻鱼鲜活地浮上池面。 池乐悠被彻底俘获。 啊啊啊,姐姐狠温油,她吼稀饭!想要原地加入富婆姐姐俱乐部,成为最忠实的教众! 悄悄端详杜元珊。 轻薄的丝质连衣裙敷在她身上,衬出娉婷优雅。不,不是华服衬托她,而是她的身型将衣服撑出高级的形状。 密蔽睫毛轻颤,闲闲递来一眼,被看之人无论男女,都会有一种妈妈我坠入爱河的感觉。 池乐悠弯唇:“姐姐你真好看。” 活过四十的杜元珊是众星捧月一样的存在,听得最多的就是“大明星你真好看”。 可就在这么一个的冬日午后,她被一个能做她女儿的小女生夸漂亮,那女生眼睛像黑曜石,明亮扑闪。 杜元珊心脏噗噗噗,软成棉花糖的形状:“矮油,你也很好看。” 沈澈眉心一跳:“……” 他亲妈,为什么会夹出这种娇柔造作的声音? 女生站在泳池边沿,手中刷子翻飞,正在炮制擦擦擦的噪音。 沈澈忍不住上前两步,低头,探看。 见到一名快乐的粉刷匠卖力上工的场景。 她的红色长筒胶鞋褪色,恢复成暗淡的咖色。 草莓奶油蛋糕变成栗子起酥可颂。 果然,刚才看见的颜色是错觉,是视网膜的视锥细胞功能紊乱。 沈澈拉平嘴角。 大片阴影拢在头顶。 池乐悠仰头,站在高处的男人察觉到她的视线,后退一步,两人的视线在金色碎光中相切。 沈澈不自然地转头,假意去看戴绿帽子的那个墨西哥小哥。 这样的死亡角度,再帅的男人都会让欣赏者瞬间冷静。 莫名接收到两个朝天的鼻孔,又想到方才他走路高视阔步的模样。 嘁,够傲的。 不过,有靠山的帅哥,有傲人的资本。 富婆姐姐喜欢的人,必有过人之处。 五分钟。 十分钟。 沈傲天还站着。 被监工的池乐悠如芒在背。 手里的直角刷开了倍速—— 硬质尼龙毛:“歘欻欻歘欻欻歘欻欻歘欻欻歘欻欻歘欻欻!!!” 沈澈脑子跳了一帧,蹲下身,伸长手臂,探进泳池。 红色的直角刷被大手按住。 池乐悠顿住,近距离观察他的手。 指骨修长,手背微凸的青筋一路蜿蜒直至袖口,像茂盛生长的茎/叶植物,忽然隐入该死的墙角,消失不见。 池乐悠暗骂自己,稳住心神。 磁沉的声音轻抚她的耳膜。 “大姐,”沈澈曲起手指叩响赤壁的玻璃马赛克,“这是游泳池,不是澡堂子。就你这力度,找你搓背的客人得进医院植皮中心。” 一秒祛魅,池乐悠撕烂脑海里的帅哥海报。 “你——”池乐悠怒目圆瞪。 沈澈先一步开口:“泳池经常换水清洁。” 是是是,你们富人舍得花钱定期维护泳池。 他的眼神落在女生汗湿的头发,用加密语言轻道:“行了,差不多得了。” 池乐悠没出声,忿忿道:怎么,是她刷得不够卖力?还是别人的劳动成果在他眼里不值钱?他算哪块地里猛烈生长的大葱,他还嫌上了? 她环视比宿舍还大的泳池。 富婆姐姐的沃土,不然他能长成大葱? 嘁,顶多是条歪歪扭扭的小葱。 正文 第4章 “你不用刷那么卖力。”沈澈又强调,“装装样子行了。” “?” 这是池乐悠没想到的。 一秒前在心中的大骂,一秒后梗在胸口,上不下下不来。 他人怪好的,是她小鸡肚肠。 池乐悠略悠收回成见,放缓力气。 凭良心说,这份工时薪很高。 收薪水的她,得对得起付薪资的雇主。 脑海里天人交战一瞬,她迅速进入沉浸式刷泳池模式。 “歘欻欻欻欻欻欻……” 魔音入耳,沈澈吐槽:“傻子。” “小澈。”杜元珊喊他,“你来一下。” 池乐悠望着远处正在说话的两人,耳廓断断续续接收中文。 ——“钱够花么?这钱给你用。” ——“那辆定制的跑车快到货了吧?” 眼前似乎晃过一张黑色银行卡和一叠现金,池乐悠及时抽回眼,蹲回池底。 再看,就不礼貌了。 富婆姐姐给小奶狗零花钱呢。 “不用。”沈澈的话音遁过来,少了调侃的意味,多了一丝抗拒? 是觉得没面子吗? 他陪富婆姐姐,而池乐悠同样也在给富婆姐姐清理泳池。 凭本事赚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如果姐姐抬头纹、黄褐斑、橘皮肥胖纹,那她会替小奶狗默哀一分钟。 可富婆姐姐香香软软酥酥,像极了西点师参加世界级大赛的裱花蛋糕。 压根不亏嘛!. 亏大了——打工人心有余而力不足,酸痛的手臂想要罢工。 池乐悠咬牙,盖上设备箱盖子。 蓝黄色设备箱被人影挡住,口音浓重的英文响起:“Yoyo,下周二的活儿你去吗?” 蹲在地上的池乐悠没抬头:“我下周没时间打工。” “那好。”墨西哥人掏出手机,眼神巴巴儿追着她的脑袋,“能加你的联系方式吗?” 池乐悠依旧低头,重新打开盖子,手里有活,翻翻找找:“我手机送修了。” “这样啊……”他尴尬地摸了把帽子,声音低了几分。 沈澈眼珠子巡过去,落在墨西哥人褐色的皮肤上,再逛到池乐悠的脸颊,卖力干活后的脸开出两朵红色的花。 心脏莫名抢拍,脑海里浮现模糊画面……麦田翻滚的金色浪涛,张牙舞爪怪兽一般的打谷机,稻谷如雨,晒场像拼接而成的金色卡纸。 拥有红彤彤脸蛋的羊角辫小姑娘,拉着他的衣角,热情洋溢:“小溪哥哥,晚上有露天电影,我请你看。” 傍晚的风,吹干她额间的汗,沈澈嗤之以鼻:“傻子,露天电影本来就是免费的。” 墨西哥人留意到沈澈的视线,心头一怵。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沈澈,之前Liam带着团队去沈澈的朋友家清理泳池。 对亚洲人的印象,也是从那一次彻底颠覆的。 沈澈不说话时,总让人无形紧张。温文尔雅的底下下,藏着冰冷疏离。 沈澈朋友家只是几百万外币的别墅,墨西哥人去清理过更高级更豪华的别墅泳池,类似“小富之家”只会让他觉得投胎是一门玄学。 而今天,当开车进入加热车道,几天前的那场大雪并没有对这座宫殿状别墅产生任何影响。 他便知道沈澈不简单。 不是普通的贵公子,他精致,高高在上,从另一个位面睥睨他们这样的普通人。 眼波流转,沈澈不再看池乐悠,嘴里却没饶了她,吐一句黑泥才觉得畅快:“傻狍子居然还有市场。” “喂,你骂谁呢?”杜元珊拉他袖口,瞥一眼墨西哥人歪斜的绿帽子,提醒,“别搞种族歧视这一套。” “我歧视?”沈澈偏开眼眸,乜老妈一眼。 杜元珊眼观六路,半吊子英文她听不懂,但她从对方肢体语言和表情窥见一二:“那外国小伙子想加小姑娘好友吧?” “Liam.”沈澈喊墨西哥人身后的大高个儿。 “唉,你干嘛?”杜元珊拽他手,这臭小子瞎掺和啥? 原本说好的,工钱以打款方式结给Liam。 没想到雇主现结。 按照工时,每人拿到五百外币。 辛苦半天,实实在在的钱攥在手里,大家当着雇主的面前数钞票。 池乐悠接过一沓钱,指腹摸到别样的厚度。余光瞥见几名工友来回数钱,墨西哥人甚至将钱举高,就着阳光细看暗印里的头像。 她偏过脑袋,投来一个问号。 沈澈沉了沉嗓,中文被他讲出特务接头的架势:“哪那么多废话,回去添点儿钱,换个手机。” 发工钱时,他多抽几张外币,顺手的事。 小姑娘才二十,学生模样,小胳膊细腿儿混在一堆大男人里打工。 干的活儿还是最累最脏的。 恻隐之心无端冒出,身在海外,见到同胞,能帮则帮。 但他也不是慈善家,库房一堆别人送的苹果新款手机,他不会拿来送一个萍水相逢的姑娘。 折成人民币将将两千,能在FacebookMarket上买个二手苹果14,他有善心,但是不多。 池乐悠五行缺金,偏财运将她砸晕。 这一沓钱得翻倍了吧? 她攥紧钱,嗓子滚出一句:“谢谢。” Liam带着其他人走了。 清理干净的泳池格外湛蓝。 池乐悠从背带裤胸口百宝袋掏出手机,沈澈见状,顿时有一种上当的感觉。 “我手机没坏。”她笑得真诚,“呐,多出来的钱还你。” 葱白的手指捏住百元大钞,新钞塑料质地,齐齐整整的,阳光穿过钞面上的透明枫叶,在地上落下一个圆形光斑。 沈澈不接,反问:“这就是你拒绝别人的办法?” 墨西哥人明显对她有意思,她无意发展新的“友情”线路,还不如在出发前主动下车。 池乐悠不置可否。 “钱还你。”她抻高手臂,把钞票送至沈澈面前。 “不用。”送出去的钱哪有撤回的道理,他索性双手插兜。 他无所谓地立着,肩线平直,像个全世界顶顶好的雇主。 可惜,雇主不是他。他身后另有金主。 被巨款砸昏半个头的池乐悠,努力保持清醒:“你是散财童子么?” 今年二十有二的大童耸耸肩,不置可否。 消失很久的杜元珊热情万分:“收着吧,他的钱就是姨的钱,大姨我给小朋友一点零花钱,很正常嘛。” 女生挽挽唇角:“谢谢姐姐。” “嗳!”杜元珊心口放烟花,既然孩子管她叫姐姐,她也跟着改口,“这是姐姐亲手做的果蔬酸奶,你回去路上吃。” 手里一杯酸奶,上面淋着紫色和绿色混杂的浓稠汁/浆,顶端蓝莓堆成富士山。 是一杯发狠用小料,且内容成分相当复杂的酸奶。 儿时去小伙伴家串门,好客的阿姨会塞给他们一人一瓶AD钙奶,池乐悠心里暖暖的, 沈澈也被塞了一杯酸奶。 池乐悠悄悄端详他,表情如常,心中暗道,看来他平时没少吃富婆姐姐做的爱心酸奶。 冰块哥脸上没有丝毫感动。 果然,爱会消失。 杜元珊说:“池小姐今天辛苦了。” 池乐悠客客气气:“姐姐,这是我的工作。” 杜元珊似有为难,吞吞吐吐:“…你回去能不能不和朋友提?” 池乐悠脑速很快,抬掌猛劈胸口。 “啪!” 仿佛下一秒,她就会激/情上演胸口碎大石的戏码。 剩下二人皆是一愣。 女生豪迈:“我的人品您放心!” 她捏手指横向拉嘴:“我是守口如瓶协会终生会员。搁抗战那会儿,敌人绝对不会从我嘴里撬出一个机密!” 富婆姐姐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和小奶狗的关系。 他们的关系,只存在于夜里。她懂! 杜元珊被她唬住,忙点头:“我没有不信你的意思。” 她的粉丝无论男女,见到她都会兴奋到尖叫,合影签名握手抱抱。 眼前这姑娘不同。 除了夸她漂亮,这姑娘没有更深的情绪了. “老郑,送客。”杜元珊对管家说。 沈澈听见池乐悠和杜元珊说再见,视线又虚虚落到她的方向。但见女生嘴角翕动,似乎在思考该如何称呼他。 散财童子? 或者某某先生?不对,她似乎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胸腔隐隐有些期待,她会借此机会,问我名字吗? 这一秒,0.5倍速地慢下来。 女生没说话,唇角扬笑,透过几米的距离漾过来。 “拜。” 她转身,步履轻快。 斜阳倾洒金色晖光,湛蓝的天,疏软的云。 以及,那双在视线范围内渐渐远去的红色长筒胶鞋。 沈澈眨眨眼,彩色的世界热烈地涌入视野。 他怔忪须臾,迈开步子。 “喂,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离他几十米远,风将她的话送过来。 ——“池乐悠。” 她扬高手里的酸奶。 沈澈:“?” 吃了…哟? 所以这真的是她拒绝男人的鬼方法? 女生没动,笑容热忱,小小晃动酸奶杯。 她铁了心让他喝掉酸奶? 人生头一回主动问女孩子芳名,对方却隔空和他干杯? 沈澈脸上写满一言难尽。 更要命的是,对面那姑娘像个极有耐心的猎手,等待猎物跌入陷阱。 沈澈只能隔空遥举“亲妈牌肠道菌群紊乱酸奶”。 轻轻晃动的模样,像公园角落小孩哥之间的幼稚游戏. “杜女士,你的酸奶加了什么料?”沈澈闲适倚在别墅健身房门口。 门内,正和爬楼机肉/搏的女明星,奋力甩掉并不存在的脂肪。 呼吸不稳,热到爆炸的杜元珊断断续续:“好吃…?你聪明勇敢又漂亮的…妈咪自创的耶!” 苦瓜、芹菜、西梅、荷兰豆……八竿子打不着的蔬菜水果,在小小的酸奶杯中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沈澈:“确定是荷兰豆,不是巴豆?” 面对儿子的质疑,杜元珊按停爬楼机,胡乱擦一把毛巾,“这破地儿哪买得到巴豆?!国内才有,好吗!” 沈澈后仰,脖颈歪到走廊,像棵被风刮向一边的竹,“郑叔,没事儿啊,你不用去急诊,你去厕所就成。” 杜元珊明白过来,她给儿子做的爱心酸奶,儿子不喝,让管家喝。 “臭小子,你什么意思?” 沈澈:“让郑叔帮我试毒。” “……”脸色一言难尽的管家撑住肚子,吐出最后一口怨气,“这是安保拿来的…应该是池小姐留在门岗的,对了…还有她的便条。” 歘——沈澈长臂一探,抢在杜元珊前截胡。 不顾她抗议,某只护食小狗直奔自己的卧室。 锁门。 铅灰色床单,咖色房间内饰,纱质窗帘滤掉明亮的日光,也隔绝掉鲜亮色调的世界。 便利贴不大,过分饱和的荧光黄如乐园里的跷跷板,他一屁股坐下去,举高它,跷跷板另一边高高翘起,直指窗外冰蓝色的天。 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血液飞速流动的声音。 便利贴—— 【Hey,好意我心领啦,你的钱我交给郑叔了。打工不易,钱别乱花,多给自己多存一些,以备不时之需。祝好。】 沈澈翻到背面,空白。 没有名字。 没有联系方式。 她什么意思?打工不易?钱别乱花? 他打哪门子工? 世界上有“全职儿子”这个工种么? 正文 第5章 .叩叩叩。 郑叔恭敬站在门外,“少爷,这是池小姐还您的钱。” 沈澈视线从便利贴抬起,怔怔盯着郑叔,看得老头儿发毛。 夫人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很好伺候。 面对少东家,郑叔像走钢索的人。 这位无法无天的大少爷想一出是一出。 要不是上有老下有小,他早辞职了,爱谁谁。 “…少爷?”郑叔怀里揣着一只兔子,心脏快跳几下。 “她怎么知道你姓郑?”沈澈似在思考。 郑叔:“啊?” 便利贴上明明白白写着“郑叔”。 而他,这套庄园别墅登记在他的名下,他不配在她的便利贴上拥有姓名? 不,他有姓,还是她取的洋姓儿。 沈澈重新看向便利贴上的娟秀字迹:Hey。 所以,他姓“黑”。 “找人查一下。”眼底一闪而过的破防被掩了过去,沈澈恢复桀骜不驯的大少爷模样。 “查…刚才走的那位小姐?”郑叔摸不透少爷的脾性。 沈澈递来一个眼风,似道:还能有谁? 郑叔忙应下来。 莫非大少爷喜欢那位小姐,想认识她。 “查她社交账户,别在上面乱说话。我妈新片马上要上映了。” 郑叔大彻大悟,少爷不是个省油的灯. 杜元珊主演的电影《雪境荒原》已进入后期制作。 采用枫叶国最著名的特效公司,该公司制作过某恐龙系列大片的全片特效,以高精度生物CG闻名。 《雪境荒原》是大女主电影,女二号是一只特效合成的凤凰,男一男二只是衬托。 早上8点半,杜元珊的保姆车抵达地库。 安保人员在VIP通道恭候多时。 杜元珊从国内带了专业的妆造团队。 大清早起床做妆发的大明星努力支开眼皮,假睫毛黏住眼睑,她扬起懒困的调子:“…到啦?”. “到了,火鸡小姐。” 池乐悠听到好友的话,倏地撑开眼皮。 脑子里布满黏腻浆糊,她揉眼睛,含糊应声。 今天是周一,上午没课,美好的一天从打工开始。 “火鸡?”她以为好友吐槽的是她头顶花花绿绿的脏辫,“不是cos小马宝莉吗?” 室友替她绑的脏辫,小马宝莉马鬃色系。 好友捏掉池乐悠鬓角的彩带:“对不起啊悠悠。” 原本只需要穿小马宝莉主角紫悦的装扮,现在改穿全包式毛绒动物玩偶装。 俗称,蒸笼装。 时薪一样,但肯定亏了。 “对不起嘛,我英文不好。”好友的声音越来越小。 池乐悠没说什么,大气一笑:“来都来了,时间就是生命。” 社会底层打工人,再挑挑拣拣,那就不礼貌了。 她接过厚重的火鸡服,一边吐槽一边穿:“Turkey能听成TwilightSparkle,米仁啊,你得好好补英文。” 外号米仁的不靠谱好友,下巴如小鸡啄米:“都是T嘛。” 她连背三遍“turkey”,扬手和池乐悠道别。 火鸡服很大,沙丘似的将身体包裹,头套压住脑壳,池乐悠深刻体会五指山压住猴哥的绝望。 她呼吸吐纳,浓郁的泡菜味夹杂辛辣火鸡面的味道。 在一连串喷嚏中,她眼睁睁地看见好友走了。 “嗯?”说好一起打工的? 她走几步,英文喊韩餐店店主,交涉内容如下: 明明说好两个人偶演员,到场砍掉一个。 店主操着泡菜味很重的英语,连比带划表示池乐悠好友英文不行,身高不够。 池乐悠思路清晰,据理力争。 “人偶演员互动只有肢体语言,你在Groovejob上并没有要求兼职者英文程度。” “我们是坐C-train过来的,来回损失的车费算谁的?你时间宝贵,我们的时间不值钱?” 眼前软柿子一样的姑娘,穿上火鸡服后变得咄咄逼人,战力十足。 星矢穿上圣衣不过如此。 店主的思密达大脑宕机一瞬。 店内的电视机正在播放CBC新闻。 “巴方和印方开战,巴方仅用几架中方淘汰的战机,打下印方高价购买的最新战机。” 店主眼睛睁大一圈:忒八,隔壁中国那么厉害?! 他的眼神从电视机划到火鸡身上,隔着巨型鸡/头,依旧感受到两道激光似的灼热视线。 仿佛下一秒,这只鸡会开嗓骂他“西八”。 “…中古萨拉米?”他语气一软。 “Yep,Chinese.”池乐悠挺直背,头套遮挡她满脸的自豪。 矮小的店主被大片火鸡阴影盖住,思密达店主从身心到身体都比她矮了一大截。 CBC下一条新闻—— 【中国影后杜元珊女士今日在CF太平洋中心举办签售会】 池乐悠窥见店主从软柿子切成迷弟:“莫?!元珊怒那!!怒那在我们商场顶楼的影院!!!哦莫哦莫!怒那!!撒浪嘿!!!” “……” 火鸡佛了. 沈澈坐在后座,双臂交叉:“杜女士的签售会,我的作用是?” 身边妆容完美,衣着不俗的大明星正转动手腕,为一会儿的签售会热身。 下车前,余光扫见儿子板正的模样,杜元珊佯装愠怒:“我第一次在国外开签售会,万一没人捧场呢?你演气氛组,喊点口号热热场子。” 冗长的沉默。 沈澈面无表情。 杜元珊视线灼过来:“你喊一句‘元珊姐姐我爱你’,试试?” “哦,”沈澈张嘴,没有一句好话,“杜紫藤女士我爱你?” “……”杜元珊差点原地逝世,咬牙切齿,“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混球?” 混球不怕亲妈骂,肩膀因双手插兜的动作愈发平直,像两把锋利的刀。 一身西装被他穿出浪荡江湖的感觉,走在安保人员里头,格格不入的背影望得杜元珊眼眶微热。 杜元珊的站姐若是知道她已婚已育,还有个从婴儿时期就一直阴着脸的好大儿,站姐会原地脱粉,立刻关站。 “还是保镖适合你。”大明星撑开血盆大口,发出巨大的哈欠声。 形象全无。 沈澈白眼一翻:“好好签名,打工不易。” 话落,眼前莫名出现背带裤吭哧吭哧打工的身影。 再一眨眼,那身影青烟般消散。 “啧,”杜元珊的话越过安保团队飘上前,“打工这个词怎么会从我们少爷嘴里冒出来?” 大少爷中途刹车,斜她一眼:“睫毛有眼屎。” 助理取出小镜子,递到杜元珊面前。 睫毛卷翘,根根分明,明明是假睫毛却做出自然睫的效果。 化妆师粘睫毛的水平应该申遗! 忍住想要欣赏的冲动,但见那混球耸耸肩,态度极其嚣张:“切,还真是好骗。” “呀——!”那张精致妆造的脸,脖子一梗,骂声骤响,宇宙大爆炸不过如此。 安保团队多为西人,中文无异于天书,众人执行护卫任务时,难得露出迷茫的眼神。 杜元珊硬控三秒,在注目礼中忿忿咽下骂声。 “怒那!撒浪嘿!” “元珊怒那!耶波!” 破音盖过强劲的中文声浪,乘风破浪,送进沈澈的耳边。 “……” 他一个箭步,滑进人浪中。 工作人员护住杜元珊,她侧过下颌,余光在狂热的粉丝人潮中扫到一个逆行而出的刺头。 “哼,臭小子。”杜元珊喃道,“自己去吃早饭。” 声音被狂热粉丝淹没。 沈澈好不容易走到人群外围,一个矮个子中年人伸高双臂,嗓子冒烟:“努那——!!!” 大少爷多看他一眼。 这名上了年纪的粉丝裹着一件围裙,上面印着一只尖叫火鸡,向人展示夸张的字符:“核/弹火鸡面,变态辣,辣到宇宙爆炸!” 沈澈嗤之以鼻,这种东西谁吃? 没吃杜元珊的“妈妈牌爱心早餐”,肚里空空,但他感觉良好,又能续命几年。 他按电梯。 死沉死沉的火鸡/头套犹如泰山压顶,池乐悠假装自己是一个AI仿生人,强行开机后,机械式地蹦出欢迎词:“双倍辣,多倍辣,新店开业,欢迎光临!” 店内飘出复杂的气息——大酱味,泡菜味,辣味……宛若一个超大咸菜缸。 作为一只优秀的直肠生物,火鸡同志肠道蠕动。 按照自己和身体各个器/官相处20年的经验,这种蠕动带着某种信号。 池乐悠觉得大事不妙。 脑海里一帧一帧闪过画面:贴心室友从Tims买的贝果,池乐悠从窗台现摘的两片水培生菜叶子。 一顿健健康康、无可挑剔的早餐。 甚至还刷上厚厚的酸奶。 酸奶是富婆姐姐亲手做的。昨天池乐悠拿回宿舍后,放入冰箱。 “呃……”像是有只无形的手,绞干她的小肠。 她下意识地并拢双腿,对抗气势汹汹袭来的痛感。 观光电梯下行中,CF太平洋中心一览无遗。从高档顶奢到大众快消品牌,应有尽有。女人的天堂,男人的地狱。 手机一震,沈澈的视线从整面透亮玻璃收回,逛向手机屏幕。 【沈大河:我老婆签售会,你怎么没在现场护着她?】 血液流速慢下来,沈澈无奈一笑,前有狼有后虎,亲妈想毒死他,亲爹想恶心死他。 【沈澈:保镖比到场粉丝还多,这个点,您不睡觉,打算升天?】 沈大江发来一串语音:混账玩意儿!你要敢回国,信不信我用铐子把你拘了! 好大儿不吃素,语音反击:“喔,行啊,正好星级酒店住腻了。沈局长快送我看守所研学游,求求了。” 他没再点开沈大江的语音消息。 管家郑叔的电话跳进来。 “少爷,”隔着一条电话线,郑叔声音松快不少,“查到池小姐的社交账号了,她没有在上面说夫人的事。” “账号发来。” “好。”郑叔等了一秒,静候少爷先挂电话,却听—— “她叫什么名字?” 郑叔:“池乐悠。” “?”沈澈木着脸,“我还没吃早饭。” “池……乐悠。”郑叔拖长音,小姑娘家家的名字,很难理解吗? 原来她叫池乐悠,不是“吃了哟”。 沈澈脸一黑,丢脸丢到西伯利亚。 追星店主不在。 池乐悠只能唤住端石锅拌饭的店员,“嘿,请问厕所在哪里?” 店员听不懂英文,两人大眼瞪小眼。 观光电梯打开。 沈澈四下寻找吃饭的地儿。 视野被一只大火鸡吸引。 它的两只鸡脚极细,膝盖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绞叠。 鸡翅膀抻开,对着空气挥舞,鸡界的滑稽小丑。 池乐悠动用肢体语言,对不懂英文的店员“说”:“我肚子疼,想上厕所。” 火鸡以翅膀揉鸡腹,鸡脚左右跳动。 池乐悠又“说”:“这衣服我要脱掉!” 店员起初没懂,现在懂了。 “Nonono!”他双臂交叉,一脸肃然,“打工,你,必须,留下。” 他蹦单词的模样,像一个刚学英文的小学生。 池乐悠肚子快炸了,人也快炸了。 她捂住肚皮,躲开店员伸过来抓她的手,撒开鸡脚往前跑。 不期然间,撞进一个人的怀抱。 正文 第6章 .当胸一锤。 撕裂状痛感侵袭而来。 沈澈后悔没从老妈手里顺俩保镖。 目及之处的罪魁祸首,不是人。 是一只灰噗噗的鸟形生物体——躲在生物体里的本体是男是女不得而知。 那火鸡仰头,发达的头冠高高扬起,气势张狂,鸡界之王。 目光简单勾画一圈,沈澈认出此鸡——“元珊怒那”狂粉的鸡。 小臂横起,他推开鸡,礼貌提醒该鸡注意人类社交距离。 被头罩控住的池乐悠,忍住腹痛,后退一步。 眼神光漏出两个眼洞,探看出去。 入眼是一截小臂,健康麦色肌肤,微青血管隐于袖口处。 腕间的手表不是常见款,池乐悠有幸见过两次。 一次是图书馆的杂志。 她被铜版纸上星河熠熠的手表吸引住。再看价格,是她打工三辈子都买不下来的天价。 另一次,是昨天,泳池边。 宛若复习时,有个知识点眼前反复横跳,臭屁叉腰告诉她:啊哈,又是我,这回你记住了吧? 这一瞬,头套内闷热的空气沉下来,肚里的警报声消失不见。 好巧啊,手表君,你好。 池乐悠:“Hey.” 眼前这只奇怪的鸡,正抖动肉垂,它的话如同闪亮特效字体,字母次第砸向沈澈。 他莫名想到那张便利贴,体感不适。 这一秒,他确诊身体对hey过敏。 一人一鸡隔着小小的眼洞视窗,互相张望。 “是我。”池乐悠转成中文。 嚯,还是只从祖国飞来的火鸡。 见沈澈站着没动,池乐悠咬牙,再憋下去她快成气功大师了。虽然不知道沈澈的名字,但她知道对方是个好人。 话音还未完全落地,国籍和他一致的假洋鸡子扯下头套,高喊:“Surprise~~~” 一颗汗蹭蹭的脑袋,海上日出般跳进他的眼底。 “江湖救急——”她的语气加了些许急促。 这人。 沈澈心想,她的出场方式总是与众不同。 他饶有兴致地端详脑袋主人滑稽的模样。 便见大片颜色追在女生的身后,争先恐后地漫入沈澈的视野。 紫气东来脏辫,苹果肌上抬浮出轻红色的腮——不,那是猴屁/股。 世界不再灰白,彩色赢下这一局。 “是你。”讶异喷薄而出,沈澈忙暗灭手机屏幕。 一秒前,屏幕上是郑叔发来的社交账号——火鸡的账号。 “是我是我。”女生发出叠音。 没想到昨天元气十足的面容,此刻哀怨十足。话就这么滑出嘴:“帮什么忙?” 他闭上嘴,已然后悔。 虽然她没在社交账号上乱说话,但不代表她以后不会乱说。 杜元珊人还在楼上签售。眼前女生的小鸡嘴会不会在社交账号上传播杜元珊的私人信息?沈澈在心底权衡。 池乐悠眉毛堆成小山,脸肉绞得乱七八糟:“你替我站一会!我要带薪拉屎!” 欻——沈澈眼前一黑,头顶一沉,大事不妙。 很不妙。 没有预想的汗臭,清淡的橙花气味捕获嗅觉。 沈澈作势要摘。 “好汉帮我……”女生磕磕绊绊,讲话不得章法,强忍腹痛脱下火鸡下装。 从天骤降的伞/兵不过如此,将印着我爱吃火鸡图案的“降落伞”塞进队友手里,呼声同步:“我真熬不住了!” 临时队友停下手,视线透过狭窄的眼洞落在女生的脸上。 她的脸色:红→白→青。 “啊,小宇宙要炸掉了——” 伞/兵小偷似的遁走。 脑袋又闷又沉的沈澈:“……” 他怎么能穿这种东西? 脸丢穿地心,他庆幸附近没有熟人。 拔下鸡/头*,耳边钻进泡菜思密达的加密语言。 店员问责:“呀!木森机西呀?!” 沈澈听不懂,从对方眼睛喷火的表情能猜出这是一句质问。 他用英语,一字一句解释火鸡上的是厕所,不是上西天。 谁知店员眼珠子死死落在沈澈手里的火鸡/头套,视线似刀,冰冷破开空气。 讲着沈澈听不懂的加密语言。 话愈说愈密,愈来愈快。 伞/兵以最快速度到达厕所隔间—— 两军交战,海战一触即发。身为主帅,池乐悠勒令,朝深海猛投数枚鱼雷。 Biu-biu-biu。 舰艇自重倏地轻了几斤,说不出的松快感。 洗完手,用凉水拍脸,镜中的自己不再满脸热汗。 刚想出去继续上工。 腹部一阵收缩。 坏了,出来早了。 她重新扎进隔间. “哇,小鸡!” “妈妈,我要和火鸡合照!” “这是真鸡吗?” 满世界的亢奋孩子。 火鸡笨拙后撤几步。 熊孩子兴奋极了,挣脱母亲的手,爆冲上前。 刹车失灵,他小导弹一般扎进火鸡腹/部。 “嘶……” 鲜橙色的鸡喙发出闷哼声。 一场在商场里发生的离奇事故。 小小肇事者抬头,黑亮的皮肤盛着两颗雪白的眼球,有厚度的嘴唇一咧,一口白到森然的整齐牙齿。 “你好,请问你是超级赛亚鸡吗?”眼前这个极深色号的小孩怪有礼貌的。 沈澈身心俱疲,热汗淋漓。视线流转,朝厕所指引牌的方向张望。 阳光穿透商场顶楼的透明玻璃罩,为熙熙攘攘的人群镀上一层金粉,人群中独独没有那条背带裤的身影。 不,她今天穿着薄暮色卫衣,一条阔版机能风裤子。裤沿折起—— 脑海里无端蹦出她的模样。 “短腿鸡。”嗤声陡然驱散画面。 沈澈低头,对上小孩的眼神:“吃了火鸡面,月圆之夜会变超级赛亚鸡。” “真的?” “我像骗子?” 小孩嚷:“妈妈,我要吃火鸡面!”. 几十米外Tims咖啡店。 池乐悠在贝果展架后蹲了一小会。 眼神远远眺过去,形形色色的路人,花花绿绿的店招,镜头变焦拉远,落在远处滑稽的火鸡。 “上手很快啊。”池乐悠转动眼珠子,“不仅站台,还拉客户呢。” 刚认识不久——她却能窥见他的内核。 剥掉精致的皮囊,底色是吃苦耐劳。一路打工托起他如今的光鲜靓丽,其中辛苦,冷暖自知。 哪怕没有玩偶演员的经验,他也努力做到最好。 “难怪富婆姐姐喜欢他。”她倏地站起身,腿脚阵阵发麻,“因为他值得。” 她一瘸一拐走过来。 火鸡低下脑袋,肉垂卡在脖子处,声音从玩偶装里传出来,闷闷的,沈澈问:“你终于来了,有够慢的。” “蹲太久了。”她侧身敲打腿弯。 “这儿的洗水间没有蹲坑吧,你站马桶圈上拉?你这吨位——”火鸡套装宛若一层黄金盔甲,里面的人肆无忌惮说,“别人炸学校,你炸马桶?” “……”女生的眼眶逐渐睁圆。 她的“蹲”不是“蹲大号”! 夸奖他的话卡在嗓间,再生生咽回去。 “谢谢啊。” 极低的声音钻进火鸡装里,沈澈:“不加主语?” 看在他帮她大忙的份上,池乐悠夹嗓,开口babysitter腔调:“康桑哈米达,thankYOU,谢谢你~” 沈澈并没有很爽,抬扛:“你为什么这么说话?” 她有照顾五岁小朋友的经验。惨痛经历不堪回首,她一笑带过。 商场人头攒动,老外和同胞没有任何区别,好奇的人群聚在火鸡周围。 进退两难,头套挡住了沈澈不耐烦的脸。 人们只想和高大威猛的火鸡合影。 池乐悠站在人群外围,眼睛做尺,比划她与沈澈的身高差。 他可真高,在老外堆里也跟条电线杆子似的。 富婆姐姐眼光真毒,他的外表身高确实没得挑。 虽然他讲话难听,可打工人谁没个情绪? 心肠热就行。 “这位救人于水火、神气的火鸡/大朋友,你热不热?” 蒸笼装的滋味不好受。 “你说呢?”话从鸡喙缝隙挤出来,越过几个老外的脑壳儿,砸进池乐悠的耳朵。 “我帮你脱衣服吧。”女生再次语出惊人,抛出重量级高频词。 ——是小言剧情大高/潮男女主亲亲抱抱后的环节。 沈澈眼皮微跳,死命端详她的微表情。 看看,她面色如常。话里话外不带半点羞意。 她当他是什么人? 见火鸡雕像似的没动,池乐悠绕过人群,走到沈澈身后。 双指作筷,夹住翅膀尖尖,幽默细胞持续上涌,“脱呀,害羞什么?” “……” 店里刮出一道黑旋风。 想变超级赛亚鸡的小孩丧着脸,英文叽里呱啦:“大骗子!辣,超辣,变态辣!” 众人眼神落在孩子嘴唇。 皮肤黝黑的孩子天生厚嘴唇。被火鸡面辣味魔法攻击后,嘴唇状若香肠。 孩子的妈妈是一位体格健硕的黑人女士。 女士上前一步,如黑云过境,摆出想和沈澈理论的架势。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小身板挡在火鸡面前。 沈澈窥望见笔挺的背脊,坚毅得像个保家卫国的兵。 “呐——”池乐悠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根枫叶棒棒糖,“姐姐请你吃。” “骗子。”孩子对着大姐姐,气势明显弱了。 大姐姐眼神从他肿/胀的嘴唇掠过,状似遗憾的口吻:“难道你不想解锁新技能吗?” 孩子抬眸,悄悄看她。 “解锁不怕变态辣的超级技能。”池乐悠把棒棒糖塞他掌心,“你那些不能吃辣的朋友,Apple、Banana、Cherry、Durian,一定会崇拜你的。” 小孩含着糖,嘟哝道:“他们不叫水果。” 神奇的安抚过程。 等火鸡应付完两轮合影后,见大杀四方的兵和孩子玩起了萝卜蹲。 “樱桃蹲完榴莲蹲。” 她还教娃说中文。 棒棒糖叼成香烟的小孩,无法驾驭中文,滑稽的口音:“六连动,六连动,六连动万……” 池乐悠丝滑切成英文:“姐姐帮你报仇啊,榴莲蹲完,火鸡蹲!” 吃了一记回旋镖的沈澈:“……” “快啊。”女生的眼瞳又圆又亮,像两颗水洗过的玻璃球,“你哄哄他啊,他妈妈练巴西柔术的。” 黑人母亲眼神不善,往前一步。 饶是沈澈这样186公分的大高个儿,都压不住她的气势。 一根电线杆的战力,怎么赛得过一头镇河铁牛? 权衡一秒,火鸡蹲了下去。 “火鸡蹲,火鸡蹲,”怕沈澈觉得丢份儿,女生自觉充当配音演员,“火鸡蹲完——” 人群中有个老顽童艰难亚洲蹲,接力游戏。 气氛融融. 摘下头套,脱掉玩偶装的沈澈终于获得人身自由。 接过女生递来的湿巾,他问:“你怎么知道那位女士练巴西柔术?” 池乐悠抬抬下巴,不远处是母子俩离去的背影:“她背的包包。” 沈澈目光追出二十米。 “露出来的那截腰带,看见没?” 不明所以的沈澈:“看见了。” “什么颜色?” “…棕色?”他不确定。 世界恢复平平无奇的灰白,只有处于圆心中间的她依旧鲜艳。 “是紫色,”池乐悠头头是道,“代表巴西柔术中的高段位。” “哦,你还懂这个?” “嗯?你是色盲?” 两道声音同时搅在一起。 目光撞到一起,两人皆是一愣。 正文 第7章 .一秒前,这还是沈家人才知道的秘密。 身边的亲人小心避开这个话题。 如刚印好的新书,散着油墨香的内页,陡然出现错标的逗号。 完美的沈家少爷居然是个色盲。 枫叶国驾照对色盲友好,车库的顶级跑车和古董老爷车是能开车展的规模。 但在以严谨著称的祖国,自诩为秋名山车神的大少爷没有驾照。 他的发小是国内某著名超跑俱乐部的会员。 “阿澈,俱乐部资产审核只有区区九位数,这对你来说不是门槛吧?”发小话多又密,“你家破产了?兄弟我手里只有这张卡,你拿去救救急。” 沈澈想抽他几个耳刮子。 话涨潮般涌到嘴边,又退潮。 说了,难道色盲能痊愈? 他有这本事,下届诺贝尔医学奖不就是他的?. 面前的男人,还未脱下嫩黄玩偶装。 池乐悠扬高下巴,框定的视野上移,截掉滑稽的下半身,聚焦他的脸。 立体生动,鼻梁英挺,插画师最偏爱的真人模特形象。 用寥寥数笔,精准提取他神情中的错愕,反倒成为插画师最出圈的作品。 沈澈被她赤/裸的眼神灼到。 她真的不简单。 左手掌握杜元珊有儿子的惊天大瓜,右手拿捏他是色盲的密码。 她会怎么做? 和狗仔谈好价格,再心机地—— “哦莫,我还知道杜影后的宝贝儿子有遗传病哦。” “这是一拖二的爆炸性热搜耶,得加价。” 收下这笔钱,她彻底实现阶级跨越。 沈澈把头套按回脑袋,对脑袋里的假想敌莫名撒气。 “不用不用,你别继续了。”池乐悠心里塞满一万点感动,“你帮我站半小时了,这是我的工作——” 头套遮住男人略显冷漠的表情:“打工怎么能入得了您的青眼?池老板志向高远。” 声波转为振动,在看不见的空气里起伏着,池乐悠并没有捕捉其中关窍,摆手自嘲:“我?当老板?下辈子吧。” 沈澈泄出一声笑。 有意思。 女生又道:“色盲不是病,其实不用太自卑啦。” 话题像系绳网球,弹回初学者的球拍,心脏坍缩的趋势。 哪壶不开提哪壶,沈澈想发作。 偏偏实心眼的女生看不见,垂手拉高裤脚。 “瞧。” 原来宽大的机能风裤子里,支着两根象牙筷子腿。 她跳出奇怪的舞步,双脚依次踢踏。 “早上急着打工袜子穿错颜色啦,红配绿赛狗屁很丑对不对?”她说话倍速,“只有你不会嘲笑我。” 色盲患者,辨不出红绿。 她像一个极有经验的网球教练,拿起并不存在的球拍,替他挡住高速砸来的网球。 沈澈唇角翕动:“…不会。” 女生似是满意,双腿拢好,指尖松开,裤腿落下那一刹那,他的视线晃动,窥见包裹象牙筷子腿的两截袜子。 左脚熊大,右脚熊二。 脚踝部分是突兀的熊掌。 “熊熊组合”抻开熊臂,两只熊掌隔空highfive。 他头一次领略女生袜子能有多离谱。 明明是咖啡色和米色的袜子,何来红绿灯一说? 池乐悠嘿嘿一声。 笑里带憨. “元珊怒那啊~~~”韩餐店店主的身体随着波浪音,扭成一根麻花。 围裙上火鸡图案旁边,缀以同样麻花似的签名。 杜 元 珊 幸福就是这么简单。 “怒那啊~~~”店主拉住火鸡,手掌与鸡尖快乐交叠,秋千一般荡向空中。 空气中的爱心粒子浓度超标,沈澈一阵恶寒,倏地抽回手。 怎么?太唐突吗?中古萨拉米不喜欢杜元珊?居然有人不喜欢元珊怒那?!店主的表情像大风天飞速翻涌的云。 肉拳梆/硬,想揍死一切黑粉。 幸好戴了头套,沈澈眨着眼,视线从母亲大人歪歪扭扭的签名抬起,落到她老人家的脑残粉。 “杜元珊浓度”超标。 一会儿,池乐悠看见会怎样?偷偷拍照,po到社媒? 不。 她定会借此机会,透露昨天打工时的所见所闻。 “老板,你终于来了。”软绵绵的声音从另一处传来。 店老板转头。 “咦赛桑——”话到一半,他及时刹车,蹦出一个残留于大脑的单词,“twins?” 眼神在两只一模一样的火鸡间,水果忍者般来回切。 池乐悠:“老板,我的同伴拉了不少客人,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上两只□□。” 她上菜呢!沈澈脑袋里炸出一句脏话。 “我同伴英文好,符合你在Groovejob的招聘要求。”池乐悠英文讲很快,先摆事实,后亮数据,“一小时29.75刀,他刚才已经干了半小时活,那凑整吧。我和他一起,帮您做完午餐时段?” 沈澈绷不住了。照她的说法,他得再站一个半小时? 池乐悠展翅,拦住沈澈,切加密语言:“两小时60刀啊!有钱不赚王八蛋。” 沈澈:傻子一样站着下蛋,不是王八是什么? “还有。”女生的声音魔音入耳。 店老板眼皮一跳。 “我朋友坐C-train的钱您别想赖账啊,一并结账。” 店老板咿里哇啦,夹杂手势,英语半句不会,气愤让他的声音像三蹦子上路:“你们中古萨拉米太会计较了吧!” 池乐悠英文对峙:“我只听懂中国人三个字,你别种/族歧视啊。” “你——”老板话说一半,迅速消音。 面前被大片阴影覆住。 他昂起脖子,缓缓对上沈澈的视线。 对方用词颇为精准,用店老板的语言回击:“中国人?斤斤计较?” “你会说韩语啊……”老板砸吧嘴。 杜元珊在隔壁泡菜国颇有人气,沈澈小时候没少去那吃泡菜。 “客气点,明白么?”沈澈补充. 店老板灰溜溜地坐回收银桌后,托住下巴望向店外。 一高一矮的火鸡门神,那只高的韩语讲得很溜。 背脊似三角形的垂线,站姿如松。 宽肩平直,玩偶服的面料顺肩下坠,软趴趴的面料被撑出锋刃一样的形状。 鹤立鸡群。 他往门口一站,不是揽客的姿态。 店老板苦着脸。 店员目光在一高一矮两只火鸡上来回梭巡:“确实不如小姑娘有亲和力,但他往那一站,咱们店的气势不一般了。” “确实不一般。”店老板认栽,“有一种提坦大战后宙斯称王的霸气。” 客人纷纷绕过大火鸡,围在女生扮的小火鸡面前,女生和大家热情互动。 店员抱着空托盘,反向安慰:“老板,这叫气场。” “是,”店老板命苦极了,“他周身散发着‘汝等鼠辈,速速伏诛!’的气场。” “……” 人潮涌动,韩餐店迎来客流高峰。 等这波高峰过去,已经下午2点半。 店老板红光满面,笑盈盈地拍出一叠新钱。 外币是塑料制的,手感极光滑,池乐悠熟练地对着灯光检查。 光线倾斜,钞票上的羽毛由金变绿。 她数出几张,送到沈澈面前。 小腿酸痛的男人愕然,问:“干嘛给我?” 见他不收,女生补充:“真钞。” 两人超时工作3小时,一人小赚89.25刀。 脱掉闷热的火鸡装,并未获得蚕蜕后的轻松,低能量的大少爷垂眸观她。 他的圈子里有不少女生,带着娇气留学,全款house,母亲保姆司机营养师陪读。 大小姐的留学是换片土地继续享受。 人在教室坐着,魂早已飞到商场新一季新品展架。 而这位火鸡小姐。 不娇气,不抱怨,睫毛上下翻飞,犹如扑簌的蝶翼。 “90刀巨款哎!”她乐呵呵道,“算他善良,四舍五入凑成整数。不过,他要喜欢斤斤计较,非得让我找他7毛5零头。” 沈澈:“难不成你还带着零钱?” “那!当!然!”她手伸进裤兜,硬币发出一连串叮铃哐当的动静,“我带了很多哦!” 她的性格属性得加上“滴水不漏”的标签。 “我被坑过啊。”女生倾囊相授绝不外传的打工秘籍,“千万别给他们打工——” 她骤然靠近,在离他耳廓三十公分的距离低声说出三个字。 方才还痛斥韩餐店老板,沈澈揪住她的前后矛盾:“天选打工人搞种/族歧视?” 苹果肌倏地上提,她皱皱鼻子,替自己鸣不平:“所以我才消音啊!” “你收好呀。”她的眼珠子在他衣兜转来转去,“财不外露,你的兜兜有拉链吗?” 兜兜。 沈澈低头,看他的西装。本该放西装巾的装饰袋,塞进四张20元、一张10元。 三小时的“被迫上工”,笔挺西装皱皱巴巴,他的人生从未如此狼狈。 “唉,你下次别穿西装了。” “嗯,这件不要了。”皱成这样,回去扔了,典型的少爷思维。 池乐悠热心指点,再次献上打工秘籍:“你穿这种西装像地产经济啦,哎,不是说你不好看的意思。比如刚刚那个泡菜老板,他会找茬把你退掉,那你不是白来啦?” “地产经纪?” 女生完全不会看脸色,顺着他的话头,继续顺:“就是国内的中介小哥呀。” “……”. 画面一转,商场休息角。 高大的男人隐在龟背竹后,手机正通话:“少爷,司机在车库等。” 竹节骨指勾勾帆布包上的灰色山雀。 沈澈:“我有事。” 三小时前急着要走,现在又变了,郑叔不想伺候变色龙少爷,但不能和工资过不去,耐心静候大少爷的进一步指示。 指尖戳鸟喙,沈澈自语:“去那么久,掉茅坑了?” 郑叔:“啊?” 少爷才懒得解释,话题一转:“你有池乐悠联系方式?” “啊?我只有池小姐的手机号。” “国内的?” “这儿的本地号。” 郑叔看透了一切,紧接着又问:“您想加池小姐微信?” “谁说的?”陡然增加的音量,吸引休息区男士们的目光。 她是他的谁?凭什么让他看包? 皱巴巴的帆布包,山雀再可爱又有什么用?灰头土脸,是他最讨厌的灰色。 “Hey.” 又是熟悉的摩擦音。 “我不姓黑。”他故意不抬头。 “我又不知道你叫什么。” 沈澈遽然抬头。 池乐悠捧着一杯果茶,兀自在长凳坐下。 他收回眼,去了那么久,原来买奶茶了。 对面是一对逛累的情侣,女友倚着男友的肩膀,红/唇贴住脖颈间的图腾纹身,送上一吻。 长凳那端传来动静声,池乐悠越过那根无形的三八线,朝他移过来。 不远处是啃在一起的奔放情侣,身边是朝他步步紧逼的女孩子。 硕大的龟背竹罩在两人上方,打造出一片小小的热带雨林。 “快看快看,”细声细气钻进耳廓,“那个老外的脖子。” 她还真不害臊。 沈澈偏开眼,非礼勿视。 她努力憋住笑,手肘轻推沈澈的胳膊:“他脖子上的刺青是‘北京烤鸭’。” 沈澈当她说笑,不含感情色彩地回:“那他女朋友肯定会纹‘宫保鸡丁’。” 啃了半天没啃出花样,那对情侣倏地分开。 外国女人揽住刺青老外的手臂,起身离去。 她的后脖颈,赫然四字中文:宫保鸡丁。 沈澈:“……” 池乐悠:“……” 龟背竹宽大的叶片颤动,爆笑声回荡在小小的热带雨林上空。 女生好不容易止住笑,将手里的果茶推到沈澈面前。 弹珠似的青提果肉沉底,透亮的青绿茶汤,表面铺一层厚厚奶霜。 像一片离草原很近很近的云。 “请你喝。”她解释刚才的离开:“喜茶开业,我排好久呢。你尝尝看,国内的好喝,还是这里的好喝?” 面颊晕开两朵健康的胭脂花。 她说:“你今天辛苦啦。”. 杜元珊签到虎口抽筋,国外粉丝的热情让她颇为意外。 肤色各异,年龄跨度超大,工作人员从场内请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老太太吐出优雅的法语,眼底闪耀碎光。这光芒,与场内狂热影迷眼中的如出一辙。 追星不分年龄。 “听见了吗?!啊啊啊!!!” 听筒传来声浪,音乐节现场不过如此,池乐悠拉远手机。 待到好友平静片刻,池乐悠说:“车费帮你要回来了。” 好友吼:“啊?什么车费?姐姐!姐姐!这里这里——爱你爱你!” “哦,你不是来打工的。”池乐悠木着脸,白和韩餐店抠门老板理论了。 “你下班啦?”好友嚎,“你快到出口,她要走了,你现在来还能见她一面!” “我又不追星。” “来嘛来嘛,她好漂亮啊啊啊啊!” 正文 第8章 .商场出口被疯狂影迷占据。 池乐悠趿拉步子往出口挪移,黑压压的人群,她远眺一眼—— 花果山众小猴恭送猴王下山便是这般场景。 好友“吓”的一声,从犄角旮旯窜出来。 眼前蓦地飞来“斗鸡眼莲花嘴”,池乐悠手掌按上去,揉散好友的鬼脸:“幼稚。” “你怎么不怕鬼?”好友挽她胳膊,领她上前,两个女生在人群中艰难穿行。 池乐悠的胳膊夹着帆布袋,暗袋里装着的钱是她的“今日份努力”,她想也没想,答:“我不怕鬼,我怕穷。” 一辆保姆车自地库VIP出口驶出。 杜元珊瘫在真皮座椅,裙摆垂坠于脚边,裙边绽开,像朵明艳的芍药,她揉着手腕:“哎妈呀,手折了。” 瞥一眼后座假寐的好大儿,杜元珊努嘴:“你老妈累炸了,快给我按两下。” 后座悄无声息。 杜元珊踢掉细高跟,跪在座椅,手臂朝后探去。 鼻下尚存热息。 活着。 沈澈睁开眼,视线逼退杜元珊的美甲手,反击:“我又不是盲人推拿。” 杜元珊直接血脉压制:“色盲也算!” 沈澈阖眼,懒得说话,只当她白噪音。 车厢阒静一瞬,司机屏住呼吸,缓打方向。 “…都是妈不好。” 认罪态度不错,沈澈:“我没生气,色盲又不是你的错。” “当年我瞎了,没婚检就和你爸好了,谁知道他色盲,他爸色盲,他爷爷色盲——”杜元珊一根一根掰手指。 “……” 沈澈及时止住老妈的话。 再往下说,祖坟能被她扒个精光。 窗外是异国街景,商场在后视镜里微缩成小小的沙盘模型。 杜元珊:“调头。” 司机:“?” “我让你从商场出口开出去。” 司机没懂杜元珊的点,没有碍事粉丝的VIP通道不香吗? “那么多粉丝送我,我悄悄往VIP通道溜了,像话吗?”杜元珊抚平连衣裙的褶子,“我听说好多粉丝凌晨就在商场门口排队了。” 保姆车调头,街景逐帧回退,商场渐渐变大。 坐在宠粉大明星身后的少爷,透过车窗往外探看。 黑压压的人群像蜂巢里的蜜蜂。 车内隔绝了大部分声音。 这样的场景,他见过无数次,从儿时的骄傲自豪到成年人的无感麻木,弹指一瞬间。 “啊啊啊,姐姐!姐姐的车!!” 好友拉住池乐悠的手,兴奋举高。 胳膊酸痛无比,是穿火鸡装和人握手的后遗症,池乐悠垮脸:“追你的大明星,别拉我。” 声音被激动的声浪吞没,好友将她的手臂举到最高,眼眶含着兴奋的光:“快举高,我要和姐姐打招呼!” 周围粉丝举起小型手牌,池乐悠捕捉到一张高糊明星脸,精致的全妆,右眼俏皮wink。 似乎莫名的熟悉。 斜后方切进来更为疯狂的男声:“努那!撒浪嘿!努那!卡~机~嘛~” 嗯?好友粉的是泡菜国女明星? 沈澈的目光扫过人浪。 两个女生,一黑一白,在送行粉丝里格外扎眼。 皮肤白皙的那位,胸前斜跨着一只山雀包包,是一小时前他善心四溢帮人看管过的那只。 是她? 杜元珊想和粉丝挥手道别。 “别开窗。”男人长臂一探,嫌弃地拍开精致的美甲手。 杜元珊脸色一转,涌上更多内疚,“妈跟粉丝打下招呼就好。” 儿子这是醋上了。 也是,妈妈是大明星,她的爱分成很多块,只留给儿子一块心形石头。 星二代有星二代的苦闷。 保姆车开启龟速模式,车内车外全然两个世界。 车窗没开,杜元珊撤回手指,不想让儿子再吃醋了,目带怜爱道:“辛苦你了。” “嗯,是辛苦。你在楼上签售,我在楼下打工。赚了九十大洋。” “你打工?”开什么国际玩笑。 沈澈视线透过单向玻璃,锁定离车不远的女生。她抱着包,手肘斜挡住山雀的图案,手腕压住袋口。 开启防盗模式的小火鸡,原来是这个样子。 她身边那位,看起来像煤二代的黑皮女生,倏地拉高她的手。 被她牢牢护住的山雀蓦地失去支撑,小鸟晃动,表达抗/议。 一黑一白两小只,上演变形金刚女生版,连着的手臂组成人形W。 无比扎眼。 “嗳,那不是池小姐吗?昨天来打工的。” 是,她今天也在打工。 “池小姐居然是我的粉丝!”杜元珊刚要开怀,眼中旋即跳出疑惑,“那她昨天对我…好像很陌生啊。” 一个正常的粉丝,面对自己的偶像,怎么可能沉得下气? 这不科学。 沈澈将小火鸡列入嫌疑人列表,锐评:“的确可疑。” 杜元珊的手机震动。 “崴?” “老婆~” 声音属于某个不苟言笑的老古板,语调却肉麻得让沈澈起了鸡皮疙瘩。 “我刚下签售。”杜元珊压低声音,告诫远在国内的中年时差党,“你不睡觉?” “没你睡不着。” 沈澈:“……” “老婆,”老古板嗓子黏黏的,说着只有他老婆才听得懂的话,“网上有人说你坏话。” “讲我坏话的人海了去了,你别看负评不就行了?” 杜元珊早就不是那个怀里奶着孩子,抽抽噎噎逼她老公一起骂黑粉的年轻女明星了。 “我一个一个举报他们,喷子敢骂我老婆?”声音泄出听筒,陡然变响。 沈澈想象身居高位的父亲大人,不乱使用权力,而是很命苦地在手机上挨个儿点举报。 画面太美,他眨眼驱散。 却见栏杆后的那个W拆解成两个V,白V正低头摆弄手机。 呵,还铁粉呢?铁粉都冲保姆车打招呼,假粉站一会儿玩手机。你不露馅谁露馅? 车艰难挪出包围圈,人潮在车后发出最后的狂欢。 山雀鲜亮的蓝色羽毛再也不见,乌泱泱的粉丝们变成一个个小小的逗号。 世界重新恢复灰白色调。 “我让郑叔给池小姐送几张签名照吧。”小姑娘长得漂漂亮亮,人又勤奋上进,坏人怎么可能同时拥有这些属性? “不用。”沈澈沉吟片刻,倏地老古板上身,告诫老妈道,“杜女士,你的粉丝翻墙进家,躲在衣柜里装鬼的事,你忘了?” 前年,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长发贞子哧溜滑出衣柜。 吓得杜元珊喊破嗓,沈大河黑着脸,把私闯民宅的狂热粉送进附近派出所。 所长看到睡衣加身的局长,下巴上演空难坠机,差点往地上砸。 为了仕途,他拍胸表忠心:“局长您放心,我绝不会把您夫人是杜元珊的事说出去!” 难听的话沈大河不方便说,一个眼神给到同样穿睡衣的儿子。 沈澈个子高出父亲一截,他上前两步,挡住天花板的白炽灯。 有些人不说话,却有着让人害怕的压迫感。 沈澈目光凝住,一瞬不瞬:“管好你的嘴。” “是是是。”所长搓手,为了活跃气氛,他的视线在三件款式一致的睡衣兜了一圈,问,“杜女士,这位是您的……” 他斟酌一秒,补全:“弟弟?” 杜元珊破涕而笑。 沈澈脸黑如锅底。 一旁的沈大河洋洋得意。 我老婆就是显年轻! “那个cos午夜凶铃的小姑娘啊?”这件事让杜元珊印象颇深。 她喊破嗓后,紧接着又去当了颁奖嘉宾,话筒将她沙哑的嗓子放大,送至无数观众耳边。 狗仔兴奋了,跟了她足足一个月,但杜元珊当了那么多年明星,具有超强的防狗仔经验。 独家新闻还是爆了出来——不是狗仔拍到的,而是杜元珊的黑粉拍到的。 【杜元珊和小奶狗共筑爱巢,颁奖会现场破音疑似XX】 网上的声音分为三波:一波诋毁恨不得杜元珊原地退圈,第二波八卦吃瓜看热闹,另一波羡慕嫉妒恨。 ——【啧,我酸了,好命奶狗,竟然被杜元珊相中了!很帅?有我帅?】 事后,杜元珊召开新闻发布会。 小奶狗身着正装,稳重异常,开口脆:“我是杜元珊的弟弟。” 舆论哗然,原来杜影后真有亲弟弟啊。 沈澈:“幸好黑粉拍的是你和舅舅。” 杜元珊脑海里骤然跳出那名黑粉的模样。 胖胖的脸,笑容会挤出两个酒窝。 杜元珊夸她拥有可爱酒窝,她说姐姐这不是酒窝,这是颧大肌变异。 吃一堑长一智。 杜元珊吓怕了,告诫自己收回善心:“池小姐看起来不像坏人呀。” “是不像。”沈澈想起那杯青绿色的果茶,唇齿间尚留有酸甜余香,按理吃人嘴软,可犟种如他,偏补一句,“妈,人不可貌相。” “郑叔不是查到她账号了?” 沈澈打开池乐悠的ins账号。 照例无更新。 “她不太发。” “那国内账号呢?难道她没有?” 郑叔派人查过,没查到池乐悠的国内手机号。 一个留学生,怎么可能没有国内号码?除非她以后不想回国。 怪不得那么积极打工,原来是想留在枫叶国。 车驶上宽阔的大路。沈澈放松姿态,巡视ins好友的更新。 丧尸po了一张香车美女图,高他半个头的金发美人亲昵地贴贴,图片打上niubility的tag。 沈澈懒得点赞,选择无视。 再往下滑,他的ins好友Yoyolooping终于更新。 一条视频,场景有些眼熟。 配文:peoplemountainpeoplesea。① 沈澈点开视频,粉丝举着灯牌,殷殷目光望向远处。 视频又走了几秒,远处出现一辆迈巴赫MPV。 发布者贴心配上视频音乐。 节奏强劲的舞曲,鼓点一下一下砸向沈澈心脏。 前置镜头见不到拍摄者的真容,但沈澈隔空抓到了对方兴奋的情绪。 刚才蓝色山雀也挤在那样的人潮中。 沈澈将山雀驱逐出境,不再想它。 他回评—— Brook:YoustanAria?② 正文 第9章 .不出意料,消息石沉大海。 他搞什么? 沈澈抬指,指腹在Yoyolooping的头像上弹两下。 头像上的银灰色悠悠球一动不动。 Yoyolooping上一条消息:厚葬眼镜全/尸。 沈澈的指尖在屏幕划出残影,连发几条英文评论。 ——买新眼镜了? ——度数深了? ——这家店眼镜店不错,位置在…… 沈澈长按评论,删掉。 想到对方的经济状况,他怎么能把杜元珊去过的贵价眼镜店推给对方? 删除,统统删掉。 他一个大男人,在人家ins评论区老妈子式叨叨叨,真是没眼看。 更何况,他与Yoyolooping只有“半面之缘”,朋友够不上,算是聊得来的网友罢了。 网线相隔,也不能模糊彼此的社交距离。人家万一反感呢? Yoyolooping居然是老妈的粉丝?这让沈澈既意外又惊喜。 要不要给他安排一个近距离偶像见面会? 见儿子对着手机若有所思。 “谈恋爱了?”老母亲笑眼弯弧。 沈澈脸绿:“胡说。” “啧啧啧,脸色都变了。”假睫毛脱胶掉了一半,杜元珊把镜子拍到儿子手里,“拿好我的魔镜。” 见她左眼微红,沈澈忙接过镜子,顺手把手机摆到一边。 杜元珊余光扫见屏幕:“矮哟,我的宝贝儿子悄悄刷我的粉丝视频啊?” 沈澈纠正:“他是我朋友。” 亲妈眯着眼睛打量他。 儿子是她生的,这混球除了那几个混球发小,哪有其他朋友? “还说没恋爱?” 杜元珊又瞄一眼那条视频下的配文,“是中国人呀?这句英文妈妈会,人山人海嘛。” 和她的“好好工作天天向上”英文版,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又探头,见评论区儿子问:YoustanAria? 天书看不太懂,她指着Aria,凭借自己的小学鸡英文,“这谁啊,枫叶国唱摇滚那个艾薇儿?” “杜女士,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您经纪人给您起的英文名。”沈澈微笑脸。 “咳……”大明星八位数保养的嫩脸皱出两道细纹,杜元珊简单粗暴掰回话题,“所以她是谁呀?” 沈澈:“网友。” “你网恋?” “说了,没有。” 杜元珊:“别是杀猪盘吧?” 沈澈垮脸:“杜紫藤女士,他是男的。” 腾—— 她起立,放在腿上的瓶瓶罐罐全落在地上。 向来顾及形象的杜影后:“你喜欢男的?!” 左眼假睫毛耷拉着,像半拉的帘子,情绪持续上涌,梗到脖子,脸色一红一白,堂堂影后从未如此失态。 沈澈想穿回去给自己一巴掌,他就多余说. 夕阳穿过双子楼间的廊桥玻璃,在地下落下琴键状的阴影,一段轻轨列车远处进站,动漫里的场景。 ——买新眼镜了? ——度数深了? ——地址。 网友Brook发来三条消息。 最近忙着打工,没有维护姐妹情是她的问题——这位网名自带泉水叮咚BGM的Brook同学,是她的互联网精神小姐妹。 Yoyolooping:还没买,主要是没时间。 刚缴完下学期学费的她,穷得只能用时间换取工钱。 消息发出两秒,不见了。 Brook把几条评论删掉了。 她怎么了? 池乐悠歪过脑袋,目光捉住好友:“你还记得Brook么?” 好友:“昂,那个女篮队的竹竿啊?”那印象可太深刻了。 “喂。”池乐悠曲起食指弹好友额头,引来对方夸张乱叫,“长得高又不是她的错,真要溯源,只能怪她妈妈相中了她爸爸。” 好友脑海里浮现电线杆紧挨着路灯的场景。 咻——画面一闪,两根又细又长的杆子之间,露出毛茸茸的笋尖,一场春雨,嫩笋倍速生长,长成一棵笔直冲天的竹竿。 “之前我参加排练的哈利波特舞台剧,我想请她看,可她和朋友去班芙滑雪了。” “那是她活动太多,你内疚什么?”好友手掌团起,送了她一记还我漂漂拳。 两个女生沿着街道慢慢挪移。 夕阳斜下,渗入这个并不是家乡的地方。 长长的轻轨线将异国街景对半切分,两边楼宇林立,宛若乐高街景模型。 池乐悠按下行人过街按钮,对街信号灯从红色手掌变换成绿色小人,小人从信号灯上跳进她的脑海,一二一二地走啊走。 色盲过马路怎么办?能看清红绿灯吗?她莫名想到和她一起打工的大火鸡。 刚才他接了电话,听筒里分明是富婆姐姐娇滴滴的声音。 他走得,没能好好道别。 他的工作比她的更不易,金主姐姐一个电话就得说到就到。 “也怪我。”池乐悠驱散发散的思维,绿色小脑啵地消失,“我怕自己的扮相吓着Brook,她也是女孩子啊,我就犹豫一下,害她误会了。” ——Yoyolooping:我演得不好。 ——Brook:又不是专业演员,能上台表演很棒了。你什么时候演出?我可以过来看吗? ——Yoyolooping:可是我的扮相很丑。 ——Brook:再丑也丑不过伏地魔吧。 之前他们聊到这里,池乐悠犹豫了,伏地魔真的好丑。 “你们学院也有病。”好友激烈吐槽,“软妹演伏地魔,黑人演赫敏。” 池乐悠好脾气地点头:“我的脸过敏一个月呢,肿成猪头。” “所以竹竿约你面基,你拒绝了她,竹竿生气了,你俩的热聊状态瞬间冻住。” 好友一通分析,恍然大悟:“啊,所以你后来又注册了另一个账号啊?Yoyolooping你用了那么多年,一下子换成LeyouChi了。原来你和竹竿闹别扭啊?” 池乐悠嗓间卡着一枚哑炮。 好友:“她篮球打得不赖啊,隔壁大学女篮队练球,竹竿打球的样子超帅的!我要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我就追她。” “变态。” “性别别卡太死啊悠悠!”. 沈澈脱下西装,洗澡后换上棉质家居服。 购物成癖的杜元珊连他的睡衣都不放过,她购置的几套睡袍太骚/包,昨天他穿过一次,已被他打入冷宫。 杜元珊从垃圾桶救起那件绛色睡袍:“你怎么扔了?妈给你买了同款七个色。” “您带回国给爸穿。”沈澈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赤橙黄绿青蓝紫,让爸穿上给您cos葫芦七兄弟。” “没大没小。”杜元珊的骂声轻飘飘,“我儿子长得又高又帅,穿这样的睡袍特有型!” 沈澈翻白眼:“我又不是鸭。” “谁说你是鸭?!”这个字着实刺耳。 “那些狗仔呗。”沈澈翻出手机相册,热搜早已撤掉,但他留有截图证据,“要我给您念念吗?” “诱人的曲线,蓬/勃的肌肉,某一线女星金屋藏——” “Stop!”杜元珊将耳朵塞进手掌,她不听。 此刻他想起没能面基的网友Yoyolooping。 有一种幸好没面上的轻松感。 如果人家见到狗仔偷拍照,误以为他的工作性质是干夜场,友谊的小船一定会倾覆。 手机跳出银灰色悠悠球。 某位哑了一个月的网友,终于翻他牌子了。 ——Yoyolooping:Who'sAria? 原来她不知道杜元珊是谁。 也是,沈澈转念一想,很多老外不认识中国演员,杜影后在国际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沈澈问得小心:那你在太平洋商场附近干嘛?只是路过? 等对方消息之际。 他从沙发瞬移到后院泳池边,又绕开泳池,走到草坪中央的喷泉前。 正敷眼膜的杜元珊,指尖掀开一只眼,眺看过去:“这不是谈,是什么?该不会真是男的吧……” 园丁正在测试循环水系统。 啪——喷泉中央的裸/身小天使雕像,水柱从小/鸟部位溅出,夕阳故意在水柱上方打出迷你彩虹。 ——Yoyolooping:Gocheepcheep~① 一个大男人学小鸡叫?沈澈不懂,但尊重。 好不容易聊天状态重新升温,不能让愚蠢的提问使之降温。 他问了一个折中的问题:好玩吗? ——Yoyolooping:累瘫了。 沈澈手指在屏幕上点点划划,像个对画面涂涂画画的笨拙小孩。 对方的最新消息抢在他的前面,这次是动图。 灰白色的鬼脸,鼻子塌陷成两粒黑洞洞,和电影里的伏地魔有很大的差距,像是成绩不行的文科生仓促转为美术生后的作品。 ——Yoyolooping:丑吗? 沈澈斟酌片刻,顿悟:这是你? 原来他演舞台剧,演的是魔法世界里的大魔头。 沈澈放大,仔细端详“他”的照片,企图从大魔头身上发掘一点点“他”的真实长相。 ——Brook:丑得惊天动地,但这是伏地魔和化妆师的锅,与你无关. 移步到宿舍的池乐悠,念道“与你无关”时,舒心地笑。 其实她不怕伏地魔,却在化完妆后被镜子里的鬼样子吓到失声。 舞台剧强烈的反差,在校内广为传播。 黑头发的亚洲女生不演张秋,却演了伏地魔,这样的戏剧反转,让池乐悠在学校迅速走红。 高年级学长吹着口哨路过:“Youknowwho~”② 困扰的不止这个。 池乐悠没在第一时间请Brook观看舞台剧,错失两人线下面基的最佳时机。 而后,她的脸大面积过敏,她在皮肤科和药房奔波。 皮肤问题导致池乐悠失去了两份时薪很高的工作。 生活压力骤升。 好在有好友的支持,还有Brook的安慰。 ——Yoyolooping:今天打工赚到一笔小小的巨款,开心。 ——Brook:我今天也在打工。 池乐悠抿嘴:“原来她也打工呀?” 只见过半面的神秘网友终于有了“活人感”。 同一时间,沈澈砸进两米大床,床垫缓慢回弹,轻轻托起酸痛的肌肉。 人生头一回打工,肌肉率先罢工。 ——Yoyolooping:你居然也打工,没听你说过。 ——Brook:第一次打,不太熟练。 ——Yoyolooping:那你跟对人了!我,宇宙级打工达人!我手里不仅握有行业最新动向、超多热门职位,还有很多打工技巧! 那几张薄薄的小面额钞票压在床头智能钟下。 沈澈翘起嘴角,为自己和对方终于正确连线感到开心。 作为一名“职场新人”,沈澈“谦虚”问:“请Y老师传授打工技巧。” ——Yoyolooping:今天和我一起打工的男人,居然穿西装哎。我头一回见人踩着小皮鞋上工。他不累?我的眼睛替他累。一名合格的打工人得选一身舒服的工服。 沈澈的视线滑到脏衣篓,里面装着皱巴巴的手工西装。 他收回视线,莫名有点心虚……? 正文 第10章 .杜元珊接起经纪人的电话:“谁爆的,有病。” 声音在偌大的客厅荡出回声。 客厅一隅,嵌入式壁炉噼啪作响,杜元珊握着手机走到壁炉旁,赤着脚踢那块黑白褐三色墙体。 欻——火焰倏地变大几倍,吞噬木柴。 “啊!”杜元珊吓一跳,耳朵离开听筒。 经纪人:“气到了?跟你说了我去处理,你非要问。” 是吓到了,杜元珊后退几步。 几条火舌状似美杜莎版变异巨龙,嚣张吐焰,企图挣脱封印。 “臭脚挪开。”后方的单人羊皮沙发内,一身蓝色睡衣的男人陷入其中,指尖转着小小的遥控器,魔杖般控住电子壁炉内的火焰。 小火→中火→大火,玩得不亦乐乎。 杜元珊挂掉电话,抱着胳膊环绕壁炉走一圈:“我没记错的话,昨天它不长这样。” “它去霍格沃兹进修了。”沈澈捏起乐高小人,嵌进三色乐高砖墙。 啪嗒,卡住。 立体砖墙,宛若拔地而起的万丈悬崖,几个乐高小人在崖壁战斗。 “活爹!这壁炉90万!”杜元珊嚎。 大理石壁被杂乱无序的乐高砖块环绕,早已看不出浅金纹路。 活爹面无表情,给乐高小人的掌心卡入魔杖。 杜元珊强忍心痛,蹲下身端详那小人:“这秃驴是谁?” “Youknowwho。” 再一次被儿子创到,文盲影后咬牙切齿:“说人话。” “伏地魔。” “你让大恶人站C位?” “这不是,挺可爱的吗?”沈澈指尖挲着伏地魔的脸,擦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杜元珊起身,真人版猩猩摊手.jpg:“90万,赔我。” “?”沈澈不解,“我是捡来的?” “亲母子,明算账。” 新来的打扫阿姨偷瞧杜元珊,心里的无人机队排出“大明星好美好年轻”的阵型,她忍住探看,小步上前:“夫人。” 杜元珊眼神落在阿姨抱着的脏衣篓,皱巴巴的手工西装正是她去米兰看秀给儿子买的,“…严姐,西装得干洗。” 严阿姨重重点头,变戏法似的亮出托盘,杜元珊看清托盘里的小面额外币。 美眸透出清澈的愚蠢:迷茫up。 大明星的眼里,没有几块钱的概念。 “这是少爷床头的钱。”严阿姨解释。 她签过用工合同,牢记每一个条款,将现金呈到雇主面前。 沈澈伸手拿钱,没够到。 杜元珊早已抢占先机,“哈,90刀?!” 她洋洋得意,劫财越货的山贼一般:“这钱没收,赔我壁炉。” “还我。”沈澈从老妈手里抢回那叠薄到近乎没有手感的钞票。 “小气鬼……”杜元珊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愕然。 须臾后。 旋风刮回来,沈澈拍出一张空白银行支票。 沈澈:“赔多少你自己填。” 几张外币不肯给她,支票金额却任她填? 这是什么新型投资方式? 杜元珊殷殷上前:“90刀是错版吗?比90万值钱?” 某人木着脸:“你儿子的血汗钱。” “???”. 池乐悠打开记账软件,战损版电容笔轻戳屏幕。 【今日份牛马打工钱:90刀】 【喜茶:一杯多肉青提7.99刀,税后11刀。】 看着将近11%的消费税,心痛后知后觉袭来。 比国内贵多了,税后价格会令人丧失食欲。 想到大火鸡帮她站台,解决了她的内急,11刀不算什么。 她从山雀包包里抽出喜茶小卡。 扫码后,小程序跳出抽奖转盘。 【恭喜中奖】 嚯,非酋圣体竟然中奖了! 【凭本获奖截图,到店再喝一杯,可领取徽章一个。】 喜悦被黑洞吸走。 池乐悠苦笑,早知道再买一杯了。 她撇头,打量埋头苦画的室友,声线自带献媚:“朴~画~家~” 鼻尖几乎陷进数位屏的女生“唔嗯”一声。 “朴西瓜。”池乐悠眼睛翕眨。 “呀,我不叫朴西八!”朴艺珍的中文破音。 池乐悠笑倒在椅背,“喜茶喝不喝?” “你请?” “只能7.99刀的基本款哦。”葛朗台睨着眸子,瞳面却散出晨雾似的柔和,“谢谢你帮我绑脏辫。” 朴艺珍的英文带着浓厚的口音:“Girlhelpsgirl.” 池乐悠叹气,一手抽走室友的scooter钥匙,另一手揉乱她的丸子头:“UberEats外卖员小池上工!” 精神十足的口号,脸颊两朵健康的红云,像极了漫画里的元气女主角。 被连载抽干精神的朴艺珍爪子一下一下抓空气:“小池呐,分点儿精力给我吧。” 校外不远处有一家喜茶。 电滑板丝滑送“敬业小池”到店。 没有意料中的长队,池乐悠豪气地拍出一张纸币一枚硬币:“一杯青提,谢谢。” “我想换徽章。”她亮出小程序。 老外店员喊来同事,两人咿咿呀呀,最后遗憾耸肩。 两杯奶茶送徽章的活动,仅限CF太平洋商场新店。 心情如坠谷底。 来回C-train交通费不便宜。 心头跳出人选。 ——朴西瓜:贫穷泡菜国留子。 ——好友:连亲哥光荣二婚都没时间回国的实习党。 谁会去逛奢侈品商场? 小池不禁感叹好运守恒法则:今天的打工挺顺,果然会回收一部分欧气。 那个徽章着实可爱,奶咖色的杯体,底部Q弹珍珠。 满分可爱包包挂件。 诶?脑海寥寥数笔,勾出一张利落的人物线稿。 蹬着电滑板的女生骤然刹车。 线稿展开,自动分镜—— 金主爸爸甩给他的小情儿一张黑卡,小情儿的高跟鞋踩出跋扈的哒哒声,指着货架上的新季成衣:“那一排,全叉下来——” 池乐悠继续发散她的“穷人思维”。 富婆姐姐也一定会给小男友黑卡吧? 小男友往专柜一站,眼神睥睨群雄,抬手便是指点江山。 “……”她拿起脑海中的橡皮擦,擦去某人不可一世的模样。 池乐悠找出郑叔的联系方式,拨出号码. 手机跳出来电。 “郑叔您好!” 听筒传来开口脆,清亮的声音裹挟满满元气,轻震郑叔耳膜。 “池小姐你好。”少爷派他调查的姑娘,他不敢怠慢。 “我想问问他的电话。”池乐悠压低声音,“那个,漂亮姐姐的——” 她不知道沈澈的名字。 池乐悠忆起沈澈贵贵的打扮,他如今的光鲜靓丽,是他不分昼夜陪富婆姐姐的“工资”。 每个行业都有难处。 职业面前没有贵贱。 “我去喊夫人接电话。”郑叔会错意,示意池乐悠稍等。 “不不不。”池乐悠幡然醒悟,旋即意识到不妥。 她怎么脑袋一热,跳过姐姐偷偷要她小男友的号码?! 疯了吗? 富婆姐姐会不会误会她? 她没看上姐姐的男朋友啊啊啊! “郑叔,祝您工作愉快,年终奖多多。拜拜!” 在移交过程中,该电话遽然挂断。 沈澈刚接起:“喂?” 电话:“嘟嘟嘟。” “……” 郑叔委屈,用了好几十年的老腿跑出苏炳添的速度,没想到电话断了!要怪就怪这宅子太大! 沈澈看向屏幕。 【池小姐——清理泳池(少爷S级)】 “池乐悠?”他问。 汗流浃背的郑叔忙点头:“是池小姐。” “她怎么给你打电话呢?”少爷一出口,空气散出追责的味道。 快退休的郑叔大脑爆出如何哄少爷的知识点,话锋一转:“池小姐问我您的电话。” 沈澈放下乐高砖块,暂停霍格沃兹搭建计划:“她找我?” “昂。” 沈澈把池乐悠的电话存到自己手机,又问:“S级什么意思?” 郑叔表情挣扎,总不能说池小姐在少爷心里很重要吧?! 少爷那么爱面子的一男的。 严阿姨端来一盘葡萄,职场新人干劲十足,背过百遍的葡萄品名水灵灵地脱口而出:“少爷,这是Sultana无籽葡萄。” 郑叔丝滑接话:“啊对对对,S级是指Sultana,葡萄嘛,池小姐的眼睛亮亮的,和这个品种的葡萄很像。” 严阿姨没见过他俩嘴里的主人公——但,点头附和领导总不会错:“嗯嗯,一模一样哎。” 沈澈的视线从双簧二人组滑向葡萄。 口腔里泛出多肉青提的甜香。 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拨出去的电话已被对方接起。 “Hey,Leyouspaeking.”女生的声音略带沉闷,裹挟簌簌风声。 沈澈:“你找我。” 池乐悠“啊?”一声。 风声隔着听筒,在沈澈耳边戛然而止,沉闷的声音消失,换上记忆中的熟悉清亮。 宛若去皮的荔枝,鲜美水灵的果肉总让人馋涎欲滴。 沉山的夕阳,正忙着收起余晖。 池乐悠抱着粉色头盔,停在路边,问:“多肉青提好喝吗?” 沈澈迈着步子走到后院,于喷泉边驻足,颀长的身影熔进落日余晖。 空旷的庄园别墅,不远处是浓烈的晚霞。 “还行。”他言简意赅。 “还行是凑合、能喝,还是好喝?” 对方如调查人格的系统,偏让他选出正确的选项。 沈澈:“能喝。” 女生似是自语:“喔,评价还行,不枉我排那么久。” 沈澈耐心接收这通有关喜茶的调研电话。 “你方便去我们打工的商场么?” “怎么?”酸痛的腿骨提醒他三个小时的惨痛经历,沈澈警惕她的来电目的,“你还想让我当鸡?” “不不不……”女生蹦出叠字,“我知道你还有其他工作。如果你有空,正好去那儿购物,可以去喜茶买杯饮料,最便宜的那种就好。集齐两杯送一个徽章。” “…就这?” “嗯嗯。”女生又说,“你有邮箱吗?我把中奖的截图发给你,凭借截图再买一杯就能换了,但仅限那家喜茶哦。” 刚想报他的gmail邮箱:Brookshen@gmai.com">Brookshen@gmai.com。 沈澈多长了一个心眼子,把企鹅邮箱报给她。 “好,一会儿发你,”女生扬起轻松的调子,像是完成送餐任务后的外卖小哥,“祝你工作顺利。”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嘱托:“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拜拜。” “嘟嘟嘟。” 电话挂得贼快。 落日尽沉,沈澈无心欣赏瑰丽的晚霞。 她打这通电话什么意思? 让他一个人喝奶茶,让他白领一个徽章。 他一个大男人,他缺一个徽章? 正文 第11章 .晚霞渐褪,钴蓝色大肆占领天空。 郑叔在前领路,两名检查车道融雪系统的工作人员走向客用停车区域。 车道铺装层有松动,造成导热不均,两周前的大雪,有一截车道只化了一半雪。 当时沈澈开车出门,经过那段路后车胎打滑,刚提的跑车和道旁装饰雕像来了一次亲密接触。 大少爷当即撂下脸。 虽然沈澈谁也没骂,但郑叔回忆起大少爷当时的表情,仍心有余悸。 庄墅车道边,嵌入式地灯次第亮起。 光线不亮,明明暗暗,形成一段朦胧光影。 正和工作人员商讨解决方案的郑叔倏地停下,脚碾地灯,心说这地灯不太亮,是不是出了故障? 出神间,撞上一道人墙。 来不及看清来人,郑叔送上一句“抱歉”,赶紧挪开踩在嵌入式路灯上的脚。 这才扬起头。 蓦地对上一张人脸。 车道路边本就暗淡的光线,忽然发出莹莹光线,那盏路灯奇迹般康复,自下而上,亮光勾勒出那人的脸。 脸上没太多表情,人魂分离的状态。所有五官阴影违背常态,堆叠于五官之上。 “鬼啊……”郑叔的叫声九曲十八弯,在看清来者后,最终在“少爷”上定格。 大少爷没怪罪,反倒体恤老管家:“郑叔,您喝喜茶吗?” 郑叔惶恐:“少爷,我不喝奶茶,您要不问问夫人?” “她减肥。” 沈澈用脚指头都能猜到,此刻的杜影后正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哀叹她的命运多舛。 能量守恒定律,人得到什么,必将失去什么,体态轻盈的杜元珊二十多年没吃过一顿饱饭。 懒得管他那美丽动人的影后母亲,沈澈望向两名工作人员,英文问他俩喝喜茶么? 那两位工作人员上了年纪,哪里听过中国奶茶品牌,俩老外连奶茶都没听过。 出乎郑叔意料,往日高高在上的大少爷努力和老外解释何为珍珠奶茶。 “珍珠是木薯粉做的小丸子。”沈澈耐心十足。 老外A微笑:“我木薯粉过敏。” “可以不加的。”沈澈又提议,“我们一起去市区的太平洋商场,我请你们喝奶茶。” 老外B谢过:“Bro,我牛奶过敏,有羊奶做的奶茶么?” 沈澈收回笑,中文吐槽:“山猪吃不惯细糠。” 工作人员驱车驶离。 郑叔见少爷留在车库不走,好心提醒:“少爷,太平洋商场该关门了吧?您真想喝奶茶,我让人准备。” 国外不比国内,商店关门早。 谁知,这少爷不知哪儿抽风,三岁熊娃那般闹:“我就要喝喜茶。” 全能管家老郑同志脑海叮一声,绝妙主意冒出来:“不如请喜茶的工作人员到家里做?过几天岑太太带孩子游学,正好办一个下午茶派对。” “不,我只喝太平洋商场负一楼的喜茶。” “……” 天气预报说草原省冷高压东移,罕见的剪刀风来袭,过几天会有强降温天气。 可今天明明是个温润晴朗的冬日,为什么大少爷会提前抽风? “岑太太的孩子您见过,”郑叔恨不能高举题词板,“您小时候和她一个幼儿园。” 沈澈随意勾起一把车钥匙,脑海里压根没这号人。 “小时候经常来家里玩,她会带养乐多给您喝。”郑叔眼前浮现艾莎公主裙围着小西装转悠的温馨场面。 “那小子爱喝馊水是他的问题。”车门斜插升起,未来世界里的场景,沈澈矮身入车,“我只爱喝喜茶。” 郑叔:“诶,人家是女孩子!” 体恤员工的大少爷降下车窗。 几厘米缝隙探出一百刀外币,懒怠的话音漏出来:“你去亚超买养乐多,有多少买多少,包圆都没问题。” “……” “请她喝个够。” 轰——声浪卷起车道浮尘,冷黑尾翼似锋刃,空气被实质化破开。 就像是,漫画线稿的分镜画面。 跑车在夜色中划出银灰色的光影,音浪回荡夜空,归家路人驻足探看,感叹巨大的贫富差距。 开启夜生活的大少爷,风尘仆仆赶到商场。 离关门还有10分钟。 正在收银台算账的韩餐店老板迎面对上一张脸。 这煞神。 店老板警惕护住收银台,右手慢慢往下,摸到下方的报警按钮。 沈澈:“喜茶在哪儿?” 韩餐店老板,观煞神穿得人模狗样,全然不复白天打工时的狼狈,也是一愣。 他自然知道喜茶,新店开业,替他引来不少客流。 中古萨拉米的奶茶店果然有实力。 店老板咿咿呀呀,指了一个方向。 “谢了。” 煞神居然挺有礼貌,韩餐店老板再次愣住. 喜茶。 锃亮的雪克台倒映出店员的笑脸——辛勤的打工人即将下班。 另一位店员正在处理废弃原料。 忽地,点单台前乌云骤降。 让店员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乌云开口,暴风雨即将侵袭:“一杯多肉青提,谢谢。” “呃。”处理废料的老外顿住手。 沈澈窥见废料桶里滚圆的青提,气梗喉间:“没了?” 店员:“打烊了……” 高个客人瞥一眼时间,据理力争:“商场还有5分钟关门,没有多肉青提没关系,我要其它的。” 店员活人微死:Fine,还能再做一杯不加小料的绿妍轻柠茶。 沈澈倚在台面,从企鹅邮箱导出某人发的中奖截图,亮到店员面前:“徽章,给我。” 欠揍的口吻,像上门讨债的无赖。 店员:给给给,给你。 下班遇到活爹,擦到反光的台面,再次沾上水渍,店员一肚子苦水没地倒。 沈澈得到了一个比指骨还小的铁片。 就这?他蹙眉,捏起徽章于指尖把玩。 小小的奶茶造型,大小如同少先队队徽。 他飙车二十分钟赶来,领到这么个寒碜玩意儿? “还有别的吗?”他问。 店员内心鄙夷,大男人家家的,还挑上了。他拉下围裙,垂坠的背带挂满闪亮的徽章,撞在一起发出热闹咚响。 奶茶、青提、红柚、奶茉……同系列的造型大差不差。 沈澈看不出区别:“这不是都一样么?” 店员当他找茬:“哪儿一样了?颜色不一样,杯底颗粒物也有区别。” 不知是否错觉,在他提及颜色后,客人情绪更差了。 沈澈指尖抵住菜单,划几道竖线:“这排,这排,这排,每种来一杯,打包。” “……”俩店员惊呼上帝,这活爹是撒旦派来折磨他们的? 在得知没有小料没法多做后,沈澈:“那你们有什么?能做就做吧。” 店员一号表示没法儿做,但又不想武逆活爹,“抱歉,只有牛奶了。” 店员二号作为氛围组,扬起遗憾的调子,对客人解释:“除了牛奶,只有水了。” “行,那要20杯,再帮我凑两套徽章。” “……” “有问题?”沈澈冷声,“还有两分钟关门,现在打单还来得及。” 商场大门缓降,顾客涌出,商户们纷纷打烊。 年轻男人双手提满打包袋,路过韩餐店,巧遇下班的老板。 打包袋被男人高高举起,善心大发的布施者发声:“呐,请你喝喜茶。” 店老板韩语英语来回切着感谢,默默在心里替他发了一张好人卡。 吸溜——浅浅一口。 嗯,味道寡淡? 老板打开喜茶的盖子,再三确认,这就是一杯没有加柠檬片、没有加小料的—— 木儿。 Water. 什么都没有的—— 水. 徽章排成上下两排,满满当当,犹如列阵的兵。 急于分享美妙购物心情的大将军翻出微信。 各种群消息99+。 【丧尸:人呢?你那才几点,你睡觉了?我下周飞,找你冰钓。】 沈澈忽略发小的消息,下滑后才发现,他没有池乐悠的微信。 他打开邮箱。 附件添加“徽章集体照”,在发送前,却又及时抽回手指,停止孩童式炫耀。 十个徽章,整整两套,某人见了铁定眼红。 沈澈单独拿出啵啵奶茶徽章,拍下认证照,发出邮件。 指尖在方向盘点了一圈。 他退出邮箱,重新进入。 邮件:0。 “不是学生吗?”他拉平嘴角,“不是来国外混了好多年么?没养成随时收邮件的习惯?”. 池乐悠端出两盘辣年糕,拿出泡菜罐子,“西瓜,开饭啦。” “西八,碳水和亚硝酸盐……”朴艺珍嘴里叨不停,手却先于池乐悠,殷勤地往小桌上扑报纸。 报纸是从隔壁隔壁要来的。 头版头条,大幅标题:中国*影后AriaDu太平洋商场签售,世界各地粉丝到场,场面一度失控。 报纸引用一张亚洲女人的脸。 八百年不看内娱的池乐悠瞥一眼报纸:“哎,我们中国的明星这么强了?” “唉,你今天不就在太平洋商场吗?”朴艺珍问。 “是去打工啦。”池乐悠又想起打完工被好友拉去欢送明星,这才和报上的大明星联系到一起。 朴艺珍痛心疾首:“你什么都没看清?!” “眼镜坏了啊。”池乐悠端起饭盆,“打完工很累,我站着睡过去好几次,是被Aria的疯狂粉丝吵醒的。” 天空飞来一大坨泡菜,准确击中池乐悠的饭盆。 朴艺珍叼起一块年糕,嚼着嘴:“啧啧啧,重大勘误啊。这报道肯定是罹患亚洲人脸盲症的老外写的。” “啊?”池乐悠没懂。 “照片上是大长今李英爱啊,”朴艺珍吞下泡菜年糕,“欧尼演技不错,她也很漂亮啦。” “啊?所以AriaDu长什么样?”池乐悠对Aria有点印象,她的网友Brook问她是否是Aria的粉丝,她回答说抱歉她不认识Aria。 原来AriaDu是会出现在国外报纸上的大明星? “她比李英爱漂亮。”抛开家国情怀的朴艺珍,板正得像个一丝不苟的公证员。 池乐悠的心脏变成鲜红色箭头,穿过地球,指向祖国的方向,血液簌簌流动,涌入同胞般的自豪。 “那她演技如何?一定很棒吧!” 啪,一块泡菜掉到报纸,朴艺珍沉默。 “嗯……?难道演技一般?”池乐悠夹起一块年糕。 朴艺珍努力组织语言:“你新教我的词,我觉得能用到她的身上。” 池乐悠:“哪个词?” 朴艺珍字正腔圆:“h-u-a——花,p-ing——瓶。” “……” 正文 第12章 .杜元珊一屁/股坐在电子壁炉旁,啪地抖开报纸,“你看,你看看!” 噼里啪啦的木柴声,空气仿佛弥漫出浓郁的松香。 中年男人浑厚的声音盖过木柴声:“老婆,你看外文报纸的样子,好专注好好看。” 好好先生满口好话。 杜元珊语气一软,丧丧的:“外文像蝌蚪,我又看不懂。” 她不是完全不懂英文,如果她说“howareyou?”,全世界能回她“fine,thankyou,andyou?”,那她会信心满满地说出通关密码—— “I’mfine,too.” 但这个奇怪世界的运行法则,却不按常理出牌。 “你看报上登的照片!”气像啤酒里的泡泡,再次漫开,杜元珊翘着美甲,作飞镖状刺泡菜国女明星的脸,却在一厘米处经停,转用指腹抚了抚女明星的脸颊,“…哪家皮肤科做的?她的脸好嫩。” 报上的女明星,苹果肌脱离地心引力,软弹光滑,非常人一般的明艳。 杜元珊摸摸自己的脸,羡慕坏了。 视频里传来中年男人不屑的声音:“嘁,她不是p的,就是do的,不如我老婆。” 又见无脑夸。 杜元珊腻了,一个白眼弹过去—— 此时枫叶国的月还未升起。细碎的星光成了主角,奋力妆点浓黑天幕。 白眼绕过半个地球—— 办公室窗外,日光破云,迫不及待钻进来,沈大河拉上百叶窗,扯开一次性筷子,戳起盒饭里的青菜。 黑夜与白天,时差在视频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位于地球另一端的沈大河同志精准接住杜元珊的白眼。 咔嚓,他迅速截图,将它藏入名为“某人丑照”的秘密相册。她若对他不好,他会拿出“珍藏照片”精准狙击,贴满他们的结婚照。 “你就吃这个?”杜元珊隔空嫌弃盒饭,“肉呢?” 沈大河回过神,夹起青菜,埋/尸一般铺于红烧肉上方。 悄然做完小动作,他调整手机镜头,又注入一丝叹息:“…吃不下。” “你哪儿不舒服?”自从杜元珊来枫叶国后,家里的老家伙日日无精打采,唉声叹气,她无端紧张,催促道,“你快去医院检查!你抽烟喝酒加通宵,你再这样我跟你离!” “……” 额,演过头了?沈大河手指一松,放下筷子,抬眸。 视频里,老婆光彩熠熠的脸蛋后,遽然出现一道人影。 黑夜降低视频画质,人影自带煞气,走路的姿势很怪。 画面只截到他的小腿,看不清动作,宛若猛鬼片场的演员站在滑轨上,悄无声息往前移动。 那鬼甚至还有台词。 ——“哟,沈局长搞吃播?” “……”沈大河恨不能把盒饭扣沈澈头上,“你装神弄鬼搞什么?” 他的混球儿子大喇喇抬举双臂,展示满满当当的“战利品”。奶茶店的打包纸袋被他攥在手里,像是某驴、某吊、某香等大牌购物袋。 矮几上一溜儿奶茶打包袋,杜元珊指尖挑开袋口,搞不清楚儿子葫芦里卖什么药:“你兼职跑外卖了?” “牛奶,喝不喝?”沈澈挑出一杯,戳好吸管,递到杜元珊面前。 牛奶?全息屏幕拉出一张内置饮食热量表,杜元珊精算计算卡路里。 见她不接,沈澈夺回奶茶,吸管放嘴边,吸溜一口:“大姐,这是牛奶,不是百草枯。” 手落空的杜元珊,闷出一口气:“谁说我不喝?!” 视频里的沈大河无端忧虑:“老婆,你已经够瘦了。” 沈澈补刀:“再瘦下去,别演《雪境荒原》,去演《骷髅军团》吧。” “混账玩意儿!” 大少爷抛下骂骂咧咧的妈,无视肉麻兮兮的爸,左手牛奶右手白水,回到自己的领地。 邮箱显示新邮件。 他点开小信封。 【啊,你拿到啦,是不是很可爱!】 他的眼睛从左到右,精准数数。 加上标点,总计14个字符。 广告邮件都比她有诚意! 他马不停蹄开车赶到商场——这是他的爱车“工伤痊愈”后的首秀,他如此郑重其事,她如此轻描带写? 她怎么一点不羡慕,一点不眼热?! 月亮悬起,莹莹光亮填满大少爷的表情裂隙。 他手指飞速,如同网文作者赶更新那般飞起。 【是你,让我,去喜茶兑奖,而我,按你的最高指示,兑了。】 每一个标点符号,鼓点般敲击太阳穴。 他止住息,静候回信. “满月满月!嗷呜——”朴艺珍振臂,瞳面映一轮圆月,“我下一本漫画,画狼人文,你觉得怎样?” 池乐悠的脸从电脑前抬起,侧向室友,“你们泡菜国不是盛产九尾狐吗?” “九尾狐已经out啦,”朴艺珍双目炯炯,不断输送灵光,“欧美狼人文多热,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Wattpad上追更的那本狼人文……” 朴艺珍说起十/八禁,中文不利索了,改切英文夹带母语。 池乐悠费劲听泡菜味十足的英文,迟疑道:“听起来……” “嗯,肿么样?”朴艺珍切成池乐悠教她的中文网络热词。 “像是一本填Webtoon画库的扑街漫画。”池乐悠反坐在转椅,往前蛄蛹1.2米,吃饭小桌挡住前路,“画你擅长的吧,上次那本财二代漫画,还蛮多人收藏的耶。” 漫画名叫《我的老公是狂拽疯批财二代》。 全书收藏共47个,其中7个是亲友,野生读者只有40个,其中一大半是朴艺珍在ins分享化妆编发教程笼来的粉丝。 手机跳出邮件。 26个字符框入眼眶,池乐悠莫名嗅到一丝发件人的疲惫气息。 后知后觉涌上心间。 某位和她一样的打工人,他们一起装上玩偶装,站台三小时怒赚90刀。 而此刻,她靠在舒服的转椅靠背,而某人,还没下工。 晚上,给富婆姐姐敲背揉肩,是他的工作内容。 内容再扩大,是不敢想的颜色地带。 池乐悠低吼一句,她可真该死啊!人家这么累了,她还撺掇着让人去奶茶店兑奖徽章。 新的邮件,在指尖诞生,她一滑,邮件带着月光送至城市的另一端. “要不咱们不走寻常路?”池乐悠想着命苦的打工男人,对未来的朴大漫画家说,“这次画财阀富姐和年下奶狗的故事?” “啊啊啊,Juses,圣母玛利亚,朴艺珍自己种的长睫疯狂翕眨。 轰——她砸回床,蛄蛹至床头,枕头一弯弧飞到对床,朴艺珍顺利挖出数位板。 头再也没从板子上抬起. 池乐悠的最新邮件:对不起啊,是我想得太简单。你注意身体,不打扰你上班了! 端坐于书房,枕着舒服的定制电竞椅的少爷如坠雾里。 他开车去,领了个徽章罢了,不至于累着。 上班? 想再和她就“谁家好人晚上上工”这一议题辩论几句。 Pia——少爷右手拍左手,不能再和她聊了。 她知道的太多了。 来家里打工,亲眼见到杜元珊和他同框,而后又出现在送别杜元珊的粉丝队伍里。 虽然她没在社交账户乱说话,但不代表以后不会。 他长着一张一比一复制黏贴大明星的脸,狂热粉怎么能按捺得住? 沈澈强忍住回邮件的冲动,在微信上揪出发小。 【沈澈:如果有人发“注意身体,不打扰你上班了”是什么意思?】 国内某电视台粗剪室。 桑石正在AE软件里用蒙版框选前天塌房的小鲜肉。 好友的微信让他强忍住眼睛的辣意,回消息:哥,我一个通宵没睡了,你现在正打搅我上班。 【沈澈:不过来冰钓了?黄鲈和白斑狗鱼不吃了?】 【丧尸:谁说不吃了?我这不是走不开吗!天煞的卢子郁,约粉丝别让狗仔拍到啊!他踏马还不拉窗帘啊啊啊啊!】 【沈澈:注意素质。以及,请回复我第一条消息。】 桑石撇嘴,消息往上翻,眼底泛出揣摩不到圣意般的迷茫。 【丧尸:对方心疼打工人?】 圣上不满意,附御批:语境时间是晚上9点。 桑石被沈澈莫名其妙的问题搞糊涂了。 按照语境时间,只有两类人会在大晚上上班。 除了他这样的苦逼牛马,外卖小哥,医院急诊、消防公安等行业。 谁家好人大晚上加班? 除了。 ——桑石去伪存真,回沈澈:特殊行业工作者呗,起夜上工是挺累的,确实得好好休息。 消息几乎同时轰炸过来,沈澈:滚。 顺带一颗巨大地雷。 地雷在屏幕上炸开花,桑石表情龟裂:“……” 说好的注意素质呢?!. 发小用不上。 沈澈想用一用那未曾见面的ins网友。 虽然对方没在ins放过照片,但从他发帖的内容推测,对方和自己年龄相当。 【Brook:明明很喜欢我手里的某样东西,但她却没开口向我要,这是什么意思?】 并不知道自己成为“线上军师”的Yoyolooping恰好在线。 【Yoyolooping:Gainhonestly,keepproperly.】 解释的消息追来。 【Yoyolooping:我这句话说得不太恰当,有一句中国的古语叫“君子爱财,取之有道①”,我想对方是这个意思。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觊觎,不惦记。哪怕真的喜欢,对方会靠自己的能力获取。】 一堆英文中,八个字的汉语异常醒目。 以至于,沈澈盯着汉字一直看到字形饱和状态,眨眨眼才勉强辨析出那八个字。 【Yoyolooping:啊,中文有点难,这句话有点难,我想想怎么给你解释。】 【Brook:你是中国人?】 两条消息同时发出,撞向对方的ins消息。 正文 第13章 .【Brook:你是中国人?】 【Yoyolooping:你也是吗!】 隔着屏幕,有一种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亲切感。 明明可以用象形文字聊天,他俩瞎子过河似的,一直用英文聊天。 沈澈往上回翻,回放的聊天记录,生出一种滑稽的别扭感。 聊天页面犹如书法大师往宣纸上运笔,湿墨洇开,叙旧的话一笔一划铺陈开. 两人是在FacebookMarket上认识的。 池乐悠在悠悠球同好交换区发了一个帖。 她手里有一个悠悠球,是世界悠悠球锦标赛冠军用球,定价30刀。 帖子一发出,被悠悠球同好嘲讽。 ——公然卖假啊! 在Facebook交易区卖过不少留子物品的池乐悠,不懂30刀巨款的悠悠球怎么会是假货? 这小玩意儿在国内会卖得更便宜。 要不是手头紧,加上搬家需要处理许多杂物,她不会窘迫到连一个小玩意儿都拿来卖的地步。 ——你又不是冠军?你怎么会有冠军的比赛用球?30刀不是假的是什么? 池乐悠解释:我帮他遛狗,这是他送给我的。绝对不是假货。 ——这个球发售价170刀,早就停产了,冠军用球是悠悠球商特意为选手制作的炫银色。你别搞笑了,这么稀缺的球,怎么可能在二手市场上流通? 只有一位叫Brook的网友DM小窗她。 对方很爽快,只问球的状态如何,至于球的真假,他从未质疑半句。 作为一个靠谱卖家,池乐悠录了一段双手回旋玩球的视频。 看完对方的不露脸炫技视频,Brook:Looping做得不错,练很久了? Yoyo:学了两天吧。 Brook:两天??? Yoyo:Patrick教我的。 Patrick蝉联世界悠悠球锦标赛冠军,悠悠球界响当当的大佬。 池乐悠又问Brook:Looping很难? Brook:Two-HandsLooping,也就是2A玩法,普通人学单手绕圈起码1到2周,你这是双手同步绕圈,很流畅,起码练3到4周才行。 他的消息很长,充斥着专业用语,池乐悠细细读,还未读完,消息又追过来。 Brook:真是新手? Yoyolooping:新手上路! 新手Yoyo就这样水灵灵地将looping纳入麾下。 自此,Yoyo成为过去式,全新的Yoyolooping在网络纵横驰骋。 留学生以物换物群、二手物品倒卖群、留子招工群……均有池乐悠的身影. 聊了很久的网友,解码变同胞。 池乐悠的指尖及时在屏幕上刹车,别过脑袋,视线框住疯狂画画的室友:“艺珍呐。” 歘欻歘——朴艺珍不停舞着压感笔,从鼻腔漫出声:“嗯哼?” “还记得我磕坏的悠悠球吗?” “记得。”印象可太深刻了,朴艺珍说,“舍身就义的好球。” 当时她正在书柜前整理厚重的专业书籍,池乐悠正在一侧打包悠悠球。 书柜轰然倒塌,千钧一发,池乐悠死命拔出朴艺珍,而打包盒里的悠悠球不幸遇难。 大难不死后的欣喜,很快被惊慌淹没。 悠悠球轴承磕坏了,而她,已经收了Brook300刀巨款。 在对方的款项到账后,池乐悠来来回回数了好几遍,30刀后面怎么会多一个0? 至于膨胀金额为什么是十倍。 Brook宣称这个球停产了,又是冠军用球,他付300刀是他赚了。 轴承破掉的悠悠球,当然不能寄给对方。 池乐悠第一时间和Brook留言,说明原因。 没想到,消息石沉大海。 “富哥忘记了?”朴艺珍分析,“对有钱人来说,买东西像呼吸那么简单,呼太多次,醉氧了吧。” “不会,”池乐悠无比笃定,“他很喜欢悠悠球,怎么可能忘记?” “那该不会和科比一样吧。” “乌鸦嘴!” “去星际旅行了?”那阵子朴艺珍正在创作外星人和地球人第三类接触的漫画,看什么都像外星人。 “……” 待到那位神秘的富哥外星人和池乐悠联系上,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富哥解释他去滑雪扭伤了脚,一直在休养。 池乐悠解释她忙着搬家,在尝试联系他未果后,也去忙自己的事了。 两人解释来解释去,300刀依旧躺在池乐悠的账户。 没拿到悠悠球的富哥说,钱就当给你的乔迁红包。 这件事一直搁在心头,鱼刺一般,池乐悠再缺钱,也不能白拿陌生人的钱。 谁知,富哥说:那就熟悉起来,成为互联网熟人。 两人不透露彼此的生活,也没有爆照的习惯,有一茬没一茬地聊天。 富哥没打算要回钱,但经不住池乐悠上赶着还钱。 脑子一热,他答应收钱。 约好的在隔壁大学篮球场见面,池乐悠被临时更改打工时间的雇主绊住,只能拜托朴艺珍帮她送钱。 朴艺珍当即喊上健身房猛练肌肉的泡菜老乡一起去。 一行棒子浩浩荡荡杀到隔壁大学。 和约定时间晚了半小时,富哥上场打球,在一群个子高挑的女篮队员里,富哥依旧是众星拱月般的存在。 远远一眼,惊艳不已。 “隔壁大学女篮训练唉,你没去真的可惜。” “她长得好高啊!竹竿一样!” “三分球好稳!” “对了,她不是富哥,是富姐!” “啊?”留下池乐悠一个人风中凌乱,“Brook是女生?!” “昂。”朴艺珍笃定,“富姐戴着鸭舌帽,帽子后头冒出一个小揪揪,皮肤冷白,腿很直很长耶,一看就是模特!我认识那个混血葡萄牙的女鬼子,她有1米78呢!女鬼子太嚣张,以为自己是女神嘞!富姐,干她!” 没想到一语成谶,几个月后女鬼子成了朴艺珍此生最大的敌人,而她的中国好室友池乐悠,帮她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 第一次用中文聊天,池乐悠蜷起指尖,键盘切成中文拼音。 刚才费劲地给人家解释“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简直多此一举。 话题老老实实回到原点。 Yoyolooping回答Brook的问题:也许你朋友觉得那样东西很贵,自然不好开口向你要。 Brook:不贵,很便宜的小玩意儿。 Yoyolooping:那你朋友也许不喜欢? Brook:不,她喜欢。 这两排中文泡泡一样浮于聊天框,别别扭扭的。 Brook:她才不是我朋友。 Yoyolooping:……. 网聊以六个点结束。 沈澈揿灭手机屏幕。 抬头对上电脑界面,停止的游戏画面里,小人躲在角落草丛,蹲在地上似在思考。 书桌上,成排成列的悠悠球待在展示架,中间两只枪黑色的悠悠球,状似人眼。 “看什么看?”沈澈回瞪,“她又不是我朋友。” 话未落稳,他径直打开防尘罩,往底座摞一堆徽章,在一堆悠悠球中显得格外突兀。 徽章的旁边,还摆着一只月白色的珍珠袖扣。 叩叩叩,敲门声一长两短。 “进。” 郑叔负手站着,目光时不时地扫过大少爷。 大晚上的,裹着睡衣的大少爷,恹恹地待在书房,他不睡觉,别人也休想睡觉。 “查清楚了?”沈澈淡声,“她是我妈的狂热粉丝?” “少爷,池小姐似乎不追星。” 池乐悠的ins账号LeyouChi,没关注任何明星,列表只有两个关注。 其一是在webtoon连载漫画的不知名画手。 其二是一个会打拳的亚洲女生。 “怎么可能。”沈澈声音一提。 那她出现在送行队伍里,算什么? 杜元珊凉到这种程度了?买黄牛假装粉丝充场面? 视线流转到珍珠袖扣。 脑海随之浮现一个背带裤假小子,朝他摊开手掌。 明明是献宝似的表情。 “郑叔,一个人费很大劲,终于找到你丢了很久的东西,她是什么意思?” 被临时任命为心理分析师的郑叔,咀嚼大少爷的每一个字。 “…也许是不想让对方失望?” “就这样?” 从大少爷微怔的神情中,郑叔撤回错误答案,尝试递交另一个:“这个人把对方放在心上。” “哦?”和人体工学椅弧度完美契合的背脊,倏地挺直。 郑叔仿佛窥见少爷头顶亮灯,暗喜自己找准了答题方向,他乘胜追击道:“嗯!如果是朋友的话——” “不是朋友。”少爷果断打断。 “…那对方一定存了那种心思。”郑叔灵光乍现。 沈澈没说话。 郑叔下巴微开,张口胡诌竟是正确答案?!. 沈澈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好。 梦里,一只火鸡拍打翅膀追着他,鸡喙猛戳他的脑袋瓜。 他怒了,双手左右开弓抻开鸡翼。 “活腻了?没到感恩节,你上赶着送死?我不介意烤了你。” 没有预料中的挣扎。 火鸡一把剖开胸/口,鸡毛漫天飞舞,沈澈心脏突突直跳。 下一瞬,镜头一转。 火鸡不再是火鸡,它变成一只超大号悠悠球,破损的轴承部分,装了一只微型相机。 咔嚓咔嚓咔嚓。 悠悠球甩出各种弧线,狂妄地偷拍。 沈澈从噩梦中惊醒. 同学第三次摇他:“澈,别睡了,教授看你好几次了。” 沈澈蓦地醒神。 果然,下一秒和教授对上眼神。 教授上了年纪,是个典型的日耳曼人,鼻翼微红的鹰勾鼻像长鼻猴近亲:“我上的催眠课吗?咱们大才子每次都睡。” 被怼的沈澈挠了挠太阳穴,扫一眼上课内容,淡定出声:“需要我画分镜草图么?” 各国同学肃然起敬,尤其是那些跨学科选修影视制作的。 这位教授的影视制作课过于专业,对小白来说,简直一头雾水。 沈澈上前,拿专用笔在StoryboardPro软件上起笔。 根据教授提供的文字故事板,画出简洁的分镜画面。 “丧尸涌入车厢,拉一个小全景。”投影里出现丧尸的简笔画,伴随着沈澈的解说,同学们的眼前仿佛出现大批丧尸占领城市的画面。 一幅接一幅的简笔画。 专业的讲解犹如电影旁白。 “镜头转向女装店试衣镜,摇中景——拍镜子里的丧尸。” 电影专业八竿子打不着的同学,渐渐听懂了。 下课铃响起。 教授带头鼓掌,眼神凝不住欣赏:“很棒,果然是我最优秀的学生。” 沈澈古怪地觑那日耳曼小老头一眼,他跟着老头儿上了两年专业课,他的嘴会夸人?不存在的。 “明天周六,大家没课。”老头淡淡地环视全场。 “是啊,终于休息了!”同学们人在课堂,心早就飞走了。 老头微笑:“我参与制作的电视剧《最后抗体》,明天需要不少群演,希望大家能积极参与演出。” “呃……”此起彼伏地哀嚎,没人乐意去。 老头清嗓,补充:“群演有时薪,最高一天能赚150刀。” 哀嚎声忽地止住,180度转弯,变成兴奋的叫唤:“好耶——!” 除了沈澈。 《最后抗体》正是他刚才画的分镜。 这是一部末日丧尸剧。 正招募大量丧尸群演。 正文 第14章 .池乐悠撑大嘴角,趁它濒临破裂前,飞速一个哈欠。 她熟络地打开武馆大门,初阳追着她进门,在枫木地板落下浅浅的影子。 空气中的尘粒疯狂显影。 迟到的任蜜奔进武馆,觑一眼巨大的落地窗户——她的好友呈吸盘式趴在窗玻璃上。 “哈——”池乐悠嘴里冒出阵阵白气,手里团着一张英文报纸。 任蜜瞥见报上标题“中国…影后…杜…”,未来得及细看,咕叽咕叽—— 印有杜元珊新闻的报纸被池乐悠揿到玻璃上。 “天,江湖失传多年的小学鸡擦窗法!”任蜜收起想看报纸的冲动,一惊一乍。 池乐悠调侃任蜜小学移民枫叶国的经历:“叶老师教咱们擦窗秘籍,你个小洋人居然没忘本。” “说得你不洋似的,你现在站的不是洋人地盘?”任蜜抄起一张报纸,暴力揉皱,帮好友擦窗。 “我,根正苗红的少先队员、优秀团员、精神上的党员。”池乐悠像第一批挂上红领巾的小学生,“我怎么会忘本?” “……”任蜜哑火。 “也不知谁的护照换成枫叶国了。”池乐悠觑她一眼,倏地强调,“不是我。” “我被资本主义腐蚀了,行了吧,姑奶奶!”任蜜破罐破摔。 她俩是小学同学。 抄过作业、倒卖过小马宝莉卡、啃过淀粉肠仨仨急诊的过命交情。 为什么是“仨”? 池乐悠和任蜜在学校门口文具店捡到两张奥特曼卡。 任蜜嫌弃:“不是小马宝莉,卖不上价。” “要相信光的力量,”池乐悠吹掉卡片浮灰,眼神往外眺,“看我的!” 任蜜疑惑的视线追着左右乱晃的马尾辫。 马路牙子边,池乐悠刹停,脑袋歪向左边,马尾辫顺势耷在右肩。 “嘿——”她左手指尖点点小男生圆润的肩膀,在对方转向她时,忙换上右手,五指虚弯,嗓音跟着熟稔,“同学,你是302班的吧?” 戴眼镜的小男生抬高下巴,清澈又愚蠢的眼神自镜片后涌出,他老实点头。 “你一定喜欢奥特曼吧!”池乐悠自信十足。 小男生摇头,表示他只喜欢乐高和悠悠球。 “悠悠球有什么好玩的!”池乐悠声音不大,却足够蛊惑,“你现在开始喜欢奥特曼!一张5块,两张一起八折!你带钱了吧,同学?” 两张奥特曼在她手里转两下,池乐悠拿出赌鬼爹打牌的架势。 她向前一步。 初夏阳光透过茂盛的梧桐树,光斑落在炫光卡面上,晃得小男生迷了眼。 鬼使神差般,小男生闭上眼,小幅晃动下巴。 池乐悠喜:“成交!” 任蜜下巴直接砸地上。 一个敢卖,一个敢买. 放学时段,学校门口拥挤,小胖捏着两张奥特曼卡,别别扭扭站在马路牙子上。 他只有十块纸币,他的好同窗没有零钱。 于是,她勉为其难地收他十块。 池乐悠斥资五元巨款,豪买特大号淀粉烤肠,和任蜜一人一口。 嘴角起了油花子的她,见小胖凄凄凉凉的模样,本着关怀客户的人文主义精神,售后小池大大方方献上烤肠。 ——“呐,请你吃。” 教养使得小胖礼貌拒绝,尽管他从未吃过淀粉肠。 “很好吃的!”池乐悠热情洋溢,若是上班,她轮一圈售前岗和售后岗,依然能斩获十佳员工称号。 “你咬这头,我没吃过的。”好同窗热情似火,花式转动竹签,献上饱满鲜香的烤肠:“孜然粉超多的。” 莫名其妙花了十元买了两张废卡,他吃一口不过分吧?肚子里的蛔虫纷纷缴械投降,思想早已倒戈的小胖蠕动嘴唇:“辣吗?” “不辣!超好吃的!” 于是,正在长身体的小胖啊呜一大口。 “……”他吃好多!一口咬掉三块钱!池乐悠内心赫然。 公司另一位初创成员任蜜回访客户:“小胖,你怎么不回家呢?” “我家司机堵在前面了。”小男生目光一凝,抿嘴,“我不叫小胖,我叫沈小溪。” 我家?司机?小装货。 “哈,我猜对一半呀,都带‘小’,小胖。”池乐悠瞥一眼公交车站牌,12路怎么还不来,“我的司机也堵在路上了。” 沈小胖并不认可这个绰号,情绪恹恹:“喔。” 12路艰难挤进包围圈。 池乐悠喊:“车来了!” 嚯啦——文具店里的小学生蜜蜂般涌出,红领巾划出轻红色的光影,池乐悠和任蜜挤上公交车,顺利在后排抢到位置。 “这傻子怎么不上车啊?”校门口就一路公交车,池乐悠从公交车上探出脑袋,超大声,“小~胖~!上车啊!司机来了!” 公交车司机上辈子一定干过捧哏,好心打开车门。 小胖:“……” 电话手表适时响起。 被辅警拦在斑马线前的公交车,一整车的小朋友盯看小胖的腕间。 不是小天才。 “他戴的是applewatch哎。”任蜜眼睛瞪直了。 下一秒,小胖背着书包,小跑上前。 越过公交车。 冲向那辆停在学校门口的机动巡逻防/暴车。 回头,才发现无人等候。① 车门敞开。 “小溪,你家司机被人追尾,正配合交警处理事故现场。沈队临时出任务,他怕你瞎跑。” 身着警服的年轻特警没和小孩哥接触过,忙不迭起身,招呼小胖上车。 “我们还有巡逻任务,不能先送你回家,你先坐会。” “没关系的陈叔叔,我先做作业。” 小胖轻盈地上车,宛若穿着水晶鞋登上南瓜车的辛德瑞拉。 挤在公交车上的池乐悠听不见他们的对话。 她只知自己是个嫌犯,强卖小胖两张卡牌。 而呆呆傻傻的小胖,认识公/安特警。 那呆子会报警抓她吗? 诈骗十块钱……要坐几年牢? 池乐悠的下巴自由落地,砸穿地心。 铺天盖地的肚痛旋即掩埋忐忑的心。 当天夜里,池乐悠被赌鬼爹送进急诊。 在急诊科偶遇同样上吐下泻的任蜜。 三天后,两人重新出现在学校大杀四方,却发现小胖的座位空了。 刚转到班里一周的新同学,再次神秘消失。 无人在意。 除了池乐悠:“你说小胖会不会死了?” 任蜜额头三条黑线:“胖的人通常不好杀。” “……”. 小胖死后(划掉)——转学后,好友任蜜也匆匆转学。 这一次,是转到国外。 一年级,任蜜爸出轨,任蜜妈果断离婚; 二年级,任蜜妈跨国网恋; 三年级,任蜜妈带着她跨国奔现。 好消息:对方不是杀猪盘。 坏消息:任蜜改名为MiaTremblay,多了个洋爹。 “好啦,”擦完玻璃,两年前在异国重逢好友的池乐悠抹了一把额头,对着任蜜气鼓鼓的河豚嘴,“你打入敌人内部,将敌情分享*给你的好闺蜜。” 任蜜超好哄,支棱起来:“可不嘛!今天还有个活儿!时薪特高,你去不去?” “去!” 好友甩上地址。 “我帮你报名了!他们要的是有经验的群演!而你,我聪明美丽又活泼的朋友!你!正好符合。” 电视剧群演?池乐悠撇嘴,眼神迷茫:“我没演过戏,零经验啊。” 任蜜如她肚里蛔虫,一句话堵上她的嘴:“你不刚演过火鸡嘛!” “……” 任蜜妈习武,任蜜后爸打拳。 两人婚后开辟全新事业——盘下场地,开了一家武馆拳馆一体的“Tremblay功夫会”。 主打一个中西结合。 任蜜的腿脚功夫差点儿,但胜在身材高挑,颇有几分花木兰的飒爽。 任蜜妈想培养女儿做演员。 她在本地演员工会缴纳年费,相关人员会内推合适的角色,任蜜演过几个有近景无台词的小角色。 上一次对方让任蜜演替身——打扮成皇军的样子,任蜜不乐意了,怼了对方一通,当场罢演。 她推池乐悠后背,将人送上C-train:“放心啊,这次不演八嘎压路,我都问清楚了。” “我不会功夫,怎么演替身啊?”池乐悠混在各色皮肤的乘客中,急速朝好友挥手。 暖阳升高,她的皮肤浸在光里,区别于本地爱晒日光浴、拥有蜜色肌肤的白人。 来枫叶国两年多,她的皮肤没被紫外线侵蚀,依旧保持莹润。 “放心哈,不让你演米西米西!”任蜜的话音追进C-train车厢。 池乐悠双手拢起,做喇叭状,神情焦急,犹如一只找不到花蜜的蜂鸟:“撕拉撕拉也不行!!!”. 新建好的地铁线拉出长长的constructionsite警示围栏。 有工作人员在地铁口高举某演员工会的标牌。 池乐悠硬着头皮上前对接。 “LeyouChi?”工作人员核对信息后,冲甬道下方喊,“终于来人了,一个漂亮小姑娘。” 回音荡上来:“哪国人?” “亚洲人!”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让她下来化特效妆!” 特效妆???池乐悠眼睛到处乱看。 什么片子啊?早说特效妆,她该带卸妆产品的。 她两手空空,帆布包里只有烤肠和奶黄包子。 越是往下走,里面越热闹。 遮光板、脚架、滑轨,各种各样的拍摄器械在地铁站内安营扎寨。 池乐悠夹紧帆布包,侧身穿过正激烈吵(沟)架(通)的摄影师和灯光师。 再往前移,见到两个工作人员趴在地上,扯开大力胶,标记演员走位。 每个人各司其职,无人在意一个亚洲面孔的群演。 片场的一侧,取景器下方的矮凳,斜坐着一个男人。 他头上叠着头戴式耳机,手里攥着激光笔。 激光笔在墙上落下红点,男人正和坐在地上的矮个子老外讲话。 红点跳来跳去,池乐悠的视线也追着红点在地铁站内移动。 “Hey——”池乐悠壮壮胆子,冲着男人黑亮的后脑勺道,“导演你好。” 矮个子老外闻言,抬头。 对上一张清凌凌的亚洲面孔。 小姑娘头发黑长直,乌浓的眼睛带闪,正盯看着他身边那位戴耳机的男人。 同样是亚洲人。 老外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梭巡。 叮——眼前大亮。 “澈,你女朋友来了。”老外为自己的伟大发现喝彩。 沈澈没听清,他摘下耳机,顺着导演的眼神,茫然转头。 为了配合拍摄,地铁站内光线昏暗。 方才激烈争吵的摄影和灯光偃旗息鼓。 这一战,灯光师获胜。 哒——他按下开关,一束光雾亮起,拢在池乐悠身上。 刚适应昏昧光线的瞳孔皱缩,女生闭上眼睛。 数秒后,沈澈看清女生护在怀里的帆布包。 上面印着一只小鸟。 小鸟随着女生紧张的动作,仿佛也跟着震颤翅膀。 眼下大乱炖的片场,灰黑一片。 周遭一切失声失色。 沈澈屏息,他的眼睛一定出了别的问题。他又一次看清鲜亮的世界。 该相信光吗?他的视线追着被光照亮的山雀,它的羽翼如此栩栩如生,橙亮的鸟喙愈发鲜活。 他微微抬眸的瞬间。 女生适应了光亮,缓缓睁眼。 他的瞳仁一颤,山雀幻化成人形,赫然占据他的眼眶。 正文 第15章 .那一瞬。 女生脱位的表情如景区花样繁复的纪念章,每盖一次,盖章本上便会出现不一样的戳印。 “你是导演?”池乐悠呐呐道。 富婆姐姐怎么可能包/养青年导演? 她错得离谱! “咚。”女生握拳,赏了自己一个爆栗。 沈澈表情一言难尽。 这女的发起狠来连自己都揍。 导演听不懂中文,只知道女生和沈澈说着同一种语言,两人显然认识,但视线缺少沾满糖霜的拉丝。 不是小情侣,他看走眼了。 沈澈:“你怎么来了?” 她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私生粉不就是这样? 人在国内加班剪片子的桑石,骂声通过网络,横扫枫叶国境内。 【丧尸:卢子郁不是被狗仔搞了,他被私生粉用无人机拍到的!私生粉得不到偶像,就把他偶像毁了。私生粉太可怕了啊啊啊啊!】 【沈澈:人字旁的‘他’?】 【丧尸:那私生粉是熊猫省人,男的,男的,男的!】 那女的私生粉呢?沈澈暂时从倒霉蛋卢子郁的遭遇中抽离,留心端详眼前的嫌疑人。 “嫌疑人”大喇喇瞧他,心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余光环顾杂乱的片场,她又暗忖,导演要管的东西实在太多,难免情绪烦躁。 “我接了群演的活儿。”池乐悠指指左臂的橙黄色贴纸,这是对接工作人员贴的群演标志,“导演,我演什么角色呢?” 沈澈曲指敲导演怀里的分镜脚本,侧头看真正的导演,问:“你让她演芽兰?” 芽兰是这场戏里的亚洲女性角色,有三句台词“啊”、“它来了”、“跑”。 之后没台词了,因为她被怪物锁喉,尸化后光荣加入丧尸军团。 导演的绿色瞳仁飞速打量池乐悠,看来真是沈澈女朋友,只是小情侣在片场装不熟罢了,他的问题甩到沈澈脸上:“走后门?” 塞人这种事,剧开拍到现在两个月之余,从未发生过。 这是破天荒第一次,看在沈澈课余帮他不少的份上,他必须卖他女朋友一个面子。 ——“行啊。” ——“别乱说。” 导演肯定的声音和沈澈否定的声音叠在一起。 池乐悠的瞳仁西洋钟摆锤似的,循着两道声音来回乱看。 最后定在“沈大导演”的脸上,静待他分配工作。 沈大导演的问题随着钟荡回来:“你演什么?” 群演小池睫毛眨得莫名,强调:“你是导演。” 你问我演什么? Fine,你是什么日理万机的皇帝吗? 不亮的灯光足以晕亮他的轮廓,高高在上的皇帝嘴角浮笑,肘击状况外的第二人:“他是导演。” 真正的导演捂腹,嗷呜惨叫。 “导演,芽兰来了。” 这场戏真正的主角上场。 群演一哄而上,导演带伤上阵,指挥对戏。 眼前一场大戏。 一切为二的列车车厢,裂隙中挣出几双手。 “Pull——”指挥音响起。 剧组工作人员往两边拖曳车厢。 池乐悠让到一边,没人喊她化特效妆,她的下巴随着裂缝中涌出的群演而掉到地上。 那名叫芽兰的演员,身手敏捷,“啊”一声后,又接上台词“它来了”。 “Cut!”导演喊,上前和芽兰说话。 池乐悠目不转睛地看着,几乎屏息之姿。 “还没正式开拍呢。”男人的骨架散在折叠椅里,声音闲闲,“让你演你也不会。” “哦。”她没分半点目光给沈澈,视野框住芽兰正在进行的打戏。果然是专业演员,打戏英姿飒爽。 沈澈又扫她一眼,这呆头鹅怎么回事?他没给她走后门,不高兴了? 真想演芽兰? “你会打戏?” “不会。” 她朝沈澈移了一步。 沈澈感到她踩在自己的阴影里,他的影子如悟空给唐僧画的那道圈,以保护的姿态将她圈定。 “《最后抗体》预告片没看过?” “没有。”池乐悠茫然摇头。 是了,到底是小姑娘,天然怕鬼。 拍摄现场,灯光如鬼火,断裂的实景地铁如断尾壁虎。 演员和群演只是对戏,还没化完特效妆。 只是这样,她就怕成这样了。 沈澈暂时抛开私生粉的怀疑,涌出一些异国他乡的同胞情谊,尽量软下语气:“丧尸剧,这是第一季,年底会在收费台播出。” 池乐悠点点头,将略长的刘海拨到两侧,露出脑门:“怎么化啊?” 她不设防地将整张脸递到沈澈面前,手挡住一只眼睛,“化成独眼龙?” 一张过分水嫩的脸,软弹的触感,刚拨好的囫囵蛋不过如此。 “还是要化成一只耳啊?”女生又捂住一边耳朵。 “你不怕?”他收回眼,往后靠。 “怕?”池乐悠像听了天大的笑话,双眸追着他的眼睛,“你们剧组拖欠工钱不?” “不会。” “那我就不怕。” 成,他被老妈子附体了?担心谁不好,担心这个掉钱眼里的女人? “你也是群演?”池乐悠已然放松,蹲在沈澈旁边。 “不是。”沈澈想解释他是被教授抓来的“自由人”,哪里需要他,他便去哪儿。 “其实,也没什么丢人的啦。”矮他一截的女生轻拍折叠椅的扶手,“这儿不是国内,认识你的人不多,我们大可以抛开打工羞耻。” 在富婆姐姐那儿工作,确实光鲜靓丽。 定制款衣饰,限量款手表。 富婆姐姐送他的中古袖扣丢了,一个电话喊工人清理泳池,大费周章找到小小的袖扣。 而此刻。 他褪去光鲜的模样,卫衣卫裤,外面裹着一件logo很小的黑色羽绒,本地大学生都是这么打扮自己的。 看得出来,他和那些大学生一样,挺缺钱。 然后富婆姐姐给的衣物手表不能折现,折现就是对金主姐姐的不忠。 他费尽心思白天打工,国内一定有瘫痪在床的老母亲。 再倒霉一些,摊上一个坐牢的父亲。 兴许还有一个等着他汇学费生活费的高三妹妹。 他都这样了,她还撺掇他去死贵的喜茶,再买一杯换领徽章? 她可真该死呐! 沈澈眉尾略抬,她在分享自己的《打工秘籍》? “我没有打工。”他意欲解释。 “不不不,你不用解释。”池乐悠一副懂的都懂的表情,从包里掏出一只奶黄包,一根烤肠,递给沈澈,“请你吃。” 见他没接。 “大统华买的小猪包。”她细察沈澈的表情,怕他被富婆姐姐的米其林厨师养矜贵了,又说,“不是淀粉肠啊,这是我自己灌的香肠。” “群演到那边化妆!”有人英语喊了声。 池乐悠把奶黄包和烤肠推到沈澈的膝盖:“诶,到我了!” ——“你吃完也过来化妆啊。” 真把他当群演了。 符合她的人设。 不然怎么会喊他演火鸡? 真不是私生粉? 带着疑惑,沈澈抖开食品袋,咬了一口香肠。 凉凉的。 他又咬了一口,不难吃。 竟有些遗憾剧组没有微波炉。 “澈,吃什么呢?分哥们一口。”同学冷不丁从斜后方冒出,作势咬香肠,被沈澈一口夺回。 黑人同学雪白的眼球簌簌颤抖:“这么护食?” 被暗骂是狗的沈澈反击:“起开,别cos柯南里的黑衣人,怪吓人的。” “你!种族歧视!”黑人同学眼神化作雷达四处搜寻教授的身影,报复的声音冲破喉咙,“教授,沈澈也要化妆!” 教授大喜:“太棒了,带他过来!” “……” 临时搭建的化妆间。 一排丧尸齐齐整整。 几个化妆师化身八爪鱼,往黑人身上抹黄白膏状物,往白人脸上抹血浆。 池乐悠端坐在一群高大的老外中间,凹陷如盆地。 再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满脸烂疤,颌关节如增生产物荡于脖子,她灵魂一震。 头一回直视自己的丧尸形态,惧怕扫荡胸腔,岩浆般喷/涌四射。 想到工钱。 她将害怕强按回心口。 丧尸们奇行种一般,在地铁车厢内站位。 旁边的黑哥们胸口插/进一根铁棍,他扶着铁棍嗷嗷乱叫。 身前的血人是刚才小聊几句的白人小哥,他宣称自己有晕血症状,而此刻的他,没有晕倒,反而用指甲刮着干掉的血迹,放在鼻尖嗅闻。 权当增加人生经验,池乐悠护住她的假下巴。 灯光啪一声。 四周悄寂,眼前空余光怪陆离的暗影。 但听导演的指令“Action”,激活暗处伺机而动的诡异。 簌簌,咔咔。 杂乱的脚步,断续的呼吸,伴着并不存在的风送进车厢。 凄厉的喊声划破隧道。 “它来了!” 池乐悠浑身汗毛起。 她后悔了,刚才沈澈问她怕不怕,她犟什么嘴?她明明很怕! 她跟着其它丧尸,追着芽兰跑。 有人鞋子掉了——不是故意为之,而是本色出演。 她个子小,从车厢涌出,跳进轨道。 摄像机在滑轨上光速后退,她盯着红点,提醒自己别怕,做到身心放空。 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位“同僚”,那人一瘸一拐跟着她跑。 演芽兰的女生再次送来高分贝惨叫,池乐悠留心到瘸子同僚的步频渐缓。 长长的,没有尽头的地铁隧道。 光亮被恐惧吸走,摄像机的红点渐渐消失。 说不出的感受,像步入光怪陆离的异度空间。 纵向疏散平台里忽地涌出大片黑影。 不在先前的对戏范围,剧本里并没有这场戏。 池乐悠心跳滞住,又思及群演不菲的日薪,她咬牙往前冲。 不就是加戏吗? 不就是即兴表演吗? 导演不就想拍还没有彻底感染、保留最后一丝意识的丧尸们的反应吗? 池乐悠加快脚步,子弹般冲上去。 啊——是芽兰的叫声。 并不在剧本里的惨叫,是演员的真实反应。 “救命啊!!!”更多的新台词蹦出来,“啊啊啊,走开!救命!!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尾音,池乐悠忽感右肩一沉。 有东西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的心脏顶到嗓子眼。 缓慢转头—— 正文 第16章 .地铁隧道光线至暗,摄像机红点渐行渐远。 池乐悠右肩一沉,点穴般的触感,她定住身体,没敢动。 脖颈向右偏转60度,余光圈定半米处的生物体。 耳边除了流动的空气,还有粗重的喘/息。 一秒钟拆成数帧,血液秫秫冲击血管,交通堵塞般漫出鼓胀感。 池乐悠一动不动,或者说身体不听指挥,她没法动。 处于她右边的生物体倏地不喘了。 单音节从他嘴里冒出来。 ——“鞋。” 声音直刺耳道,脑子里塞爆恐怖元素的池乐悠,听成:“桀。” ——“鞋?”生物体摇摇她的肩膀。 “桀?” 桀桀桀桀…… 恐怖小说里变态小丑的笑声。 待到她的眼睛适应黑暗,瞳面兀自映出一张可怖的脸。 畸形大嘴峡谷般纵横在对方的脸上,池乐悠没敢往上看。 她听到了自己的尖叫声。 叫声如利剑,横穿天灵盖,彻底将她人魂分离。 “诶,你鞋子掉了——” 话未说完,身旁姑娘蚂蚱式腾空,沿着槽型钢轨一瘸一拐往前跑。 沈澈的心电图快速波动,好心帮她捡鞋子,她怎么对他的? 他没被她的灭霸下巴吓到,她还嫌他吓人? 不都是演丧尸吗?至于吓成这样吗?! 心绪未平,沈澈往前迈步,前方遁逃的人遽然折返,她的身后跟着另一群狰狞的丧尸。 救……救命!她开口便是哑声,沈澈从她的嘴里捕捉到求救信号。 唉,萍水相逢,boyhelpsgirl。他大踏步向前,果断抬手揪住她的后领子。 本来就有身高差,此刻男人站在钢轨上,一手控住她,女生像只兔子,两只脚徒踩空气。 怕她害怕,他率先出声:“别怕。” 池乐悠对上他诡异的脸,上演“明明是丧尸碰到同类也会害怕”的大变脸。 在她再次大叫前,他自报家门:“我是沈澈。” 熟悉的声线。 惊恐的双眸在他的眼睛定住。 “谁……?”她辨出中文,抖着声音,尽量不用余光觑他的裂嘴,“…是你?” 这是她第一次知晓沈澈大名。 “是我。” 后方丧尸群奔而来。 根据剧情,不少丧尸处于异化阶段,大脑依旧在转,在发现自己即将尸变后,绝望、惊恐……压抑已久的情绪迸发。 情绪触须般直抵中枢神经,池乐悠来不及叙旧,惊恐上身,她顺势跳到沈澈身上,犹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 眨眼功夫,他拎起的兔子敏捷地蹦他怀里。 他左手还拎着她的鞋子。 “跑,快跑!”兔子幻化人形,发出人声,“它们来了!” 沈澈右臂大力抄起她,迈步,跑。 后方已然沸腾。 尖叫声和哀嚎声灌过来。 池乐悠侧脸贴着他的肩,爪子拽住他的领口,露出眼睛,窥探张牙舞爪的变异丧尸。 方才害怕的情绪顿时消散,她像清晨初阳下的牵牛花,旋转茎用力缠住篱笆。 “目标人物是芽兰呀,抓我们又不涨经验值。”女生的嘀咕声从领口处传上来,“他们的脑仁也丧尸化了?” 沈澈明显感觉她底气足了。 他像个打劫银行的匪徒,一意孤行把一麻袋现金端进怀里。不,这玩意儿比钞票更重,更敦实,金库大盗陌路狂奔,一身热汗。 余光扫过她的脑门,两缕杂毛随着他的跑动,一翘一翘。 她倒好,心安理得,舒舒服服。 右前方落下大片阴影,是地铁隧道内的安全疏散通道。 男人敏捷一跳,往通道内一嵌,轨道后方的丧尸无脑式往前追。 缩成一团像个麻袋的池乐悠,似乎并不知道他俩成功躲过“追杀”。 “我跑不动了。”他不吓吓她,岂不亏大了?他故意喘气,提醒:“丧尸军团要活捉你了。” “啊……”那两根杂毛倏地顷低,脑袋骨碌抵住他肩头。 呵,果然拿他当掩体了。 他故意叹出两口大气。 池乐悠急了:“你怎么不跑了?” 沈澈淡道:“按照剧本,这场戏已经拍好了。” “你怎么知道?” 劫匪横到安全疏散通道口,身子一斜,似即将倒下的多米诺骨牌:“自己看。” 杂毛又翘高了一些,两只眼珠透过他的肩膀骨碌碌地转。 沈澈心中一嗤,又菜又爱玩。 不远处,丧尸军团结束尸化,几个散兵游勇爬上站台。 “导演的分镜我帮着画了一部分。”解释的话脱口而出,他怔忪一瞬,她是领导?为什么他会向她汇报工作? 领导头上的杂毛变成三根,原地起立。池乐悠心中讶异,原来他有正经工作。 思及富婆姐姐,池乐悠骤然回神,猛地跳到地上,正想弹开保持社交距离。 入耳却是沈澈的提醒:“当心……”脚下。 池乐悠趔趄,她忙拉他胳膊,手心滑/腻的触感。 雄心壮志的服化师誓将沈澈装扮成万圣节头号鬼王,特效妆面效果拉满。 池乐悠摊开手心,暗色的液体,像半干不干的血:“!” 沈澈:“道具血浆。” “我当然知道!”她犟嘴,已经够丢脸了,她的嘴得给自己撑场子。 沈澈一眼识破她又菜又胆小的本质,他没揭穿。大男人和一姑娘争什么?嘴仗打赢了他就能破解恐龙灭绝之迷? 他递过鞋子。 “谢谢。”她俯身穿鞋。 热辣滚烫的热汗后背泛滥,沈澈嘴又痒了:“你伙食很好啊。” “嗯?”池乐悠哒哒转动大脑,“奶黄包和烤肠啊,普普通通。” 他随意活动胳膊,拖腔拖调:“不普通吧,吃了嘎嘎长膘。” 体重是大忌,是每一个女生的最高机密。 “你不也吃了吗?!”脑袋上的毛炸开,乌浓的眼眸很凶地瞪过来,“沈、澈,是吧?” 被cue到名字的男人应声:“嗯?” “像您这么有自知之明、勇于自揭短处的男性,这年头不多见了。”池乐悠竖起大拇哥怼到他眼前,“这边建议沈先生别光吃,有时间多跑健身房。某些工作需要身材加持。” 起初是想回应沈澈的嘲讽。聊到后面,池乐悠善心大发,代入自己悲情打工仔的身份。话音一转,竟流露出同情的意味。 “你也挺辛苦。”她扬起下巴,不再害怕他被化妆师画成恐怖十级的脸,恳切道,“好好锻炼身体啊。” “???” 什么工作要挑男人身材?脱/光面试吗?健身房教练?舞课老师?工资和肌肉块数成正比? 下一瞬,她那只很恐怖的下巴,倏地往下掉。 “怎么?这鞋拔子没粘牢?”男人的注意力全落在女生的丧尸下巴上。 池乐悠手托下巴,滑稽的姿势,眼睑大开大合眨,电光石火间,沈澈转身。 迎上了一个浑身黄白脏污的黑人丧尸。 丧尸眼睛异常,一对瞳孔消失的纯白眼球,纵使谁见到都会吓晕的模样。 他扬手,打招呼:“澈~” “Holy——”沈澈辨出对方的声音,女生在身后,不在女生面前爆粗口是他的教养,他吞掉粗口,“…crap.” 池乐悠头一回见这样的眼睛,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全白隐形眼镜。”男人的声音落她耳朵。 高大的身型挡在她面前,她见不到恐怖的特效妆,唯有他的声音驱散恐惧。 偏偏黑人丧尸化身乐子人,猿臂枯树状故意撑长,呜呜嗷嗷怪叫。 沈澈不客气,一脚扫荡腿。 “呜呜嗷嗷!”怪叫变惨叫。 “赶紧摘了,再戴瞎了。” “呜嗯……” 池乐悠忐忑,本以为她拖了后腿,影响了整体拍摄。 岂料导演看完监视器,指着她:“这小丧尸不错!还给自己加戏啊。演出了丧尸在进化过程中的痛苦、害怕、挣扎……” 突然被点名,池乐悠:“?” “优秀的即兴表演!”导演大拇指从女生眼前长长划过,一直落到另一边的沈澈面前,大拇指往下倒竖。 导演脸肉垂下来。 沈澈抱臂,大爷似的睨他一眼。 导演气滞,收声:“算我卖你面子。” 沈澈抬手指了指监视器被导演“判死刑”的——如果说池乐悠的“即兴表演”废了导演的一镜到底,那么监视器里,一只大丧尸把鞋递给小丧尸的画面,更给这部惊悚恐怖片增添了一丝“温馨”的气息。 冤种导演视线巡落在鞋子上。他和沈澈私交多年,关系匪浅,洁癖大少爷竟给女孩子提鞋?他的三观碎了一地。 沈澈:“断在这里,再往前推补一个近景特写,和这里的大远景切换。” “能救?”导演的表情上演过山车,倏地达到最高点,“太好了我们有救了!澈,你真是个天才!” “化妆师——快给演员补妆!”导演嗓间一唢呐。 沈澈懒得理情绪大起大落的玩意儿,招手示意那只脱妆的花猫:“再补一个特写镜头,没台词,不用害怕。” “好”字还没出口,小花猫被化妆师劫走. 卸完妆,犹脱一层皮。 被临时拉来当群演的同学,累得嗷嗷直叫。 这些都是沈澈同专业的同学,在枫叶国属于中产之家,洋少爷洋小姐哪遭过这种罪。 精精神神地来,踉踉跄跄地走。 无人在乎工资,大家只在乎脸子。 “唉,我的皮肤!”白女往脸上猛拍化妆水,“我过敏了!” “澈,你皮肤怎么不红?” “沈公子天生丽质。” “少来。”沈澈眼神在几人身上划过,没找到池乐悠,他问白女,“我朋友人呢?” 片场人多,沈澈描述:“比你矮半个头,亚洲人,黑头发,大眼睛。” “演芽兰的那个女孩子吗?她卸完妆早走了。” 老外对亚洲人脸盲,沈澈回忆一秒,丝滑补充:“水蓝色羽绒服,跟你一样的秋裤。” 真受不了这些直男,白女纠正:“这不是秋裤,它叫leggings!” 话说出口,沈澈似有所悟。 他上上下下端详白女。后者叠腿,摆出展露身材的定点pose:“好看吧?我在健身房每天练的,不如我们一起去?” 沈澈终于明白自己的问题所在。 他大抵,是眼睛出了问题。 明明周围一切颜色单调,色块饱和度很低。 为什么他就是清楚她身上的颜色? 白女耸肩,这位神秘多金的亚洲公子哥很帅没错,可人家不接她送出的秋波。 她收起眼角的媚:“走了。” 同学呼啦走了,白女众星拱月般走上楼梯。 视野里的众人变成小小的灰色移动光标。 黑人同学拍他肩膀,大手一挥:“你朋友在那儿呢。” 那人的手似一个乌金色泽箭头,越过片场设备,穿过工作人员,翻山越岭,最终落于一处。 环境光暗淡,光线聚于小小的角落,照亮那具水蓝色的身影。 正文 第17章 .沈澈将视线锁在那道身影上。 女生侧对着他,正和工作人员说话。 黑人同学:“你朋友在问工资怎么打款呢。嗳,我们班来了那么多人,无人在意工资啊。” “谢了。”沈澈轻拍他肩膀。 “我能搭你车了?” “外面有公交车站。再不行,花钱租个scooter。” “哥,三十公里路你让我骑scooter?!” 年轻男人越过哀声连连的同学,沿着对角线朝目标人物走过去。 周遭失声失色,唯独那抹水蓝愈发具体。它蔓延开,似盐湖上方的天空,水天相接,蓝色争先恐后,压着他的视野奔涌而来。 沈澈记得她来时的样子。 马尾束起的她,扎着马步蹲在他身边。有人喊她化妆,她一甩头,连累他被杀器扫脸,火/辣辣的感受。 此时,凶猛的独门暗器散于后颈,似浓云泼撒天空,杀手将头发别到耳后,挺翘的鼻尖浮出来。 女生点头,似和人道谢,唇角微陷,露出一粒梨涡。 沈澈双手插兜,闲闲无事的纨绔少爷形象,将阴影叠到她身上。 “怎么?”他用只有他俩才懂的加密语言,“有什么问题?” 皮筋缺失的池乐悠甩头,见是沈澈,梨涡深了一些:“你还没走?” “还没。”他差点说等你一起,又鄙视自己善心大发,于是故作姿态向后扫看,“等我同学。” “你是学生?” “你以为我是什么?”沈澈垂眸,瞳孔和她的眸子对视一瞬。 他的眼睛过于黑亮,池乐悠心里一虚。 她以为—— 他是白天在课堂做Presentation的大学牲,夜晚在别墅陪富婆姐姐的小奶狗。 默念三遍职业不分贵贱,她不该戴有色眼镜歧视他。 忆起沈澈在剧组忙碌工作的场景,池乐悠真诚地笑:“剧组自由人小沈,独挡一面的沈导,未来星途顺畅的沈大腕儿?” 若干头衔砸到他面前,沈澈散开笑:“你怎么不去说相声?” “不才口条不好,”池乐悠轻咳一声,“但我有在‘囍游汇’上工的经验。” 囍游汇在枫叶国的华人圈颇有名气。 早些年是一家小小的相声茶馆,如今壮大为拥有独立剧场的相声社。 杜元珊的朋友岑太太爱听相声,每次来度假都会去囍游汇捧场。 沈澈睨她一眼,她的头衔可比他多,封她为小岳岳好了:“哦,德云社小乐乐。” “是囍游汇。”她往前走。 沈澈跟上她的步子,见她故作姿态,负手走路的背影,想笑。 锃亮的目光自前方巡来,他嘴角凝住。 杜元珊让他去买几张相声VIP票,但囍游汇过于热门,第一波线上门票全部售罄,连黄牛都搞不到票。 沈澈继续深挖:“你在那儿上班?” 池乐悠瞧他正经的模样,嘴一咧,露出几粒贝白:“打杂而已。” 脑海浮现在包厢端茶倒水的员工,沈澈自动代入池乐悠穿相声大褂的模样,心道打杂是自谦,又问你是囍游汇的工作人员? 谁知,女生挠头:“害,打扫洗手间啦。” 场面稍冷。 从小锦衣玉食的大少爷多看她一眼。 明明长着一张童工脸,已然打工皇帝的姿态。 清理泳池,穿玩偶装招揽生意,群演。 刚才导演补拍的那条,她努力模仿丧尸走路的样子,诡异的动作让人心惊。可怖特效妆容下的脸,应该是局促和不好意思吧? 她看上去比自己小一两岁,却早早在异国他乡立足,除了流利的英语,还会西班牙语,她不是超人是什么? 一高一矮走出地铁口。 “我先走——”女生的声音被男人的抱歉声盖过。 沈澈冲她做了个手势,拿起手机先说几句中文,后又夹带一句方言。 无意听墙角的女生怔神。 直到,电话那头出现男人的说话声:“小溪啊,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澈很烦自己的曾用名,女里女气的。 指骨倏地按音量键。 池乐悠瞥见他的用作,悄悄挪到一边,脚尖踢着地砖缝隙里的杂草。 方言清晰跌进她的耳朵,绞乱心底那个叫做乡愁的角落。 原来他们是老乡啊。 沈澈:“没空回,学校忙。最近机票不好买。” “你奶奶的病……” 沈澈:“我给她买了野山参,她老人家愿意泡水喝、煮汤喝,哪怕是泡脚都行,管够。” “嗬,你这小子!” 呵斥声蹦出电话,吓得池乐悠停脚,留缝隙里的小草一条生路。 原来他在国内有卧病在床的奶奶,可能和她一样,还会有个赌鬼爹。于是乎,赡养老人的任务压到他头上。 奶奶生病,他嫌机票太贵没回国,是舍不得; 他存钱,买最贵最好的野山参给奶奶,却又舍得。 他说学校忙,只是不想让家人知道他在国外和富婆姐姐生活在一起。 惨惨*的人生。 沈澈挂断电话,没躲过微信追杀。 【局长大人:我警告你啊,你少高调,定什么头等舱!被我局里知道那还得了?!你年轻,经济舱不会让你少块肉。】 【沈澈:我也没说要回来。少拿奶奶威胁我,她天天站梅花桩子练功,她生病?】 【局长大人:你岑爷爷的孙女要去枫叶国游学,你先回国,正好带小姑娘一起飞。】 【沈澈:腿瘸买轮椅,瘫痪就包机。我再说一遍:我不喜欢她。】 【局长大人:……】 【局长大人:你老妈她什么时候回国?你帮我问问?】 【局长大人:红包】 沈澈略过成排红包,拉黑他老子。 郊外空气清冽,池乐悠重重吸气,注入满格能量:“我有一个打工群,经常会甩奇奇怪怪的单子,熟人推荐制,要拉你进群吗?” “……”刚抽出车钥匙的沈澈默了一秒。 池乐悠仰头,男人逆光的脸没太多表情,她好心介绍:“偶尔会有好工作,比如替世界冠军遛狗。” 悠悠球锦标赛冠军家有比格,她上门遛狗,和比格斗智斗勇,获得不菲的工钱。 在最后一个工作日,分离焦虑的比格咬破她的雪靴和裤脚,主人赔她一个冠军用球。 这些奇奇怪怪的打工,薪水挺让人惊喜。 如果要多存钱的话,广撒网总不会错。 “不用。”沈澈婉拒。 她还想说话。 却见男人按下车钥匙,不远处的哑光灰跑车前灯骤亮。 流线车体,贴地底盘,刀锋般张狂的尾翼。哪怕是在富豪云集的城市,这样的跑车也只会出现在车展。 那一秒,池乐悠倏地合上唇畔。 她一个时薪17刀打工还有时间限制的留子,替高收入人群操心赚钱? 车门斜斜腾空,颇有赛博世界的感觉。 沈澈没载过女生,嗓音生硬:“你去哪?” 池乐悠点点头:“哦,我回家,拜拜。” 错误答案敲得耳朵嗡嗡一瞬,难道他的话有歧义?他问你去哪,正常女生都会顺势接话“啊,能送我吗,谢谢你”。 沈澈双目微眨,困惑+1。 一道黑旋风刮过,独有的说唱口音搅乱空气:“澈,这是你家里给你定的新跑车?!哦我的上帝,它帅炸了!哦,我的贝贝,它太正点了!” 沈澈不太想理他,和池乐悠说多了中文,脑海自动将英文转译成中文。黑兄弟的翻译腔让他汗毛起立。 片场一面之缘的白眼球丧尸卸完妆,立在扇子似的车门前,指尖点触车门。 沈澈一把拍掉:“别留指纹。” 黑人同学抽回手,呜哩哇啦赞扬顶级跑车,举臂高呼,像非洲部落里崇拜篝火的原始人。 不想打扰他俩二人行的池乐悠,撩起的眼睫触到垂下的发丝,脑海里的记忆丝线随之轻扯。 ——“那辆定制的跑车快到货了吧?” 富婆姐姐的的话烟花般炸开,跑车的来历大白于天下。 阔绰的姐姐,对她喜欢的人很宠啊! 至于沈澈和同学说“车是家里人买的”,全是托词。 不想被同学看轻,他在自己身上加上镀层,保护最后的自尊。 她不是不羡慕。 年纪轻轻,住着会迷路的庄园别墅,开着车展里最闪亮的跑车。看起来只比自己大一些,已经拥有同龄人渴望而不可及的东西。 不像她。 明明是个胆小鬼,却将丧尸大演特演。 认真工作只是套皮,底色是对金钱的渴望。 穷,是原罪,是内驱力,是她用力生活的根本原因。 回首这一路,她瞎子过河,跌跌撞撞,久久在水里挣扎,何时能上岸? 岸在哪里?她其实并没有方向。 黑人同学指向孤零零的公车站牌,弱小无助:“下一班公交车半小时才会到,大好人你载我啊!” 沈澈并不想做一个好人,他回身,视线梭巡目标人物。 精确锁定。 那道蓝色身影敏捷地跳上一辆scooter,解锁,启动。 她虚张手指,冲他扬手。 再看一眼,那个戴着粉色头盔的女生状似滑板高手,箭羽般冲了出去。 “她骑scooter像在赛马,花木兰啊,好飒。”夸其他中国人,等于变相夸沈澈,黑人同学很懂。 沈澈坐进车内,车羽慢慢合拢。 黑人同学关在车外,一脸懵状:“…你不载我回学校?” “租辆scooter,慢慢飒。” “唉!哥!她那个scooter明显是自己的,带后座啊!” 租的scooter是站着的,不带座位。池乐悠骑的那辆,明显是改装版本。 这荒郊野岭,根本没有租车点。 轰——现代版汗血宝马发出嘶吼。 三秒不到,跑车连影都没了。 黑人同学扯嗓开嚎: ——“唉!你追木兰能不能捎上我啊!这儿没scooter啊我的哥!!!” ——“沈哥!” ——“沈澈!” ——“你!大!爷!” 正文 第18章 .这辆scooter是朴艺珍用漫画稿费买的。 扑街漫画《我的老公是狂拽疯批财二代》只有47个收藏。 没想到,朴艺珍照着池乐悠的建议,画了财阀富姐和年下奶狗的封面预收。 预收当晚破百收! 其中一位读者砸了画手创作激励200刀! 【AriaD:大大快画!誓死追随大大!】 第二天,款姐朴艺珍带着小弟池乐悠,颠着嚣张的外八字,出现在隔壁寝。 “底盘磕了,轮胎磨了,续航虚了。” 小弟大杀四方。 隔壁寝友:“国内满电状态能骑70公里!我试过才海运过来的!” “你南方人吧?”小弟微微一笑,不倾城。 不明所以的寝友右眼一跳。 “枫叶国动辄零下二十度,电车再瓷实也扛不住低温呐,你一定发现了吧?” 不然这辆簇新的scooter,为什么会出现在留子二手交易群? 池乐悠微掀眼眸打量他:“Myfriend,友情价150刀,如何?” 一刀砍他大动脉。 “……” 这辆九成新的Ninebot就这么以150刀的价格,水灵灵地被朴艺珍收编. 迎面冷风刮来,阻击看不见的毛孔,脸上辣辣的,卸得不太干净的特效妆余威尚在。 池乐悠丝毫不惧,美滋滋坐在小马驹上。 座椅是从Temu海淘的山寨版,一周到货的速度令她热泪盈眶。顺便让朴艺珍见识一把海外版拼多多的实力。 池乐悠给电动滑板车勾了一件雏菊小毛衣,很好地解决电池遇冷掉电问题。 她目如雷达,搜寻C-train站入口。 路遇学校,快到放学时段。 池乐悠降下车速,在斑马线前驻停。 肤色各异的初中生荡高lunchbox,斑马线纵列穿行,忽地齐齐转头望她。 行为艺术?池乐悠纳闷,这些小鬼想拍披头士专辑照? “嗷呜,超跑!” “帅死爷了!” “西尔贝的大蜥蜴,这车我有——” 四下静了一息。 “——模型啦。” “嘁!!!” 年轻人的世界过于吵闹,上了年纪的“怪阿姨”顺着他们的视线偏头。 后方跑车缓降车窗,几分钟前见过的那个脑袋,气球般探出来。 欻欻欻—— 女生的脸和斑马线看热闹的吃瓜群众混在一起。 车内空调吹出一种名为尴尬的化学因子。 大少爷嗓子顿时卡壳。 女生歪歪脑袋,投来探究的眼神:“?” “Hey,Jude.” 披头士的歌名脱口而出,沈澈当场后悔,恨不得锤死一秒前的自己。 “哇呜,罗曼蒂克。” “上帝啊,《50度灰》照进现实!” “快走快走,别看了!人家不高兴,一脚油门把我们创飞。” 枫叶国披头士分身让出脚下的AbbeyRoad。① 神经。 池乐悠不想理他。 现在几点了?别人放学,他上工。磨磨蹭蹭像什么样子? 富婆姐姐不生气,只是因为她纵容。 套着雏菊保暖毛衣的scooter让出主路,尽量贴着马路牙子行驶。 顶级跑车以20码的车速紧随其后。 等了半天,也没见沈澈超车。 女生纳闷,停车。 “你怎么不开?”她问。 “池大司机总算和我打招呼了。”他尽量让声音显得自然。尴尬?尴尬的是过去的自己,那个“自己”已经死得透透的。 池乐悠莫名其妙。怎么?她没理他,所以跟她一路? 她被沈澈的小鸡肚肠惊到。 在心里泛起的同情散掉大半,池乐悠仅存的耐心:“你回家?” 富婆姐姐的大宫殿不往这走。 她好心劝说离家出走的大儿童:“你开导航啊,姐姐家往那儿走。” 沈澈细细瞧她,微微过敏的面颊裹挟几分真诚,他将她的名字从变/态私生名单里剔除。 如果她是杜元珊私生粉,她应该会牢牢抓住搭顺风车的机会。 沈澈扬声:“有个事儿,想问问你。” 女生身子微微后倾,脚下的电动滑板启动倒车模式,回放镜头般退到跑车右边。 两辆坐骑一左一右,像路边吃草的大小马驹。 她弯腰透过半降车窗,猜他来意:“你要加打工群吗?” “……” “其实也没什么。”怕他丢脸,她别开视线,故作轻松的调调,“有些时薪低,雇主不是现结,我吃过不少亏。你真想打工,我可以教你,快速筛选出合适你的工作。” 一秒破防。 舒适的真皮座椅令沈澈坐如针毡,他无意瞥见后视镜里跟了自己二十二年的脸。 那张脸遗传了杜元珊的好样貌。 搁古代,那是风姿卓绝的世家公子。 哪怕搁西游记里,也是那花果山的山大王。 怎么落她眼里,他成了90年代初,南下去特区打工的外来务工人员了呢? 车身漆面倒映出蓝天白云,须臾,一张娇憨无害的脸挤进云里。 女生伸长胳膊,将手机递入车内。 “那先不加群——”二维码跃进视野,沈澈听见她的催促,“快,你加我。”. 这样的场面,他从初一开始经历。 戴着电话手表的初一学生,被大学生拍住肩膀。 ——“帅哥,能加你微信吗?” 初次经历,毫无经验的初中生疑惑:“我没微信。” 大学生以为这是帅哥拒人千里的统一话术:“那你手机号多少?我加你。” 初中生迷茫地拨袖子,亮出电话手表。 直到一身警服的沈大河黑着脸,斥道:“你知不知道他几岁?!” 大学生嗷呜痛哭。 叫号机:“沈小溪,到3号诊室就诊。” 沈大河肃容,押送文物般,推着1米8的好大儿走进儿科诊室. 池乐悠将他的不情愿理解为“男人的自尊”。 宽慰声浪打浪:“没事儿昂,你的事,我绝不告诉别人。” 他们之间,没有共友,不存在“别人”。 她摆摆手机,示意他加好友。 沈澈怔忪片刻,心道原来她有微信啊。 前阵子让郑叔查她底,郑叔口口声声说池小姐只有ins账户,没有国内微信。 沈澈忙扫她微信。 头像是一张手绘Q漫,鼓腮的嘴角,嵌一个梨涡。 微信名:Pond。 见他做打字状,热心市民小池:“Pond,池塘,你可以备注小池……” 她从沈澈的脸上读出“我是文盲?”这四个字。忽地意识到自己多嘴,她阖上嘴角,那颗能盛小粒珍珠的梨涡啵地消失。 沈澈通过好友,备注:胖达池。 他的ins名是Brook,取溪水之意。 网名神奇撞梗,沈澈暗自幸庆微信和ins是两家。否则“胖达池”追问“扑克沈”的含义,那丢份儿的曾用名会曝光。 “那我走了?”女生拍拍座驾,潇洒如草原马背少女,“我要去坐C-train。” 她努努嘴,示意前方橙黄色的schoolstoppingsign:“附近学校快放学了,你再不走,得等很久哦。” 开过光的嘴刚闭上,嚯啦,一大群学生蜂拥而至。 “……” 连累她也要礼让学生。 未来感十足的跑车,足够吸引注意力。 车主索性熄火,浮夸的扇形车门搅乱日光,空气涌动咿咿呀呀的赞美声。 玉树临风的沈大少下车,人行道边那棵歪七扭八的黄金枫有了临时伙伴。 荒郊野外的破地儿,他往那一站,丑兮兮的小树被圣光佛照,枯叶氤氲金光。 咦惹,真装啊……池乐悠撇唇:这位T台杀器男模兄弟,您还差一块红毯。 又想:宽肩窄腰,骨相顶级,帅是帅的,富婆姐姐喜欢就行。 她非礼勿视地别开眼,盯住黄金枫:“我室友学画画的,她们画室缺人,你有意向的话,可以去那儿工作。白天工作,时长一般是半天,比打短工合适。” 沈澈笑:“池大善人这么好?” “我好的地方海了去了!”池乐悠哼唧一声,“你遇上我,那是你的幸运6+1。” 莫名中了乐/透大奖,沈澈好奇画室工作:“分镜我会画,但仅限速写。那什么画室,它正经吗?” 池乐悠轻咳:“需要你为艺术献身。” “?” 怕他接受不了,女生小火慢炖:“…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的造型模特。” 沉默一瞬,沈澈:“说人话。” “人/体/模特。”她敛睫,“咱们老是有误区,其实这是一种职业歧视。我室友画室的人/体/模特分几档价格。” 她细数,挨个儿掰手指:“年龄大的,时薪……年轻的,穿内/衣/裤的,时薪……” 见他没有反对,似能接受。 “如果你不介意,你可以不穿,时薪upup哦。”她拉开嘴帘,泄出笑。 沈澈视线落到她的梨涡,那小坑深了几分,邪恶得像怡红院拉/皮/条的老/鸨。 他努力维持做人的基本风度:“不用了。” “喔……”池乐悠满腹疑问。 这位帅哥,人前风光,人后忧伤。 国内有卧床的奶,赌鬼的爹,兴许还有一个改嫁的妈。 双倍时薪如此诱人,他不干? 还是死撑啊。 冷风灌过来,黄金枫枯叶簌簌作响。 少爷既往不咎:“你能帮我一个忙么?” “嗯?”女生慢半拍,“你同意了?害,裸/模没啥,真没啥!猪圈里的猪,它也不穿衣服呐!” “……” 拜托这位皮/条女士,这种口口话题,能跳过了吗?! “你在囍游汇打过工,一定认识那儿的内部人员吧。” “昂。” “周六晚的相声演出,能帮我买到票?” 囍游汇的相声演出一票难求,池乐悠犯难:“肯定售罄了,你别抱希望,我先去问问。” “行。”沈澈竖起四根手指,“要四张VIP票。” 女生偏转身体,眼神从他的手指瞍到他脸上,疑惑:“你要那么多?” “四张没有,三张也行,钱不是问题。” 她的声音猛地提起:“你当黄牛倒票啊?!” “……” 正文 第19章 .眼前的女生,绝对、不可能、是杜元珊的私生粉。 谁家私生粉会气死偶像的儿子? 沈澈欲顺气,嘴里无话。 “黄牛不太好吧。”正义的心烫热胸腔,她不停喋喋,“赚钱得光明正大,野路子一次两次还行,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 刚顺好的气,又在胸中交通堵塞。 不不不,眼前这货是黑粉,她不仅黑,她连芯子都是黑的,比杜元珊最喜欢的FL级净度的黑钻都黑。 打工皇帝拍响胸膛,骄傲脸:“我的打工经验能绕地球一整圈,你安心跟着我混,有好的工作,我介绍给你。” 恍然间,沈澈有一种被她收编为跟班小弟的错觉? 他懒得自证身份,萍水相逢,普通朋友。 哪怕她只是一只勤恳采蜜的小蜜蜂,难免会泄露花/蜜的具体位置。 为了完成亲妈派的任务,也为了避开即将抵达枫叶国的一大一小两个“麻烦”。 沈澈浅浅嗯了一声:“帮我问问相声票,谢了。” 池乐悠爽朗:“行。” 承她好意,他也送出善意:“我送你?” “不用。”池乐悠拍拍小马驹,“我们不顺路,你赶紧回家吧。” 演丧尸遭受的恐怖冲击,不好好歇会儿,马不停蹄回家陪姐姐。 白天心灵累,晚上身体累。 池乐悠祭上同情的目光:“注意休息啊。” 沈澈:“?” 她在关心他的健康状况? 阳光透过枯枝投下斑驳,在颀长的身影打下光晕。阴影下那张俊秀的脸,透出一许疲惫。 池乐悠语重心长:“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放学高峰渐散,学生三五成群。 周围漫出开怀的笑,空气中的年轻因子浓度过高。 轻松的课业,不用刷题的课余时间。 有人爱现,单手握住schoolstoppingsign的铁杆,腾空转圈似旋转木马,不扫兴的同学手指塞口,啸叫着。 狗哨阵阵。 “好羡慕他们呀。”女生的语气宛若老媪。 沈澈侧目,淡淡打量她:“羡慕什么?自由?” 池乐悠:“no题海战术,no议论文,no晚自习。神仙生活呀!” “就这?”沈澈不理解。 “你不羡慕吗?”女生瞥他一眼,随即恍然,“哦,某人没吃过衡水的苦。” 沈澈不置可否,耸肩道:“我读私立。” 嘁,了~不~起~池乐悠嘴唇翕动。 前方涌来学生的嘻闹声,眼前漫出女生的轻嗤声。 男人掀睫瞄她:“读私立犯天条了?” 被抓包的女生倏地闭上嘴,他会唇语? 迎面走来几个本地男高。 清一色露腿裤衩,上身裹面包羽绒服,花椰菜卷发/套着头戴式耳机。 “来,我带你见识自由国度的真相。” 话音刚落,沈澈抬手,冲一颗花椰菜招招手。 对方略懵,但谁会拒绝一个拥有超跑的大帅哥? “同学,请教你一道数学题。” 花椰菜教众推举出一个颅骨最圆的菜头,众人起哄:“他GPA年级第一哦!” Bose耳机滑到脖根,绿菜头脸上闪耀着“bro,你问对人”的光芒。 他兴奋地放下lunchbox,拉开瘪瘪的书包,一阵翻找。 “我这手气,随便摇人就是年级第一,”男人往女生的方向微倾20度,恰似一根被风吹斜的竹子,“遇上你,真是我的幸运6+1。” 她说过的话,被他拿来揶揄,池乐悠反击模式:“是,夹娃娃圣手,沈先生厉害哟。” 说话之际,绿菜头递上纸笔,目光殷殷,像等待主人扔飞盘的奶油色金毛。 沈澈不着急落笔,直接问:“21+139等于多少?” 绿菜头左眼一跳,静默一秒。 菜地里的其它花椰菜,均沉默。 “哥,我想用笔算。” 沈澈把纸笔给他。 绿菜头在笔记本上算算写写。 ……160? 他举起答题板。 Bingo,沈澈点头。 160!花椰菜们击掌。 绿菜头的琥珀瞳孔不停闪光,恍若中到Jackpot大奖。 又以龟速解几道算术题。三位数加减法勉强过关,绿菜头卡在两位数乘法,怎么算都不对。 他抓耳挠腮:“能用计算机吗?” 沈澈有请最强大脑男选手下场。 “这儿的人不会口算,连笔算都费力。”他向在场唯一女观众宣布比赛结果,“我国的基础教育很扎实。” 池乐悠没想到高中生的数学能稀烂成这样。 这一轮,她输得心服口服。 “我记得两位数乘法是小学四年级的题。”她回忆小学阶段,“你记得吗?” 想到沈澈读私立,闲聊的话语一转:“公立和私立教材一样的吧?” “一样。”话题挑开一道记忆裂缝。 他在私立小学读书。 当时的杜元珊是当红小花,狗仔极有耐心,整整蹲她三个月。 终于在沈澈生日之际,狗仔拍到杜元珊带沈澈去游乐场玩的画面。 大少爷生无可恋地坐在旋转木马。 大热天,杜元珊裹得比粽子还厚,半个身子趴地上,手举CCD相机,最佳视角框定她的帅崽:“小溪,给麻麻笑一个,说茄~子~” 姑娘爱玩的旋转木马转得沈澈头晕,他半笑不笑:“苦瓜。” 杜元珊不抛弃不放弃,敦促儿子咧嘴念:“威~士~忌~” 好大儿拉直嘴角,偏说:“绍兴黄酒。” “……” 唱反调的功夫世界一流。 偷拍照最终没有刊登,沈大河亲自带人拘了狗仔。 这个事情给杜元珊敲了警钟. 女生扬声:“你读过公立小学啊。” 沈澈:“嗯,读了一星期,又转学了。”转去另一家贵族小学。 “为什么?” “我被敲诈了,”他愤愤不平却又不想多说,模糊主要信息,“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但那段时间家里人比较敏感。” 陌生女同学强卖奥特曼普卡,导致沈澈损失十元零花钱。 好不容易解决狗仔事件,儿子又被同学敲/诈,杜元珊的神经一点就炸,护崽心切的她急匆匆替沈澈办了转学。 “对方是不是很坏?连小孩的钱的都骗。”小时候的他太过愚钝,在女生面前抹不下面子,他现在长大了,不再是软柿子。 他透过池乐悠的眼睛看到另一双眼睛。 时空交替,她清澈眸光撞过来,和记忆里中的那个小女生的目光融合。小小的她,似晨间薄雾里酢浆草,郁郁芊芊,再走近些,玫粉色的小花星星点点,像个滴滴答的小喇叭。 骄傲的小喇叭叉着腰,擅自决定他的喜好:“同学,你一定喜欢跑特曼吧!” 沈澈的故事不长,听得池乐悠心脏落一拍,好像隔空被人骂了. 从私立转到普通公立小学,池乐悠分析,这种情况属于家道中落。 至于被敲诈。 肯定是沈澈的赌鬼爹犯的错。债主要不到钱,继而寻他儿子麻烦。 年龄尚幼的他,经历了从贵族小学到菜场小学的巨大心理落差。 她可真该死啊!池乐悠恨不能穿回去,拍死乱讲话的自己。 沈澈匆匆结束话题,再讲下去,漫画单行本会出到结局篇。 他的第一读者必定会读到杜元珊和沈大河大吵一架,而执意替儿子改名的情节。 意识到自己多话,沈澈垂眸,视线正中津津有味吃瓜的女生:“你不是急着要走吗?” 正在瓜地里上蹿下跳的獾遗憾退场。 某獾:“那我走了,拜拜。” 女生熟练地跳上scooter,得儿驾地飘走了。 “……” 丢下一人一树风中凌乱. 当晚沈澈四仰八叉躺在大床。 棉花一般的触感,他陷入梦境。 画室灯光昏昧,三脚画板和各式画具没在暗影中,室外的光线泄进画室。 “脱/掉。” 有人沉嗓。 中央处坐着的男人并拢腿,人/体标本似的,一动不动。 背肌早已渗出薄汗。 说话之人态度不佳:“不想做了?现在就走,你不做,别人抢着做。” 软嘟嘟的声音响起:“老师,别让他走。这么好的模特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其余声音如夏夜扰人的蚊虫,嗡嗡作响。 ——“就是,他的三角肌极具视觉张力。” ——“他的腹/外斜肌很完美,我想画肌肉/群的明暗对比。模特,你能扭一扭吗?像这样。” 那人示范,笨拙地扭动,远远看去,像根造型诡异的扭扭棒。 软软的女声又漫过来:“你跟腱好长呀,练过跨栏吗?” 这道声音有点熟悉。 梦境里的男人浓睫颤动,眼球快速滚动。 蓦然睁眼。 差点在盗梦空间里醒不过来,醒后一身冷汗。 此刻,国内还是白天。 发小桑石在群里蹦跶。 【丧尸:我和卢子郁势不两立!】 【好友A:片儿还没剪完啊?】 【丧尸: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当剪辑师!】 远在枫叶国的沈澈隔着半个地球,整治远在港区的发小。 【沈澈:这是你家电视台,OK?】 港区瞬间熄火。 桑披着剪辑师狼皮的少爷找补:一手消息,保真!卢子郁今晚飞机,人家来投奔你了! 明星国内出事,跑国外避风头,属于基本操作。 沈澈没在意,回了桑石一条语音:我跟他不熟, 桑石私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砸过来。 【丧尸:熟不熟我不知道,人家穿开裆裤那会儿就跟你混了呢。】 【丧尸:唉,什么叫发小情深,你跟卢子郁才是呢。】 【丧尸:兄弟情不及发小情。】 【沈澈:再烦拉黑。】 桑石不淡定了,一个视频摇过来:“卢子郁gap一年半,现在明星当不下去,回你兄弟院校继续读书啦。” 兄弟院校? 沈澈脑海倏地冒出一行ID:Yoyolooping。 还没面基过的ins网友,就在隔壁大学读书。 好基友成了卢渣男的校友,沈澈替基友默哀一分钟。 “诶,你怎么面颊凹陷,印堂发黑?”港区桑少受家庭影响,信命理之说。 沈澈摸了一把脸,说自己做梦,没睡好。 视频里的脑袋贞子似的凑过来,桑石嘿嘿乱笑:“春/梦啊?” “滚。”. 池乐悠回到宿舍,擦干净小毛驴,把scooter还给朴艺珍。 “你尽管用。”朴艺珍一口乱七八糟中英文,时而夹杂泡菜味儿十足的母语,头埋进数位板,“我赶下一章,来不及了!死手快画!” 池乐悠说:“你画室缺模特的事,我帮你问过了。” 朴艺珍起完线稿,开启抖动修正,鬼画符线条瞬间流畅无比。 她这才抬头:“忘跟你说了,画室暖气坏了,枫叶国这破烂地方,维修工人磨唧不来。给人扒/光了坐几小时?这不是虐/待吗?!” “没暖气……啊?”池乐悠望向窗外,夜风呼啸而过,零下5度,模特能吃得消? 幸好沈澈没来。 没问清楚情况,贸然给人介绍工作,太不称职了。 带着愧疚之心,想起沈澈托她打听的VIP票。 池乐悠打了鸡血似的坐直身体,打开笔记本电脑,双手在键盘上搓出残影—— “黄牛老池”闪亮登场! 正文 第20章 .池乐悠给囍游汇杨经理发了信息。 杨经理今年45岁,津市人。 “票全没了!真的!”杨姐恨不得把掏心窝子给小池看,爽朗的长语音最后10秒,杨姐话音一转,“你想看给姐说一声,姐安排你站后头,算是偏外人员福利!” 内部人员的“免费站票”,和演唱会台前的保安大哥有异曲同工之妙。 池乐悠本该高兴,免费的相声表演多爽? 她坐在桌前单手托腮,小指扒拉眼尾,熄灭的手机屏幕倒映出半张鬼脸。 偏偏某人要四张票。 四张。 手尖在键盘一顿敲。 枫叶国留子置换群无人出票。 池乐悠发的求票信息光速被刷屏淹没。 【留子A:新鲜热乎的麦吉尔数学系期末笔记(ooops,挂过两科,但笔记虔诚)】 【留子B:八成新扫帚,它打不了魁地奇,但能揍哭前任】 【留子C:出老干妈腐乳,还剩下半瓶,具有补铁奇效!】 女生迷惑眼,半瓶腐乳还能补铁? 留子C补充老干妈细节图。 好家伙!锈迹斑斑的铁盖! 池乐悠白眼一翻,果断退群。 她逛到Facebookmarket,黄牛比用户还多——外国洋牛倒卖JustinBieber演唱会门票。 相声是枫叶国华人圈里的小众娱乐。 池乐悠挨个儿打开枫叶国本地App,意外发现Kijiji停止服务。 这个App是她意外发现的,类似国内的海鲜市场,她的自行车就是在Kijiji上买的。 交易日当天,隆重的取车仪式,让池乐悠差点以为这是保时捷提车现场。 神秘前主人没出现。 他家门前的樱花树,池乐悠认领了她的“新车”。 车被擦得锃亮如新,两侧把手被人用心系上了蝴蝶结。 她用力踩下踏板。 自行车载着女生,在沿湖车道飞速狂奔。 风刮过红色波点缎带,灌进风衣外套,下摆鼓/胀扬起。 记忆定格,变为青春热血漫画中的分格。 那一小段曾被温柔的陌生人用心对待的记忆,随着良心二手交易平台闭站,而渐渐淡去。 池乐悠又搜了几个关键词。 终于窥见胜利曙光。 【囍游汇本周六嵇无凌晚场:《“债“所难逃》《租爹过年》……】 她屏住呼吸,目光划过节目单,落到最后的价格。 眼珠子一动不动。 票价多少钱? 600元/张。 眼皮眨好多下。 看错了,单位不是“元”,是“刀”。 600刀!单张!离奇的天价!刀向枫叶国小留的心脏! 她犹豫一秒,惊奇地发现600刀的初始价格没了,页面上的价格,赫然变成“888刀/张”。 “!!!” 头一回碰见实时加价的卖家! 黄牛的名字是Mr.Liu。 Excuseme,这位尊敬的刘先森,您这个价格属于哄抬市价,搁古代会以赃论罪的。 “朴西瓜。”池乐悠扭头征询专业人士意见。 朴艺珍高中没好好念书,一心追星。此女在买演唱会和见面会门票上,有独到经验。 听完池乐悠的话,朴艺珍瞳孔地震:“夺少?” “他要四张票,一起得3500刀吧。” 朴艺珍又问:“是你们中古萨拉米喜欢的小岳岳吗?” 如果是小岳岳,那值啊!追星女为偶像花钱,太正常了。 池乐悠:“当然不是啊。” “西八!让你朋友约黄牛出来,抢了!咱零元购!”黄牛加价太狠,朴艺珍忍无可忍。 “……” 见池乐悠的脸肉塌了,朴艺珍忙不迭跑过去,双掌按住她的脸颊,左右猛/揉。 被挤出小鸡嘴的池乐悠,只会呜呜呜。 “你朋友有钱的话,那买吧。”朴艺珍表态。 枫叶国有钱人贼多。 池乐悠断断续续发声:“他…只是看起来有钱而已。” 朴艺珍狠狠批判:“驴粪球儿外面光!” 池乐悠被其突飞猛进的中国话惊到。 漫画人物需要这样的反差感,回过神的朴艺珍嘤一声,窜*到书桌前。 神笔马良握着压感笔,寥寥数下。 滚轮小凳咻地送小池同学滑向对桌,朴大画家的第一读者杀到现场。 数位板上的漫画—— 九头身,宽肩窄腰,典型的韩漫古代世子套皮成现代人的形象。 眼尾狭长,眉峰勾勒锋棱。 朴艺珍把眼睛放大,再放大,往漫画人物的眼底晕上水光。 点睛之笔后,清冷的贵公子跃然而出。 赏画之人脑袋嗡的一下。 贵公子从数位板走出来,立在她面前化形。 好似于豪宅后院樱花树下的初见,那般惊艳。记忆中枝丫凋零的樱树,在眼前猛烈冒出花芽。 画如某人。 “背景加垂柳,咱们男主愈发清雅了。”朴艺珍边说边画。 不是樱花树,池乐悠反倒松了一口气。 ——低沉的男声如梵音:“我被敲诈了。” 耳边响起沈澈说过的话。 分明是小学时被大孩子敲诈的经历,与她无关,可为什么心脏凿了一个洞,冷风簌簌灌进来。 莫名心虚。 “这样可以?第二话男主插图。”朴艺珍问。 池乐悠回过神,脑子里还残存沈澈的抱怨,愤愤然的语气,仿佛她是那个敲诈天真小儿的元凶。 池乐悠太妹上身,她必须在二次元恶搞一番,哄哄憋屈的自己。 “差点儿意思。”她起立,站在高处,指尖不屑地点着纸片人的西装,“脱/掉!” “穿衬衫?阔以。”朴大画家握笔,像流水线上的剥笋大姨,勾勾挑挑,贵公子的西装失踪,领带消失,规整的衬衫丢失两颗宝贵的扣子。 “还不够。”池乐悠原地加入电影分级委员会,成为最无底线的一员,她指挥流水线朴女工,“撕开,敞着…啊,腕子上铐子。” 朴艺珍按编剧的要求糟践男主,邪恶地低笑,嘴里泄出一首中文歌。 走调的歌声,拖沓的节奏,池乐悠辨认出歌名:杜德伟的《脱/掉》. “脱/掉/脱/掉~外套/脱/掉~” 数位板上的翩翩公子大变样。 睡袍大敞,冷白肌/肤一路往下——他的创造者朴画家正替他加重肌肉阴影,坚实似丘陵,连成片。 左手被手/铐拷住,举到胸口,他低下头,嘴唇衔住另一边手/铐,碎发遮住他的脸。 下一个分镜。 他倏地抬起头,眼底波光潋滟,目光带着丝丝蛊惑。 朴艺珍给他的唇上色,口脂糊在一侧嘴角。 他好像……要被玩坏了。 池乐悠瞠目结舌,画面太超过了! “大发!!!”朴艺珍画爽了。 “……”池乐悠想提醒她正经漫画平台不能画工漫(“工”,手动转90度)。① 哪知,朴艺珍问题一个接一个抛过来:“年龄设定,富婆姐姐和奶狗弟弟差8岁?” 御用编剧像只接飞盘的西高地,纵身于虚空,堪堪衔住问题。 她死命回忆。 富婆姐姐体态年轻,皮肤宛若雪柜里的糯米滋,她哪有35岁?妥妥十八一枝花。 “10岁?”池乐悠说。 “10岁没意思。”朴艺珍不满意,“差20岁才好玩。” “你疯了吗?差20岁,都能当他/妈了!” “60岁老头相亲要求是25到35岁。咱们大女人,不能找小很多的弟弟——凭、什、么?!你的肉/身在现代,思想在明朝吗?” “……”. 沈澈一晚上没睡好。 冲澡醒神,他裹着睡袍走进餐厅。 杜元珊仰着脸,一丝不苟的粉刷匠——严姐高举面膜刷,往女主人脸上糊上厚厚的“暗绿色石灰”。 没想到儿子那么早醒了,杜元珊腾出一手,甩甩甩,招呼道:“小澈。” 接头暗号正确。 沈澈这才趿拉步子,晃悠到老妈身边。 餐桌边,忠心耿耿的王嫂正在布菜。 早餐奢侈铺张。 “虽然失眠但勉强吃点”的大少爷拉开椅子。 “呐~”杜元珊发号施令,“帮妈咪拿ipad。” 别说沈澈了,连王嫂都一抖,看似惶恐实则是被杜元珊的新名词yue到:“…太太,我去拿支架。” “不用,”杜元珊是一个体恤员工的五好雇主,“养儿防老嘛,我有好儿子。” 她的好大儿面无表情:“确诊帕金森了?” “你!” 面膜裂开几条缝。 这张嘴:后世的考古学家会挖掘出来。 博物馆的标签:一百万年前,成年男性人嘴化石,硬/度等级:最高级。 谨防杜元珊变身超级赛亚妈,沈澈表面服软。 “…行,我孝顺您。”他把ipad放在杜元珊的面前,面容解锁失败,“密码。” 杜元珊脸上冰冰,心里凉凉:“密码是我最爱的两个男人的生日。” 沈澈在ipad上键入沈大河和自己的生日。 密码错误。 心中一暖,原来他是妈妈心中的第一顺位。他重新输入,默默将自己的生日排在爸爸前面,连指尖都轻柔几分。 密码错误。 他抬眸:“?” 杜元珊抢过ipad,输入她弟弟杜紫元和沈大河的生日。 “略~”她冲儿子吐舌头。 “几岁了你……”沈澈无语。 解锁后,页面跳转到webtoon。 没有母爱的可怜虫,忍受冷脸,伏低做小,摆稳ipad。 “我的西瓜大大!”杜元珊的眼睛越来越亮,“太精彩了!” “小溪,你帮妈妈打赏,快。”杜元珊一激动,将正确的暗号抛到脑后。 被迫回忆了一把曾用名的沈大少冷脸洗内/裤,打赏漫画作者。 画面跳转,回到杜元珊斯哈斯哈的画面。 沈澈眯着眼睛,扫看漫画页面。 是他的错觉吗—— 漫画里这家伙,怎么和他本人有点像……? 正文 第21章 .沈澈垂首。 他的睡袍:低调暗纹,系带收腰,宽松浴袍式。 漫画里的睡袍凌乱得不成样,但依稀可辨以下细节:低调暗纹,系带收腰,宽松浴袍式。 相似度:90%。 10%的区别是他沈澈有男德! 漫画里的纸片人不仅衣着暴/露,上半身的重点颗粒被手铐挡住—— 一miumiu。 沈澈提起立领,往脖子两边拢。再抽紧腰带,腰间一紧,他宁愿勒,也不愿它松开,变成画中人的模样。 “哦莫,wuli朴基龙欧巴太帅了……”卸掉面膜后的杜元珊呼声连连。 这就欧巴上了?母上大人过于离谱。 那纸片人甚至还有个名儿—— “女票鸡笼”。 呵。 他收回眼神,心中鄙夷,看这种漫画和辣椒水受刑有什么区别? 平板往儿子面前一推,职业病晚期的杜影后念起旁白:“禁忌之恋。从古代穿回现代,男主赴千年之约。” 上一世,年幼的男主偷偷上山玩。 一只小山雀欢快地啄出树皮缝里的松毛虫。 橘色鸟喙一顿,小山雀回眸,视线落在小溪边。一个男孩子同样欢快地寻找奇形异石。 山雀鸣啭,溪水叮咚,快乐会传染。 直到那个男孩失足落水,小山雀化形为人,助他脱困。 男主在冠礼后,捧着大簇山花向女主告白。 一路尾随男主的女二号发现女主的存在…… 这一世,男主带着前世的记忆,找到女主。 沈澈:“女主怎么越来越变态呢?” “人家哪儿变态了?”坚定的女主党杜元珊砸来白眼。 “男主上一世保护女主而死,好不容易投胎——” “那叫穿越!”杜元珊忍无可忍。 “鸡笼穿越了,女主这么虐/待他?”十级脑残才想得出此等剧情。 才第二集,画家已经上手铐了,下一集的变态浓度会有多高? “鸡……笼?!”杜元珊以为她的耳朵出了问题。 “piao~鸡~笼~”沈澈的音色带着嚣张的意味,“piao,就是爸局里经常扫的那种。” “混球你!!!”杜元珊一口气梗脖子上。 叮叮梆梆——餐厅倏地嘈杂。原本消失的工人大姨和管家不约而同出现,制造各种噪音。 讲话轻声细气王嫂,秒变山匪配音演员,粗嗓:“啊,太太,您很久没练健身球了,您腰上的赘肉……” 王嫂拼命给沈澈使眼色。 上工一个月,谨言慎行的严姐放开手脚:“太太,米斯特儿Mar——害,内什么,马丁老师快到了——” 严姐的眼睛也不太舒服,拼命朝沈澈眨眼示意。 杜元珊:“什么老师?” 严姐丝滑指认凶手,搁抗战时期,来个汉奸吓吓她,她立马招得干干净净。 供词不长:“少爷给您请的英文老师。” “……”杜元珊两眼一闭,直接过去—— 被郑叔救回来了,老头儿太了解她了,郑公公宣旨:“太太,少爷给您送花啦!” 女明星蓦然睁眼,一捧接一捧的芍药跃进视野。 郑叔领着几名工人,依次入内。每个人的怀里都有巨型捧花。 轻红、烟紫、雾粉、莹白……挡住他们的脸,唯有热烈的花朵,在杜元珊的视野里盛放。文化程度不高的她,很想找几个矫揉造作的词语来形容花儿的美好,想来想去,只有“五颜六色”,她故作深沉,用沉默掩饰贫瘠的词汇量。 烟花在心中炸开,她是万千普通母亲里最得意的那位,她的顶级浪漫的儿子—— 送~她~花~ 餐厅里的严姐和王嫂,拼命给大少爷眼神。郑叔的脑袋从超大花骨朵后钻出来:“呲呲~” 音波钻进沈澈耳廓,他随意指了一束花:“妈,大红的是我送的,其余是老爸送的。祝您签售会圆满成功。” 杜元珊按住滚烫的眼角,湿意漫到指腹:“那不是大红,那是烟紫色啦。” 她的色盲好大儿指指自己的眼睛:“嗯,都赖你,给我找了个残疾好大爹。” “……” 众人看完一小集短剧《我家太太敲好哄》,意满离。 “妈,”沈澈夹起水晶虾饺放杜元珊碗里,“影评人说你眼神空洞,情绪很平,台词超差。” 杜元珊耷下漂亮的眼睛,重重闭上。潮水刚退,暗潮迭起,她想上吸氧机。 沈澈:“妈,您深呼吸啊,好好感受此刻的情绪,打上情绪标签后,收进您睿智又聪明的脑瓜里。” 杜元珊一只耳扩大,变成巨大的收音器,睿智……又聪明?乖崽夸我? “下次演戏,亮出情绪标签,您一个眼神戏不就来了。您的演技自然中带着深刻,那些粉丝不迷死?” 沈澈头顶夸夸教十级证书,瞬间哄好濒临暴走的老母亲。 教英文的马丁是枫叶国本地高中老师,他和年轻的助教双双在前厅等候。 离上课时间还有5分钟。 一老一少见到一个年轻亚裔男子,天青色鸭舌帽,荔肉白卫衣,自中央螺旋楼梯而下,微长碎发露几簇于帽檐外,发梢随动态步调而轻扬。 年轻人下到一楼,迎过去,主动致歉:“马丁老师,我有事临时出门,Aria拜托您了。” 两位老师一愣,不免打量他,他的打扮和本地高中生差不多,老外总是猜不中亚洲人的年龄。 “Aria?”小女生的名字,老师目光在偌大的客厅里梭巡。 沈澈倒退几步,从电子壁炉后的犄角旮旯揪出老母亲。 ——“这位睿智又聪明的女同学,跟你的英文老师打招呼吧。” Aria虚弱的声:“嚎啊友……” 有着多年教学经验,且教过超多中国留学生的马丁老师,用初来乍到的留学生最喜欢的表达方式:“Fine,thankyou,andyou?”. 沈澈腾出书房作为杜元珊的“英语角”,安顿完,他关书房门—— 被杜元珊的脑袋卡住。 堂堂女明星形象全无,压低嗓子:“诶,你丢下我?我和他们语言不通……” 角色调换,沈澈露出慈父笑容:“马丁老师会好好教您的。” “他是菜中的!”杜元珊听沈澈和马丁交流,依稀听见学校名。她的好姐妹岑太太要带女儿来游学,开出一长串避雷名单,这所菜中赫然在列。 “所以喽,”沈澈捏住帽檐,帽子落在杜元珊头顶,“马丁老师具有丰富的、对付学渣的经验。” 这臭小子一定是故意的! “我不上课。”杜元珊心一横,英勇就义。 沈澈和她对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Aria同学。” 杜元珊被他看得发怵,以退为进:“你不在,我不上。” “刚装的海康威视。”沈澈示意杜元珊看书房里的监控,他按住杜元珊头顶的鸭舌帽,如牧师按住受洗信徒的圆颅顶,轻吐圣音,“我与你同在。” 顺便监控老妈的上课情况。这些都是他小时候遭遇过的事,当年那个记仇的熊孩子如今长大了。 杜元珊不死心,又提出要求:“你有本事买到相声票,我才上课。” “小杜小杜,我现在就去完成missionimpossible。” 杜元珊被两位老师人质般架走。 “……”. 这趟临时出门计划是由沈澈的最新(微信)好友发起的。 蹲了一晚上相声票未果的黄牛老池,早上意外发现票价从888刀降到800刀。 四张票全在。 “哈!卖不出去了吧!”池乐悠摩拳擦掌,准备先和黄牛老刘线上battle。 老池:“800刀。” 老刘:“Bro,现在的价格就是800刀。” 老池:“800刀四张,我allin。” 老刘:“要不我送你两斤西北风,你慢慢喝?” Round1:老池败北。 池乐悠像棵打蔫的娃娃菜,浪费一晚,没帮上沈澈半点。 踌躇半天,组织语言未果后,新好友的消息快她一秒:? 掌心的手机差点掼到地上。 【沈澈:写罪己诏呢?】 想必是她打完字又频频删掉,被对方看见“正在输入……”。 罪己诏什么意思?她辛苦一晚上,帮他到处找票源呢。她的罪就是太善良! 手机屏幕突地挂出通知栏:您的关注对象,卖家Mr.Liu调整价格。 池乐悠瞠目,价格从单张800刀,恢复到888刀。 打草惊蛇了。 她说明情况,老实承认自己太草率,为表达对黄牛老刘加价的愤慨,池乐悠怒砸三个大地雷。 通,通,通——遭受连环炸后坚强幸存的沈澈发来语音:“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杀自己人算什么?” 正在食堂,美滋滋排队买早餐的女生一僵,排她前面的高挑女生转过头。 女模特高出池乐悠半个脑袋,池乐悠下巴微抬,屏息。 这不是朴艺珍的死对头吗?那个洋洋得意,不可一世的混血葡萄牙日裔女生。 仗着模特的身份,在留学圈钓过不少小开,钱到手,包包到手,可怜小开被她垃圾般扔掉。 朴艺珍的前男友,就是被女鬼子钓走的。 本来嘛,出轨渣男只需祝他早日火化。 偏偏女鬼子以胜利者的姿态在朴艺珍面前耀武扬威。 怂包一号朴艺珍骂骂咧咧把小三鬼子画进漫画。可惜漫画太扑街,伤害值几乎为零。 女鬼子睫毛快速颤动,池乐悠视线斜斜往上,盯住对方厚厚的刘海帘,仿佛下一秒,两个小人会拉开幕帘,在脑门儿小剧场上演“手撕鬼子”的抗日神剧。 “鬼子……?”女鬼子不会中文,但鬼子二字她知道。气愤如游蛇般爬到脖颈,她的脸颊由米白渐变为红粉。 嘈杂喧嚣的食堂,按下静音键。在场所有人的视线落在池乐悠身上。 冤家路窄。 池乐悠屏息,咧嘴,微笑,弧度拉大。 女鬼子看见对方的笑容,头顶打出大大的问号。 本周是中餐主题周,学校请来中国厨师。 正餐太贵,池乐悠特意选了早餐时间段。 此刻,油锅里的油条扭起秧歌,梅干菜烧饼冲她招手,荠菜小混沌挨个儿跳进沸水中畅游。 而她,一个两年半没回国的留子,咽下了一大坨口水。 “You!八嘎西八!”各国语言脏话丝滑输出,怂包二号池乐悠大杀四方,英文快速讲完“女鬼子知三当三”小剧场。 池乐悠在国内见过泼妇骂街,致胜秘诀是快狠准。 她换回熟练的中文:“各位啊!她就是臭不要脸的小三!” “雾草,好猛。”同样在饭堂的中国留子眼神钦佩,同时默默移动到女生后背,围出半圈人墙,后方支援同胞。 女鬼子的脸色难看至极,她的新晋男友端着托盘,立在旁边听完全程。 “她说的是真的吗?”男友提高音量。 女鬼子:“你听我解释!” 各色皮肤的吃瓜群众义愤填膺:“Dumpher!”这边强烈要求分!像垃圾一样甩了她。 女鬼子怒急,扑向元凶。 咻——池乐悠见状,灵巧转身,人墙如自动门,让出一人缝隙。 她迈腿,跑出了苏炳添的速度。 女鬼子意欲去追,人墙自动阖上:“……”. 胖达池迟迟未回复,沈澈语音电话追过来。 接通后,女生没说话。 听筒满是风声。 “在我地盘搞地雷战,元凶不解释?” 敌人倒打一耙,正在生死时速的池乐悠没空找他算账,她用所剩无几的肺活量勉强挤出一句气音:“砸错人了,我现在没空!” 沈澈略略不爽,她在敷衍吗?他俩一起演过火鸡,一起躲过丧尸,却不是一起打地雷战的关系? 听筒送来一波接一波的杂音,短促的几瞬,沈澈无言,做个聆听白噪音的听众,也挺好。 手机一直保持通话状态。 奔出食堂,躲开迎面而来的学生,池乐悠头一回做这样的事情,她不回头,唯有狂奔。 校园外围涂鸦墙边,梳着脏辫的黑人学生摇动喷灌,阳光恰好穿透他的巨型耳扩,地面的人影多了两个圆形光斑。 两个炫彩喷灌滚下来,亚裔女生鹿跳着闪避:“sorry——!” 黑人学生摘掉蓝牙耳机,望见她的背影,丝质长发风中晃动。 无序乱画的涂鸦墙被灵动的漫画覆盖。 乐佩公主爬下高塔,赤足接触青青草地,嫩绿草芽调皮地挠她脚丫子,生平第一次,她奔跑、疾走、追逐。① 相顾无言后,沈澈打破沉默:“你在晨跑?” 怕女生没听见,他又补充:“在忙打工?大清早跑UberEats?” 微信运动两万步冠军喘着气:“忙着揍人!” 沈澈静了一息:“你的打工业务范围…包括打架?” 正文 第22章 天空好似巨大的数位板,浓白的棉花糖被画家擦掉中央——啵,露出一颗完美的溏心蛋。 视线从橙黄天光中收回,沈澈用脚尖碾青石缝里的杂草,歼灭一撮,又瞄准另一撮,方圆两米寸草不生……后院花匠抬头,大少爷想学除草技术? 长时间通话导致胳膊发酸,刚想换手,听筒传来声音:“啊,你怎么没挂。” 她的呼吸频率比“揍人”时缓降不少,沈澈笑:“你前线杀敌,我后方声援。” 脑海出现一只三瓣嘴兔子,冲到睡狮面前,振臂高挥,嚣张不已。 “声援?”女生平复气息,似乎到了安静的地方,她的音量随着下降。 男人送上散漫的三个字:“啦啦队。” “……” 电话这头的池乐悠刚走进图书馆,脚下明显一滞,好歹是一起赚过钱的关系,不支援就算了,还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口气。 “我们池打手这么小一只,万一没揍成,遭遇反歼战。”啦啦队男领队偏喋喋不休,“我得负责把伤员抬下战场。” 从啦啦队跳到医疗兵,他喜欢玩角色扮演吗?为什么不挂电话?非得在手机电池大赛中拔头筹吗? “你怎么不说话?”医疗兵恨不得隔空猛拍休克伤员的脸。 池乐悠:“…手机快没电了。” 沈澈拉远烫烫的手机,瞥一眼右上角,昨晚忘记充电,其实他的手机也电量告急。 他视若无睹,犟嘴是他的性格底色:“才用一格电。” 好好好,别炫耀富婆姐姐买给你的最新款苹果了,round2算你赢? 图书馆,她的老位置被人占了。一定是战败女鬼子悄悄输送能量波,让她的霉运像A股一样,绿得让人心慌。 窗外的河津樱交错枝条,长枝舒展,直指白云蓝天,偷偷预告春日快要降临。 没吃到油条烧饼,没抢到黄金工位,熊市踩她脑袋落下屠刀,精神股民池乐悠蔫了:“我要挂了。” “真没电了?” “Lowbattery.”金霸王兔子摸摸干瘪的肚子,说她要遁回兔窝吃饭。”在森林动物食堂没有买到心心念念的兔草,只能吃朴艺珍的泡菜冷窝头。 “仿生机器人要进充电仓了?” “……”. “MissChi——” 池乐悠转头,眼睛眯了半天,辨出来人:“你好。” 听筒的沈澈听音识声,纯种洋人。谁啊? “嗯?啊不急……其实放本书在桌上就好,不用一直等我。” 那人坚持说:“那怎么行。眼镜的钱我还在想办法……最近没有合适我的工作。” 三十公里开外的庄园大别墅,园丁举起长柄绿篱剪咔嚓一下,绿篱墙短了两寸,露出墙后的一颗脑袋。 差点于菜市问斩的大少爷浑然不觉,机械地往前移动一步,手里依旧攥着手机。 电量5%,真正的低电量模式. 简短的聊天结束,女生的声音在听筒中重新清晰:“你怎么还没挂?” “Ladyfirst.” 池乐悠:“那我挂了,我去吃早饭。” 想到先前她说的“忙着揍人”,沈澈当她开玩笑,“你当打手替人收账,老板连盒饭都不给?” 金黄酥脆的油条像那青楼花魁,纤腰摇曳,彩虹小手绢甩啊甩:“客官来玩啊~女客官也可以的哟~我们怡红院性格不卡死的~世界大同~peace~” 饿到老眼昏花的池乐悠,像极了哈喇子流到地下的土狗表情包。 “都赖你。”她寥寥数语,将嘴撕女鬼子的经历和盘托出,“要不是你乱说话,我早就吃到油条烧饼小馄饨了!”. 园丁心有余悸,园艺剪子差点伤人,大少爷非但没发火,反而拔步狂奔。 路遇安保的电动巡逻车,沈澈劫走车。长镜头往上拉,迷宫般的后院,沙滩白色步道两侧摆着待种的郁金香种球,几名园艺工作人员从温室花房步出,怀里捧着鹤望兰。 远处三楼阳台,杜元珊倚栏凭眺,望远镜锁定劫犯,纤纤指骨紧紧攥住一只蓝白满钻渐变定制话筒。 “啊——啊——臭小子,我上完英语,你还没走?!你——” 成倍放大的声音从顶楼落到客厅,又沉到地下室。 空气被搅乱。 最后,魔音从浮夸的科林斯柱式大阳台上飞出,俯冲到远处的车道,电动巡逻车没入另一幢楼里。 马丁老师欲言又止:“Aria……” 杜元珊扭头:“老师,教我骂人!”她不信治不了他! 对中文略知一二的马丁老师嘴唇拧成麻花,奈何金主沈爸爸给的高额培训费着实诱人,他暗道上帝啊我的良心被撒旦买走了。 全世界通用Fword,谨慎使用,有大概率群殴风险。 A开头某词,身体器/官,侮辱程度十级。 B开头某词,颅骨会收获碎裂啤酒瓶一个。 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马丁老师端详这位保养得益的有钱女士,她像朵艳丽的温室娇花,她身上有肌肉吗?万一对面砸来一条花臂,她怎么应付? 得知她是中国著名影星加录音棚调音歌后,马丁老师话音一转:“《劳拉快跑》您看过吗?” 话题落到杜元珊最专业的方向:“当然啦,这本电影开创很多先河,比如游戏化叙事,革新的电影剪辑——” 小老外摇头:“我们不讨论电影,我让你骂完就跑,不停跑才能保命,明白吗?” “emmm……”这是杜元珊今天学会的第四个英文单词。 马丁老师肃容:“接受媒体采访时,别说英语是我教的。” “Sure……”第五个. “王嫂。”沈澈走进后厨。 众工人齐刷刷转头。 是错觉吗? 眼前场景不太真实,好似太子殿下移驾御膳房。 “少爷?”王嫂问,“您有吩咐?” 沈澈走到一排蒸笼前,依次掀开盖子,往里探看,他像誓死将自助早餐吃回来的酒店住客:“早上的虾饺好吃,还有吗?” “还有一笼。” “帮我打包。” “油条,梅干菜烧饼,小馄饨有吗?” 众人诧异,高油高碳水的中餐,从来不会出现在杜元珊的菜谱。她喜欢吃清淡的粤菜。 户籍“广式双马尾”的大厨,踩着内增高勉强够到沈澈肩膀,他抬头看向沈澈,金牌粤菜厨师目露忐忑:“少爷是想吃老家的早点吗?” 后厨没有梅干菜,巧厨难为无菜之炊。 其实他还想问,少爷是嫌我做的不好吃?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工作吗?辞退我请付N+1。 “油条我现在做,马上炸。”大厨找来擀面杖。 “算了,等你做好,人都饿死了。”沈澈指了指笼屉里的各类早点,“全打包。” 足足20个食盒,再加上豆浆、鲜榨玉米汁、香蕉牛油果牛奶。 奋力完成KPI的严姐,飞速切了一盒水果什锦果盘,一盒有机蔬菜沙拉。 沈澈到车库选了一辆稳定性极佳的越野车,旋风似的开走。 闻言而来的郑叔挠头:“少爷没吃饱?” 矮胖的大厨搂住擀面杖,弱小无助:“他打包的量,十个人都吃不完。” 严姐:“约会去了。” 无稽之谈。 王嫂瞪她:“哪家姑娘约会吃那么多?” 又不是大胃王争霸赛! 那怎么回事?众人纳闷,难不成大少爷在外面偷偷养了许多兵!. 回到宿舍,朴艺珍转头,嘴角残余泡菜,脚下窝头屑屑。 池乐悠心头咯噔,早餐全飞进朴艺珍肚子,她一声叹息:“封你为‘泡菜不吃不舒服斯基星人’。” 喜提ET称号的朴泡菜双手合十,用上敬语:“崔松哈米达……” 求求了,离截稿时间还有3小时,还差10页没画完。 朴西瓜是一棵十分关心室友的好瓜,她腾出宝贵的5分钟赶稿时间:“食堂的中国菜不对你胃口?” “碰到你的宿敌了。”池乐悠简单说了几句。 “西八!”朴艺珍嗵地起立,脸颊染上渐变的红,眼底刮出两个螺旋形风眼,“她还吃得下?!饱死她!呛死她!噎死她!海姆立克法都救不了她!” 池乐悠拍她肩:“帮你狠狠骂了。” 狠狠?朴艺珍细细打量她的中国好室友。 顶着一张无害的脸蛋,软嘟嘟的嘴唇会狠狠骂人?眼神澄澈,杀伤力几乎为0。 眼前的女生纯净的眼神透出狡黠:“好爽啊,整个食堂的人都听到了,包括她的现任男友。” 什么嘛,一只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的小羊崽,她竟然骂爽了?确定是骂人吗?爽的人其实是那个绿茶混血女鬼子吧。 小羊崽手机接连传来消息,她将其中一条视频转发给朴艺珍:“请观摩骂战现场。” 嘴角斜斜一扯,漏半个浅浅梨涡,朴艺珍熟悉她的微表情,干完一件大事后才会有的得意,她踢踏着羊蹄,像个算准八字的江湖骗子。 片刻走出宿舍门,池乐悠又倒回来,插/进一颗倒毛乱竖的脑袋,咧嘴,梨涡变得傻傻的,表情管理失败的她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朴西瓜,今天会是你最畅快的一天,请务必记住哟。” 人生三得意: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大仇得报。 “神经兮兮。”朴艺珍狐疑地打开视频。交稿日就在眼前,她没玉玉已是最大的福报。 五分钟,三楼宿舍发出爆呼声:“大发!啊啊啊啊——!中古萨拉米是坠棒!!!” 闻声,站在一楼的池乐悠往上探看,扒拉阳台栏杆的女生兴奋招手,脸如开在五月的石榴花,女生们的眼神隔空庆祝,一霎绷出火光,白日烈焰,明亮恣意。 朴艺珍不顾形象,她是已经康复今天即将出院的精神病患者,张嘴嘶吼着,送下音浪。 ——“你去哪?!” 楼下那道身影渐渐变小,远去的女生敞高胳膊,晨早的阳光热烈涌向她,她成为朴艺珍视野里最闪亮的那道光。 风送来她的回声。 ——“去~吃~霸~王~餐~!” 正文 第23章 .一路疾驰。 车载广播,主持人的菲律宾语咿里哇啦,起劲介绍当地旅游行业。 菲律宾语对沈澈来说无疑天书,想必这是负责管理车辆的菲籍吴叔爱听的电台。 他不爱越野车的沉稳,这辆车落车库积灰,日常保养事宜归吴叔负责。 FM92.7是一个小众的多语言电台,能听到菲律宾语、印地语等多国小语种。 沈澈随意转台,换到一档英文广播。 主持将about说成aboat、out念成oat,这发音一听就是枫叶国本地人。 修长的指骨松弛地捏着方向盘,沈姓司机思绪乱入,刚刚和池乐悠说话的洋人首先排除枫叶国籍。 夸张极致的au音,隔壁嗷嗷叫的美利坚就是如此。 他没听清全部对话,但从有限的关键词中拼砌事件全貌。 ——“我不是故意的。” 她傻子吗?洋大人说不是故意的,就不用赔钱?道歉有用,要police何用? ——“我暂时找不到工作。” 她的傻气是从哪个地方密接来的?人家搪塞她,她听不出来? 真是笑话,这破地儿,只要肯干活,遍地有黄金!再不济去中餐馆洗盘子,去别人家前后院割草……赚钱道路千万条,洋大人不愿走罢了。 老外除了赘肉外,还剩一把懒骨头。 ——“抢三个月图书馆位置?” 果然上帝是公平的,大方给予人漂亮的外表,便会回收她的智商。 出国几年,她已经进化成新物种了?枫叶国——大春绿? 别的呆驴吭哧哈哧拉磨,她*傻不溜秋被骗?. 广播里的本地主持人语速飞快:“欢迎文特猪场的老板——文特先生您好,介绍一下您的小可爱们。” 文特先生操着浓厚的方言英文:“本农场采用快乐音乐法,我的猪崽们爱听JustinBieber,一听Bieber的歌,它们能吃下更多饲料,我平时喂它们——” 背景音是小猪们迫不及待求投喂的声音:“Oink~oink~” 沈澈瞥了一眼中央后视镜。 后备箱载着两个大家伙——车载冰箱和超大置物箱,里头放着各式饮品和早餐。 他翕眨眼睛,又抽回视线,竖起耳朵。 广播中,文特先生扬起声:“雷迪斯and茧头门——” “豹警长,少吃点,体重增幅过大,会提前发配屠宰场哟。” “麻鸭,你脖子伸那么长也没用,猪猪有份,猴急什么?你的风度呢?你不要体面啦” “呆虎mylord,你怎么不吃了?” 主持人:“我的上帝,尊贵的呆虎大人病了?” 文特先生叹息:“有轻微的抑郁倾向。呆虎力气不够大,挤不过人家。瞧瞧,它的肚子都凹陷了……饿的。” “啧。”沈澈蹙眉,手握紧方向盘。那还得了?!饿肚子会抑郁? 沉浸在一片猪叫声中的大少爷,重重踩下油门. 校园大门外的书店,锃亮的玻璃反射出女生娇小的身影。 池乐悠眺望马路尽头,未来战士的专属座驾还未出现。 余光扫见身后的橱窗陈列。 一只奶咖色小羊崽端坐在纪念品中间,身着母校白色校服卫衣,唯一的装饰是左胸的无足鸟校徽。 她悄悄靠近一步。 小羊崽更清晰了一些,奶乖奶乖的萌样。 她眯着眼,欲看清后领子上的价签。 9刀……? 不贵唉! 这间书店位于大学校门外,除了卖书,还划分出一块极大的区域——琳琅满目的学校纪念品,醒目的校服也赫然在列。 她的大学在国内并不出名,可它在枫叶国排名前三,在北美区相当有名。 10年前的池乐悠观看了一档日月潭省综艺节目,一位老外嘉宾毕业于这所大学的动画专业。她依稀记得男嘉宾毕业后,去隔壁美利坚找工作,用工单位一看他的学历,直接跳过面试环节录用了他。 她喜欢看柯南,喜欢多啦A梦,喜欢古早少女动漫美少女战士……她穿行于动画世界,一直往前走,发现动画世界的尽头有一扇门。 十岁的小孩靠在门上,屏住呼吸,想听清门后大人在说些什么。她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做动画相关的工作。 这粒小小的种子落进心底,融入血液,萦绕在她成长的岁月里,这股细微的渴望逐渐强烈,在爸爸不切实际地说送乖囡去留学时,破土而出。 如今,她早已打开命运之门,勇敢地踏进去. 池乐悠想买下小羊崽。 怕沈澈寻不见她,微信戳他位置,附言:“我在校门外的纪念品店,2分钟马上好。前面路口靠边停,我好了过来找你。” 在红灯前驻停的沈澈接到她的“2分钟假条”,心头倏地一弹:她要给我买礼物? 作为送早餐的谢礼?后备箱的早餐,明明是他乱说话的赔礼。 没想到她那么体面,又这般讲究,沈澈怪不好意思的。 给他送礼的女生很多,他从来不收。 以前,他的人生准则包含两不收:不收女生的礼物、不收陌生人的礼物。 后来,又加上一条:emmm,不收同性的礼物。 他什么都不缺,那些精致包装下的礼物是什么,他没兴趣. “59刀???”收银台前的女生倒抽一口凉气。 店员:“本校学生能打折。” 池乐悠眼睛微亮,快乐地亮出学生证。 “9折。” “……” 她垂头瞥小羊,在决定带它回家的那一刻,心底早已给它取了名字。 “咩咩,对不起啊。”她软乎乎地、黏腻地喊小羊的名字。 是的,她大脑空空,遇到流浪猫只会叫咪咪,替人遛狗只会叫汪汪。小时候跟爸妈回老家,她的脑袋钻进猪圈栏杆,她用晶亮水润的瞳仁,和粉嫩小猪两两相望。 她叫它佩奇。 而今,她背井离乡来到这里,时间像每月10GB的流量包,稍稍一用,流量告急。 她不像其他留学生,有家庭托底,工作光鲜的父母用金钱支持孩子“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梦想。① 说起她的留学费用,很讽刺,是爸爸在赌桌上大杀特杀后“赚”来的钱。 送她出国后,爸爸的赌运一路向西。输光家产打算跳楼归西的他,在视频通话中向女儿哭诉:“呜呜呜其实爸爸怕疼爸爸是个胆小鬼囡囡对不起”。 池乐悠对爸爸说:“戒赌吧老池。你在国内打工,小池我呢在国外打工,我们一起做打工皇帝制霸全球。” 镜头里又多了一张老妈的脸:“呜呜,我们池家还是有救的。” 不知道父母在国内过得如何,家里的房子抵债后他们住在哪里? 池乐悠不想管,她不能回国,哪里都不是家,她只能苟在这里,亲自训练亲自培养,她把自己变成一个无情的打工机器。 也悄悄打过黑工。 遛狗、铲雪、除草、送牛奶,这些工作很好,报酬虽低,但华人会看在她乖巧的份上,明知学生偷打不合法的黑工,也会暗暗把工作机会给她。 因为华人雇主很精明,这个小姑娘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儿。 愈变愈强的池乐悠俨然是一支队伍。 前阵子她去游乐场合法打工。 游乐场的本地学生们,列队从甜品店捧出好多甜甜圈,他们挨个儿插炫彩蜡烛。 池乐悠忐忑半天,上前对寿星说:“游乐场不能用明火。抱歉啊,影响你过生日的心情了。” 谁知,寿星大方送上一个甜甜圈:“不好意思,是我的问题,这个送你。” 她小心翼翼捧着陌生人的善意,于无人角落,悄咬一小口,过于甜腻的草莓味在口腔内蔓开。 就这一口,她被扣60刀工资。生活重重创她。 只咬了一口的甜甜圈被很mean的主管拍掉。 它软趴趴地躺在地上,池乐悠怔忪须臾,想清楚一个问题:她决不能像甜甜圈那样,被欺负,被丢弃,没有丝毫向命运抗辩的机会。 她找到游乐园负责人,将自己的遭遇告诉他。她是在休息时间吃的,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看起来年龄很小的女生目光如炬,她和负责人对视一眼后,将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各类X展板产。 下月是游乐场的美食嘉年华,主题是《最后的晚餐》,以耶稣和犹大的故事作为灵感。游客边吃边吃破案,从意大利美食到加勒比美食,最后以亚洲美食收尾。 嘉年华设计的巧思,被女生无声道破:所以贵园明晃晃搞歧视,还悄咪咪期望得到全族裔的捧场? 负责人灵魂一震。 那一天,是池乐悠二十岁的生日。她将一句箴言送给二十岁的自己:池乐悠,绝不要当软柿子。 她为自己战斗,为自己赢回了本该属于她的工资。她漂亮地扳回一局,一把烂牌越打越好. 而此刻,越来越好的她,和可可爱爱的小羊崽对了对眼神。 ——对不起咩咩,我不能带你回家。 ——主人,别抛下我。 心脏一酥,骨头一软的她对店员说:“买单。” 咩咩探出半颗脑袋,舒服地靠在主人心脏的位置,乌黑的眼珠好奇地望向街对面。 四四方方的越野车停下来,车窗缓降,频闪的双跳灯和主人的心跳声处于同样的节律。 一只手探出来,懒洋洋的声音钻出车窗:“放~饭~了~” 他谁啊?咩咩好奇。 它是一只枫叶小羊,可它在书店待了很久,遇过不少学生,其中不乏中国留学生。它学会如何从一堆亚洲人里快速分辨中国人的本领。 它听过中国的游客大爷和同团游客大姨热聊。 久而久之,咩咩变成了中国通。 CCTV17农村频道饲养节目似乎就是这样。 主人叭叭叭地跑过去,咩咩的脑袋在山雀帆布包上颠来颠去。 它听到主人没着急上车,站在车边催促:“快开快开,跟你说了这儿不能停,会被抓的!” 司机——姑且这么喊他,他指指前方:“这儿没摄像头,哪来的违停抓拍。” 下一秒,前方路口拐角处窜出一辆警车,红□□光大亮。 女生急得吁气,右脚一顿:“你看!人家守着你呢!” “……”司机委屈,“诶,我是来喂你的,我被警察抓了你负责啊。” 所以他的主职是饲养员? “咩~” 正文 第24章 .警车停在越野车前,路人投来吃瓜的眼神。 看什么看,池乐悠以眼逼退吃瓜群众,她用身体挡到车前,同胞力max。 来者是一位身材魁梧的黑人警察。 池乐悠脖子微仰,看清他警服右胸的姓名标。 “Mr.Urquhart。”她试图和警察解释,朋友只是接她而已,刚好在这里经停。 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警察,她有点慌,却偏偏用生硬的语气武装自己。 背后被点了两下,她蓦地转头,竖起马尾一横,扇向男人手背。 “……”沈澈垂下眼,她脑袋上有两颗双旋,像卫星云图里冷暖空气大碰撞,怪不得那么凶,他眨眨眼,像某种接头暗号,“到我后面罚站。” 池乐悠翘高睫毛,狐疑他的目的:“你想干嘛?” 关键时刻不相信队友解决事情的能力,她就是那傻帽唐僧,才会屡屡被妖精拿下。 沈澈手指捏起她的卫衣帽子,抖抖灰尘:“一边儿画圈儿去。” 他和她互换位置,高大的后背挡到她前面。 她听到沈澈用带口音的英文和警察聊天。他的语调从容,仅仅半分钟时间,黑人警察目露惊喜。 再一瞬,阿sir握住他的手。 两人的状态从警察和“嫌犯”变成了老乡见老乡。 池乐悠被沈澈悠然的视线“胁迫”,和阿sir道别:“拜——” “Goodappetite,miss!”祝她好胃口的阿sir开着警车,扬长而去。 “嗯???”她脑袋一歪,鬓角上的碎发跟着弯成一道括弧。 包包上的小羊崽露出半个软乎乎的脑袋。 “呆——”瓜。少爷及时住嘴,她送他礼物,他骂她呆瓜。今天他的人设可不是毒嘴大少。 沈澈努力提起笑肌,奉上如沐春风的笑:“待车上去。” 呆瓜“哦”一声,踩上越野车踏板——她是爬上副驾的。 矮冬瓜,他心里暗笑,他的车是滑滑梯吗?幼儿园小朋友才会如此奋力攀爬。 “你是怎么和警察说的?”坐在高大越野车内,池乐悠略显局促,她别过脸,假装观察窗外景色。 街景飞速倒退,她的母校变作实景沙盘,斜伏于半山腰。 还是冬季,山景萧瑟,枯黄林立。 而端坐在驾驶舱内男人将她拉回春日:“Urquhart是苏格兰姓,我小时候去苏格兰玩过。” 他说伦敦的春樱盛开时,位于更北面的格拉斯哥,樱树花芽新长。 春季的脚步总是迟一步到达那里儿。 小时候的他,在苏格兰河岸漫步,脚下蔓延嫩绿草网,抬头是大片果酱色的晚霞,沿着河岸眺望远处山谷,古堡前的樱花肆意绽放。 宫崎骏笔下的场景。 池乐悠转过头,似是羡慕:“你还去过苏格兰啊。” 沈澈反问:“你不也去过枫叶国么?” 打工皇帝走出国门,将一比五汇率的外币收入囊中。 你也见过不少风景。 行万里路的优秀打工妹启唇:“那你听过苏格兰风笛吗?” “当然。” “看过苏格兰高地舞吗?” “当然。” “那你穿过苏格兰格纹裙吗?” “当然。” 哧哧的轻笑声钻进耳廓。 原来搁这儿守着他呢! 车停下,远离大学城的喧嚣,偶有遛狗路人sayhi,目极之处立着一块“熊出没请小心”的警示牌。 后备箱盖缓升,沈澈余光瞥见女生爬下副驾。 “行了,”他不和幼稚园熊娃计较,露出“炊事班大爷”般的微笑,“开饭。” 池乐悠眼睛到处乱看:“会不会有熊啊?” “熊大熊二下山和你抢饭?”沈澈无语。 “……” 女生被塞了一杯鲜榨玉米汁,她抿了一口,温的。 眼睛变作雷达,梭巡到一处草坪,枯草金黄,地毯式的触感。 她不自觉地走过去,像春游的小童,转身询问老师的意思:“要不坐这儿。” 越野车后备箱自动打开,开启变形金刚炫酷模式,升起两张亮黄皮质座椅。 沈老师冲她招手。 原来有内置机关,明黄暗器让人丢份儿。池乐悠指尖挠头,憨笑打哈,只要她不尴尬,那尴尬的是别人。 “第一次用,差点儿没找到按键。”沈澈大方亮出手机,视频来自该豪车官网,野餐座位并不是该车型标配,加装算钱。”喔。”闻言后的池乐悠,心中松快不少,尴尬被冲淡了。 她轻轻入座,美味当口,心情翻倍,好意邀请他同坐,他反而站远几米,假装欣赏风景。 “你为什么不坐?” 沈澈轻踢那块墨绿色熊出没warning警示牌:“当护林员,帮你防着熊大熊二。” “……” “唷,虾饺要掉了。” 池乐悠忙低头,虾饺被筷子挟持,一动不动,意识到被诓了,她咬肌微鼓,瞪视那双谑笑浅瞳。 视线短暂相触。 她移开眼,一心做风卷残云的食客。 遛狗人消失在路尽头,戴帽的外国大爷闪亮登场。 闲闲散步的节奏,放慢0.5倍速,脚边一只褐灰大鹅,昂首阔蹼。 那位信口雌黄的护林员加入散步队伍。 村头小道秒变T台。 一老一少开启无意义社交,聊天气,聊大鹅,大爷聊他的老爷车,青年聊他的星空顶,心腔各自打开一扇门,交换彼此的知识领域。 池乐悠双腿轻快地交叠,眺向并不太长的路道。见他俩聊得上头,大爷高兴地将帽子反扣,屈膝腾空,做了个酷酷的投篮动作。荔肉白帽衫,battle似的套上帽子迎战,标准的跳投,高挑的身型在空中划出白光。 那场景,倒像是青春年少时期,清冷校草在学校篮球场上打球,“XXX加油!”,胆大的女生骤然出声,胆小怂包的只能躲在角落偷偷欣赏。 表演赛结束,沈澈借着掀帽动作,飞速瞥她一眼。 女生埋头大吃特吃,脸颊鼓起,像只越冬囤货的松鼠。 “……”他懊丧自己的傻劲,无人欣赏的表演赛,大爷和大鹅是唯二观众。 池乐悠仔细收好餐盘,放回储物箱。 这是一顿色香味俱全的完美早餐,除了谢幕的场景—— 大鹅因不满陌生人学主人打球的样子,毫无预兆地扬起翅膀,振翅猛追。 这显然是一只前世袋鼠记忆没忘干净的肌肉大鹅。 “快跑!跑!”池乐悠慌张乱摸,狗屎运让她摸中按扭,亮黄皮质座椅像皇帝老儿的御座,庄严沉降,排场大过天。 镜头往前平推,男人疾奔的模样,是一部极具镜头语言和性张力的《生死时速》。 偏偏剪辑加入分屏镜头。并列叙事的多画面,无一不在提醒观众,《大鹅复仇记》正在院线火热上映。 也不说丢不丢人了,保命要紧。 快到车边,驾驶门神奇地自动打开,一只白皙的手探出来,作为他的临时战友,池乐悠催促:“上车关门!” 愤怒的大鹅扑空,强有力的翅膀平直打开,扑棱扑棱的节奏。 “嘎——轰克!”急促的爆鸣音代表警戒,远山群鸟鸦云般腾空而起。 “行了,”散步老人扶正鸭舌帽,“你一只受伤的大鸟,追得过劳斯莱斯?不自量力。”. 车内本无香水,此刻却蔓开一种名为尴尬的香氛因子。 “那鹅挺凶。”池乐悠干巴巴点评,“还好你跑得快。” 见沈澈目视前方,僵硬的上半身宛若驾驶bot。这样的安慰似乎起到反效果,她又补充:“我小时候回老家,也被鹅追过。” 沈澈嘴角一撇,她几岁?他几岁! 气氛降到冰点,半晌后,沈姓司机终于开了金口:“那是大雁。” 三好学生兼语文课代表全文背诵:“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的大雁?”① 沈澈跳过课文背诵环节,放狠话:“我没揍它,是对野生动物保护法最大的尊重。” 杀伤力十级的狠话,好狠哦。 她嘴角裂纹乍现,再裂深一些,连带她的专属梨涡都在微颤,她别过头,佯装欣赏窗景。 “好笑?”男人凉飕飕的声音。 她僵成木乃伊,一动不动。 “窗户有反光,” “……”. 尴尬的氛围终被电话铃音打破,沈澈瞥一眼手机,很好,是他那上完英文课的“小学鸡”母亲。 坐副驾的女生在手机页面确定相声票的接头地点。 铃音持续响,沈澈不接电话。 池乐悠无意窥屏,只因电话再次响起。她看见来电照片是一张大头贴翻拍。富婆姐姐头戴小恶魔头饰,手里举着毛绒三叉戟,笑容定格在右眼,相当俏皮的wink。 女生的视线精准捕获这股杜元珊超越年龄的可爱。比同龄人更成熟的她,羡慕富婆姐姐领先年轻人的精神状态。 在结束一天学业和打工冰雪两重天的生活后,池乐悠还需要维修她心里那辆车况极差的青春小车。简单做个A保,换换刹车片,喂它吃饱机油。明天醒来,小车又能日行十万八千里,再次带她飞跃无数高山。 “你不接吗?”她回神问,心又忐忑一下。富婆姐姐的电话再一次响起,这一次,近视的她看清楚来电名:肚子疼。 要不是刚吃过沈澈的“嗟来之食”,她真要替富婆姐姐出头了。 肚子疼?虽然不知道富婆姐姐姓甚名谁,但人家的名字也是由父母起的。再不济,备注“某女士”很困难吗?沈澈太过分了! “麻烦,准没好事儿。”沈澈吐槽亲妈。 池乐悠蹙眉:“麻烦?”他和姐姐的关系已经差到接电话都麻烦的地步? 沈澈张嘴想解释。早上的英文课,杜元珊表情管理彻底失败,惨样状似待宰生猪。此刻接老妈电话,和上赶着送死有什么区别? 脑子里一根弦倏地一扯。 杜元珊和他的母子关系,除了自家亲戚外,只有开裆裤发小桑石、家里为数不多的亲戚,以及杜元珊的不是双胞胎胜似双胞胎的闺蜜岑太太知道。 为了帮杜元珊维持单身女星的形象,他跳过和杜元珊的母子关系,模糊重点信息:“一个事儿很多的阿姨,英文不好,我好心给她请了外教。” “阿…姨?”日光穿透车玻璃,女生根根分明的睫毛落下浅淡阴影。 “嗯…?”沈澈不觉得有问题,亲妈卸了妆是什么熊样,他比谁都清楚。 杜姓女明星只是脸看起来年轻,品味不如广场舞大妈,叫她老阿姨没毛病。 杜元珊的机场街拍全靠造型师精心搭配。 在得知老婆的OOTD,没法将短裤换成长裤,沈大河建议:“里面能加丝袜?肉色又看不出来。” 老婆的礼服是露腰小上衣和拖曳长尾裙,沈大河视线落在杜元珊饿了一个月的纤腰上,强烈反对:“哪个歹毒的王八羔子设计的?!丑!” 【杜元珊宝刀未老,腰线绝杀,slay全场!】 微博热搜爆了。 最佳红毯造型水灵灵地诞生了。 “我那么年轻!宝刀未老几个意思?!”杜元珊想刀人的心达到顶峰。 ——而此刻,眼前女生说的话化成某种粒子,隔着数月的时间线和杜元珊的话高速对撞。 想替富婆姐姐狠狠出头的心弹射到大气层,沈澈被池乐悠狠狠反驳:“姐姐那么年轻!叫她阿姨太不尊重了!” 新鲜的说法,“阿姨”二字被开除尊籍,沦落成一句损话。 “那不然怎么叫?大姨?”脑细胞枯竭的沈文盲纳闷,“你北方人?你们那儿管上了年纪的阿姨叫大姨?” 敌军丢来弹体标识为“大姨”的导弹,伤害值一万,池军血槽瞬空。天煞的,又美艳又自律的富婆姐被叫大姨! 池乐悠自掐人中。升堂!威——武——大胆刁民妖言惑众!拖下去揍他爹的八百大板!. “停车。”九品芝麻官发号施令。车刚开过学校路段,一队跟着老师去fieldtrip的小学鸡,在后视镜里成了一串快乐的省略号。 左侧视野范围,男人单手盘方向,手背青筋纵横,像地图上代表河川的双蓝实线。 “不能乱停吧?”刚和苏格兰警察认过老乡,再来一个赤道几内亚的警察,他要下车和阿sir来一段芳族战舞吗? 前方圆形绿色P标志分外醒目,Scooter池姓女骑手隔空戳它:“上午9点到下午4点,临停时间1小时。你拿的是G牌?”怎么连停车标识都不知道? 被质疑驾照等级的沈姓司机:“我从G1到G2,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拿到G牌,您这样满意了吗?池教练?” “接电话。”她在来电铃声中下了车,车门将关未关,脑袋又支进来,叮嘱,“你好好说话。” 车厢成了完完全全的密闭空间,沈澈接起催命电话:“杜女士。” 高频骂声瞬间充满整个车厢,沈澈拉远电话。视线却落在副驾的短款外套,柔软蓬松的质感,他的目光飞到车外,软糯毛衣裹住女生平直瘦削的肩头。 脑子里莫名跳出幼崽时期的熊二,他自言自语:“熊熊幼儿园。” 电话那头的杜元珊:“你骂我狗熊?” “头一回见上赶着骂自己是狗熊的人。” “!” 杜元珊心情遭透,莫名被骂了一嘴,她怼不过儿子,拿出备用机,打开GPT。 AriaD:有人骂我,如何反击? GPT:抱歉,我无法满足您的要求。 AriaD:如何让对方服软?! GPT:你冷静一点,冤冤相报何时了. 车外女生背着包包,包口露出一个小揪揪。 那是一只什么?小动物的耳朵? 小耳朵的主人突然转身,那只伏在包沿的小尖尖倏地躲进包里。 收到池乐悠“好好对姐姐说话”的瞪视,沈澈气息软了几分:“妈,我现在帮你去买票。您放心,票包买到的。” “啊…哦……”儿子转性了?变乖了?杜元珊抓住机会,想到儿子开走了车库里最大的那辆车,“你岑阿姨和旎旎下午到,你去机场接她们。” “岑姨家破产了?她连打uber的钱都没了?” “混球!”. 相声票交易地点位于两个街口外的社区。 在池乐悠的强烈建议下,沈大少爷放弃豪车出行,两条颀长的双腿左右迈进。稍不留神,那颗矮他一大截的脑袋便落于后方盲区。 人类为什么没有360度视野?高大的男人被迫降下步频,配合她的小短腿。 “交易地点是密保单位?”他有多少年没走过11路了? 池乐悠:“拜托,我们是去和一个贪得无厌的倒票黄牛交易!豪车闪他眼,他觉得他会松口?” 从小没穷过的大少爷左眼一跳:“你还想还价?” “再努力一把。”女生摩拳擦掌。 她是谁?潘家园杀价高手,古玩老板绕着她走。 好姐妹任蜜的洋继父在潘家园看中一只斗彩鸡缸杯,老板扬言这是明成化年间孤品,要价两千。池乐悠在视频通话中隔着半个地球,激情杀价。 最后,两百元成交——老板、任蜜的便宜洋老爸、池乐悠,三方意满离。 ——当然,之后在1688刷到一只十元、一对十五还能包邮的价格,这是后话。 女生遽然止步,余光牵着的脑袋又消失了,沈澈忙转身,单手叉腰,控诉不遵守慢速竞走的选手:“又怎么?” 却对上一双足够好奇、如溪水般透澈的眼睛。 不知何时,小羊崽探出脑袋,半双眼睛悄咪咪打量他。 原来他的礼物是小羊。 比小羊肖恩更萌,比喜洋洋灰太狼更聪敏……他是教堂里表面镇定,内心淡定不了一点点的神父。 圣水在哪里?他要给“他的小羊”受洗。 “走过头了,”池乐悠倒着走,嘴里喋喋冒出奇奇怪怪的话,“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枫叶国的傻子浓度含量增加1%。 下一瞬。 “当心——” 傻子的后背撞到粗树干,嗵一声闷响,枯叶扑簌簌落下,厚衣服挡下了最大的能量波。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沈澈准确看向西北角:“唷,这儿有摄像头,我要到路政处拷贝监控。” 女生碎发凌乱如同呆毛:“你!” “黄牛住这儿?”沈澈站在树下,身子半弯左看右看,池乐悠不知道他又想干嘛,只是嗯了一声,说Mr.Liu给的地址是小区内第三颗歪脖子树。 和枫叶国其它小区类似,这名热爱赚钱的刘先生住在这座开放式小区内,地价不算太贵,住户多是踏实工作的中产。 许是冬天的关系,小区里的树全是叶尽后的模样。偶有枯叶,那是不屈的大树对严冬最后的倔强。 一片倔强的树叶落在池乐悠的脑袋上,辛劳的沈园丁刚掰掉一片树皮,觑她脑袋上的自然风光,他顺手替她捏掉叶片。 “喂!你是啄木鸟吗?扯人家树皮干嘛!”池乐悠替树心疼,转身检查树身是否完好。 太阳钻出云层,女生的影子斜长,正好投影在沈澈的脚边。 善心大发替她摘树叶,却喜提新绰号,他抬脚打击报复,踩她影子。 一下又一下。 池乐悠愈看这树,愈发熟悉。 交错的分枝下方,有一个凸起的树瘤。记忆里,她在Kijiji上买的自行车,似乎就在这个小区。 她半俯下身,指腹摩挲树瘤,粗粝的瘤状纹路自带苍劲美感,“真好,不是病原性树瘤。” 时光倒退十四个月,在同样的位置。 交车当天,车主没有出现,但池乐悠也不孤独,因春日樱花树的陪伴,她拥有了人生中最特别的“提车仪式”。 细心浪漫的车主,将蹭亮的二手自行车系在树干上,许是怕树瘤难看,象征仪式感的蝴蝶结便将它挡住。 她没急着骑走车,只是像现在这样仔细检查树瘤。 去Google搜索“樱树树瘤”,赫然弹出“细菌性根癌”,“真菌性瘤病”等词条。 这和百度看病有什么区别? 池乐悠打开reddit,在上面搜索,和Google的搜索结果大差不差。时间不太够,她急着去打工。 女生仓促骑走车,留下一张便利贴。 【留心树瘤,如果您的樱树病了,请替它治病。】 那张荧光绿便利贴牢牢贴在树上,好似拥抱樱树的心脏. 沈澈丢下在树边罚站的呆毛,三两步走上台阶,抬手敲门。 啪啪啪。 他不是敲门,他是在拍门。 刚和樱树相认的池乐悠声音炸开:“你干嘛不按门铃!” 黄牛Mr.Liu一定是在Kijiji卖自行车的人。Kijiji是极其小众的枫叶国二手交易平台,除了留子圈内的口口相传,也是各类票贩、鞋贩、LABUBU贩的聚集地。 人海茫茫,她再一次出现他家门口,她的同伴正以一种债务公司上门催收的架势疯狂拍门。 池乐悠气坏了。 来的路上,沈澈的那些话全是幌子。 只要票是真的,钱不是问题;888刀一张也合理,毕竟是嵇无凌相声专场。 “你当心人家报警!” 沈澈垂眼,手肘多了一只手,力气挺大。 “他有什么资格报警?”沈澈不明意味地嗤了一声,“要报警也是我报警。” “你冷静!”池乐悠更用力地曳他,像个穿越者一样,欲将几分钟后的犯人提前攥离案发现场,“零元购是犯法的!” 各大奢品专柜的VIC客户沈先生,被扣了一顶“零元购”的大帽子。 “你才是我最大的黑粉头子!”沈澈气得拖长音。 咔哒。 哑光漆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只黑漆漆的眼睛,紧接着,泄出一声别扭的话音。 “…谁?” 女生猛地松手,被她抓过的手肘有一种迟缓的辣胀。沈澈顺手带上她的外套帽子,挡在她面前。 “卢子郁,少装神弄鬼,你给我出来。” 门缝开大一条,被沈澈挡住的池乐悠垫脚探看,门内的黑衣人却如柯南凶案现场那般,死命躲在阴影里。 “沈澈你!”方才大内太监似的夹子音不见了,声音回归正常年轻男性的特点,“你带谁来了?!” 池乐悠搞不清楚现下的状况。 她宛若狮鬃水母,从沈澈身后探出一颗触须似的脑袋:“你们认识啊?” 门内男子大惊:“姓沈的你报复我也不用找记者啊!” 一句话把沈澈气笑了:“她,记者?” 沈澈转身,这才发现池乐悠的短外套帽子上有两瓣小耳朵,白熊造型,他捏住一只耳朵,在卢子郁面前抖了抖。 他开启现场采访模式:“池小姐,问您一个问题。” 熊头一脸懵状。 沈澈:“他是谁?” 池乐悠:“…黄牛刘先生?” 沈澈冲卢子*郁耸耸肩:“她要是记者,能把公园打太极拳的大爷认成当红男偶像。” “……” 社区儿童游乐场。 沈澈和“黄牛老刘”在不远处的滑梯旁站着。 黄牛老刘原来是个缺乏朝气的年轻人,坐在远处长椅的池乐悠暗想。也是,黄牛工作特殊,不分昼夜抢票。 卢子郁躲在筒状滑梯里,苍白的面色被滑梯反光映成宝蓝色,阿凡达既视感。 “唉,你朋友真不会乱说?”他来枫叶国是躲绯闻的,不住酒店,不麻烦朋友,躲到他舅妈杜元珊名下的投资私宅。 这房子连沈澈都搞不清楚,简直是完美的5A级避祸景区。 沈澈打量卢子郁,又回头看池乐悠,她从长椅上挪到挖沙池边。 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池乐悠不认识卢子郁,她极有可能不追内娱,所以她也不是杜元珊的粉丝——不,她极有可能连杜元珊是明星都不知道。 “她连我妈都不认识。” “……”塌房偶像卢子郁顺着沈澈的视线望过去,戴熊头帽的女生和挖沙小童组队搭建沙堡,他拳头硬了,“她是熊瞎子?!” 沈澈不乐意了,踢他腿骨:“你几岁了?还给女孩子起绰号?放尊重点。” “嗷呜——” 池乐悠和小童同时抬眼,看向滑梯那边的突发事故。 已和队友互通姓名的小童:“Yoyo,他是JustinBieber吗?” 池乐悠:“……” 沙堡竣工,沈澈已顺利拿到相声票。 小区路人渐多,偶像包袱颇重的卢子郁劫走沙地里的挖沙专用桶,狂奔回去。 “他为什么这样?”池乐悠愈发疑惑了。 沈澈:“可能是想玩植物大战僵尸吧。” “……” “我表弟。” “啊?” 卢子郁的情况比较简单,沈澈没打算瞒着:“他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偶像,国内出了点事,来这儿读书。” “哦哦,这样啊。”这呆熊果然是个瞎子,只会在他的每一句断句后,礼貌地点头附和,AI仿生人都比她自然,“那他怎么不姓刘啊?”学会思考的机器人终于提问。 沈澈解释卢子郁只是艺名,本名刘子予。 至于他手里为什么有相声票,偶像明星的身份,他自然有很多来票渠道。 “你说他塌房了,以后该怎么办?” “他?”沈澈气一岔,笑了。 一个坐飞机去国外避风头的男人,在飞机上居然还有心思发布枫叶国本地倒票信息,下飞机倒时差,顺带还和他的大客户池乐悠网上“斗价”。 这样的人,比小强还坚强! “你还担心他?”沈澈有些郁闷,她关心谁不好,关心卢子郁? 池乐悠扭头看眼远处的樱花树:“其实我买过他的自行车。” “???”沈澈停下脚步,这回换右眼跳了,“我表弟去年档期很满,他没来过枫叶国。” 来了怎么可能不来找他? 池乐悠点开kijiji,可惜App关站,历史交易页面导不出来。 随着她的口述,沈澈越听越不对劲。 池乐悠说:“那辆自行车有点年头了,但主人保养得很好。钢架上有Lotus字样,14寸大小,我经常骑它去学校附近的超市买菜。” 她每增加一条细节,沈澈的右眼弹一次。 去年3月底,他回国期间,枫叶国别墅车库少了一辆自行车。 那车是40多年前的欧洲自行车锦标赛冠军奖励。那一次比赛,冠军车手打破赛事记录,赞助商除了奖励他赛级特制车型,还给他15岁的女儿特制了一辆女式自行车。 14寸小车车,大高个骑不了,但沈澈喜欢这种收藏的感觉。 乐高、悠悠球、自行车、豪车……只要合他眼缘,他会毫不犹豫地买下它,即便是天价。 反正他的大明星老母亲会赚钱,他偶尔败家,弥补母亲忙事业顾不到他的空虚心灵,这很公平。 待到池乐悠说完所有,沈澈确定了一件事。 他被人拐走的爱车,此刻沦为眼前女生的买菜车。 他摩挲口袋里的手机,佯问:“Lotus很贵的吧?” “我知道Lotus,英国莲花车队嘛。”池乐悠忙说,“我没占你表弟便宜哦,我也是做过功课的。那辆车又旧又老,骑的时候轮毂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我涂了一点菜油,它才好一点。还有那个刹车线,已经老化了唉!” 菜油……!他精心保养的小车车竟然被这头熊瞎子喂了菜油! “现在有很多人收藏古董自行车。” “哈,这你就不懂了吧。”池乐悠笑息很短,“你去某宝搜一下啊,别摸我、四大皆空……其实都是山寨版啦。” 沈澈捏爆手机,确定是可以报警的程度。 他的宝贝纯血Lotus小车车,是他在拍卖会上杀退所有觊觎它的人,花15万高价买来的。 是的,15万刀。 刀了某小贼的心,达到顶峰。 正文 第25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社区。 沈澈忽地听见身后的女生喊他名字:“过马路啦!” 他回首,见落在后面池乐悠指着对街学校,她的瞳仁倏地亮了。 不宽的街道,一辆装甲车造型的特斯拉Cybertruck在学校前降速驻停,女生一手拍下过街信号灯按钮,绿灯频闪跳动,她挥动另一条胳膊,催促他过马路。 头顶是蓝得过分的天空,风推着云走。 这一幕定格,好似一张复古的宽幅撕拉片。 沈澈的心跳时快时慢。 一想到他被拐卖数月的宝贝小车有了下落,他恨不得带上警察,冲进山匪池乐悠的巢穴营救他的宝贝女鹅。 “这个社区的对口小学有9.0分哎!”池乐悠把手机页面亮到沈澈面前。 脑子里正上演乌龙山剿匪记的沈大少垂眸,她手机页面上是Fraser统计出的本省公立小学排名。 所以人贩子抢走他闺女,还打算给送孩子去念书? 池乐悠在小学门口探头探脑,挎在左肩下的帆布包里,那只小羊崽也跟着探头探脑。 “诶!学校在家门口唉!你表弟很有投资眼光啊,顶级学区房哎!” 卢子郁,他除了瞎,他能有什么投资眼光?! 这房子是沈澈爷爷在沈澈去枫叶国读高中时,特意购置的。 沈家是商贾之家,爷爷沈大江是民营企业家,偏偏他儿子沈大河对经商毫无兴趣。沈大河还有个同样对继承家产毫无兴趣的女儿沈雨湖,卢子郁就是沈雨湖的独苗儿子。 沈家在枫叶国的房产太多了,隔壁美利坚也有不少。 他只在这住过2个月,后来杜元珊买别墅,他便从这里搬走了。 刚才瞧见那颗歪脖子树的大树瘤,他才记起这套房子。 见沈澈闷闷不乐,似有心事,池乐悠脑子里的前额叶皮层飞速运行。他的表现很反常,是因为见到表弟了? 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身边也没亲人,国内熟人不知道他在枫叶国的动向。 而现在,凭空冒出一个前来投奔的亲戚,他的私生活会不会暴露? 那个卢子郁,他八卦吗?口风紧吗?万一他知道沈澈和富婆姐姐的关系,他会到处乱说吗? 出现这么大个定时炸/弹,难怪他愁眉不展。 池乐悠不评判别人的私生活,但同为异乡人,她似乎能体会到一丝他不为人知的心酸。 他白天的身份是学生,枫叶国学费有多贵,池乐悠深有体会。况且他读的是更花钱的电影相关专业。 白天上课,晚上工作。不仅要赡养国内的生病老人,年纪轻轻的他也许还在替家里还债。但失败的人生只是暂时,他从失意中挣扎着走出来,学会了多国语言,他的知识面很丰富,还在片场兼职上班替导演打杂,他已经很棒了。 不知何时,高大的男人落在女生后面。池乐悠回过头,马尾辫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她的视线化为实质,牵引他穿过马路。 绿灯跳起,Cybertruck像得到指令的火星漫步车,缓缓启动。 靠近驾驶室的这一面,喷上了枫叶国本土明星的全身照,金发男人卧佛似的躺着,脸上桀骜依旧。 “看,JustinBieber。”女生呼道。 “不好好穿裤子的男人有什么好看的。”沈澈吐槽,暗讽池乐悠眼瞎。 “……” 池乐悠精准捕获到他的攻击性。 云又压低了一些,临近正午的日光正盛,造物主格外宠爱他,连日光都自带滤镜特效,衬得他的脸廓更加立体。 “其实你不用太担心。”池乐悠斟酌用词,小心避开尖锐刺痛的部分,“只要少接触,你表弟一定不会知道你的私事。” 沈澈没把卢子郁当回事,眼波无痕,只淡淡嗯一声,嗓音恹恹的。 “你表弟大概什么时候回国?”只要坚持到他回国不就好了? “他不回国。”沈澈说卢子郁是过来念书的。 在听到自己的大学后,池乐悠薄薄的眼皮撑到很大,眼底涌入讶然:“和我同校?!” 怕沈澈不信,她打开包袋,锵锵锵地有请她的新伙伴。 一只穿着M大学校服的小羊崽水灵灵登场。 “你看,这是我大学的校服,无足鸟。”她用指尖轻戳小羊的左胸。 沈澈又打量那只小羊,它端坐在女生的掌心,同样扬高小脑袋瓜子,眼神恣意地打量他。 他的目光微滞一秒。 是收藏家看见心仪画作后的狂喜;是偶然路过街角的咖啡店,隔着玻璃反光打量自己的ootd是否得体,却在不经意间和里面的咖啡女生对视了一眼。 一见倾心,再见倾情。 她为什么还不把他的小羊送给他? “它很可爱。”沈澈的语气像煮了很久的软烂米粥。 “嗯!超可爱!”得到了认同,59刀也没有那么心痛,梨涡重新出现在她的嘴角,日光从头顶上方洒下来,梨涡下缘浅浅一弯。 姑姑沈雨湖是圈内小有名气的天文摄影家。 她社交账号上,最新作品是一张金星的照片。极细的弯弧,犹如隐形眼镜的细边。 池乐悠现在的梨涡就是这个形状。 “它的衣服和我的很像。”从不关心服饰搭配的沈大少突然转性。 “啊?”池乐悠仔细瞅小羊。 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消失,变成冰冷的后背,沈澈视线定在它的羊屁/股上,它甚至还有一条小尾巴。 可它为什么没有裤子? 在女生循来打量的视线时,他飞快偏开眼眸。 身上的荔肉白卫衣隐去大牌logo,和小羊的校服帽衫款式一样。沈澈暗喜,今天出门前随手换的卫衣,好似一注机选号码—— 彩票店店主正往店门口挂上大红横幅:“一模一样嗳!” Yep,same,same. 所以,尊敬的体彩中心领导,现在可以颁奖了吗?大奖得主不介意戴上丑丑的孙悟空面具,站在体彩大厅拍照。 池乐悠:“嘿,咩咩好可爱。” 咩咩。 他也不介意让出小羊的命名权——毕竟小羊是她精心准备的礼物,热烫的心意不能被冻住。 大度的新主人欣然接受:“好听。” “真的?”叠字取名法得到专家认证,池乐悠的眼睛更亮了,“我一眼就相中它啦!” 他的咩咩被她抱在死死怀里,又狠狠揉搓。Piupiu——Call911,有人想闷死他的小羊。 池乐悠感受到一股视线。 冷感,带有丝丝凉意。 她松开手,整理小羊的衣服,又拉上它的帽衫,有一种冷叫做“主人觉得你冷”。 “咩咩,我们回家。”她重新把小羊崽放回包里。 沈澈:“回家?”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车边,他拉开车门,望向咫尺外的女生。 “我坐公交车就好啦。”池乐悠在busstop前站定。 沈澈手肘支在车门上,半个身子被车框住,像个躲在灌木丛后头偷偷观察猎物的大型犬科动物。 “等车多麻烦,我送你。”车站上成串繁复的公交线路名,他料定女生搞不清楚具体线路。 “下一班5分钟就到。”池乐悠得意扬手机,“发送公交站牌号到33333,你以后坐公车记得这么查询。” 好好好,生活小能手,要给你颁一面带枫叶的锦旗吗? 【unbilievable】 【incredible】 【amazing】 【牛】① 沈澈一瞬不瞬盯着她,女生站在九又四分之三车站下,仿佛下一秒就会一头撞进站台。 他隔空喊话:“公交车太挤,万一把小羊挤坏。” “不会吧?”枫叶国这点人口,哪怕是上下班高峰,也不会挤。 她真是油盐不进,沈澈又说:“公交车有细菌,会弄脏小羊,你看小羊的毛多白。” “这是奶咖色吧?”池乐悠狐疑片刻,重新拿出小羊,曲起指节,指梳它绵软的羊毛,又想起一件事,她敛过沈澈的眼睛,“对不起啊,忘记你是色盲了。” 男人呼吸滞住,她还戳他肺管子. 沈澈绕开车门,随手按下把手下方的圆形按钮,车门自动关上。 车站多一道长削的人影。 他来势汹汹,狂浪掀上来,池乐悠暂时退回到防波堤后:“诶我错了,我不该嘲笑你,不该歧视你。” “……”一口火灼在嗓子眼。 “你要和我一起坐公车?”池乐悠猜不透这个冷脸男人的想法,“你有Presto卡吗?” “你没有啊?”池乐悠挠头,拿出迎新的那套介绍语,“你要不要去Shoppers办一张呢——” “什么是Presto?” “???” 枫叶国留子落地最重要的事之一就是去办Presto卡! 坐公车地铁,两小时内换乘不需要重复买票!能省下不少车费! 他居然,不知道?! “那你平时怎么出行?” 沈澈按手里的车钥匙,后方的大家伙车灯狂闪。 “……” 池乐悠胳膊夹住背包口,小羊勉强挤出半个脑袋:“走吧小咩,这种幸福是不会轮到我们的。” 等晚上就好了,地球转到另一边,我们早点睡,梦里我们有一辈子吃不完的草。 一辆公交车出现在后方街口,怕她携赃潜逃,沈澈急了:“不是送我吗?我的小羊。” 这个嚣张的小贼! 她已经劫持了他的宝贝小车车,现在还要掳走他的小羊。 池乐悠过于震惊的眼神从沈澈脸上扫过,眼珠定定转转,最终落在他黏在颞侧的碎发。 他又抻长胳膊,做出评论区常见的猩猩摊手动作:“给我。” “你……”她后退一步,两条胳膊锁紧包包。 他连体面都不要了?公然打劫她的咩咩? 59刀!每一张10刀离她的钱包而去时,她的心也跟着缺了一角。 冷风刮过,站牌立柱上贴着的“WANTEDKevinGrantFORMURDER”掀起一角。 通缉令上凶神恶煞的嫌犯,倏地变成沈澈的模样,他破开纸面,两条手伸向她的双肩包。 “这是我的羊!” ——理智归位。 青天白日,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他,沈澈,会抢小姑娘的公仔? 简直笑话。 他要智取。 “你的小羊好可爱。”沈澈的声音带苏,眼尾耷下来,他的脸颊被白色站牌反光氲上一圈柔光,“它叫咩咩吗?” 他个子很高,像无风的林间那棵最笔挺的翠竹,他在赞美她的小羊。 沈澈阳光下的脸,黑白通缉令下的恶棍的脸,一明一暗地对比,他愈发沉稳可靠。 池乐悠大方递上小羊,邀他一起欣赏。 “是安抚玩具吗?”他学着电影ET外星人那样,伸出指尖和小羊的羊蹄接触,出乎意外的柔软,他摸一下就喜欢上了。 “放在床上,或者车上都可以。” “你在学校门口买的?” 池乐悠嗯呢点头,回想起这是最后一只小羊,遗憾说:“店员告诉我它是限量版,最后一个。你如果想要,待会我帮你问问?” 限量版——挑断了收藏爱好者最后一根理智的神经。 “咩咩为什么没有穿裤子?”他精准挑刺。 沈澈左右手抻开小羊的两条前蹄,将羊身大字型展露在女生面前。 上身穿着池乐悠母校的校服,下身—— 空空荡荡。 没有裤子的咩咩被迫上了“羊生第一课”:仪容仪表。 咩。 “我回去给它找条裤子。”女生说。 “给咩咩穿人类的大裤衩?” “……” 沈澈又将视线移到小羊身上,它是拍卖行最闪亮的拍品,他志在必得。 “你把咩咩交给我,”见女生想说话,他又输出另一波更密集的话,堵得她戛然而止,“我家里恰好有不少玩偶收藏,我带它回去,挑几身合适的衣服。” 他的自荐充满蛊惑。 “怎么,你不放心?”俊秀的模样下平添一丝意外,一丝裂纹,他又沉了沉声,“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不不不,我没有不放心。”女生终于松口了,瞳面漫出许多不舍,“我是怕麻烦你。” “都朋友了,还见外?” 朋友是帮她打工解围的人,是开车请她吃早餐的人,也是拐走她小羊的人。 撼天动地的友情. 沈澈大步流星地穿过客厅,沿着旋转楼梯一圈圈往上。 四楼整一层都是他的藏品陈列室,王嫂正教严姐如何用电脑系统进行归档。 “这几个LABUBU太太的影迷送的,”王嫂手把手教,“这几栏得详细记录,尺寸,形态,娃娃的服装颜色。” “王嫂。” 两位大姨的眼神先定在少爷身上,后又落在他肩膀上。 一只没有见过的玩偶,坐在沈澈的右肩,大少爷心情很好,一只手扶正玩偶,不让它掉。 “你手里的娃娃,把它的背带裤脱了。” “?”王嫂村通网很久了,她知道这些丑娃价格不菲。杜元珊不爱玩,影迷的礼物全都收进少爷的藏品库。 辣手摧花的严姐三下五除二地脱掉LABUBU的Prada背带裤。 光光身体的LABUBU,眼泪PradaPrada地掉。 无人在意它的情绪。 沈澈给小羊套上背带裤,不再光光的它,更有自信了,嘴角上扬,kilakila地笑。 比起妈妈,似乎爸爸更关注它的身心健康。 它对上沈澈的眼睛,羊脑袋一歪,黑黝黝的眼睛大放光彩:“你是爸爸吗?” 咩。 “少爷,那这只娃娃怎么办?总不能让它光着吧!” “你看着办。” “那我给它织条毛裤吧?”王嫂会织毛衣,除了杜元珊贴身管家的身份外,她还是个新晋宠物衣服博主。 许是国内的针织高手太多,加之她的眼光很有问题,导致王嫂的才能被埋没。跟杜元珊到枫叶国后,在社交网络意外走红。 老外喜欢她织的大红大绿东北风的宠物毛衣,也喜欢她织的囚犯主题的条纹毛外套。 “不过我的毛线不太够,每个颜色只有一小团。”她下单的毛线还在海运途中。 “那来个拼好衣吧。”沈澈拍板。 什么颜色都来一点,拼好饭毛衣版。 “少爷,你手里的小羊要入库吗?”严姐问。 沈澈托起咩咩,像木法沙站在荣耀石那般托起辛巴:“不用,我放床头,王嫂,打扫我房间时,注意别把咩咩弄脏。” 众人的目光落在咩咩身上。 真难得啊,少爷的收藏那么多,在电脑系统归档的名字一栏,全是空白,少爷从来没给他的玩偶起过名字. 池乐悠回到宿舍,双手空空。 全然不知她的咩咩已经认贼作父。 她只是有点失落,没能第一时间带咩咩回家。 地上划过一个东西。 池乐悠心脏弹射到天花板,久久没有下来。 朴艺珍半躺在滑板上,从宿舍这头横穿到另一头,开启欧亚大陆游牧民族大迁徙。 “灵感缪斯,你在哪里?”她嘟囔着。 又疯了一个。 池乐悠:“不是画得很顺利吗?” “姐姐买了小玩具,弟弟配合她玩。”她两眼一黑,溢出更痛苦的声音,“被漫画网站警告了,呜呜呜。” “谁让你露/点点的,清水懂不懂。”在国内看多了阉/割版的池乐悠教了朴艺珍好几招,“写意手法,意在笔先,烘托暧昧氛围,黄/黄的气氛到了,读者自然嗷嗷叫。” “妙啊妙啊,池妙妙你很懂嘛!”朴艺珍的中文又进化了,ABB姓名信手拈来。 池乐悠:“Callme妙懂百科。”. 这时的杜元珊正和Webtoon客服大战三百回合。② 她的塑料英文很可怕,一字一字地蹦:“Why!Tellmewhy!” 为什么西瓜大大的漫画新章被屏蔽! 她,尊贵的付费读者,凭什么不能看她买的VIP章节! 客服是印裔,操着同样的可怕口音,反复解释该漫画作者超过网站的尺度,需要改画。 一句话打发杜元珊:这是作者的问题。 沈澈安顿好咩咩,从四楼坐电梯下到前厅,听见剧烈的吵架声。 “速效救心丸,快——”杜元珊瘫在沙发上。 “妈,您没事吧?”沈澈快步上前,从老母亲疲软的手里抽出电话。 电话内的客服还在叽里呱啦。 他眉头紧蹙,语气很冲:“你哪位?” 居然敢欺负他老妈。 交涉一分钟,理清来龙去脉,沈澈对客服道歉道:“不好意思,我会和我妈沟通的。” 数落的话卡在喉间,最终没说出口,他叹了一口气,劝道:“妈,当心气坏身子。” 杜元珊像个漏气的气球:“没意思。” 沈澈拿过她的ipad:“是上次的漫画软件吗?我帮您看看怎么回事。” 杜元珊半截胳膊挡住眼睛,虚弱地泄出一声好。 历史浏览里,好几本漫画。 《关于我想和前夫处成兄弟这件事》(耽/美),封图不堪入目,吸血鬼和人类负距离贴在一起,性别全是雄性。 《穿越后我靠发疯创飞京城》(预收),封图是一个现代打扮的小姑娘穿越到古代脚踢世家公子,公子鼻血狂喷,被揍到脸肉变形。 躺尸的杜元珊努力支起身体:“小澈,那本预收帮我点收藏,是西瓜大大下一本漫画。” 沈澈的指尖按在星星上。 收藏成功。 最后是《富婆姐姐和奶狗弟弟》。 沈澈点进去,指尖划过页面,上次的露各种肌肉的画面全没了。 他大概知道杜元珊生气跳脚的理由了。 素得不起半点油花的菜,狗都不吃。 划到最后一页,tobecontinued。 又过了一秒,右下角的英文消失,沈澈又往后划了一页。 【第三回】 是新章,漫画家更新了—— 新人物登场了。 正文 第26章 .沈澈挪到最爱的角落,一窗之隔的世界是园丁精心打理的日光花园,落日熔金,远处的湖泊似一片巨大的金箔。 他将平板一放,把咩咩安置在柔软的地毯上,从不拍照的他,神使鬼差地咔嚓咔嚓,手机摄像头连拍声不断。 虚焦,delete;没拍出咩咩纤细的腿腿,delete;孩子没笑,delete。 最后从几十张一模一样的照片里,选出此次“童真童心摄影比赛大奖”冠军照。 当然要po朋友圈炫耀。 ——【今日份OOTD】 万年不发朋友圈、一直在好友微信躺列的沈家大少更新了。 【丧尸:失踪人口回归!】 【塌房弟:哥,你车能借我开吗?我要单向玻璃的。】 【影后妈:娃娃拿给我看看。】 【局长爸:老婆,我发的朋友圈你连赞都没有。】 【胖达池点赞】 “喂,臭小子,妈的评论你看不见?”亲妈的抱怨声丝毫没影响沈澈。 他盯着朋友圈里的爱心,耐心告罄,她怎么还不评论? 光赞不评?她怎么不夸咩咩的背带裤好看? 他退出朋友圈,又重新进入。 那个赞像细微的鱼刺,扎在心里,隐隐难受。 沈澈先回卢子郁“门都没有”,又发现微信有新加好友——赵昔之申请加你好友。 电诈杀猪盘,他点拒绝. 不知何时,走火入魔的妈拐进儿子地盘,沈澈料她是来平板的,善心大发递过去。 杜元珊斜他一眼,手没抬,先声夺人:“给我的平板消毒啊。” 空气中的母爱因子渐渐稀薄。 在亲妈的瞪视下,平板维修清灰工作人员小沈擦干ipad,“拿去。” 杜元珊这才接过平板,解锁,眼睛飞速翕眨。 “眼睛抽筋了?”沈澈太熟悉她的表情,“你追的漫画,更新了。” 保养得宜的脸蛋倏地破开笑,令她痛恨一生的细纹攀上眼角:“新角色?!” 她不躺着了,卧床10年的植物人奇迹般起身,手里的ipad宛若她的聚宝盆。 漫画俯视图,奢华的衣帽间,水晶吊灯的折射光打在高定衣饰上。衣柜门支开一条缝,暗处藏着一只柔软的小耳朵。 下一幅画,是整个衣帽间的末日战场。 战损版爱马仕被拖曳到角落。被误触到开关的玻璃展柜自动打开,陈列在内全手工刺绣裙消失不见。 跨页后的分格。 戴着头套的凶手匍匐在手工裙上,嗅闻,舔/舐…… 杜元珊霎时静息,手指往下滑。 整面白屏。 那么短小!又要tobecontinued吗?! 浊气随着指尖翻页呼出,西瓜大大会玩心态。 又翻一页,凶手半身照赫然出现。 黑色Prada背带裤,这个杀手有点品位。 杜元珊随着无形的画笔往下追看,背带裤露出两只毛茸茸的尖耳朵。 它感受到窥屏之人的视线,倏地转过身。 时间指向0点,窗外圆月高悬。 画家用钢笔素描的笔触,描画出小羊化形为人的过程。 原来,这不是新人物,而是奶狗弟弟的秘密。 平板的亮度映在杜元珊瞳面,她默了三秒,抬高眼,目光梭巡没个人形的好大儿。 西瓜大大用素描风格勾勒出奶狗弟弟的模样,怎么和她儿子有点像?. 杜元珊的眼神落在沈澈的新玩具上,声音切成轻音:“嗳,这是我粉丝送的?” 沈澈护住小羊,防贼似的:“裤子是,羊不是。” “我又不抢,给我看一眼。” 好大儿把小羊放到老母亲眼前,晃动一秒,又重新压进他怀里。 “你几岁了……?” “成年了,合法拥有幼稚权。”他替咩咩拉好滑落的背带,他的小羊,kiyo。① 杜元珊问羊在哪买的,沈澈把“限量版”三个字砸过来,言语间满满的傲娇。 “限量?”亲妈当然知道儿子的弱点,“wow,我就说羊羊——啊不,它有名字啊,你的咩咩出身不凡。” “可不。”他一眼就爱上了。 “这么可爱的咩咩,你是在哪里发现的?” 果然,儿子上套了,将咩咩的来历和盘托出。 听罢,杜元珊沉默两秒,扬起不可置信的调子:“你连小姑娘的东西都骗?!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你快还给人家!” 揍完儿子,亲妈爽了,这才忆起她追的漫画。在得到儿子“允许触碰”的口令后,杜元珊那双刚做过光疗护理的手,轻柔地托起小羊。 她心想,她要是当了奶奶,大概也会如此温柔。 杜元珊有一撮死忠粉死活不信偶像四十多了,若是把身份证拍到粉丝面前,都会被粉丝骂假证的程度。 神特喵的奶奶!她被自己“当奶奶”的臆想所吓到,猛地揉眼企图驱散画面, 当管家郑叔走到客厅西南角,看到的是一副母子相亲相爱其乐融融的场景。 反方向的钟回拨,仿佛回到从前,杜元珊抱着ipad,陪小少爷上英文课。 “不呐呐,跟着老师念。” “妈妈,你念错了。” 那时候的少爷会用叠字喊妈妈,奶乖奶乖的。 “波拿拿…卟奈奈?” “妈妈好笨。” “呀,臭小子你会顶嘴了!” 刚下班回家的沈大河见老婆气得狂按人中,脸一沉:“你小子骂我老婆?” 鸡飞蛋打,混合双打。 郑叔收回眼神,安静地杵在一旁。只听杜元珊说:“我不知道西瓜大大是哪里人。” 漫画网站由世界各国的画家发表作品。 “画风很韩漫,”杜元珊分析,“但西瓜大大用的是英文。” 沈澈睫毛压下散漫,回想前几日在韩餐店“被迫打工”的经历,泡菜店主的英语着实难懂。他的指尖又滑了几页:“不像棒子的英文。”没有塑料泡菜味儿。 “巧合吧。”杜元珊把咩咩和平板放在一起,目光从毛绒公仔上循到画中。 七分像。 加上Prada背带裤,十分像。 真是巧合吗?. “帕布呀!”朴艺珍骂她蠢。 池乐悠斜她一眼,囔*声:“是给咩咩找衣服穿,光屁/股总归不雅观。” “平时看着挺精明,关键时刻智商归零。” “呀,你怎么骂我呢。”池乐悠从床上弹起,双拳隔空,拳拳到空气,垂了个寂寞。 “我还会东北话呢。”朴艺珍张口,口型:大、傻、叉。 “……” “姓沈是吧?”朴艺珍在数位板上写写画画,“你的崽要改姓了。” 池咩咩→沈咩咩。 池乐悠想搡她:“狗不嫌家贫!”小羊才不会这样。 “啧啧啧,养父那么有钱,谁家小少爷会惦记大山里的母亲呢?” 此时此刻,这位含辛茹苦的母亲正整理东西,只剩几张纸币的钱包不看也罢,Presto卡包上的塑料电话绳快断了,池乐悠索性把绳子摘了。 “西瓜,怎么会有学生不知道Presto卡的?”她想起沈澈茫然的样子,不像说谎。 “财阀二代呗。” “不像。”财二代怎么会沦落风尘,是家道中落吗? “新生?” “他都大三了。” 朴艺珍笔一顿,嗤了一声:“那就是装货。喜欢在女生面前装有钱的虚荣鬼,最烦这种人了。” 作为她漫画大作的第一读者,池乐悠总觉得朴艺珍的画技精进,似乎有脱离二次元的态势,往写实的道路上高歌猛进。 “西瓜,这是狼人漫画?”画面停在午夜0点男主变身的场景。 “羊人!”朴艺珍喜洋洋,“感谢你提供的灵感!我在画里替你讨伐他!” 这哪是讨伐,她笔下的男主加了兽/人元素,原本矜慢的长相,平添几分妖冶。 池乐悠抽回眼,差点被男主的眼神灼到。 她想说话,被朴艺珍扬起的手掌阻断。 “我的亲故,”压感笔在指尖转出炫酷笔花,“你就说帅不帅吧!”② 前两章,男主只是富婆姐姐的挂件。从三章开始,男主散发出非人类的帅,明明没有擦边,却勾起她心里的破坏欲。如果目光如剑,她想斩下去,在离他眼前三寸处停下,剑锋往下,挑开扣子……欣赏一下马赛克画面。 “帅,”池乐悠隐隐有些担忧,“…会被他发现吗?” 相似元素太多了,是可以告她们的程度了。 “怎么可能!”朴艺珍翘起脚,“我还有穿越元素呀!男主古穿今,他来报恩的。” 察觉到她的枫叶国好室友忧虑的表情,她连人带椅地滑过来,捉住室友的手,呼到脸上:“我以我的笔名起誓,我会好好画,绝对不会被发现!” 见女生像棵蔫了泡菜,朴艺珍又亮出后台:“看,扑街漫画,99个收藏。” 小众得不能再小众!除了忠粉,无人在意。 池乐悠格开她的手,轻触收藏栏:“我的大画家,现在是三位数了。” “莫?100个?”朴艺珍点到后台,眼睛在第100个读者的ID转圈圈。 ID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字母数字组合,是一个新注册用户. 注册完webtoon,沈澈将那本漫画收藏。 它在收藏里躺列,成为了大少爷重点关注对象。 郑叔适时而上:“少爷,您要的监控。” 沈澈点开画面,8个月前的小区监控,画面不算太清晰,一个女生杵在樱花树边。 正是樱花盛放期,粉雾状的花冠挡住女生的上半身。 只见她碎步迭起出现在屋前——站在他今天踢门的位置,按下门铃。 屋里自然是没人,女生等了一小会,又挪回树下。 仿佛过了许久,只有雨状落樱提醒他这是非静止画面。 在他忍不住想快进时,女生骑着自行车冲出粉雨—— 小贼的脸落入他的眼帘。 果然是她。 脑海里两个小人来回拔河—— 报警。 或者,现在直接上门夺回自行车。 郑叔很懂少爷想立刻报警的心情,他压低声:“少爷,您的藏品是夫人卖的。” “?”沈澈差点以为这是一个饥荒年代砸锅卖铁为吃饱饭的故事。 “什么藏品?你的收藏我一个都没动过…哦,那辆破车啊。”久远记忆里冒出那辆小车的模样,“你爷爷年轻时骑的二八大杠都比那车好看。我放二手市场,好久才有人要呢!” “……” 确实是要报警的程度,只不过犯罪嫌疑人秒变亲妈。 沈澈接过王嫂端来的冰水,一气喝掉大半杯,强迫自己冷静。 犯罪嫌疑人丝毫不觉得有问题,在法律边缘胡乱横跳:“那会儿我赶戏回国了,你又跟你姑姑去育空拍极光,我只能委托王嫂全权负责。” 少爷一个眼风扫过去。 王嫂被刀到,瑟缩一下,讷讷道:“夫人说买家怪好心的,让我给车打扮打扮。” “好心?!”全天下都笑了,只有他笑不出来,因为他就是那个痛失爱车的大冤种。 王嫂:“少爷,您太久没回国了吧?国内扔大件破烂,您得给上门收废品的大爷百来块辛苦费。在枫叶国,扔这样的物件,得送去垃圾流动回收点。或者找人上门回收,您知道半卡车垃圾要多钱?500——” “——刀!”五十多岁的王嫂挺腰,后脖颈的富贵包拉平了一些,“税还另算呢。” “交易地点为什么不是家里?”沈澈扔出最后一个疑问。不在别墅门□□易,偏偏费劲拉到那套房子门口? “夫人说丢份儿。卖家住这么好的地儿,万一买家醒悟,中途杀价,咱卖是不卖?” 合理。 这是一个自圆其说的完美闭环。 “妈,我的自行车15万——”刀字还没出口。 他的亲妈,嘴角弯起烛光里的妈妈那般慈祥的笑容。 儿子真的是,缺钱跟妈妈直说嘛! 沈澈视线下移,对上一张薄片。卡片吸收水晶灯光线,反射出布灵布灵的诱人光芒。 “小澈,妈明天回国了啊。都怪小郁!我好心带他上大荧幕呢,他倒好,搞么一出。害我得回去重拍几个镜头机。这张黑卡你留着。哎哟喂,妈赚这么多干嘛,你爸那老家伙又花不了,给他买件好看衬衫,他让我注意影响。呜呜呜…妈这些钱,只能指着你了。” 她还呜咽上了? 沈澈头疼,按太阳穴:“妈,带着您的情绪标签,拍戏的时候拿出来。保不齐下一届奥斯卡就是您了。” 一听奥斯卡,影后妈欢脱的调子:“你岑姨和昔昔刚下飞机。” 沈澈递上4张票:“相声票拿到了。”他把卢子郁抢了。 杜元珊眼底亮了又暗,憾道:“妈看不了嵇老师的专场了。你记得去后台和嵇无凌老师合影,妈妈是他的粉丝。” “我对五菱宏光讲的相声没兴趣。” “……”喜欢的老师被儿子起了绰号,杜元珊想削他但忍住,“你奶奶说了,咱们得尽地主之谊,你和小郁带昔昔去看吧。” 原来搁这儿守着他呢!怪不得必须要4张票! “我要不呢?”疏阔的眉眼尽收,往日的桀骜跃上眼帘。 “岑家和沈家是世交,权当给你奶一个面子。你能对昔昔态度好点儿吗?起码露个笑脸吧?” “我哈哈不出来。那什么嘻嘻,她名字那么喜庆,笑肌一定很发达吧,让她自己笑呗。”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你奶是给你牵红线呢!” “抱一丝,儿子我色盲,看不出颜色。” “……” 这臭脾气到底像谁? 十万天兵降不住的孙猴子,还有个唐僧治呢! 她儿子无人能治!. 周六,囍游汇。 “悠悠。” 人群中,一位烫大卷的中年女人正朝池乐悠招手。 “杨姐。”她迎上去,从斜跨小包里掏出一个大肠发圈,递过去,“这个给您。” “人来了就好,捎什么礼物呐。”杨经理扬起一对精致的锈眉,指尖摩挲发圈,“很贵吧?” 池乐悠弯弯唇角:“Dollarama买的。” “臭丫头你就唬我吧!”杨姐混迹枫叶国多年,发圈质感上乘,绝不是一元店里能买到的品质。 “我自己做的。” “好看——”杨姐夹了一下,“鼠啦~!” 引得池乐悠咯咯笑。她的心意通过正确地方式传递到对方心里。 布料是好友任蜜去日本旅行买的。池乐悠想要花型独特的漂亮小布做发圈,创二代任蜜杀进一家布店,店员一剪子下去,八百块没了。 后来,她们才知道,那家店叫皆川明。 池乐悠用布做了几个大肠发圈,送给任蜜和她妈妈,给朴艺珍也做了一个,美得她哦莫kiyo地乱叫。 剩下的碎布还有一点,她参考网图给小羊缝了一条裤子。最后的一块,她做了一块手帕。 布的花纹是大片绿松,精致的绣纹勾勒每一片松叶,手帕太小,铺不开它的美貌。可经济能力摆在这里,她有她的全手工手帕,有钱人有他们的皆川明床品四件套。 杨经理领着池乐悠从内部人员通道过,偶遇保洁大姐,她一下便认出池乐悠来:“这不是悠悠嘛!来上班啊?” “悠悠是我请来的贵客。”杨经理冲保洁大姐挤眉弄眼,大姐明白人,忙举高OK手。 “一会儿你站左边角落,”杨经理嘱咐道,“开场以后,旁边有空座,你就坐着,我安排人给你茶水。” “不不不。”池乐悠脸如拨浪鼓,忙说已经很好了,她一个走后门的,怎么能享受VIP票的待遇? 真怕天打雷劈。 “你这孩子。”杨经理离婚后,女儿判给男方。目前在国内读书的女儿正在申请枫叶国的大学,她摸摸池乐悠的头,好似隔着遥远的半球抚摸女儿的头。 她尊重年轻人的想法,颔首:“嗯,那你安心看演出。” 侧门打开,小剧场的喧嚣嚯地钻进员工通道。 池乐悠谨慎地关小门,探出脑袋。 绛红色背景版缓缓沉降,观众说笑着步入剧场,嵇无凌的受欢迎程度和到场率成正比,离开场还有20分钟,几乎座无虚席。 观众非富即贵,打扮得体。 她听到不远处有两个老外窃窃私语。 “停车场太吓人了,堪比车展。” “我还看到一辆西尔贝的大蜥蜴,我眼睛都闪瞎了!” “这次的talkshow基本都是华人捧场,中国人超有钱的好不好,JackMa认识?” 另一人耸肩:“只知道JackieChan.” “土鳖,Alibaba老板都不认识。” “……” 在这座以“华人=富豪”为刻板印象的城市,池乐悠其实很想替华人正名,并不是所有华人都那么有钱。 她也很想告诉他俩,这不叫脱口秀,这是中国传统曲艺节目。 出神之际,那两位老外盯着她看,池乐悠有一种被抓现行的感觉。 两个老外手里拿着相声票。池乐悠见过沈澈从卢子郁那零元购的票。票的正面是中文,反面是英文和法文。其中,第一个节目《“债“所难逃》的翻译出了错,把debt拼成了detb。 她的心虚升级为尴尬。“逃票观众”挪着步子,沿着墙面边缘走。 在角落安顿好自己,老实人的心脏时不时虚跳两下,她强按下心虚,打开早已调暗的手机。 她想随便找谁聊几句。 昨晚做好手帕,将帕子摆在桌上,池织女拍下它的认证照,随手po到ins,收获零星点赞,以及一枚回归的失踪人口。 【Brook:这是什么?】 池乐悠让基友猜。 少顷,基友回复:抹布? 在池乐悠的眼里,这位她未曾谋面的、同在枫叶国念书的、个子比普通女生高出一大截的基友,可能具有女孩子直来直去的性格。 没有假意追捧、没有刻意奉承,她们之间唯有纯粹的基友情。 池乐悠自嘲回复:哎嘿嘿,我自己做的手帕,像抹布啊? 一段冗长的沉默。 那边写写删删。 【Brook:充满解构主义设计巧思的伟大手作】 “噗嗤。”池乐悠笑出声,自从国籍解码后,基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功力见长。 灯光变换,她望向剧场中央的场面桌,桌上摆着扇子、醒木、手绢等相声道具。 相声快开场,女生暗灭手机屏幕。 她站在角落,胸前没有工牌护体,虽然基友的插科打诨让她好受不少,但此时的囍游汇,是满堂衣着光线靓丽的观众,瑟缩在角落的她,显得格格不入。 离开场还有几分钟。 入口处,闪进一道人影。 池乐悠瞬间认出来人。 颀长的身段使他异常惹眼,原本入座的观众循着他的身影望过去。有了众人的掩护,池乐悠悄悄将视线衔到那人身上。 昨天还是一身男大卫衣,今天换上一身正装,随手抓几把的碎发换成精心打理的发型。 过于鲜明的形象冲击大脑,她回想起那条并不很长的野餐小路,他和喜爱篮球的外国大爷投篮battle,他的话不多,但足够有趣,每一个字逐一映在脑海,像影视剧下方翻动的字幕。 临近开场,沈澈忙把手机放进兜里,屏幕微暗,ins依旧在后台运行。 “阿澈哥哥,你等等我。”后方响起是女孩子不满的咕哝声。 沈澈脚步没停,往后斜一眼:“你几岁?” 一身隆重礼服裙,手里握一只银光闪闪的灯球晚宴包,那架势仿佛要去参加MetGala。 “22岁零7个月。” 月份比她小的沈澈:“嘻嘻姐姐,幸会。” “哈!”离沈澈最近的那桌华人,笑出了声。 赵昔之一口气差点没过去。 “沈澈你!”盛装打扮的女生脸挂不住,手心的包链子被她捏出碎响。 “嘻嘻姐姐要去奥运会比赛铁饼项目?” “你!”游学是借口,其实老妈想拉郎配。 本以为这张扑克脸,长大了会好一点,没想到长大了更气人。 去完洗手间的岑太太,跟上牛郎织女大部队。 光是背影,就足够登对,岑太太满心欢喜,喊:“昔昔,阿澈。” 赵昔之黑着脸回头:“我不要和他坐。” “本来就不是连座。岑阿姨,你们的座位在最前面。” “啊?”这一波操作打得岑太太猝不及防,“不是四张票吗?你和昔昔坐一块儿。” 不知何时男人手里多了一只玩偶:“我和它一起坐。” 母女俩怔忪,看向沈澈手里的小羊。 精准找到票面上的位置,沈澈抬脚要走。 被岑太太喊住:“你和这么小的玩偶坐?这像话吗?你当海底捞呢?” 最后一分钟,工作人员举牌示意到场观众尽快入座。 男人不耐烦的视线一偏,越过观众席,直达角落。 人海茫茫,周围众人化为漫画中堆叠的剪影,剧场灯光倏然转暗,只余过道后方角落的格栅光影,他的目光吸过去。 停住,不动。 “我朋友早就到了。”沈澈举高小羊,冲角落那个姑娘挥了挥,“我和她一起坐。” 正文 第27章 .囍游汇的普票是散座,高背木椅座。往上一档票价是八仙桌,茉桂花龙井一壶80,莉花茶一壶30,最便宜的瓜子一盘10,什锦盘分好多种,价格逐级递升。 以上单位均为刀。 最贵的席位是二楼包厢,算上票价和包厢茶点消费,一晚上四位数外币跑不了。 沈澈嚯地往一楼后排雅座坐下。其实雅座挺宽敞,垫着红色织锦软垫,后背还支着一个靠垫。 而堂堂雅座被大少爷嫌成苍蝇馆子的塑料凳子,长腿叠起又放下,怎么坐都不舒心。 相声已经开场,一身嫩粉长褂的嵇无凌登场,鲜亮的颜色引得观众们频频叫好。 沈澈侧脸,余光扫旁侧过道那人,那呆瓜脑袋宕机了吗,他手臂越过中间小隔桌,耐心地拍拍旁边的空座。 “坐这。” 池乐悠没动,眼珠子朝前乱看,他身边那个走红地毯的公主呢? 沈澈只觉得呆瓜矫情,让坐就坐,还得八抬大轿请她不成?他又拍拍软坐垫:“Sit。” 口令也不是这么喊的,她又不是狗。池乐悠不想理他。 斜前排两位皇亲国戚歪过头,赵昔之的眼神精准砸到角落,往姑娘身上左追右窜。 工作人员矮着身,端来一壶桂花龙井和一盘精致的什锦方盒。 盛装的赵昔之摆弄裙尾,又问:“妈,这是沈澈买的啊?” “我买的。”岑太太纠正,“那臭小子太不上道了,连车都不让我们坐,他就是故意开跑车的。” “麻烦你给那桌送一份。”赵昔之吩咐工作人员。 两分钟后,工作人员匆匆过来:“小姐,那边的先生说他们不吃零嘴。” “他……们?”这位勇夺最用力着装奖的女孩子顺手抓起一把瓜子,娴熟地嗑开,眼睛早就飞到角落,恨不得为八卦迫降。 “那谁啊?”赵昔之探头探脑,工作人员懵懵也望向角落,“…女朋友?” 想喝桂花龙井润嗓的岑太太被茶汤烫到,气抖冷:“天煞的王桂花,骗我说她孙子没对象!” 工作人员觑一眼茶壶,甜腻的桂香溢出,不敢接话,快速撤离现场。 岑太太吵架的腹稿打了一万字,她若会腾云驾雾,这会儿应该在杀往沈家的路上。 只是女儿不仅不骂沈澈,还给他点吃的,岑太太问:“你不生气?” “刚才想明白一件事,我干嘛要把生命浪费在不喜欢我的人的身上?” 话很拗口,高中文化但命格富贵的岑太太听明白了。她既心酸又宽慰。女儿这是飞升悟道了,同时也有疑惑:“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和阿澈玩吗?” 每年暑假她会带着女儿去沈家小住。避暑只是幌子,只是想人为替俩孩子打上青梅竹马的思想钢印。 沈宅毗邻景区,后院湖水浮波潋滟。被游客们心心念念的古寺晚钟,总是在天地最壮美的时刻悠然响起。 “我要小马宝莉,他卖我奥特曼卡。这种不在乎女孩子死活的男人,谁要谁带走,白送我都不要。” 这是位记仇的主儿。 沈澈小时候卖过她卡牌,两张卡20块钱,她记了整整10年。 全场观众安静,只有个别几位突兀回头,方向一致,扫看角落。 台上二位老师此刻的心理活动:是相声不够勾人吗? 光阴静了一瞬。 池乐悠眼皮一弹,赶鸭子上架似的挪到雅座。 沈澈余光拢住她,女生坐直身体,双拳规规矩矩搁在膝头,后背离椅子靠背30公分。 他轻啧:“我是教导主任?” 声音略大,前座太太转头,珍珠眼镜挂链发出细碎的响动,两个雪白的卫生球从镜片后弹射/出。 沈澈嘴里抱歉,脸上丝毫没有半点歉意。太太被他眼神目光灼到,懊恼自己惹到了硬茬。 女生反斥他:“坐好。”不许说话。 这座煞神条件反射,叠高的右腿放下,两条长腿老老实实支在地上。 前座太太撑大的眼眶涌出震惊。 心不在焉的赵昔之仓鼠式嗑瓜子:“妈,沈澈他对象真牛逼,训狗呢!哈哈哈……”姓沈的你也有今天! 急于和池乐悠交流的沈澈,脑海里天人交战,他有很多问题。 你为什么会来这儿?我的自行车能还我吗? 问题攒在脑子里,最终憋出一句气音:“嗳。” “Quiet.”姑娘目视前方,她喜欢听嵇无凌的相声。 “我是说——”沈澈还想说话。 “Nobark.”池乐悠表情坚毅,休想让她再说一句。 少爷细品她的话,在震惊中彻悟。 好你个池乐悠,原来你记仇啊!他说sit是训狗?这儿是枫叶国,说一句英文,不过分吧?她怎么对他的?真当他是哈巴狗呢?! 充当服务员的杨经理端来托盘,吸吸冻、辣条、溜溜梅,国内很常见的普通零食,在枫叶国亚超摇身一变成了亚洲新贵。 池乐悠忙起,拉住杨经理藏进边门暗影,几不可闻的分贝:“杨姐,这很贵吧。” “国内带来的。”杨经理又说,“我的情绪小零食,一吃解百忧。” “嗯?我没不高兴啊。”池乐悠纳闷。 杨经理努嘴,虚空指了个方向:“哄哄那位眉毛挤成川字的大朋友。” 女生眼神回转,视线和男人回撤的视线完美划出两条平行线。 外套口袋两边一沉,杨经理笑着离场。 池乐悠双手伸进袋子,冰冰凉透心凉。 她轻轻坐下,空气被搅动,又趋于平静。 台上嵇无凌抖了个大包袱,观众笑声一片,他cue台下笑得最大声的赵昔之:“姑娘,您这笑声是充值了吧?” 赵昔之笑得更敞怀了. 忽地,托盘越过三八线,攻到沈澈面前。 几袋零散的小零食,一罐可乐,熊娃爱吃的玩意。 以及一台手机。 弱光模式下,歪歪扭扭的手写体依稀可辨:冰阔落,给你喝。 沈澈心腔内掀高的波浪,被她轻飘飘地镇压。 他也掏出手机,迅速划掉ins页面,将屏幕调成暗光模式。 推过来的手机屏幕,铁画银钩六个大字: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字好看到让她自卑,池乐悠不乐意手写了,直接打字:杨经理带我进来的。 台上的嵇老师卖力讲相声,台下开小差的俩差生奋力“传纸条”。 沈澈的发言人——他的手机:你怎么不手写了? 池乐悠:手写太累。 雅座吱呀一声,沈澈换了个姿势,手捂住嘴,肩膀微动。 女生的黑玻璃眼珠瞪过来,口型:笑什么笑? 观众大笑间隙,他支起身,靠近三八线喊话:“你的字属蚯蚓吗,怎么那么丑?” 在敌国投掷炸/弹之际,他果断往雅座另一边一躲。 池乐悠愤然抽手,对手武力值过高她打不过。 “我其实是左撇子。”她胡乱找回场子,“小时候用左手写字被教导主任骂了。” “喔~”唇角弯出失控的弧度。 池乐悠嘴角往下一撇,无声问:你不信? 沈澈慢悠悠地手写:那有请池老师表演左手写字的绝活儿。 “……” 女生往椅背一靠,肩塌了——强手棋走到对家的海滨地皮、掏不出四百过路费而宣告破产,就是她这副模样。 三翻四抖完了,观众尽了兴,赵昔之笑到岔气,嵇无凌说到兴起之处,又来了段贯口。 报到最后一个菜名时,全场气氛达到顶峰。 隔壁讨厌鬼的胳膊突然伸过来。 “这是我的可乐。”池乐悠脑袋一热,话甫出口。那只和石膏手模等比例的手,食指挑开拉环,可乐推到她面前。 他和平时不一样的打扮,一身绅士西装,头发打理得极有型,眉眼疏阔。 此刻的他褪去年轻男人的稚嫩,往日的桀骜悄悄收起,只有和她说话时,眼瞳如湖波般轻漾开。 “给池老师表演开易拉罐的绝活儿。”沈澈甩手,又强调,“左手哦。” 故意的。 她呷了一口可乐,推给他一个吸吸冻:“你吃这个。” 大男人不爱吃姑娘家的零食,瞥一眼,又推回去:“小屁孩吃的。” 右后方隐约闪过杨经理的身影,大姐的话音轻飘下来:“哄你的小零嘴,你还挑上了。” 沈澈的的耳朵化形成是密码接收器,精准接受到关键情报:哄。 沉默须臾。 隔壁座的男人像根别扭的麻花,往女生的方向寸移。 “主要是,没吃过。”清沉的嗓音只有他俩能听见,“那什么CC冻。” 知他是故意的,池乐悠挽起嘴角:“吸吸冻。” “CC冻。”鹦鹉又学舌。 全场鼓掌,沈澈跟上观众的节奏,漫不经心地为台上的相声演员鼓掌。 明明上一秒还和她逃课讲小话,这一秒却从容认真地跟上台上老师的讲课。 池乐悠低头,撕开吸吸冻开口,递过去:“吃吧,CC公主。” 沈澈悠闲地吸了一口,吃相斯文,唇锋浅浅一动,让池乐悠莫名想起木村拓哉接拍的那支口红广告。 差点看入迷的她狠狠回神,暗骂自己被男色蛊惑,犯罪心理被自己宽慰:看看又不犯法,谁让他长那样。 刚才杨经理的一番话让沈澈彻底开窍,别桌只有瓜子茶水,唯独他这桌不一样。想必对方精心准备,他一个大男人自然不能佛了女孩子的心意,他得知趣。 漫画手又伸过来,修长的指节虚拢几下:“还要吃。” 女生指尖轻捣盘子里的小零食,夹出一袋辣条,隔空送过去:“你怕辣吗?怕辣不能吃。” 看不起谁呢?他怕辣?国际笑话。 见他自信满满拆开包装,池乐悠欲言又止。 算了,可能真不怕辣吧。 对角线上的赵昔之全部注意力都在后排了,相声哪有八卦好玩,瓜子嘎嘣嘎嘣嗑,眼睛一瞬不瞬看。 她窥见躲在树洞里的花栗鼠和金花鼠分享松果。 下一秒,偷窥狂被抓包,沈澈扬起凌厉的眸子,乜她:好看? 赵昔之肌肉绷紧,石像似的转过身。歇不了两秒,又转30度,余光悄悄看。 辣条吃进嘴里,奇怪的口感。渐渐地,舌面燃起大火,像那太乙真人的三昧真火。 他脸色骤变,抄起冰可乐猛灌。 大少爷被辣到,却又在姑娘面前强撑,赵昔之畅快地喝下一杯桂花龙井,爽到了。 见他辣到咳嗽,池乐悠忙打开挎包翻找,没找到纸巾,只翻出一条手帕。 责任方是她,是她鬼迷心窍把火药脾气变态辣条递给他,万一他被救护车拉走,枫叶国救护车的账单她无力承担。 天人交战一瞬,她乖乖交出手帕:“擦擦嘴,这是新的。” 脆皮少爷一把接过,按住口鼻。质感软糯,淡香弥漫,压下冲鼻的辣意。 她的新手帕被他搓揉,皱成一团。池乐悠心痛,他是狗狗吗? 小剧场时不时爆出笑乐声,气氛融洽,唯有一个小角落升起结界,时间静止似的,沈澈摊开手帕,看了一遍又一遍。 手机屏幕涌出暗光,他迫不及待打开ins。 隔着中间的方桌,左膝手帕右膝手机的证物比对专家正在紧张工作。 他感到不可思议。 Yoyolooping是他在ins的唯一网友。其实他的ins列表上有很多关注,除去几个发小,剩下的账号都和他的收藏爱好有关。乐高、悠悠球选手、老爷车收藏家等。 这些年,他坚持上ins的原因无他,只为了等Yoyolooping再卖他一个限量版冠军悠悠球。 他不止一次地和“他”同时在线,对方像老朋友那样活跃在他的评论区。 “哇,这个龙头我没见过乐高有卖哎。” “你自己DIY的?” 沈澈对这个门外汉网友很有耐心,他解释,这不叫DIY,这叫MOC,MyOwnCreation,玩家自行设计自己搭建。 Yoyolooping很聪明,会问他用什么软件制作后,又问到核心问题:“乐高的零件你怎么配齐呢?” 沈澈告诉“他”有一个网站叫Bricklink,他所有的MOC零件都是从那里买的。 得知她喜欢龙头,沈澈不止一次提出将龙头送“他”,但被“他”谢绝了。不难看出,“他”不贪心,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 只是他一直以为的网——Yoyolooping,是个男人。 直到此刻。 女生怀里抱着靠垫,顺利接住台上嵇无凌抖出的包袱,笑意从嘴角洒出,弯成一道明晃晃的笑容。 “手帕是哪儿买的?”他试探着问她。 其实手帕蹩脚的花式锁边和ins里的po图如出一辙,但他还是想问一个答案。 池乐悠的笑容冻住,打量他:“好心给你用,你还挑上了?” “没,手帕挺好的。”他格外真诚。 女生更狐疑了,他会说好话?他不是最喜欢怼她了吗? 再三确认沈澈转性了,她才开尊口:“碎布做的,针脚丑了点……” “不丑,好看。” “???” “这个蛋是你绣的?”沈澈指着手帕一角的圆形绣花,歪歪扭扭状似一个椭圆形的鸡蛋。 池乐悠额角一抽,她就知道他没好话! 这哪是蛋,这是她的分身,是她名字的logo。她若是发达了,家族徽章必须采用悠悠球元素。 “这是我的代号。”池乐悠最后的耐心快要告罄。 “蛋怎么代表你?”沈澈实在不忍心喊她傻蛋。 女生冷着脸:“我绣的是悠悠球。” 男人没忍住,宽肩抖了一下,笑从嘴角漫到脖根。 相声谢幕,一楼和二楼的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他的笑融进谢幕中,不显突兀,却又足够惹眼。 “妈,”前排起立的赵昔之不可思议,“沈澈笑了。” “相声*好笑吧。”岑太太武无精打采,杜元珊回国补拍镜头,本以为沈澈能尽地主之谊带她和女儿好好玩,顺便培养年轻人的感情。谁知道,没有杜元珊镇压的沈澈,本性全暴露了。 “不,不是相声,他全程没看嵇老师一眼。”吃瓜吃到饱的赵昔之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 万年扑克脸会笑,本身就是个鬼故事。 “疯了,”赵昔之嚷嚷,“沈澈吃了含笑半步癫吧。” 观众依次离场。 池乐悠扔掉可乐罐后折返。桌上仍有不少零食,她带的斜跨小包只够放一台手机,她说:“这些你带回去吃吧。” 沈澈起身,为难地摊手:“我又不是姑娘,出门不带包包。” 救命,他讲话风格全变了!叠字是什么鬼? 池乐悠敛目:“放你兜兜里。” 兜兜?沈澈垂下眼,他的西装确实有两个兜。 赵昔之手一抖,瓜子全洒了。 沈澈拉开西装兜,他身边的姑娘飞速把桌上的零食塞进他的兜里。 那架势,像极了打劫金店的犯人。 沈大少爷的手工西装鼓鼓囊囊的。 “你袋子里是什么呀?”金店同伙池乐悠留意到他的另一边口袋。 男人得意地伸手进去,轻轻往上一提,露出半只小羊崽。 “你把咩咩带来啦?”池乐悠眼底噙满惊喜。 “带它听相声。”他又把小羊藏进口袋。 自己的娃躺在别人怀里,池乐悠牙床都咬酸了。朴艺珍说得果然是真的,姓沈的想抢走她的儿子! 一场无声的“离婚了你要跟爸爸还是跟妈妈”的战争即将拉响。 池乐悠眼尾渐红,她伸出手,自己的孩子自己抢。 手触碰到口袋边沿时,被扣住。 沈澈虚虚握住她的手腕,散场的观众往一个方向走,他们像两条洄游的鲑鱼,在人潮中逆流而上。 “去哪?”她被迫跟着他走。 “去后台,和你喜欢的五菱宏光合影。” “谁——?”女生的声音砸进他的耳廓。 “嵇无凌呀。” “……” 正文 第28章 .剧场幕布合拢,零星几人收拾起中央的场面桌。 檐幕上方的灯光熄灭,观众潮来潮退,满堂华彩只剩一室暗灯。 谢完幕的嵇无凌接过一捧鲜花。 20岁那年他拜师学艺,幸得师父赏识,收获不少喝彩。少年得意,身边有一个陪他北上打拼的女友。 25岁的他,因自傲迷了双眼,和师父撕破脸,在女友的帮助下,还掉合同里的高额违约金。 30岁,受同行排挤,他在国内举步维艰,女友家里催婚,可他兜里却连下个月的房租费用都摸不出来。 30到33岁记忆不多,被事业抽了一巴掌的他,在女友的建议下准备文化艺术类专业人才移民资料。 35岁,孑然一身。 他跨越半球落地枫叶国,回首未见她,身边只余一个冰冷的行李箱。 头号粉丝岑太太脸上缀满笑,无比尊敬地:“嵇老师,能签名吗?” 已从“小嵇”升级迭代为“嵇老师”的他颔首:“当然。” 他的签名不再龙飞凤舞,一笔一划从简体到繁体,诚意尽显:“您是日月潭省的朋友吗?” 岑太太收起别扭的湾湾腔调,语调轻快了些:“我是津市人。” “和我们杨经理是老乡。”说曹操曹操到,杨经理乐呵呵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量很高的年轻人。 “嵇老师,您的头号大粉来了!” 众人循声探看,柔光灯形成流动的光带,年轻男人的影子拖长,藏着他身后的小尾巴趿拉着步子,偷偷踩他影子。 “这么记仇?”前方男人遽然刹车,池乐悠噗地撞上去。那人故意嘶了声:“你的头是铅球?” 这个比喻让对角线上的赵昔之舒服一些。她卡拉卡拉捏着晚宴包的长链条,眼珠子在包和池乐悠的圆颅顶上来回跃动。比起铁饼的称呼,似乎铅球更过分。 “谁让你给嵇老师起外号?”女生驻足,站在柔光灯下控诉他。 “五菱宏光有什么不好?”话又被沈澈推过来,熟悉的小年轻拌嘴模式即将拉开帷幕。 池乐悠刚想反驳。 一出精彩的忠粉维护偶像的大戏,擅长调停的嵇无凌迎上去,将语言艺术发挥到最大:“妹妹,这名儿不错啊,我得让五菱宏光给我打钱。你俩谁这么有才呐?” 女生怔忪,冷不丁地和喜欢的相声演员面对面。 人生第一次的保洁职业体验是在囍游汇解锁的。工作区域是场外厕所,自是没机会见嵇无凌一面的。 明明是小伙子起的外号,小姑娘就是不说。嵇无凌哎了一声:“瞧这妹妹嘴挺严,还知道帮她对象。” “嵇老师,他不是我对象。”池乐悠对嵇无凌说的第一句话,“沈澈浓度”极高。 嵇无凌改口:“追求者。”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沈澈眼皮掀高:“谁追她?” 嵇无凌犯难:“那是…普通朋友?” 一沉一亮的男女声二重唱响起。 ——“不是朋友。”ins网友面基,基友眼瞎,还没把他认出来,小心眼的他暂时拒绝承认他们友情关系。 ——“谁跟他朋友!”女生强调。 更有吃瓜群众赵昔之的笑声窜过来捣乱。 “……”嵇无凌矮沈澈一截,他拔长脖子凑他脸下,掩唇传授秘籍,“大男人和小姑娘争什么?” 沈澈爽快认下:“我想的绰号。” 兜了一圈,又回到原点,嵇无凌迎上沈澈肆无忌惮的眼神:“行啊,咱们的绰号大王挺能的。不过要让你失望了,我本名叫嵇睿,你也只能拿我艺名做文章了。” 沈澈眸子定他脸上半秒,“唷,那更好了,奇瑞Q.Q。” 喜提另一家车企代言的嵇无凌:“!” “艾玛,我不行了……”赵昔之按住肚皮,笑得像个神经,“这玩意儿谁要谁带走,白送我都不要。” 这趟游学为辅、相亲为主的行程,终于划上句点。看多了偶像剧,时常幻想自己有一个天降竹马。每年暑假见到她的竹马,对上他那张面瘫脸,她都要强忍住搡他一拳的冲动。 池乐悠离沈澈两米开外,听他又说瞎话,忙上前扯他袖口,指尖划过他的手背,薄薄的甲面剐蹭他的皮肤。 在外人的眼里,这一下动作幅度有点大。赵昔之屏住呼吸,她谁,穆桂英还是花木兰,胆子也忒大了,这和搡他有什么区别。 谁知,沈澈把手放到亮处看了一眼,三条红痕,淡定评论:“啧,你属树懒的?” 女生大脑空转。 就见大少爷把手背摆她面前,声声控诉:“三道呢!凶手不是三趾树懒是什么?” “……” 赵昔之憋笑到要去抢救的程度。 树懒的反应果然很慢,面色如不断加浓的透红笔刷,伸手直捣他的西装口袋:“还我。” 鼓鼓囊囊的口袋,他把咩咩藏里面。 沈澈格开她的手:“穿上裤子不认人?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咩咩从一只uptownsheep变成穿prada的女魔羊,借他玩两天,怎么了?① “!!!”我的妈妈我的姥……这是什么虎狼之词!赵昔之心中掀起狂浪,眼珠子哐哐坠地。 抢是吧?她也抢。池乐悠手往他西装口袋伸。 她离他的距离很巧妙,他明明能轻松躲掉,却大喇喇地杵原地,任她近身,呼救的话轻飘飘,不带任何力道:“打劫呐。” 女生不大的手探入他的口袋,摸出一把零食。池乐悠如遭雷击,直呼上当。 她窝火抬眼,对上他的双眸。 “还要不要?”沈澈掏兜,佯装大方,“再分你一包辣条。” “诶,拍照拍照。”枫叶国曲艺界名人最擅长捣糨糊。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摄影师端着单反,快门咔嚓落下。 嵇无凌比粉丝更关心拍摄效果,凑到单反前。LCD屏幕上,女生的目光越过他日渐稀疏的脑门,气鼓鼓递给他身边的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一身笔挺正装,放大照片,却能从他的眸光中捕捉到一丝少年人才有的桀骜。 挤在俊男美女间的嵇无凌无奈道:“害,把我拍成帕尼尼了。” 沈澈也看见照片了,扬起无比尊敬的调子:“嵇老师,您这体型站我俩中间,帕尼尼苗条了,您得叫巨无霸。” “……”嵇老师想报警,到底谁把他放进来的?咱们剧场票务能有黑名单吗?以后不许这小子来了! 沈澈冲摄影师眨眨眼,摄影师充分领略其精神,招呼道:“来,咱们大帅哥和小美女拍一张。” 本该冷冷清清的后台,哗拉拉地热闹一片。 嵇无凌退到旁边,打趣:“我不当二百瓦的电灯泡。” 背景板和地板是暗色,一脸懵状的女生愣站在男人身边,沈澈斜斜看她,她后脑勺有两个小发旋,看起来很霸道的样子。而柔软的鬓角和蓬松的发丝,又让她显得软萌,他藏在兜里的咩咩就是那样。 他捕捉不到她表情,“喂,摄影师让拍照呢,你说茄~子~” “你out啦,”女生嫌弃的声音,“现在流行‘泡~菜~’。” 沈澈别她一眼,“唱反调是吧?” 不好好拍照就算了,扯什么泡菜棒子。 摄影师发出指令“看~镜~头~”。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沈澈余光觑见一张生动的面庞,眉梢蓬勃上扬,嘴角翻飞,整张脸噙满了笑。 他听到女生大声说:“kimchi~”②. “Kim…chi。”直男不懂拍照,沈澈怎么都想象不出,这俩破泡菜发音组一起会是茄子的效果。 甩给摄影小哥几张塑料新钞,小哥了然,屁颠颠地把相片同步给大少爷。 “哥,”明明比沈澈大一轮的他,自降身价——不,在款爷面前,他可以没有身价的,摄像小哥问,“这张拍得真不错,你对象笑起来真——” “不是对象。” “——甜。” “甜不甜用你看?” “……” 这哥们,怎么一阵一阵的,喜怒无常啊。要不是看在钱的份上,他真想呼几拳到款爷漂亮的脸上。 既然款爷不喜欢他说人家姑娘,摄像小哥话锋一转:“哥,你挺上镜的。”他向资本家滑跪化缘,人在国外,为了生活! 沈澈目光一凛,和他错开身位,警觉道:“你想干嘛。” 小哥:“?”夸你上镜的字面意思是希望你以后再甩拍照业务。 “怎么啦?”款爷甜甜的对象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把红色袈裟披在身上的女人。 赵昔之裹着岑太太的绯色羊绒披肩:“悠悠,怎么这么冷啊。” 悠悠?沈澈莫名不爽。池乐悠是他的基友,他没喊过一声“Yoyo”,这什么嘻嘻哈哈,第一次见面就管人叫叠名?她什么身份? 见赵昔之上下牙直哆嗦,池乐悠解下把围巾绕到对方脸上,左三圈,右三圈,包扎颈椎骨折病人似的。 众人沉默了。 原本全身红毯配置的赵昔之,瞬间不伦不类。好似城里养尊处优的萨摩耶,过年回农村姥姥家,被迫套上姥姥亲手织的大花袄。 赵昔之把鼻背埋进围巾,嗅嗅闻闻:“好香呀~什么味道呀~” 呀,她还呀!沈澈看赵昔之不爽的心达到顶峰。 池乐悠说这是留香珠,国内肯定也有,赵昔之非得把脸拱到她旁边,“悠悠,你把牌子发我,我买点儿带回国。” 沈澈眉心一拧,嘴筒子拱什么?一米七几大高个儿脑袋搁她肩膀,像话吗? “Oceanmist,这个香味最好闻。”池乐悠找到商品页面微信发给赵昔之。 “……”沈澈脸嘴角往旁一抻,这才认识多久,加上微信了?! 与此同时,正在沈家别墅忙活的王嫂收到沈澈的消息:以后都用这款留香珠,Oceanmist。 王嫂一愣,太子爷竟会关心浣衣局的工作? 严姐刚把客房准备妥当:“刚才老太太打电话,赵小姐的房间安排在少爷的那一层。” 王嫂手机又一震。 【太子爷:最近不回来住了。】 太太刚回国,少爷连家都不回了?客人来家做客,哪有主人不在家道理。 王嫂叹气:“高工资高挑战,等客人来了好好安抚吧。”. 步出剧场,气温比来时降了好几度,赵昔之猛打喷嚏。 那辆眼熟的越野车伏在台阶之下,似乖张又忠诚的野兽,耐心等待主人驾临。 缓降的车窗,池乐悠坐过的副驾探出一张水嫩的脸庞:“昔昔——” 池乐悠认出来人,她是赵昔之的漂亮妈妈。 早已随退场人潮出场的岑太太等到花儿都谢了,她喊完女儿,又不情不愿地喊沈澈。 “我开车了,你们慢走。”沈澈沿着另一个方向走下台阶。 岑太太飞速抬起车窗,再多呼吸一口含有“沈澈因子”的空气,她会断气! “悠悠,你有空带我玩啊。”赵昔之恋恋不舍,池乐悠说好,冲她摆摆手。 四周安静下来,起风了,她的围巾被赵昔之围走了,冷风簌簌往脖子里灌。 被她的老好人行为惊到,沈澈沉默后扬声:“我送你。” 女生回首,他又恢复了往日矜慢的模样,区别于普通人的贵价衣饰,面料几乎看不见一丝褶皱,话不多,雕塑般立在台阶中央。 冷风吹过他的发梢,簌簌微动,是这一帧画面唯一的动态。 暗色天穹压顶,一行规律间隔的亮星缓缓划过。 神秘的未知当前,女生的目光全被天际上的超长省略号吸引。沈澈顺着她的视线遥望过去,倏地笑了:“Starlink.”③ “不是外星人舰队?” “科幻片看傻了?哪有这么多外星人。” 池乐悠手机一震,是离他一米距离的男士发来的视频。 她狐疑打开,视频里的列队闪星和天上的一模一样。 “你拍的?”她惊叹高清画质,绝不是手机能拍出的效果。 “我姑姑拍的,她没事儿拍月球环形山、土星环什么的。” “天文摄影家?” “差不多。” “大发!” 奇奇怪怪的话从她嘴里汩汩而出,和kimchi一样。他想问,又怕被对方扣上“无知”的帽子。 于是沉默。 池乐悠挠挠脖子,忽然意识到他们的不同频,真诚抱歉:“我室友泡菜国的,我这毛病是跟她学的。” “嗯,腌入味儿了。”沈澈现学现卖,“kimchi味儿。” “你学得很快嘛!”爽朗的声音荡于夜空,天边一轮半月,映亮薄纱云网。 “哪里,小池老师教得好。”他笑道。 气氛相当融洽,池乐悠不禁想和他多聊。 他立在莹白月色下,身体笼罩着一层清透的光。不怼人的沈澈看起来像一棵无污染的有机莴笋,鲜嫩脆爽。 池乐悠及时抽思绪,不能接着往下想,她道别:“那我先走啦。” “我有车,我送你。” 云层被风吹散了一些,月光倾泄而下,往女孩子脸上打一圈柔光滤镜:“我也有车。” 沈澈气笑了:“就你那个电动小滑板?给它充电了?别骑到半路没电,一路推回去。” “看不起谁呢?”池乐悠徐行到跑车旁,O字形绕过,在路牙边的电线杆前停下。 视野被跑车挡住一半,看不清她的动作。 离谱的念头窜上心头,这货该不会学狗子当街撒尿吧。 铃——清脆的响铃声。 她推出自行车,冲他弯弯眼睛,瞳面藏着碎银子似的光:“锵~锵~我的小车车。” 沈澈不是没想过宝贵自行车的归属问题。他可以挑明身份,将成交凭证和收藏证书拍到她面前。 但她是聊了两年的基友,他兜里还有抢来的小羊仔和针脚超烂的手作手帕。 两样换一样。单从数量上看,他还赚了呢。 可他的宝贝,他失散八个月的嫡亲闺女,就这么水灵灵地在他面前闪亮登场。 自行车状态不错,能看得出车贩子有一定良心。 ——但是不多。 池乐悠熟练无比地跨上车,单脚支在地上。 失踪数月,他的小车变化很大。 车头装上一只丑巴巴的筒状藤篮,原本的银色车铃不见了,换上一只彩色波点车铃。 这些,沈澈能忍。 池乐悠俯身,拍拍车轮上的神秘装置,得意道:“Temu出品,猜猜是什么?” 沈澈摇头。 女生炫技似的一按,装置发射出神秘射线,像外星人发送到地球的光波射线。 光柱打到地上,聚成图案。 沈澈眼皮狂跳,地上赫然出现一只奥特曼投影。 她绕着他骑圈圈,展示给他看。 “这款投影灯可火了,皮卡丘断货!只剩奥特曼了。” “奥特曼的手还会动耶!大发!” “哈~好不好看呀?” 她绕着他打转,像地球绕着太阳那样,一圈一圈公转。④ 好看不好看他全然不知,唯一能感知到心跳飙高、失速,砰,一颗当量级别很高的情绪炸弹在心腔炸开。 周遭阒静,只剩怦然。 正文 第29章 .幼稚行为止于一个巨大喷嚏,池乐悠鼻背皱成沙皮狗,没人乐意在异性面前打喷嚏。可唯一的手帕被乐善好施的池大善人借给了沈澈擦嘴。 “有纸巾吗?” 沈澈茫然,大男人哪来的纸巾? “你车里没有吗……?”鼻腔涌出耕畜酸意,不妙的感觉,池乐悠曲起指节拦在鼻口。 沈澈翻遍口袋。还真没有。 洪峰即将抵达防洪堤。 窘迫袭上心间,她做好蹬上自行车,火箭般消失的准备。 月朗星稀,街上连个流浪汉都没有,上哪儿去给她找纸? 情急之下,大男人扯下领带,递到她面前。 “擦这儿。” 女生目露犹疑,顿了一秒。 沈澈:“别有——”心理负担啊。 宽慰的话未甫出口,她的爪子毫不犹豫地——对,以山匪恶霸的架势,抢过他的领带按到鼻口。 世界按下静音键。 “你还真不客气啊。”他抽抽嘴角。 “救人一命,功德加一。”小贼油嘴滑舌。 领带在她手中皱成一团,原本剑锋一样的斜角起了道道深褶。 劫后余生的灾民这会儿冷静下来,她抖开领带,精致的银纹,好似starlink在夜空划下的航行轨迹。 “啧,瞻仰你的大鼻涕?”沈澈轻嗤,“你恶不恶心。” 这和凶手回到案发现场欣赏他的犯罪痕迹有什么区别? 池乐悠一噎,骂他的话堵在嗓子眼,怎么能骂救她于水火的沈大恩人呢? 她悻悻地团好领带,飞速塞进斜挎包:“你领带什么牌子?” “你要赔?”他欠欠地站在她身边,手指不安分,一会儿剔掉藤编车框的毛刺,一会儿又按动刹车。 像极了二手车交车现场的挑剔买家。 池乐悠老实点头。 沈澈掏出手帕一抖,月光浇在暗绿绣纹上,松树愈显鲜活,清朗的音质随气息跃出:“你借我口水巾,我给你鼻涕纸,你来我往。我还能要你赔?” 条约不太平等,怎么看都是沈澈吃亏了。 “很贵…吧?”她关心他的领带。 这姑娘的反射弧太长了,沈澈气笑:“这会儿怂了?” 干脆改名叫池怂怂好了。 “那我把咩咩给你玩。”她吸吸鼻子。 沈澈刚想说个“好”字,却听她递来的补充条款:“暂时。” 语气不情不愿,拧巴得很。 “借我玩多久?”他从兜里拿出小羊崽,递高塞进胸袋,小羊雾蒙蒙的眸子,怔怔望向池乐悠。 池乐悠和它视线错开,故意不去看它:“一个月?” “两个月。”甲方沈先生忽地狮子大开口,“我一三五?你二四六?礼拜天允许它自由选择。” 咩咩:“……” 这话不太对劲,像是要回豹豹家还是猫猫家?他们虽然分开了,但豹豹猫猫永远尊重你的选择。 “我说了,送你回去。”见女孩子油盐不进,沈澈直接开大,暴力夺过车头,“边儿去。” 小身板生生地被大高个儿别开。 冷风作乱,鼻涕水飞流直下三千尺,她悲愤地踩地上的奥特曼投影。 “送送送,你怎么送?”池乐悠破罐破摔,她的小车车14寸,这儿离学校15分钟车程,一路推回去? “你倒是提醒我了。”沈澈熟练地停好自行车,身后的跑车翼门飞起,他二话不说,把女生塞进副驾。 被赶进跑车里的池乐悠,像被吸进UFO驾驶舱,目及之处一切都很陌生,她甚至不知道怎么从里开车门。 但见沈澈立在自行车旁,拨电话。 过高的身量,显得14寸小车像小屁孩的玩具车,是滑稽的巨人和地精的组合。 不多时,一个蒙得和银行劫匪差不多的男人自出租车跳下。 那人和沈澈交涉几句,便见他跌跌撞撞冲到跑车车头。 隔着挡风玻璃,池乐悠和他打了个照面—— 沈澈的表弟卢子郁。 他的脸上炸开惊喜。车内的女生胡乱摸索,开门键没摸到,误触了车窗。 单向玻璃缓降,终于听清俩人的对谈。 “沈澈你是人?!”卢子郁声音转为愤恨,“你让我提车,提这玩意儿?!” “你骑不骑?”豪不讲理的大少爷,料定了卢子郁拿他没招儿。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枫叶国是沈澈的地盘儿。 “哥…我不会骑。”卢子郁投来幽怨的眼神。 “不会骑就蹚着。” 沈澈走到副驾,“车钥匙。” 池乐悠从小包包里掏出一个蝴蝶结的钥匙。 沈澈的目光顿在蝴蝶结上,下一秒,大手接过她的车钥匙,空中划出一道烟粉色的弧线,卢子郁准确无误地接住钥匙。 “Phew——”口哨声混杂鼓掌声,沈澈递来劣笑,“飞盘犬世界杯冠军卢~来~福~”。 “你等着!”卢子郁咬牙切齿,有女孩子在,他哥一点面子都不给? 表兄弟之间的斗争,轮不到外人插一脚。池乐悠的视线在沈澈脸上悄悄划过,又落于跑车内饰。轻量化碳纤维材质,极简科技风设计,使得这辆跑车更像一辆未来战车。 这车,几百万……够吗?脑海里飘过一连串0。 他真的不怕表弟发现秘密吗? 几天的接触,池乐悠认为沈澈人挺好的,她对他的私生活不予置评,但基于朋友的立场,她不希望沈澈的表弟发现秘密。 尤其是,这个神神叨叨的卢子郁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万一他带着沈澈的秘密走遍大街小巷呢? 沈澈倒回几步,倾腰,声音沿着车窗跃进来,“不急啊,我跟我弟再说几句。” 她的心脏倏地跳起,说不清在担心什么,她点点头,终于找准车窗按钮。 单向玻璃升起,车内的世界无声。 沈澈上前,卢子郁本能往后一撤。 “我这车给你开。” 卢子郁当场滑跪,声音软了一度:“害,哥~” “既然半退圈,麻烦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你少碰。” “哥,我那是被人给害了。”卢子郁心酸不已,又想到杜元珊,他吸吸鼻子,“舅妈她——” “她在和孙导沟通。”沈澈把激动的卢子郁按到自行车车座。 没塌房前的卢子郁是偶像剧万年男二,没想到那部剧男主没火,男二火了。 小火后的他被某手游公司看中,代言加唱主题曲。谁都没想到,那首高音靠调的游戏主题曲火遍大街小巷。上至广场舞大妈,下至幼儿园熊娃,谁都会哼几句。 能量守恒,人一旦提前预支了这辈子的气运,便会在某一个节点遭遇滑铁卢。 而塌房后的卢子郁,像被流放圣赫勒拿岛的拿破仑,他内心还想赢。 孙导谁?获奖无数的大导。卢子郁双眼放光,希望近在眼前。 “我妈说呢,你名声太臭,想当‘子郁giegie’那是不可能了。”沈澈无情打破他的幻想。 “哥,我……” “孙导这次的戏是现实题材,十八线龙套演员去了人妖国,遭遇电诈被骗至缅北,多方营救下,成功脱困回国。” 这题材太正能量了!卢子郁高兴得直拍大腿:“哥,我就知道舅妈疼我!” “你和朋友被骗到园区,你们被揍到遍体鳞伤,你有了一个绝佳的逃跑机会,你通过出卖朋友博取了老板的信任,你打死了你的朋友,你成为电诈集团二把手,你……” “沈澈你!!!”卢子郁心头烧起一把邪火。 沈澈拍他肩膀,宽容道:“弟,委屈你了,但机会难得。” “……”. 车启动,速度瞬间飙高。 中央后视镜,一个高大的男人蜷成一只虾子,折起的长腿飞速蹬脚踏,落拓的身影逐渐变小。 惨惨的样子。 “你慢点儿,等等他呀。”女生像那善心大发的观世音菩萨。 沈澈觉得奇怪,他开的是跑车,卢子郁骑的那是脚踏车,怎么等?压根不同频。 他不太懂,但尊重女孩子的意见。 跑车慢下来,卢子郁吸了一口尾气,车尾灯将他的脸颊映得通红。 车开开停停,遛狗似的,简直奇耻大辱,这辈子没遭过这样的罪,他冲前车竖中指:“沈澈你大爷!” 车内是另一方小天地,隔绝了外界的声音,沈澈载着她,悠哉悠哉地穿行于交错的街道。 朦胧的街灯次第排开,长长的光带向远处蜿蜒,异国风西洋建筑逐帧后退。 她忽然有种停下脚步欣赏风景的感觉。 车路过教堂,登车的卢子郁在后视镜里缩成乐高小人,月色似薄纱拢住教堂,眼前出现几个黑袍修女。 车放慢速度,和那队修女并行。 “看什么呢?”不甘愿做司机的男士非得发出声音。 “你看过《修女也疯狂》吗?被人追杀的女主逃到修道院,假扮修女,最后一群真修女去拯救假修女。” “看过。”他怎么会没看过?这本电影是他推荐给ins好基友,只因好基友说到麦格教授,他便推荐她看这部电影,好让她欣赏脱掉巫师袍穿上修女袍的麦格教授有多疯狂。 “你看嘛,”池乐悠洋洋得意,车窗外修女们的黑白身影分外惹眼,“队首的修女像不像麦格教授?啊,你不知道吧?麦格教授在《修女也疯狂》里演院长哦~” 好一个callback,沈澈差点笑了。 “外面哪有修女?”他佯装讶然,深望窗外。 “?”池乐悠降下车窗,夜风灌进来,也捎进修女们清晰的脚步声,“那儿,4个呢。” “没有啊……”沈澈陷入迷茫,眼神从修女们划到副驾女生的侧脸,“你眼花了?”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将话题带到鬼故事环节。 “……池乐悠后背一僵,视线在修女身上来回打转,声音微颤,“啊…你没看见?” “路上没人呀。”沈澈闲闲环顾,见她僵成一条冻鱼,憋笑到快要爆炸,“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池乐悠最怕鬼,她绷紧眼皮,安全带被她拧成一条麻花. 弯月似刀,挂在十字架上,车在教堂200米远处打了双跳。 电影画面里的定格场景。 无心欣赏的卢子郁憋着一口邪劲,奋力蹚上斜坡。 车匍匐于坡顶,离它越近,笑声越响。 卢子郁见到终生难忘的画面:他的面瘫表哥双手攥住方向盘,笑得收不住下巴。 中邪了? 他擦掉热汗,视线错入车内。 “你还笑!”副驾的女孩子砸来一掌。 啪,清脆的响声,卢子郁止息,完了完了,打谁不好,打他表哥。他谁?睚眦必报的超记仇大魔王、高举男女平等大旗女生惹他一样骂的恶毒大少。他替女孩子默哀。 沈澈按住火辣辣的肩:“嘶…你练铁砂掌的?” “你活该!”炸毛女生非但不怵,声音撅高几度,“你先吓我的!” 卢子郁眼皮一眨不眨,黑眼珠子定在沈澈脸上,扫描仪似的走了两个来回。 他表哥没生气,瞳底没有丝毫不耐:“啊,傻子才会被吓到,但凡聪明点——” 他话没说完,对面又砸来一掌。卢子郁果断换了哀悼对象:这姑娘体格挺小,手劲超大。 作为沈澈的五好表弟,卢子郁肩扛调停大旗,适时开口:“别揍了。” 车内男女同时别过脸,冲卢子郁开炮。 “你闭嘴。” “要你管。” 卢子郁:“……” 强烈的悲愤袭来,他跳上自行车,1米85大高个狂踩14寸的青春小车。 登上坡道顶峰的他,很快被远景吞没. 剔除闲杂人等,沈澈重新开车,这一路气氛还算融洽,他该怎么和她说“hey我是你聊了两年的ins网友我一直以为你是男人”。 多冒昧啊。 右肩辣痛,犹如上了烙刑。他假仁假义的ins好基友送上关心:“打疼了吗?” “不疼。” 笑话,一个大男人连女生的绣花拳都扛不住? “唉,”她似乎相当困扰,思考几秒,又问,“真不疼?” 砸痛的肩膀一沉,沈澈无视它的抗议,将车稳稳*停在学校附近,再次强调:“你以为我是谁?拳馆里的劣质沙包?” 池乐悠咂摸一下,叹道:“害,白练了。” 她说好友家里在枫叶国开了武馆,刚开业时没有人气,她被押着充当背景板,连着上了很多课。 “……”沈澈恍然大悟,怪不得手劲那么大。 扇叶门掀开,女生步出未来战车,余光瞥见司机一并下车。 领带摘掉了,卸掉两颗扣子的领口随着他的走动散漫地敞开。 他似有话要说:“你玩ins吧?” 池乐悠点点头,掏出手机:“你要加我吗?”屏幕没亮,电量耗尽的手机变成一块板砖。 车铃轻响,伴着卢子郁沉重的呼吸声,骑到终点的他顿悟:“校友啊?!” “嗯。”池乐悠收起扩充ins好友列表的心思,从新晋校友手里接过自行车,完成交接仪式,“那我走啦?” 她的眼睛望的却是沈澈的方向。 倒霉催的卢子郁:“唉,好歹校友,我骑了那么多路……能不能对我露个笑脸啊?” “缺爱找你妈。”沈澈一把格开他。 池乐悠:“你不许骂人。” 被谐音梗创到的大少爷意欲解释,有人撑腰的卢子郁底气足了:“对对对,她喜欢你,她还带你拍极光!” “喊你了,你自己不去。那边太危险,她都四十了,我放心让她一个人去?” “她就是宠你!”卢子郁想到亲妈沈雨湖对沈澈的偏爱,眼睛红了。 表兄弟间的争执,信息量极大。 女生退到路边,手指搅着挎包带,思绪早已翻飞天际。 沈澈不放心富婆姐姐单独出行,还陪她去育空拍极光。池乐悠以为这样的关系应是隐秘的,谁知沈澈大大方方,他不介意别人知道,也没打算在家人面前遮掩。 中年富姐和清苦男大的神仙爱情。 两个高大的年轻男人站在跑车前足矣吸睛。路过两个亚洲女生,冲沈澈愣看,视线偏转到卢子郁身上。 其中的高个女生爆发出“子郁giegie”的叫声。 不着调的卢子郁露出标准的偶像笑容,在线营业内容包括合影但不上传社交网络、嘱咐粉丝注意安全、并用签字笔在女生外套签名。 疯狂粉丝合完影,转身问沈澈:“请问,你是素人还是?” 卢子郁登时黑脸。 沈澈打趣:“我是你们子郁giegie的司机。” 狂热粉丝脚上灌铅,赖在这儿不想走,又瞥见马路牙子旁装蘑菇的女生。那女生蹲在地上,双手托腮,挽着的嘴角露出奶油似的笑容。 粉丝视线流转,敏感地捕捉到关键人物:“子郁哥哥,那是你女朋友啊?” 看起来压根不像司机的男人撂下脸,毫不客气打断:“瞎说什么呢。” 卢子郁双手打叉:“不是!” 蹲很久的池乐悠猛地起身,非诚勿扰,可别把她和卢子郁配对! 远处旋来一阵风,朴艺珍蹬着scooter寻过来:“呀,池乐悠你搞什么嘛!你手机呢?打不通!” 清冷的马路如集市般热闹,腿部因久蹲血液循环不畅,女生晃晃悠悠起身。 沈澈留意到她的异样,疾步上前,伸手想扶她的态势,在快接住她时被踏着风火轮的朴艺珍撞开。 朴艺珍揽她入怀,余光高调地别他一眼,像个胜仗归来抱得美人归的将军:“擦gi呀~”① 池乐悠全身汗毛乱竖,挣开她:“你干嘛?” 她的亲爱的又将她压回胸口,揉她脑袋瓜:“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好在你没事。” 众人沉默。 狂粉心中石头落地,她不是女友,她是“拉蜜儿”。 洗脱嫌疑,池乐悠向卢子郁道谢,她拿回自行车的所属权,这时候的沈澈看过去,只见池乐悠跨坐上车,一脚踩脚踏,一脚踩在地上。 她的身后,三颗横成一线的亮星缀于夜幕,猎户座标志性的腰带。 如果沈雨湖在此,一定会举起相机拍一张猎户座的认证图。 “今天谢谢你呀。”她的笑容晃眼,“相声好听。” 卢子郁的表情像碎裂的瓷器,原来相声票不是杜元珊发放的任务,沈澈劫走票是为了追人。 “但下一次你还是和姐姐去看吧。”她又补充。 跟笑点不同频的亲妈有什么好看的?他又不是妈宝。 沈澈淡声:“和她有代沟。” 他说的是人话?前一秒担心姐姐安危,非得陪她去拍极光,后一秒,代沟? 要不是有别人在,池乐悠一定乱骂一通教他做人。 “擦gi呀,咱们走。”朴艺珍八爪鱼似的挂池乐悠身上。这只碍眼的海洋生物,沈澈连乜她好几眼。 “西瓜,这么冷的天,你出来接我?”以池乐悠对朴艺珍的了解,她在漫画连载期足不出户是常态。有一次火警误报,所有人捂住口鼻跑到楼下,只有朴艺珍一个人窝在宿舍大画特画。 朴艺珍从随身包里掏出平板:“卡了,帮我想想后续剧情怎么走,求求了……” 她就知道。池乐悠把头凑过去。 卢子郁偏头问沈澈:“你朋友的……对象,是编剧啊?” 沈澈砸过去一个爆栗。 “西瓜,我们回去说吧。” 朴艺珍在卢子郁的脑袋凑过来时,倏地暗灭屏幕:“看什么看?没品。” “你!” “没词了?你什么你?” “有本身说长句!”卢子郁精准拿捏朴艺珍半桶水中文的痛点,“略略略。” 沈澈把人格开:“不好意思,我弟发病了,我会带回家好好教育。” 朴艺珍一口一个“西八”。卢子郁少年时期在泡菜国当过练习生,他操着一口歪到西天的泡菜话,一腔孤勇地迎上去:“八嘎——” 开口即卡壳。 他大脑空空,早忘光了。 朴艺珍:“开塞gi!”② 池乐悠捂住朴艺珍的嘴:“抱歉啊,她这是卡剧情了,用脑过度导致小脑抽筋。” “……” 沈澈给池乐悠一个眼神,两人心领神会,把怀里的人架下场。 久违的平静。 卢子郁哪受过这种气,蔫成一棵泡菜,伏趴在车窗,惆怅道:“哥……那泡菜女人太气人了!开……塞gi什么意思啊?” 沈澈懒得理他。 卢子郁打开GPT,模仿朴艺珍的口气:“泡菜话,开、塞、gi,翻译成中文。” GPT:狗崽子。 “……那西八呢?” GPT:混蛋。这两个词非常粗鲁,建议您仅作了解,请勿随意使用。 卢子郁:“!”. 两个女生各自跳上坐骑。 池乐悠冲卢子郁摆摆手,又望向沈澈,相顾无言,虚晃手掌道别。 朴艺珍抛给卢子郁两个雪白的眼球,再看沈澈和池乐悠时,已然换上如沐春风的甜笑。 她冲沈澈伸出一根手指,嘴里汩出的话像某种泡菜咒语“凑啊嘿”,一脸莫名的池乐悠转头“什么嘛”,朴艺珍顺势将手指戳到她软弹的脸颊,戳啊戳,心满意足后露出饱含深意的笑容。 她像一个旁观别人谈恋爱的NPC,呼吸一口,心腔全是爱心的形状。 哦莫,嗑到了. 两个女生骑行渐远。 原想和池乐悠道明身份,计划被不相干的人搅黄,一颗心鼓胀着,又隐隐暗含期待。 “再看变望妻石了。害,人家对你没意思。” 沈澈如遭雷劈:“谁喜欢她?” 卢子郁咂嘴,暗忖:你要死了,火葬场没法儿烧你这张嘴。 跑车怒叫着提速,风景如乐高街景,飞速倒退。 一路无言,扔卢子郁回家后,沈澈没急着走。 跑车匍匐于冬季的樱花树下,清冷的月光穿过交错的枝丫,在车上落下斑驳暗影。 男人打开GPT,缓声问:“凑、啊、嘿…是什么意思?” GPT:根据您的发音,凑啊嘿是喜欢的意思。 他缩回发麻的指尖,把手机扔到中控台,心脏再一次鼓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情感即将爆裂而出。 他抬头,前档玻璃将车外景象框成相片,月色莹白,幢幢树影,灰褐色枝丫抻向夜空,在那尽头,深褐树鳞浅浅脱落,露出几个青白色的幼苞。 那是春日的信号。 正文 第30章 .导航提示音:您已偏航,已偏航……凑啊嘿、凑啊嘿。 司机倏然回神,轻踩刹车,导航变泡菜提示音了? 再看导航,万年不变的英文女声“您已偏航,正在重新规划路线”。 你,喜欢,她。 开什么国际玩笑?那神神叨叨的泡菜女人会读心术?萨满巫女都不如她离谱! 叩叩叩——车窗外飘来一道颀长人影。 降下车窗的那一刻,沈澈心中闪现几个字: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一小时前,他在教堂门口吓小姑娘;一小时后,他在八百年不回来的公寓门口,被一个洋鬼子吓。 拦车之人身裹绸质斗篷,背头油发,两腮大片阴影,唯一饱满的是几欲夺眶而出的眼珠子。 沈澈强按下失速的心跳:“德古拉也打劫?” 那人似是不悦,螳螂式回跳,嚯啦——斗篷大开。 2.0升级版暴/露狂。 “……”驾驶位上的男人右眼皮轻跳,他的视线上移,掠过吸血鬼的诡异面容,沈澈嗤道,“行了,Liam,别装,怪累的。” Liam肩膀微垮:“…你怎么知道是我?” 沈澈严谨分析:哪有身量2米的吸血鬼? 附赠友情建议:你该去演巨人国最英勇的兵。 Liam摸鼻子:“Yoyo还夸我好看呢。” 短短几个字,迫使某人大脑宕机:“悠悠…夸你好看?” “昂,你见过啊,来杜女士别墅清泳池的童工。” “人家成年了。” “嗬,那时候你可没这么说。” 副驾驶斜进一只巨型吸血鬼,车内空间瞬间逼仄。 “哟,你这副驾,终于有人坐啦?”Liam熟练操控,座椅自动退到底,勉强安放那双非正常人类能企及的长腿。 夜色蒙蒙,吸血鬼不营业。 纯吃瓜。 “女孩子坐的?”Liam以腿作尺,丈量空间,“调那么窄,你养小孩了?喂,跑车不能放安全座椅,你当心被警察pullover。” 宛若听到绝世笑梗,驾驶员嘴角裂出笑:“我,养小孩?” 这种事在国外并不稀奇,德古拉伯爵以为中国和这儿一样,他喋喋不休:“我妹妹读社区大学,她同学抱着孩子去上学,孩子大哭,最后老师替她安抚孩子,抱着奶娃上完整节课。你看——我妹还发ins了!” 沈澈递过捧场式的眼神:“你刚才说悠悠夸你造型…帅?” Liam划掉ins,翻出wechat。很少有老外会用国际版微信,顺着Liam竹节似的手指,沈澈的眼神落在他的朋友圈。 身边的吸血鬼钻入手机朋友圈九宫格,在每一格上摆出最夸张的pose。 下面好几排赞。 好似倾盆大雨下的池塘,沈澈从一堆密密麻麻的泡泡中准确找到他的那一个。 手绘Q漫,嘴角嵌一个梨涡。 “呐,她还有回复呢。”Liam哑了一瞬,转而求助军师,“你们中文区,夸人handsome、dashing、Good-looking的那个词怎么念啊?” 被迫听完一连串溢美之词,作为受害者,沈澈想先去采耳,再去眼科洗眼睛。 “帅——狮无爱——帅。”沈老师有涵养。 “摔?衰?甩?”怎么念都不对味,不会平仄发音的老外苦闷极了,“我的中文还是小学中文课学的…但我对图形很敏感的,中文是象形文字嘛,你看Yoyo打的‘帅’字——” 哪儿有帅?沈澈垂眸,眼神依次瞍评论区。 【Yoyo:退!退!退!】 沈澈眼前出现“大妈退退退”表情包。 Liam:“是夸我吧?” “emmm……”沈澈一言难尽的口吻,“夸着呢,帅,很帅,枫叶国第一帅。” “哈!这个Yoyo,她好真诚。” Lima回一串英文:“谢谢Yoyo,我明天去见纹身师,我要把这个字纹在胳膊上。这是我的勋章,我的认证,我帅气的证明!” 须臾,Yoyo回了一个:“?” 唉,中文应该在全世界普及。沈澈给油,跑车发出低吼,载着他滑入车库。 接近闸机时,载车升降机识别车牌,规律的机械声响起,沈澈别副驾一眼:“尊敬的伯爵大人,您不下车?” Liam拍头,娴熟地开门,长身倚在扇页门前:“刚去外面接朋友来着,看到你的车,还以为我的车被偷了。” 这款跑车在北美的销量不高,而在枫叶国的这幢公寓,竟占了其二份额。沈澈选了低调的灰色,而骚包如Liam,选了亮眼宝石红。 在家开吸血鬼狼人派对的邻居和沈澈道别。 “放心,我们会小小声的,不会吵到你的。” “你最好是。” 带汽车电梯的公寓全市少有,住户非富即贵。 极具科技感的跑车缓缓驶入轿厢,开到激光投影的指示轮位,暂时驻车,沈澈低头刷手机。 电梯上行。 5楼,Liam家。 隆重的变装派对拉开帷幕。 Liam拥有枫叶国最大的清洁公司,沈澈认识他多年,从邻居关系发展到他的甲方。 7楼,枫叶国当红说唱歌手家。 自家录音室,他摇头晃脑:Damnyou,mop;curseyou,scrubber;fxckyou,broomstick…Fu,fu,fu…fxckyou……① 前阵子,为宣传自家公司,Liam身体力行趴在公寓外墙清洁,冷不丁地对上一/丝/不/挂的歌手。蜘蛛人Liam挥手:Niceday,Iloveyournewsong。 歌手不nice,他写下新歌《Fxckyou》回敬。 8楼,Wattpad畅销小说作者家。 系列书《Before》只出到第三册,枫叶国每一家书店的bestseller排行榜都是她。② 9楼。 电梯门打开,液压坡桥衔接完毕,车丝滑入户。 长镜头往外拉——以蜘蛛人的视角,这套面积巨大的平层被隔成好多区域。大片透明玻璃如乐高展示台上的亚克力防尘罩。另两辆市面少见的跑车和陨铁色跑车并行。 放大版Tomica大玩具并未得到主人的青睐,大少爷步出跑车,抬手往墙上一贴,车钥匙施了悬浮魔咒一般,凌空贴住墙面一动不动。 智能家居如无形的奴仆,随着他的脚步,灯带自动调节亮度。 空旷,舒适,未来感十足的家。 似乎过于安静了. “靠,冷死了!”宿舍走廊外脚步声和骂声交织。 朴艺珍脑袋没抬,伏案苦画。 她的中国好室友攥起吹风机跑出浴室,半干脑袋伸出门外探看。末了,绝望地合上房门:“歇菜,暖气坏了。” 漫画家拉上睡衣帽兜妄图取暖。 睡衣是好室友从1688海淘的珊瑚绒睡衣,她选走卡皮巴拉,留粉红Loopy给室友。 吸水帽歪着头侧,后背的Loopy晃着粉红大脑袋,桌上手机疯狂弹/射消息。 【嘻嘻哈哈:悠悠,checknow,煎饼果子来一套。】 见池乐悠没回复,又一条—— 【嘻嘻哈哈:你怎么不笑?】 宿舍装了“赵昔之牌”监控吗?池乐悠回她:面瘫末期的我有心无力。 【嘻嘻哈哈:嘻嘻嘻哈哈哈……你好幽默啊!】 满屏的嘻嘻哈哈。 池乐悠礼貌地建议赵昔之能否换一个微信名,人一旦打上某种标签,想再去掉就很难了。亦如赵昔之,走名媛风的小公主变成一个嘻嘻哈哈的大傻乐,池乐悠替赵昔之急。 【嘻嘻哈哈:沈澈给我起的绰号。】 这姑娘,斯特哥尔摩了吧。 池乐悠认真回:他诓你的,换了吧,这名字看得我两眼发直,密恐了。 赵昔之非得让她想微信名. 手机屏幕使用时间显示:reddit30分钟,知乎40分钟。 今天他的手指有点忙,指尖从reddit逛到知乎。 无论“洋乎”还是“中乎”,中西结合后的回答是:一个女生到家后会报平安“安全到家,今天谢谢你”。 哦,他的微信并没有收到她的信息。 她有空给Liam的朋友圈点赞+评论,她没空向他报平安。 礼貌呢?涵养呢?素质呢? 名为“全球躺平只有我是牛马”的微信小群,群主桑石格外活跃。 【丧尸:欢迎新成员@奶昔】 【奶昔:嘻嘻哈哈大家好】 【卢子郁:赵昔之?你又改名了?被谁点笑穴了?】 【奶昔:小姐妹帮我改的】 群里出现一张截图,是赵昔之和池乐悠的聊天页面。池乐悠赐名“奶昔”,赵贵人谢主隆恩。 不扫兴的群成员很给面儿:我们奶昔的新朋友啊?拉进来认识一下. 沈澈刚洗完澡,水珠从发尖滴下,衣领洇出小块深色。 牛马群消息99+。 他懒得看桑石和卢子郁哀嚎人生不公。含着金汤匙的公子哥痛斥命运,随便截一张放到网络,真正的牛马会用口水将他俩淹没。 卧室门打开,男人疾行至床边,咩咩被他放进柔软的被窝,被子捂到脖子,大掌粗拍羊头:“睡了啊。” 他是个有礼貌有涵养有素质的男人,女孩子借他公仔,他自然会好好照顾。 暖气过分充足,穿着帽衫和背带裤的小羊热炸了,黝黑的玻璃眼珠凝着委屈。妈妈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里受苦? 沈澈从卧室门外支进半截身子,似疾风下的翠竹,拥有两个月小羊使用权的男人,干巴巴地挤出一个字:“…乖。” 羊落虎口,咩。 足下生风的他,旋进洗衣房。洗衣凝珠和消毒水于架上整齐林立,最显眼处摆着一瓶留香珠,Oceanmist香味。 王嫂真该去参选吉尼斯世界记录——全世界最高效的家政。 大少爷盘在地上,选择洗涤模式Cotton,又小心转动Start。 咔嗒,电子锁自动扣紧,进水阀启动……他一瞬不瞬地注视每一步,忐忑的心随着滚筒的旋转趋于平静。 圆形玻璃舱门内,手帕如一叶小舟,被迫迎接狂狼。 浑身憋着那股劲散了些,他有点理解Liam为什么要亲自参与清扫工作。大脑会释放多巴胺,人一旦完成清洁目标后,会产生强烈的愉悦感。 劳动最光荣. 没有暖气的宿舍,和爱斯基摩人的冰屋没有区别。 数位板上是整页的男主壁咚图,画家本人揉捏酸痛的脖子,眼神递到洗手间:“悠悠你干嘛呢?” 淅淅沥沥的水声,池乐悠就着冷水小心搓揉领带:“洗衣服。” “为什么不去洗衣房啊?” “3刀洗一次唉。”池乐悠脑袋探出洗手间,递来一抹苦笑,“就一条领带,谁家有矿啊,用洗衣机洗?” “不一定,没准哪个神经会这么洗。”等等,回过味来的朴艺珍冲进洗手间,“你哪来的领带?” 她使劲嗅闻,空气中除了留香珠的味道,还弥漫着野男人的味道。 “八嘎呀路,坦白从宽。” “唉你不是最讨厌鬼子嘛……” 眼前伸来两只手,十指张牙舞爪。 腌渍入味的泡菜本菜什么事儿都干的出来,先暂时略过泡菜国和鬼子国的世仇关系,池乐悠老实道:“沈澈借我的。” “借——?”朴艺珍眼风一扫,落在盆里的领带。 水漫过皱湿漉漉的领带,logo依稀可辨。 画家对图形极度敏感,UFO泄下光线,将马车吸到空中。 “哦莫娜,哎儿麦丝?!”朴艺珍眼睛发直。 “嗯?”池乐悠嘴角还挂着憨笑。 “H、E、R、M……”每报一个字母,朴艺珍都想自掐人中,“哎一古,还是限量版……我的亲故啊,领带不都是干洗吗?” 洗得正欢的女生手下一顿。 池乐悠是穷,不是瞎。 爱马仕? 她拧干领带,拉直。 朴艺珍动用几国语言攻击沈澈:“靠!那个棺材脸用这么好的领带啊?!西八!他故意的吧!他想让你赔钱吧?!” 池乐悠沉默。 事已至此。 她扯了好多纸巾,洇干领带。从衣柜里取出一只珠光粉衣架,把领带挂上去. 手机铃声震响。 沈澈放下游戏手柄,屏幕上的小人一二一二往前走。 微信对话框,很有礼貌的胖达池终于发来消息。 无字,只有一张照片。 好啦,照片也行,懂礼貌就好。 他的领带耷拉在凯蒂猫衣架上,如竹指骨将图片撑到最大。 一滴晶莹的水滴勾在领带尖尖,将落未落。 他手肘横开手柄,曲起一腿斜靠沙发,手机被他安置在膝弯,勾起的手指在对话框上逐字输入。 而前方大屏幕上的小人撞到树上,一群马蜂扑向她的脸。小人抬起短腿,四处乱跑。 【这是什么?】 删掉。明知故问,太低级。 他决定势均力,发送照片—— 一张滚筒洗衣机的照片将领带照片顶到上端。 外面零度,冷风呼啸,宿舍持续降温。池乐悠退到她的个人领地,掀起被子将自己打包成粽子。 细究他发的照片,毫无头绪的她放大照片。 在她的印象中西门子算是洗衣机届的扛把子,可沈澈发来的洗衣机产品图,见识有限的她,没见过这个品牌的洗衣机。 她率先打破平衡,发送文字:你洗衣服?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果然对面回以文字:洗手帕。 被子隔绝了杂音,“自建房”内阒静一瞬。 两条信息争先恐后出现。 【胖达池:洗衣机,洗,手帕?】 【沈澈:您亲手做的手帕正在享受泰式马杀鸡。】 池乐悠彻底愣了,他脑回路九曲十八转,怎么经常做费水费电费人力的事儿? 曲在沙发是的腿放到地上,男人坐直身体,双手捧着手机,女生打过来的那行字,为什么用逗号隔开? 【沈澈:用洗衣机洗手帕没毛病吧?】 【沈澈:费电?公寓采用太阳能供电。】 【沈澈:费水?古代浣衣妇在整条河里洗,那种行为叫污染河流。】 躲在被窝里越缩越冷的爱斯基摩悠:“……”. 莫名其妙被拖进一个名为“全球躺平只有我是牛马”的微信群。 【奶昔:红毯铺好,走你@池乐悠】 【丧尸:摄影师已就位】 【卢子郁:池小花排面大,还得补个妆。】 【丧尸:你们都认识啊?那我算什么?你们都找新朋友玩了。对了,新来的姐妹长什么样?】 须臾,赵昔之送上“拼盘照”。 身子截自她的礼服照,头截自池乐悠的朋友圈。 甜妹的脸蛋,超模的体格。 赵昔之走欧美风,一米七几的身高,身上有常年健身的痕迹,经常跟桑石约健身。 此时,桑石停下健身房的划船机,见照片里不伦不类的“金刚芭比”。一时间没绷住,往群聊里甩了一句:街霸里的春丽。 【卢子郁:下半段是不是你@奶昔!你的肱二头肌比我还发达啊!】 两个大男人评论女生的身材,池乐悠回:啊,我做梦也想要这样的身材!健康又洋溢!大拇哥.jpeg 一句话,既化解了赵昔之的尴尬,又敲打两位群成员不要口不择言。 桑石和卢子郁一口一个“姑奶奶我错了”,跪下磕头的表情包在群里刷屏。 沈澈压根没留意群里多了一个人。 【沈澈:手帕洗完,能用烘干机烘吗?】 千年不冒泡的男人,出场方式有点特别。 家里佣人管家司机一堆的大少爷,竟然会问这种问题。 【丧尸:手帕的来历?】 【沈澈:别人给的。】 奥哟哟,桑石怪叫一声,难怪到群里找存在感了,原来是来炫耀的。 【丧尸:女孩子送你的?】 【沈澈:嗯,她挑的布,手工缝的,手帕一角还缝了一个蛋,一针一线亲手缝的。】 【卢子郁:我的粉丝折过千纸鹤、绣过我的肖像十字绣,这年头手工礼物最难得了。说明人家对你上心。】 这话听得沈澈相当受用:【明天来我家挑车,随你选。】 冗长的沉默。 池乐悠钻出被窝,一字一句为她的绣样正名:【我绣的不是蛋,是悠悠球。】 正直如她,她又敲字,向全体群成员解释:【手帕是我借你的擦嘴巾,不是送你的,你是不是误会啦?@沈澈】 【池乐悠:布已经停产了,这块手帕我蛮喜欢的,你一个大男人用不上。】 【池乐悠:还我。猩猩摊手.jpeg】 群还在,没炸,但陷入寂静。 正文 第31章 .纵观沈澈情史——如果他有的话。 小学。 学校每天提供点心和水果,女同桌让出一只橘子,推过三八线:“给你吃。” 沈澈没接,举手:“老师,王丽不吃点心。” 那段时间,水槽时常出现倒掉的牛奶渍、垃圾桶会有咬过一口的苹果,学校严查学生的浪费行为。 听到沈澈告发自己,同桌整整一年的女同学哇一声哭了:“我…我不叫王丽!” 初中。 沈澈是班里的生活委员,掌管几千元班费。而班花是文艺委员,常跟他去图书馆、食堂、篮球场……全校盛传七班生活委员和文艺委员是一对。沉默的少年终于爆发:“怎么哪哪儿都有你?朱招娣,班费是公款,我是不会借你半毛的。” 这回沈澈记性见长,叫对了班花的名字,可女孩子依旧破防:“我都改名大半年了!我现在叫朱、向、菀!” 高中不表,这货出国念书了。 大学。 他奶奶急了,乖孙怎么不谈恋爱。老太太变着法儿装病,骗孙子回国,顺带刺探军情。直到有一天,沈澈搬回家一根近2米的洋电线杆子:“都认识一下,Liam,我男朋友。” Liam嘴一豁,露出证件式微笑,用练了整整三天的塑料中文说:“莱莱你好,我丝籁恩。”. 健身房,桑石放下最爱的抹云椰蓝。开裆裤兄弟尬不尬桑石不知道,反正他自己的脚趾正抠着健身房的地面。 沈澈头一回晒姑娘送的礼,还是手帕这样的私密小物,那帕子兴许还带着人家身上的香味。 可人姑娘说:“还我。” 说完还往群里丢猩猩摊手表情包。 作为兄弟,桑石必须替沈澈挽回面子,他引用池乐悠那条“我绣的不是蛋,是悠悠球”,回复:【明明是蛋,圆得不规整,一看就坏了。】 【卢子郁:坏…蛋?你骂悠悠球坏蛋?】 几人小群,事主沈澈像是消失了一样。 赵昔之一个电话拨过去,帮池乐悠讨说法:“姓沈的太没担当了吧!姓桑的也不是个东西!骂我春丽?他个宗桑!” “……”池乐悠拉远手机,被这群公子小姐的相处模式震惊到,“你们都认识啊?” “沈澈和卢子郁是表兄弟,桑石和沈澈是邻居,桑石房间里有把梯子……” 随着赵大小姐的描述,池乐悠仿佛看见两个火柴小人,小人一号架起梯子,小心翼翼爬到小人二号的房里。 天边一轮月,旁边缀几颗亮星。两个小人被子一拉,蒙头睡觉。 池乐悠默了默,一个大胆的想法划出脑壳儿,嘴角一瓢:“他俩是一对啊?” 赵昔之:“……” 新认识的姐妹怎么回事? “你的思想跨度有点大。”赵昔之锐评。池乐悠噗嗤一声,视线一扬,落到可劲儿画冰格腹/肌的室友:“哎,等你拥有一个奇奇怪怪什么cp都嗑的朋友,你也会跟我一样啦。” 沈澈的越洋电话,桑石手一抖没敢接。 马上又追过来第二通。 桑石一脚踏出健身房,整个人被午间阳光猝不及防泼洒到。他眯起眼,硬着头皮接起这通“午日凶铃”,听筒里传来劈头盖脸的骂:“你有病?” “我不该骂人家坏蛋。”小学生立在老师办公室,承认自己给女同学取了绰号。 “你把她拉进来的?” “嗯?”做好被骂准备的桑石窥见一线生机,“不是啊,赵昔之拉的呀,我又没悠悠球微信。” “悠悠球是你叫的?给女生取绰号,你的礼貌被狗吃了?” “……” 池乐悠脑子里的小人继续出演默剧:小人一号踢被子,小人二号掖被子,小人们卿卿我我。 被迫进入的小群,展开严肃的批/斗大会。 【丧尸:对不起,我不该给女生取绰号。】 【奶昔:知错了?】 【丧尸:我的姑奶奶们,对不起。】 【沈澈:悠悠球你倒是表个态,原不原谅他?不原谅也没事,让他退群滚蛋@池乐悠】 群再一次静默。 桑石回过味来,只有沈澈才能喊她悠悠球. 热闹了一晚上的群,终于静下来。如一壶即将沸腾的水,浮出水面的气泡零星散逃,在抵达空中的那一刻瞬间爆裂。之后水温降下来,一切重归沉寂。 大屏幕上的小人*腆着脸向岛民讨要治疗蜂蛰后的伤口。 “丑死了。”沈澈指节推手柄,迫使小人听令。 小人身上华丽的礼服并未得到主人的青睐,霸道的主人在小人的衣帽间梭巡,一小格一小格选。 白色小衫,格纹短裙,黑色中筒袜,再加一双玛丽珍。 小人从公主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她木着脸,情绪不高,隔着屏幕抗议主人的品味。 沈澈随手给小人加了一条领带。 领带小人原地打圈,露出游戏里的灿烂笑颜,那笑容飞出大屏幕,高阶魔法袭击麻瓜,麻瓜人类被击中,嘴角勾出和小人一模一样的笑弧. 夜晚很冷,被子不够厚,被冻醒的池乐悠往床上铺了两件厚外套。 再躺下时,扑转到床头的手机溢出几丝白光,她摸过来,解锁后的屏幕赫然跳出沈澈的消息。 【穿学生装的小人原地踩了一段踢踏舞.jpeg】 他又搞什么鬼? 屏幕右上角显示凌晨3点19,池乐悠送上一个问号:【你过中国时间?】 对面的大哥不答,反问:【嗯,它像谁?】 池乐悠不玩动森,对着小人一脸莫名:【反正不像咩咩】 说起咩咩,夜猫子贴心地传来照片。 小羊安详地躺在被窝,蓬松的被子轻搭在羊身,白皙的羊毛浸润在床灯的光线下,镀上了一层浅金光晕。 照片不经意地拍到床头的音响桌,除了音响功能还有置物功能:畅销书《After》、框架眼镜、以及她见过好几次的星空表。 液晶闹钟,室温30度,湿度35%。 他住火焰山? 冰凉的指尖一抖,女生遽然醒神,忙收回偷窥的视线。 【沈澈:睡了?】 她学着他说话的腔调,不答反问:【你怎么不睡?失眠?】 【沈澈:没到睡觉时间】 【池乐悠:哦,原来你是百灵鸟体质。】四点鸣五点食,晚上六点归巢睡觉。 平时怼天怼地的大少爷说不过她一点。 室内有点热,体/内腾起一团火。 一路徐行至厨房,睡衣大敞,热风拂过劲瘦的侧腰,垂在两边的柞绸衣摆如翻飞的蝶翼。 他屯屯屯地灌下冰水。 猝然降温,燥热压回,微信上的Q漫头像沉底。 凌晨四点,百灵鸟不去打搅她的好眠,勾起指尖挠羊崽的尖耳朵:“你的好主人刚骂我呢。”. 高中插班进枫叶国顶级私校,第一堂课就是fieldtrip,老师兴致勃勃地领大家进山观鸟。 期待很高的沈同学以为的鸟:鹦鹉。 而被望远镜捕捉到的百灵鸟:大号麻雀。 一只平庸到不想用任何形容词修饰的鸟。 她骂他百灵鸟。心中那团火愈来愈旺,大少爷气得睡不着。 凌晨五点,窗帘自动打开,从整面落地窗远眺,旭日藏于烟蒙蒙的地平线下,晨雾未散,天地一色。 百灵鸟捕虫的时间到了。 屏幕光大亮,一大段鸟类科普将池乐悠那条“百灵鸟体质”的信息顶上去。 【沈澈:知道杜鹃吗?这货懒得筑巢,把蛋下到别家鸟窝。幼鸟破壳后,懒汉鸟妈会把娃推出鸟巢。育儿成本:零。】 池乐悠蛄蛹两下,铺在被子上的外套早已滑到地上,被窝彻底冷成冰屋子。 ——“沈澈你又干嘛?!” 跃出的语音裹挟女生浓郁的起床气,大少爷心中一顿,语言比文字有人味儿,他清清嗓子,话音不自觉一软:“啊,还没睡呢。” ——“你说呢!拜谁所赐?咳……” 语音在咳嗽中戛然而止。 沈澈:“感冒了?” 冻了一晚上的池乐悠恨得牙痒痒。 他吃香的、喝辣的、连暖气都开到30度。这和游客大摇大摆去酒店,把房间空调电视全打开有什么区别?啊,他沈百灵更恶劣,他住着豪宅还不用掏房钱。 她懒得和他语音,改成文字输入:【沈百灵!你想观鸟,捎上你的听鸟器和长枪大炮去山里拍,搅人清梦算什么?】 沈百灵?那丑不拉几的大号麻雀?! 池乐悠精准踩雷,沈澈斜羊崽一眼,咬紧后槽牙:“那你就是杜鹃——全世界最懒的鸟。你把咩咩给我带,那和杜鹃有什么区别?得亏我心善,帮你免费带娃呢。” “是吧,咩咩。”父爱如山,沈澈抚住小羊崽的脑袋。 听听,这叫什么话?简直倒反天罡。 池乐悠抽纸,蘸鼻头,鼻腔泄出清泉,抽掉她五成战力,她有些萎靡。 屏幕又亮,她余光扫了最后一眼,沈澈微信:【睡吧,懒鸟】 消息撤回。 一秒编辑后:【睡吧,池杜鹃】 “……”他真是不肯吃亏啊. “你怎么进来的?”沈澈在门框旁抱臂斜倚,他平静地扫了卢子郁一眼。他的烦人小弟不像平时那般趾高气昂。 天光大亮前和池杜鹃斗完嘴,他回巢睡了回笼觉。 卢子郁对上沈澈那头鸟巢状乱发,撇嘴:“外头碰到一群洋鬼子,吓得我腿都软了。” 沈澈大概猜到卢子郁撞见的是Liam一行人。他家的暮光之城主题派对持续到早上,以7楼歌手和8楼作家联手报警而告终。 踢掉鞋子后的卢子郁翘高脚尖:“我拖鞋呢?” “没有。”沈澈转身进门,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唉,你怎么招待客人?” “你是客人?” “!” “你是亲人。” “……” 到底是偶像出身,卢子郁收起脚步走路的模样,状若演唱会登场的神秘嘉宾。 可跟在他表哥的身后,刚冒头的偶像气质被压制一头,卢子郁不禁问:“哥,你怎么不出道啊?” “家里有一个明星已经够闹腾了。”沈澈在巨大的玻璃车库前站定,虹膜识别通过,雾化态的玻璃幕墙倏地透明,三辆跑车并排骤现。 车后是公寓的巨型玻璃,太阳在远山上方高悬,状似一只橙红色的气球,沈澈站在一片金光中。 见多识广的卢子郁泄出一声叹:“哥,你真帅。” “少恶心。” “我说真的。” “要开科尼赛克直说。” “哥~~~” “你再夹,我让你骑自行车。” “……” “池——”悠悠球的绰号着实深入人心,卢子郁及时刹车,十分尊敬地问,“您的朋友池小姐骑着她的小毛驴,安全回家了?” “嗯。” 他的亲亲表哥这会儿很好说话,塌房偶像得寸进尺:“哥,咱舅妈那辆房车,能借我用用吗?” “你要房车干嘛?”沈澈把跑车钥匙递给卢子郁。 “我不是Gap一年嘛,同学全不认识。你看我,英文那么差,小组作业没人乐意和我一组。”卢子郁把学习上的困难倒给沈澈,“过几天有写生课,我把房车开上,再捎上几个同学,和他们搞好关系嘛。” 话音未停,沈澈古怪地扫他一眼:“你学的不是编曲吗?” “哥,我学的是视觉艺术与艺术史……”巨大的无力感袭来。 “这样。”沈澈点头,似有所悟。 可卢子郁知道,他下次还是会忘!凡是他不感兴趣人或事,他一律选择屏蔽。 “啊对了,池…小姐的室友,那个棒子泡菜,和我一个系。” “朴——”沈澈努力寻找朴艺珍的名字,未果后,他说,“朴小姐?” “啊对对对,就她!”卢子郁说起朴艺珍又是一肚子怨气,他是什么品类的大冤种,到处受气。 “她怎么了?” 卢子郁拉开帽衫,动作幅度有点大,从他耳朵到锁骨处,有一道明显的长痕。看起来像是某种动物挠的,比如流浪猫。 “我好心帮她解围,谁知她一爪子往我脸上挠。我的脸!”卢子郁愤愤不平,“我虽然塌房了,合着我活该被人欺负?她又不是我的黑粉,拉踩我干嘛?!她,一个棒子,她还打我!” 这事儿来得蹊跷,沈澈让卢子郁慢慢说。 卢子郁断断续续的话,拼凑出事件一角。 图书馆,朴艺珍被人拍了肩,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便起了争执。 老好人卢子郁认出她是池乐悠的室友,有意上去帮忙。 沈澈:“等等,你说那是个老外?”他似乎对这个老外有点印象。 “昂,他叫朴泡菜‘MissChi’啊。朴泡菜又不姓池。唉,等等……他认错人了,其实他想找的人是…悠悠球?” 后知后觉的卢子郁嚷道:“唉哟我去,哥,那死金毛不像好人!” 正文 第32章 .朴艺珍一头乱发,连载抽干最后一丝精神气,她从图书馆踱步而出,偏头扫一眼玻璃门,等她再眨眼时,玻璃映出一张人脸。 “!”怀里的艺术设计书差点掉地上。 “MissChi为什么没来。”金发小伙步出廊檐阴影,日光似消杀剂,喷到蜡白的皮肤,他像从另一个涂层剥离出的人物。 “咳咳咳……”惊魂未定,朴艺珍干咳几声,脑海挨个儿搜索池乐悠的人际关系,可眼前的老外匹配失败,朴艺珍讶然,“你…谁啊?” “我叫Wickham,你可以叫我Wick,你是乐悠的室友吧?”浅色睫毛颤动,眼神光像烛火,时亮时暗。 朴艺珍往前走。 “我帮她抢了位置,可她今天没来。”Wick三两步追上,与之并行,“我领了工资,能还乐悠的眼镜钱了。” 提及眼镜,朴艺珍啧了一声:“原来是你干的啊。” “我的错。” 朴艺珍甩手:“钱给我吧,我带给她。” Wick手伸进裤兜,没动。 “怕我私吞?”朴艺珍理解,“钱转她paypal账户,我问问她——” Wick沉嗓:“告诉我她的联系方式吧。” 朴艺珍多看了他一眼,身后这栋古堡形建筑是学校的医学博物馆。她和池乐悠来过一次,她临摹陈列室里的心脏标本,而池乐悠录了一张心肺听诊杂音CD,她说那是她20岁心脏跳动的声音。 原来,那一天是她的生日。 博物馆厚重的旋转门打开,有人从里面出来,朴艺珍目光掠回到Wick身上,这个男人让她感到不适。 “抱歉,不方便。” 既然池乐悠没有告诉Wick联系方式,自然有她的道理。 朴艺珍本来在图书馆查资料,收到池乐悠的消息,她去学校附近的免预约诊所看病,但忘了医疗卡。 “能麻烦你帮我拿医疗卡吗?”病猫小心翼翼的口气。 朴艺珍心中憋着一口气,她们的关系仅仅是客气的室友? “那她在宿舍?”疾行的脚步落在朴艺珍身后,Wick追上来,“听说你们那栋楼暖气坏了,她病了?” “你还知道她住哪儿?”朴艺珍很不客气,“同学,你现在把钱给我,我会替你还给她。” 走错楼的卢子郁逃也似的跑出来,刚和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人/体标本大眼瞪小眼,心脏尖叫、狂跳。 不想让人看见他的窘态,强烈的偶像包袱让卢子郁只想快速逃离此地。 未曾想,冤家路窄。 这不是那什么悠悠球的泡菜朋友?卢子郁下意识地摸出口罩戴上。 那泡菜女人正和人掰扯,卢子郁听到她用泡菜味儿十足的英文让洋老外还钱。 那洋老外怎么回事?勾起的嘴角,那抹笑裹着邪气。 上一部戏,导演让卢子郁笑中带邪,带恶意地笑。可卢子郁学不会,他只会邪魅一笑,片场除了他的经纪人和助理,别人都说他不会演戏,笑起来像个脑缺霸总。 电话铃响起。 “是MissChi的电话吧?”Wick笑容开大了些,“你接,和她说我凑到她的眼镜钱了。” “呀!你是不是有病?”朴艺珍同样被他的笑刺到,“要还钱现在还,姑奶奶我还有事!咳咳……” “乐悠也病了吗?她在宿舍?”他一顿,观察朴艺珍,又兀自猜测,“她去诊所了吧?是学校附近那家?” 他拔腿就走,把朴艺珍当成背景板,不再和她说话。 卢子郁以为这事儿到此为止。 没想到,朴艺珍炮/弹似的冲上去,一把扯住Wick的双肩包:“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报警?”他戏谑一笑,任由背包挂在臂弯,“你的话说反了吧,MissPiao,该报警的人是我吧?” 金发老外往朴艺珍身前一站,近乎1米9的身量,让朴艺珍看起来像一个滑稽的乐高小人。“临危就惧”的朴艺珍往后退了两步,撞进一道坚实的人墙。 她回头,先对上一只黑色口罩,疑惑的视线往上走,她看见一双有些熟悉的眼睛。 “朴…泡菜?”卢子郁从金毛的话中,拼凑出朴艺珍的姓。 “哦莫,开塞gi?”同样不知道卢子郁大名的朴艺珍脱口而出。 “……”这颗菜帮子绝对是故意的!卢子郁不计较,问:“这人欺负你啊?” 卢子郁充分发扬大爱,一个箭步A上去,格在两人之间,也隔断Wick不怀好意的笑容。 哇,这一刻,圣光打在他身上,高大挺括的后背,天降神兵不过如此。 有了帮手,漏光的底气秫秫回灌,怂包朴艺珍躲在卢子郁身后:“唉,你当心点。”. “她呢?”沈澈蹙眉,他耐心有限。 “挠了我一爪子啊——” “我是说池乐悠。” “悠悠球儿啊?”原来他表哥问的是池乐悠啊。 “你再这么叫她,我把你嘴撕了。” 突如其来的情绪直冲天灵盖,委屈如卢子郁:“我不火了,谁路过都踩我一脚?我成社会底层了?!” “脑残去挂精神科。” “你!”卢子郁扯到脖子,辣痛刺激他的神经,疼得他直吸凉气,“哥,你家有药箱吗?” 沈澈从墙上摸了把车钥匙,浮夸的车门如即将展翅的鹰隼,冷光车灯大亮:“开车。” 表哥人冷嘴毒,其实是心软的神。 卢子郁摸着科尼赛克的方向盘,心花怒放,脖子上的那道伤口没白挨,表哥心疼他,还带他去医院看病。 公寓离M大很近,初次开科尼赛克的司机格外谨慎。 沈澈坐在副驾,时不时指一下路。见卢子郁开上主路后,他低头拨弄手机。 连发三条消息。 ——听我弟说你室友遇上个神经病? ——你在睡觉? ——醒了回消息。 他抬头看卢子郁一眼,问:“你不知道她在哪儿?” 卢子郁讲话不过脑:“朴泡菜口风可紧了,和球儿有关的事,一句不透啊!” 球儿。 喊人悠悠球,他表哥撕烂他嘴。 那喊她球儿……? “停车。”副驾的男人阴着一张脸。 车停到马路牙子边。 “下去。” 卢子郁“啊”一声:“哥,你不能把我扔了啊。” 沈澈指着路边的诊所:“Walk-inclinic。你现在下车,然后走进去。让护士给你消毒,顺便给脑细胞杀杀菌。” “……” 被全网黑时,卢子郁也没如此可怜。昔日偶像流浪狗似的杵诊所门口,从里面摇出俩亚洲面孔的学生,黑梭梭的眼珠子打量他。 “诶,有点像卢子郁。” 卢子郁急眼了,冲跑车挥手:“哥,我口罩——”落车里了。 一闭眼,一睁眼。只看见车尾灯拉出两道失真的红光,车影消失不见。 亚洲人收回眼:“不像,他比卢子郁丑多了。” “……”. 诊所对面的药房,池乐悠扶着伤兵:“你慢点走。” “呜,我的脚。”朴艺珍轻踮左脚,又想到卢子郁,破口大骂,“都怪他!一点战力都没有!谁让他头抻过来,否则我那一下绝对送那死金毛投胎!” “西瓜,谢谢你。”池乐悠心疼她替自己出头,好端端的姑娘把脚扭了,“我连累你了,你的连载怎么办啊?” 沉默须臾,朴艺珍扬起荒唐的调子:“我用脚画画?” “……” 两人慢腾腾地往宿舍楼挪。 宿舍楼离学校大门很近,当视野里出现赭红色小楼时,一朵厚云被风吹走。在阳光洒到弧形楼顶时,朴艺珍的手机铃声大作。 “哟波塞哟?” “朴小姐?” 朴艺珍反应一秒,把电话塞池乐悠手里,“找你的。” 池乐悠握住手机,狐疑地瞅那串枫叶国本地手机号,她喃喃道,“西瓜,这是电信诈骗吧?” 电话那头的男人气笑了:“好心来看你,你说我电诈?” 听筒里的声音和不远处的人声一扬一抑。 女生掀眼,宿舍门口站着个男人,她的视野被来往的学生遮挡。她拽着朴艺珍往前走了几步,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 那个扰她好眠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在前方。总觉得他哪儿不对劲。视线在他身上聚焦,只见他仅着成套睡衣,脚下踩着一双栗色羊毛拖鞋。袖口随意挽起,衣褶蔓开。 好似把卧室场景中的小人取出,将它置于街景中。 可小人还是很精致的、充满匠心的。 不知为何,可能是感冒的缘故,她的脸色瞬间灼红。 “啧啧,沈澈是吧?他怎么跟个花蝴蝶似的?”朴艺珍砸吧嘴。 池乐悠对花蝴蝶唇语:“你怎么来了?” 隔着长长的路,男人准确接收到她说的每一个字:“我来观鸟,杜鹃儿。” 池杜鹃:“……” 这人到底有多记仇?不就说他沈百灵吗? 走近了一些,三人胜利会师。 朴艺珍职业病上身:“睡衣哥,你衣服什么牌子啊?我想给我家男主画这身。你不介意吧?” 沈澈被她的大嗓门咋呼道,低头,须臾后尬住。这才意识到出门没换衣服。 只要他自己不尴尬。 他表情状似松驰,拎起睡衣领子,抖了抖:“米兰时装周…春季新款。” 池乐悠抽出学生卡,刷门:“唉,进来吧。今天五度,您真是要风度不要温度。” 门卷起一阵凉风,沈澈随着两位女生步入宿舍楼。 本以为室内温暖如春,没想到冻如冰窖,他打了个寒噤儿:“你们宿舍条件那么艰苦?” 池乐悠轻咳了一下,叹气:“暖气坏了。” “……”沈澈体感有点冷。 第一次进女生宿舍,他得端着。 “呐,披一下。”她递过一件毛茸茸的衣服。 他狐疑地打开,是一件珊瑚绒的睡衣。后背印着一个粉色秃顶卡通人。 “不用。”他拒绝,又不放过那卡通人,补充道,“丑。” “你说Loopy丑?”池乐悠没忍住。 沈澈:“唷,这一根毛的秃子,还有个英文名儿。” Loopy是朴艺珍的最爱,泡菜国的大IP,他瞎了吗?当着人家的面说Loopy丑?! 池乐悠冲沈澈拼命眨眼睛,示意他别说了。 “你眼睛痒?” “……” 朴艺珍滑着滚轮椅子,蹚到沈澈面前。 池乐悠有不祥的预感,骂界常胜将军下一句应该不是好话。 谁知,朴艺珍弯起眼睛,举高怀里的数位板,掐出献媚的调子:“大哥,帅得惨绝人寰的您,一定很乐意给我当模特吧!” 沈澈:“……” 池乐悠:“……” “怎么滴?”朴艺珍不大满意,“中古萨拉米不都叫大哥吗?总不至于叫你‘欧巴’吧?你乐意,我还不乐意呢。” 怕自己中文不标准,她又补充:“你别误会啊,我没让你当裸/模。” “……” 正文 第33章 .堂堂沈大少这辈子没干过后悔的事儿。 此时此刻的女生宿舍,他往记仇簿上加一笔:不要对一只禽类产生不必要的关心。 毕竟,人禽殊途。 男人长身玉立站在宿舍门口。门掩着,走廊有人经过,冷风秫秫钻进门缝。 压感笔在指尖旋出笔花,朴艺珍热场子:“悠悠,领咱们尊贵的沈先生roomtour。” 逼仄的二人间宿舍,小厨房、洗手间、两间小卧室,沈澈不用迈腿,眼睛扫一圈便逛完了。 池乐悠和室友唱二人转,殷勤地推来学习椅:“沈先生,您坐这儿,咳咳……” 猝不及防地咳嗽。 大少爷心头洪水泛滥,感冒了,有药吗。关心的话漫到嘴边,绕了一圈,出口变了样:“得禽流感了?” 杜鹃儿过不去了是吧?池乐悠面无表情:“我有电线杆恐惧症,sitdown,please。” 朴艺珍生怕模特撂挑子走人,急得她团团转:“你倒是坐呀!” 人被活生生按进学习椅。 这椅子路边捡的,小朋友的学习椅。池乐悠个儿不高,坐上去刚刚好。 沈澈大马金刀地坐进她的椅子,支出一大截长腿,再配上那身看起来贵贵的睡衣,好似亡国太子流落民间。 “带沈先生Roomtour!起——”扬高的语调,滑稽的发音,沈澈觉得姓朴的泡菜就是故意的,她悄咪咪帮她室友报禽流感之仇。 Loopy珊瑚绒睡衣盖他腿上,池乐悠轮椅般推他。 “……”初次进女生宿舍的局促顿散。 半小时后。 大少爷想吃后悔药。 朴艺珍真找他当模特,正经的那种。 “你别紧张。我现在要画女主梦里的男主。你双手托腮,想象自己是一条毛茸茸的小狗。” 没遭过这种罪。 沈澈同志起身。 朴艺珍给池乐悠使眼色。 “你要走啦?”喜之郎大果粒和哑哑的声音同时出现。 女生的手不大,剔透的大果冻悬停在男人面前,她催促:“果冻界扛把子,请你吃。” 她殷切的模样,颇像用棒棒糖骗小孩的人贩子。 沈澈瞟一眼果冻,晶亮圆润的葡萄,明明是孩子爱吃的甜食,却让他嘴里泛出酸意。 见他不收,池乐悠问:“你葡萄过敏?” “不过敏。” 他被迫接下零食,思考果冻该不该放冰箱。 “我帮你剥?” “我现在不吃。” 俩小学鸡你一句我我一句,朴艺珍一脸姨母笑:“哎一古,Kiyo~” 两颗脑袋同步,目光朝她循过来。 “呐,模特费。”为爱发电的穷作者哪来的钱,她指指数位板,“别嫌弃啊。” 又是一幅Q漫小画,卡通小人举着叉子站在和它差不多大的果冻前。 风格和池乐悠微信头像一样。 过分幼稚了。 穿着贵贵的睡衣的模特,一脸嫌弃:“我很贵的。”一张Q漫打发他? 朴艺珍攥紧压感笔,屏息,等待对面狮子大开口。 大少爷的指尖点到空白:“这儿,再画只傻鸟。” “就这?”朴艺珍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就是他贵贵的身价? “嗯。” “……”. 室内越来越冷,时而传来隔壁的抱怨声。 朴艺珍流窜到隔壁,抱怨声逐步升级,隔壁的印度妹子跟着她一起,激情“西八”。 存好傻鸟图的沈澈冷得不行:“学校不找人修暖气?” “听说工.会.罢.工,这儿不是咱们大中国呀。”池乐悠往脖子上绕两圈围巾,在寒冷面前,形象算得了什么。 又是一段冗长的安静,沈澈低头摆弄手机。见他很忙,池乐悠把他当背景板,工蚁似的埋头找纸巾。 一道白色弧度,她定睛一看,怀里多了一包纸巾。 池乐悠讶然抬眉:“你的?” “省得某人又用我的领带。”怕女孩子不好意思,沈大少爷补充,“万一你吃坏了肚子呢?我的领带……” “Stop!”池乐悠瞪过来。 纸巾是普通的浅蓝色包装,枫叶国本土品牌,池乐悠抽出一张,细小的纸沫翻飞。 很好,这很枫叶国。 “我们纸巾都是从国内转运的。”她好心和他科普枫叶国本地的纸巾有多难用。 愚钝如他,完全不懂这一题如何接话:“转运是什么?” “……” 好好好,见他眸光透出不知柴米贵的茫然,池乐悠愤然:他的日子过得真好! 沈澈又看她,不解:“山顶女洞人又搓什么?” 面前的女生把纸巾搓成细长辣条,她吸吸鼻子,把两根辣条塞进去。 白色长条过于醒目,避不可避,他的视线切过她微红的鼻头,端详她的眼睛:“你不吃药?” 池乐悠捧起桌上的玻璃杯,三指一翘撩高卫生纸,呷了一大口橙色液体:“喝着呢。” 坠入杯底的泡腾片嘶嘶产出气泡。 “维C泡腾片?” “我在诊所等了三小时,医生让我喝泡腾片。” 枫叶国的医疗系统就是这样,给发烧病人吃冰激凌,打发感冒患者喝泡腾片。活下来的,无他,全靠命硬。毕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喝罢,见沈澈一瞬不瞬盯着她,她抹抹嘴角,迟疑一秒:“…我脸上没东西吧?” 沈澈:“你不是杜鹃儿了,你现在是海象。” 闻言,她在平板搜索关键词,跳出一只肥肥的海洋生物,嘴部獠牙极其惹眼。 两根白色的长牙,自嘴巴一路往下延伸。 状似她现在的模样。 “……” 宿舍门从内打开,女生把截瘫病人推出门外。 “你回去。”赶人的姿态。 长长的走廊,隔壁房门次第打开,裹着被子的住户们撅出脑袋。 一个大男人被亚洲女生连椅带人“请”出房间,众人的八卦之魂沸腾叫嚣。 没碰过这种情况,沈直男挠挠脑袋:“你怎么那么小气?” 女生脸色更差了。 语言有壁,有老外掏出翻译器,急得上蹿下跳,吃瓜不分国界。 池乐悠木着脸回房间,留那电线杆子巴巴儿站在门外。 有人拍沈澈肩膀,他回头,那人问:“你怎么惹Yoyo生气了?” 池乐悠是这一层楼里出了名的好脾气,平时笑脸迎人,和善得很。 一群肤色各异的老外,步出房门。 个子比沈澈还高的花臂女人,拆了一半彩色脏辫的黑人姑娘,端着一锅咖喱的印度女孩。 那锅咖喱是作为池乐悠给她奶黄包和香肠的回礼。 “你对Yoyo做了什么?”印度女孩往前一步,她的鼻翼微鼓,小鼻钉闪出一道寒光。 她紧了紧手里的锅,仿佛下一秒这口锅便会倒扣到沈澈的头上。 沈澈懂了。 这群寝友儿是池乐悠在枫叶国的娘家人。 池乐悠住的是二人宿舍,恰好在走廊尽头。 沈澈临窗而站,瞥一眼窗外,楼下杵着一个金发老外。 他心念一动,冲朴艺珍做了嘘的手势。后者打了鸡血一样,轻声道:“家人们,要揍咱等会儿。” 她匍匐上前,蜘蛛人似的趴在窗棂边缘。见状,沈澈心道此人如果画画出不了头,倒可以去干特工。 “就是他!”朴艺珍斩钉截铁,“死金毛!” 倒是和卢子郁骂得如出一辙。 “他什么系的?” 朴艺珍茫然,想回宿舍找池乐悠问问。 “这点小事别去烦她。” 他浸在窗光下,侧脸立体,鼻背高挺,眉如剑锋,方才和池乐悠说话时的温软语调已然不见,瞳面暗光微晃,如深不见底的潭。 沈澈回头,轻唤池乐悠的娘家人。 女生们小心翼翼地贴在窗边,往下探看。 “我认识他。”脏辫女生说,“他老在图书馆占座。” “悠悠的眼镜就是他砸坏的。”朴艺珍咕哝一声,旋即恍然,“他是故意的?这样就有接近她的理由了。” “Yuck,stalker.”① 关键时刻,这支出色的国际娘子军用时15分钟,把金毛的信息揪了出来。 Wickham,M大HealthScience的学生,目前处于gap阶段,和卢子郁一样,一年没读书。 可他不像卢子郁那样回国发展事业。Wickham在gap期间照样出现在学校,在图书馆学习,和正常上学的学生无二致. 瞎子都能看出来沈澈对池乐悠放关心,因此大家对他的态度缓和不少。 聊天间隙,沈澈接起电话:“嗯,三楼最后的房间。” “谁要来啊?”朴艺珍下意识地说,“我们这楼有门禁的,门卡——” “不用。”沈澈简洁意赅,“已经和大厅的管理员打过招呼了。” “?” 话刚说完,楼道里出现两个人影。 沈澈抬手示意。 “少爷。”王姐和郑叔提着大包小包上楼。那架势,好似开学第一天,父母提着被子到孩子寝室铺床。 “国外的寝室楼长这样啊。”王姐探头探脑,“几人间呐?” 郑叔:“两人间。” “羡慕,我也想念大学了。” 沈澈:“王姐,您想读可以申请。” “大少爷您别埋汰我了。”王姐憨笑出声,“一把年纪了还读书。” 窗外的风止住了,打开最末的那扇房门,众人放低脚步。 郑叔毕恭毕敬地立在门外充当保安的角色。 王姐跟着朴艺珍步入不大的二人间。 众人更疑惑了,和沈澈混熟了的黑人姑娘:“你是Yoyo的……?” “网友。” “???” 王姐带了两床厚被子,一床给朴艺珍,一床铺在池乐悠床上。 “少爷,池小姐睡了,您不进去看看?”王姐从里间退出来,还未及时合上的门缝依稀可见一张小床。 沈澈瞥一眼拱起的那坨:“我跟她不熟。就算很熟,大男人进女孩子房间像什么样子?” “哦,不熟。”王姐了然。 沈澈不喜欢王姐复读机的态度。 郑叔汇报:“少爷,Liam先生说修暖气的工人已经到了。” “嗯,让*他盯着点。” “少爷,”郑叔压低声音,“池小姐的事…家里的安保公司能处理。但万一出事儿,查到夫人头上。夫人好歹是公众人物,这不好办呐。”. 松软如云的被子,必定身价不菲,朴艺珍:“哦莫娜,这怎么好意思。” 沈澈:“放心,你很好意思。” “哈。”朴艺珍丝毫不脸红,“那‘很不好意思’的悠悠醒了,我怎么跟她说啊?” 宿舍小厅已被勤劳的王姐收拾一新。咳嗽药水、止咳糖、退烧药整齐地于药箱列队——那只死贵的药箱,也是王姐带来的。 明眼人都知道,这早已超出了“朋友范畴”。 沈澈:“员工福利。” “???” 众人震惊. 门外,翻译器将沈澈的话翻成英文,花臂女生对着翻译器说了一句英文,举高手。 翻译器发出中规中矩的中文女声:“沈总,我能到您公司上班吗?” 这样的福利,谁不想要啊! 沈澈又来到窗边,楼下那道幽灵似的人影已经消失。 他收回视线,转身望向花臂女生:“我确实需要一点人手。临时工做么?薪水不错,日结。” “当然!” 费力拆掉脏辫的黑人女生毫不顾忌形象,顶着美杜莎似的爆炸头闯过来,“打群架啊?我也可以!” 印度女生相对她来说,身型娇小,但是她举高手,争取一个赚钱的机会:“沈总,如果想要帮手的话,我大印度没别的,就是人多。” 挑剔的大少爷思忖片刻:“你能出多少人?” 池乐悠的娘家人化身娘子军。 臂膀振高,原始人对着酋长那般虔诚:“FightforYoyo!”② 正文 第34章 .女生宿舍楼下。 沈澈坐进黑色商务车。 楼上伸出黑白黄棕各色手臂,大拇指如明晃晃的接头暗号,thumbsup,心照不宣。 “少爷,这是维克——”英文不佳的郑叔,拥有高超的情报收集技能,“那人的资料。” WickhamNowak,28岁,家庭成员…… 大少爷的指尖在年龄一栏顿住:“这老金毛还在读大二?”gap了几年? 年过五十的郑叔被呛到:“少爷,那老金毛儿是以难.民身份过来的。” 沈澈往下细看金毛的“个人简历”,瞬间了然。 Wick以难.民身份登陆枫叶国,入学已是大龄。 “他骚.扰女生,受害人不报警?”沈澈一想到那破球儿被骚.扰了好几个月不自知,脸瞬间阴了下来。 木鱼脑袋!敲一万次功德加一,都不会开窍的那种! “少爷,咱们往深了讲,他并没有出格的行为。他天天去图书馆帮池小姐占座,池小姐到了以后,他和她说两句话后,就坐到斜后方的位置。” 他没有加到池乐悠的微信。每天默默替她占窗边的黄金工位,她到了以后,便“识趣”地坐到后面。 差点要为他们的神仙友情点赞了。 ——如果不是看过图书馆监控的话。 故事的正确版本是Wick注意窗边的中国女生很久了。学习间隙,她会对着窗外的樱花树发呆。他故意在图书馆开门时,提前抢掉她的位置。 迎上她失落的眼神,他很畅快。但很快,他发现那个中国女生不过来了。 他慌了,把座位腾出来,直到一周后,他发现那个女生又坐回老位置。 Wick蠢蠢欲动,想方设法接近她。在桌上放纸条:“Hi,我注意你很久了,我的ins账号是…” 女生看完,叠好纸条。Wick打开手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账号。 一整天过去了,无事发生。 她有她的社交边界,妄图闯入只会被拦在高墙之外。 “少爷你看,死金毛故意碰坏池小姐的眼镜。” 沈澈翻出ins账户,Yoyolooping的那条哀悼眼镜的帖子。 没有说对方半句坏话,没有吐黑泥,只是平静地叙述眼镜的遭遇。 沈澈心头一堵,一股憋闷油然而生。这不是傻,是什么?!. 两条平行线连在一起,交点是眼镜。 Wick更加频繁地出现在图书馆,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一个影子似的跟踪狂,一位极有耐心的猎手。 谁都不知道他会不会伺机而动。 沈澈看完视频,手机哐地扔到旁边,抬头对上中央后视镜里司机和郑叔的眼睛,沈澈蹙眉:看我干嘛?看路。 两人收回眼。 后座又起了动静。 王姐声音响起:“少爷,您要喝饮料?” 沈澈打开车载冰箱,把藏在兜里很久的果冻放进去。 被体温烫热的塑料壳,和桃子味的汽水并排摆放。 “给你的木鱼脑袋降降温。”他边说边关上冰箱门。 少爷疯了,对着一个大果冻说话。众人合上嘴,表情一言难尽. 在温软的被窝醒来,有种穿越回旧时光的错觉。冬日,妈妈晒完的羽绒被,小小的她扑进去,鼻腔里灌满太阳的味道。 她学着小时的自己,吸吸被子。 很好,嗅觉全无。 得知沈澈就这么走了,池乐悠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多了一丝懊恼。 “怪我,睡那么死。”他在时该当面道谢的。 话音刚落,泡菜室友看见池乐悠抡起拳头往脑壳揍。 “别敲成脑震荡啊,留着脑子下次当面道谢,睡衣大哥人品还行。” “你知道吧,他老怼我。”女生似有所悟,“他一怼我,我就来气。” 小脑一热,还谢个锤子,恨不得扑上去暴揍他一顿。 “……”沉默片刻,朴泡菜加旁白,“嗯,他活该。” “他——”话未甫出口,嗵——池乐悠抬拳往右脑袋捶。她觉得自己有大病。 她骂沈澈时心里爽爽的,但别人骂他,她心脏停半拍,为什么心里恨恨的?她好像不乐意别人说他不是。 她叠好Loopy睡衣,放在学习椅,两小时前某人大马金刀坐小椅子上的画面跃到眼前。 池乐悠勾勾嘴角,随便找了个沈澈的优点,分析给朴艺珍听:“其实他也…挺节俭的。” 朴艺珍:“Excuseme?” 隔壁寝的花臂女生学设计的,一眼认出沈澈的睡衣。 五千,dollar。 这只是上衣的价钱,裤头儿另算。 还有那条领带。 池乐悠睡着后,朴艺珍追出去还他。那哥瞟了一眼没接,放话:“她只是睡了,不是死了,让她自己还。” “……” 这嘴。 真的不会长烂疮吗?! 朴艺珍想骂人,你们中国,谈恋爱是这样式的? 这要是放在泡菜国,别说出生率了,结婚率都会降到冰点! 恋着恋着—— 小情侣打起来了,老死不相往来了,入土为安了,泡菜国亡国了。 室内温度渐渐上升。 冻住的宿舍楼终于回暖。 故障原因是主管道气堵造成的,用专业的高压冲洗后,终于解决问题。 通宵派对后的Liam双目赤红:“我堂堂连锁清洁公司的大老板,竟沦为管道疏通工?”. 几日不回别墅,沈澈换好衣服,在车库挑了辆cybertruck。 这车外形唬人,看起来要去和外星人打仗。 “郑叔,家里有叉车吗?” 在一旁欲言又止的郑叔还是开口了:“少爷,您还是开这辆吧,加速比油车快。真要打不过,您就。” 沈澈:“我就开溜?” 郑叔巴巴儿点头。 笑话! 微信跳出提示。 沈澈关车门,车内阒静,心跳声更加强烈。 傻鸟:你领带忘记拿了。 他回过去:没烫过的我不收。 再抬头,立在车门外的郑叔状似酒店门童。 沈澈暗灭屏幕,掌心里的手机又震亮:我宿舍没熨斗啊。 严谨的傻鸟又补充:那我送干洗店烫吧。 他眉头一皱,真要去干洗,那破球儿不得天天骂他? 为了挽回自己的形象,他手指在屏幕划出残影:我是这种麻烦别人的人吗?你为什么总是曲解我的意思?一条领带就送干洗店,你的生活标准太高了! 池乐悠炸了,这张嘴,火化炉烧不化! 手指快过码农,她送上最后一条消息:我要去忙了,再见。 那阴魂不散的犟嘴一秒回复:我也要忙了。 手机灭了又亮。 沈澈补充:去处理一件小事儿。 不知为何,隔着屏幕闻到了一股杀气? 池乐悠不会窥探他人隐私,她不问。 沈澈:你不问我去干嘛? “……” 池乐悠只好顺着他的话问:那你去干嘛? 沈澈:去解决个社会渣滓。 池乐悠一笑,他不怼的时候还挺幽默,她也幽默一把:EthanHunt,yourmission,shouldyouchoosetoacceptit?① 沈澈:Ichoosetoaccept.②. 沈澈有个优点,他从不说谎。 那个渣滓就是Wick。 Cybertruck反射出大片炫目银光,三电机顶配,看似笨重的装甲车几乎弹射起步,快过车库里的911TurboS。 订车时仅仅是跟风的心态,没想到强劲的加速度让沈澈觉得这车还不赖。 “没白长个儿。”他拍拍近乎矩形的方向盘. 与此同时。 刚被沈澈收编的娘子军正集结待命。 花臂女生脱掉厚重的外套,臂膀上的圣母玛利亚展露慈祥的微笑:“一会儿的情况比较复杂,对方是难.民,个子很高…专业…目前处于gapyear。” 白板笔在透明玻璃窗上写下:6英尺3英寸,HealthScience,stalker。 女生们跃跃欲试。 A:“我家有杜宾和比格。” 花臂女生:“杜宾in,比格out。” B:“我家做物流,有升降车。他也没很高啊,我们站升降机里骂他呗。” C:“我喊上拳馆老师吧,他老婆和女儿会中国功夫,踢腿超猛的。” 花臂女生颔首:“喊吧。” C在线摇人。 黑人女生带来几个彪形大汗,一溜儿全黑色儿,块头一个赛过一个。 “Adam。隔壁美利坚海军陆战队退役军人,擅长格斗、擒拿、拳击。他有律师执照,对方敢碰咱们一下,那就没那么简单了。” “Cedric,擅长urbanclimbing,战绩可查。”③ 数个脑袋围到手机前,Cedric展示他的油管账号。他自顶楼起跑,全力加速,一个漂亮的gapjump,人腾空到另一栋楼顶。③ Adam拍Cedric肩:“他爬到碎片大厦做直播,我是他的辩护律师。” Cedric那截比普通人更长的手臂隔开他:“罚款一万刀和半年社区服务。Adam律师的辩护水平不得了。”. 咖啡馆外,银光闪过,车速几乎没降,装甲车快速挤进不宽的车位。 “老板来了。”花臂女人介绍。 众人视线循过去。 车门以极其嚣张的90度角开合,从驾驶室下来一个亚洲人。 隔着咖啡馆整墙的落地玻璃窗,卡牌状金属钥匙在手里打转两下,沈澈晃晃手,和大家无声示意。 老外不太会看亚洲人的长相。 只知道这个年轻男人和认知中的亚洲人不太一样。 Adam是律师,接触过不少高端客户,他咕哝一声:“咱们的新老板浑身上下散发出老钱的味道。” 腌渍入味的那种。 沈澈没急着进咖啡馆,瞥一眼表,下午2点58分。 街角出现一个金发男子,身量很高,极瘦,厚外套撑不起他的瘦骨架,宛若摇摇欲坠的风筝。 Wick过马路。 沈澈坐回车内,修长的指节合着Wick的脚步轻敲方向盘。 咖啡馆门打开,叮——迎客门铃只响了一半,便被一阵急促的犬吠声盖过。 Wick低头,对上一对野兽般的双眸。 “……”他僵在原地,像一根短路的灯管。 “Shu——”A攥紧狗链,“Wick,quiet.” 杜宾安静下来,眼神仍旧警觉地盯着门口的金发男人。 被狗吓到的Wick:“?” A:“这位先生,抱歉啊,我家Wick一般不这样,他只对坏人吼。” Wick顺气,这也太巧了吧?恶犬与他同名? “先生?”A端详他,“请问您贵姓?我代表我家Wick向您道歉。Wick,道歉。” 杜宾:“汪汪。” “Wick,goodboy~”A拿出一个骨头形状的狗咬胶,奖励杜宾。 “先生?”A微笑,“您也要?” “……”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Wick软脚蟹一般走进咖啡馆内,老板叉着手,蹙眉:“2点45分换班,你迟到15分钟。” “很抱歉,我学校有事。” “我不需要理由。事实是你迟到了。我是生意人,只看中结果。你以后不用来了。” “老板——”Wick的褐色瞳孔划过慌乱,这份日薪的工作对他很重要。 老板:“Hailey.” 花臂女生:“有”。 她套上咖啡馆的墨绿围裙,熟练地操作咖啡机,蒸汽打奶,咖啡杯出现一个完美的独角兽拉花。 她冲Wick眨眨眼:“谢了bro,要不是你,我不会有这份工作。” 周遭的一切不太对劲。 Wick落荒而逃——A松开P链,另一只“Wick”撒丫子跑。 “Wick!Runforyourlife!” “汪汪汪!!!” 他余光扫身后,不知杜宾有没有继续追,他什么都顾不上,胸腔剧烈收缩,冰冷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一直跑了整整三个街区。 整齐的街道消失不见,街对面的流浪汉投来恶意的眼神。Wick分不清东西南北,茫然环顾四周,颓唐萧瑟,这儿已偏离城市的心脏,是一片被人遗忘的灰色地带。 空气弥漫出腐烂的味道,他的胸腔滞涩,连呼吸都湿重。 他双手按在膝盖,屈下身子大口呼吸。 街的尽头出现一辆造型怪异的车,底盘极高,车漆在阳光下亮成一道银色的笔触。 Wick胸腔颤抖,拔脚想跑,只一瞬,尖锐的刹车声,耳畔的嗡鸣声,再一睁眼,那台未来感十足的装甲车在他面前。 驻停。 心脏石化,抖下不少碎渣,Wick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动。 他斜下眼睛。 车头离他的膝盖只有半米距离。 车门砰地打开,驾驶座下来一个亚洲男人。目光带着寒光,刀子似的划过他的脸。 在加害者面前,Wick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欠人家多少钱?”男人的英文发音很纯正。 Wick茫然:“我…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不清楚?”男人眼皮掀高,闲闲扫他一眼,耐心十足,“那就现在想,想到清楚为止。” 脑子里的cpu疯狂转动,他把最近所有的借贷关系全想了遍。又从眼前男人的亚洲面孔中,窥得了一点关窍。 “你是MissChi的——” 沈澈粗暴地打断他:“你配提她吗?欠她多少钱,说。” 苍白的唇畔翕动两下,答:“35刀。” “?” 沈澈以为自己听岔了。 “35。”他重复。 男人单手插在腰上,声调遽然升高:“那是眼镜,你只赔她35刀?!” Wick怔然:“Miss…她说眼镜是在中国的眼镜城配的,杂牌不值钱。” 这题对沈澈来说严重超纲。他知道恒隆、知道国金,可眼镜城是什么地儿?在他22岁有限的记忆长度里,从未出现过这个名词。 “你不是中国人吗?你难道不知道madeinYiwu有多便宜?”Wick完全不知,框框往沈澈身上扎刀。 “便不便宜,不需要你跟我说。”这里恰好是一片背光区域,沈澈的脸隐匿在建筑物阴影中,Wick只觉得他的气场极冷。 至此,Wick依旧心存幻想。 “我是难.民,”他耸肩,“我已经打工凑钱了。” “你打工两小时赚的钱,就能还她了。”沈澈步步紧逼,他比一米九五的Wick矮一些,但后者被他的目光狠狠压到,接连后退,哐,脚踩进一个方形金属平台。 他低头欲看清脚下。 外套帽兜猛地被人一曳,身前横来一道极宽的人影。 又是一声响动。 Wick脚下遽软,嗓间涩住。 他惊恐地发现,僵硬的躯干随着脚下的工作台,不断往上升高。 “放我下去!我,我恐高!!!” Cedric重重按住他的背:“Bro,别动啊,再动掉下去。” “我还钱,还钱……!” 沈澈站在地面,背着手眺望那愈升愈高的云梯:“啧,不是说升降梯吗?怎么搞了那么大一个长颈鹿。” 这是一栋开发到一半的烂尾楼。 提供场地的Liam兴奋搓手:“哎嘿,这小子,早还钱不就得了,这下好了,一辈子阴影。” 沈澈没觉得爽。 “他欠Yoyo多少钱啊?” 值得大少爷亲自下场催收,必定欠了很多。 Liam用对讲机和Cedric联络:“道路千千万,安全第一条,给那货戴个安全帽。” 对讲机传来:“戴着呢,安全绳也栓上了。” ——“我还钱,还钱!我身上还有50,都给你!呜呜呜……” 惊诧的目光一瞬转来,Liam蠕动嘴唇:“50……million?”④ 半个小目标啊! 好家伙!!!难怪沈澈费心费力让他还钱。 对讲机被Liam'恭恭敬敬递来:“你好好跟他算账。” 谁知,沈澈接过对讲机,言简意赅:“你把钱给Cedric,多出来的钱,算利息。” 啪,他果断切断对讲机。 Liam:“???” 半个小目标的债务,就这么水灵灵地谈好了?他怎么还?开支票吗? 沈澈面子挂不住,咳了一声:“看什么看,你不上班?” 绝对不能让人知道债务纠纷金额。 他要脸。 正文 第35章 .起初,云梯缓缓向上,被兜进工作台的Wick站得四平八稳。 离地面愈高,风声愈大,脚下的工作台大幅晃动。站在全世界最深的峡谷前被迫蹦极大抵是这感觉。 玩极限运动的Cedric单手撑着栏杆,弯腰往下探看。 地面缩成背景板,沈澈和Liam状似蚂蚁。 不过瘾,不刺激,Cedric晃动栏杆:“Liam,再高点儿!” Wick:“……” 他快尿了。 “Bro,我兜里还有50。啊不,我还有200刀,真是我的全部了。”风拍打他的腮帮子,话音磕磕绊绊。 “昂,你还有钱呐?”有钱不早说,何必吃苦。Cedric对讲机说:“他身上还有钱,200刀。” 对讲机传来一声:“OK.” 云梯旋即缓降。 Wick想谢谢努力打工的自己,200刀,救自己于水火,不亏。 在下降到两层楼高时,工作台中骤停。 栏杆之中夹出一颗脑袋,表情已糊到变形,那人哀嚎:“放我下去,求你!” 在地上站得无聊的大少爷不知何时翻到车顶,长身玉立,笑容极其嚣张:“当我开游乐场啊?200刀就想下了?” 两人隔着几米距离对视。 摆明儿玩他。Wick想往下跳,却被安全绳桎梏动作,只能红着眼,冲沈澈嘶吼:“那你降下来干嘛!” 站在一旁看戏的Liam一脸同情地望着他:沈澈有多狗,你是全然不知啊。 和沈澈朋友多年的Liam,今天开了天眼,头一回见沈大少替姑娘出气。 沈澈撩金毛一眼:“降下来和你说话呀。Facetoface,以示尊重。” Wick:“……” 云梯再次往上,嘶吼声被风声吹散。 冷风吹到下身,凉飕飕的感觉。Wick低头,浅色的裤.子洇.湿一片。 Cedric拍拍Wick的背,语重心长:“兄弟啊,你算踢到铁板了。我要是你,今晚卷铺盖走人。” 地面,身着道服的亚洲女生正架着拍摄装备,镜头焦距放大,精准定位在金毛的裆/部。 她检查镜头,确保精彩情节没漏掉一帧:“哎妈呀,素材有了。” 女生C凑过头:“阿姨怎么没来啊?” “走不开,新客户签单。” C颔首,转向沈澈:“沈总,这我朋友,也是中国人,家里开武馆的。您看要不要让我朋友治治他?” 沈澈礼貌应声。又没意思,算了。 没想到金毛那么不惊吓。再给他上点中国功夫,回头吓成神经。 但沈澈也不会善罢甘休,送佛送到西,他给Adam布置作业。 正无聊划着圈圈的Adam眼神倏地放光,这题他会! “男的骚.扰男的啊?”那亚洲女生切成中文,错愕地望向沈澈。 “我朋友不能白挨这几个月吧?”沈澈斜她一眼,“一报还一报。给他尝尝同/性/震撼。” 女生佩服得五体投地,大拇哥翘到天上:“您牛逼。”. 这边,沈大少爷整人整得热火朝天。另一边,池乐悠心焦如焚。 她在留子招工群蹲了很久。 满屏的招工消息。 招聘1:游戏公司,招试玩,项目组急需,会开车,广大留子踊跃resume。 她学动画专业,游戏公司的兼职很令她心动,但为什么要驾照? 她的“驾驶技术”仅限自行车和电滑板,学车必须提上行程,又是一大笔支出。 还是好好找打工吧,有钱了才能考驾照。 招聘2:初创宠物公司,急捞graduate,普通话广东话英语法语。 现在找parttime那么卷了?宠物公司需会四种语言?猫猫狗狗进化了? 招聘3:喜茶缺人,招intern,坐标…… 不是太平洋百货那家喜茶,这家位置超远。 歇菜。 招聘4:招语言老师,英文法文西班牙语三国语言。 池乐悠眼前一亮,她符合! 她的消息被铺天盖地的应聘消息淹没。 失落之际,这条招语言老师的消息被撤回,对方重新编辑:招语言老师,网课形式,要求女性,英文法文西班牙语三国语言——会H市方言。 有人不解,语言老师为什么还得会H市方言? 对方:雇主H市人。 又有男生跳脚,这不是性别歧视嘛!怎么不招男人?! 对方冷冰冰的态度:雇主厌男,有问题? 原本热热闹闹的群,死了一片。 心头荒芜了很久的野草被点燃,池乐悠飞速回复对方:我是H市人,英法西都会。 对方:私聊 池乐悠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这份工作。 面试过程5分钟,前3分钟出现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姐,老派朴素的着装,池乐悠误以为她是雇主。 谁知大姐连声道抱歉:“小老师你好呀,我家老夫人在会客。” 这个称呼,让她想起旧时的大户人家。 “没事没事。”她捧着手机,踱步到窗边,日光将白云锁上金边,从南方飞回的旅鸫立在大叶枫的枝头,树下泥地印有两道轮胎宽印。 她几乎能想象沈澈将跑车开到宿舍楼下的嚣张场景。 走神几秒,她的视线切回屏幕,老实道:“阿姨,不好意思,我刚才走神了。” “叫我吴嫂就好。”吴嫂说,“小老师贵姓啊?” 池乐悠敛神,大厂面试般自我介绍。 “小池老师,我们老夫人早上打完太极拳有时间,午睡起来也能抽出一小时。” 这就跳过面试,在谈正式工作了? 池乐悠挽了挽鬓角,待到吴嫂介绍完老夫人的起居时间,她问:“吴嫂…我还是叫您吴阿姨吧,我是给谁上课啊?” 吴嫂唉哟一下:“瞧我这脑子,干活还行,给我家老夫人找小老师还是头一回。小池老师,您的学生是我家老夫人。” 脑海蹦出一个精神矍铄、两鬓斑白的老太太,勾手推掌切换招式。 “吴阿姨,要不您再多问我一些问题?”池乐悠头一回遇到这样的雇主,生怕对方吃亏,恨不得面她个一天一夜。 “啊,老夫人确实有一个问题。” 池乐悠正襟危坐,打算给对方表演一段三国语言绕口令大串烧。 “咱们家老夫人普通话不太好,平日爱说H市方言。”吴阿姨继续,“您能展示几句吗?” “H市方言…?”池乐悠一愣。 面试,就这? 她清了清嗓子,很久没说过方言了,但脱口而出时,丝滑到极致。这是她出生时便听父母说的语言,是她的“mothertongue”,刻进基因,植入骨髓。 吴嫂:“正宗!” 认证通过。 她用看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眼神,笑眯眯地端详池乐悠:“现在会讲方言的年轻人不多啦。” 这份工作就这么定下来。 通过吴嫂,池乐悠加了“学生王桂花”的微信。 夏日荷塘风景头像。 池乐悠点进王桂花的朋友圈。 【无论什么年龄都要保持好奇心——老年大学新技能:哑铃操】 【和同学没话说,不是聊曾孙子就是曾聊孙女。没劲儿。退学了。】 【跟糟老头子吵架,开了一瓶绿美人,糟老头子气得脸发绿。不就茅台么?能贵到哪去?】 【迈着老寒腿,参加董事会。也是,英女王96岁高龄都在工作。】 【不想上班,不想上班,不想上班。】 【明天孙子回国,期待】 【孙子带回了一个2米长的洋电线杆子,说这是他对象】 【心梗住院三天】 池乐悠撇嘴,她的学生爱发朋友圈。 手机跳出视频。 池乐悠赶紧接起,学着吴嫂的叫法:“老夫人您好。” 视频中的老太太端坐在旧式花梨木高椅前,身后是一扇木雕花窗。 许是信号问题,屏幕卡顿,她举高手机到处找信号,伴着哎哎两声:“我的地盘,听我的?动感地带你就吹吧!我信号呢?” 花窗拉远,大片白墙如宣纸,窗外是雅致的院落一角,有一层薄雪覆在罗汉松上,好似一幅水墨画。 信号回归,老太太眉毛弯弯:“你是小池老师?” 隔着时差,一双黑如新墨的的眸子和一双宛若琉璃蒙尘的眸子对视。 怕信号不佳,池乐悠又重复:“老夫人好。” “叫什么老夫人,我叫王桂花。”老太太笑得直爽。网络版的初次见面,她不端着架子,主动剥开糖纸,尽情向陌生小辈展露里面的糖果。 一棵粽子形状的桂花糖。 池乐悠弯弯唇角:“王童鞋好。” 老太太佯装不爽:“小池老师嫌我名字土?” 小池老师很快融入教师角色,耐心教导:“没有,童鞋是同学的谐音。桂花多可爱?又香又甜。我最喜欢的花就是桂花啦!” “我院子里有棵桂花树王。”王桂花来了劲,外面下着雪,非得给小池老师展示她的桂花树,被吴嫂苦口婆心劝回去,“等天气好了拍给你看。我孙子小时候可淘了,摇桂树枝下花瓣雨,折断那么粗的树枝。”王桂花让吴嫂充当人形手机支架,手比划粗细。 “他好皮呀。”话脱口而出,池乐悠倏地闭嘴。 坏了。枫叶国待久了,人情世故都忘了。 谁知,王桂花一乐:“终于有人说他了!那臭小子爱拆家,把鱼池里的水放了,老头子养了几年的锦鲤死掉好多。老头子拿戒尺抽他,你猜怎么着?” 池乐悠猜不到。 “那戒尺被臭小子提前锯断了,中间用胶带纸黏着。” “双节棍。”池乐悠锐评。 “小池老师,我也很无奈啊,谁家孙子那么淘啊!” “哈士奇家。” “哈哈哈哈……” 一小时的课,大半个小时说大孙子的坏话,剩下的时间王桂花勉强学了几个基本单词。 进账1000元。 池乐悠反复数零。 这钱拿得有点缺德,主要是说了不少王桂花宝贝孙子的坏话。 微信弹进好友的小窗。 任蜜:什么仇什么怨,整人的最高境界!速看! 任蜜发来一段视频。 池乐悠点开,起初她以为这是消防救援视频。 高高的云梯,一路上升。大楼没有起火点,也没冒烟。 演习吗? 池乐悠往后拉,视频跳一个熟人。 这不是沈澈吗? 再往下拉,工作台上又出现另一张熟脸。 她的债务人Wick。 池乐悠忙发消息:我认识他,我的眼镜是他弄坏的。 任蜜:Holycow!就他啊?眼镜儿老赖!① 池乐悠还在思索沈澈和Wick的关系。 任蜜:这不活该嘛!看这架势,欠了人家好多钱。人家拿他往死里整! 池乐悠来不及回任蜜消息,微信上方撞出消息栏。 沈澈:收一下,眼镜钱。 池乐悠:? 正文 第36章 .舌头卷进一粒龙角散,淡淡的柠檬味沁出凉意,她琢磨沈澈发过来的两个红包。 没琢磨透,红包后又紧跟一个沈澈的表情包:马里奥举手跳跃.jpeg。 她脑速不够,跟不上沈澈奇奇怪怪的想法。 没暖气时想它*,有暖气时恨它。嗓子冒出三昧真火的朴艺珍发出求救信号:““Maydaymayday,好人给颗润喉糖。” 咻,黄色抛物线,朴艺珍奋力接住,瞥一眼包装袋:“啧,madein八嘎。” “你吃不吃。” 朴艺珍舌头嗦糖:“唷,楠砸亲故送来的药。” 池乐悠撕她肉脸:“别乱加定语啊。” 扯成一字嘴的室友,阿巴阿巴:“亲故…friend…purefriendship。” 那位纯友谊的沈姓朋友,微信又追来:四眼田鸡不买眼镜了? 四眼田鸡。 龙角散降不了心火,沈澈知道Wick欠她眼镜钱的事?池乐悠强压心火,用输入法键出五字:你怎么知道? 沈澈字速飞起:你看远会眯眯眼,傻不溜秋。 “……”哪壶不开偏提哪壶! 沈澈:收账。 她没动静。偏偏对方闲得很,信息一条接一条把两个红包顶到上面。 沈澈:收金币 沈澈:金币快消失了 消息往上,振臂挥舞的马里奥在顶爆金币的红包。 池乐悠顿悟,失笑的语音发过去:“沈澈你真的是…sometimesnaive。” 幼稚鬼。 沈澈发来live照片,switch红蓝手柄,马里奥小人正在鬼屋吃金币。 他引用她的上一条消息:Always。 不想影响他的游戏好心情,池乐悠点开红包。 1号红包:200 2号红包:60.94 莫名的组合,毫无头绪的数字。 池乐悠不解:你打劫他了? 懒得微信的大少爷,任由马里奥被幽灵吃掉,他放下switch,走到书房拿蓝牙耳。换了一身西装的小羊靠坐在耳机架旁,沈澈把耳机盒塞它怀里:“想和你妈说话?” 电话接通,耳机里传来女生软软的声线,沈澈对咩咩耸肩:“抱歉啊,先来后到,我先跟你妈说两句。” 小羊:咩! 耳机疑惑的声:“喂?” “池乐悠,”沈澈忽地喊她大名,“被人骚.扰这么长时间,你怎么没点数?” 电话沉默,女生似乎在消化沈澈的话。 “你每次去图书馆,‘碰巧’都会遇到他,你不觉得奇怪?” “有吗?”池乐悠慢半拍。有几次确实会遇到,她坐下学习,压根没注意前后左右有什么人。 她坐在最喜欢的位置,观察窗外的河津樱何时会冒出花芽。 “……”沈澈被她的迟钝击倒,“他路过你的桌子,故意把你的眼镜砸破。” “啊,他故意的?” “图书馆监控发你一份。” 看完监控后,女生迟来的怨愤冒头:“他有病吧!” “他是有病,你也不遑多让。”沈澈单方面给她开诊断书,“女孩子在外面要多点警惕,小心每一个接近你的男人。你是瞎子?” 哐哐哐几拳,精准袭击她的太阳穴,池乐悠被他骂得脑壳疼:“你不也色盲么?” “……” 她又说:“不就35刀吗,干嘛给那么多。” “50刀,多出来的是利息。” 池乐悠嚼掉最后一点柠檬味喉糖,思绪渐渐清明。 歪到太空的重点终于被她抓住:“沈澈你真的是…你为了50刀帮我出气?” 电话沉默。她瞥手机一眼,通话时间一直在走。 对面终于说话了:“主要是,他也欠了我东西,你的钱,顺手的事。” 这话和小学生对老师撒谎,如出一辙。小池老师看破了一切,耐心道问:“我还以为消防演习呢,谁家会有云梯呐?” 看来国际娘子军有奸细。沈澈不置可否。 “那让我猜猜看。”池乐悠拉长调子,“是Liam吗?” 真被她猜对了。 一个敢要,一个敢借。无人在意尿裤子的金毛是什么感受。 “嗯,Liam公司有,与其放着积灰,还不如开出来遛遛。” “那我得送Liam锦旗。”蓝牙耳机里传来的声音骤然清晰,一下接着一下敲击沈澈的耳膜,“老外的锦旗写什么好呢?Niubility?” “凭什么?”他声音一提。凭什么他没有?! “喔,我们热心市民沈先生有话说?”她的声音饱含笑意。 沈澈这才发现他上当了。 “好啦,锦旗送你,不送他。” “你想要什么字?”电话里传来淅淅索索。 沈澈:“你送人东西,还要问人家想要什么样式的?” “你太难搞了,这不行,那不行。”女生分贝拔高五度。 “你的诚意呢?”男人用不爽反击。 和平不了几分钟。 “我诚意还不够吗?锦旗要从国内转运,很贵的唉!” 想到她穷留子的身份,沈澈软下语气:“你说的贵,是多贵?” 连线那姑娘说你等等,沈澈耐着性子等了一、两、三分钟,耳机传来声音:“普通款55,豪华款75,尊享款送大龙须,得150。”① 又不贵。 “还得算上转运费。我在国内买了纸巾、抹布、洗脸巾…一起转运过来。” “……”沈澈后悔要那破旗了。 “啊,还有拖把头。” “池乐悠你!” 陨石被地球引力捕获,进入近日轨道。只一瞬间,陨石撞击地球,恐龙灭亡。 他就是点儿背的恐龙. 赔完钱,Wick以为此事已了。 没想到,他走到哪,身边都有人跟着。 周一,一身毽子肉的黑人大兄弟充当他的“保镖”——如果大兄弟的动作不那么暧.昧的话。 周二,他身后多了一位自由搏击拳手——别看人家是业余的,外形媲美专业拳手。 周三,当他刚走出公寓,一群手持少林棍的中国人冲他笑:“维克是吧?”他不识亚洲人的长相,也听不懂中国话,只是一味失控大喊:“李小龙…饶命!” 周四上午,他递交退学申请。 沈澈第一时间获知Wick的动向:“这家伙挺会挑日子,疯狂星期四。” V他50刀的Wick自然不知道今天是中国著名的民间美食节。 周四晚上,Wick从公寓提上几个蛇皮袋,一辆小货车还没停稳,Wick逃也似的跳上,借着夜色逃离这座城市. 每天遛人,那人连夜跑路。 高度亢奋后,精神易陷入空虚。 沈大少是人,自然不能免俗。 开裆裤发小桑石成了他的骚.扰对象。 沈澈:转发小红薯笔记【老外收到锦旗后的反应】 丧尸:? 沈澈:过几天,我会发一条类似的帖子。 丧尸:你在枫叶国勇救落水儿童? 沈澈:差不多吧 丧尸:孩子几岁啊?缺氧会坏脑子吗? 沈澈把目光落“坏脑子”三个字,深以为然,他是这么回复的:二十岁。她脑子确实不太好使,刚被确诊为脑残。 二十岁的大儿童?!桑石扔手机,他再和这货聊天,他不姓桑!. H市市局。 沈大河让出C位,民众送来的锦旗他没接:“小周,锦旗你接一下,合影站中间。” “局长,这怎么行?” “你破的案子,你说行不行?” 民众结束这场C位之争:“周警官,沈局长,你们太行了!” 锦旗照片被沈大河po到“沈家大院”家庭群。 在工作岗位,他不坐C位。但在家里,他想坐C位就坐C位——当老婆不在家时。 沈大河:刚进单位,收到“破案神速,救我狗命”的锦旗,美好的一天。 沈大河:【杜元珊大拇指.表情包】 杜元珊:咦,这是我粉丝做的表情,你也下载啦? 沈大河:只下了这一个。其他的我不要。 杜元珊:??? 剩下的表情包,是杜元珊和男一号的CP表情。这部戏是大女主戏,男一是她下属,全剧没有感情线。可粉丝嗑生嗑死,硬生生地嗑出一条感情线来。 杜元珊想说几句好话,再不安慰,那半大老头儿又得闹。 群聊中唯一的“僵尸号”忽然诈尸了。 沈澈:锦旗不错。 沈大河:那是自然。你小子怎么还不睡?你那儿后半夜了吧! 沈澈:过段时间,我也能收到锦旗,比你这好一万倍,带龙须儿的。 两口子难得统一战线:儿子疯了。 杜元珊:谁送你锦旗?国外哪来的锦旗? 愈问,好大儿愈发神秘。 杜元珊最气这种,急得@沈大河:老公,审他!严刑逼供! 男女双打愣是没从熊孩子嘴里套出一条有效信息. 池乐悠扯扯挂在右肩的书包,挥手和路对面的女生打招呼。 前方是一栋不高的教学楼,廊檐上挂着一个奇怪的旋涡状图案。宛若某个神秘地下组织的标志。 细密的雨在她眺望标志时扑到她的身上,她抬脚往前冲,三个朱红色“退退退”汉字挂件在拉链荡着秋千。 跑进矮楼,温热的暖气拢住她,她拍掉防水外套上的水滴,快速向里面移动。 这栋楼是M大的心脏部分,相当于好几条地铁线的中转站,这儿是M大学生才知道的秘密通道。 池乐悠喜欢这里,冬夏尤甚。盛夏,一头扎进这里,暑热被驱散,不用晒太阳便能从这里穿梭到要去的教学楼。 这个点,学生不多。 往前走,那段熟悉的走廊不知为何没有亮灯,周围是地下建筑物内部的黑暗,好在她很熟悉这里,她悄悄加快脚步。 “诶——”身后传来喊声。她顿住脚,哒哒哒的脚步声愈来愈响,凌乱、破碎……她小跑着走进走廊。 想到之前沈澈说过的话,Wick长期骚.扰、跟踪她,但她完全没数。这些天池乐悠除了打工、上课、作业,剩下的时候会反省自己。 她的神经真的有那么大条?当危险降临的时刻,真会意识不到? 不,至少此刻不是,她竖起耳朵,捕捉每一道不同寻常的声音。 脚步声追上来。 脑子里晃过一个念头:如果躲不了,那就fight。 那一瞬,还在奔跑的女生遽然止步,急刹转身的同时,右肩的书包欻地甩过去。 “死变态!跟踪狂!打死你!” 廊灯骤然大亮,跟踪狂转过头。 四目相对。 正文 第37章 .廊灯跳帧似的,灯光明暗交织。 突袭的书包被对方用胳膊格挡,体型差异摆在那儿,男人稍用力,轻松抽走她的书包。 背带挂到他的臂弯,顺势将包拽到右肩,另一只手拂下帽兜。 池乐悠觑见一双被光线漂成淡金的眼睛。 “你!你干嘛吓人!”紧绷的神经瞬间断掉,气愤涨潮般涌来。 “我喊你了啊,”怕她不信,他胡乱摇证人,“你那几个同学都听见了。” 沈澈晃晃她的书包,“退退退”挂件叮铃帮铛,“杀人凶器甩我一脸子。” 他弯下腰,脸凑到她面前,细数罪状:“破相了。” 一道起毛边的红印,破开偏白的肤色,状似红笔在A4纸上拉一条长线。 “谁让鬼鬼祟祟。”池乐悠睁大眼睛,追着他的脖子看。 他拍掉外套上的水汽,环视四周:“全是岔路,害我迷路。这破迷宫谁设计的。” “往前一直走,地上一层是校史室,你可以去查建筑师的名字。” 沈澈背着她的书包,紧跟着她,她往左他也往左:“我的锦旗呢?” 女生止步,歪头打量他:“昨天帮你查过了,刚录入转运仓。” “那它今天上飞机了?” “……” 两人并肩梭至地上,天幕阴沉,池乐悠翻出手机举到沈澈面前。 拼多多购买记录:美丽雅拖把头,数量2。 “拖把头还没到转运仓。”高大上的锦旗,要和脏脏的拖把头一起坐飞机。 “!”他脸色比天色更黑。 “是你偏要问。”池乐悠从他手里夺回书包所有权,从包里翻出一样东西,“给你。” 眼睛没看清楚是什么,手先一步接过来。 一团软呼呼、带着余温的东西——表面用保鲜膜绞了好几圈。 “什么?”沈澈举到眼前,鉴定文物那般细看。 “饭团。” 他捏捏被保鲜膜缠得紧绷的饭团:“哪家日料店买的,你被坑了吧。八嘎不厚道啊,这卖相好意思卖?捐给foodbank流浪汉都不收。” 池乐悠木着脸:“我做的。” “……” 雨点密集而下,教学楼外的世界被雨雾侵袭。 沈澈想圆,圆不回来:“我现在就吃。”他沿着饭团表面摸了一圈,保鲜膜太紧,没找到开口。 雨滴砸到泥土里,泛出新芽嫩草的味道。 戴着头巾的印裔教授笑眯眯地望着两人。 池乐悠和教授打招呼,眼珠子斜到沈澈身上,睫毛狂扇,示意他赶紧走。 大男人杵在教室门口不动,嘴角轻扬:“你眼睛犯抽动症啊?” “神经。” 她钻进教室里,前排的老位置坐定,再回头门外已无人。 终于把那门神请走了。 课程进度过半,轮到池乐悠上台做pre。准备整整一周的内容,出口已不是流利的程度,仿佛眼前有一台无形的投屏,脑海里的内容一个字一个标点地往上蹦。 掌声如雷。 吊在心口的那股劲泄了力,下台间隙,她的余光扫到教室门。 一只爪子横进来。 明晃晃的大拇指,生怕她看不见似的。 教授笑:“Yoyo还请了啦啦队。” 掌声停了,wow声起此彼伏。 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没红脸的女生,此刻绯红漫上脸,一直浸染到耳根. 下课。 刚出教室门,门神立在廊檐下,他正接电话,脚尖踢着积在台阶上的雨水。池乐悠暂时收起想骂他的心。 电话里的老太太开门见山:“小溪,奶奶介绍个姑娘给你认识。” 语气间不带一丝询问,沈澈最烦这类相亲。这和古代红盖头一掀,新郎官秃驴,新娘满脸痦子有什么区别? “我有对象,您不是很清楚吗?”沈澈又拿Liam挡枪。 “…那根洋电线杆子啊?你想让我进ICU吗?” 沈澈回头,这才发现池乐悠已经下课了,话梗在嗓子眼。 提起的分贝又再次降下,老太太软硬兼施:“那是你没接触过好姑娘。奶奶真给你介绍个好的,长得漂亮,人踏踏实实的,她还是H市本地人。而且人姑娘跟你一样,都在枫叶国读书呢。” 沈澈没兴趣。 杜元珊回国了,甩给他赵昔之这颗定时炸.弹,害他有家回不了,天天窝在公寓住。 “奶奶,您这样不好吧,您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Liam不行,沈澈拉赵昔之挡枪,“您赶紧把嘻嘻哈哈弄走。再让我相亲,我可不会像现在这样好说话了。” “臭小子,回头我让老沈治你!” 沈澈大脚一踢,地面的蓄水扬起水花,抵在门框边的女生大气不敢出。 谁知,他话音一转:“MissWang,您呢,好好享受退休生活,我自己有数。” 见他软声,电话那头的“王小姐”:“你有数什么,你有数会给我带个男的回家?想气死我你直给,来阴的算什么?” “下次带给您看。”他飞快地攫门框后面那姑娘一眼,“…也得她乐意。” 小老太太呼吸停一拍,小心翼翼询问:“男他还是女她?” 文字游戏算给她玩明白了。 “男他和女她有区别?不都是我喜欢?” “沈澈!”老太太吼过来。 门框后的女生缩回脑袋,心脏突突直跳。她只能听到沈澈说话的声音。从他的叙述中,久卧病床的奶奶盼着孙子把对象带回家。 老太太不甘心,安排了好几个女生和沈澈相亲。 结果呢,他不乐意。他心有所属,怎么能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 思及此,池乐悠在心里默默地给沈澈加了5分:这家伙还挺专情的。 富婆姐姐没选错。 视野又抬高,她瞥见沈澈对手机好声哄道:“女孩子,行了吗?具体您别问了。” 这小子,池乐悠幡然醒悟,他是和奶奶玩文字游戏呢。富婆姐姐是女生,沈澈等的是一个机会,带她回国给家人,这是要正式介绍给家人认识了。 她又给沈澈加了5分:不在意世俗的眼光,坚定地选择对方。这样的人长情。 和这样的他做朋友,挺不错的。 “啊,女孩子啊!”老太太兴奋了,颤动的声音通过信号送进沈澈耳廓,“漂亮不?长什么样啊?能给奶奶看看照片吗?” 走廊好几间教室,只有那间教室门大敞,沈澈扫了一眼,没见到人。 “没照片。”他扬着调,对面老太太哪敢罢休,缠着要照片,沈澈又道,“你拿纸笔,按我念的画。” “吴嫂——!拿纸笔!” 唇畔的笑弧越牵越大:“一块蛋糕大又圆,一个人字写中间,三横一竖三道弯。”① 老太太反应反应三秒,彻悟:“混球儿!这不是丁老头吗!” “是丁老头他老伴儿。”沈澈更正,心思早已飞到教室门后,门框边冒出三根野生呆毛,“MissWang,你再缠着我打电话,人家不理我了。” 信号不好,老太太的声音断断续续:“啊,你要去干嘛?” “追女同学。您满意了吗,王母娘娘?” “啊!你会追吗?想当年我追你爷爷的时候……” “……”再说下去,没有技巧,全是家丑,沈澈哄她几句,小老太太满意地挂断电话。 雨声滴滴答答,冬春交替,明明是下午3点,灰扑扑的天色涌进来,附赠教学楼一层电影质感的滤镜。 两个躲雨的女学生撞开连廊门,风灌进来,也带进了水雾,视野朦胧在一片湿润水汽中。 池乐悠背靠在门上,左臂托住平板,白色笔尖触住屏幕,弯弯画画。 平板的光反向映进她的眼睛,乌浓的瞳面荧出晶亮。 “写什么呢?” 池乐悠一僵,起一条胳膊挡住,书包顺势滑到另一条胳膊。 沈澈揪她书包上的“退退退”,吐槽:“别挡了,看见了。” 《窃听风云》演不过10分钟,池乐悠企图掩盖罪行:“我不是故意偷听你讲电话。” “想画啊?” “嗯……”事已至此,案犯垂目,丧气地承认罪行。 “一朵小花三毛三,”沈澈示意她接着画,他说一句,女生跟几笔,“买条裙子两毛六,两个纽扣七毛七。”② 一幅老太太简笔画赫然出现。 池乐悠怀疑自己被做局了。富婆姐姐比这画漂亮一万倍,年轻十万岁。 “呆子。”沈澈不想笑的,可怎么都忍不住,“你小时候没画过丁老头丁老太?” “没有。”池乐悠按灭平板,埋头整理东西。 “你哪儿人啊?” “H市。” 沈澈讶然,又端详她的眉眼。枫叶国数年,独立的性格裹住南方姑娘特有的温婉,也挡住了她性格中欢脱畅然的一面。 “木头。”两句正宗的方言像敲槌,叩叩两下敲进她心里,沈澈轻声,“那你怎么不会画?” 池乐悠抬起头,黑眼珠子乍亮:“你是H市人?” 新晋老乡笑着点头。 两人对了对方言暗号,如假包换的H市人。 池乐悠感叹,在枫叶国那么些年,只碰见过从老家来的老移民,从未遇见过H市同龄人。 找不到合适的用词,她嘴瓢,滑出一句:“你是稀有动物。” “喔,那你是外星人。” 雨势丝毫不止,两人在檐廊下大眼瞪小眼。 没伞。 池乐悠往地上一蹲,翻手机摇人。 朴艺珍:我在画室,好不容易来了个可口的模特!斯哈…他开始脱了!要看细节图吗? 池乐悠发了个“叉出去”的表情包。 天地间,满是细密的银丝,一时半刻不会停。 她问:“你出门怎么不看天气预报?” 恶劣的大少爷最不怕别人找茬,他立在小蘑菇旁,林间松般挺拔的姿态:“催收债上瘾了,一兴奋就来了。下刀子我都来。” “……”池乐悠想联系Liam借辆叉车,把眼前的烦人精叉出去。 首先,那个死金毛的账只有区区几十刀。其次,她欠他的,只有一面小小的锦旗,还是不带大龙须的那种! 两人各赏各的雨。 沈澈手机消息炸了。 也是个小群,里面除了沈澈,全是在别墅上班的工作人员。 郑叔:少爷,您在哪?司机电话您没接。 王嫂:我提醒过大少爷,他说朋友有伞,他要去蹭伞。 沈澈瞥一眼热热闹闹的消息栏,随手静音。 另一边躲雨的女生频频投来视线,她朋友推了她一把。 女生鼓起勇气站在池乐悠身边,礼貌问:“请问,你是这位帅哥的女朋友吗?” “啊!不是!”池乐悠从地上飞速弹起,撤到安全距离外。 沈澈脸黑得像去非洲进修了一圈:“……” “你好,能加一下联系方式吗?”女生红着脸,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男生示好。 沈澈很爽快,报了个微信号。 女生操作手机,搜到一个Q漫头像的微信:“我加了,通过一下!” 在远处的池乐悠头别到另一边,替富婆姐姐愤愤不平:“骗子!叛徒!看到年轻女生就加好友!分!必须分!姐姐跟他分!” “帅哥,快通过呀。”女生催沈澈。 他双臂交叠,目光跳过碍眼的陌生女人,落到角落的蘑菇身上,不满的话音砸过去。 “池乐悠,人家加你好友,你怎么不通过?你的礼貌呢?” 冷不丁被cue到的女孩子忙打开手机,微信果然多了一个好友验证。 走廊站着的几个活人屏住呼吸。 再蠢的女人都看出来了,蹲着的那姑娘和帅哥是一对。 一次勇敢,换来一生的自闭。陌生女生红着眼,脸色倏白。 观她脸色,很能共情的池乐悠忙起身,指尖慌乱划手机页面:“诶,姐妹你别急啊,我加你了,你别哭啊……” “呜——”女生甩下一句,“你们太过分了!你们俩口子耍人呢嘛?!” “……” 正文 第38章 .一个女生骂骂咧咧,一个女生哭哭啼啼,两道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池乐悠从未被人指着鼻子骂过,面色登时红白交织,像嵌进蛋糕白脱的草莓。 微信页面通过的“最新好友”扔来一颗炸弹,嘣—— 她耷下眼睑,睫毛微垂,手捧着山崩地裂的对话框。 “都赖你。” “别垂头丧气了,”从她头顶泄下的话音被细雨沁润,温润中挟着一丝清亮,沈澈真诚建议,“显矮,真的。” “……” 都这样了,还玩嘲讽。 女生宛若最后一天上班的社畜,一颗怼死领导的心几欲蹦出心腔。 她起身,掸掉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往沈澈身前迈了一步:“这位妖精,麻烦让一让。” “?” 女生下巴微昂,逼视他的双眸:“电线杆子成精了。” 大少爷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心脏滞跳一拍。 中雨变小雨,池乐悠争分夺秒,抢在老天变脸前回宿舍拿伞。 百年前的老式建筑,罗马拱门和古典立柱并立,红砖拼灰石,窗后的螺旋楼梯若隐若现。 两幢建筑让出一条不宽的小路,高矮身影穿行而过。 互相揭短后,两人之间像是起了一道防护屏障,陷入了“一二三谁先说话谁输”的幼稚游戏。 池乐悠拿起她的防尬道具,聊天框里残留地雷战后的硝烟,想也不用想,人家删她的同时,肯定狠狠诅咒她一番。 沈澈掠过她的后脑勺,多扫她手机一眼。 女生的手指正在他的微信头像戳戳点点。 新换的微信头像——那个不靠谱泡菜画的Q漫头像,这是他枯坐一小时给他当模特的费用,他用得心安理得。 沈澈又瞥去一眼,越看越顺眼,那朴泡菜有点儿东西,这头像和池乐悠的头像是一对情头。 池乐悠改了沈澈的微信备注:丑电线杆子。 有仇必报,对她的乳/腺很好。 “丑?”沈澈堵心堵气,诌他是根电线杆子他不计较,加个定语又是几个意思? 女生斜他一眼,这才发现他离自己很近。 窥屏来得不设防,脑子里的cpu转速开到最大。 “…天干地支,知道不?” “我又不是文盲,你别岔开话题,”大少爷一脸屈辱,长这么大,没受过这气,“你骂我又丑又高。” “子丑寅卯里的丑,你一定是凌晨出生的吧!” 女生的两片唇畔飞起,沈澈凝她片刻,这个传销头子、神棍骗子,发配到缅北园区三个月内必成骨干力量。 “我是下午生的。”看她怎么编! “……”池乐悠叨得嘴唇起皮,脑海炸出一道灵光,“你后半夜站到月亮底下,汲日月之灵气……” 水润的乌瞳眨巴两下,瞳面起了雾气,她瞬间泄了气,举手投降:“编不下去了。” 说话间,宿舍已到。 她刷卡开门。 砰——但凡沈澈晚一秒,他后半夜应该在整形医院手术台做鼻梁修复。 前方的女生三步并两步,消失在楼道. “伞给你。”池乐悠找到伞,话音刚落,这才发现宿舍空无一人。 电线杆子也会跟丢。 她凑到窗边向下探看。 视线先落在楼下的大叶枫树巅,灰绿枝芽间隙,有一道高瘦颀长的身影。 他是一根好看的电线杆子。 目光似有温度,沈澈倏然抬头,此刻是一个定格分镜,他的眼神穿过枝叉上的芽苞。 彼此的视线有了焦点。 池乐悠圈起手掌,冲楼下喊话:“你怎么不上来?” “女生寝室。” 对门钻出男男女女的聊天声,女生大声了一些:“又不是国内。” “还有谁来过?”一下一上,隔着楼层聊天。 “任蜜啊。”池乐悠脱口而出,“我闺蜜。” “女孩子啊?”沈澈想笑,套呆子的话易如反掌。 思绪一转,她被那洋金毛盯梢、跟踪数月,竟然毫无反应,她不是天然呆,她是脑子不好使。 沈澈笑不出来了。 便见她憨憨地点头。 唇角微不可察地翕动,吐出一个字:“猪。” 晃神片刻,她已跑下楼,塞给沈澈一把伞:“带着吧。” 兜里手机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司机的电话,毛毛细雨而已,大男人不怕淋雨。 灰扑扑的雨伞,他辨不出太多颜色,伞尾带一圈木耳边。 “这么娘。”他小声的吐槽被池乐悠精准截获,“我从来不打伞。” “死装哥。”池乐悠按伞柄开关,啵,伞面旋开,沈澈心里装的那瓶桃子味汽水也被打开,细密的气泡秫秫往上钻。 被骂装货,他理应生气。手却接过伞柄,伞面往她身上倾斜,沈澈这才惊觉,自己的原则早已碎成渣渣。 “哎呀,我走了。”她动静很大地退出伞下空间。 “池乐悠。” 刚抽出门卡的女生偏头:“啊?” 细雨朦胧,他的脸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出去玩。” 音落,他微微烫脸,日光透过粉色伞面,隐去面颊的红。 “啊?” 那呆瓜果然没懂。 沈澈第一次约女孩子,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两句,没任何毛病。 “你什么时候有空呢?”他又重复问。 池乐悠卫衣兜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儿,翻两页:“我白天要上课、写作业,晚上要上家教。” “家教?”古早词语只在国内听过。 “嗯,我找到新工作啦!”一说起打工,她的语气欢脱亦如周五最后一节课的学生,“每天教英语,我学生可认真了!” 话题被她带过去,从约会变成打工。 “……”沈澈恨得牙痒痒。 这什么学生,英语半句不会?想学英文找洋人去! “一周七天呢。” “周一到周五上课。”她飞速过一遍日程表,“周六周日我要去FearCastle打工。” 两个英文组在一起,沈大少听不懂。 “古堡鬼屋。” “你不是怕鬼吗?” 池乐悠抿唇:“我不扮鬼,我负责验票。” 沈澈重新认识她。 修女那次她吓得屁滚尿流。她的化骨绵掌砸到他肩上,火辣辣的痛感。 现在倒好,为了赚钱去鬼屋。 面对他的直视,她脑壳一歪,泄了气:“唉呀,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你要不要去打工?” 她上上下下看沈澈。 “他们蛮缺NPC的。你个子那么高,”池乐悠停顿一秒,“去当wendigo,本色出演呐。” Wendigo是印第安人传说里的食人巨怪,个子能到三米。 沈澈也只是听过,并不知道食人巨怪长什么样。 “发我看看?” 意料之中,呆瓜上当了,低头摸裤兜,手机不在,转身想回宿舍找。 一阵外力止住她的脚步。 身后的男人伸长手臂,呼啦一下拽住她的帽兜,无奈道:“在你百宝袋里。” 池乐悠从兜兜里掏出手机,沉默地化解丢脸。 照片是一组动图,wendigo赛过电线杆子,畸形、嶙峋,肉眼可见的压迫感隔着屏幕压过来。 沈澈怀疑她是故意的,为了报电线杆之仇。 “工资很高的。”池乐悠又解释,“你踩到高跷上,再套上它的衣服。” “然后摔成截瘫?!” 她吸吸气:“日薪高啊,你双休日干两天活,能给你奶奶买一根野山参。” “……” 呆瓜投胎的目的,一定是为了气死他。 他上辈子杀人放火了屠了池家村。 “你要多替自己考虑,”池乐悠思维彻*底扩散,“多赚多攒,只有票子是真的。关键时刻,也只有票子才能保护你。” 沈澈怔忪须臾,这呆瓜掉钱眼里了吧! “我们是朋友吧?”她仰头瞧过来,两粒眼珠映出晶亮,沈澈背对着天,可他就是知道此刻雨止转晴,他从她的灼亮瞳面窥见了天光。 他应声:“当然。” 不是朋友我帮你出气? “嗯。”她似乎很满意他们之间的关系,撑开五指和他道别。 飞速上楼,探头往外看。 粉色的飞天少女猪快速移动。 路人纷纷抬眼。国外很少有人打太阳伞。打卡通女式太阳伞的大男人更少见。 沈澈接完司机电话,便看见池乐悠的微信。 池呆毛:太阳出来了,你把伞收了。 沈澈有些尴尬,嘴硬:好多年没用过天堂伞了,我稀罕。 池呆毛:六个点. 晚饭吃的是丑饭团,自己做的,含泪也要吃完。 “悠悠,你的手艺……”朴艺珍浑身像被抽干了一样,“你别出摊了。” 朴艺珍知道池乐悠和好友任蜜在计划“周末集市出摊”。 没想到创业未半而中道崩。 “很难吃吗?”她舔掉嘴角的饭粒,室友以中文不佳拒绝回答该问题,池乐悠的问题从语言切为文字,发微信掷到沈澈那边。 丑电线杆子:挺好的。 池乐悠:说实话我给你名字改回来。 这是装都不装了,沈澈斟酌半天。 聊天框里上方“对方正在输入”,已经说明了一切。 池乐悠:我闺蜜家从国内海运了一辆电三轮,如果周末不打工,我打算和她出摊。初步计划是:饭团寿司、冰糖葫芦、麻辣烫。 白天等她下课,热乎乎的饭团在手,卖相难看了些,想到这姑娘务实的风格,饭团如人,肯定不难吃。 他咬下一口。 极其复杂的风味——风得加个病字头。做饭团的人,精神一定处于疯癫状态。 从小,家里教育他是不能浪费。 他佯装自己味蕾受损,木着脸又咬了一口。 一嘴子碎蛋壳。 池乐悠:很难吃吗? 沈澈学乖了,他跳过该问题,聊她的美食创业计划:第一个,这钱还是得八嘎来赚,第二个,这儿蛮多京市人,人咬一口你的糖葫芦就知道不正宗。至于最后一个,你开不起来我跟你说。 池乐悠不解:麻辣烫那套工具也能海运。 丑电线杆子:“池国福”这名儿不响亮。钱还是留给专业的人来赚。回头人家杨老板起诉你商标侵权。 池乐悠:我给你名字改了。 沈澈一高兴,真诚就是必杀技啊,这姑娘是听劝的。 好奇心上来,他忍不住问:改成什么了? 对面很快甩来一张聊天页面截图。 和池乐悠很像的Q漫“情头”,沈澈的昵称:枫叶国欧阳锋。 癫,让你癫! 大胆狂徒,胆敢阻拦她的美食创业计划,谁拦谁死。 正文 第39章 .“哈,沈澈你也有今天啊。”轻飘飘的声音自高空荡下来,沈澈循着声源看上去,二楼阳台后多了一道人影。 鬼鬼祟祟的。 他认出来人,冷脸问:“你怎么还不走?”司机说岑太太去隔壁美利坚看网球比赛,沈澈这才回到别墅。 赵昔之头顶反骨:“枫叶国欧阳锋,哈哈……欧阳锋。” “我警告你啊——”二世祖张嘴往外输出。 赵昔之:“悠悠给你起的绰号啊?” 两个叠字犹如免死金牌,毒蛇少爷收起信子,一张棺材脸:“视力不错。” “阿姨给我的望远镜。”二楼阳台出现一只迷彩绿观鸟望远镜。 “你也别游学了,”沈澈没兴趣和女孩掰扯,“你去国内当狗仔,免应聘,直接上岗。” “那你就是我的第一篇报道。”赵昔之不是包子,沈澈杠,她狠狠反弹回去,主打一个对乳/腺友好,“啧,咱俩多年老熟人,是我太善,把你供出去我于心不忍呐!” 赵昔之对沈澈家的情况十分了解。他是大明星妈妈“见不得光的好儿子”。 “赵小姐,”严姐提着一个化妆箱,“您要的脸部彩绘颜料。” 两位女性叽叽喳喳,“女鬼妆”、“红色绣花鞋”……鬼词一个一个往外蹦。 这个嘻嘻哈哈真是百无禁忌。沈澈厌弃得很,抬脚想撤,闹腾的破地儿待一分钟死一片脑细胞。 谁知,赵昔之忽地拨电话:“喂?悠悠啊,鬼屋的地址在哪儿?” 大少爷撤回一步,腰背如磁铁,不自觉地往赵昔之的方向倾斜。 “你周六去对吗?”赵昔之余光扫他,颀长的身型伪似将倒未倒的多米诺,她故意提嗓子,“昂,好呀好呀~那你等我呀,么么哒~” 电话挂断,赵昔之微笑脸:“沈少还有事吗?” “你们去鬼屋玩?” “嗯。” “Fearcastle?” “哟哟哟,原来你知道啊!”赵昔之憋笑,“悠悠也请你去玩了吗?” 大少爷后悔问她了。 “她没喊你啊?!你们是朋友吗?哎妈呀,我都心疼你了。” “……” 赵昔之绝对是故意的。 池乐悠确实喊他了,不是邀请他玩儿,而是让他打工。大少爷抹不下脸,拒绝了。 十分钟后,赵昔之扶额:“不是我说你!你追人是这样式的?!就你这样的,以后每年双11,别人购物狂欢,你孤家寡人过光棍节。” 嘻嘻哈哈巴拉巴拉给他出了一大堆主意,末了,赵昔之得意地问:“还管我叫狗仔吗?” 沈澈心服口服:“军师。” 赵昔之自抬身价:“这是一个知识付费的年代——” 大少爷抬睫:“要多少你直说。”. 池乐悠全然不知自己被新认识的朋友卖了,她还快快乐乐替人数钱。 “全球躺平只有我是牛马”微信群。 这群本是沈澈的发小群,现在混进了奇奇怪怪的人。 奶昔:照片.jpg 赵昔之连丢好几张女鬼妆后照,数颗深水炸弹把群炸了。 丧尸:卧槽!《一只绣花鞋》cosplay?你变态啊! 卢子郁: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接恐怖片的原因。 丧尸:谁问你了?塌房偶像。 卢子郁:哥你管管他!@沈澈 奶昔:肿么样,进去能吓死NPC了吧?@池乐悠 池乐悠:昔昔,你要不要也来打工啊?NPC工资蛮高的。 奶昔:旅游签打黑工,我会被遣返吧。 池乐悠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赵昔之是来游学的,在群里连声骂自己猪脑袋。 沈澈:我不是旅游签,我想打工。@池乐悠 群里沉默。 他们知道赵昔之是沈澈的相亲对象,而新进群的那姑娘,她说什么话,大少爷顺着她的话茬接话。 群成员太复杂了。开裆裤发小不敢乱说话。 沈澈收到很多小窗。 发小A:“你家破产了?没听我爸说啊。” 发小B:“叔叔被双/规啦?” 最靠谱的要数桑石,哥们儿连转好几笔:这个月工资都给你。信用卡被我爸没收了,兄弟我自身难保。 大少爷脑壳疼,挨个儿骂过去:有你们真是我的小幸运. 司机紧紧攥着方向盘,衬衣被冷汗浸湿,趁红灯驻停,他悄悄挪屁.股调整坐姿。 “还有多久到?” 司机的视线和中央后视镜里的生物对视。 “少爷…前面右转就到了。” 前座升起一颗诡异的脑袋:“陈师傅,您看我这身,合适吗?” 卢子郁穿着清朝官服,官辫垂直腰际,厚厚的阴影打在两腮。 陈师傅不敢和卢子郁对眼神:“小少爷您别吓我了……”. “帮你问来了。”僵尸对座的红衣女鬼晃晃手机,“她小时候喜欢看动画片。” 沈澈脱口而出:“熊大熊二?” 答对了。 女鬼龇出利牙,煞气十足,又心道拿钱办事,她瞥一眼聊天记录,再抬眼,瞳孔的煞气散尽:“那她男神是?” 沈澈笃定:“光头强。” “……” “爱好?” 好像没见呆瓜有什么爱好,想到劫来的小羊,他问:“收集毛绒玩偶?” “Error.” 想到她有个颠婆室友,沈澈问:“看漫画?” “哈哈,是打工!”被胜负欲掌控的赵昔之爽了。 车右转,现代化的建筑消失,前方一栋圆形巨石塔楼,砖瓦色泽暗沉,商务车驶向长长的吊桥,司机降下车速。 “少爷。”陈师傅敛容,沈澈见状,猜他有事汇报,便上前坐到驾驶室后座的位置。 “后面有辆车,它从第七街区开始跟咱们。” 后车全黑,前脸嵌着一个巨大的三叉星。 这车沈澈以前有一辆,飙高速时A柱风啸声明显,少爷受不了噪音,才开没几天就让郑叔把破车处理掉。 “大G啊。”沈澈和它八字不合,往后方盯视好几眼。 拌嘴的僵尸和女鬼齐齐拉上嘴帘,两人趴车背上往后看。 在这个富豪扎堆的城市,高档社区和商圈里大G浓度极高。 沈澈:“确定?” 陈师傅点头。他在国内给杜元珊开过几年保姆车,有一定的反跟踪能力。 卢子郁面色一垮,出口成脏:“X,狗仔?” 女鬼捂住耳朵,往车窗靠:“证明你还有热度。” 塌房偶像忙坐直,翘个兰花指,一寸一寸捋官服上的褶子。 “哥,我怎么办啊?”他扭捏一下。 后方来了一股拉力,卢子郁痛呼一声,啪,额前被人大力一按。 “沈澈你!” “给你加个防护道具。”没有黄符的清朝僵尸不完美。 陈师傅没有绕路,省略倒车,车头径直插进城堡前的车位。 车门大敞,卢子郁双臂打直,叠着脚跳,额前的符咒风中乱舞。 “急急如律令。”他口中念念有词。 “土鳖,说英文。”女鬼用中文示意清朝僵尸讲英文。 “Quickquickpiu~” “卢子郁你好烂呐!” “蠢猪!后头狗仔,你开我盒?!” 眼前偌大的中世纪古堡,骂骂咧咧的两只中国鬼招摇过市。 尾随的大G谨慎倒车,进车位后没了动静。 沈澈递给司机一个眼神,陈师傅拨电话。 “你们来哒!”英文浓度超高的空气中,凭白漾出一句H市本地方言。 只有沈澈听懂了,他循声探看,城堡大门边站着的少女和他招手。 为什么说少女? 她穿着不带裙撑的克里诺林裙,膨大的羊腿袖掩去单薄的肩线,冗长的裙摆被改良剪短,露出两节白皙的脚踝。 裙子和天空一色,像从天上裁下一块布料,照着莫奈油画里的女孩子做的样式。 “快快快。”她的手晃三下,又指指一旁的员工通道,视线却没离开最醒目的那个男人。 女鬼和僵尸不满:“诶,我俩盛装赴约,你连正眼都不看我们?” 池乐悠挠挠额头,老实回答:“我以为你们是去外面借厕所的NPC呢。” “……这什么破堡,没洗手间?”赵大小姐不满。 池乐悠不好意思和她说员工洗手间下水堵了,好几个NPC被马桶喷一身米田共,嚎叫着遁走。 NPC更缺人了。 “你怎么来啦?” 沈澈:“来视察你的工作。” “嘁。”池乐悠竖起大拇指,虚空往下,“昔昔和子郁哥穿了工服,能直接上工。你怎么不换身衣服?” 这座古堡是一个财大气粗的中国大老板建的。超豪华五星级酒店没建成,大老板资金链断了。在国内官司缠身,被法院限高。枫叶国投资移民的事儿也被搁置了。 古堡停工,内部装修一点没搞,成了枫叶国有名的烂尾楼。 谁都没想到,今年有人突然盘下古堡,搞成了古堡鬼屋。 烂尾楼摇身一变,成了热门旅游打卡景点。 池乐悠领着他们仨走员工通道。 沈澈别了大G一眼,车上的人没有进一步动作,兴许没认出卢子郁?他望着卖力扮僵尸的昔日偶像,心说就算被狗仔拍到又如何? 卢子郁一没犯法,二没违纪,褪去偶像光环,他不就是一爱玩爱闹的大学生吗? 沈澈没管,跟着池乐悠进去,他的视线被女生的大裙摆吸引。头一回见她穿裙子,他多看几眼,又暗忖偷窥不礼貌,悄悄抽回眼。 女鬼:“悠悠,你这裙子真好看!” 池乐悠两手提起裙摆,两条小腿露出来:“是挺好看的,但行动不方便呀。” “咳。”身旁的男人说,“你怎么不穿秋裤?” “……” “你不冷?” “回头再感冒。” 池乐悠放下裙摆,耳边喋喋不休的叨叨骤停。 前方是台阶——原本是进入气派前厅的必经之路,按照设计稿,这儿应该用最贵的石材铺设出台阶。 此刻,坑坑洼洼的水泥表面印着马大哈工人的脚印。 她提起裙摆,方便走台阶。 耳边又响起叨叨声:“我让人给你送两套秋裤吧。” “……”她郁结气短,他和秋裤杠上了是吧,话音反弹回去,“你自己怎么不穿?” “我不冷。” “那我也不。” 女鬼和僵尸走进巨大的前厅,被里面鬼气十足的布置吓到。 两人抱头:“向导呢,向导怎么不进来?” 话音刚落,空中砸来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卢子郁定睛一看。 一颗没有眼球的头颅。 “呜…表哥,救命!”他场外求救。 他表哥才不理他。 沈澈脱下外套,罩在池乐悠的身上,后者被外套蒙头,状似麻袋套头的人质。 卢子郁忘了害怕,片刻后明白过来:“啊,我表哥喜欢她啊?” 全场最淡定的女鬼抱起那颗可怕的脑袋,惮惮灰:“你才发现啊?” 卢子郁身后格到一面墙,他缓缓回头—— 一双没有眼白的瞳眸,整只眼球像被漆黑的墨水灌遍。 在前厅负责和游客打招呼的NPC:“WelcometoFearCastle.” 卢子郁尖叫迭起:“表嫂!表嫂救我!!!” 他的亲亲表哥终于有了动静。 沈澈挟持“人质”走过来,天降神兵似的挡在卢子郁身前,后者心中一暖,表哥还是在意他的。 谁知,沈澈对NPC说:“Bro,能不能走远一点,别吓着我朋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望向胳膊里架着的人质。 表弟的生死,与他无关。 卢子郁:“……” 这家得散! 正文 第40章 .平白无故罩上一件外套。 挣开桎梏,她的脑袋从衣服里钻出来,剥笋壳似的。精心梳过的发型被捣乱,好不容易压平的呆毛原地起立。 池乐悠嚷:“你别捣乱。” 对面的红衣女鬼手里掂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这脑袋挺沉啊,什么球儿做的?” 清朝僵尸的话音和他的打扮一样阴阳怪气:“首先排除悠悠球。” 池乐悠看向那颗恐怖的脑袋。 左眼煞白,右眼眼眶内钻出两根青灰手指。 明明知道这是鬼屋,来之前给自己打气一万字:只要钱给够,让她从卡门线跳回地球都没有问题。可眼前的脑袋太骇人,她怔在原地,全身汗毛乱竖。 见状,沈澈骂了一句:“赵昔之你吓她干嘛?” 他又把外套往她脑袋上一团,安慰人的话从大少爷嘴里出来变了样:“胆儿那么小,还来这鬼地方打工?” 池乐悠不想理他。 胸腔迸出恐惧,但她佯装镇定,心里默念几遍“假的假的假的”。 女鬼拉过她的手,递过一件小东西:“呐,请你吃。” 池乐悠的掌心多了一颗浑浊的眼珠,瞳孔倏地转动,活了似的。 “啊啊啊啊!!!”她尖叫着把眼球塞沈澈手里,身体往女鬼身上躲。 捧着搞怪眼球的沈澈脸一黑。 这种情况,不应该往他身上躲吗?怕鬼还往女鬼身上蹭? 扮作清朝僵尸的卢子郁拍拍沈澈的肩,声音轻下去:“哥,有你这么追姑娘的吗?” 周遭满满的恐怖元素,可卢子郁觉得表哥身上的煞气比恶鬼还多。 沈澈伪作镇定,问:“那怎么追?” “她一喊你搂住。” “!”沈澈对天发誓刚才已经伸手了。 “你看看你,人家宁可扑到女鬼身上。” “信不信我把你嘴撕了?” “撕呀,我死了你找谁做军师?” 沈澈双目回到前方,个子高挑的女鬼搂着池乐悠,他心头愤懑,那本该是他的站位。 赵昔之和卢子郁统统不靠谱。 沈澈拔脚,跟了上去. 第一个主题是生化实验室,骨骼骷髅散落在地、装在类福尔马林液体里的粉.嫩.器.官,实验室门口横着一把鲜红大锯。 还没有真正进入鬼屋,池乐悠已然窒息。 “我送你们到这里啊。”她推推赵昔之。后者兴奋搓手,“NPC多不多啊?我要吓吓他们。” 池乐悠强撑出来的轻松:“没什么人了,你和子郁哥要是乐意,可以当NPC吓人。” 怕她不信,她亮出老板发在工作群的消息:SOS!招NPC!高薪日结! 池乐悠:“你旅游签没事啊,我替你领工钱。” 赵昔之兴奋了:“我还没打过工呢!Dollar我来啦!” 前方一隅传来尖叫声,沈澈喊了声“池乐悠”,快步上前。 卢子郁跳着离开。 幽暗的灯光,时不时有暗红色光点,恐怖阴影层层铺开。 偶有胆大游客自信满满踏入禁地,轰——惨叫着遁逃。 “我去!不是吸血鬼和科学怪人吗?我碰到的NPC是一只绣花鞋啊啊啊啊!” “老板绝对是中国人!清朝僵尸吓得我人都软了!” 沈澈逆行而上,避开四散的人群,步入一段不算太恐怖的连廊。 啪——前方忽起莹绿灯光,一团灰色雾气灌满连廊。 在灰绿色的光影中,有人一跳一跳地走过来。 不明就里的游客嗷嗷乱叫。沈澈的雷达眼看过去,一眼鉴定——来者必是装神弄鬼的塌房表弟。 鬼影框框变近,开了电影特效似的,沈澈觑见卢子郁身后多了一条小尾巴。 池乐悠跟在后头,颤颤巍巍往外走。 “前面就是出口,快到了啊。”卢子郁转头看见沈澈,喊了声“哥”,“你带她出去吧,吓成这样。” 这哪是莫奈笔下的小姐?脸上满是黑灰不说,那身漂亮的法式连衣裙像盗墓贼从墓里挖出来的陪葬。 “怎么搞成这样?”沈澈伸手接人,眼睛却停在半空,只见池乐悠攥着卢子郁的官辫末端。 他的心脏漏风,憋着的气汩汩往外冒。 刚才扑到赵昔之身上,现在害怕拽着卢子郁的假辫子。放着他个大活人不要?沈澈有种被孤立的感觉。 卢子郁委屈巴巴,控诉池乐悠抓他小辫儿:“哥,你看她。” 池乐悠忙说:“对不起。” 沈澈帮腔:“遛人不行?” 两句人声在游客们的尖叫声中叠到一起。 心情不爽的大少爷斜卢子郁一眼。 “子郁哥对不起呀。”池乐悠诚心诚意,再次强调。 沈澈更不爽了。 异响声落入窄仄的过道,尽头浮现一道不寻常的轮廓。 “前面有个断头鬼,别看。”沈澈的尾音落下,身旁的女生僵成一条冻鱼干,他又安慰,“不怕啊。” 阴森沉郁的黑暗在周围化开,沈澈刚想拉人,右手臂被攥紧。这姑娘双手不老实,沿着他的小臂一路好摸。 手臂过电一般,酥酥麻麻。 “…你衣服呢?”从他肩膀处泄出极低的颤音。 刚想递过去,女生的手臂环过他的后背,轮到沈澈僵住了。池乐悠从他的另一边臂弯抽走外套,劫镖的气势:“借我用用啊!” “……” 带有植物汁.液的气息环绕她,像个清爽不沉闷的保护罩,抚慰狂跳到失速的心脏。 “鬼来了吗?” 断头鬼悄无声息地飘到眼前,沈澈却道:“没有。” 没站稳的她脚下踉跄半步:“来了你告诉我啊。” 平时最喜欢吓她的大少爷,此刻做不出再吓她的举动,人菜又爱强撑,害怕就别到这种地儿打工啊。 叹息一声,沈澈对她说:“拉好。” 蒙着头的视野里,陡然冒出一节腕骨,尽管周遭很暗,可她的视线却攫住腕骨上的手表。 星河表面闪出暗蓝静谧的光。 怎么好意思牵男人手? 手的主人催促:“你不也拉卢子郁吗?” “那是大辫子。”她强调。 沈澈不大高兴,他都主动伸出后援之手了,她叽叽歪歪算什么意思? 又有新的游客误闯连廊,断头鬼转身,奔扑过去。 为首的女生体型较大,惨叫声也比其余人高几个分贝:“啊啊啊啊!” 辨出离去的杂乱脚步,池乐悠问:“走了吧?” 危机暂时解除,沈澈却说:“没走呢,NPC学坏了,踮着脚走过来了。” 包成蘑菇的女生不由分说地握紧他的小臂,话音比哭还难听:“你带我出去……” 他手腕绷紧,池乐悠摸到明显的肌肉曲线,以为沈澈也害怕,她忙安慰:“你别怕,鬼都是活人扮的。” “你觉得我怕鬼?”沈澈气短一瞬,他被她的手攥着,他只是不适应罢了。 “嘘。”她竖起耳朵,听脚步声。 周围趋于平静。 断头鬼将游客堵进二楼的医院停尸间。尖叫声穿透墙体,冷枪似的炸开。 叫声让她的神经绷紧,十根手指紧紧拢住他的小臂,溺水人抓住浮木一般。 大少爷倒是一派享受,任由胳膊被她抓出指印,紧皱的五官漾开,他有点沉溺其中。 不长的连廊被沈澈走出跨海大桥的长度。 他故意的。 令人窒息的连廊往后退,恐怖的前厅渐渐后撤。很快,昏暗的场景突变,周遭天光大亮,手表表面反射阳光,池乐悠近距离地看清了这款手表。 不是璀璨的星河。 通透的表体下方有一颗映出幽光的钻石,旁边缀以几粒灵动的宝石,宝石之间连接精致的机械齿轮,宛若星体间的运行轨迹,她一下明白过来,这些价值不菲的宝石代表着太阳系八大行星。 她思绪飘回到小时候。 小学对面的文具店,她和任蜜捡了几张没人要的奥特曼卡,点兵点将抓到班里新来的转学生。她脑子一热,非要把卡卖给同学。 被她坑的男生戴的电话手表不是小天才,任蜜说那是applewatch。土气的小学生怎么会认识applewatch?池乐悠只记住他表面上图案是太阳系。 她冲着沈澈的手表多看一眼. 带着女孩子的高大男人一路徐行至古堡大门。 “喂,呆子?”他任她攥着,声音不疾不徐,不带任何催促,仅仅只是提醒她到门口了。 小臂间的握感消失,沈澈拉平嘴角,她倒是放得够快。 池乐悠拿下挡在头上外套,拍掉浮灰,递过去:“谢谢。” “你在看我的表?”感受到她的视线,大少爷大大方方地伸直手臂。 偷看被抓包,池乐悠不想承认,于是开启不得章法地胡诌:“没有,我是看你的手。” “?”沈澈觑一眼自己的手背,须臾,拉平的嘴角又扬起。 昨天微博有条热搜。 【盘点内娱手最绝的十大明星】 他光荣的母亲——杜元珊女士的手赫然在列。 【杜元珊的手完美得像AI建模,我直接一个斯哈!】 沈大河到家开始闹,打越洋电话到儿子家,每一句控诉都是他这些年的血泪。 “斯哈是什么?哈喇子吗?变态!”沈大河和儿子哭诉完,注册微博账号,一条一条挨个儿举报。 没和女生单独相处过的大少爷,又朝自己的手看了一眼。 骨节修长,指甲不留白边,是好看的手吧? 在池乐悠面前,他的自信缩成很小一团,只能小心求证:“我手好看啊?” 池乐悠大脑疯转一圈,强行圆回话题:“你的月牙好少呀。” “月牙?”沈澈屈指,目光在十个指甲盖梭巡一圈。 “亚健康啊,你一定经常熬夜吧。” 他沉默,亚健康不是好词:“男人亚健康会怎么样?” 他倒要看看池神医的望闻问切有多厉害。 “你等等啊。”骑虎难下的池乐悠验完几名游客的票后,拿出手机一通好查。 沈澈:“不看病了?” 她挠挠头,精简提炼:“免疫力下降、心血管疾病、发胖、情绪病,还有。” 她目光顿住,又飞速别开。 沈澈精准抓住她的表情变化,凑到她的手机前。 Chatgpt:男性亚健康会导致以下情况发生,激素失衡、X/功能减退、E/D…… 池乐悠手挡住屏幕:“…赤脚医生的话不能信。” 沈澈有点不懂,他怎么喜欢这么个大脑退化小脑也不发达的姑娘。 池乐悠把手机藏进裙子上的木耳边暗袋,又摸出一支验票用的白色马克笔,抬头对他憨憨一笑:“哎呀,我给你补画几个月牙好了。” 明明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偏偏他被笑容击中,隔着不远的距离,笑容像病毒一样感染到他,唇角不听大脑指挥,频临失控。 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中招了。 和傻子密切接触后,他被正式确证为阳/性傻瓜患者。 他沈澈,被一个傻子传染了。 正文 第41章 .一辆巴士挡了大G的道。一车男男女女叽叽喳喳下车,黑白棕黄各色皮肤,宛若一个小型联合国。 大G被卡住,驾驶位的男人一通好骂:“哪来的卢子郁?拍到一群鬼!” 副驾上的小年轻,正放大相机屏幕,逐幅检查画面:“B哥,消息没错啊,卢子郁确实在枫叶国。” B哥劈头盖脸骂:“你以为你老家县城啊?小到高德都懒得标注。” 这么大的地儿,要翻出个卢子郁,谈何容易。 “据可靠消息,卢子郁在M大读书。” “M大?校门口蹲了那么多天,被警察盘问了几次?连个鬼影都没拍到!” “B哥——” “蠢货!” “B哥——”小年轻意欲解释。 “废物!”B哥骂得上头。 “……” 车内静了一息。 小年轻指着前面:“B哥,那不是杜元珊别墅的小奶狗吗?” B哥循着方向眺望,不远处的年轻男人从身段到样貌均属上乘,职业病上身的他本能地多看几眼。 “杜元珊经纪公司的法务太厉害。”这事是B哥的心理阴影。之前别墅拍到杜元珊疯狂派对,小奶狗也入了镜。消息刚发一小时,B哥接到法务来电。 官司输了,钱赔了,他在社交账号上道歉,被杜元珊的粉丝开盒了。 有一阵子,他连家都不敢回。 小年轻跟着B哥混了几年,职业素养杠杠的:“哥,咱们上次用无人机拍到的照片。” 他拉过笔记本电脑,调出一系列照片。杜元珊别墅泳池排队,男男女女都有,那个小奶狗很晚才来。 杜元珊拉他胳膊,姿态亲昵,单看视频,八成是杜元珊养的小情儿。 屏幕冷光映到B哥脸上,双目回到不远处的古堡入口处:“还真是他。”. 沈澈正想“教训”几句,这姑娘好的不学,成天看这些。 男人那什么E/D,她懂吗! “少用chatgpt,全是胡扯。” 池乐悠操作手机,目光逐字浏览页面:“DP老师也这么说。” “这什么老师!?”教人姑娘这个? “Deepseek.” “你怎么没让AI接管你大脑呢?” 池乐悠眼睛瞪成弹珠,在她的逼视下,沈澈适时闭嘴。 那一车“联合国”现身大门,池乐悠多送沈澈一个白眼,挨个儿给游客验票。 “害怕不?”有人问。 “还好。”池乐悠老实说,见咨询者面露失望之色,她忙“加料”,“超级无敌可怕!有终级鬼王和怨灵NPC。” 其中一人较为胆小:“能不能给点提示啊?” 池乐悠:“怨灵会从高空降下。”其实是通过机械装置达到天降的效果。 大家哇哦哇哦兴奋起来。 古堡上方传来凄厉的惨叫,还是中文:“救命,救命!我恐高!放我下来!HELP!” 伴着叫声,两人对视一眼,池乐悠磕住嘴唇,沉默须臾后:“子郁哥恐高啊?” 沈澈心脏的缺孔更大了,像有一根细线穿进孔里,一拉一松,他的情绪也随之而动。细线的末端被眼前的女生牵着。 “他是我弟弟。” “我知道,表弟嘛。” 沈澈强调:“我比他大。” “对呀。” 她轻松的口吻,让沈澈气得牙痒痒,他将逻辑链捋给她听:“你叫他哥,我比他大,那你该叫我什么?” “总不至于叫你叔叔吧。”池乐悠垂下头,几簇头发杂草般乱竖。沈澈离她一米远,只见她后脑勺露出两个发旋。 “池乐悠你……”气急败坏的话一甫出口,变了味儿。他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话音回转,窝囊了几分,“好,你很好。” 手表上的分针往前一格。 蓬松的羊腿袖往肩膀滑落,她的肩膀微抖,再抬头时,是一张明晃晃的笑脸。 眼睛在笑,眉梢在笑,抖动的肩膀也被笑意感染。 她重重咬住下唇,强行让笑容停摆:“你想让我喊你哥?” 直说呀,何必拐弯抹角。 见鬼,他的心思被这姑娘轻松破译,大少爷面上挂不住,只能别开脑袋,*视线不落焦点地胡乱梭巡:“你也就比我小两岁,别把我喊老了。我才不是那缺心眼的卢子郁,他跟你同年,他好意思当哥?” ——“啊啊啊!”持续的惨叫声,在整个古堡上空荡成回音。 沈澈的气终于有了出口:“他活该。” 池乐悠震惊瞟他,登时觉得卢子郁实惨。 当红偶像一夜塌房,躲枫叶国避祸,还被他的好表哥骂得体无完肤。 沈澈抽回眼,终于说了句人话:“要不让他下来吧。他尿床尿到五年级,这么一吓,会不会把他的老毛病吓回来?” “……”池乐悠暗道,这哥哥真坏,毫不留情揭弟弟短。 “那行吧,我先替小郁子谢主隆恩啦。”她弯弯眼角,补了三个字,“沈澈哥。” 他后背不再靠墙,微曲的腿弯打直,被女生的一句话喊回正经站姿。 “不叫他哥了?”微掀的眼皮假意试探。 小学鸡还在玩谁和谁好的幼稚游戏。 “叫。”她斩钉截铁。 沈澈半点不想和卢子郁平起平坐。 池乐悠:“尿床哥。” “……”沈澈有点同情表弟了。 带着这样的同情,他和池乐悠分享了卢子郁暑假到他家小住,尿湿整床的事迹:“那可是整床牛皮席,大清早王嫂喊他起床,发现一整床汪洋。” “哈……”她的笑意藏不住,渲染到他嘴边。 话题跳回到童年,女生的睫毛翕眨,如短暂栖于叶片的蝴蝶:“你小时候家里条件很好吧?” 他回视她:“我爸公务员,我妈……” 沈澈努力寻找描述词。 时光机回倒十来年。那时候沈大河还不是局长,至于杜元珊,她是演职人员——算灵活就业的一种吧。 “那你家是小康之家。”池乐悠善解人意,人家不乐意谈家庭情况,一定有难言之隐。 沈澈在想有关小康之家的定义。 而对面的女生思绪早已飘远。 果然和她的猜测一样,沈澈小时候家庭条件很不错,举手投足仍旧带着贵气。这是与生俱来的,是家庭赋予他的气质。却也在他成长为大人后,给与他痛击。 由奢入俭难。 无端陡升的共鸣盘桓心间,池乐悠又说:“没关系啊,我们无法选择原生家庭。” 沈澈:“你呢?你家怎么样?” 池乐悠也在寻找合适的措辞,修饰美化后赋予他爸妈全新形象:“自由职业的爹,全职太太的妈。其实,我家不怎么样啦。” 苦涩在心头荡开,家里一摊烂账,她是个缩头乌龟,躲在这里。上一次和妈妈视频,她说家里好起来了,爸的老同学替他找了份正经工作。 池乐悠没具体问,粉饰的太平一旦撕碎,里面的世界定是一片焦土。 “池大小姐失敬。”他的声音不大,是治愈的凝胶,清凉地覆在记忆的伤口。 “昔昔才是大小姐。” “她?画地图小姐还差不多。” “画地图?” “和卢子郁一个毛病。” “尿床?” 沈澈无奈耸肩。 法式裙摆飞扬,她身后的橡木城门上,有两道拉长的影子快乐地说话. “原来珊姐养的小奶狗有女朋友啊!”快门叠响后,小年轻替杜元珊抱不平。 他是狗仔,偷拍过无数明星,私德有问题的、爱摆谱的、焦虑症的……唯独对杜元珊讨厌不起来。有一年夏天,他在片场外蹲了一整天,杜元珊的助理送来咖啡盒饭。见他双目发红,疑似中暑,助理给杜元珊打电话。 杜元珊让他赶紧回家休息,还自掏腰包叫车送他回家。 “拍到了吗?”B哥问。 承认自己狼心狗肺并没有太难,小年轻下颌轻点:“高清。” “送奶狗弟弟上热搜。”见他没反应,B哥又问,“怎么不帮你家珊珊姐说话了?” “珊姐对他那么好……他良心呢?被狗吃了?白眼狼!”小年轻骂完,加了一句粗口。 杜元珊人在国内,枫叶国的超豪华别墅摆明了是给小奶狗住的。 他不乖乖等她回来,背地里和年轻姑娘谈恋爱? “咱们珊姐都几岁了!四十多了!拍戏不用替身,一把年纪吊一天威亚!她赚钱为的谁?!” B哥微哑:“杜元珊四十多了?看不出啊!” 小年轻无语,B哥的专业精神呢? “我要傍上富婆,我还干这个?”本是盘腿打坐的姿势,B哥猛地升起重心,在镜子前端详自己的脸,“我年轻时也是个小奶狗,可惜没有富婆赏识我。” “……”. 卢子郁干瘪成一具尸/体,赵昔之捶着小腿肚。 一道身影自古堡大门鹿奔而出,斜阳追着她的裙摆跑。 赵昔之腿不痛了,笑意怦然:“工钱!工钱来了!” 卢子郁:“嗯,我的卖/身/钱。” 池乐悠跳上商务车,哇呜乱叫:“猜猜无良老板给了多少!” 闻言,卢子郁更没劲了:“都无良了,没少就谢天谢地了。” 赵昔之:“我不挑食,给多少都是我劳动所得,我得裱起来。” 池乐悠撩裙摆上车。 远处,有人骑着一辆scooter。司机擦擦眼角,瞪大眼珠。他家少爷,骑电滑板? 司机忙下车,沈澈一个漂亮的驻停,将小车递给他。司机忙把小车放进车里。 大少爷步入车厢,撞见一幅极其诡异的场景。 穿中世纪连衣裙的女孩子,坐于魑魅魍魉面前。 三人埋头分赃。 正文 第42章 .一叠塑料质地的新钞,池乐悠炫技发牌,赵昔之快吻上去了:“人生第一次靠劳动赚钱!” 卢子揭掉道具辫,耙几下头发。 池乐悠发给他五张百元大钞,卢子郁鼻背耸动:“这味儿太正了。” 夜幕低垂,古堡在汽车反光镜里缩成小小的模型。 沈澈:“分好赃了?” 闻言,三人齐齐抬头,瞳孔一连串“$”符号。 池乐悠分过去两张20元,沈澈没接,眼神询问:我也有? “你是编外人员。”打工的话题让她不自觉地多话,“但你帮我验票呀。” 手里被塞40刀,沈澈忍不住问:“你的工资,分我?” “嗯,分你亿点点。” 后座的赵昔之掩面偷笑,卢子郁更是怪叫一声。 堂堂沈大少靠打工赚钱。 沈澈把钱放她裙面:“你拿回去,我来又不是为了赚钱。” “算你的劳动所得。”女生有自己的原则,40刀搁他腿上。 两张轻飘飘的钞票,推来搡去,卢子扒到前座靠背,下颚卡在两座之间,看好戏的表情。 “卢子郁你是真闲!”沈澈把钱拍到卢子郁的大脑门。 车先到M大,司机拿下scooter,池乐悠谢过。 车窗降下两扇,两颗脑袋探出来,巴巴儿瞅着她。 池乐悠一回头,对上这鬼畜画面,噗嗤一笑:“怎么跟坐牢似的。” 男人的大手按住车把,纠察大队长上身:“穿裙子能骑scooter?” 女生垂眸,手提裙摆:“还好吧?” “万一绊倒,摔成大马猴。” “又不是自行车。”池乐悠踩上踏板。 “我来骑。”说话间,男人双手抢占把手,硬生生把女孩子挤下车。 车上两人看呆了。 赵昔之:“你哥还有劫车的爱好?” 卢子郁撇嘴:“没眼看。” “你是土匪?”池乐悠站他边上,沈澈踩踏板上,又高她大一截。 “谁让你感统失调?” 凭空一顶大帽子,池乐悠气急:“你神经发育障碍!”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女生提裙子,甩头往前走。Scooter窜上去,追上她的裙摆,两人并行一秒。 电滑板没有降成龟速,保持亢奋的速度继续往前。 “怎么刹车啊……?”他的声音被风送回。 池乐悠攥紧裙子百米冲刺跑上去,林荫大道开出一朵烂漫的山花。“笨蛋!”她喘着声,指挥沈澈降速。 没骑过电滑板的少爷终于摸到刹车,噗——车速降下来,他故意和女生齐头并进,“一分钟前被池医生确认感统失调。” “要是飞机,这会儿已经坠机了。”她仰脸瞪他,不留情面。 沈澈悄悄端详她,女生的面色像红透的果实,他乖乖让出scooter:“你来骑吧。” 怕她不解气,他三根手指对天:“你加速,我跟着跑。” “冤冤相报何时了。”这是什么小学生游戏,池乐悠无语. 十五分钟后。 赵昔之捂住干瘪的肚子:“你哥怎么还不回来?” “我怎么知道。”卢子郁全身上下被人围殴了一顿,有气无力,“他追女孩子要咱们陪着等,他是皇帝吗?” “他是不是皇帝我不知道,”赵昔之眼神扫过卢子郁身上的清朝官服,“你这身倒挺像大内总管的。” “!!!” 食堂。 池乐悠晃了晃饭卡:“随便点。” 她豪横得像个包租婆,沈澈不习惯,被害妄想症上身,犹疑问:“这么款?” “因为mealplan啊。”和学费强行捆绑,不用掉卡里的钱,到了期末会清零。 解释完,她打量沈澈,他对金钱有关的话题表现出的愚钝,让池乐悠时常有一种他不是留子的错觉。 “你不知道?你们学校没有吗?” 沈澈刚想张口,池乐悠举起托盘,挡在面前:“好啦,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再这样,我会认为你是个不识人间烟火的大少爷。” 沈澈拿着托盘,蹭饭让他心情愉悦:“我想吃pizza。” “别吃这家。”女生忙拉起他的托盘一角,沈澈低头,他的手捉着托盘对角,耳边传来清凌凌的催促,“角落那家是火烤pizza,比这家好吃。” 他脑袋宕机,脚步不自觉地一二一二,由着她领路,红色托盘横在两人之间,只有他一人可见的烟火魔术般迸出,烧灼他的指节,一阵烫意袭来。 “那个白菜花,千万别买。”池领队沿途介绍,可团员的神思早已飘向远方,“越南米粉你爱吃吗?” 她转身,眼神观他表情:“加泰椒?巨辣无比,你确定自己能吃?” 他摇头,余光锁定托盘,坚定道:“吃pizza吧。” 女生拉托盘,嘱咐他跟上。 这个点正值用餐高峰,饥民从四方涌来,有人撞到沈澈身上,他紧了紧手,阎罗似的目光逼过去,对方吓得道歉。 再转头和身边女生说话时,眼神柔和似水。 绕过各国美食,终于达到食堂最内的角落。 他在那不勒斯吃过正宗的窑炉pizza,木柴滋滋在圆形窑炉里作响。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pizza。 “其实不太正宗。”池乐悠终于扶正托盘,一边点餐,一边回头和沈澈介绍,“这里的pizza是用机器烤的啦。” 他安静地坐在桌边,隐在嘈杂的食堂里,对吃很挑剔的大少爷捧起pizza啊呜一口。 “你这么饿?” 他却自顾自说:“全世界最好吃的pizza。” 见女生不信,他不想在她面前流露太多优越感,想到小学时常去的连锁餐饮店,他改口:“比必胜客好吃。” 池乐悠感叹:“果然是美食荒漠出来的娃。” 出了H市,什么都好吃。蔬菜沙拉,三明治,pizza,就连白人餐吃起来都觉得嘎嘣脆。 “我想喝猕猴桃冰沙。”沈澈摊开掌心,“饭卡。” 池乐悠一默,虽说她有mealplan,可也架不住他这么吃。 饭卡被劫走,池乐悠表情忿忿,望着那道肩宽腰窄的背影。 “养尊处优了呀。”眼前浮现他住的大别墅,别墅里数不清的管家保姆,他的物质水平早从必胜客飞升到米其林餐厅了。 现在这一桌子pizza,在池乐悠眼里是大餐,而在沈澈眼里,恐怕只是早餐店里的梅干菜烧饼罢了。 池乐悠替卡里的余额默哀,一天白干。 “物归原主。”他递还卡,修长的指节在白炽灯下醒目得晃眼。 女生心疼地接过卡,以及一杯男人推过来的绿色冰沙。 “丢了能补卡?”他的问题总是很跳脱。 “能。” “刷卡不用密码?” “嗯,反正我卡里也没几个钱。”她破罐破摔。 沈澈抬眉:“别忘了设密码。” 他刚往她的卡里充值一万。充值小哥反复确认有没有搞错金额,因为期末卡余额会清零,他坚持冲,毕竟以后蹭饭机会多多。小哥内心:跟你们这群中国有钱人拼了! 沈澈支起手肘,托腮观她闷闷不乐的模样,就差在面门上黥上“心疼”二字。 冰沙堆成富士山的形状,一口下去,酸甜在口腔壁炸开。 女生还没意识到他只买了一杯冰沙,唇边沾了一抹酸甜,她舔去,“为什么要设密码?” “因为这是氪金卡。”他往后靠坐,带着一股游戏设计者安排隐藏关卡的暗爽。 “嘁。”她只当他说笑. 回到车内,沈澈丢下一个打包袋。 两条饿狼扑上来。 “Pizza,冷的?”养尊处优的卢子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赵昔之不管,拿起饼吭哧吭哧啃上了。 “悠悠请你们吃的。”沈澈斜他一眼,看赵昔之的眼神多了些赏识,她是识时务的。 “人家打工一下午的钱,全买pizza了。” “你吃得下?”卢子郁同情池乐悠,表哥简直是虐.待农奴的邪恶领主。 “我不仅吃得下,我还吃得饱饱的。”沈澈一屁.股坐下,小腹隐隐发涨,迟来的饱腹感痛击他的神经。 “哥,你这样追女孩子不行!”卢子郁念及兄弟情深,有心提点几句,“那悠悠球一看就是外貌协会成员,你长得是还凑合——当然和我比还是差一些,但你这么吃。” 他声音愈发低沉:“看过《千与千寻吗》?小千的爸妈的下场。” 赵昔之手里的洋大饼登时不香了:“这饼炫下去,得长三斤肉把?” “……” 腹.肌事关男性尊严,沈澈决定去健身房猛练。 别墅的健身房器材最全,他嫌弃地觑一眼赵昔之:“你什么时候卷铺盖走人?” “喂,我是你的谁?!”赵昔之喷出唾沫星子,自打和沈澈解绑,不用和恶毒大少相亲的她一天比一天放飞自我。 沈澈:“…军师。” “悠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你想知道吗?” 沈澈不说话了。 赵昔之哼一声:“我找机会帮你问。” 见沈澈的目光落在她手机,赵昔之小臂格断他的视线:“现在不行!你前脚给人送回宿舍,我后脚去问。人又不傻,这太明显了吧!” 一辆哈雷机车飙驰而过,陈师傅本能踩刹车。 卢子郁几欲张唇,被突如其来的路况怵到。 静默几息。 他颤颤巍巍泄出声:“手滑,消息发出去了。” “?” 卢子郁:“悠悠球…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他吞咽着并不存在的唾沫,表哥凌厉的眼神像要刀他。 赵昔之把手机拍到两人面前:“这题再议——先看微博热搜!” 正文 第43章 .微博热搜。 男人背对镜头逆光而立,高大的背影遮不住裙摆。女孩子的蓬松衣裙从他腿侧溢出来,像朵无声绽放的花。 中景构图精准切割画面,两人身后是异国风情十足的古堡。 【惊爆!某女星包.养男大翻车实录!男方有正牌女友!】 【软饭男时间管理大师,小奶狗脚踏两条船!】 【姐姐的诱.惑翻车版,终究还是错付了】 评论区已经有人po杜元珊的行程了. 这题卢子郁熟,“完了完了,你摊上大事儿了。” 赵昔之把照片放大:“拍得好神!!” 她拉远手机,和沈澈的面瘫脸反复比对:“氛围感帅哥都是哑巴。” “这也没拍到脸呀!”卢子郁心态炸了,他好歹是个前偶像,狗仔居然不拍他?!他表哥是素人!拍他算什么?! 赵昔之一脸嫌弃,嘟囔道:“主要你哥的建模脸太强了。” “那我呢?我什么脸?” “御窑里的白瓷——” 卢子郁下意识地摸他的嫩脸,哼卿一声:“这还差不多。” “白瓷变形开裂,被埋进窑厂的残品坑。” “……” 沈澈做了两个动作。 微博链接甩给沈大河,留言:爸,有人造我谣。 沈大河回复很快:混球,自己惹的自己解决! 沈澈撤回消息,重新编辑:沈局长,有人造你老婆的黄.谣。 沈大河:哪个□□崽子不想活了?! 沈澈又给别墅的安保打了电话。杜元珊请的枫叶国顶级安保公司,专业服务各国政要。在杜元珊的别墅当安保委实大财小用. 宿舍条件不错,有独立卫浴,池乐悠刚洗完澡,手机跳出视频电话。 浴室布满水汽,她身上还湿着呢。 电话响到挂断,微信迫不及待跳出信息:微博消息别看。 池乐悠:我没下载微博,什么消息? 沈澈:很好,保持。 神秘兮兮的。 池乐悠绞干湿发,往头上套了一个小黄鸭干发帽,心里琢磨要不要下载微博。 手机被闺蜜轰炸。 任蜜:喂喂喂,这是你吧?是你! 闺蜜丢过来的是微博截图。 【破防了家人们!原来喊人家姐姐的时候也在喊别人宝贝】 【小男友双重人生:白天妹妹的野马,晚上姐姐的乖狗】 任蜜:这个妹妹是你吧? 池乐悠瞳孔颤了颤,一个多小时前刚和沈澈道别,这会儿登上微博热搜?世界好奇幻。 任蜜:不承认?这身衣服还是我借你的呢。 池乐悠回任蜜消息的同时,赶紧下载微博。反手一个举报,又拨打客服电话投诉……. 沈澈静待半天,这姑娘没反应了?他再次拨打视频电话。 拨号页面遽然变换,沈澈和小黄鸭四目相对。 视频里的女生戴着发帽,鬓角湿漉漉的,水珠顺着椰奶冻似的皮肤滑下去。 拨视频时只想和她说几句话,突然接通了,大眼瞪大小,大少爷忽感局促,他移开眼。 半晌,他憋出一句:“你在干嘛?” 这和“天儿不错”、“吃饭了吗”有什么区别?能不能撤回一个嘴巴! 小黄鸭往后一仰,女生腕子向上,极自然地扶住:“我在举报微博账号。” “这些你不用管,我已经找人处理了。” 她的目光踱回屏幕,瞳孔映出一帧帧的画面,极轻的一声:“虽然没什么用,总比坐以待毙强。” 评论区不少网友将他俩“黑白配男生女生cei”。 他问:“你很介意他们说的?” 问话间,池乐悠又举报了一条沈澈被富婆包.养的微博。 “我才不怕呢,又没拍到我。”她心思百转千回,设身处地代入沈澈的立场,又觉得这般“事不关己”的态度可能会伤人,声音放轻些,“主要是你,你不怕社会大众非议?” 视频连线的另一方,心里咯噔一下。评论区说她是自己的正牌女友。她很介意别人这么说? “人言可畏,阮玲玉怎么死的?”池乐悠又垂下头,“你有认识的律师吗?我全截图了,证据发你。” 来不及沟通,这姑娘风风火火往他的手机扔来无数证据。 她提阮玲玉是什么意思?沈澈的脑壳嗡嗡直响。 视频画面骤然上升,极现代化的公寓内部,和之前池乐悠去过的别墅不是一个风格,沈澈飞速走出客厅,来到公寓里的车库。 池乐悠看见他身后的数辆跑车:“你要出门?” 他烦躁地耙头发:“电话里说不清,我要当面跟你说。” “那怎么行。”她按捺不住情绪,一双大眼珠子隔着屏幕逼退他的动作,“你不和姐姐商量?” 这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狗仔用无人机拍别墅,微博炸了一周。这一次不一样,没拍到杜元珊,只拍到他和池乐悠,情况简单多了。 这个点,他的局长好大爹已经动用私人关系将微博的不当言论下架了。 至于偷拍者,他相信安保的能力。 他的明星老母亲身经百战,对这些见怪不怪了。 男人大掌一挥,从墙上攥下一把车钥匙。 池乐悠头一回见到高层公寓自带停车库,思绪快速一转,八成是富婆姐姐给他的住处,姐姐很宠他。 出了这样的事,姐姐在国内一定很伤心吧? 沈澈独立惯了,女生的话入耳后转一圈,沈澈脱口而出:“我跟她有什么可商量的?” 窗外是大片钴蓝色的天空,夜色渐浓。 女生捂住听筒,把视频电话当语音打,她避开室友好奇的眼神,钻进阳台:“好歹姐姐供你吃,供你喝,你住的公寓,开的跑车,是谁给的?” 沈澈想替自己辩解几句,却没什么底气。 脚下的这套房,亲妈特供;手里的车钥匙,亲妈宠溺。 泡菜国好室友怕池乐悠冷,打开阳台灯,霎那间,女孩子身后盈满橘暖色的灯光,而视频里的气氛却有点冷。 阳台移门敞出一条缝,朴艺珍送来一个暖手小电炉,她吐着舌头关上门。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你。”池乐悠摆正位置,她一个外人,没有立场置喙别人的私生活。 Wickham从学校退学,房东报警说他拖欠房租,警察到学校调查后,才发现这个状似老实的男生长期骚.扰.跟.踪女生。数量不下十个。 如果不是沈澈帮她出气,她不敢想Wickham会对她做什么。 沈澈帮她挡掉跟.踪狂、陪她打工、还把朋友介绍给她。 作为一个在枫叶国的苦闷小留,这些援手让她远离阴霾。 她和他是朋友。 “你干嘛道歉?”光线将他的脸孔渲得愈发立体,“在你眼里,我是个不经说的小气鬼?” “我没这么说。” “你把道歉的话咽回去。” “……” 不对,怎么说了一圈,又被他控场了? 池乐悠懊恼,她想把手机拍他脸上。 再想说话,见沈澈眼神一滞,似乎穿过她望向后方。池乐悠缓缓转头,见朴艺珍大字型贴着玻璃移门—— 口型:“pe-go-pa……”① “这条五爪鱼说什么?”颠婆老是横插一脚,沈澈没好气,他话还没说完呢。 在女孩子的逼视下,他改口:“朴大画家。” 池乐悠替室友翻译的同时,不忘蛐蛐他:“饿饿,饭饭,懂?” 不说富婆了,给他留个面子. “你是饿鬼吗?”池乐悠端着托盘,朴艺珍毫不手软地往托盘加菜。 离食堂打烊前仅剩20分钟,她让全体工作人员领略到什么是扫荡式打饭。 火烤pizza没有了,朴艺珍抱憾退场。 来到结账处,池乐悠掏饭卡,卡被朴艺珍拍掉,“怎么能吃你的血汗钱呢?!”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饭卡:“我卡里还有钱。” Beep——饭卡余额:0。 “呜呜呜,读者打赏的钱我拿去买颜料了,画画太费钱了!” “唉,我来。” “悠悠~”朴艺珍手脚并用,八爪鱼似的困住她。这一刻,她觉得沈澈喊朴艺珍五抓鱼,没毛病。 Beep,饭卡余额:9912。 工作人员夸张哇叫:“原来是你呀!” “大发!中乐/透了?!”明晃晃的目光在余额和池乐悠脸上来回乱看。 池乐悠愣住一秒,嘴像卡住的打口碟,滋滋滋地发不出声音。 “机器…坏了?” 工作人员:“我记得你的卡,是一位帅哥充值的。” 按照他的形容,那人比老外还高,眼睛深邃,后脑勺闪现天神似的圣光。 朴艺珍撇嘴:“这不是上帝吗?” “我劝他不要充那么多,”怕女生怪罪,工作人员忙撇清关系,“我解释过学期末卡会清零,下学期会随着学费重新冲进去。可那帅哥不听,非充一万。” 他做了个老外标志的耸肩动作。 一万刀。 “宝儿,谁呀?!”她闻到了奸.夫的味道,作为池乐悠的临时正宫,朴皇后不太爽利,“三儿实力挺强啊。” 池乐悠依旧晕乎,一万刀静静地躺在卡里,她静不下来。 “我要退钱。” 对方又耸肩:“没法儿退。” “他充错了!”池乐悠据理力争。 他国内还有卧病的奶、赌鬼的爹、跑路的妈,一定是沈澈充错了。 “真的,他不可能充错,”小哥以在食堂六年工作经历起誓,“帅哥从钱包里数出一百张。” 现金充值,怎么可能搞错? 耳边兀自响起一道声音:“别忘了设密码。” 记忆为他的话标上高亮。她终于彻悟,原来他是这个意思啊。 池乐悠给卡加上密码,朴艺珍追着她跑:“哦莫,我能再加杯猕猴桃冰沙吗?你胃口那么小,一万怎么用得完,我是大胃王我帮承担!” 女生加快步频:“不能用。” 朴艺珍双手提满打包袋:“欧滴噶?!”② 前方遁出几十米的女生倏地回头,短暂叹息,她说:“还卡。” “呀!人家上赶着送,你还什么还!”朴艺珍骂得超大声,“沈三儿!你还欠我一杯猕猴桃冰沙!” 正文 第44章 .小年轻将大G的车钥匙交还到女人手里。女人看透他眼底的不舍,嗔笑:“没开过瘾?要不你辞职别干了,跟姐住这,姐给你担保身份。” 小年轻:“…我怕你老公。” 女人:“煞风景的话咱不说。” 主副驾的人换了位置,小年轻向驾驶位上光鲜靓丽的女人道别。 “这就走了?今晚不回我那儿?” “不了姐。”他不光怕她老公,还怕自己领导。 徒步百来米,视野范围出现青旅尖顶翻飞的枫叶旗,右肩被人一拍。 小年轻向右转。 声音却从左边来:“钱兵是吧?” 右肩骤沉,说话之人单用掌心便困住钱兵的行动,一股无形之力扭送他往前走。 “你谁?!” “我没钱!” “救命!” 散漫的笑声钻进钱兵的耳廓:“警察听不懂中文。” “Hel——”钱兵被两位外国壮汉塞进车里。 钱兵呆愣一瞬,呼救的话再次话出口:“Help!!!” “歇歇吧。”拍钱兵肩膀的男人曲指敲打车窗,“双层隔音玻璃,你喊破嗓外头都听不到。” 车内的豪华程度远超大G,钱兵强迫自己冷静,他扫视车内任何可以逃跑的出口。 “怎么?想看星空顶?”回手机消息的男人没抬头。 钱兵唇角起了白沫:“没,没有。” 车内,只有他俩。刚才的彪形大汉守在车外,浑圆的臂膀粗过钱兵的小腿。 时间在走,男人终于放下手机,直直朝钱兵看过来。 浓黑的眼瞳淡扫他一眼,视线如剑,在他胸口一刺,钱兵一下渗出冷汗。他认出来人,这不是偷拍的男主角——杜元珊养的小奶狗吗? “哥……”钱兵嗓子快冒烟了,“误会,都是误会。” “嗯,你说说看,都有什么‘误会’?”沈澈看表,沉声道,“匀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不该偷拍!不该跟拍您!更不该拍哥的女朋友!”钱兵注意到在提“哥的女朋友”时,沈澈凌厉的眉峰一缓。 以前在报社混过几年,最懂察言观色,钱兵霎时悟了:“哥!您和您女朋友郎才女貌,站一起太般配了!您二位太上镜了,我才鬼迷心窍……” “都是背影,哪看得出上镜?” “有正面、侧面……”钱兵似乎摸到了关窍,“哥!原本放您和您女朋友正面照,是我——力挽狂澜!我对B哥说咱做狗仔得有起码的素质,素人不能上正面照——不是说您和您女朋友长得素的意思……” 沈澈拿过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照片呢?” “我有,我有!我发您!” 不得不说,钱兵做狗仔是有水平的。 照片存在云盘,打开一看,一溜儿明星的名字。 杜元珊是D打头,排在前面。 “哥,珊姐所有的照片我打包发您!” “您看,您和您女朋友是不是特般配?” 钱兵点进文档,挑了几张照片。 光影交错,暮色镀上一层柔焦滤镜。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大裙摆仰扑到男人的小腿。最后一张抓拍极为到位,两人对视一眼,嘴角挽起同样的弧度。 沈澈把这张照片设为手机桌面。 钱兵急了,被掳进车里已经很久了,他要替自己争取一个“减刑”的机会:“哥,我再帮您拍几张情侣照?拍到您满意!” 沈澈拨弄手指,居高临下的口吻:“爱拍照是吧?” 钱兵拼命点头. 青旅。 B哥联系不到钱兵,他用服务台的座机给钱兵打电话。 电话没人接,B哥嘴里挤出一句国骂。 手机里,出版社小编发来好多消息:B哥,上次聊过的《娱乐圈秘辛》这本书,您有兴趣吗?我们找了写手,您口述。 到嘴边的骂被好消息堵回去。 他再次进入微博浏览。 刚发的微博点击量从百万一跃到千万,成了微博热门,平台广告分成会创下新纪录。 某五星级酒店服务员发来消息:B老师,杜老师的助理刚替她退房。 往下一条消息,他在机场地勤安插的眼线:杜老师明天上午飞,这是航班号。 某MCN公司加他好友,前期和人合作培养狗仔,后期再转型为MCN机构,这样的消息他*回绝过很多次了。他是独狼,喜欢单干。 大堂另一角摆着一台巧克力豆的机器,明天要回国,兜里还有好几个枫叶币,他投了两个币。 五颜六色的巧克力豆跌进折叠纸盒里。 B哥伸手——欻,纸盒被劫走。 他是懵圈的。 这是青旅,入住的人来自世界地图上任何一个地方。 眼前之人打扮贵气,他往扶手椅大喇喇一坐,质地上乘的裤子面料和破了皮的椅面形成强烈对比。 抬手抓了把巧克力豆,扔进嘴里,嚼两下后一脸嫌弃:“代可可脂啊?” 那人把纸盒塞进B哥手里:“吃这玩意儿对心血管不好。” B哥眼睛撑大一圈,再瞎都看清了。 一分钟前存在于微博爆料贴的男人,一分钟后闪现在他面前。 B哥:“你找我做什么?” 他是江湖老油子,态度远不如钱兵端正。 这会儿,钱兵已经被送到闹市区,沈澈给他布置“作业”:拍到快门报废。 钱兵做狗仔用的相机快门已经15万次,而这款相机快门寿命是:30万次。 五米外是俩凶神安保,钱兵狂按快门. “不做什么。”沈澈叠着腿坐,“今天心情好,请你吃巧克力豆吧。” 没等B哥反应,两个安保走到机器旁,兜里响起硬币声。 “特意为你换的呢。”沈澈做了个“请”的手势,“吃吧,包吃饱的。” 青旅大堂安静如死。 几名背包客快速撤回房间。 巧克力豆机器里折叠纸盒用尽,B哥松一口气,却听那阎王爷道:“给B哥拿个盆儿接。” “…哥,哥,算我求您了……我吃够了!这辈子再也不吃巧克力豆了!” “是巧克力豆的事儿?”沈澈用湿巾擦干净手。 B哥砸吧嘴,口腔内充斥着强烈的甜腻感,那甜太过凶猛,顺着神经往脑仁钻,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啪——正确回答在脑海中兀自炸开:“我转行!我再也不当狗仔了!” 沈澈:“唉早说嘛,早说就不用吃了。” 刚才一瞬间的煞气陡然消失,关切的眼神流转到B哥脸上:“代可可脂会加速动脉粥样硬化的,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记得联系厂家。” 他拍拍空空如也的巧克力豆机,起身离开。 “……”. 池乐悠点进狗仔爆料贴,开启新一波举报。 举报失败,原贴不见了。再退出重新进时,该博主的置顶帖换成了一个道歉贴。 池乐悠膜拜杜元珊经纪公司法务,大公司的效率太惊人了。 她逐字逐句浏览。 【本团队在外拍过程中,不慎将素人画面曝光,我们深表歉意。在此,我们对S先生和他的女朋友表达最诚挚的道歉……】 眼睛倒回来,停在中间小字。 S先生和他的女朋友。 “?”. 处理完所有,沈澈示意司机回公寓。 他解锁手机,桌面换成他和池乐悠的双人照。从摄影记者转行狗仔,钱兵的抓拍颇具水平。 车速缓降,在红灯前停下,路灯光映亮沈澈的侧脸,他下意识地打开置顶。 几条消息心有灵犀地撞进对话框。 未来女朋友:我的饭卡你充了一万?这钱退不了!你明天来一趟,我们去找食堂负责人。 未来女朋友:狗仔道歉微博写错了吧! “……”沈澈的脑神经一搅,那微博没问题,他看了整整十遍,B哥强烈的求生欲让他体感舒适。 电话响起,头像是女生的笑靥——他精心挑选的照片。 “喂?”接起那一刻,他有点紧张。 池乐悠的声音有点喘:“你别着急啊,我已经投诉道歉微博了。” “投诉?为什么要投诉?” “因为不实信息啊!”女生努力顺气,“S先生是你吧?后面那什么女朋友,肯定是狗仔搞错了。” “那写什么?你说说看。” “把‘女’字去掉呀。”她的声音坦荡,不带半点扭捏。 “女朋友”缩水成“朋友”。 沈澈想扇自己两个大嘴瓜子,他手贱改她微信昵称干嘛?! 黑车流畅的轮廓融入冬末春至的暗夜,司机全速驾驶,后座车主要求停车。 陈师傅捏着大少爷给的几张百元大钞,欣喜下班. 车灯精准捕获路灯旁偻着的身影。 那人一身长到腿肚的羽绒服,帽子死死扣住脑袋,沈澈瞥一眼置顶消息。 普通朋友:接头地点校园门外街角的第二个路灯。 唇角不自觉牵起,又速速收敛,他绝不会对普通朋友露半个笑脸。 叭,车短促一声。 池乐悠一震,双手拢紧帽沿,漆黑的眸子贼兮兮地左右乱瞟。 见她不上车,怨种司机下车请她:“你说的接头地点…太容易暴露了吧?DetectiveChi。”① 池乐悠紧张后瞄:“鬼子是你引进村的,我当然要小心点了。” “你说这话的意思,我是汉.奸?” “谁让你招狗仔?”话刚出口,对上他眸子里的愤懑,池乐悠话音一软,“你外形不像汉.奸啦。” “…上车。” 她帽子尾端有个球儿,沈澈拎住球儿,将人提溜上车。 车门一关,车内是一片静谧的天地。 “谢谢你给我冲卡,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我现在没钱还你。”池乐悠掏出卡,郑重其事的面色,像是要把党费上缴给组织。 “谁说给你一个人吃?你想得美。”沈澈把卡塞她手里,“我不是人?我也要吃。” 脑子里的CPU已经报废,她讷讷道,“两个人也吃不完啊。” “泡菜大胃王呢?喊她一起吃。还有你的小蜜,也一起吃。” “又不是村里吃席。”卡里都是他的真金白银,她知道钱有多难赚。 沈澈一梗,像个失语症病人,到嘴边的话悉数噎回肚子。 “这样吧。”她想了一个法子,“既然卡里的钱没法退,我发个贴,8折卖卡余额,让他们给我现金。虽然亏了点,尽量多挽回损失吧。” “……”她再说一句,他会被她气死。 车外的路灯突然熄灭,环境光变暗,车内的环境同步系统开始工作,星空顶被触发。 他抬手,将她脑袋上的帽子摘了,轻轻一叹:“请你看流星。” 数颗流星划过,静谧的星河于车顶显现,女生乌浓的眼瞳倏地亮起。 /:. 正文 第45章 .国内某五星级酒店。 杜元珊的小助理整理完行李,小心叩响卧房门:“珊姐?起了没?” “珊姐?” 房内没动静,小助理嘴里唯唯诺诺,打开房门的动作却十分利落:“珊姐,沈局——” 瘫成一条咸鱼的女人终于有了动静:“别告诉我老公。” 房门外,中年人撞开小助理,叠步冲上去——抓捕犯人不过如此,到达床头后,他动作放缓,嘴里发出呜咽声:“老婆……” 杜元珊累得慌:“…谁让你来的?”. 替身受伤,杜元珊亲自补拍镜头。 鼓风机扬起尘土,飞沙走石,她被沙尘迷了眼,只能凭借记忆走位。 拍摄效果得到了片场所有人的一致好评。 当威亚师操作主控台时,意外发生了。威亚突然发出咔咔声,钢丝崩掉一半,杜元珊半条腿挂在上面,大.腿内侧肌肉严重拉伤。 安全员没有仔细检查钢丝磨损程度,安全员严重失职。这属于片场的重大事故。 杜元珊和孙导交情很深,她不追究,也没去医院。酒店门口守着不少粉丝和记者,她强撑着签完名,回到房间后,整条左腿都在抖。 “别告诉我老公。”她再三嘱咐。 小助理第一时间告诉沈大河。 沈大河连夜赶到酒店。 于是有了眼下这一幕。 杜元珊腿上满是淤青,她的脸色比腿更青:“哭什么?又没死。” 沈大河眼泪决堤。 小助理坐在客厅,刷到同城本地新闻——H市市局雷霆出击!局长亲率专案组破获特大跨境电信诈骗案。 再听里间男人发出的呜咽声,破碎、无力…… 小助理戴上蓝牙耳机,专注整理杜元珊的行李箱。 杜元珊一巴掌下去:“你嚎什么?我好得很,这点苦算什么?我接第一部戏的时候,导演让我跳河,我眼睛一闭就下去了。” 她恐高又怕水,娇气又矫情。但这一跳,跳出了二十年的事业长虹。 她的古板老公啜泣:“姓孙的是吧?孙平?还是孙铭?”这次片场意外也是孙导的片子。 “我会让隔壁市的兄弟留意他,别让我抓到他的小辫子。”他愤愤不平,要替老婆出气。 “唉,孙导不是故意的。” “让那孙子等着!” 哄不好了,老古板闹了脾气。 杜元珊凑上去,想啄他一口,老古板非背过身坐床上,杜大影后收获了一颗有地中海趋势的后脑勺。 “……” 啧,老东西难哄,还是小年轻好。 她没辙了,拨电话跨国摇人:“喂,你订机票,回来哄哄我老公。”. 枫叶国,M大校门外,沈澈接到了老妈的电话。 杜元珊颇具辨识度的声音穿过听筒,在车内回荡。 这剧本,怎么有点不对劲啊。 池乐悠的眼神从星空顶抽回,和驾驶座上的男人对上视线。她往手机打一行小字,亮到沈澈面前后,她贼头贼脑开车门,悄无声息下车。 沈澈:“诶,别走啊。” 女生还没来得及关车门,他的声音钻出车外。 池乐悠口型:嘘! 电话里的杜元珊一顿:“你跟谁说话?女孩子吗?只要对方没结婚,妈都没意见。” 听筒里又传来老古板含糊的声:“臭小子怎么不回答?别是男的吧?!昨天分局刚捣了一个男.铜派对……” 卧龙凤雏,天生绝配。 “不男不女。你们满意了吧?”沈澈挂电话,懒得理爸妈。 前方伶仃的背影飞速往前,大少爷边追边喊:“跑这么快,你要参加世径赛?” 眼睛被冷风吹得发涩,他曲指,擦了把眼尾。 女孩子听到后方动静,懵然回头:“还有事吗?” 饭卡的事儿不是暂时解决了?池乐悠着急回去发帖,将余额以折扣形式转换成现金。 “没事不能找你玩吗?”男人的眸光幽幽,这双眸子在一小时前还令两个大男人心惊胆寒。他反思自己的语气是不是太凶了,悄悄打量她的神情,见她神色自若,他放缓声音:“我带你去冰钓?我表弟和嘻嘻哈哈也想去。我还有钓鱼证。” 卢子郁和赵昔之那两个没见过市面的东西,吵着闹着要吃现钓现杀的河鱼。 池乐悠:“别去送死啊。” “……” 这是第二次,约她玩被拒绝。 男女军师一个都不行。 卢子郁说追姑娘得框框砸钱。沈澈听他的话,小试牛刀,往她饭卡充钱,结果人家可劲儿想着怎么卖卡余额。 另一位女军师说,男人追女生得带她到处玩儿,他信了,结果?他砸了。 夜空并非全黑,像靛蓝的颜料在画布铺展,东南方低空处闪烁一颗亮星。 不知是否错觉,池乐悠在他眼底窥察到挫败,她寻思话是不是说重了。 脑子强行从饭卡切到冰钓,她好声好气:“马上春天了,冰面快化了,前几天新闻说一辆越野车因春季冰裂坠湖,司机侥幸逃生。” 沈澈立马把她的大帽子扣上,扣完发现拉链能将整个脑袋拉上。哪个天才设计师想出的点子?这姑娘嘴里尽没好话。 给她拉起来—— 嚯啦,女孩子的眼前蒙上好大一床被子。 原本清亮的声音闷闷的:“诶,诶……” 她手摸拉链头,蛄蛹的蝉不过如此,脑壳儿拼命想钻出来。 沈澈给她放出来了,再慢一秒,这姑娘怕是要砍死他。 “你幼不幼稚?!” “那给你打一下。”他猫下腰,双手按在膝头,拱到离她一米的距离,眼底噙着笑,笑意一瞬即逝,转为心甘情愿的乖顺。 刚上来的脾气瞬间散尽,她佯怒:“你下次再这样,我揍得你满地找牙。” “那你带我玩吧,我想跟你玩。”他的目光瞍过来,比夜空东南角的天狼星更明亮。 池乐悠掠过他的眼睛,仰头望星。 第二天。 教授一眼认出教室外的人形电线杆子:“来啦?” 沈澈:“能进去坐吗?” 教授吹胡子瞪眼:“你不要得寸进尺。” 一直等到上课,都没见到心心念念的姑娘。 沈澈抱臂在教室外来回穿梭,偶尔对上教授的眼睛,怨气一触即发。 难捱的一节课结束,教授耸肩:“我哥替你说好话,我才违背原则把课表发你。” 沈澈单手按侧腰,左手把头发耙乱:“我要的是她的课表,不是你的。” 这位教授和沈澈的教授是双胞胎兄弟,本以为熟人办事比从姑娘嘴里撬有用信息更高效。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你把dating想得过于复杂了。” “谁dating?是pursue,你懂吗?”他脖子一梗,也不管教授的年龄能当他的爹,该杠他照样杠。 Pursue是更正式、更严肃、表示长期认真追求女孩子的意思。 教授窥见他瞳面掀起的情绪,裹挟着东方特有的传统含蓄。 “好好好。”教授举手投降。 沈澈:“你能告诉我她的课表了?” “好小子,不是正式追求吗?自己想办法。”教授面无表情地走进课堂。 “……” 中午11点。 他往池乐悠手机连发好几条:饿得只剩最后一口气了;饿死了,死了,死;墓碑上刻着“这里葬着一个饿死鬼”。 大少爷大喇喇地站食堂门口,和平时低调的打扮不同,他这一身又潮又夸张的打扮,像刚从国际时装节下台的模特。 他眉眼低垂,正编辑微信。 “Hi~”一个对他感兴趣的白女,主动出击。 沈澈抬眸,眼神骤冷:“什么事?” 白女甩下一句sorry,脚底抹油,跑了。 食堂门口杵着一座煞神,学生见他绕道走。 正在两个街区外遛狗的池乐悠掏出手机,语音甫过去:“我在打工,你饿就去吃啊。” “饭卡在你这儿。” 收到这条语音,池乐悠止步,站在马路牙子边来回听了三遍。 炭灰色灵缇犬优雅地抬起后.肢,在路灯下圈好地盘。 池乐悠和狗子对对眼神:“你听不懂吧?他说的是中文。” 灵缇犬:“汪呜?” 池乐悠揉它高傲的狗头,耐心解释:“没吃狗粮的意思,他饿了。” “汪!”洋狗腿子听懂了。 “我要来拿饭卡,我实在饿得不行了。你在哪?”又一条饿死鬼的语音。狗子纳闷,他怎么还有力气拿饭卡? 离约定的遛狗时间还有半小时,池乐悠通常会在到点后和狗子多玩10分钟。 想到卡里还有近一万大洋躺着,她答应了沈澈取卡的要求。 大少爷更是抓住机会,要求她开位置共享。 池乐悠第一次用这个功能,她对着共享页面看老半天,代表沈澈的光标正在学校食堂,移动速度超乎想象。 食堂那不能开车啊。 “别乱跑,我很快到。”位置共享页面上,兀自出现他的声音。 她吓一跳,页面上方的头像显示“正在说话”。 数秒后,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灵缇犬转动耳廓,你们人类的声音好吵。 “喂,笨蛋,你不知道对讲机功能?按灰色按钮说话。” 池乐悠白眼翻到天上去,不是很想理他,但手指先于大脑按下灰色钮:“略略略。” 他的头像离她越来越近。 实时对讲还在继续,沈澈倏地正经起来:“你身边有玻璃吗?商店橱窗也行。” 这片街区多为中产入住,环境很好,没有喧闹的商店,池乐悠勉强找到一辆卡迪拉克,车窗反射蓝天白云。 “有,怎么啦?” 沈澈:“那你走近点,照照镜子。” 车窗前,出现女生年轻的脸庞,她微微垂下头,认真打量自己,微鼓的脸颊,像颗半熟的蜜桃。 只听手机里的男人说:“找着了吧?你对着镜子略略略,看看里面是不是一个小丑。” “……” 她就知道狗男人没好话! 手机里,沈澈的头像和她的头像叠在一起。 数十米外,一个男人骑着辆scooter,滑板带风,欻地一下滑到女生面前。 灵缇犬嗅他脚上的味儿,一副看透了所有的表情:饥饿的人类,来分吃狗粮的。 沈澈踩的scooter比朴艺珍买的二手车更高级,池乐悠收起和他斗嘴的心思,好奇问:“你怎么骑这个?” 大少爷:“这玩意儿吧,车把是给矮子设计的。我骑了一小会儿,快变成驼背了。” “……”暴击大一片,在他面前,她确实是个矮子。 他让出scooter,示意她骑。 “我要遛狗。”她扬扬狗链。 “我帮你。” “不行,它可认人了——”在她之前有九任,男男女女都有,狗子不服管,一蹦三丈远,天天上演狗遛人的闹剧。 灵缇犬像是听懂了沈澈的话,咬下池乐悠手里的绳子,主动递到沈澈面前,尾巴左右摆。 “看,它喜欢我。”沈澈自信地接过狗绳。 狗子试走两步,回眸一笑百媚生,露出了令沈澈终生难忘的笑容。 下一秒,它前肢发力,爆冲出去—— 牵着大少爷往前狂奔。 “停——停下!” 池乐悠叹息一声,骑着scooter追:“说英文啊,笨蛋!” 洋狗子哪听得懂中文指令? 愚蠢的人类。 汪~ 正文 第46章 .这只灵缇犬上个月获得猎犬锦标赛速跑类冠军。 狗狗修长的前肢强有力地跃进,日光勾勒出流线型身材,毛色乌亮,宛若一头追逐猎物的黑豹。 它的直线冲刺速度能达70码,哪怕过弯减速,也能到达恐怖的60码。 沈澈掌心牢牢制住犬链,他不敢松手,松手会被抛飞。他这辈子的脸就丢光了。 他灵光乍现,改口:“Stop!” 狗子在高速下刹停,脑袋一歪,嘴角拉出邪笑。没给沈澈半点喘息的机会,狗子又拔腿快跑。 “……” 沈澈瞬间明了,这货遛他上瘾呢。 前方丁字路,灵缇像一辆八缸法拉利,遛着沈澈一个漂移。 一人一狗消失了。 在后面苦追的池乐悠:“……” 当她加速右转后,却见沈澈和狗站在街角,他冲她笑,笑容清爽,像刚打开的波子汽水,啵啵啵地冒出许多泡泡。灵缇犬炯炯有神地望着她,吐着舌头哈气。 漆成浅蓝的栅栏、红得醒目的邮筒、男人身后明黄色STOP路牌,不远处琴键似的斑马线,如跨页的全幅漫画……她的眼睛记住了。 女生收回视线,缓降在沈澈身边,伸手想接狗绳。 沈澈:“我遛,你骑。” 她以五码速度在他身边徐行。 本该比他矮一个头的女生,此刻垫高站于滑板上,勉强与他“平视”。 “你怎么让它停下的?” “以前卢子郁养了一只比格,它只听我的话。” “秘诀是……?”池乐悠探过一只耳朵。 灵缇犬绕过沈澈,横在两人之间,尾巴有节奏地甩,脑袋就势左顾右盼。 沈澈刻意缩短犬链,这碍眼的东西一定是在打击报复它。他不喜欢三人行。 男人故作高深,指尖点住太阳穴:“心灵交流。” 知他的小把戏,池乐悠语气梆硬:“好好好,你能听得懂狗话,你是人类和犬类唯一的沟通桥梁,下一届诺贝尔□□非你莫属。” “……” “夸你呢,还生气?”池乐悠观他的臭脸,嘟哝道,“真难伺候。” “……” 他抽出手机,播放了一段狼叫,跟在身边的灵缇犬双目虚焦,耳朵住后退,原本自信的迈步变得虚浮不堪。 “秘诀告诉你了。”他负气的表情消失殆尽,浓烈的视线灼向她,像一个做对一年级算术题的学前班幼崽。 她伸手,想揉揉幼崽柔软的小脑袋。 哔哔哔—— Scooter的动态平衡检测到用户骑行姿势异常,发出警报声。沈澈蹙眉,更嫌弃这台破东西了。 池乐悠心中一颤,忙收回手,双手牢牢按住车把。 “你这车,性能挺好。”她嗓子干巴巴的。 “矮子乐,我骑不了,给你用。” “……” 池乐悠低头看着簇新的scooter,视线化尺,悄悄丈量他的身高。 “别比了,你打生长素都追不上的。” 池乐悠想抄起scooter砸他脑袋上。 “Yoyo——” 前方是一幢灰白配色的私宅,一辆福特皮卡停在车库前的平地上。一个金发老外正从敞式后车厢卸狗粮,抬头见来人,他大力挥手。 池乐悠扬扬右手:“Patrick!” 大少爷的目光滑过她的右手,在5分钟前,这只手穿过无形的三八线到达他的私域,她想干嘛?他还没吃饭,脸上不可能有饭粒。 而现在,她单手骑行,破车竟然没报警。怎样?矮子乐卖这么贵,它好意思搞种族歧视? 大少爷的视线在Patrick扫了个遍,连他脸上小痣的位置都记得一清二楚。 “YO-YO!”Patrick短促的两声叠音,沈澈牵在手里的灵缇犬如脱缰野马,朝他奔去。 灵缇犬舌头狂舔主人手心,它的主人同样给予它爱.抚。 傻子都明白,狗主人来了。 沈澈不乐意了,脸子一拉,上前交涉:“它叫Yoyo?” “嗯哼,YO-YO,我的狗。”Patrick起身,身高全然不输沈澈。 “你家狗的名字照着我朋友起的?” “这是误会。”Patrick的瞳孔像一汪绿色的潭水。 “剥削我朋友的劳动力,你还侮辱她?资本家都比你善良。”沈澈的眼皮一敛一扬,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冷下来。 Patrick好脾气地解释道:“我的狗本来就叫这个名字。Yoyo也是我朋友,我绝不会侮辱她。” 沈澈不爽了,这绿眼金毛太冒昧了。一口一个朋友,谁跟他朋友?! 池乐悠当过babysitter,同时照看过就5岁和7岁的孩子。为了顺利拿到工资,她通常会先照料好哭声最大的那个。 “别吵了。” 声音如雪粒般落下,在他心脏铺上一层薄薄的绒毯,从她俩的熟络程度来看,这颗破球儿选择帮绿眼金毛。沈澈的左手手腕一阵温热,他讶然低头,却见几根手指松松搭在他的腕子,亲昵一摇。 他的余光觑见Patrick的视线在他腕骨位聚焦。 沈澈听话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值得他叽叽歪歪。 他昂首挺胸,他很大气的。 池乐悠介绍:“Patrick的有两条狗,一条比格一条灵缇,比格叫Ball-Ball,灵缇叫YO-YO。” 刚哄好的男人也不高兴了,这两条狗名儿合起来不就是中文的悠悠球吗? “好啦,其实Patrick是悠悠球高手。”他家狗子的名字就是这么起的。 前世界悠悠球锦标赛冠军,悠悠球界大神级人物。在这个小众圈子响当当的存在。 “幸会。”沈澈伸出右手和Patrick交握。 后者很意外:“你认识我?” 沈澈:“看过你的比赛视频,很厉害。尤其是反重力三轴翻转,太神了。” 原来他看过Patrick的比赛视频。池乐悠悄悄纾气,一触即发的气氛被她的解释缓和,两人能好好说话了。 圈他腕间的手骤地松开,不断上升的心率陡然降至谷底。沈澈确诊自己得了窦性心律不齐。 一分钟后。 在憋笑大赛同场竞技的两个男人同时破功。 Patrick朗声笑:“几年不见,别来无恙。” 沈澈:“你小子真的隐退了?” 留下一脸懵状的女孩子:“…你们认识。” 下一秒,她恍然大悟:“哦,原来你俩故意耍我呢?” 两个男人各执一个悠悠球,切磋技艺。 池乐悠席地而坐,灵缇犬于她腿边趴伏,一人一狗同时打哈欠。 “他俩不去海底捞抻面,可惜了。” 大片阴影盖在昏昏欲睡的姑娘身上,挡住明晃晃的日光,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骨节分明,指节修长。 腕间的表面,代表月球的宝石移动几格,代表银河的蓝宝石闪烁微妙的星云光晕。 “扶你起来。”他微微晃手。 逆光下的脸庞,唯有一双锃亮的眸子追着她不放。 那目光带有特殊的魔法,池乐悠迷了眼,傻乎乎地伸手。 两手交握,温暖从指尖传递到掌心,在起身的瞬间,笑意自他眼底猛烈地泼洒出。 有人闯进她心房里那间陈旧失修的屋子,那个人并没有经过她的同意,他大力拉开布满尘土的窗帘,让暖阳洒进来。 沈澈极自然地松手,把scooter摆到皮卡后车厢,“走,Patrick要带YO-YO去宠物医院,捎我们一程。” “YO-YO病了吗?”池乐悠心疼地摸它的小脑壳儿,狗子献媚地在她腿侧蹭狗脸。 “绝.育手术。”沈澈大手薅它耳朵,“我们YO-YO马上要变太监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呢。 “悠悠——” “你不许这么叫!” 男人顽劣地笑:“我是在叫你,悠悠。” 有区别吗?! Patrick:“Yoyo,上车。” 池乐悠绕过沈澈往副驾走,后者的长胳膊横在女生和副驾门前:“副驾不安全。” 狗男人花样就是多,池乐悠木着脸往后座——又被沈澈拦住。 “这次又是什么破理由?后座不安全?” 沈澈:“给预备役YO公公一点私人空间,它想静一静。” 人和狗按捺不住想揍扁他的冲动。 驾驶室的Patrick耸肩,看戏。 池乐悠车彻底炸毛:“就四个座,你说坐哪?”. 碧绿色的眼珠和后排黑黝黝的狗眼珠于后视镜相切,Patrick:“恋爱的酸臭气,你这辈子尝不到了。” 即将被嘎蛋的灵缇犬:“汪哇呜。” 皮卡稳稳驶向下一个街区。 敞式后车厢,女生盘踞一头,双手紧紧扒拉住车体。 冷风刮过耳廓,洇开脸颊上的红晕,两瓣唇交叠,似在念念有词。 大少爷双肘向后,闲闲撑在车厢挡板,将皮卡坐出了意式手工沙发的架势。 “骂我呢?”他端详她的脸蛋,红透的浆果惹人采撷。 池乐悠别开脑袋,懒得理他。 哐——路上一个坑,皮卡避让不急,腾空。 当——车体落地。 不好好看路的司机:“Ooops,sorry~” 沈澈觉得这姑娘没胆,有本事骂,没本事加音量,他状似鼓励:“骂我什么?大声点,我保证不生气。” 池乐悠超大声:“心肠歹毒的王八羔子!” “你!”他气抖冷。 “不是你让我骂的?” “……”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两个人像进城赶集的乡村小年轻,看哪都新鲜。 “那是什么?”沈澈的指圈框定远处依山而建的一幢建筑。 “哪里?”女生坐直,眼瞳雷达般探看。 “从这儿看。”他取起双手,拢成两个圈,伪似一台望远镜,招呼她看。 她凑过去,就着人形望远镜眺望。视野里,白色圆形穹顶,正午的阳光洒在上面,宛若一粒金莎巧克力球。 池乐悠知道这里,这座城市的地标性建筑之一,“那边是天文博物馆呀。” “你去过?” “没有啊。”打工狂人哪有时间到处乱晃。 “我也没去过。” “喔。”池乐悠擦擦鼻尖。 话题即将冷下去,沈澈扬起欢欣的语调:“太好了,那你带我去那儿玩。” “……” 见她不答应,沈澈出牌:“我请你当讲解,付你工资的。” “我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 “你当然不是。”沈澈撸她顺毛,好声好气,“你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大好人。你朋友我呢,没去过天文博物馆,你行行好,带我一起去吧。” 女生点点头:“那好吧。” 王炸。 小行星撞击地球,胸腔炸开最盛大的烟花。他清晰地听到血液秫秫加速的声音。 沈澈拿出手机,框定远山的天文馆。 池乐悠不明就里,拍个天文博物馆有那么高兴吗? “你干嘛?” 沈澈动作很快,将风景照发到朋友圈。 【枫叶国时间2025年7月9日中午11点55分,某人答应带我去玩。谁反悔谁是——小狗emoji】 八百年不动的账号居然发了朋友圈。 这条朋友圈很快百赞以上。 沈澈把手机摆在池乐悠面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头像:“你别耍赖皮啊,我有那么多证人呢。” “……” 正文 第47章 .两辆scooter并列一排,一旧一新。傻子都能看出来哪辆更高级。 朴艺珍网上一搜,惊呼:“大发!” 市面最新款,1699,单位是刀。 朴艺珍摸车把,蹲下看车轮,脖子歪成鸭脖,双目放出精光:“就这么给你啦?” 池乐悠头大:“他有毛病。” “这种有病的款哥,能不能给我分配几个?”朴艺珍搓手,“他病在哪儿啊?”. 沈澈病得很抽象。 具体表现在皮卡非得坐后面。 快到M大,一*辆超大卡车跟在皮卡后面,锃亮的车头于日光下熠熠生辉,棱角分明的机甲式车身和宽大的镀铬排气管,仿佛下一秒会咔嚓变形。 沈澈:“看,变形金刚。” 池乐悠一脸哀怨地转头,挂下两条银色大鼻涕。 沈澈脱下外套,铺被子似的抛她身上:“弱鸡。” “你来吹吹看!” “这不是吹着吗?”他一副“有难同当”的表情。 那辆威风凛凛的大卡车跟了皮卡两个路口,小皮卡礼貌让道,恭请擎天柱先行。 两辆车并行停于红灯前。 司机降下车窗聊天。 Patrick:“Bro,你运猪啊。” 卡车司机:“嗯哼,我去隔壁省的屠宰场,哥们儿你载狗啊?” 皮卡后座,灵缇犬探出脑袋,冲着卡车后备箱的猪吠叫。 Patrick做了个手势:“不,我运人。” 卡车司机向后探看,空气中除了猪叫声,还夹杂着他的狂笑声。 池乐悠裹着的外套,脑袋再也不肯出来了,丢脸丢到西伯利亚去了:“都赖你!连二师兄都嘲笑我。” 沈澈别过脑袋,视线不经意地和一车二师兄撞到一起。 他眉骨一僵:“……” 女生从他的外套里钻出一个洞,洞里两颗颓丧的眼珠子。 沈澈顿觉她滑稽,问:“枫叶国哪来的二师兄?” 一卡车各种大小的、闹哄哄的猪。 沈澈非得一个个指给她看:“那个小的,佩奇。她旁边那只嘴筒子像吹风机的,是她弟弟乔治。” 她不想说话了。 挨着乔治和佩奇旁站的是两只体型更大的成年猪。 沈澈嘴角带着一缕坏笑:“呐,一家人齐齐整整地走。” “!!!”. 食堂。 池乐悠给他饭卡,大少爷双手插兜,长睫半耷,垂着眼睛瞧她:“我不是你们学校的,人生地不熟,我要你给我买饭。” “……” 正值饭点,食堂的人口密度达到顶峰。 两人拿着托盘缓缓挪步。 大少爷:“我要吃猪排。” 池乐悠指另一边:“师傅,要一块炸鱼排。” “?”他不配吃猪排? 又前行几步,他见到烟熏猪肉,手肘轻碰女生的胳膊,好声好气:“我要吃这个。” 女生对打菜师傅弯弯唇角:“师傅,一份烟熏三文鱼。” 沈澈:“……” 这姑娘偏和他对着干。 满满当当的两个托盘,肉菜全无。 池乐悠对上他黑脸,一字一句:“不许吃小猪佩奇。” 好好好,搁这儿守着他呢! 行,这一局她大获全胜。 沈澈送她回宿舍,把scooter一扔,“你带回去用。” 池乐悠不接。 大少爷心想,这姑娘吃软不吃硬,于是他换了一种方式:“你们留子不是有换物群吗?” “是啊,你要进群吗?”她掏出手机,翻来翻去,翻出一个几百人的大群,亮给沈澈看。 大少爷就着她的手,往下划。 【枫叶国的小A:出五个蛋黄月饼(过期20天),5刀一个,打包全要另送一包有友鸡爪(过期10天)】 【B:出缝纫机一台,缝针有问题,可能需要自己修】 【C:3个皮蛋,料酒半瓶】 刚打算发挥的大少爷忽地噎住:“什么破烂都能卖?” 话音还未落地,群里的3个皮蛋和半瓶料酒已经被换出去了。 感谢世界的多样性,从没穷过的大少爷开了天眼。 池乐悠正色:“我跟人换过衣架,还买过一口奶锅。这群确实有不少奇葩,但穷的时候也能救急。” 沈澈想割自己舌头,什么话都往外倒,他把scooter往她面前一推:“那我跟你换。” “啊?”他的思想太跳脱,池乐悠跟不上他的脑速。 “羊崽在我家,”沈澈说,“我们一物换一物。你拿车车,我拿咩咩。” 他手抄进兜里,脚尖踢着墙角背阴处的苔藓,耐心十足地等她回答。 站的地方背风,声音被束于90度的墙角,使得这里格外安静。 “Deal?”他踢完苔藓抬头看她,牵动的嘴角露出一抹笑,这样的笑容她很熟悉,每次他和她说话,都会这么笑。 和他的形完全不符。 不知他家世背景的人,兴许会觉得他是一个矜慢自恃的贵公子。 不过池乐悠已和他处熟了了,知他三分底细。 他笑起来,像一个主动给狼外婆开门邀请她老人家进去吃掉自己的傻瓜。 亏本买卖这傻子非要硬.做。 “咩咩才59刀。”她蹦出一句。 沈澈咦一声:“池会计要去考CPA啊?” “没有。” “那你算这么清楚干嘛?成交两个字这么发音吗?”歪理从他嘴里出来也变得很有道理,“叽叽歪歪、磨磨唧唧。” “你、你。”池乐悠气不顺了。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愉快不起来的池乐悠被他拎到scooter上,沈澈极夸张地踩踏板,滑板开始缓行。 “唉!”女生伸出一臂,去够他的胳膊。 哔哔哔的警报声。 动态平衡检测用户骑行姿势异常。 走在scooter旁的男人顺势握住空出来的那截把手,保育老师稳住小朋友的滑板车那般模样。 沈澈单手控车把,控住车头往宿舍大门走:“对了,它有个功能。” 池乐悠没吭声,但悄悄竖起一只耳朵。 “遇到小脑发育不平衡的驾乘者,它会报警。”说罢,像是着重强调,他的手指弹掉她头顶翘起的那根呆毛。 “沈、澈!” 软趴趴的呆毛勉强起立,张牙舞爪地抖两抖。 “哈……”空气里全是畅快的笑音. 女生连人带车被沈澈提进宿舍大门内。 门倏地关门,将他隔档在外。 池乐悠:“我不要车!” 他的笑透过玻璃漾过来,口型似在说:“回去吧。” 池乐悠被他的笑容蛊惑,待她反应过来时,小车已经和朴艺珍的二手车并排摆放在一起。 她托着腮,脑子里正在经历信息大爆炸。 “你怎么收下的?”朴艺珍了解她,她从不贪小,是个将吃亏是福挂在头上的好宝宝。 “不知道,”池乐悠抬掌拍脑门,“他说的全是歪理,但我居然觉得很有道理。他一定参加过传销培训班。”. ——“我怎么觉得你像骗老人买保健品的销售呢?”卢子郁躺在沈澈公寓沙发上,形象全无地抠脚。 要不是看在军师的头衔,沈澈一脚踢他下9楼。 “悠悠球就是空巢老人,咳咳咳——你别掐我……”卢子郁两只爪子挣开他的手,“今天你给她拎盒鸡蛋,明天你给她带个泡脚盆儿,后天悠悠球把她的房产证和存折给你了。” 风吹进半开的窗,捎来7楼说唱歌手创作的新歌—— “Nomoneymoneymoney~feelssolonelylonelylonely~” 大平层的空气停止流动。 沈澈木着脸关上窗。 再转身看卢子郁时,他慢条斯理地说:“可我约她去玩了。” 听到约会,卢子郁一副“你再不开窍你就入土了”的表情,他宽慰不已,男女军师双管齐下,终于窥见一点成功的影子。 “你怎么约的?” 沈澈摸鼻子:“不重要。” 不说是吧,卢子郁有的是招儿。他往小群发消息:@池乐悠 池乐悠:我在,子郁哥。 他不着急回复,贱兮兮地冲沈澈说:“你招不招?不招我直接问她了。” 上一秒凶神恶煞的沈大魔头,眼神切过聊天页面后语气软了:“…我让她带我玩。” 从小被沈澈压一头的卢子郁终于出头了,他成功拿捏到他哥的弱点! “去哪儿玩?” “天文馆。” “……” 卢子郁拿出一叠资料。瀑布餐厅,森林树屋咖啡馆……全被沈澈以“俗套”、“破情侣才去”否定了。 赵昔之苦思冥想整整三天,替沈澈量身定做了小情侣夜间漂流行程。 运气好能看到极光,划船时船桨碰到湖里的微生物,会发出莹绿色的光芒。 沈澈匪夷所思:“晚上湖区只有五六度,你想冻死我们?要去你自己去。还有,你做PPT就这水平,确定读过大学?” “姓沈的你不要太过分!” “所以我俩到处查资料,替你想的约会圣地,不如外星人?”卢子郁伸出一根食指,欲与沈澈碰指尖。 “你恶不恶心。”沈澈忍无可忍,随手抄起篮球砸卢子郁的脑门。 军师申请两日工伤,顺利讹走沈澈的科尼塞克. 最近课排得很多,池乐悠辗转于不同的教室、再去相邻街区遛狗,下午她又去foodbank做志愿服务,分发其他志愿者从各地取来的食物,她的微信步数直达2万步。 【王桂花刚刚赞了你】 微信又收到一条王桂花的信息:小也老帅女子。① 池乐悠对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想象头发花白的学生戴着老花眼睛,一笔一划手写输入,噗嗤笑出声,回语音:老王童鞋,您可以发语音的。 王桂花语音:“我孙子那懒鬼,今天才走了250步,连微信步数都要骂他。再这样下去,他会胖成一个球儿的!唉,小池老师要是我孙女就好了。” 王桂花顶着一张富态的圆脸,池乐悠想象她孙子和她复制黏贴的脸,笑:“别这么说,年轻人减肥很快的。您孙子很孝顺您的呀,您不是说他经常给您买补品吗?” “那臭小子,瞎浪费钱!”王桂花抱怨,“他去拍卖会买的野山参,100多万!金山银山都被他败光了!” “……” 池乐悠语塞,她想跟有钱人拼了。 沈澈今天没课,池乐悠忙活一整天,没空理他,也没给他放饭。 手机屏幕大亮。 他点开,手机桌面,女生正对他笑——可惜是照片,他哼一声,点进微信。 【王女士刚刚赞了你】 王女士:250! 沈澈:“?” 一没赌、二没败家,乖乖在家装蘑菇的好大孙,奶奶为何骂他? 微信步数,池乐悠勇夺冠军。沈澈随手一个赞。 爱心形状的赞长了翅膀,丘比特一箭,将它从几个街区外准确无误地射.进女生的手机。 池乐悠点开微信运动,往下挨个儿翻。 Q漫头像躺在列表最下面。 【沈澈:250步】 她嘟囔道:“诶,怎么和王同学的孙子步数一样啊?” 正文 第48章 .池乐悠赞了沈澈。 她万万想不到,随意为之的点赞行为被某人曲解成一万个版本。 “她什么意思?” “嘲笑我只走了250步?” 一个大男人在家里来回踱步。 国内已是后半夜的桑石快崩溃了:“我的哥,你别走了,看得我头晕。” 前阵子通宵剪卢子郁的片子,他没睡过一个整觉,这些天好不容易喘口气,又被卢子郁的亲表哥一个电话叫醒。 桑大冤种被两兄弟折磨疯了:“你军师呢?” “被我开除了。” “那我……?”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你现在是军师了。” “……”临时任命的桑石叫苦不迭,他想睡! 身为沈澈的发小,没见过这哥对谁如此上心。 一个从没吃过巧克力的小孩哥,某一天尝过巧克力的滋味,自此,狠狠地爱上巧克力。 这个小孩哥会怎么做? A.攒零用钱买巧克力吃。B.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求着父母奖励巧克力。C.用玩具交换小伙伴的巧克力。 普通人对着ABC犹疑不决之际,沈大少已经派人去收购巧克力工厂了。 “你也赞回去,”桑石迷迷瞪瞪,视频里的沈澈像周公,“呵欠……” “那怎么行!我才250步。她两万步!” “!”桑石瞳孔裂出一条缝,“那你也走!你走两万零一步!你高她一步后再赞回去。哦哟哟,我们沈少好厉害呀!” 在桑石的手机画面中,那道颀长的身影越飘越远。 沈澈留下平板,跑到玄关弓腰换鞋。 “诶诶诶你去哪儿!”和周公短暂一会的桑石重返人间,神志彻底清醒。 沈澈离开家门前望了一眼,一头乱发且大小眼的桑石,大脸挤到平板上。 他嗤了一声:“脸别凑那么近,和电子遗像似的。” “沈澈我跟你拼——” 砰。 门被风带上. 两个半小时后。 池乐悠收到沈澈的赞。 她多看了一眼。 【沈澈:20201步】 原来微信运动抽风了,他不是250步啊。 王桂花大骂懒孙子一天没动。骂完,池乐悠刷到她老人家发的野山参朋友圈。 配文:宝贝孙子的爱,奶奶收到了,爱你。嘴唇玫瑰花爱心emoji 沈澈不是大户人家的矜贵孙子。 一根上百万的人参和一根偷偷攒钱给久病奶奶的人参,哪一根更贵重? 池乐悠盯视微信运动上的数字,脑海炸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沈澈该不会偷偷跑UberEats吧?他嘴硬心软,偷偷给奶奶攒钱买人参。 须臾,那人像读取了她的脑电波,微信消息如大号海报字体,骤然跳出手机—— 沈澈:你现在走到阳台,你站在阳台往下看,你会看到…… 池乐悠:“???” 她真信了他的话,泥鳅似的钻出阳台门缝,任由冷风扑打双颊。 她探出一颗脑袋。 沈澈站在宿舍楼下,脸上挂着平和恬静的笑。 他口型:“给你带了好喝的。” 右臂悬空,大拇指冲她的方向一翘一翘。虎口挂下一只打包纸袋,枫叶红得耀眼。 被下一回剧情掏空所有的大画家注意到异动:“大晚上的,你去哪?” “去…拿外卖。”池乐悠支吾道。 “你们的东哥卷到枫叶国了?”朴艺珍喊。 “UberEats啦。”池乐悠拎起外套,溜得比阿飘更快. 从她离开阳台到一楼这段不长的时间里,沈澈狂吸几口冷气,强行压灭胸腔内的起伏。 这辈子没走过那么长的路! 整整13公里,两个多小时,再贵的跑鞋都救不回他的脚! 大学生行军拉练有他苦? 他是平足! 外卖员有他苦? 他平足! 哪怕养尊处优、年龄比他爸还大的强东老同志,他代外卖兄弟跑一整天,强东能有他苦? 平足! “你怎么来了呀?”女孩子软嘟嘟的声音飞过来时,沈澈的腿不自觉地绷直。 池乐悠裹着一件大袍子,一张素脸缩进帽兜,眸子没变,和平日一样乌黑清亮。 “路过。”沈澈览她一眼,飞速抽回眼,“给你喝。” 女生微微仰头端详他。男人站在建筑物的阴影里,偏白的肤色没进暗光中,细心如她,窥察出一丝异样。 “我看看。”她接过纸袋,借步将沈澈也带到路灯光线之下。 夜晚比白天冷,迎着灯光,大男人不加任何掩饰地立她眼前,眉眼疏润,鼻梁挺括,每一笔轮廓都是人像画家最得意的作品。 除了—— “你头上怎么冒烟呢?”池乐悠是个直肠生物,什么话都往嘴外倒。 “?”并不存在的足弓不痛了,沈澈的关注点从jiojio升至头头。 女生从纸袋里掏出纸杯,略烫手的温度,她拆开杯盖,操作移液管放入烧杯那般严谨,将实验结果亮在沈澈面前。 “看见没,”清冷的空气中,咖啡裹挟奶油甜香,簌簌汩出白气,“你的脑袋,现在和它一样热闹。” 沈澈缄默:“……” 他的平足能不能掘地三尺?他现在、立刻、马上,要从地球消失! “你擦擦汗呀。”她从纸袋掏出纸巾,递过去,“唉,你不要太辛苦。” 沈澈看她的眼睛微变,这姑娘慧眼如炬,猜到他徒步从家走到这,顺路劫走一个哥们手里的打包袋并扔下100刀封口费的事? 池乐悠见他脸色一下垮了,忙拉他往前走。 他死活不进公共休息室,他有包袱,让其他人怎么看他? 池乐悠觉得自己拉着一头倔驴。 晚上9点以后,偏门上锁,只留正门。倔驴不肯进去,一屁.股往偏门台阶上坐。 堪堪容纳两人行的台阶,男人腿长的优势尽显,从台阶最高处往下宽绰有余。 池乐悠叠好纸袋放台阶上,这才落座,双腿并拢,坐得端正。 沈澈望着自己的腿,横跨四阶绰绰有余,再观她的。 两阶。 “噗。”先前的局促随着笑声消失殆尽。 “你笑什么?”池乐悠转过头,黑浓的瞳仁在他脸上来回转悠。 他仰头眺望天。 云网遮住月亮,只留一团淡淡的亮白。 池乐悠狐疑三秒,把揭盖的咖啡递给他:“喝吧,缓缓气。” “给你喝的。”他坚持。 温热的咖啡捧在手心,暖手宝似的。 近日的接触,她知他心气颇高,明明是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沉寂在异国他乡却被现实掰弯了腰。 也知他爱面子。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至暗的低谷:“你…UberEats送的货啊?” “!!!” 大少爷猛烈咳嗽,心底豁开罅隙,冷风簌簌,横冲直撞。 她怎么知道的。 还真是,他抢的那人,就是UberEats送货的小哥。 被抢后的小哥愤愤不平:“Fuckyou!” 沈澈扔下100刀后,小哥含情脉脉:“Loveyou.”. “…嗯。”沈澈的哼声不情不愿。 人生头一次,有了喜欢的姑娘。 他像个端坐在期末考场的小学生,一笔一划地在400格稿纸上写下他的人生作文—— 《我最想念的人》。 莫说骗她,哪怕连一个标点都不想错。 【我最想念的人,她是个骗子。她用两张不值钱的奥特曼卡,骗光了我的零花钱。】 【妈妈帮我转校,这样不解决问题。她现在是小骗子,长大了就是女骗子。爸爸说,她这样的人,以后必定是电诈集团一把手。】 【如果我能穿越回去,一定能把她揪出来。小骗子,还我钱!】 他的作文因偏题喜提0分。 “还是你喝吧,”池乐悠把纸杯塞进他嘴里,暖意传递,“你的血汗钱,我怎么喝得下嘴。” 沈澈不明白她话里话外的意思。 风吹散薄纱云网,莹白的月光洒到她的侧脸,瓷白、耀眼。 他的喉.结晦涩一滑,只好拢紧纸杯,就势呷了一口咖啡。 “咦…这么甜?”甜腻冲击他的味蕾,枫叶国国民咖啡惨遭大少爷的嫌弃。他目光抬起,四下找垃圾桶。 “诶?”挨着他坐的女生接过纸杯,转到另一边,抿了一小口,“不甜呀,DoubleDouble就是这样。” “你不知道?”她歪着脑袋瞧他,眼睛又大了一圈。 不食人间烟大少爷,只喝极光庄园的冠军瑰夏。 “你真是。”池乐悠寻找合适的措辞,“该省的地方省,该花还是要花啊。何苦委屈自己呢?” 大少爷曲腿靠向她,一副虚心讨教的模样。 池乐悠给他讲了这杯被英英词典收录的国民咖啡的配比。 “所以TripleTriple是三份奶油三份糖?”② “没这个说法,但你这么点,店员听得懂。”小池老师严谨极了。 他扬起嘴角,逗她:“QuadrupleQuadruple呢?”③ 池乐悠下意识地踢他脚,腿太短,只够到他的小腿。 “QuintupleQuintuple~”他还玩。④ 她把纸杯还他,白眼飞到天上去:“哔哔,糖尿病警告。” “这点不至于。”他把剩下的咖啡全喝掉了。 不知道哪里漫出的浓云,月亮开起了小差,四周朦朦,咖啡似有魔法加成,下唇热热烫烫的。 大少爷的平足似乎要闹独立,挣脱大脑的控制,他起身,干巴巴地说:“门禁时间到了。” “这又没门禁。” “你赶紧上去。” 女生被他轰回宿舍,懵懵不知所以。 沈澈握着咖啡杯,指腹抚着字母T的杯沿,酥酥麻麻的电流拂过,同样酥.软的感觉。 刚才喝了她嘴唇触.碰过的地方。 他是故意的。 她的味道,DoubleDouble。 “喂——”三楼阳台跌下轻呼声。 男人转身,将咖啡杯藏于身后。 “你快回去呀。”她又探出一个脑袋。 天上无月,女生瓷白的脸蛋便是他心里的月。 他的心脏,upup。 正文 第49章 .池乐悠缩回脑袋,对上一张鬼脸。 那女鬼面色虚浮,印堂发黑,干涸的嘴皮吐息:“哦莫,沈强东改行送外卖了?” “……”池乐悠双掌压室友脸肉,“人家勤工俭学不行么。” “啧啧…”朴艺珍甩出两颗雪白的卫生球,“勤?来我们楼确实挺勤快的。俭?那衣服,那鞋,全是大牌新款!” 朴艺珍亮出数位板,《财阀富姐的乖小狗》已更新到49回。 最新场景,奢牌专柜,富姐挽着小狗shopping。 柜台陈列的男装,是朴艺珍照着时尚杂志画的。 富姐豪横:“那一排,包色儿,叉下来。” 柜员得令,高举衣叉。 池乐悠扶额:“你逛东大门呢?!” “哈,这是Q版!章末福利哟。” 她不想跟漫画疯子聊天。 偏偏疯子又来惹她:“下一回,富姐老公发现小狗,老公暴揍小狗。” “修罗场?!” 不敢想象这是一场怎样的腥风血雨。 “剧情站不住脚。”池乐悠指着漫画,男主穿衣有形,脱衣有肌。 富姐比男主大好多岁,她老公妥妥中年人。试想,一个大腹便便、挺着啤酒肚的地中海,暴揍血气方刚的小奶狗? How?!. “臭小子,你给我回国!”每次,沈大河的来电总是以气势汹汹开头。 沈澈用意念力洗完澡,身上被天雷劈过一样,脚底火辣辣疼。 “四大金刚身体康健?”沈澈挨个儿问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体检情况,越说越没正形,“…难道奶奶的陈年旧疾复发了?” “什么病?”沈大河愚孝,事关老母亲,他心头一拎。 “鸡~眼~” “沈澈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来揍你!” “别拦我!看我不把他胳膊卸了!” 电话那头鸡飞狗跳。 混球将电话拉远,听筒里的沈大河呜咽了一声:“你妈受伤了!” 沙发上的年轻男人肩膀一颓,像地震时突然塌陷的山,他屏息问:“我妈怎么了?” 他跑进书房,从证件堆里翻出红棕色护照. 沈澈:暂时不能带你去天文馆了。 池乐悠接到这条消息,沉默三秒,她问:你怎么啦? 如果文字带有情绪,此刻的她隐隐捕捉到对方的低潮,象征情绪的地震波通过手机信号,缓缓朝她推进。 郑叔亲自开车,王嫂同行。 沈澈:我妈受伤了,我回家看看。 怕姑娘不信,他把护照拍给她看。 池乐悠:唉,隐私信息不要发给别人,快撤回。 2分钟后,沈澈又发一条:超时了,撤不回。 他是故意的,但没有收到女生的回骂,池乐悠说:你别着急,阿姨吉人自有天相。 半夜一点的航班,大少爷窝在商务舱内,宽敞的座椅盛不住丧气的情绪。 空嫂贴心询问沈澈是否需要盖毯,他摇头。 一分钟后,沈澈喊空嫂:抱歉,能给我毯子吗?许是不好意思,他晃晃手机,微信屏幕亮起。 女孩子贴心的微信:你记得问空姐要毯子,早点要,晚了就发完啦。 空嫂看不懂中文,但保持热情的微笑。 “我朋友非得让我盖毯子。”他甩锅。 空姐窥见他聊天背景是女孩子的照片,冲这位年轻又帅气的乘客挤挤眼:“你女朋友好漂亮。” 郁结的情绪散了不少,心里留出一隅,填满各色巧克力糖果,他慷慨地撒糖:“嗯哼,她最漂亮。”. 去年假期,沈澈被杜元珊耳提面命,迫不得已出现在画廊,购买大热画家的作品。 他不懂画。 他逐一探看,名家作品形准,笔笔到位,美轮美奂。 可他却略过众人赞不绝口的佳作,走到画廊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一幅新锐画家的作品。 射灯360度照亮它。 他停下脚步,眼睛飞快地描摹它,色盲眼里的世界比普通人少许多精彩。他走近,欣赏画布上的油彩叠出的颜色。 他又走远,隔着空阔的画廊大厅,视野里的画缩成一个绚烂方块。 他当即买下了这幅画。 收到画廊送来的画后,杜元珊气得顿脚:“你买错了!不是这幅!这画家刚从美院毕业呢,没有名气!” “没买错,我只喜欢它。” 他喜欢的,就是全世界最好的. 飞机冲破云海,月亮浮于云层之上,他用手指戳戳池乐悠的头像。 “沈澈”拍了拍“我”的头,脑震荡赔五千。 沈澈:? 沈澈:转账五千。 刚睡着的她含糊发语音:“你是不是转错钱了。”她把钱退回去。 那五千想必是国内家人催他付的住院押金。 沈澈低笑:“池老太太碰瓷,我怎么敢不掏钱?” 池乐悠这才看清自己设置的拍一拍。 她回:不说话了,你快休息。 商务舱人不多,王嫂沾大少爷的光也坐在旁边。 “少爷,”王嫂递上新颈枕,“您先休息会,还要飞很久呢。” 大少爷目光随之抬起:“我不睡。” “可是。” “王嫂。”他的语气恢复平日的疏离。 王嫂没辙,回到自己的位置,戴眼罩,眼不见为净。 沈澈嘴角拉直,对池乐悠说:我睡不着,椅子不舒服。 临时买的机票,没有头等舱,只有勉强平躺的商务舱座位,他个高腿长,怎么躺都不舒服。 女孩子躺在窄窄的床上,眼睛望向窗外,月亮看不见了。她想象沈澈坐着红眼航班,挤着经济舱狭窄的座位,至亲之人受伤之事时刻煎熬他的心。 心头倏然一窒,声音软下来,像和小朋友说话的调子:“你现在盖好毯子。” 王嫂不放心,掀开眼罩。 长手长脚的少爷宝宝似的缩进座位。 这就睡了? 少爷钻进毯子里,闷着声对手机说话:“盖好了。” “?”王嫂搓揉眼睛,见鬼了。 平时桀骜的少爷怎么了?变态了? 大少爷招儿多的是,一会儿腻着调子说“你再跟我说几句我就睡”,一会儿又闹着说“饭卡只能借给女同学不能借给公的洋鬼子”。 直到手机里传来一声:“沈澈你还睡不睡?” 大少爷立刻安静了,像被百草枯毒哑了似的。 王嫂想原地起立,给那位女侠士表演一段最炫民族风。 少顷,毯子下的那团单细胞生物又发出声音:“那你也睡。” 我们一起睡。 这念头兀自在脑海里炸开,耳朵阵阵嗡鸣。 在不大的毯子里蛄蛹几下,他安静下来,没多久便睡得像具尸体。 王嫂陷入沉默,她看着沈澈从小少爷长成大少爷,从未见他如此。 这是,中邪了?. H市沈家大宅。 沈澈到家没换鞋,火急火燎,直奔三楼爸妈房间。 “妈!” 肩膀撞开卧房门—— 沈澈见到了终生难忘的画面。 杜元珊躺在床上,手里捧着平板,伤腿架高。 沈大河对着手机语音:“这种小事不要再跟我说,你不会决定吗?你别忘了,你是副局长!不想干,你提前退休算了!” 挂完电话,他巴巴儿凑到老婆腿边,按.摩没受伤的那条腿。 “老婆,以后我们不拍动作片了,嗯?” 杜元珊懒洋洋地张嘴:“啊。” 沈大河麻溜地往她嘴里喂了颗去皮荔枝。 几秒后,杜元珊往他掌心吐核。 沈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索性在门前演起了石狮子。 夫妻两人同时抬头,见到儿子的眼神仿佛他是个外人。 “你怎么回来了?”杜元珊颇为意外,旋即明了,“你个老不死的,向儿子告密?” “您腿没事吧?”沈澈走到床边,拉了张矮凳坐下,眼睛如X光机,在老妈的伤腿上来回扫视。 “妈能有什么事,小伤而已。”杜元珊撑起上半身,不小心牵到淤伤处,她微微皱眉,没吭声。 从枫叶国历经九九八十难,沈澈头发乱蓬蓬的,两个眼圈黑漆漆,下巴布满青渣。 哪还有平日那副少爷做派? 他的衣服来不及换,还是给池乐悠送咖啡穿的那套。 杜元珊睫毛开阖,眼神在儿子和平板界面来回切换。 她追的漫画,男主穿的衣服和儿子如出一辙。 撞款么? 漫画家在她家装监控了? 儿子关切的视线,将她从漫画世界里拉出,杜元珊美滋滋地感叹:“世上只有儿子好。” 沈大河急喘:“老婆!” “老公又不跟我姓,外人罢了。” “……”沈大河想去局里户籍办改姓。 她哼着走调的电影主题歌,手机咔嚓拍下“她”和儿子的合影。 往“沈家大院”家庭群放图。 沈澈存照片,发朋友圈。 【安全到家】 照片上的杜元珊没露脸,仅露一条包得比干尸还考究的伤腿,沈澈只有半边脸. 池乐悠一晚上没睡好。 她顶着两只熊猫眼刷牙时,捕捉到沈澈的朋友圈。 撑开照片放大,男人颓唐落拓的侧脸落入眼底。 他妈妈伤得挺严重啊,粉碎性骨折了吧? 照片里,医院的环境和普通三甲医院的病房不一样。 想到沈澈说他妈妈是工作中途受的伤,属于工伤范畴。他妈妈的单位体恤员工,连病房都选VIP单人间。 是了,伤那么严重,*老板一定心怀愧疚。 她没点赞,评论:祝阿姨早日康复!. 大少爷没回复,简单收拾完自己,体力不支沾床就睡。 从枫叶国一路带回H市的小羊,被迫躺在他身边。 咩咩不需要浅眠,它睁大眼睛。 数羊。 梦是光怪陆离的。 身边的小羊突然等比例长大,羊蹄子挠他痒痒。 再睁开眼,羊脸变成一张软弹的脸蛋,女孩子睫毛密蔽,呼吸均匀,白皙的手搭在他胸.膛,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他侧过头,在她脸颊上盖章。 干巴巴的一口不过瘾。 视线落在她的唇上。 梦里的他,无意识地舔了下。 “流氓!”空中甩来一蹄子。 他没尝到嘴.唇的味道。 正文 第50章 .上一秒深度睡眠,下一秒猝然睁眼。 遮光窗帘遮住天色,分不清白天黑夜。 剧烈的心跳敲散旖旎的梦境。 他梦到什么? 猎豹一口叼咬幼羚的后颈,衔回专属领地后,并不急着吃掉它,反倒逗弄起瑟缩成一团的小东西。 绵软的手感,掌心触碰后,不可遏制地震荡。 他踉跄起身,跑进浴室。 换掉黏.腻的衣裤,沈澈恢复往日的矜慢。 杜元珊的助理在客厅等候多时,大几个月没见的人飘到眼前,她反应慢了一拍:“…阿澈?!你怎么回来啦?”杜元珊受伤,这件事她只告诉了沈大河。 沈澈抹了把潮湿的头发:“沈局长下令,谁敢不从。” “琳琳姐,我妈呢?” 助理指前院。 沈宅毗邻景区,江南特有的细雨迷蒙罩住白墙黑瓦,廊檐下的滴水如一排透明珠帘,淅淅沥沥的雨,洗刷尘土,彻骨疲惫随之淡化。 前院天井,轮椅嘎吱嘎吱地碾出水痕,杜元珊举着一把油纸伞,嘴里哼着千年等一回。 沈大河淋着细雨,心甘情愿推轮椅。 “推快点儿呀。”她玩心四起,伤腿翘老高,像导航地图上的箭头,“到后院转一圈。” 沈大河嘴上不情不愿,动作却轻轻缓缓,提起十二万分的心照顾伤患。 迎上沈澈鄙视的目光,老子隔空送儿子一记爆栗,低头跟老婆说话时,腻腻歪歪:“老婆,下雨呢,咱们回屋吧。” “哼,咱妈都在后院玩呢!” 他小心纠正:“咱妈上网课。” “不上老年大学了?” 确切地说,王老同志从老年大学光荣退学了。 老年大学的同学家庭条件不如她好,但人家炫耀孙子娶了孙媳妇,成天将“四世同堂”挂在嘴边。 大龄失学的王桂花在家无所事事。 她老伴儿——沈澈的爷爷沈大江,集团上上下下近万人的生计需要他扛,下了班还得安抚自家老伴。 得,沈大江让秘书速速找了一位网课老师. 春天迟迟未来,后院空旷无比,罗汉松歪斜的树冠比沈澈印象中大了一圈。 银发老妇斜倚在凉亭的吴王靠上,不宽的肩膀,披着一块羊绒披肩。 数月不见,奶奶瘦了。 在这样湿滑的雨天,独坐于凉亭中的背影,看上去伶仃又寂寥。 沈澈有些心酸,旋即加快脚步。 他穿过无栏曲桥,桥下池水和景区的湖水相通,暗绿浮波里,数尾赤金锦鲤涌过来。 沈澈停步,对上锦鲤的眼睛,欻——锦鲤没入水中。 “……” 连鱼都不待见他。 “臭鱼,等着。”骂声钻入水中,空余涟漪起落. 凉亭热热闹闹。 手机直播支架,环形设备补光灯…凉亭中多了一张花梨木书桌,桌面满满当当摆放着和学习不相关的用品。精油、蜡烛、葡萄干、桂花糕……桌下两只小巧的碳炉。 王桂花叹道:“热死了。” 屏幕里荡出女孩子的声音:“王同学,外面太冷,下次去书房上课。” “好的,小池老师。”王桂花点头如螺捣蒜,一副唯命是从的模样。 心脏有预感似的搏动,步子停住,他站在凉亭下方奶奶看不见的地方,竖起耳朵听墙角。 王桂花跟着网课老师学外语,老师耐心极佳,用那种沈澈很熟悉的腔调和王桂花说:“Anna蹲,Anna蹲,Anna蹲完Brian蹲……” 两人玩姓名接龙,气氛热烈,王桂花的英文发音已比刚上课时进步不少:“…Tom蹲,Tom蹲完——” “蹲完……”老太太脑袋卡壳一秒钟,“Jerry蹲!” “哈哈哈!” 女孩子轻快的笑音回荡细雨中,宛若神奇的抚慰剂,烦人的雨丝幻化成酥酥麻麻的细线,牵住沈澈的心脏,领他往前走。 王桂花:“小池老师,今天的课结束了,我能不能再和你多聊两句呀?” “当然可以呀。” 一老一少,呀来呀去。 凉亭位于高位,老太太背对着沈澈,后者扒拉围栏,垫脚往上探看。 只见她老人家翻出一个海南黄花梨雕花方盒,献宝似的:“瞧,败家孙子买的人参,一百二十万,买了这么个干巴玩意儿!” 沈澈太阳穴突突直跳:“……” 屏幕里的女生没说话。 在平白空出的十几秒时间里,沈澈像个心虚的嫌疑犯。 “他孝顺您呀。” 沈澈吁出一口气。 “那也不能买这么贵的,咱家是有钱,但不兴浪费啊。”王桂花急急几句,“是吧,小池老师。” “心意是最重要的。在他心里,您比最珍贵的人参还要宝贵。” “小池老师太会说话了!” 女孩子软绵绵的声音,裹挟着小辈安抚老人的哄意,王桂花每一个毛孔都是舒张的。 话题止于人参,沈澈按捺住想上去亮亮相的冲动。奶奶的小池老师,会觉得他是个败家子吗? 凉亭上,王桂花端着手机起身。 沈澈猛地蹲下,他旁边是嵌着青苔的台阶,脚下是冒出几个草芽的石缝,他一把揪掉草芽。 憋屈。 王桂花大手一挥,展示另一件让沈澈更憋屈的事。 凉亭占据后院高处,视频连线里的女孩子目光从这样的高度望过去。 她猜王桂花家世了得,寸土寸金的H市,哪来如此敞阔的庄墅后院。 尽管阴雨绵绵,但视频上方便是家乡的天空,纵使是灰调景色,也惹得她一瞬不瞬地盯视。 “那棵半死半活的罗汉松看见没?” 女孩子点头。 罗汉松的造型怪异,仅半个树冠,另一半光秃秃的,树干被园丁砍断,她本以为这是主人别具一格的喜好,富人不走寻常路,喜欢之物总是别出心裁。 王桂花:“我孙子干的。” 手机那头“啊”一声,又喃道:“我以为是雷劈的。” 心脏沉底,沈澈蹲不住了。 “我宁可是!” “……” 四下阒静,雨丝好似开了0.5倍速。 看仙侠剧入迷的捣蛋小屁孩,非要现场演绎修士渡雷劫的剧情。 紫色天雷降下,修士吐血跪地。 小屁孩点火,烧了罗汉松。 “罗汉松是他爷爷花上百万买的,迁种后三年多才定植成功。”陈年往事从王桂花的嘴里说出来,像是昨日才发生过的鲜活场面,“那臭小子拿了他爷爷收藏的木雕和字画做引火,把树点了。” “小池老师,你说说看,我孙子这样式的,还有人要吗?” 小池老师抓耳挠腮,帮腔的话实在说不出口:“那他还小嘛,我以前也看过修仙小说。” “那你会烧树?!模仿雷劈?!” “这倒不会……” “他脑子不好使!”王桂花来气了,好大孙烧的木雕是名家定制,书画是老爷子从拍卖行买的。 人家的家事,小池老师没法儿帮,只能凭直觉顺着老太太的话往下说:“嗯…确实不好使。” “唉,我孙子是个傻子。” “嗯…傻子。” 一老一少,全是陈述句,将罪状列到沈澈面前。 好歹毒的刑罚,他快窒息了。 许是陈述句过于平淡,小池老师的脑子大开大合,问句猝不及防丢过来:“那您孙子没被罚吗?” 地球再次停转。 进入近地轨道的小行星、锁定地球坐标的三体人舰队……随便哪个都行,求求了,赶紧把地球炸掉吧! 王桂花嫌弃道:“后来他爸把他吊在树上,用皮带抽。喏,就是那棵丹桂。臭小子的屁.股蛋上全是皮带印。” “啊?别打坏了。” “床上躺了一个月。” 小池老师替那个捣蛋鬼捏把汗:“口头教育就好,皮带抽太狠了吧。小朋友的屁.股受得了吗?” “哈哈哈!小池老师,我有他的受刑照,你想看吗?” 小池老师“盛情难却”。 王桂花欢乐地说了句“别挂啊”,往凉亭另一头下,踩着比奥运健儿更为矫健的步子,水灵灵地跑进别墅主楼。 蹲地上很久的沈澈大脑缺氧,他想站起来,脚下发虚。 当时杜元珊在外地拍戏,王嫂同情小少爷的遭遇,为了向杜元珊多角度全方位汇报,忠心耿耿的王嫂拿出相机,对着嚎啕大哭的小少爷拍照。 他的“受刑照”,正背面都有。 不仅光.腚,还露出了不可说的部分。 沈澈急了,这一刻面子不重要了,他抬起发虚的脚,眼前倏地金星打转,他扶墙而立,缓和不适。 “诶儿子怎么啦?怎么晕了?” “时差没倒过来?” 刚从折桥而下的杜元珊,敏捷地跳出轮椅,金鸡独立站着:“快快快,给他坐。” 沈大河使蛮力将儿子按进轮椅。 “快,我要去奶奶房间!”. 从池乐悠的视角,场景飞速变化,方才还是小桥流水亭台楼榭,这会儿已进到现代化的别墅内部。 别墅近年翻修过,名设计师精心打造,保留古朴的中式风格,同时将现代化智能家居融入其中。 王桂花脚步飞快,智能氛围灯随着她的脚步次第亮起,她走进室内电梯,兴奋地和池乐悠说:“照片我藏在保险箱了。我孙子在家庭相册里翻了好几回。” 她露出狡黠的笑容。 池乐悠代入自己,如果家人有那么惨兮兮的照片,她一定会狠狠谴责毒打他的人,又悄悄把照片珍藏起来。 人生能有几次决定性瞬间? 滴滴滴,保险柜门打开。 “有了!哈哈哈……”王桂花笑得皱纹舒展,“小池老师,你看。” “奶奶!奶奶!!”楼下响起孙子的叫喊声。 “诶?这声音,怎么像我孙子啊?”王桂花左手照片,右手手机,脚下忙乱地走到窗边。 她擦擦眼睛。 整座别墅,上到儿子儿媳,下到几个阿姨,没人告诉她孙子回来的事。 这是家人们小心收藏的惊喜。 “唉!瞧瞧是谁回来了!”老人的声音发颤,心底炸开巨大的烟花,是烟花大会那般的级别。 池乐悠被她的开心感染,笑着说恭喜。 “小池老师,那是我儿子儿媳,轮椅里的那个,是我孙子!”王桂花反应很快,冲远处喊,“臭小子,你抢你妈轮椅干嘛?!” 手机屏幕侧开,后院只露出倾斜的一角。 虚焦的镜头,不知定在哪里。 雨早已停了,家乡的风隔着屏幕送过来,轻轻吹走异国他乡的寂寥。 镜头短暂聚焦,她看清了决定性的一瞬间。 远处,中年男人一手扶着一个漂亮女人,两人前面是个轮椅,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高高矮矮三道人影,影像紧密叠连在一起,像是一块可口的三明治, 啊,好幸福的一家人,她羡慕极了。 正文 第51章 .黄色工程车在沈宅外一百米处乍停,工人蜂拥而下,拉围挡、抄工具、埋头开挖。 网络突然中断。 排查后才发现,施工人员并未与运营商确认管线位置。 一铲子下去,挖断了光缆。 附近住户、景区办公室网络大面积瘫痪。 王桂花女士的手机连的是家里的wifi,信号丢失到外太空。 手机画面卡住不动. 远在地球另一端的池乐悠没看清王桂花家人的模样。 她看见了毕生难忘的场景。 好巧不巧,卡住的画面是王桂花孙子的“受刑照”——不是光屁.股的那一面。 照片里的男孩子被麻绳吊在桂花树,画面是静止的,可女生却能感受到动态的画面。 熊孩子惨烈的哀嚎声、脚底离地后踩着空气狂乱挣扎、藏于镜头另一面暴怒的老父亲、皮带破开空气发出的尖啸声,落于臀.肉后炸开一声脆响…… “看什么呐!津津有味的。”本着共享八卦的精神,室友探过脑袋。 欻——池乐悠将手机捂在胸.口。 “没什么。”她心脏被电了一下,停跳一拍。 朴艺珍:“嘁,神神秘秘。” 明明是一张小朋友挨揍的照片,直觉告诉她不能分享给室友看。 池乐悠是个好宝宝。 她编辑微信,点发送. Wifi没了,手机转为5G网络。 视频中断,王桂花意犹未尽:“多好的女娃娃!哼,那糟心玩意儿还配不上人家呢!” 楼下,沈澈咋咋呼呼喊她,脚下装了火箭,一溜烟蹿到老太太房间。 孙子回来的喜悦被冲淡,两个同龄人一对比,王桂花嫌弃地蹙眉:“回来就回来,你嚷什么?” 沈澈耙了把头发,一手按在侧腰,原地来回踱步,脑海塞满了短路的电线:“奶奶,您的网课老师。” 害,哪壶不开提哪壶。王桂花上下打量他,乱蓬蓬的鸡窝头,那双别人赞不绝口的眼睛哪有半点神采可言? 她的高贵、清冷、内敛的孙子上哪儿去了? 面前的小子简直是个愣头青。 “先前想给你介绍,”王桂花嘴唇皮子翘老高,“是你说有喜欢的姑娘了——啊,姑娘。”她重音一落,观察沈澈的表情,“我姑且相信你喜欢的是姑娘。” “你现在反悔了?想让我介绍?门都没有!”王桂花是个三观极正的小老太,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人家姑娘配得上更好的。” 沈澈急啊:“她是不是姓池,杨万里的《小池》。” “哟呵,你还搞背调。”王桂花嘴角一收,甫出冷笑,“你别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下三滥。” 被骂懵了的沈澈:“您拍给她看了?!” 他视线落在书桌上。 两张照片静静躺着。 他的黑历史,他的屈辱,他最想埋葬的过去。 沈澈强行给自己顺气:“正面,还是背面?!” 老太太不懂孙子的点:“有区别?” 她刚想拿照片,面前一阵风,孙子幽灵似的抢走照片。 这还不够,沈澈又夺走她的手机,放老太太面前,面容解锁。 “?”上房揭瓦还不够,连老年机不放过吗? 微信收到一条新消息。 是他熟悉的微信头像。 小池老师:王同学,小朋友也需要隐私,露大象的照片千万不能乱发给别人哦。 这一刻,山崩地裂在眼前具象化,沈澈耳边轰隆炸响,眼前一片白芒。 “怎么啦?” 王桂花察觉孙子脸色不对,娇小的老太太踮起脚尖,掌心向上探。 啪啪。 不管如何,先扇他俩耳刮子。 “…奶奶,您还跟她说我什么?” “你找事儿?”王桂花左右打量,见孙子脸色乌沉,丧家野犬一般,她顿觉不对,“臭小子你寻衅滋事是吧?” “您现在就说,赶紧想。” 孙子和小池老师同在枫叶国读书,王桂花悟了一半:“你们认识?” 沈澈咬牙切齿:“不仅认识,我还追她!” “……” 老太太魂儿去了一半。 每天她抱着上坟的心情上网课,最美妙的时间就是下课后! 小姑娘一个人在国外,身边也没个家人,日子过得紧巴巴,老太太借故聊些家长里短,把超时算进课时费,在原先说好的价钱上,她变着花样多给钱。 她自然没少埋汰孙子。 “除了说我败家,还说了哪些坏话?”受害人红着眼,字字泣血。 理亏的王桂花忙摆手,试图解释:“奶奶没怎么说你啊。” “嗯,是,您在我喜欢的姑娘面前骂我。” “……” “不是,”王桂花眨眼睛,“…真认识啊?” 沈澈掏出自己的手机,本想把微信置顶亮给她老人家看。刚解锁手机,王桂花窥见他的手机桌面。 小池老师的嘴角嵌着的梨涡,莞尔一笑的模样,娇俏又清丽。 “信了?” “嗯……” “还说我什么?” “全职孙子、二十好几还玩积木的幼稚鬼——” “那是乐高!”沈澈气抖冷。 眼前这人哪是孙子,地狱判官一样的化身。 沈澈一个眼神,老太太咽唾沫:“我招,我招…还说你是京巴狗。” “我怎么狗了,王女士我请问?” “谁让你娇生惯养?!”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闷气几欲破开胸口,哪还有半点品种狗的傲娇模样,惨兮兮的丧家小狗不过如此。 “还有什么?”沈澈戳手机上池乐悠的头像,“别逼我问她。坦白从宽!” 老太太嗫嚅道:“峨眉山……” “什么?响点儿声。” “峨眉山小猴儿。” 哦,换物种了。沈澈面无表情。 严谨的王桂花补充:“搞基版。” “……” “赖谁赖谁赖谁?!那2米的电线杆子谁带回家的,啊?!那电线杆子进门砸坏我的门框,那木头多贵你知道吗?” 这是死循环。 他站在这里,被一年前自己射出的一箭正中眉心。 见孙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王桂花戳他胳膊:“要不要我给小池老师解释一下?她人很好的。” “她给您上课,您发她多少工资?”沈澈话题一转。 “一千块一节课。” “你是资本家?!”沈澈凛声,也不管尊不尊敬了,遽然打断奶奶的话,“新中国成立那么多年了,居然还存在剥削?” 老太太不乐意了,和孙子硬杠:“我哪儿剥削小姑娘了?!你买一根野山参……” 奶奶巴拉巴拉的话,倒豆子似的倒沈澈身上. 他丧家小狗似的回到房间,人往床上一砸,须臾,他翻出纸笔,就着计算机,会计似的算来画去。 一千一节课。 小沈购野山参1200000元/根,小池上家教课1000元/节。若小沈不买参,选择提升自己,将钱花到补习上,能上多少节家教课? 答:1200000/1000=1200(节) 若小沈每天上课,能上几年? 答:1200/365=3(年)……105(天) 从该题能看出小沈是一个怎样的孩子? 答:早.恋的小沈是个怂货。整整三年没追上小池。 沈澈把笔扔了. 他半坐于床沿,脚贴地,地暖的温度沁入皮肤。保姆知他回家,房间加湿机正在运作,精油扩香送来清冽舒爽的气味。 可他像个刺头,浑身不舒服。 想和她说话的心顶到嗓子眼,羞耻心又将他往下拽。 一股气梗在脖子,进退维艰。 朋友圈,池乐悠的评论静静躺在那:祝阿姨早日康复。 他回了一个可怜巴巴的哭脸。 两人的共友赵昔之回复:? 卢子郁也回他:你哭什么?我刚跟舅妈视频,她那腿看着吓人,是舅舅按照金华火腿的标准打包的! 沈澈私卢子郁语音:“把你的评论删掉,不然你一辈子塌房。” 怂包表弟秒删。 他怔怔地盯着哭脸表情,没等到池乐悠的回评。 “少爷,吃饭了。” 沈澈转过头,露出一个比哭还丑的脸。 王嫂:“……”. 晚饭。 沈澈情绪恹恹地靠着椅背,负责做饭的王嫂欲言又止。 少爷每次回国,哪次不是饿狼扑食?王嫂头一回对自己的烹饪技术产生怀疑。 经过王桂花的宣传,全家都知道沈澈喜欢小池老师。 “啊!是清泳池的小姑娘啊!”杜元珊恍然大悟,猛地拍大腿——啪,拍到沈大河递过来的手臂,他嘶一声,“老婆,别激动啊,腿再伤着。” 全家不吃饭,坐一起想看小池老师的照片。 沈澈不大乐意:“看什么,又不是动物园的大马猴。” 老太太:“小池老师朋友圈不发自拍照。” 杜元珊作证:“小姑娘长得特俊,配这混球…嘁,人家可能还看不上他。” 一句话戳中好大儿的心事,捧了两小时手机,朋友圈再无新评论。池乐悠那边迟迟没有动静,沈澈思考是不是发错表情了。 沈大河也想看,手指点桌子,一副局长开会的做派:“照片给我看一下。” 沈澈不满他生硬的语气,顶嘴:“又不是通缉犯的照片,你想看就看?” “你小子!” 团圆饭愣是吃成决裂饭。 微信最新消息。 池乐悠:怎么啦?你妈妈情况不好吗? 餐桌上,没人吃饭,几颗脑袋抻老长,看着沈澈一字一句打:伤筋动骨一百天。 杜元珊撇嘴,她只是拉伤肌肉,大片淤青看着唬人,静养一周就好了。 又过了一小会儿,女孩子发来菜谱:猪骨汤的做法。 她又说,腿骨伤了得好好补补的,让沈澈给妈妈熬汤。 谁知,大少爷发过去一句语音:我不会做饭。 沈大河听到儿子发出可怜兮兮的气音,浑身汗毛乱竖。 语音有来有往,女孩子也发来一段60秒的长语音,絮絮叨叨解释猪骨汤应该怎么做:“你去菜市场选新鲜的猪筒骨,玉米、胡萝卜还有马蹄——啊,马蹄就是荸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H市的方言,沈澈一下听懂了。 “猪骨焯到沸腾后撇净浮沫……关火前10分钟再加盐,这样肉质不会柴。盐千万别加太多,你妈妈是病人呀,别给她吃太咸。” 杜元珊双手托腮,眼睛弯出两道月牙,同样是“妈”,话到了小姑娘嘴里,又苏又软。 她有多少年没听过叠音的“妈妈”了? 沈澈乖巧地回语音:“明天给我妈妈熬汤。” “……”杜元珊放下手,有点子恶心是怎么回事。 池乐悠耐心有加:“嗯嗯,你有不明白的地方,随时问我。” 于是,他得寸进尺问她:“我能跟你视频吗?你视频教我。第一次给我妈妈熬汤,怕做不好。” “!!!”全员撅倒,他被夺舍了吗?有点过于肉麻了。 正文 第52章 .翌日,晨光微亮,遛鸟大爷将鸟笼架高,雀儿在桃树枝丫欢脱跳跃,摄影爱好者抢占C位,长枪短炮,旭日浮出远山。 城市慢慢苏醒。 一辆黑到发亮的豪车,载着满满当当一车人。 车内,助理琳琳正和杜元珊的御用摄影师阿币沟通细节。 灯光师小笛靠睡车窗,车体倏地颠簸,他撑开发酸的眼皮往窗外探看。 怪了,没往西郊的摄影棚开。 车稳稳停下。 小笛背着器材下车。马路牙子上,几只鸡在三轮车上脖颈高昂,小笛和鸡对视一眼。 视线切过,落于前方醒目的招牌上—— 红荷菜市场。 小笛和搭档阿币互看一眼,阿币欲言又止。 琳琳摇头:“别问,眼里要有活儿。” 一行人迎着菜市场众摊主探究的眼神徐徐而上。 阿币忍不住,肘击琳琳:“杜老师遇到事儿了?” “今天不拍杜老师。” “那拍谁?” 扛着专业的人像单反摄影师,冷不丁地和全套珊瑚绒睡衣的大妈深情对视。 “……” 琳琳无奈的眼神跃过五彩斑斓的蔬菜,落到不远处的肉摊。 心脏一坠。 她替杜老板打工多年,工作状态有疲惫、兴奋、新鲜……这份工作裹挟着名叫“风光”的糖衣,给她的人生划出很多值得纪念的里程碑。 而当下她见到的场面,是她职业生涯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那隐婚老板的宝贝崽,身着全套西服站在肉摊前。 那可太认识这套西服了!她亲自去取的。 杜元珊的下一本电影入围电影节最佳女主角。按照计划,下个月她的宝贝儿子将穿这套高定西服出现在颁奖会的现场——以匿名的方式,默默支持自己的母亲。 哐当——明晃晃的杀猪刀砸到案板上,摊位老板喉管震天响:“您看,这段如何?” 沈澈学着隔壁摊位买菜大妈挑选猪肉的模样,指腹拨开粉色猪肉。 大妈说话:“不行,全是肉,我要骨头多一点。” 沈澈鹦鹉学舌:“老板,我要筒骨,麻烦你把肉剔干净。” 欻——老板重重剁刀,那把巨型猪肉刀卡在厚实的案板上,一动不动。 琳琳见状,一个箭步:“诶,大少——”她话音一转,改口,“沈先生,买筒骨就得带肉。” 现在的行情,骨头比肉贵。 “喔,这样。”沈澈点头,想了一下,对肉摊老板抱歉道,“我女朋友没跟我说。” 琳琳撇嘴,哪来的女朋友,大少爷去七院精神科挂个号,治治狂想症。 大妈扫码,拎着环保袋:“小伙子上班前先买菜,真难得。” 沈澈憨笑:“姐,我女朋友布置的任务,我不来,她就闹。” 琳琳:“……” 肉摊老板环视沈澈身后男男女女一大群人:“还买不买了?” 沈澈:“老板,你的肉我全买了。” 老板狐疑:“我这可有半头猪。” 沈澈扬唇:“都要了。” 老板换了个语气,殷勤得仿佛眼前的神经病小年轻是他亲爹:“好说好说,怎么给您切?” 切肉之际,阿币开始试拍,小笛打光。 咔嚓,Vogue大片之菜市场版诞生。 摄影师检查照片,灯光到位、黄金比例、男模血妈帅。 但感觉不到位。 阿币是一名个人风格极其成熟的人像摄影师,给杜元珊拍过一套杂志封面,杂志上架两天售罄,杂志社负责人亲自到印厂蹲点,当晚加印。 “小帅哥,菜市场很出片,但好像差点儿意思。”他抬头,视线正好落在沈澈垂下的睫毛,摄影师一惊,这货刷睫毛了?又长又密的眼睫,这样科学吗? 睫毛精揉揉自己的睫毛,眼底不糊,手背也没有沾上睫毛膏。阿币震惊,居然是真睫毛。 一个牵着哈巴狗的大爷蹙眉:“小伙子,你一会儿要去面试吧?你看看,谁买菜穿那么正经,四不像呀。” “……” 琳琳悟了,垫脚把沈澈领带扯了,“西装也脱掉。” 她动作娴熟,像个流水线剥笋的工人,三下五除二地将大少爷的西装剥得干净。 衬衫领子被迫敞开,沈澈按照“临时形象顾问”——遛狗大爷的建议,把精心打理过的发型抹乱。 “对,就是这个味儿!”大爷的眼睛舒坦了。 青灰的眼底,凌乱的头发,落拓的侧影……在肉摊前买猪骨的年轻男人,心事落满怀。是他的家人还是恋人病了?镜头给出悬念,牢牢勾住看客的视线。 “汪哇唔。”哈巴狗吠了一声。 肉摊老板照沈澈的要求,给大爷的狗装了5斤里脊肉。 半头猪得剁很久,沈澈和阿币蹲在地上选片。 “这张光影不错,原片直出就能用。”阿币对他的摄影技术相当自信。 沈澈:“猪骨的细节照有吗?” “大哥,我是人像摄影师。” “今天改行做动物尸体摄影师。” 有钱能使磨推鬼,阿币用他那矜贵的人像镜头对着猪骨,咔嚓咔嚓后,递到沈澈面前。 对方赞许:“不错,当法医的好苗子。” “……” 照片导给沈澈,这哥不贪,选片只要九张。 他熟练地发朋友圈。 配文:肉摊老板夸我会选猪骨。 阿币气都不顺了:“???” 这么大的架势,这哥只发朋友圈九宫格?! “琳琳姐,他谁啊。”阿币和小笛异口同声。 “超级VIP。”琳琳姐擦汗,总算把沈澈哄满意了。 “这么多肉怎么整?” 不仅摄影师和灯光师,连司机都喜提了好几斤猪肉。 琳琳木着脸:“吃不掉,冻冰箱。”. 沈澈的朋友圈彻底炸了。 朋友猜他被饿死鬼附体了。 身娇玉贵的二世祖去菜市场买肉,这和乾隆下江南微服私访有什么区别? 传言四起。 H市富二代圈子就那么大。 刚到公司办公室、连茶都没喝上的沈大江接到好友的电话:“大江啊,你公司资金链遇到问题了?” “?”沈大江蹙眉。 好友:“我孙子和你孙子是同学嘛,刚刷到你孙子的朋友圈……” 沈大江直接挂电话,点开孙子朋友圈。 菜市场,颓丧的孙子站在肉摊前,似乎在和老板讲价。 这家伙又搞什么鬼,他打电话给王桂花:“老王,你孙子怎么回事?” 王桂花吼过来:“老沈,我警告你啊,别影响孙子办正事!” 沈大江被老婆骂懵了,他继而求助儿子。他的中年好大儿沈大河回嘴:“爸,年轻人的事情,老年人少掺和。” “……” 好好好,这个家有秘密了!. 枫叶国时间晚上8点,是他和池乐悠约定好的视频时间。 沈澈一秒不差,踩着点打过去。 视频一下接通了,他倏然一喜,她是不是和自己一样,也在巴巴儿地等着他的电话? 女孩子的脸露出来,她似乎在走路,身后是暗紫色的夜空,月亮氲成模糊的光圈。 风吹乱她的鬓角,一缕长发挡住她的眼睛。 镜头甫出轻笑,她“唉呀”一下,用手指拨开头发*。 “不好意思呀,我刚在运行李。” “行李?”沈澈打量她的脸,两颊泛出飞红,风尘仆仆的模样,“你要搬家?” “暂时哒。” 池乐悠告诉他FamilyDay假期全境放假一天。任蜜的洋鬼子爹开的拳馆,今年出了匹黑马,那家伙参加业余级别比赛,不断晋级,爆了比赛最大的冷门。 “任蜜后爸亲自带学员去欧洲比赛,任蜜和她妈妈也一起观赛,顺道旅游。”女生见他没说话,大抵是自己话太多了,谁乐意听这些有的没的,她丝滑转场,“哎,你的筒骨汤呢?我教你做汤啊。” 视频里的男人倚着岛台,背后是砧板和猪骨,再往旁边,能看见半架长长短短的刀具。 屏幕视野受限,看不清厨房全貌,池乐悠扫了一眼,厨房一隅干净敞亮,他是个很会收拾的人。是了,有赌鬼爹和受伤妈的加持,他打小就懂事,真是难为他了。 话题被沈澈强行转回去:“小蜜蜂她爸骑着黑马去取真经,为什么让你去看家?” 不知是否错觉,他脸上叠出一片阴影,只一晃眼又消失不见。 池乐悠:“因为我是个被利益熏心、为金钱是大的贪心鬼。” 倒也不用这么埋汰自己,沈澈一时语塞:“…这也算打工内容?” “嗯哼,我是临时管家好不好。” 视频只拍到女孩子的上半身,她背着双肩包,夜风掀开她的刘海,兴许是在意形象,她抬手按住。 “小鬼当家。”沈澈总结。 “你才小鬼。” “麦考利卡尔金懂不懂?” 池乐悠乜向屏幕,故意抬杠:“不懂。” “下次带你看。” “又不重映,上哪里看?” “我家有影音室。”话就这么水灵灵地脱口而出,沈澈狠捏大腿。 他这样贸贸然请姑娘来家里看电影,姑娘会不会觉得他另有所图? 后悔、懊恼等比例攀升,炸到心脏失速。 等女孩子开口的那几秒,像犯人听法官念判决书那般漫长。 “你哪有空呀?”实心眼的池乐悠想到他俩的约定,沈澈央她去天文博物馆参观,她是个有条理的人,做事得严格按照本子上的行程顺序。 案板上粗壮的猪骨吸走她的注意力:“你妈妈还伤着呢。” 没拒绝,是不讨厌他的意思吧? 沈澈强压下心悸,约女孩子的经验不足,他偷瞄屏幕一眼,那傻子又在整她的刘海:“别抠了,门帘太长了。” “这儿剪头发太贵了。”她果然不抠头发了,停下脚步,扯过书包摸出一个文件夹。在沈澈震惊的眼神中,池乐悠将文件夹别到前额。 大男人实在看不懂姑娘家的打扮,只能报以沉默。 她针对“门帘”的说法,进行一系列打击报复:“这破地儿,买发夹也贵。枫叶国休想多赚我一毛!Madein义乌摇身一变,金额乘10,还是dollar。我要把钱花到拼嘟嘟。” “呐,你看。”她转过头,后脑勺对着手机。 后脑勺顶着一个包子——是她胡乱扎的发髻,一根红黑色儿的铅笔赫然贯穿“包子”。 “中华牌。”她唇角一卷,露出一抹大喇喇的笑,“猜猜看,这支铅笔是什么硬度?” 沈澈想都没想:“2B。” “错,是HB~” “喔。” “我是HB,那你是?”她拖长调子,上唇压下唇,刻意掩笑。 “我是2B。” “哈,笨蛋!你上当啦!” “……”他的呼吸一止,意识到上当。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老实巴交的姑娘憋一肚子坏水儿。 正文 第53章 .两楼的楼梯拐角。 杜元珊瘫坐轮椅,难得没穿裙子的大明星,身下套着一条滑稽的宽裤腿。 这打扮,生生将她扮老了好几岁。 “误入年代剧片场。”她吐槽不合身的裤子,抚平褶皱,视线在伤腿上僵住,“琳琳?” 小助理:“…姐,少爷说了,等他汤熬好了,您拍一张照就好。” “我腿没断!”对儿子的宠溺碎裂一地,她拍着腿上那截笨重的架子,灵魂拷问,“这支架哪儿来的?” 琳琳沉默,斜眺一楼厨房,自顾不暇的大少爷炸掉半个厨房,哪有空到二楼救场? 坦白从宽。 “片场借的,孙导下一部戏是战争片,这都是伤兵的支架。”她三根手指对天花板,起誓并甩锅,“少爷的主意。” 好你的沈小溪啊!杜元珊咬牙切齿。 “姐,您别咬了,您牙齿美白贴片。”挺贵的。 咻,杜元珊倏地拉上嘴帘子. 厨房。 又一口锅被沈澈端远。 小池搬家开工两趟,这哥还在切生姜。 赵昔之粗犷的声音传来:“沈澈,麻烦结一下搬家费。” 卢子郁愤愤然:“我说大半夜能有什么好事儿,原来拿我当民工呢。” 塌房前,他演太子、二世祖、再不济也是掌门亲传大弟子。 大半夜被沈澈喊过来,原来是给人家搬东西。 前置摄像头下,御姐脸和偶像脸透视畸变,赵昔之成了大鼻子格格巫,卢子郁成了美颜过度没有毛孔的BJD娃娃。 “废什么话,搬完赶紧走。”嫌弃他俩的心空前高涨。 “你说话不要那么生硬。”池乐悠变戏法地掏出两罐酸奶,插好吸管分别递给赵昔之和卢子郁。 沈澈敛神,连话音都是软的:“我怕他俩打搅你休息。” 他乖巧得让人胃部抽筋。赵昔之和卢子郁同时:“……” 任蜜妈和她后爸中西联合,武术和拳击双管齐下,仅仅两年便凑齐这套200万刀豪宅—— 的首付。 前院积盈莹白色的月光,赵昔之嗦着酸奶,满嘴香草味,骨碌碌的眼珠四处打转:“悠悠,你朋友家怎么没装修好啊?” 关于这点,池乐悠抓脑袋:“所以让我来帮她看家啊。硬装已经好啦,明天我闺蜜房间的床会送过来,我帮她收货啦。” 灶头上的炖锅钻出水蒸气,沈澈脑袋也汩汩冒气:“她拿你当工人使啊?” 这丫头是不是傻? “你的开裆裤兄弟找你帮忙,你帮不帮?”池乐悠吸酸奶,簌簌两声,两颗玻璃般的眼珠子透过屏幕看他。 手机微烫,低电量预警。 沈澈没说话,卢子郁替他回答了:“别提了,他开裆裤兄弟敢让他帮忙看家,他会劈了他。” 女孩子靠在白色的栅栏前,手转着亮橙色信箱上的小门。 她的脸从镜前消失不见,信箱一角的猫头鹰装饰瞪着沈澈。谁要看这只傻鸟。 女孩子话音漾过来:“子郁哥,你别这么说他。他是个热心肠啊,他还帮我搬家呢。” 热心肠?沈澈? 卢子郁整个人不好了。 首先出力的是他和赵昔之。 其次,这妹妹是不是弱智?她看不出沈澈对她别有所图? 他把恶劣留给别人,把全部的好留给她。 视频里的那盒酸奶,插.在上面的吸.管露一小排牙印。 想.吸。 这念头猝然升起,点燃心底的欲.火,随后被他强行灭掉。 他大抵是变态了。 为什么会将视线聚焦在她喝过的咖啡杯、她咬过的吸管。 卢子郁和赵昔之坐进车内,车窗降下,池乐悠摇着手机和他俩道别。 屏幕上的沈澈和车内的卢子郁大眼瞪小眼,沈澈对他做了一个拉上嘴帘子的动作。 再次激起卢子郁的不满,天高皇帝远,他非得和他表哥对着干。 卢子郁冲池乐悠扬手,女孩子绕到驾驶室边:“子郁哥?” “你知不知道我表哥为什么帮你呀?”开口就是王炸。 坐副驾驶的赵昔之按太阳穴,卢子郁这货为什么老跟沈澈抬杠?他不怕死吗? 沈澈连呼吸都是热的,想说的话被橡皮擦拭干净,卡壳唱片似的发不出一个音。 池乐悠挠了挠头,沈澈对她是挺好的,但她也对他不差啊,她帮他争取工资呢。 “我们是老乡啊。”她语气笃定,“老乡帮老乡。” 坐在驾驶室、开着他表哥豪车的卢子郁,从方向盘上撤下一只手,重重压住小.腹,汹涌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赵昔之还往沈澈伤口撒盐:“诶,你们这儿不是有同乡会嘛!让沈澈入会呀!”. H市沈宅,爱心筒骨汤炖好了。 砧板上粉色的肉.碎、凌乱的骨块……从超市回来的王嫂耳边爆鸣音不断,乍一眼,差点以为这是案发现场。 厨房犹如战场,碗碟堆积成山,锅盖和锅子不成对。拜沈澈所赐,王嫂的工作量增加了一倍。 王嫂手机响了,她接起后,操起一口隔壁省的方言。 沈澈想到池乐悠和他也说过H市方言,心里的气怎么都顺不下来。 王嫂挂断,见沈澈投来复杂的视线,解释:“我老乡托我带了枫糖浆,我待会儿给他寄掉。” “女的?”从不八卦的大少爷怎么就盘问上了? “男的啊。” “你们很熟吗?” “熟啊,我老家对门邻居。”王嫂眼睛登时警惕,“你冤枉我,我可没给我家老李戴绿帽。” 沈澈心底满是翻涌的情绪。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在异国他乡,听到乡音的池乐悠只把他当老乡吗? 保温汤壶倒映出沈澈的脸,淡青色的眼圈,嘴角往两边耷拉,像个闹了一夜脾气的小孩。 “妈,喝汤了。” 杜元珊等了整整6个小时,终于喝上“儿子未来女朋友指导”的十全大补汤。 她在床上无聊地翻剧本,恶俗的大花绸裤包着上了支架的伤腿。 现在的她,像极了在麦场铺麦秸秆的村姑。 见儿子盛了一碗汤,杜元珊很自然地接过,她的镜头感很好,摆出优雅的就餐造型。 谁知,沈澈的手机并不拍杜元珊的正脸。 影后妈一想,也是,儿子恋爱没谈起来,在人家姑娘面前得有所保留,不能让人知道他.妈妈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 “妈,脚搁这儿。” 似乎嫌杜元珊的伤腿没按照拍摄要求走位,沈澈不嫌弃她脚臭,把老母亲的伤腿移到床沿。 镜头咔嚓一下。 他拍下伤腿和那碗汤的合照。 照片里红绿色儿的牡丹花,从片场借来的伤兵用的老式支架。 好大儿不怕难看,非得发朋友圈。 杜元珊:“……” 她攒了四十来年的脸全被他丢光了。 池乐悠秒赞。 沈澈盯手机——这是非静止画面。10分钟后,他再次破防,他按照她的指点做出来的汤,只得到了一个赞? 这和幼儿园老师奖励午睡的孩子一朵小红花,有什么区别? 不摸摸他的头?不亲亲他的脸? 大少爷心思全无,打开机票页面。 有钱人也会倒霉。 老天爷才不管虔诚求票的男人有多诚心,犹如龙王不让求雨之人如愿。 三日内,头等舱,商务舱,统统没票。 他往后看,某航班的头等舱有票。可日子是七天以后,太晚了。他巴不得打劫哆啦A梦的百宝袋,只需要一扇任意门,他就能出现在刚刚卢子郁和赵昔之站过的地方。 沈澈往前翻,回到没有好舱位的航班页面。 在11A的位置稍作停留。 哒!脑海里的小恶魔举起叉子戳向前额叶皮层:“清醒一下,你的认知跑到外太空了?那可是经济舱!” 经济舱。 这三个字让他感到陌生,大少爷从没坐过。 泰坦尼克号的杰克从未坐过露丝所在的头等舱。 托沈家的福,他出生优渥。别的孩子在家门口玩泥巴时,他拉着爷爷的手逛京城国际车展。 “喜欢吗?”爷爷指着聚光灯下那辆三角形标志的黑车。 那是迈巴赫正式进入中国市场。第一辆车,被来自H市匿名人士购入。 成为迈巴赫小车主的沈澈,喜提“迈巴赫少爷”的称号。 别的孩子坐摇摇乐,少爷坐在他的专属座驾上思考人生。 之后,爷爷买了一辆专机——在机尾刷上孙子搭的乐高模型。 这架“痛机”没飞多久,在沈大河当上局长前匆匆卖掉。 爷爷对孙子说:“不能影响你爸爸的前途。” 痛失专机的少爷,只能乘坐各大航空公司的头等舱或商务舱。 在他笨拙操作页面之际,11A早被其他乘客抢走。 抢票失败的大少爷不信邪。 沈澈:“让干妈帮我买一张去枫叶国的机票,明天,我不挑座位。” “大哥,我妈做的是包机服务,又不是负责票务。”桑石懒困道,脑子重新运行两秒,“你回家了?” “昨天晚上到的。” “明天就走?” “嗯。” “和家里决裂了?” “你就不能盼着我好?” 桑石噎住,半天递来一句:“你急着回去干嘛?” “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弱下去的气焰再次嚣张,沈澈刚想说话,“谈恋——” 桑石精准捕捉他声线里的炫耀,抢占先机:“略略略,挂了。” 手机:嘟嘟嘟。 “……” 之后,桑石说什么也不接沈澈电话了,只发来一段冰冷的文字,告诉他只有一周以后才有票. 池乐悠铺好床。 明天是家庭日,枫叶国全国放假。紧接着的双休日,她翻看日程本,划掉双休日的打工,写上“给任老板打工”。 从周五到周日,她能休息整整三天! 任蜜连发三个大红包。 池乐悠没跟她客气,一一收下。 空旷的房间没有床。池乐悠用自己的被子简单打了一个地铺。 拍下“简易小床”的认证照,她随手发送。 沈澈:? 令人尴尬的情况发生了,她发错人了。 那边正在为机票焦头烂额的大少爷来不及点开大图,照片倏地消失。 他的微信对话框,那个被他改名为“只是老乡”的姑娘撤回消息。 他窝着火:什么照片我不能看? 语气生硬了些,大少爷撤回。 微信对话框里,两人各撤回一条消息。 沈澈失笑,想到网络流行语“对抗路情侣”。 那他俩是什么? 对抗路老乡。 沈澈话锋一转:老乡之间有什么不能分享的? 只是老乡:我铺了床,照片是发给我闺蜜的。 沈澈:闺蜜能看,老乡不能? 那边的池乐悠盘腿坐在地铺上,搞不清楚沈澈突如其来的情绪。 怎么,他来大姨夫了吗? 哄哄算了,毕竟枫叶国“卢氏搬家”是他叫来的。 她把地铺照片发给沈澈,好言好语:呐,就是这个。 沈澈:你那破蜜就给你睡这个? 他什么态度?池乐悠不认同:打地铺罢了,忆苦思甜不可以? 沈澈:桥洞下的流浪汉都比这强。 池乐悠:谁家流浪汉睡云朵图案的被子?我的被子很软的好不好,我还在下面铺了垫被。 大少爷撑开手指,放大后的照片图案清晰可见。 松软的云朵瞬间充盈他的胸腔,肺叶受到无形的压迫,一股弱电流袭过胸口,麻麻的,痒痒的。 池乐悠又追加一条消息:我小时候最喜欢打地铺了!床上哪有地上好玩。 沉默半晌,沈澈问:怎么好玩? 池乐悠:尽情拓疆开土,不用担心半夜滚下床。 沈澈看着她的豪言壮语,悟了:你睡相很差? 对面只肯承认一半:只是小时候。 池乐悠洗漱完,钻进被窝。 地板比宿舍的床板硬好多,她翻来翻去调节舒服的姿势。 今天比以往都冷,任蜜家明明有暖气,可此刻的温度比白天更冷。 她钻出被窝,望向窗帘上的缝隙,天色呈现不寻常的蓝紫,月色被一层更朦胧的白纱挡住。 房间早已熄灯,她慢慢起身,借着手机光亮,缓缓地摸到窗边。 原来白纱不是下雨,是落英似的雪。 暗掉的屏幕重新亮起,沈澈发来一条消息,也是一张图片。 枯茶色地板上,凌乱地堆着一床被子,像是被人随意从床上扯到地上。 池乐悠讶然:你也打地铺? 嘴硬的少爷:体验一把流浪汉的桥洞生活。 池乐悠:你那边还是白天。 沈澈:我知道啊,你前赴,我后继。 烦人的时差。他头一回羡慕三体星人,三颗太阳完美解决了昼夜交替的问题。 池乐悠:外面下雪了。我睡啦,晚安。 地球另一端的春雪飞越九千公里,连绵不绝下到他的心坎,他无处可躲。 谁都没料到,这场春雪变成了枫叶国有史以来最大的暴风雪。 正文 第54章 .池乐悠被冻醒了。 骨头抵住地板睡了几小时,纵使加了两折垫被,她仍从深睡中醒来。一时间,她分不清冷还是痛。 直到鼻子飞流直下三千尺。 就着手电光,狗爬一圈寻到抽纸。 窗外的夜色不寻常,她拉开窗帘,任蜜家的后院一片纯白。 眼睛再眺远些,视线在几幢屋顶间跃过,迪士尼动画里圣诞老人的场景。 留子群被各式下雪照刷屏,新来枫叶国的小留们格外兴奋。 羊城母蟑螂:妈妈我终于看到雪了! 紧接着,“羊城母蟑螂”往群里丢了live图:一身夏天装扮的她重重咂向雪地。 白皑皑的雪毯被大大的、活动的人字形搅乱,人生第一次遇雪的南方小土豆疯狂划动手脚。 暖气不给力,池乐悠裹上被子,缓移至一楼,隔着窗玻璃看外面。 漫天飞雪杂乱地落下,雪花的速度愈来愈快。 在枫叶国混迹两年多的她,心头瑟缩一下,她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雪。 在她睡着的几小时里,雪的厚度已经没掉两级台阶。 门前信箱戴上一顶白色绒帽,猫头鹰盖上白毯睡觉。 留子群还在嗷嗷叫,雪人照片刷屏。 池乐悠朝任蜜丢微信,那么大的雪,按照枫叶国的工作效率,任蜜的床大概率送不过来。 任蜜那边是下午1点。 池乐悠隔了好久才收到闺蜜的回复——是两眼一黑的程度。 任蜜:呜呜呜,我和我妈的包被偷了,护照证件没了。 池乐悠:啊,你和阿姨人没事吧! 任蜜:我们没事,小偷有事。 池乐悠:“……” 她就知道!任蜜老妈开武馆的,且不说她的中国功夫到底多厉害,迷倒一片洋鬼子那是铁板铮铮的事实。 池乐悠:小偷怎么了? 任蜜发来一张照片,池乐悠差点以为这是丧尸大片的特效妆。 沉默一瞬,她有点同情小偷了。 小偷伤情严重,送至医院抢救,警方需要母女俩的口供,而她俩护照等相关证件全被小偷扔了,沿途找没找到。 池乐悠替任蜜总结:一团乱麻。 清晨五点,替闺蜜扛下大旗的池乐悠在客厅翻找家具送货单。 突然打了个哆嗦,她揽紧睡衣领口,走到暖气开关查看室内温度。 比昨晚又冷了五度,是暖气坏了吗? 任蜜走之前扫荡中超,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各种酸奶、蔬果、饺子……旁边的柜子里甚至还有康师傅红烧牛肉面。 池乐悠有一种末日前囤货百万的底气,这两天饿不死。 吃完饺子,胃里仅仅暖了一小会儿,这种暖意像卖火柴小女孩划亮的火柴,虚幻的温暖一晃而过。 池乐悠坐不住了,她开始搜索暖气故障. 枫叶国大雪的消息,沈澈刷到了。 他打电话给卢子郁,那货扔来一句“沈澈你不要太过分”,再打过去,他关机。 爱折腾的赵昔之送完池乐悠后,连夜去隔壁省滑雪。 关键时刻,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 沈澈在H市指挥,甩给郑叔一个地址。 郑叔一愣:“池小姐…家?” “嗯,马上去。” 郑叔看表,5点半,早上。他犹豫问:“现在?” “有问题?” 郑叔撇嘴,少爷不知道时差吗? “这个时间,池小姐在休息吧?”人家小姑娘不要睡觉的吗? 大少爷一句话呛死郑叔:“你不会在门口等?” 好好好。 一把年纪的郑叔,拿着沈澈列好的清单。 零食、薯片、棒棒糖……乐高、拼图、悠悠球? 这些不是少爷的收藏吗?郑叔挪步到沈澈的房间,从一只单独摆放的亚克力罩子里,取出一只暗金色的悠悠球。 这只悠悠球是少爷高价拍来的,平时宝贝得紧。连打扫阿姨都不准碰他的亚克力罩子。 少爷让他拿给池小姐玩,并嘱咐不能让池小姐知道东西很贵。 于是,郑叔拿了一只水产市场的特大号塑料袋,像一个入室贼人,哐哐哐地装少爷的宝贝. 雪花秫秫落下。天地间宛若拉上了莹白色的珠帘,帘子随着风的方向狂乱舞动。 车内的广播正用英文播报雪况,郑叔英文不好,听不明白。 亮黄色的铲雪车在前方开道,马路一侧推起一道厚厚的雪墙。 郑叔感叹春雪扰人,导航播报,池小姐的地址位于前方豪宅社区。 说是豪宅,仅仅只是中产社区,和杜元珊的豪华庄墅不在一个级别。 突兀的豪华轿车驶入社区内部道路后,还是吸引了各家各户的注意力。 正用铲子铲雪的初中生:“劳斯莱斯!” 郑叔将车停到信箱旁,猫头鹰早已被雪盖住。 池乐悠应门:“是送床吗?” 郑叔:“池小姐,你好。” 女生狐疑开门,寒风雪花瞬间钻进门内,刀子似的割她的脸颊。郑叔从她脸上看见一丝失望。 他是少爷的人。池小姐不欢迎少爷吗? “郑叔?怎么是您啊?”在辨出来人后,女孩子的脸上涌出更多讶然。 “少——”郑叔递上黑色塑料袋,飞快改口,“沈先生捎给您的。” 一大包塑料袋塞满怀。池乐悠忙抱紧袋子,凉飕飕的掌心和塑料袋摩擦,发出淅淅索索的声音。 “郑叔,沈澈不是回国了吗?” 他怎么让富婆姐姐别墅管家跑腿? “沈先生过段时间就回来。” “嗯。”池乐悠点点头,黑塑料袋太沉,她放在玄关处,“郑叔,您等我一下。” 哒哒哒的脚步声飞进厨房,又如一匹小马那般,又奔到玄关。 池乐悠捧着一袋树莓,递给郑叔. “东西给她了?”视频不见沈澈,只有一只不大的行李箱入镜,“她说什么了?” 郑叔没和少爷打过视频电话,偶像包袱很重,他悄悄拢了一下鬓角灰发。 “池小姐,”郑叔想到池乐悠反问他的话,话音一转,“她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喔,”沈澈一把抓过手机,郑叔看见视频里的大少爷嘴角咧到耳后,“她怎么问的?你好好回忆。” “……” 郑叔后悔自己的中译中了。 “池小姐是这么问的,”一把年纪的小老头夹子音,“沈澈什么时候回来~?” “那她用了什么语气?”期盼的?雀跃的?开心的? 沈澈直勾勾看他,借着郑叔的眼睛,想看清另一个人。 郑叔:“……” 排练话剧都比现在强! 忍无可忍的老头:“池小姐其实就是想您了!” “真的?”心脏拨开一个小口,如天上的浓云洒出日光。 “当然!” 一个姑娘关心男人回国,不就等于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四舍五入后的结果一定是姑娘想他了。 沈澈席地而坐,手肘支在膝头,小孩似的托腮,兀自思索几秒,视线在郑叔手里定焦:“那是什么?” 郑叔举高封口袋:“池小姐给我的树莓。” 见少爷死死盯着不说话,郑叔捏出一颗树莓,顺势塞嘴里。 吃完才发现,视频画面恍若静止。 “少爷?”酸意在唇齿间回潮,激起味蕾疯狂分泌唾.液,他脸色微变。 沈澈“酸不死你。” “…是不甜。”少爷喜怒无常,郑叔只能顺着他的话说。 沈澈的面色像鬼片里的黑无常:“给你吃,你还嫌上了?” “……”. 黑色塑料平平无奇,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令池乐悠眼花缭乱。 乐高千年隼,金色悠悠球,还有一大盒拼图,纯白,除此以外没别的色。 盒子上写着“纯白地狱”。 池乐悠瞥一眼:2000片。 “……” 什么嘛,想拼瞎她的眼睛吗? 她玩了一会悠悠球,最近Patrick很忙,没教她新招数,球技生疏不少。 池乐悠问Patrick有没有初级玩家视频?她想练习。 Patrick扔来好几个链接,好奇问她玩什么型号的球。 池乐悠把金色悠悠球发个他。 Patrick:!!!这球是今年锦标赛冠军用球!你哪儿来的? 池乐悠这才发现这颗球不一般,内侧刻有悠悠球世界大赛5A组别冠军字样。 沈澈怎么会有这颗球? 他收集吗? 她手心捏着球,垂眼看向微信,对话在“晚安”二字后戛然而止。 突然,灵光一闪,她打开ins。 翻出她未曾蒙面的悠悠球同好——网友Brook。 Brook收集悠悠球,ins页面上po了不少球的认证照。 池乐悠一眼锁定主页中间的那抹暗金色。 配文的介绍和Patrick说的一模一样。 她的眼毛秫秫扇动,回到和Patrick的聊天页面,问:这款球数量多吗? Patrick:独一款,冠军用球呀,品牌方赞助。 池乐悠切回ins界面,放大图片,照片右下角有三截手指误入镜头。 瘦长的指骨宛若抽条的竹节,劲瘦坚韧,力量感十足。 Brook…她不是女孩子吗?池乐悠惊掉下巴。 所有线索挤在脑海中,芜杂的思绪绕在一起,拧成一团线,飞跃重洋,落于H市某一个角落。 Yoyo发给Brook:是你么? 她屏住呼吸。 四周的雪落在屋顶,发出沙沙音节,强压住狂跳的心脏。 Brook:是我。 在一片乱序中,她将属于Brook的拼图重新构建、堆砌。 Brook:怎么不说话了?不满意“我”?想和我绝交? 池乐悠吸吸鼻子,室内像个巨大的冰屋子,她抹掉鼻涕。 Yoyo:谁让你男扮女装的,变态。 Brook:…… 在她面前,他总矮一截。 Brook:注意你的态度,我是你的债主。 “赖账版”Yoyo:喂,300刀是你自己不要的。 Brook:所以你要帮我拼千年隼和纯白地狱。 Yoyo:…… 池乐悠望向那两个巨型包装盒,陷入沉思。 早上10点,离约好的送货时间已经过去一小时。 池乐悠接到送货公司的电话,受大雪影响,城里的交通已经瘫痪。 任家新宅的暖气彻底罢工。 室内温度骤降。 任蜜已经联系不上,就算不“失联”,在欧洲的水救不了枫叶国的火。 池乐悠决定自救。 她网上搜了一通,又到reddit上求助了专业人士。 打开院门,踏进雪地的那一刻,脚底宛若踏进极厚的云层。这里的雪和H市的湿雪不一样,雪像盐晶一样,干巴巴,嘎吱嘎吱发出声响。 她沿着院墙徘徊,找到户外的排风口。 专业人士告诉她,排风口大概率被雪堵上了。 新房的暖气消失,是因为机器运行了自动保护,只吹风,不制暖。 她蹲在地上,用筷子挖排风口里的雪,挖得不亦乐乎。 滴——室内暖气响起正常运行的声音。 池乐悠从厚厚的雪毯里一跃而起,为绝世聪明的自己呐喊叫好。 二十岁的自己驾驶属于自己的小舟,破开大浪小浪,不断向前驶进。 她想到“羊城母蟑螂”,恣意徜徉雪地的畅快模样。 池乐悠架好手机,镜头对准重重砸向雪地的身影,手脚抻开碾向雪地。 她更新朋友圈:今天是蓝领池师傅,完美解决暖气问题,@任蜜,请结工资(我打听过了,上门修暖气,120刀/时。) 远在欧洲警察局录口供的任蜜,自然没在第一时间刷到好友的朋友圈。 远在H市的某人第一时间刷到了。 沈澈:池乐悠你不要命了? 雪的厚度远远超过沈澈在枫叶国见过的厚度。 他意识到不对劲。 他翻看枫叶国本地新闻。 气象部门说这将是枫叶国近年来规模最大的雪。 铲雪车、撒盐车全数出动。 雪天湿滑,街道上成了碰碰车乐园,交通事故处处可见。 沈澈打给郑叔,对方叫苦不迭,连声道歉。郑叔运气太背,在距离别墅仅两公里处被追尾。 城内一片混乱,机场航班陆续停飞。 正文 第55章 .室内温度不断上升。 池乐悠脸颊红扑扑的,心脏咚咚快跳几下。一件小事而已,偏教心口灼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趁热打铁,在仓库中梭巡一番后,翻出一把铁铲,雄赳赳气昂昂地—— 欻! 一铲子铲掉门前雪。 歘欻欻! 她猛猛地铲雪,比远处邻居家的铲雪机更卖力。 “嗨。”隔壁的学生睨着她,好奇溢出碧蓝色的眼珠,“早晨来给你送东西的那车。” 池乐悠猜他见过郑叔开的双R豪车。池乐悠不打算和无关紧要的人闲聊,她又一铲子*。 两家离得不远,小老外的视线追着她。池乐悠在他的注视礼中,停下手:“怎么?那车有问题?” 初中生朝她凑过来,运动短裤下支出两条光腿,他赤脚踩着一双黑色Puma拖鞋,看着就冷。 池乐悠的目光从他很“枫叶国中学生”的打扮逛回他的脸。女生的耐心快告罄了。 “那车牌是KFCV50,”他从一个愣头小年轻秒变追星迷弟,语调切成不熟练的中文,“我是杜元珊的老粉,那车是她的。她前阵子来枫叶国度假,我去接机,看见她上了这辆车。” 话又多又密,信息量巨大。 首先,这位看起来像小老外的学生是个混血儿。外包装西化了,底色依旧赤红,夹带五颗明亮黄星。 其次,他是个追星族。 池乐悠礼貌问:“她是?” 对方难以置信:“姐姐的私车给你送东西,你不认识姐姐?!” 口吻犹如法官的审判,提前将池乐悠钉在“白眼狼”的耻辱柱上。 “?” 见池乐悠不像作假,小老外咿里哇啦形容一通,他嘴里美若天仙的神仙姐姐在池乐悠的心里具象化。 “你仔细看看呢?!”冻红的手送来杜元珊的照片。 女生的眼睛锁住照片里女明星——斜肩高定礼服,造型冷艳高级。女星的姿容和庄墅里的富姐雍懒贵气的模样融合到一起。 “她是明星啊?”池乐悠茫然眨眼。 小老外受了刺激:“你到底是不是中国人?” “Mathew!”小老外的爸爸喊他,“回来!” 中年人的视线冷不丁地和池乐悠撞到一起,眼波剧烈颤动,大男人结结巴巴道歉:“对不起啊!我儿子他脑子不太好使,多有得罪。” 池乐悠缄默一瞬,很快明白过来。任蜜的拳王后爹和功夫老妈,一定给邻居带了莫大的“震撼”。 雪没有转停的趋势,包成“粽子人”的姑娘自扫门前雪。 车道和天色融为一体,灰扑扑的,十分钟前铲干净的路面,又被老天盖上一层白毯。 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成就感被微妙的情绪冲破。 原来她是大明星。 宫殿一样的家、数不清的豪车、看起来只有30来岁的漂亮富姐、严得连一只蚂蚁都要盘问的安保人员、还有…… 池乐悠又想到沈澈。 帅气年轻的傲气弟弟,漂亮得看不出年纪的年上姐姐,他们的关系像地月系统。月永悬于夜空,却永远被地球引力束缚住。 他们各取所需。 旁人没资格置喙。 池乐悠拎着铁铲进门,湿汗沿太阳穴一路下坠。 打开长久不看的微博,输入“杜元珊”。 一个接一个的娱乐词条接进她的枫叶脑袋里,如遭电击。 杜元珊演过的电影池乐悠没看过。但她没红之前演过的一部室内情景剧——池乐悠小时候看过!那时的她尚且年幼,只记得女配角太美,小小年纪就是颜控的小朋友最喜欢电视里的漂亮小姐姐。 杜元珊以前就漂亮。 岁月只将她的外形琢刻得更为精致。 再往下滑动,杜元珊获得的奖项……她捐助了几座希望小学、她…… 池乐悠的目光停在杜元珊的百度词条。 未婚。 所以,她没有被婚姻束缚,她的感情生活理应精彩。 池乐悠关掉“当红女星夜会奶狗”的新闻。 “又不是遁入空门,姐姐想和谁谈就和谁谈。”声音兀自滚出喉间,在空旷的仓库落下阵阵回声。 四下无人,仓库有一辆任蜜老妈海运来的电动三轮车,方块反光镜里,女孩子无意识地抿紧唇畔。 铲子像个千斤顶,她放回原处,手心一松,重量转移,直直压向心头。 她按住心口。 兜里手机猛震,刚刚在微博里出现过的人,正给她打电话。 不是视频电话,池乐悠松一口气,“喂?” 听筒钻出铺天盖地的控诉:“池乐悠你怎么不接电话啊?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几通?” “我在铲雪。” 女孩子的语气犹如一把无形的小剪子,将灼旺的烛芯剪断大半。 男人瞬间熄火:“那你也不能不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那一个小时是漫长的空白,地球另一端的他远程遥控失败,被追尾的郑叔没办法过来帮她忙。 池乐悠瞥一眼右上角电量,好心提醒:“我手机快没电了。” 对面沉默,在女生以为他无话之际,电话那头忽地破防:“你敢不接我电话,试试!现在就充电。” 他是天王还是地母?凭什么要接他的电话? 洪水瞬间冲向堵在心头的大坝,池乐悠偏和他对着干:“那我充电了。关、机、充!” 一分钟前才燃起来的火,某人窝囊抬脚,一个火星子一个火星子地踩灭。再开口,嗓间涌出委屈:“你凶我干嘛?” “……”池乐悠噎住。凶巴巴的明明是他。 “你生气了?”沈澈后悔没打视频电话,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电话没意思,“我看新闻了,城里交通瘫痪了。” 池乐悠:“我是当管家,又不是当交警。” 沈澈:“你朋友什么时候回来?” 她简单叙述任蜜一家的遭遇,男人的音调又往上提:“所以她家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嗯。” “把你一个人扔在没暖气的毛胚房?” 池乐悠不乐意了:“我修好了!现在屋子里温暖如春。” “那你吃什么?这破屋子该不会没接天然气吧!” 这人明明远在国内,为什么管那么宽? 池乐悠压着声:“什么都有,冰箱是满的,再不济还有泡面。我现在是越冬囤货的松鼠,您满意了吧?” 女孩子退出仓库,唰——电动卷门缓降,在离地面一人高处,成功卡住。 森林纠察大队长一顿:“什么声音?” “唉,”刚刚是暖气,现在是电卷门。能量守恒,再好的运气也会用完,她吐槽,“电卷门卡住了,我要挂了。” “你去充电。”不许挂。 “我要修电卷门。” “你是维修工?” “外面那么大雪,我闺蜜家的仓库和车库不连着,总不能让它敞着吧?” “这不是你能干的活儿,哪有姑娘家当修理工的?我帮你搞定,你赶紧进屋。” 沈澈说得嘴沫子都出来了,好说歹说,总算把这小姑奶奶请进了屋。 池乐悠没闲着,一顿操作猛如虎,网上发帖询问各路维修大神。 她跑到车库,找到汽车玻璃水,又顶着风雪,喷到卷门密封条后。 冰层融化。电卷门问题成功解决。 与此同时,沈澈花高价请的维修工人到达现场,仅过10分钟,工人黑着脸,无功而返。 “那姑娘自个儿把门修好了。” 沈澈怔忪:“她会修?” “她居然,会用玻璃水化冰。”工人咬牙切齿,行业秘密被那姑娘拿捏了,冒着大雪从隔壁街区走到这儿,他们是冲着高价来的。 他哑然,沉吟后:“辛苦,钱照结。”. “池乐悠!”他不打电话了,语音如一封吼叫信,震得池乐悠耳边嗡嗡作响,“我让你乖乖在家待着,你怎么不听话?我说过找人来修!” 池乐悠无言。 送走工人后,门外的雪积得好深。她只身出去铲雪,鞋子被雪吞没。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雪,她头晕眼花,晕雪这种事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饱胀的情绪散干净,她裹着被子,缩成一团恹恹的刺猬。 留学圈子不大,拆二代、富三代,他们光是站着就已足够光鲜。逛街买包,豪车夜店……只是他们的生活常态。哪怕处于人生地不熟的国外,有金钱傍身,走到哪都会有不同的人簇拥左右。 她停下来,悄悄望他们一眼,大脑清醒地提醒自己:这不是她的生活形态。 无需羡慕,她收回眼神,继续走她的路。 沈澈又发来一条语音:“我说过会帮你的。” 池乐悠来来回回听这条语音。 良久,她吸吸鼻子,袒露心声:“对不起,我好像不习惯有人帮忙。”怕他误会,她忙补语音:“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 沈澈被她突如其来的求生欲整无语了,他轻咳一声,回她:“从现在开始习惯。” 池乐悠点头说好。此刻她独自一人瑟缩在空荡荡的大屋,话音落到白墙又被反撞回来。 但回音并没有让她太寂寞。 她好像拥有了一个无话不说的异性朋友。 男人的说话声夹杂着很吵的背景音。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天地苍茫,建筑物和远处的山同时融进茫茫画面。池乐悠不知道时间,天将黑未,国内应是半夜。 她迷迷糊糊问:“你怎么不睡觉?” 男人磁沉的嗓音被杂音吞掉大半,池乐悠勉强辨出背景音是口音极重的英文。 沈澈说:“太吵,睡不着。” “你在干活?”那姑娘倏地冒出一句。 “你真是……”沈澈无奈失笑,“大半夜的我去哪个工地干活?” 她脑袋昏昏,明明天还亮着,却拖出懒困的调子:“总不能是西伯利亚吧?” 那边没回。 池乐悠揉揉眼睛,在沙发扶手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又回:“我猜对了?” 过了一会儿,沈澈才说话:“心有灵犀。” “?”他脑子发烧了?怎么净说胡话. 谢列梅捷沃国际机场,私人专机停靠坪。 执飞经验极其丰富的机长和沈澈握手:“沈先生,如果不是雪莉女士和我联系,我明天会带我的妻子去阿訇山观景台看日落。” 沈澈:“对不住啊,鲁斯塔姆机长。” “但雪莉女士说,您要是不去枫叶国,可能单身一辈子。” 沈澈不知道桑石的老妈余雪莉女士说了他多少坏话。 “余姨还说了什么?” “她不想您和他儿子搞在一起。”鲁斯塔姆重音落在“搞”字上,“所以,我务必送您安全抵达枫叶国。” “……” 他就知道! 专机里的俄籍空嫂抿嘴而笑。 枫叶国遭受暴雪袭击,机场停飞所有航班,只有战斗民族的机长敢飞。 轰,私人专机以猎鹰的姿态冲上云霄。他连好飞机上wifi,从舷窗拍下照片发给池乐悠:证据。 池乐悠撑大照片,地面的建筑物变成乐高街景板上的模型,金色的马路幻化成细长的纽带。 不似H市的夜景。 池乐悠:你在哪里? 沈澈:西伯利亚。 池乐悠:还耍人。 沈澈:你放大看看呢,右上角的红墙尖顶是什么? 池乐悠放大,再放大,地面糊成一坨,她怎么看得清? 好心的考官给出提示:碟中谍4看过没?就这个地儿。 念头在脑海间炸开,池乐悠:你在莫斯科? 战斗民族的飞机飞速上冲,饶是坐飞机无数回的沈澈都不自觉地握紧扶手。 他求着做包机业务的余姨帮他联系了能飞枫叶国的专机。只有这位鲁斯塔姆机长接了任务。于是,位于H市的沈澈飞了机好几个小时出现在邻国机场。桑石说他发小疯了,这哪是谈恋爱,这是敢死队。 池乐悠往回聊天记录,在过去24小时里,除了休息时间,沈澈每隔一阵子都会和她发消息。聊天记录里并没有半个和旅行、飞机、莫斯科相关的字样。 池乐悠:你不是在H市吗?你怎么去莫斯科? 少顷,她收到三个字—— 沈澈:任意门。 正文 第56章 .池乐悠欲起身,脚尖刚点地,膝头没由来地软下去。她呈大字型摔到地板。 昏昏沉沉的脑袋倏然冒出一个念头:幸好旁边没人,她可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糗样。她现在的样子和王八没什么区别。 女孩子摸到洗手间,在马桶上坐了很久,又艰难挪移到厨房找水喝。 瓶装水在冰箱侧门整齐列队,池乐悠拧半天瓶盖才打开。她什么时候变成弱鸡了? 冰水只能压下喉管的烫意,水进入胃里后,冰火两重天,她按住小腹,靠在岛台边缓了很久。 雪落的声音和雨滴不同,沙沙沙的,像有人往屋体泼撒巨量沙子。 池乐悠总觉得哪里不对,便趿拉步子踱至客厅。 客厅两侧有两扇极大的欧式窗户,能看到路对面邻居家的车库。 她记得昨天来时,邻居车库门口停着一辆电光蓝跑车,一辆黑色的SUV。 池乐悠揉眼睛,哪还有汽车?只有一大片白茫茫。 好似有人用白色墙纸糊住了整扇窗户。 一段冗长的静止。 她大步冲到门后,开门—— 像有根针刺穿混沌的大脑,池乐悠震惊地望着门。 卢子郁、赵昔之,还有郑叔,他们站在门外的样子依然历历在目。 此时此刻,门外什么都没有?巨量的雪已堆至一人高度,状似老天爷扛着雪库,独独对准这屋子精准倾倒。 她双手推雪。纤细的胳膊陷进雪里,冷意反噬皮肉,寒气入骨。 屋内的暖气和雪墙外的寒冷迎面对峙,谁都不服输。 第三方输家池乐悠举白旗投降:“砰——”她将门关得死死的。 朴艺珍:宿舍被雪阉了!幸好咱家在三楼!啊啊啊,冰箱空了,得亏你不在,不然就有两个饿死鬼了。 池乐悠:捉虫“淹”。“阉”是公公专用词。 朴艺珍:我都快哭了,你还捉虫?你住在任蜜的豪宅里吃香的喝辣的,对姐妹死活不管不顾了吗? 池乐悠:照片.jpg 朴艺珍:…… 池乐悠在比惨大会中以高票得胜,她比朴艺珍更惨。 宿舍楼住着那么多人,管理员组织大家日以夜继铲雪,终于清出一条雪道来。 但池乐悠所在的独立屋没那么幸运了. 池乐悠更新朋友圈:冰雪大世界(免门票版)。 卢子郁:唉,我家门口也堵上了,妹妹你家的雪能到多高啊?用测距仪量量呗. 俄籍空嫂拿回托盘,托盘里的黑鱼子酱薄饼和蘑菇炖牛肉并没有得到客人的青睐。 专机唯一的客人只要了一瓶水。 机上wifi信号不好,沈澈心头窝火,手指顿在评论区。 他的傻子表弟让池乐悠量雪堆有多高。等他落地,第一件事就是把卢子郁从枫叶国丢到西伯利亚。 消失的信号回归。 沈澈着急刷新朋友圈,不小心碰洒了水。终于来活儿了——闲成一只胖蘑菇的空嫂优雅地清理桌面。 他换坐到另外一边。 舷窗外的天空出现一条长长的亮线,世界悄悄拉出一条明亮的缝隙,像在极致黑的面料上缝上金色绣线。 他不止一次见过晨昏线。但还是用手机,虔诚地记录下这一时刻,分享给她。 置顶消息多了一张live照片。 那姑娘没回。 沈澈不介意,心道她肯定在睡觉,嘴边旋起笑纹:“懒猪。” 空嫂一口俄式口音:“沈先生?有什么吩咐?” 沈澈摇头,目光又落到手机,他再次点进池乐悠的朋友圈。 只看了一眼,眼尾浸着笑的纹溜儿消失不见。空嫂感叹,贵气十足的客人也有烦心事呢。 那懒猪不睡觉,勤快地在朋友圈评论区聊天盖楼。 池乐悠回卢子郁:量过了,1米52。 卢子郁秒回:不对啊,你门口才这么点?我家门口能有1米65! 池乐悠:刚开始下雪时,我铲过两次雪。 另一个不铲雪的懒鬼不吱声了。 沈澈回池乐悠:量这么准确? 池乐悠好脾气和他解释,这是用手机自带的测距仪量的,数据大差不差。 沈澈:你和雪比高不就得了? 池乐悠老老实实回:喔,我没想到。 沈澈:看,用什么测距仪呢,你多高雪多高。 捧着手机的池乐悠擦掉鼻涕,自语:“什么意思?我明明比雪堆高。” 下一秒,又一条回评炸到评论区,沈澈:真去比了?不许生气啊,经常生气的人只长脾气不长个子。 池乐悠:“!!!” 话全被他说完了。 池乐悠哐哐哐地跑进厨房,从冰柜里掏出一盒香草味冰淇淋,勺一大口送进嘴里。 一勺压不住心头的邪火。 她抱着冰淇淋,打开家门,与雪墙面对面,伸开胳膊和雪堆比高矮。 “我哪有这么矮?” “明明是你太高。” “一米八几了不起?”每骂一句,她吃一勺冰激凌助兴,“还任意门呢,我看你是电线杆子!” 不知不觉,冰激凌空盒了。 吃冰一时爽。 凉意从胃部率先爆发,如火山一样,岩浆沿着每一条血管脉络迸发,顷刻间辐射全身。 女孩子跌跌撞撞跑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呕吐。 顷刻后,她起身,镜子里的自己,双颊映出不正常的红。 这才意识到自己发烧了。 任蜜的卧室没床,池乐悠躺回客厅沙发,身上覆了一层被子,仍旧很冷。 在睡着前,她迷迷糊糊地想,她的好运气殆尽了吗? 任蜜家是冰库吗?明明裹着被子,身体怎么会越来越冷?. 任蜜家门口。 经过一整晚的暴雪,道路被堵,政.府的铲雪车在市中心主干道疯狂挖雪,无暇顾及这里。 社区里的居民只能自救。 隔壁邻居一家四口奋力挖出一条家门口的雪道。 男主人一深一浅踩在雪里,念中学的儿子Mathew将自家的小型铲雪机接上电。 轰轰轰——铲雪机开始工作,雪呈现喷.射状,在他家门前堆出2米多高的雪坡。 Mathew往邻居家门口望了一眼。 雪漫过前院,淹没大半扇门。整幢独立屋陷落在雪中,屋内没有任何动静。 女主人:“我们帮隔壁铲一点雪吧?她家去欧洲了,只有一个小姑娘帮忙看家呢。” 话音刚落,只见Mathew用铲子艰难地铲隔壁的雪。 铲雪机的电线不够长,除了Mathew外,他念小学的弟弟也加入铲雪大军。 兄弟二人累得直哈气,弟弟丧气:“哥,这得有大的铲雪机才行啊。” Mathew重重一铲子,雪堆欻地抛向空中,他喘着粗气:“快铲!我们俩大男人都不行的话,那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办?” 路的尽头响起机械运作的噪音。 Mathew一家齐齐回头。 女主人拍手道好:“是铲雪车!” 橙黄色超大型车身,沿着马路牙子朝着他们的方向迈进。 残雪瀑布式朝一侧狂泄。 “两辆铲雪车!” 橙黄后头,跟着另一辆宝蓝色铲雪车。 两辆铲雪车在前开道,劈开茫茫雪野,引领着车后的两辆越野车。 Mathew有种隐隐的预感,那车队是冲着隔壁的女孩子来的。 上一次是杜元珊的劳斯莱斯。 这一次是方方正正的越野车。越野车冷硬的线条,每一寸透出生人勿进的冷感,车头是一个巨大的三叉星徽标志。 一辆路虎影子似的紧随其后。 浩浩荡荡的车队在隔壁刹停。铲雪车司机探出脑袋,视线在Mathew手里单薄的铁铲上划过:“Bro,先让一让,我用车铲。” Mathew懵圈点头,拉着弟弟退到安全距离。 轰——车像野兽那般轰鸣,橙色大雪怪挥动推雪铲,高速旋转的螺旋叶片狂卷积雪。 他和弟弟忙活半小时,没铲几立方米,铲雪车仅仅花了几分钟便将小山似的积雪铲掉。 顺带破坏了门口的栅栏。 从越野车副驾跳下一个男人,顾不得路滑,三两步跨过塌倒的栅栏。 男人拳头砸门,气势汹汹。 “池乐悠——!” Mathew摸摸鼻子,原来屋里的小姐姐姓池啊,混血儿只在中文书里见过姓池的人。 卢子郁从路虎上滚下来。 “哥——” 啪嗒,他脚底带滑,给Mathew磕了一个。 Liam从铲雪车副驾下来,手里拿着一把液压万向剪,他喊敲门的男人:“澈,能用这个吗?” 沈澈招手,示意他赶紧。 Liam犹豫:“屋主会告我吗?” 沈澈亮出手机,视频里的洋老外是任蜜后爹,对方的目光定在液压剪两秒,沉痛道:“沈先生,拆吧。门是定制枫木——” 很值钱的,呜呜呜。 沈澈:“赔你一扇更贵的。” “樱桃木行吗?”洋老外吸鼻子。 沈澈嗯一声,懒得再理他。 咵叉,液压剪破拆成功。 洋老外还想再看一眼门的尸体,沈澈倏地挂断手机。 一群人涌进任蜜家的客厅。 “池乐悠?”沈澈下意识跑向楼梯。 “哥!这儿!”眼尖的卢子郁指沙发。 深色皮质沙发上,扑着一床同色系的被子。 脑袋对着沙发靠背,长发盖住侧脸,沙发上的人缩就成一只水煮虾。 卢子郁讶然:“啧,她还有保护色呢。哥,我眼尖——” 语气助词尚未出口,身边卷起一阵狂风。 一秒前跑上楼梯的男人冲到沙发旁。 “池乐悠?你醒醒。”他声音不大,嗓子却是绷紧的。 卢子郁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沈澈拨开女生的长发,瓷白的脸近在咫尺,她陷入深睡,眼皮透出浅粉血管,双颊露出病态的潮.红。他的掌心摸她额头。 滚烫。 “去拿冰袋。”他没回头,声音却是命令似的。 厨房一圈疾跑,卢子郁无功而返:“哥,冰箱里除了冰激凌,还是冰激凌。” 沈澈捂住女孩子的耳朵,声音兀自响起:“外头是什么?!用雪做一个!” “……”好好好,卢子郁视线划过沈澈手。他是大蠢驴,他替自己代言,满意了吗? 沈澈松开手,屋外的嘈杂渐远,他声音低哑,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分贝:“懒猪,我带你回家。” 他轻松将她抱起,她比他想象得更轻。女生烧得糊涂,无意识地撑开眼缝,望他一眼。 沈澈当她醒了,忙喊名字。 从女孩子的角度,只能看见男人紧绷的下颌线,抿得比任何时候都紧的嘴唇。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乌浓的眸子努力睁大,退开脑袋,似乎在对他进行身份认证。 “别怕,是我。”沈澈当她没听明白,低头,眼神捉着她的。 池乐悠近距离地看清了他的脸,男人轻颤的睫毛盖住眼神光,柔和的瞳面映有她的模样。 像是确认她请不清醒,他下颌微垂,离她更近了:“知道我是谁么?” 她怔然点头,嗓子涩出一声:“…嗯。” “那我是谁?”他眼底难得认真。 “沈澈。” 两人像特务接头一样对暗号。 “真棒!”沈澈连被子带人拢紧,大步流星往门外走,“池乐悠小朋友熟练掌握防拐技巧,人贩子来了拐不走。” “……” 她都病着呢,他还埋汰她。 把人抱上车,大太监卢公公呈上“雪冰袋”,沈澈毫不客气接过,把冰袋按在女孩子额头。 她又强撑着想起来。 “病号得躺着。”他不讲道理地将她脑袋叉到他腿上,“没枕头,只能委屈我的腿了,你将就一下。” “……” 他一手按冰袋,一手笨拙地抚她脑袋。 一下接着另一下,他的手蕴含高浓度抚慰剂,她昏昏沉沉放弃挣扎,像一艘钻进海港的渔船,暂时躲避狂风巨浪。 正文 第57章 .不做偶像、远离眼妆的卢子郁用一双小狗眼盯视中央后视镜。 镜子里的表哥,H市二代圈最著名野马,曾创下相亲局三秒吓哭女孩子的佳绩—— 在咖啡馆落座后,沈澈忽地笑了,奶奶王女士好手段,耍得他团团转。 他扫对面的全妆女孩一眼:“鼻子挺高,照着格格巫整的?” 女孩子哪懂格格巫,点开手机搜索格格巫,蓝.精.灵里的反派大鼻子在眼前炸开。 “呜……”她捂着鼻子狂哭。 遭到二代千金集体抵制的沈澈,同时遭到碰瓷大爷避雷。 无人路段,迈巴赫车前两米,大爷佯装跌倒。 司机刷白的脸:“少爷,我没撞到他!” 碰瓷大爷起开眼缝,朦胧间,豪车后排下来一个人。 他手插兜里,绕着挺尸大爷踱了一圈,脚尖轻踢大爷腿骨:“欸,撞哪儿了?说话。” 大爷感觉有点不对:“嘶…胳膊疼、大腿疼、浑身疼。” 砰——腿骨传来阵痛,紧接着疼痛刺至胳膊。 “啊啊啊啊……”惨叫声迭起,司机紧张地替大少爷望风。 沈澈慢悠悠道:“这条路呢,没监控。” 大爷疼得冷汗直冒。 沈澈无比尊敬地问:“您要多少?” 大爷颤颤巍巍一只手。 “五百?” “嗯……”豆大的汗珠掺入黄暗的皮肤缝子,大爷忍,胜利就在前方。 “给您一千?” 大爷:还有这种好事? 噗——又一声闷响,大少爷的鞋底重重踩向大爷腿面。 “啊……救命……”大爷朝站在车旁抽烟的司机求助。 沈澈:“老李,他喊救命哎。” 老李说和:“少爷,要不算了吧?” “行。”沈澈爽快上车——他进的是驾驶位。 老李一愣,掐烟爬上副驾。 轰——迈巴赫给油,凶猛的野兽向前扑食。大爷瘸腿往前疯跑。 “好人饶命!!我赔钱,我赔你钱!!!”大爷颤巍巍摸出几张红色票子。 沈澈降下车窗:“不会是假.钞吧?” “……”大爷变颜变色,嚎啕道,“你、你别欺人太甚!”. 卢子郁从回忆中抽离。 这样一匹野马,收起铁蹄,爪子乖乖抚住女孩子的额头,一动不动。 卢子郁汗毛乱竖。 “看什么看?”沈澈不悦,从后座递来声音。 卢子郁回头,瞥一眼横在后座的女孩子,好言好语:“哥,你别按妹妹脑袋,她脖子快被你撅折了。” 沈澈下意识松手,掌心捏住冰袋。 她睡得不舒服,窝他腿上,像一只到点睡觉的奶猫那样,在猫窝里转啊转,软弹的脸颊蹭他腿面。 女孩子的脑袋被沈澈挪至膝盖。 “哥…她脑袋又不是球儿,你挪来挪去干嘛?” “那是因为——”解释的声音戛然而止,股直肌绷更紧了,沈澈别开眼,一股脑儿把脏水全倒病号身上,“她脑袋太烫,烫得我腿疼。” “!”简直倒反天罡。 见卢子郁不信,他将刚捏过冰袋的手掌往她的脸肉上一盖。 一冷一热,冰火两重天。 大少爷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女孩子的脸蛋能有多小。 软.弹、嫩.滑……怪不得人类那么喜欢撸猫,沈澈深以为然。 卢子郁瞥一眼烧得糊里糊涂的姑娘,有点同情她了,掐着调小心翼翼说:“哥,你怎么,那么变态呢……” “我变态?” 他声音一提,吵到枕腿昏睡的人,池乐悠睡不舒服,脖子梗着梆硬的枕头,这哪是枕头啊,分明是古代人睡的玉枕。 女孩子的鼻腔哼出细弱的声,脑袋吭哧吭哧往里蹭。 沈澈骤然坐挺,僵成一条鱼干,缓和几秒后,他抄起后座靠垫护住腿.根。 卢子郁觑他涨红的脸:“?” 后座那人耷睫,冲那颗不安分的脑袋泼脏水:“她才是!变了个态!” “……” 这瘟神。 卢子郁坐立难安。车窗外茫茫雪原,老天爷再次发威,原本转小的雪簌簌砸向车挡,银白铺天盖地。 广播,华人电台DJ正用港普报道:“航班停飞,大量旅客滞留机场。” “哥,你怎么来的?”卢子郁纳闷。 沈澈正用指腹轻捏姑娘脸肉,指尖酥麻,电流四起。闻言,他乜副驾一眼,没好气道:“太平洋游过来的。” “……” “哥,”卢子郁斗胆进言,“福妞记得吗?” 久远的记忆蹦出这么个小孩儿:梳着俩丸子头,红袄绿裤,胸前别一条小手帕,屁颠屁颠跟他腿侧,骂不跑,赶不走。 和年画上的纳祥童子一模一样。 “提她干嘛?” “福妞为什么会流口水?就是被大人掐的。”卢子郁的脑子倏地清明,蹦出一个医学专用名词,“口周湿疹。” 掐着女孩儿脸肉的手,蓦地松开。 “你怎么不早说?”瘟神不掐了,改用手掌揉她脸蛋。 “哥,你要不要去新东方报个班呐?你这手,不搓肉丸可惜了。” “……”. 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奔向医院急诊。 卢子郁开后门,沈澈把女生抱下车。 许是听到救护车的声音,怀里那摊烂泥似有感应,侧脸抵在男人力量感十足的上臂。 她睁眼,唇畔翕动,似要说话。 沈澈乖乖低下头,安抚:“咱们不怕啊,到医院了。” 清爽的气息扑到她脸上,她脑子是懵的,耳边响起刺耳的鸣笛声,池乐悠满口胡话:“别喊救护车。” 没喊救护车啊。她懵,他也懵。 池乐悠:“救护车太贵了,我没钱我不坐!” 烧懵了,还惦记钱。 接诊处,救护车推下一个醉鬼,两名体格强健的男护士将醉鬼按住。 担架后面,紧跟着一个东方面孔的高大男人,怀里抱着个姑娘。 那姑娘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扭得像根海带。 护士:“也是喝酒?” 沈澈哭笑不得,把人往上掂了掂:“发烧。” “你配合一点。”他无奈地冲她低语,惨兮兮的样子,像个被熊孩子整得没办法的家长,“医生说了,你要不乖,打屁.股针嗷。” 话似咒语,她瞬间静下去。 比喝了符水都灵。 沈澈对着那姑娘说话的样子,哪还有半点瘟神入户送霉运的架势?讲话掐着声,半夹*不夹的音,愣是把卢子郁浑身毛孔秃噜完了,汗毛掉一地。 “要取血样。”一个大男人蜷在病床边,寸步不离,“就扎一下,马上好。” 卢子郁拍掉肩头浮雪,递上一瓶矿泉水:“哥,你要的水。” 女孩子的手肘抵在沈澈的掌心,他另一手替她按棉花,连个眼神都没给卢子郁,颐指气使的皇帝样儿:“放我兜里。” “你不喝?”为了买水,可怜的表弟踩着雪,跑到另一栋楼才找到自动贩售机! 枫叶国没热水,护士给的冰水被沈皇帝赏给卢公公了。 “捂热给她喝。” “!!!” 救命,救命,哪儿有呕吐袋?! “看不惯就滚蛋。”瘟神发力了,他的嘴在百草枯、白毒伞、氰.化.钾里淬了三天三夜,“单身狗懂什么?” 他让喜欢的姑娘过得舒服,天经地义。 卢子郁指着池乐悠呼呼大睡的脸,发出灵魂拷问:“您,单身狗二号,单方面和人家谈恋爱,人同意了吗?” 大男人家家的,瞬间哑火。 半晌,沈澈撇出一句:“预备役不行?”他排着队呢。 “我听赵昔之说,追妹妹的人挺多。” 沈澈恨恨道:“谁敢追,来一个宰一个。” “你这叫单相思。”卢子郁不算情场高手,好歹谈过恋爱,沈澈的症状他看在眼里,“严重起来会得精神病的。” 他尝试打亲情牌:“哥,你这……” 迎上沈澈杀人似的眼神。 沈澈:“第一个宰你。”. 枫叶国的医疗不比国内。护士抽完血后,给了患者冰袋,便消失了。 在池姓患者“家属”的家属——卢子郁四下奔走后,终于在犄角旮旯里揪出护士——他快给护士大姨跪下了。 遇上难缠的家属,此时护士并未在意。卢子郁英文讲不利索,已然丧失最大的优势。可他是演员啊,演员最不缺的是肢体语言。 卢子郁拢住双手朝护士不停作揖,小狗眼透出可怜巴巴的水光。 护士不为所动。 卢子郁往胸口划拉十字:“阿门阿门阿门。” 护士:“……” 她重复同样的操作,从旮旯角落喊来医生。 烧到39.5,来之不易的输液缓缓流进女生的静脉。 之前用冰袋降温,她时不时地睁眼说上两句胡话。此刻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她安静下来的样子异常乖巧。但沈澈不是正常人,他宁愿她满血复活,他喜欢她麻雀似的咋咋呼呼。 “快点好起来。” “你还没带我去玩呢。” 病房只他一人是清醒的。 输液袋沉下一大半,他瞟一眼余量,视线又回转到她脸上。 被体温烫出的腮红渐渐消失——被卢子郁嘲笑的“高原红”不见了。沈澈又看她的嘴唇,干裂起皮,脑袋无力搭在枕沿。 他把女生的脑袋搬回枕头中央,不偏不倚,一厘米误差都没有。 下一秒,床上的人脖子一歪,重新斜回枕沿。 沈澈掖被子。 病号不舒服,横臂一挥,掖挺的被子乱七八糟。 “……” 病着都要和他对仗吗? 他大马金刀似的坐病旁边的椅子上,讲出来的话气势尽丧:“你行行好,省点力气,成吗?” 门外的卢子郁想进,又不敢进,进退两难的他站得像个惊叹号. 窗外灰穹低垂。 老天爷扯破羽绒被,拼命往地上撒。 池乐悠睁开眼睛,入目是男人的侧脸。 他弓着身子,以一种变扭的姿态窝在床沿。 是梦吗?大脑程序还在加载,进度条刚到30%。 她的视线从他杂乱的碎发逛到他的鼻峰。刀锋似的,猛地斩断她的呼吸。她调整气息,胸腔里瞬间灌入消毒水的味道。 神思清明几分,池乐悠又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垫过鼻子啊? 她抿住干裂的唇,躲暗处的小偷一般,忍不住窥看他的眼睛。 睫毛精。 他睫毛在哪儿种的? 大男人捣腾得那么精致?让她这样的糙妹子怎么活? 护士进来检查输液速度,目光定在女孩子的手背。 “Ohmy……”护士大姨眼底冒出无数爱心,“youlittlelovebirds.”① 女生循着护士的目光,停在自己的手上。 白皙的手背埋着留置针,冰凉的液体流入静脉。和以往输液的感觉恰恰相反,她并没有冷。 掌心包了一团火——男人的拳头抵住她的手心,像个不会失效的暖宝宝,源源不断地给她输送热量。 她手指微颤,蜷起一半,指腹却无比清晰触到了他手背上的青筋。 正文 第58章 .掌心潮.热。 明明躺着,心脏好似坐上跳楼机,心腔被搅得乱七八糟。 她想尖叫。 却迎上护士的姨母笑,她唇畔翕动,池乐悠读懂了她的话:“你男朋友抱你进来的,他累瘫了。” 迎上护士的目光,女生一听,一动不动,包在沈澈的手背上的爪子没敢动。总有一种,她如果抽回手就是枫叶国女版陈世美的心虚感。 护士拆掉她的留置针,笑眯眯地退出病房。 沈澈趴在床边,睡得很熟。 女孩子隐隐觉得这样不好,轻轻移开手。 “…别动。”他嘟囔一声,拳头一松,下一瞬,把她的手反握住。 沉默弥漫开。 池乐悠魂丢了。 大掌裹住她的手,全方位无死角。 沈澈的怨种仆人提着大包小包进病房:“我哥让我去买的,雪太大了…幸好医院对面有mall,老板云市人…呐,正宗的米线,还烫着呢。” 他风尘仆仆,讲话带喘,膝盖以下布满脏兮兮的雪泥。 “子郁哥,谢谢你。”池乐悠勉强支起半截身体。 见姑娘别扭的模样,卢子郁一愣,视线梭巡到两人交握的手,旋即了然。 他诚心诚意,话反着说:“谢什么呢,我们全家都感谢你。” 赶紧、立刻、马上,把这瘟神领走。他从此能过上舒心日子。 “啊?”开机70%的大脑转动起来,碎片化的信息一件一件,将脑海堵得严严实实。 他家里知道沈澈在枫叶国的事儿了? 也是,卢子郁是他表弟,来这两个月,他又不是呆子,肯定从蛛丝马迹里找到答案。 沈家人希望她能好好劝说沈澈,该断的关系尽早断了,回国又是一条好汉。 可这也…太势利了吧? 杜元珊生理年龄是比沈澈大,但人家的外形看起来只有30岁!好吗? 真爱无敌。 沈家人没辙了,找她做沈澈的说客吗?劝他尽快断了?回头是岸?. 飘香的米线,最正宗的云市滋味,病号食之无味。 油星沾到唇角的卢子郁瞥向扶趴床头的沈澈,他睡得毫无知觉。 一个恹恹的病号,一个出生后从没睡过整觉的瘟神。 女生双目循到床畔:“沈澈还没吃过呢。” 米线卡在齿缝,卢子郁舌尖一剔:“最后两份了。” 病号眉头一皱,放下筷子:“那他吃什么?” 卢子郁饿得只剩最后一口气,勉强分出半口安抚病号:“你看,我哥跟你共享一张床——” “病床。”女生挑他错字纠正,“卢子哥,你别瞎说。” “是是是,‘拼好床’总行了吧?”卢子郁翘着二郎腿,吸溜起一条米线,满嘴飘香,“你吃不完跟我哥‘拼好饭’呀。我哥不介意,他最喜欢吃下水,他是大馋小子。” 沈澈睡得昏天黑地,卢子郁黑他黑得无边无际。 “……” 听听他说的恶心话!池乐悠懒得理他。 卢子郁保姆似的清掉餐盒,提着塑料袋,熊奔出病房扔垃圾。这些活儿以前都是助理做的。风水轮流转,在他哥面前,他是认打认罚的大太监、是任劳任怨的小助理。 沈、澈、是、他、爹。 电话倏然震动。 沈澈的手机摆在床边,池乐悠再瞎都能窥见来电人姓名:杜女士。 她慌得差点跳下床,胸腔涨潮一般,泛滥出“明明没偷却怕人误会她偷”的心虚感。 “…你电话,醒醒。” 上班要有个班样儿,领导电话必须全天候oncall。 富婆姐姐的电话不能不接。 “诶——”她用手指轻轻戳向他的掌骨。 同一时间,睡觉那人急遽一动,埋在臂弯的头露了出来。 女孩子的指尖触到男人脸颊。过电一样,麻.意树状发散,导入四肢百骸。 沈澈睁开眼,入目是一根葱白的手指,瞳孔适应环境光,视野扩开,是半坐于病床的姑娘,长发如墨般散在肩头,她纹丝不动。 “点穴了?”他翕动唇瓣。 她眨巴眼睛。 “卢子郁干的?是就眨三下。” “神经。”池乐悠拿他手机,飞速递过去,仿佛它是一块极烫手的板砖,“有人找你。” 沈澈没拿,视线一偏,看了眼来电显示。 “你不也认识吗?帮我接。” 池乐悠当他起床气,手机突突震动,她把手机往前送了送,口型:“接啊。” 沈澈手指一划,就着她的手把接通的手机按回她耳边:“我嗓子不舒服,你帮我说。” 沈!澈!池乐悠嘴唇剧烈开.合,听筒里传来杜元珊的骂声,“臭小子!你去俄罗斯买套娃了?!怎么不给我说一声?!” 富婆姐姐像头暴躁的小狮子。心中粉饰的完美形象碎掉一半,没想到她私下那么凶啊。 池乐悠骑虎难下。 叫阿姨不合适,杜元珊那么漂亮,别把漂亮姐姐叫老了。池乐悠思前想后,哑着声很轻地喊:“杜…小姐。” 沈澈手撑下巴,饶有兴致地纠正:“什么小姐,叫阿姨。” 电话另一端的杜元珊愣住。一阵头脑风暴后,旋即狂喜:“哎!你是…池小姐?” 原来臭小子要死要活,是为了追准女朋友啊? 池乐悠无言,只好复读机上身:“杜小姐好。” 杜元珊乐颠颠地顺着她的话,人形复读机二号:“池小姐好!” “……”沈澈重新掌控手机,沉嗓,“喂,是我。” 杜元珊不满意了,谁要听好大儿人厌鬼憎的声音,她还没和姑娘说够话呢! “你不在俄罗斯。”杜元珊悟了,“枫叶国暴雪,你怎么去的?别拿太平洋糊弄我。”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沈澈老实几分:“余姨安排的飞机。” “好啊,余雪莉嘴真严呐!昨天麻将赢了我不少钱!” 床.上的女孩子蹑手蹑脚往下爬。沈澈和姐姐讲电话,有第三方在场,不合适。 沈澈觑她一眼:“你去哪?” “嘘——”池乐悠紧张地竖手指,示意他别说话。 “池乐悠你做贼呢?你干嘛呢?” 她动作卡壳,下床不是,回.床上也不是,脸像被红油漆泼过一遍,脾气再好的小猫也会炸毛:“上厕所!我上厕所不行吗?!” “……” 电话里的杜元珊听到了,送来地球另一端最诚挚的提醒:“别忘了纸啊。” 池乐悠泥鳅似的滑进病房厕所。 脑神经脆成短路的电线,剪不断理还乱的状况。 杜元珊不生气吗?如果她是杜元珊,小奶狗和别的同龄女孩玩,怎么可能不生气?. “她都不肯出来了。”沈澈转到窗边,窗棂上积起厚厚的雪。 “拉肚子了吧?这孩子肠胃这么差啊?”杜元珊回忆池乐悠的模样,脸蛋像去壳的鸡蛋,嫩生生的,但缺些血色,“得给她补补啊,我那儿有不少补品,我让王嫂打包带过来。” “当心被海.关没收。”沈澈想到某一年杜元珊带了大半箱宝宝肉松,被海.关没收并罚款1300刀的事。 当时还上了热搜,当晚宝宝肉松售罄。 “臭小子,钱够用吗?你追人就好好追,别拿下三滥的东西糊弄小姑娘。你要是随随便便对人家,丢的可是我的脸。” “我是那种人?!” 杜元珊的话池乐悠没听见,可沈澈的话听得她心脏砰砰乱跳。 果然,因为她,他们吵架了。 她屏息,轻推门把手。 门支开一条缝,男人立在窗台,站姿笔挺,天花板上的LED灯照下来,无端衬出一种氛围,犹如舞台剧森林布景里最挺拔的树。 沈澈绷着脸:“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你有数会一直没女朋友?你奶奶给你相了那么多次亲,你不是把人吓哭,就是领男人回家!你余姨家那块不开窍的石头,都有女朋友了,余姨说他俩年内订婚。” 想揍桑石的心达到顶峰,大少爷忍不住犟嘴:“订婚了不起?” ——订婚?!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听起来像女方一厢情愿啊。大气不敢喘一口的池乐悠手心全是汗。 杜元珊语气软下来,她不敢冒进,只能强行切话题:“好不容易有喜欢的姑娘,你小子别把人吓跑了。” “喔。”沈澈暗忖,到底谁对不起谁?自己才是弱势群体,从来都是那颗破球儿吓唬自己。 “银行卡在保险箱,密码是你生日。年轻人谈恋爱,该吃就吃,该花就花。” “我不要卡。” ——分手费?池乐悠眼睛寻厕所上的窗,现在逃走,还来得及吗? 杜元珊:“保险箱里还有现金。这都是妈的私房钱,你爸不知道。” “我不花你的钱。”他谈恋爱还要拿亲妈的私房钱?他自己有钱。 杜元珊:“你这小子怎么油盐不进呢?” 沈澈想到杜元珊的伤腿,心下顿顿的,话到嘴边直勾勾地甫出声:“我不用你的血汗钱,保险箱密码你改掉。” “我赚钱为了谁啊?不就是给你花?”杜元珊心里急啊,儿子在感情上是块白板,她生怕儿子不懂怎么追姑娘。 情急之下的话,杜元珊的分贝不自觉拔高。 哪怕是躲厕所的聋子也听见了。 情况过于复杂。站了好一会儿,病号脚软发虚。 “沈小溪,你说话!”当妈的气愤至极,又喊沈澈小名。 这破名字是大少爷最厌憎的称呼,沈澈没好气地怼回去:“我说过了,别这么叫我。” “你妈叫你小名有什么问题?”电话被沈大河夺走,谁敢欺负他老婆,他不管对方是谁,他只会狠狠报复,“你小子翅膀硬了?有本事别回来!” 电话响起杜元珊的呼声:“你疯了你,你怎么说话的?” 沈澈心里窝火,这边电话没完没了,那边病号怎么回事?躲厕所那么久?爹妈嚷得他太阳穴生疼,他只想快速结束战斗:“不回就不回,我回自己家。” 他在枫叶国有套像样的大平层。他烦了,窝在自己家里哪儿都不去。天高皇帝远,谁都管不着他。 沈大河这个人一生气,调子就起老高,话极容易说太满,杜元珊想捂他嘴,晚了一步。沈大河:“你小子是不是想分家?!” 沈澈回敬:“分啊,我早就想分了!” 后面的话,池乐悠没听见,因为沈澈把电话挂了。 握着厕所门把的手,转也不是,不转也不是。 她刚才听见什么了? ——好家伙,女方逼婚失败,男方铁定想分。姐姐只能给他钱挽回他。他们的感情都到了谈分手费的地步了?所以,他想分已经想很久了?他俩真分手了?!这死小子,他还有良心吗?! 还是断崖式分手——用的是女生最忌讳的形式:电话分手。 “叩叩叩。” 门上的磨砂玻璃出现一道影子。 “池乐悠。” 黏住的嗓子,哑出一声:“…啊?” “你上大号呢?” “……”他们已经熟到能说“大号”的程度了? 扔完垃圾、顺道玩了把游戏的卢子郁终于回来了:“哥,妹妹怎么了?” “厕所呢,进去很久了。” 卢子郁不似沈澈那样文明,他啪啪拍门:“妹妹——久坐易痔啊!拉好了就出来!” “……”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表兄弟连属性都是一样的。 池乐悠没理由在厕所待太久,门支开一条缝,被守在门口的男人一把拉开。 妄图解释的她迎上沈澈的注视:“我没拉。” 说罢,她想给自己来一嘴子。这病会传染吗? 沈澈跳过这题,直接进入下一题:“洗手了?” “……” “去床上躺着。” 她觉得丢分儿,脸热辣辣的,坐回去。 两个大男人开始打包姑娘的东西——主要是沈澈使唤卢子郁。 池乐悠没什么东西,一只双肩包,一只手机,大部分行李在任蜜家。 两分钟后,沈澈接过卢子郁递来的双肩包,挎到小臂。 卢子郁极其自然地越过病号伸出的手,“哥,妹妹手机。” 沈澈接过,把厚一圈的粉壳手机塞进兜里,和他的裸机贴贴。 “?”池乐悠伸手接了个寂寞,一脸懵状,脑袋一歪,和沈澈对对眼睛,“那是我的手机。” “病着呢,玩什么手机。” 怎么有一种半夜在被窝偷玩平板,惨遭家长没收的既视感。 见她脸色不好,沈澈软声解释:“给你办出院啊,现在外头大雪呢,你要忘带手机,再回来拿可没这么方便了。” 说话之际,他又将她书包挎上肩头,另一手伸向她:“我们出院。” 池乐悠余光下沉几寸,落在他的手上。 “走啊?”那只手在空中晃动,似乎等着她握上去。 她怔忪片刻,迟迟没动,瞳孔微晃,视线轻轻抚过那段虬结凸起的青筋。 “不走?我把你架走了啊。”沈澈假装很凶。 啪,池乐悠一掌打掉他的手。 卢子郁看见沈澈偷偷背过手,在后腰的位置揉了揉。 原来瘟神也有人治啊! 正文 第59章 .风雪迷眼——迷住了卢子郁的眼睛。 身后的女生小小步地走,没法儿大踏步,因她被沈澈用长款羽绒服从头包到脚,密密实实,毫不透风。 自打池乐悠打了沈澈之后,卢子郁看她一眼,眼底爆出一个金币,瞧她两眼,金币哐哐哐地将她淹没。 姐姐…是的,卢子郁大她两岁,却想喊她姐。哥哥我可太崇拜你了! 他丝滑开车门,酒店门童那般弯腰,仿佛池乐悠是顶级尊贵的上宾,掐出献媚的调:“姐姐妹儿,请上车。” “……”这一家家的,全疯了。 病人眼皮微耷,一声叹气,矮身上车。 卢子郁作势上后排。他累了那么久,享受一把老板级待遇,不为过吧? “你干嘛?”沈澈冷腔冷调,“滚上去,坐副驾。” 行,他到了资本主义地盘就成了社会底层呗!桥洞下的流浪汉都比他地位高。 窝囊退出来,负气坐进去。 砰——副驾门重重关上。 池乐悠往左挪,让出沈澈的位置。 没想到那人绕到主驾驶位。 “郑叔在路上了,”沈澈吩咐司机,“你和他一起回。” 司机沉默,同样处于社会底层的他,默默走进急诊室。郑叔前天刚被追尾,小老板让他来接?司机的命不是命吗? 卢子郁心中一暖:“哥,你开啊?” “你开车我信不过。”沈澈丝滑地抹了一把方向盘,加装过雪链的车胎碾过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卢子郁莫名:“?” 沈澈瞟一眼后视镜,后排的“粽子人”正在剥壳。两道视线不经意撞到一起,在他的逼视下,池乐悠乖乖系上后排安全带。 副驾的过气小鲜肉形象全无,长腿一抻,搁到前挡台,卢子郁懒声道:“有专职司机的感觉真好。” 沈澈丢了一句冷冰冰的话:“你坐稳了。” 这么贴心?卢子郁眯着眼,总觉得他哥的刀子嘴没藏好话,他目光来回循:“你怎么不提醒妹妹呢?” 后排的女生扒住安全带,脸上写满了“别cue我,求求你了”的表情。 司机面无表情:“她的座位最安全。” “我的座呢?!”卢子郁破防了。 “副驾乘客的危险系数最高。”司机平静出声,踮一脚刹车,手顺时针打方向。车行驶在泥泞的雪路,卢子郁天旋地转。 怪不得,他哥不让池乐悠坐副驾呢。原来他哥让亲表弟冲锋陷阵,把最安全的地方留给心上人。 他不是瘟神,是阎王在世。 蜷缩在副驾的男人想吐,晕车的那种吐. 一路颠簸,雪路不好开,半小时后,车堪堪开到任蜜家门口。 小区的雪道清了出来。隔壁Mathew家男主人帮忙修好门锁。 沈澈:“你下车把悠悠的东西收一下。” 卢子郁:“……” 他前脚下车,后排女生跟着也想下车。 啪嗒,中控落锁。 她下意识地抬高眼:“怎么了嘛?” “那晦气地方不准去。” “我要帮任蜜看家。” “抱歉,你的活儿被别人接手了。” “?” 行李箱滚轮卡雪里,卢子郁成功地跌了一跤,瘸着左脚吃力地绕到后备箱。 后厢盖自动升起——塞进女生的行李箱,以及卢子郁的憨笑:“哥,办妥了。” 驾驶座递来夸奖声:“Goodboy。” 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卢子郁像只被奖励的边牧,清澈的瞳面荡漾出兴奋之光,“害,哥,这都不叫事儿。” 边牧巴巴儿绕到副驾,拉门—— 上锁了。 车窗降下一半,沈澈:“我和悠悠的,好朋友的,后爸商量过了,这屋归你守着。” 车外男人和后座女生同时错愕:“?” “不是,哥?你什么意思啊?”卢子郁矮下身子,十根手指扒在窗沿,话音透出焦急。 沈澈解开安全带,弓腰越过中控台,长臂探出去,揉他脑袋:“乖崽,小鬼当家。” 迎着风雪的年轻男人站在后视镜里,逐渐变成一条会蹦会跳的电线杆。 “沈澈!你大爷!” “认识你——” “是上帝对我最大的惩罚!” “上帝快灭了他!” 驾驶室车窗半降,伸出一只拳头。Piu,中指起立,沈澈:“小郁子,这儿的上帝只懂英文!我送你多邻国账号,好好学。” “……” 雪胎压实冰面发出的咔嗒咔嗒声,状似熊孩子故意踩碎饼干渣。 池乐悠唇畔翕动半晌,没组织出一句话来。 “想骂我呢?”司机先发制人。 原本淡樱一样的健康唇色,此刻像褪了色的便签条。 后排乘客倏地阖上嘴唇:“我没骂你。” “心里骂了。” 她别开脸,故意看窗外,街景缓缓倒退,车速平稳,司机刻意开得很慢。 “…你怎么能让子郁哥看家呢?” “不是要送床吗?他年轻,有使不完的牛劲儿。”沈澈不以为然,“你病着怎么看家?当心我举报你闺蜜非法用工。” 她哑然。 眼前又浮现卢子郁可怜兮兮的样子,像条被主人抛弃的流浪狗。池乐悠帮他说话:“子郁哥是好人。” “我就不好吗?” 她思忖一秒,老实点头:“也好。” “你夸我弟六个字,夸我只有两个字?池乐悠,你敷衍我呢?”他还没跟她计较喊卢子郁“哥”的事儿! “……” 还都要比?! 远方天色阴沉,本该有的落日和晚霞被浓云卷走。男人板着的脸看似严肃,可池乐悠窥见他眼尾蜷起的笑纹。路遇红灯,前车的尾灯映红他的脸,和晚霞的颜色如出一辙。 差一点被蛊惑。女孩子刻意矮下身子,不和后视镜里的男妖精对眼睛。 他从中央扶手箱拿了根糖,冷着脸递到后头。 池乐悠接过。 枫叶国土特产——枫叶造型的棒棒糖,哄小孩儿用的。任蜜给国内亲戚带过好多包。 沈澈听到淅淅索索的声音,后座的小白眼狼正在揭糖纸。 绿灯。 前车是辆巨大的撒盐车,白色的盐粒从U形料斗撒出来,像一场微型暴风雪。 越野车保持车距,乖乖跟在大家伙的身后。 小白眼狼忽然解开安全带,俯身上前。 空气被搅动,飘来她身上的味道。 “池乐悠你…唔。”正想训她违反交规,嘴里多了一根棒棒糖。 她的声音轻快,似跳动的音符,似春日山涧流动的溪水,似浅滩汲水的小雀,橘色小爪踏碎水面天光。 “你是我的ins好基友,给我300刀不求回报的大善人,明明演技了得却只能屈才演丧尸的群演,带我看病的热心老乡。”一口气说完,她嘴角一抽。她什么时候加入夸夸教的? 甜腻的枫糖浆袭击味蕾,迫使不爱吃甜的男人曲起嘴角,眼底是化不开的甜。他被糖衣炮弹击中,骨头酥得像得了十年骨质疏松。 “还有呢?” “你还想听?”不腻吗,不烦吗?池乐悠惊呆了。 她词穷了,但前排司机显然没听够。 脑海里兀自冒出一句话:朴素的语言最直击心灵。 “池”郎才尽后,女孩子终于憋出一句:“你最好了。” “喔~” 这是满意了? 池乐悠偷瞄镜子里的男人。 他的面颊层叠渲染,透红如待摘的阿克苏。 她纳闷:“你脸怎么红成这样?” 他脸红了?!怎么可能?!除了出生那会儿胎粪卡鼻,差点窒息,他这辈子没红过脸! 池乐悠抓着主驾驶的椅背,脸凑过来一些,嘀嘀咕咕:“被我传染了?” “坐回去。”他的背瞬间挺得老实,头差点顶到车顶。车以20码的速度挪移,他又说:“再不老实,让警察抓你。” “哦,还以为你发烧了呢。” 她肯坐回去了,将注意力放在窗外。 大雪终于停了,街道正在灾后重建,路上车不多,铲雪车、撒盐车兢兢业业工作,偶有救护车疾驰而过。 她不再观察司机的一举一动,沈澈又浑身不得劲了。 他哼哼两声,成功引来女生的注意:“好像也许大概是有点不舒服。” 池乐悠暗忖,那他肯定不是嘴巴不舒服,他的话比平时多好几倍,她索性耐起性子,问他哪儿不舒服。 “口.干.舌.燥。” “……” 后面递来一瓶水,越过扶手台直接置于杯架:“多喝水,盖子打开了。” 大少爷不喝,埋头开车。 “你不渴了?” “病气往头上去了。”沈澈恨恨道,“我发烧了,你传染的。” 他说话掷地有声,池乐悠忆起自己发烧时有气无力的模样,症状不一样啊。 越野车成功超了扫雪车,前方大路撒过盐,路上干净些许,积雪明显变薄了,露出青灰路面。 这辆车是郑叔打理,干湿纸巾、水…七七八八一应俱全,这让池乐悠产生一种车里什么都有的错觉。 她低头四处探看。 沈澈泊车到路边,问她找什么。 女生温温吞吞问:“车里有耳温枪吗?”当场测体温,谁都别想骗。 大脑开机一秒,大少爷彻悟:“你不信?” 说罢嘴不仍饶人,枪扫一大片:“只有安全锤,你想锤死我?” 后排女生吃了炸.药,她扑向驾驶位,“你不许动,不准说话!” 容不得他躲,强势覆手盖他额头。 “……”挺直的脊骨软踏踏的,沈澈耷肩,矮下身子配合她的手,嘴里溢出声,“喔。” 野兽一旦被人驯化,久而久之会变成无害的大狗。 他只是体型大了一些,他可以很乖的。 “没发烧。”女生想抽手,反被他掌心盖住。 := 热意传递,手背的凉感被热源扫荡一空。 池乐悠怔然,原来他的手比她的大那么多。 坏了,她竟然眼热起他的人.体暖宝宝。37度恒温,无需充电,死了烧了埋了才会失效……咳,换句话说,超长待机。 好想拥有。 装病的骗子不满:“望闻问切你直接‘切’?电线杆子上的老军.医都比你专业。” “摸过了,你没烧。” “烧了。” “那你自己摸。” “你让病人摸?” 话说得毫无营养。他俩像两只无聊的小学鸡,在悠长的假期里浪掷青春。 车厢内迭起沈澈的哼声:“赤脚医生,江湖骗子。” “……” 池乐悠暗下决心,她好好打工,攒一大笔请专业打手。月黑风高,无人巷口,麻袋罩头,往死里揍。 后门一敞,她裹着沈澈的羽绒服跳下车,一只通体漆黑的企鹅在南极冰川迈着小碎步。 “你去哪!”沈澈后槽牙都咬碎了,后悔逗她了,真正的病号跳车了。 刚想下车将人捉拿归案,那人欢脱地跑回车里。 这就投案自首了? 她斯斯哈哈抖着声:“好冷好冷。” “病没好呢,你去吹风?”医院创收全靠你这样不听话的病人。 “呐,池大夫给你开的方子。”她变戏法似的,送上一颗雪球,不由分说地塞沈澈手里,“乡野诊所,没冰袋哦,请用雪球降温。” “……” “不是发烧吗?你自己按。” 掌心的雪球,脏兮兮的,夹带一枚枯败的枫叶。 “这雪,不白啊。”沈澈气到了,这姑娘一定是故意的。 “你还嫌上了?” 在她的逼视下,沈澈把雪球拍到额头。 冰冰凉,透心凉。 黑白分明的眼珠望着他,像是很满意他听话照做的样子。 “沈澈。” “嗯?” “这雪有狗尿。” 大少爷狂按车窗,雪球在空中拉出长长的抛物线。 他黑着脸回首,觑向后排捂着肚子狂笑的池乐悠。 上当了,着了这丫头的道。 从胸腔到大脑,在身体每一个犄角旮旯搜寻一番…他好像没有生气。 半点气都没有。 甚至还有点…爽到了? 他不是发热患者,他是受.虐.型偏好障.碍患者。 完了,他好变.态啊。 正文 第60章 .“对不起嘛。”池乐悠理亏,好言好语道歉,她扯来一张湿巾,递过去。 全须全尾的大男人胳膊没动,残了似的。 “真没狗尿,真没有。啊,谁家好人暴雪遛狗?那狗,不冷?” 说话间,四下无人的马路极邪门地窜出一只大白熊,狗遛着主人。女人力气小拉不动狗,残雪里摔了个屁.股蹲,面上一点不恼,坐雪地上搓了个雪球儿。 咻——大白熊中弹,嗷呜嗷呜叫。 沈澈撑开一条眼缝,将眼前的场景尽收眼底。 没说一句整话,嗓间声音先劈叉:“哼。” 池乐悠听到他发出和大白熊同样委屈的声音。 坏了。 她的哄人经验只有一丢丢,对象是不超过7岁的儿童。没哄过6英尺2英寸的超龄大宝宝。 “你看,它的毛厚,北极熊是它的远房亲戚。”其实,也不疼吧。 沈澈一动不动,用脑门说话:“哦,我皮糙肉厚。” 救命,把自己当狗了? 车外的女人揉揉大白熊的脑袋,狗子瞬间被哄好。 大白熊踏着奇怪的步子,和普通狗子走路姿态不同。尽管如此,它高昂狗头,傲娇地溜达到池乐悠刚才搓雪球的位置。那边有棵孤零零的枫树,狗子翘起脚,在雪上留下一摊金黄。 “……” 沉默蔓延。 完了,完了。怕什么来什么。 “没狗尿?”沈澈黑似锅底。 “…现在有了。”池乐悠老实道。 她企图救场,手指轻戳沈澈肩膀,指给他看大白熊的步态,“你瞧,走路同手同脚的大狗哎!哈…好好笑哦……” “这叫小脑发育不良。”沈澈开车。 “哦……”池乐悠不嘻嘻了。 一阵尴尬,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车路过M大,沈澈踩了脚油门,学校被车甩到后面。 车轮碾过湿滑的雪泥,街边的书店、古董店、艺术画廊快速后退,成了乐高街景系列中摞起来的彩色砖块。 “今天不回宿舍。”憋了半晌,在心里NG过无数次的话终于说出口。音落,他的心脏跳帧,反思自己说话的腔调像人贩子。 后座没回应。 沈澈悄悄看反光镜,女生合着眼。 “池乐悠?”他不大有底气,又喊她一声。 “呼。” 人无语时是会气笑的。沈澈嘴角卷起两旋弯弯的纹溜:“你真行,我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他若是人贩子,连迷.药都省了。雪天路不好走,车就颠成这样了,她居然打呼噜? 他收住眼,克制地不往后看,却收不住心脏的鼓胀。 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吸引力,心间萦绕出丝丝缕缕的渴望,牵着他不由自主地靠过去。 他所有的坏运气都留在出生那一刻,清理掉胎粪后的小猴子哭声阵阵,向老天示警。老天爷确实收下了小猴子的恐吓,补偿他优渥的人生。 从此,野马四蹄踏雪,雪沫于蹄下四溅,鬃毛风中飞扬。他从未被驯服。 枫叶国四千万人,每天与各色皮肤的路人擦肩而过,可每天也在重复着过去的每一天。野马停下来,低头汲水,却也用锃亮的目光观察每一个人。 这些人匆匆的脚步声和他的马蹄声不同频。不是同类人,它想。 直到某一天,一只山雀闯进他的领地,它在他头顶上空盘旋,喳喳两声。 它听懂了,山雀渴了,想喝水。 它让出溪边浅滩,允许山雀和它共享水源。 山雀一身雾蓝色的鸟羽,从空中俯冲过来,下.腹软软的绒羽被气流层叠冲开,它窥见两只藏在里面的小爪子。 鲜亮的橘黄色。 小巧灵动,珊珊可爱。 这一刻,它纠正了自己的想法,不是同类,没有关系。 它喜欢就行. 不远处的楼宇是这座城市最有名的富豪区。雪停了,天色亮了些许,老天往他家的方向加了一个轻柔的滤镜。 看,老天又在帮他。 道闸杆识别车牌后自动抬起。 车开至电梯前驻停。 后排女生揉眼睛。 “醒了?” “到了?” 两种声音黏糊到一起。 车前是能吞下一整辆车的电梯门,屏上绿色数字不停变换。 池乐悠:“这不是我学校啊。你开错路了?” 她绷直身体,左右探看。 “没开错。” 那这是哪儿?女生面色急了几分:“你迷路了?” 车载导航没开,池乐悠打开GoogleMaps,刚想输入学校地址,却听前座递来声音:“这我家。” “啊?”池乐悠脑子抽筋,嗡的一下后,终于迎来短路。原来小脑发育不良的是她。 “今天不回学校。”沈澈说话极其自然,像是两口子吃完饭商量去哪里散步。 可她怎么听不懂呢? “你病还没好呢。医嘱是什么?原话背给我听。” “……” 高烧刚退,医生建议静养,回家观察,后半夜有再发烧的可能。 “你回宿舍,万一泡菜小姐妹让你扫雪?”沈澈转头看她。 “真不用,我回寝室就好!”她实名反对! 司机对她的反对意见置若罔闻。 池乐悠的大脑空转一分钟,迟来的暗潮扑过来,将她这艘小小的渔船吞进海里。 “不是,”她真急了,话说得颠三倒四,“我怎么能住你家?不合适啊!” “你不是夸我人好么?”女孩子软声夸他“你最好了”,这话在他耳边不停重复,沈澈用她的话护体,“这话可是你说的。” “你人再好,也不能把家让出来给别人住吧。” 沈澈不太高兴,又观她脸色通红,怕把人惹急了,囔出极低的声:“你又不是别人。” 池乐悠静了一瞬,嘟囔回去:“朋友也不能乱住。” 沈澈回嘴:“谁跟你——”朋友。 他闭嘴。才不跟病号拌嘴呢。 疑惑在她脸上蔓延,他刚刚是生气了? 也是,刚分手心情不好吧,她闭上嘴,暗自思忖跑路对策。等车停好,她取下行李箱,再跟他好好讲道理。 电梯到达一楼,越野车开进去,在指示轮位上驻停。 原来有钱人的豪宅是这样的,她强忍住和有钱人拼命的冲动,暗暗等电梯到达地库。 姐姐够款,对他很不错。这傻蛋干嘛不要分手费? “看我做什么?”傻蛋精准捕获她的目光。 池乐悠不吭声。别人的事,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电梯往上走。 6楼、7楼…… “怎么不说话了?”沈澈凑近了些,头卡在窗户和座椅头枕之间的空隙。 有句话叫穷寇莫追。 面对他的逼问,池乐悠破罐破摔:“看你好看好看好看…你满意了吗?” “你念经?” 池乐悠耸肩,换了个说法:“敲电子木鱼。” 话题压根不在沈澈的舒适区,他慢半拍,状似思考。 女生单方面堵死他的话:“没错,你的脑袋就是木鱼。” 见他又生闷气,池乐悠找补:“一个好看的木鱼。” “……” 叮——功德加一。电梯“叮”一声,停在9楼,另一边的门缓缓打开。 木鱼脑袋轻点油门,越野车被他盘得像辆玩具车。 女生十指抠住车窗槛,嘴唇微开。 不是车库吗?怎么直接入户了?世界上怎么有这种房子? 她真和有钱人拼了! 沈司机取下行李箱,又拉开后车门,见她半晌不说话,无奈:“下车吧。” “怎么不是车库?” “有地库。”趁她下车之际,沈澈由司机变地陪,耐心解释,“这栋楼面积够大的平层才有入户车位。” 她转到另一边,脚步顿住。 越野车的另一边匍匐着两辆跑车。 她讷讷道:“原来有钱人喜欢吸尾气。” “车库有尾气吸附净化系统。” 说罢,沈澈在门侧站定,识别虹膜后,雾化幕墙呈透明状,幕墙后是另一个世界。 池乐悠不敢进了。 “怎么了?”沈澈转身,光线往下,在他眼窝处落下阴影,从地球另一端飞到这里属实不易,时差也时不时袭击他的神经,耀武扬威地威胁他赶紧睡。 女生往行李箱上一坐,腿圈住箱子,死活不走。 半晌,憋出几个字:“我想回家。” “真当我人贩子?”沈澈手骨撑在腰侧,想教训几句,又见她团成一坨,又怂又蔫的模样。 “那你不是的。”她嘀嘀咕咕。 还算识相。 “哪个人贩子会吃骗小孩的棒棒糖,那不是弱智吗?” “……” 他耐心告罄,几步过来,大手控住拖杆。 池乐悠眼白都大了一圈,呼出声。 “坐稳了,小姑奶奶。” 他没给姑娘半点反应时间,连人带箱往屋里拉。 “你!” 他的外套早丢给她“打包”自己,上身只一件看不出品牌的T恤,宽肩似古城墙那般挡住她的视野,懊恼来得快散得更快,池乐悠视线沿他后背一路下行,逛到他的腰侧,竟冒出“他是不是瘦了”的想法。 这想法相当危险,她慌里慌张收回赤果果的目光。 “还有什么问题?”他控住行李箱,停在客厅中央,往日空空荡荡的地方,多塞一个人,冷清不见了,多了一丝人气。 “我要回家。”她坚持。 “陈述句不算。‘你的问题’,你现在就提。” “……”这家伙一定参加过大学生辩论赛! “我想回家?”她尾音上扬,掐出一句疑问。 “行。”沈澈拿手机,分头打了三个电话。 讲的是英文,用词言简意赅:“有事,上楼。” 池乐悠攥紧拉杆,他该不会□□吧。 容不得她多想,门铃响了。 他不厌其烦,再一次连人带箱,把人拉到玄关。 “你替我开门。” 话毕,他抱臂懒靠在墙边,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门外一片闹腾,大有打架的趋势。 池乐悠硬着头皮打开沈澈家大门。 好几道视线转来。 门外的人不打了,一致对内,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兴奋眼神。 “澈,你家终于有女主人啦?” 正文 第61章 .门外站着一波人,高高矮矮都有。 讲话的老外个子不高,留着“还俗半个月的和尚头”,绒毛般的长度,染成铜绿色。 像颗熟度刚刚好的猕猴桃。 一秒前扭成死结的眉头,在见到沈澈家玄关处的女孩子后,他露出牙膏广告似的笑:“泥吼。” “…你好。”池乐悠总觉得他眼熟。 挤出唯一一句中文后,猕猴桃摸出炫金色马克笔,视线扫女孩子的衣服,英文问她:“签哪里?” 池乐悠晃晃眼神:“?” 哪个钢厂生产的钛合神金。 支角落的电线杆子位移几米:“Wassup,Yoyo?” 池乐悠的下颌大幅扬起,这才看清老熟人的脸:“Liam,你住这儿?” Liam撑开五指,表示自己住五楼。比普通人大不少的手赏了猕猴桃一个爆栗:“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你以为全世界都朝你吻过来?” “!!!” 大门外,扬汤止沸的气氛再次沸腾,矛盾一触即发。 沈澈拉住姑娘的胳膊,将她挡到身后,“要吵下楼吵。” 猕猴桃不抛弃不放弃,跳起来,滑稽得像个一蹦一蹦的弹弹球。 他伸出食指,戳自己脸,情绪激动:“真不认识我?” 笑死,枫叶国还有不认识他的人?他,枫叶国rap小天王。流浪汉见到他,都能和他哟哟切克闹。 女生矮了沈澈一大截,视野被平直宽肩遮挡。 个子高了不起啊! 他攥着她胳膊,不松手,一派窝藏通.缉.犯的架势。 女生不满的声音钻过来:“好狗不挡道。” 沈澈后背僵住,她胆儿越来越肥了,居然公然骂他。 下一秒胳膊洞里长出一颗蘑菇,蘑菇言辞恳切,商量的口吻:“给点提示,好吗?” 猕猴桃爽了,一周前他被医生确诊为“重度表演型人格障碍”。他上来就唱:“Fu,fu,fu…fxckyou……” 这歌是他写给邻居Liam的。 Liam脸阴得宛若月球背面。 嚎完两句,池乐悠迎上猕猴桃的星星眼,给出爱的鼓励:“听过…吧。” 猕猴桃兴奋了:“哪儿?” Applemusic?YouTubeMusic?Spotify?救命,他好有名!好吸引大学牲哟! 池乐悠腼腆:“我闺蜜奶奶来探亲,她喊了一群本地老太,什么肤色的都有。” “昂,听我歌啊?”好家伙,猕猴桃更高兴了。他终于打入了老年歌迷圈! 沈澈低头,觑一眼横在臂弯和身侧缝隙的蘑菇脑袋,总觉得她憋着一肚子坏水儿,忍不住用手揉她头,中文加密语言说得大大方方:“你差不多得了,他脑壳儿真有病我跟你说。” 蘑菇头一耸,说出一句让猕猴桃透心凉的话:“跳广场舞。” 怕他没听懂,她倾尽所能,嘴里迭出许多单词,将中国小老太带着一群黑黑白白棕棕的外国老太,大跳特跳广场舞的激.情画面描述出来。 啵——猕猴桃果皮涨破,流出伤得透透的果肉。 “呜……” “哭个屁。”Liam一拳头砸扁猕猴桃头。 “还进不进了?”沈澈懒得看他俩斗法,仇是两人自己结下的,与他何干。 嚯啦,三人穿的全是拖鞋,鞋一飞,赤着脚走进沈澈家。 池乐悠这才看清楚,一高一矮两个老外后头,还跟着个红头发女人。 唯二的两位女性视线交杂在一起,霎时白日焰火,地动山摇。 池乐悠:“《Before》……?”是你写的? 红发女人笑得灿烂:“哈,沈澈家里藏着我的粉丝啊?” 身边的蘑菇变身成一颗小型.炮.弹,从沈澈身边发.射。 速度很猛,卷起周遭气流,他不禁有点担心邻居的安危。 这丫头练铁头神功的。 “啊啊啊啊我是你的老粉!!!” 粉丝,还是老的。 给猕猴桃羡慕坏了。 红发女人张开双臂,迎接她。 女生没有半点犹豫,扑她怀里。红发女人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沈澈蹙眉,不爽地盯着红发女人。 女人抱紧她的书粉,挑衅地望过来,见沈澈一脸不爽,她无声口型:羡慕? 大少爷气炸了。 红发女人和池乐悠脸左右贴脸,法式贴面礼,她继续挑衅:嫉妒? 大少爷仇恨深种。 他木着脸穿过空旷的客厅,消失在其中一扇门内。 池乐悠脱离偶像怀抱,尾巴似的跟过去。 书房整面墙都是嵌入式书架,他立在黑色的书架边,像展会现场的X人形立牌。 “你找书啊?”女生清凌凌的声音渗进来,沈澈回头,书房门缝支开小小一条,中间卡着一颗脑袋。 “这我家,你怎么跟做贼似的?” “我能进来?我还没敲门呢。” 脑袋收回,门自动合上。 叩叩叩的敲门声。 门缝没支开,门外的脑袋正在耐心等待。 “……” 怎么?非得他说“请进”她才敢进吗? 他的想法和身体不同步,在池乐悠敲第一下时,沈澈已经拔腿朝门走。 敲第三下时,他迫不及待打开门。 四目相对。 女生沉沉嗓子,特.务接头似的:“你怎么躲起来了?外面还有人呢。” “我找东西,”沈澈喊她进书房,絮絮叨叨叠着声,“嗯,以后不用敲门,你想进哪间房就进哪间。” “喔。”她没懂这句话的含金量。 “当自己家。”沈澈斜她一眼,果然,女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书墙。 哦,书比他的脸好看。 “听懂没?”他拉住她的卫衣帽兜。 “…懂了。” “我刚才说什么了?” 池乐悠眼睛到处乱瞟。 心虚。 半个字没听见。 “第二排,第五本,《Before》第三本,样书。” 女生的目光雷达般锁定坐标:“你怎么有?!” 他抬指给她一个脑瓜崩:“好歹是邻居。” “邻居送样书?” “她爸是我老师。片场的导演,你也见过的。” 原来如此。 书架第二排很高,池乐悠扶住一本《战争与和平》精装本,借力往上跳。 她的“热心老乡”双臂交叠,站姿散漫,有滋有味地观赛—— 试跳失败。 运动健儿不气馁,又尝试摸高。 二跳以败北告终。 女生目光询问:“有没有小梯子?” 屋主耸肩。 “凳子呢?” 沈澈掐出遗憾的调子:“没有。” 池乐悠歪头,目光越过他的身侧,精准抓到书桌后的电竞椅。 沈澈诡辩:“那是椅子。” “……” 小气直说! “那我怎么上去?”倾斜的视线往上攀爬,池乐悠负气道,“总不能拿托尔斯泰当垫脚石吧!” 惹急了。 沈澈:“你怎么不找我?现成的你不用?” “谢”字卡在嗓间,未说出口,重心骤然上升。 她惊呼一声,视野越过砖头似的原文书,蓦地来到第二排。 他劲儿那么大吗?轻轻松松举起一个成年人。 “拿吧。”他笑着说过来。 她抽出那本样书,紧抱在怀。 “还要什么书,一起拿。” 池乐悠折着脖子探看,从这个角度,沈澈矮她一大截,她没说话,他也不催,举着人往左挪移一步,邀她找书。 脸上带笑,没有一丝不耐,眼底尽是纵容。 池乐悠随意抽出一本书。 人形升降机稳稳将她放下。 “《第七天》?”沈澈问。 “没看过。”池乐悠垂下脑袋,慌乱地翻出一页。 “我看过,挺好看的。”沈澈的眼神在她的脸颊停顿一秒,抹了果酱那般秾丽,他撤出书房招呼客人,留她一人平复情绪。 池乐悠深呼吸,客厅传来吵吵闹闹声,电线杆子和猕猴桃又杠上了。 她一个人躲在喧嚣之外。 手中的随机书页被雾蓝色荧光笔标亮。 书房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池乐悠?” 女生的目光从月白色书页抬高。 周围环境陌生,头一回见长得像图书馆的书房,她理应局促才是。 可对上他含笑的眼睛,局促散尽,自在开疆拓土,深植心底。 “你再不过来,某人的签字笔要干掉了。”沈澈招招手。 她抱着书,哒哒哒地迎上去。 一场简单又隆重的书粉见面会。 红发女人接过著名rap歌手随身携带的签字笔。 样书扉页落下金色to签。 ToYoyo&Brook: Readwildly, Lovedeeply. Best,MiaVoss 谨以此书,赠予池乐悠和沈澈。 愿你俩,阅读无界,挚爱有恒。 你们的,米亚禾斯。 热热闹闹的签售会,猕猴桃眼热死了,Mia顺下他的签字笔,手里旋出一个笔花:“笔不错,送我了。” “……” 池乐悠朝扉页吹气,来回端量签名。 “怎么?还不高兴啊?”沈澈见她眼神涌出些许遗憾,不解地问。 池乐悠:“签咱俩的名字。” “昂。”这和浮雕相框里的结婚照有什么区别?他快高兴坏了,好吗? 池乐悠:“书又不能撕。” 沈澈被气到:“你还想一人一半?!” 池乐悠老实:“书是你的呀。” “送你了!”沈澈咬紧后槽牙,“我不看北美霸总小说。” “真的?”她抱着书,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假的上吊!” “……” 瞧给孩子气成什么样了. 三方邻居聚首。一个是池乐悠的老雇主,一个是她喜欢的小说作者,一个是任蜜奶奶广场舞御用曲目的歌手。 三方齐刷刷给沈澈作证。 为打消女孩子的警惕心,沈澈对着天花板举起三根手指:“真不是人贩子。” Liam:“明天还得下雪。” Mia:“又不用你扫雪,这是公寓楼。” 猕猴桃遗憾地看着池乐悠:“他家地方大,你想跳广场舞,可以听我的歌。” 一行人脚步轻轻重重,步入电梯。 电梯门合上,女生抽回送别的手,也收回喷.张的情绪。 她回头,见男人正慢条斯理地点智能锁。 滴、滴滴——他的操作很生疏,蹙眉研究好一阵子,末了,他松口眉头,喊她名字:“手给我。” “啊?” 女生不明所以,但还是按他的要求伸手。 他的指腹蜻蜓点水地揿住她的甲面,心头像被轻薄的羽翼搡了一下。 滴,心跳和提示音同频,跳帧一下。 录入成功。 “…你怎么录我指纹?” 沈澈握拳,抵住唇畔轻咳,眼睛斜到一角,不看她:“不想去Mia家串门?她刚才邀请你了喔。” “有吗?”女生狐疑,死命回想十分钟前的对话。 “有啊。”他双手插.进裤兜,快步踱回家里。 女生看不见他藏在兜里蜷紧的手指。 “池乐悠,你英文不行啊。” 赤果果的诬陷,池乐悠举目,锁住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喂!我雅思听力9.0好不好!” 快走到沙发前男人拿起池乐悠挑的那本《第七天》,又快步迎向她来,他的脚步比往日更轻健,哒哒哒的,如野马畅奔在草原。 手里多了一本书,沈澈把女生安置在沙发:“你坐这儿看会书。” “那你呢?” “总不能让客人做饭吧?” “你会?”女生乌目圆瞪,怀疑的口气。 “我可是池大厨的开山弟子。” “上次的筒骨汤,阿姨吃过了?” “嗯。” “好喝?” “那是自然。” 沈澈在想,在亲妈和准女朋友加到微信前,得让实话实说的杜女士隐藏那个朋友圈。 毕竟杜元珊在靓汤照片下的配文是这样:儿子,妈的腿已经伤了,你还想让妈得骨质酥松? 池乐悠打开书,是刚才来不及阅读的那一页,雾蓝色的标注,沈澈读过的。 “我在情感上的愚钝就像是门窗紧闭的屋子, 虽然爱情的脚步在屋前走过去又走过去, 我听到了, 可是我觉得那是路过的脚步, 那是走向别人的脚步, 直到有一天这个脚步停留在这里, 然后门铃响了。”① 正文 第62章 .空旷的客厅,能塞进整班小朋友的皮质组合沙发,池乐悠端坐在沙发一侧,指尖无意识地轻蹭荔枝纹。 沙发簇新,唯独她坐的地方微微塌陷,应是男主人经常坐的位置。 脚下踩着一块羊毛地毯,奶霜一样的颜色,池乐悠踮起脚趾,下意识地不想弄脏它。 她合上书,环视沈澈的家。 黑白灰三色,家具不多,处处透出性.冷.淡风。 “喂,你练芭蕾呢?” “……” 主人的性格和冷淡毫不沾边。 沈澈端来一杯温水,另一手背在身后,藏武.器似的。 池乐悠迎上他的目光,缓缓放下脚,柔软的毛绒围住她的脚。 “家里没女式拖鞋,我让郑叔送过来。” 池乐悠眺向落地窗,窗景宛若白色圣诞节,“你行行好,别为难打工人了。” 这么大的雪,他一句话把管家的命架在刀口上。 “那穿我的?”原来他藏的是一双烟灰色男士拖鞋,“这双新的。” 杜元珊买的UGG室内羊毛拖鞋,沈澈嫌娘.炮,死活不穿。 剪掉吊牌,穿上的拖鞋,鞋后跟长出好大一截。 她怎么回事?脸蛋子小,脚丫子小,和他摆在一起,等比例缩小似的。 “要帮忙吗?” “哪有客人帮忙的道理?”沈澈乌浓的眼瞳望向她,简单交代洗手间的位置,他又匆匆去往厨房,家.委实太大,讲话都带回声,“病人乖乖待着。” “无聊就玩switch。”又一阵回声. 女孩子骑着滑板,途经粉樱列队的街道,微风扬起樱花雨,指出她要走的方向。滑板车风驰电掣地来到海边,直冲人造小岛,海面倒影出薄红晚霞。 挟着樱花淡香的风卷过来。 只有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迷你小岛,懒人只消几分钟便能环岛,中央托起一座蘑菇造型的木屋。 天色渐暗,进入蓝调时刻,粼粼波光淬满星辰,围满小屋的气球造型灯次第亮起,映出手绘简笔画。 女孩子挪移至前滩,招呼岛民:“章丸丸,别忘了,给我带零食哦~”① 海里升起一颗嘴筒子像吹风机的章鱼:“好的,悠悠,我一定会准备好的!”② 开放式厨房外,男人歪向客厅:“池乐悠,要吃零食吗?” 女生的目光从动森画面抬起,瞳仁里的章鱼岛民被男人笔挺磊落的身影占据,他笑道:“要给你装防沉迷系统了。” 池乐悠忙放下游戏机,崭新的紫绿撞色手柄,是沈澈特意给她换上的,原配红蓝手柄太普通,不衬她。 踩着巨人的“大脚板”,她伪似穿上人工脚蹼的潜水员,笨拙地向他走去。 “有什么好吃的?” “你想吃什么?” 厨房敞亮,绕一圈需好久的中央岛台,在咖啡馆才会见到的辣.妈咖啡机,冰箱门上的乐高小分队正在奋力爬墙。 她打开冰箱。 “巧克力。”她咽口水。 后面传来的男声阻截她的口水:“感冒不能吃甜的。” “啊,你还有大白兔奶糖?”绿色芥末味……池乐悠撇嘴。 她被发配到宁古塔两年,国内零食界进化到这等地步了? 不管,她开心爆表,蚂蚁搬家运出一大堆零食,又颠颠地爬上高脚椅,咕噜对魔戒那样痴迷:“Myprecious!”③ 好多来自亚超的宝贝!原汁原味的国货之光——除了芥末味大白兔外。 沈澈闲闲倚靠岛台,指尖夹走绿兔:“康复才能吃。” 吞下寄人篱下的苦,池乐悠拨开铝箔,“那我喝优、益、西。” “太冰。”沈澈夺下女生手里的优益C,一口闷。 她睇他一眼,腹诽道:不是太冰,是有大病。 “金猴丹总行了吧?” 不冰、不甜、陈皮、话梅、山楂、甘草,配料表干净。 沈澈没收,印有孙悟空画片的塑料盒子在手心玩来玩去:“这个不行,长得和仙丹似的,我怕你吃完以后——” “变猴儿?!”池乐悠原地起立,半秒都坐不住,她就知道他没好话! 沈澈耷睫,打量她握紧的小拳头,若有所思:“变超级赛亚人。” “!!!” 听听,这是让她养病吗?! 嗵,女生赏了他一记拳头。 身高差摆在面前,她只砸到胳膊。 梆.硬的肌.肉下,蕴藏勃.发的力量。池乐悠后知后觉,他若是生气了,抡一拳过来,她会浆子四溅吧? “击打力测试不及格。”他不气反笑,“病号安心养病,病好了我给你当人.肉.靶子。” 她都砸他一拳了,他怎么不生气? “马上要吃饭了,你尝个味儿。”沈澈在一堆小零食里挑挑拣拣,按需分配几样小零食。 两颗金猴丹,超过三颗会触发赛亚人变身程序——沈澈说的。 一颗溜溜梅。 池乐悠含在嘴里。 他回看她,眼底碎进暖光:“你没事儿吧?没事就吃溜溜梅。”④ 幼稚鬼。 “你不去参加央妈的《中国广告词大会》真是可惜了。” 她重新坐回高脚凳,双手托腮,看他做饭。 劲瘦的指骨正在切芦笋丁,一小时前,这只手握住猕猴桃的手,两人深情道别。 手机屏幕是猕猴桃的ins主页,九位数粉丝的量级。 公交车车身、商厦LED液晶屏幕、ins、油管……遍布猕猴桃的身影。 原来是他!换掉维持两年的雾粉杀马特发型,蜕变成一颗精神的猕猴桃,池乐悠终于将人认了出来。 芦笋丁、鸡丁、番茄丁、香菇丁,叮叮叮叮地被大少爷送进厨师机,加上两把香米,按煮粥键。 “发烧不能吃虾,”少了灵魂的鲜虾营养粥秒变宝宝粥,好不容易从王嫂那要来的方子,厨师机也是刚买的,沈澈摊手,“好不好吃我真不知道。” 她摸摸略扁的肚子:“我的胃为沈大厨打call。” 冰箱如小型超市,新鲜食材,半成品菜,应有尽有。 沈澈站在冰箱前,迷茫地找配菜。 病人也踱步过来,冷风拂面,两人大眼瞪小眼。 池乐悠沉默一秒:“你不会烧菜?” 忆起沈澈给亲妈煮筒骨汤的场景,视频里的他游刃有余,但池乐悠能听到叮叮梆梆的声音从视频外传来。现在想来,他没少砸盘子。 沈澈咬腮,死鸭子不嘴硬,他硬不起来。 池乐悠问:“汤呢……?”应该倒了吧。她不戳穿沈澈发的朋友圈——《妈妈的残腿VS儿子的爱心靓汤》。 “喝了。” “阿姨还好吗?” “挺坚强的。” “……” 病人站在灶头前,沈澈乖乖坐在岛台后,偶尔抗议:“别做了,病人给我做饭,你让我怎么吃得下?” 扎起头发的女生,歪过脖子,脑袋上顶着的蘑菇球一颠。 “很简单的,留子快手菜。”她朝冰箱努嘴巴,“帮我拿可乐?” “不行,太冰了。” “唉,鸡翅要泡澡了,你快点。”她催促道。 他的影子叠到她身上,磁沉的音质自头顶上方蔓下来,“给。” 咵,男人单指打开可乐拉环,递到她手里。 “怎么做到的?!”池乐悠震惊停手,硅.胶铲不再翻炒鸡翅。 见她*讶然,沈澈不由提了提分贝,眉梢染上些许春风:“这很难么?” “是啊!”这和空心三分球有什么区别? “等着。” 池乐悠往锅里倒可乐。 咵、咵、咵…… 接连好几声。 女生眼皮重跳两下,眸子瞪成两颗锃亮的玻璃球。 大少爷从冰箱里拿出好多灌装饮料,列队排作一行。 柠檬气泡水、雪碧、芬达、柠檬茶、姜汁啤酒……无一幸免,全被他单手揭开拉环。 厨房悄寂,平底锅里的鸡翅享受鸡生最后一场温泉浴。 沈屠夫杀进饮料村,手起刀落,屠村的架势。 池乐悠除了无语,只剩无语。 傻子吗? 可乐鸡翅端上桌。 没得到夸奖的沈澈不大高兴:“伸手。” 池乐悠:“我还要烧菜呢。”话还没说完,手先于大脑指令递过去。 他往女生葱白似的手指套拉环,一个不太够。 指尖相触时,池乐悠倏地走神,他想干嘛,校园文学看多了?拉环是男同学给女同学的“戒指”。 心跳兀自噗通,不老实地在胸腔内蹦跶。 他又套一个。 “?” 当他套满池乐悠双手后,心脏不跳了,她木着脸,抻开十指展示拉环:“这是什么?” “无限戒指,你比灭霸厉害。” “……” 救命,能不能来个人押他下去二十大板?! 番茄炒蛋也很快抬上桌。 从欧洲运来的昂贵餐桌从未如此热闹。 见他煞有介事地举高相机,选最佳角度拍照,池乐悠不太好意思:“不值得拍吧。” 沈澈:“搭上灭霸手就值得拍了。” 咔嚓。 沈澈的朋友圈炸了。 所有人见了鬼似的。 能坐下12人的长餐桌,两道留子快手菜,两碗宝宝粥,冷冷清清的。矜贵的二世祖头一回吃简餐,他突然想当市长,将这一天命名为“国际厨师节”,纪念他家悠悠球第一次给他做饭。 吃简餐之人没有露面,桌面两双筷子已然说明一切。 照片的右下角,一只白皙的手意外出镜。 指根套着奇奇怪怪的银色戒指,对着镜头比耶。 朋友圈配文:小池和小沈的第一餐。 正文 第63章 .池乐悠被沈澈人质似的架出厨房,脸上表情淡了些许,“你不是有洗碗机么?我清干净碗,放洗碗——” “我还能让病人洗碗?我良心被狗啃了?” “哦,我是狗。”女生目光粼粼,端看他。 “……” 眼神对峙须臾,沈澈拔腿朝她走,池乐悠蹿得比狗子更快。 沈澈以微弱的优势取胜. 在女生的腿刚接触沙发的那一刻,啪擦——回音在客厅上方荡起涟漪。 屁.股沾到沙发时,砰——厨房又一声脆响。 “你是拆迁大队吗?”她抱臂靠在墙面。 沈澈捏起一块碎裂的三角,上面刻着不全的字“Le”。 没干过活,也不想被心上人看扁,他反弹回去:“那你是什么?监理员吗?” 池氏反弹:“我当清道夫。”帮忙扫个地。 沈澈找来扫把,孙猴子给唐三藏画了个圈,“稍息。” 池乐悠睇他一眼:“?” “立正!” “……” “站着不准动。”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首次在扫把上沾上指纹,不勤快的男人不配拥有甜甜的恋爱。 扫把支在男人手里,歘欻欻地飞舞,地上的碎片被他扫走。 生病总会格外脆弱,一天前她瑟缩在任蜜新家沙发上,心头聚起阴云,软踏踏地将她裹住。 而现在,沈澈手中的扫把将她心底的阴云扫除一空。 “光轮2000。”她咧嘴,露出上下两排小巧的牙齿。 “想玩?”沈澈扬扬扫把。 纵使是几百平大平层的扫把,它也只是一把王嫂从Costco采购来的普通扫把。 池乐悠上演笑容消失术,她也没有很想玩打扫工具。 “还有力气?”他笑着问她,她不明所以地点头。 “你在我这儿信用破产。”他边说,踱步到她面前,一只温润的掌心覆住她的额头。 池乐悠僵成廊檐下的一条冰凌子。 那几秒,拉成无限个瞬间。 脉搏脱缰野马般狂跳,血液加速,沸腾…冲至掌心下的额头,那是最温暖的地方。红温下移,在两颊刷上腮红,延续到耳根后。 脑海里跳出不少数字。他俩在ins认识,从卖卖关系到无话不聊的网友,花了两年。他穿玩偶装陪她一起打工,替她出气教训跟.踪.狂,救她于水火之中,花了两个月。 可她总觉得,他们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他攥着一道无形的进度条,牵着她走,进度条拉长,未加载出来的那一端,似乎存在无限可能。 池乐悠站着没动,任由他按住脑袋。 沈澈放心了:“没发烧。” 她遽地回神,用强词夺理压下狂跳的心脏:“我八百年不发烧的。” “这么说,还是我的荣幸了?”沈澈斜瞥她一眼,“我拜托你做个听话的病人吧。” 他松开手,女生的刘海塌陷,贴在额头,沈澈想也没想,指梳几缕呆毛。 大少爷见她露出被雷劈过的眼神,他晃晃手指,故意展露修长漂亮的手指,伪作不爽的语气:“谭木匠,你就偷乐吧!” “……” 屋内暖热,女生乖乖跟在男人高大的身影后,稍稍迈步,便能踩到他的影子。整面玻璃幕墙映出两人徐行的画面,冷空气在窗外蛰伏。 书房移门缓动,未知的暗门和恐怖电影如出一辙,池乐悠收回脚。 沈澈:“怕了?我还能把你怎么样?” 见她不跟了,他话音一软:“还不是你打我的份?我才是弱势群体好不好。” 智能灯骤亮,一室光华,琳琅满目的藏品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出现在女生面前。 “拿着玩吧。”他从展架上取下扫帚,“光轮2000。” 池乐悠接过,低头探看扫帚流线型设计,和书里的一模一样。 又一秒,脑袋上盖上一顶帽子。 她单手支住帽子,感受它软塌的材质,“分院帽?” “嗯,”沈澈玩心四起,沉沉嗓子,“聪明勇敢有力气的YoyoChi…格兰芬多。” 池乐悠脑海隔了一层纱雾,总觉得话分外熟悉,却又想不起出处,再观沈澈,他的眼带星光,分外诚挚。 她收回疑惑。格兰芬多,她最爱的学院。 好心情蹦出心口罅隙,浅笑漾开,熟悉的梨涡瞬间冒出来,她似乎一下子被哄好了。 池乐悠抱着扫帚,刚想骑着玩,余光扫见沈澈咬住嘴唇,脸腮凹进一块。他憋着一肚子坏水的样子她可太熟悉了。 女生瞬间警惕:“你笑什么?” “你没看过JJBond?”他不装了,自爆了,“聪明勇敢有力气,我真的羡慕我自己~哎,我不行了,池乐悠,你怎么和笨猪一样——”① “呀!”池乐悠抄起光轮2000,满屋子追着他打。 “不打了,瞧把我们气的。”沈澈讨饶,她的双颊蔓出轻红色,鼻尖沾上细汗,“那我们不当猪猪侠,我们当天蓬元帅。” 有区别吗?她请问! 沈澈举起手,用那张火化了都焚不干净的嘴,对天花板发誓:“真没下次了。” 池乐悠微愣,男人的下颌到脖颈的弧度如工笔画的线条,极准的形。而他的气质,则像怀素的字,恣意洒脱,野性难驯。 “不气了?”他弯下腰,与她平视。 她不说话,鼻腔钻进他身上的淡香,他便这么耐心地候着。 池乐悠往右偏目,“你再气我——” “我就是猪。”他抢过话头,嘴角拧开两朵旋涡似的笑。 他捉住她躲闪的视线,直接问:“你怎么不敢看我呢?” “哪有。”女生抱起一叠换洗衣服,昂首往前走。 沈澈贱贱地紧随其右:“池乐悠,你脸红了。” “没有。”她的步频比心跳更快,急于甩掉他。 躲进浴室,她重重吁气。 上天赋予他好皮囊的同时,却在他的命格里勾去几行德行。 为什么总逮着她薅呢?她又不是羊毛。 氤氲的水汽在墙面凝成水珠,嵌入式智能顶.喷模拟自然降雨,沐浴香氛的气息,像松针坠下的第一滴雨,沁凉清心。 这样的香味也在她身上蔓延开,她低头,轻嗅自己的手臂。 味道和沈澈身上的一模一样。 洗完的女孩子像一条刚打完的年糕。 沈澈在她身畔,掠看一眼后,抽回眼神:“再不洗好,我可要报消防,上门破拆了。” “……”池乐悠攥紧拳头,隔着长过指尖的睡衣袖子,搡他一拳。 “嘶,我要告到妇联。”他夸张惨叫。 “?” “女同志暴.力男同志,妇联非受理不可。”他佯装愤然,哼出两声,“家.暴。” “谁跟你一家的?”这话烫口,她变成一只蒸汽火车头,烟煤灼烧的位置叫心脏。 他急着拉她袖子——暮山紫男款睡衣,骚包的颜色,也是杜元珊所赐。女生不肯偏头,只留出一节细白脖子。 像阔叶林里的白玉菇,他老实地收回眼,声音蔫巴巴:“你跟咩咩睡。” 哦,他真大方啊。 池乐悠平复呼吸:“咩咩本来就是我的。” 沈澈态度好得很,叠出三声“是”,“你是咩咩的妈。” “那可不。”她直起后背。 “那我是咩咩的义父。” 什么玩意儿?! “所以咱仨,四舍五入,是一家。” “!”. 桑石将车停在路边,他透过视频觑沈澈,这不是东西的东西又在玩什么花样,拿个钢勺儿揿左眼,“你又怎么了?cos海盗版奥特曼?” 沈澈诉苦:“挨了她一拳。” “唷,你们家小池的漂漂拳?那你可不得受着嘛。”桑石扣手指泥,呼地一吹。 “怎么地?”桑石打量开裆裤兄弟,“没好上呢?” 沈澈没说话,左眼瞟左边。 这表情,分明是心虚。 他腮帮子略鼓,思量三秒后,泄气地问:“怎么追?我有点不会。” “我的聪明勇敢有力气的好兄弟,不会追女孩子?!”桑石震惊地起身,半截身体钻出全景天窗。 路边遛狗大爷大骇:“250!!!” 狗子:“汪汪汪!” 半小时前的猪猪侠回旋镖,从祖国直击沈澈心脏。 沉默片刻后,他问:“余姨说你今年订婚?” “我再不订婚,女朋友揍我,咳——”说漏嘴的桑石企图用咳嗽掩盖,“她可喜欢我了,一秒钟都离不开我。我不和她订婚,我怕她活不下去。” “……”他就不该打这通电话自取其辱! “基于当前成果,虽然兄弟我已经取得了真经,”桑石.头一回在沈澈面前支棱起来,别说,这感觉真不错,“但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可以分享给你。” “先说怎么追。”沈澈放下勺子,喝了口凉水,他琢磨着打完电话,要喂那破球吃药。 “我看着我家宝贝的眼睛,重重吻下去——mua……”桑石在路人诧异的眼神中,对着空气努嘴巴。 沈澈:“流氓。” “唉!我还没说完呢!” “嘟嘟嘟。”. 母女团聚。 咩咩安静地躺在池乐悠的肩窝,女生用下巴轻蹭它的毛绒脑袋。 床头深色音响桌,一本奉俊昊导演的《寄生虫电影分镜》,还有一台月白色闹钟。 场景分外熟悉。 忽然间,胸腔漾开一丝微澜,她掏出手机往上翻聊天记录。 在沈澈“过继”走咩咩的第一晚,为了安抚亲妈受伤的心,养父贴心地发来咩咩睡觉的照片。 尽管床品不同,可同样的床,同样的音响桌,同样的闹钟。 桌上少了他的星空表,书换成了奉俊昊。 这分明是沈澈的卧室! 说好的客卧呢?他个骗子! 池乐悠下床,赤足跑到房门,在开门的瞬间,视线和门外之人融到一起。 沈澈端着一杯水,意外地看过来:“没睡呢?那正好,我们吃药。” 正文 第64章 .一个穿拖鞋,一个打赤脚,身高差摆在那儿,他垂眸端量她,那颗平时在他肩膀的脑袋,又矮了一点。柔滑的黑发散到肩后,随着动作,发梢滑到睡衣领口。 沈澈礼貌地收回目光,简明扼要:“先吃药。” 池乐悠这才发现他一手捏着量杯盖:“这是什么?” “接骨木咳.嗽.水,”他递过去,“专治木鱼脑袋。” 好好好,喝个药都不放过她。 她仰头喝药,一双鹿睫扇呀扇,在下眼睑处落了两排阴影。 凝她几秒后,沈澈沉沉嗓子:“给你喝你就喝了?万一有毒呢?” 真难伺候,他给的药,不喝挨训,喝了挨骂。 池乐悠掀高眼皮,“有毒?” 观察他三秒后,她底气十足地转身,往洗手间走:“那我去催吐。” “你敢。”很凶的两个字沾上黏黏糊糊的音质,他立在门口冲女生背影喊话。 自己的卧室不敢进。 池乐悠行至半道,蓦然止步。回眸望他,眼梢笑含春风,“骗你的!” 她站在卧室中间,脚支在地毯上,将过长的睡衣袖子甩成飞袖。 晚上9点,室内的智能灯光调成睡眠模式。周遭家具只剩不清晰的轮廓线。光线晦暗的豪宅定会被算命先生大做文章——财神不入暗室,财运难以聚集。 可沈澈莫名觉得这屋子风水极好,哪哪儿都好。助眠白檀扩出轻柔的味道,他闻一鼻子,似乎也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池乐悠睫毛翕动,像小时候端详家长有没有生气似的,问他:“你做什么?” 沈澈将笑纳入眼底:“吸吸财神爷。” 池乐悠左右乱看,哪来的财神?他想钱想疯了吧。 他看表,“9点半了啊,寝室得熄灯了。” 上一次听到“熄灯”,还是高中住校的时候。 她把咩咩装进睡衣口袋,抱起枕头,哒哒哒地奔回卧室门口。 沈澈腿一伸,拦住门口,“逃寝啊?” “客人应该住客房。”怀里枕头软糯,她抱在胸前,保护的姿态,“这明明是你房间,对不对?” 回避型人格上身,沈澈偏不回答她的问题:“枕头好用吗?” 池乐悠抱紧,软.弹的质感,老老实实说:“我刚躺下就起来了。”枕头舒不舒服,睡过才知道。 “那继续躺着,明早不落枕,它就是个好枕头。”他的声音一定施了法,寥寥数语,抚平她心上的褶皱,让她放弃挣扎。再勇猛的小船,也需一处安歇的港湾。 “那你睡哪里?” “你隔壁。”沈澈始终没踏进自己的卧室,房间让给她睡了,那便是她的私密空间,他一个大男人往姑娘睡的房间跑,像什么样子。 “有事喊我。” “喔。”女生关门,雀占鸠巢的内疚在心下蔓延开。门没被关上,而是支开一条小缝,半晌,她拧巴出一句,“沈澈,谢谢你啊。” 还以为她要和他说一些黏黏糊糊的睡前小话,话没说几句,孩子憋半天憋出一句感恩,给沈澈气笑了。 “你在盘点《感动中国》年度人物?” “啊?”门开大一点,钻出半个脑袋,两颗黑梭梭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她恍然大悟,“我再送你一面锦旗?” 她用的是“再”。 沈澈顿时忆起她上次答应过的锦旗。 第一面没收到,这丫头又在许愿第二面。 诈.骗犯都比她有诚意! “上次那面呢?”他气得急赤白脸。 池乐悠有一种完蛋的感觉,“我要是说,转运途中,集装箱烧了…你信吗?” 怕沈澈不信,她在手机上点出新闻:枫叶国某港口,装有15吨锂电池的集装箱发生大火。 “我的锦旗,葬身火海了?” 池乐悠叹息:“Restinpeace,amen.” 靠在门边的男人筋骨顿散,他朝她俯下身:“破旗烧了那是它命运多舛,你现在赶紧睡觉。” 人被他水灵灵地赶进卧室。 躺下后,池乐悠睡意全无。 满脑子都是他俯下身的画面。他离她很近,影子叠到她脸上,挡住了头顶的暖光。从她的角度,隐隐瞧见沈澈耳朵晕出半透明的绯色。 池乐悠卷起被子,把自己包成一条法棍。 她凑到被子上,小狗那般轻轻嗅闻,熟悉的、充满安全感的气味,她常常会在他的衣服上闻到。 脸颊兀自热了,胸腔里也是,藏着一座小小的火山,每一次心跳都迸发出滚烫的岩浆。 发烧了么?她将头埋进被子,犹如落入一个更宽阔的怀抱,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 睡客卧的大男人一沾床便睡,赶路时神经绷成钢丝状,没见着人之前是万万不想睡的。现在,她就在他家,睡在他的房间,绷紧的弦松开。 不知睡了多久。 梦里有人喊:“沈澈,谢谢你呀~” 他回身没见到人,身后被人背袭,有个轻飘飘的东西跳扑到他的背上。 “下去。”他冷着声,双手却托紧她的膝弯,把人往上掂。 “呀,你怎么不高兴啊?”她不好好说话,热息从他耳后吹来。 “你就是这么谢我的?” 轻飘飘的一句“谢谢”。 没了。 他不过瘾。 “那你要怎么谢?锦——” “你再说锦旗,试试?”沈澈声音一抬。 “你好难伺候呀。”她嘴里抱怨,双臂却环过来,脸蛋贴过来,蹭他侧脸。 沈澈不语,享受皮肤的嫩.滑.触.感。 “呀,”她呼声连连,下意识弹开,“这么扎?你不剃胡子的呀?” 梦里的女孩子呀来呀去。 “我就不剃。”他不满意,明明早上才剃过,她惯会挑刺找茬。 “那你让我怎么亲你呀?”她呢哝道。 欢喜上头,他强压情绪:“你羞不羞?” “哦,那不亲了。”清爽的白檀味远了些。 “你……” 他往左偏头,趴在他身后的脑袋移到右边。 来回几次,摆明了在躲他。 沈澈不爽,一字一顿:“池乐悠你耍我——” “你好烦呀!”她的手抚住他的脸颊,带着他的脸歪到另一边,令他迷恋的气息铺天盖地,软.糯的唇.畔贴到他的嘴角。 啵—— 亲吻自带音效。 女孩子状似不爽:“好扎呀,你是野人吗?”. 他倏地醒来。 和主卧一模一样的液晶闹钟,显示凌晨3点20。 经历六七个小时的睡眠,拽着几缕清醒下床。 掬一把冷水拍脸,镜子里的人头发乱如水草,还真像野人。 一想到他的床上睡着个病人,他在门口来回踱步,忍住进去探病的冲动。 大半夜出现在姑娘床头,是可以报警的程度。 隔壁毫无预兆地传来“嗵”的一声。 沈澈箭步飞到主卧前,指关节急促地叩击三下。 “池乐悠?” 他贴耳细听,门内没有动静。 “我进来了?”他急着说话,也不管门内有没有应声,遽然开门。 室内灯光暗淡,床上躺着的人一动不动。 耳边爆发鸣音。 医生让病人家属观察后半夜会不会发烧。他这个“四舍五入”的家属,名不正言不顺,他不敢扰她好梦。 他疾行上前,哑嗓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重心随着话音降下来,他伏在床前,脚触到地板上的异.物。 床头音响矮桌上的闹钟。 这东西,怎么会砸到地上。 他没空捡闹钟,目光对准床上那坨东西——女生呈现放射状睡姿,脑袋深埋在被子里。 至于闹钟为什么会掉在地上。 沈澈视线落在作案凶器上——一只猪蹄蜷缩在被子里。 他这才看清她的造型,她横着躺,不仅如此,头朝下趴着睡。闹钟显然是她调整睡姿时的杰作。 这张浮夸的大床出自杜元珊的手笔。 “我儿子那么高,大床才配他。”文盲为了儿子睡得舒服,甚至学会了新单词——kingsize。 沈澈一声叹息,绕到床的另一边,俯身想挖她脑袋。 是的,脑袋。 心理和行动两极分化,大少爷纯情得很,指尖僵了一瞬,顿觉无从下手。 只能把自己想象成考古专家,小心地揭开被子。 女生枕着自己的胳膊,侧脸闷出红温,在他面前睡得毫无知觉。 新鲜空气扑簌进来,她舒服了一些,脑袋离开手臂。 原来她睡觉不需要枕头啊? 她紧紧抱着枕头的画面蛰到神经,大少爷无奈:“你明天不落枕,我倒立吃……” 话说一半,他一转,“让桑石直播倒立吃屎。” 睡梦中的女生耳廓收音,梦里也嫌噪音扰民,她咕哝出一句梦话:“好扎。” “说什么呢?”他俯向床沿,离她很近。女生放在床边的手机屏幕亮起,面容解锁失败,沈澈的眼眸被手机光线点亮,清澈透底。 “…野人。”女生又喃出一句。 沈澈略带疑惑,低声问:“你在非洲部落参加祭祀?” 白.嫩的脸颊氲上新桃色,下一瞬,她的嘴唇翕动。 H市二代圈子都知道沈大少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对旁人龇出獠牙的狼,唯独对她,连呼吸都放缓了速度。 “我在呢,你想说什么?”沈澈以为她要说话,又凑近些,虔诚地听,“嗯?” 脸颊擦过温.软的触感,他轰地炸开,脖子后仰着逃开。 女生合眼,睡得昏天黑地,点了朱色的唇翕动,梦里的目标人物消失,她只好嘟嘴搜寻。 沈澈疯了:“…醒了?” 睡死鬼迷迷瞪瞪,梦境和现实虚虚实实。 没醒,但在梦里不停砸吧嘴。 臭丫头嘴筒子拱谁呐?沈澈如遭雷击:“池乐悠,你梦谁呢?美得你!” 睡他的床,做春(秋大)梦,她还是人吗?! 正文 第65章 .梦里,池乐悠一个起跳,扑到他后背。 男人平直宽阔的后背,她趴得四平八稳。 重心升高,她支起身子,东瞧西望。夕阳更近、花香更浓、屋檐下的鸟窝,小燕子探出脑袋朝她啾啾喳喳。 哇塞,比平时更宽广的视野。 “聪明勇敢有力气的小澈子,背本宫过去。” 身下人声音传过来,不辨情绪:“去哪?” 素手.指向白墙上的橘色花海,再往上一些,天际线燃起大火,推来一片更为浓烈的橘色晚霞。 一高一低两张脸被夕阳映红。 “我要摘凌霄!” 花墙很高,小姑奶奶颐指气使:“这么高?”拳头垂他脑袋,“赖你,谁让你这么矮!” 沈澈荒唐的调子:“我矮?!” 池乐悠晃着双腿,胡诌:“鞋跟都比你腿长。” 他受得够够的,憋出一句超厉害的狠话:“那你骑.我身上,我倒要看看你有多高?有本事你跳上来啊!” 嘴里这么说,身子很窝囊地蹲下:“…你上来。” 她毫不客气地坐他.肩,手揪他头发:“上面的空气真新鲜!” 她美得想上天。 女生伸手,摘一朵凌霄花,沈澈余光扫她,心中嘀咕:臭美的土老帽。 下一瞬,他的左耳夹一抹橙黄,鼻尖嗅到似有若无的淡香,凌霄花有香味吗?他思忖道。 “你真好看呀~” 葱白的指尖轻.佻地戳他脸颊,他的右脸烧出一片橘红。 “你怎么没反应?”女生又摘一朵凌霄,指头把玩花梗,见他木头似的,她不要骑了,嚷着恐高要下来:“哎,你太高了!” 好了,他从霍比特人变成海格,这是什么劣质盗版书,拼盘指环王和哈利波特。 重新背好人,他偏过头,献上右脸颊:“那你再亲我一口。” 指尖的触感蓦然消失,沉默一息,她讷讷道:“不是亲过了嘛。” 花香、她身上的香,渗进他的肺,沈澈呼吸发急:“我喜欢双数,你才亲一下,你想弄死我?” “可我喜欢单数!”. 天光大亮。 从落地玻璃窗俯瞰,白皑皑的城市重新浮现青灰色的脉络。一辆辆汽车如同精致的TOMICA合金小车,在雪色映衬下闪出光,小车们沿着蜿蜒的道路缓慢穿行。 抬眼,客机如鹭掠影,铅灰色的天幕落下淡淡的航迹云。 暴雪后,城市的秩序慢慢恢复。 门铃响了。 可视门铃屏幕亮起。 池乐悠心快蹦出嗓子眼,心虚回潮般涌到嗓子眼,她跑过去。 松了口气,是郑叔。 “喂?”特务接头都比她大声,“郑叔,您好。” “池小姐。”郑叔说,“我给您送餐,还有衣服。” “啊,沈…澈他还没起来。” “给您一样的。” 郑叔极有分寸,门都没进,闪现后秒撤。 池乐悠拎着两大袋子,脸热噗噗的。 精致的餐盒摆满桌子,等待赖床的主人起来吃饭。 女生耳朵靠在门上,里面悄无声息。 睡那么久?智能机器人的关机时间有点长。 房门毫无预兆地打开。 年画般黏在门上的女生,重心骤失,猛地砸进男人怀抱。 沈澈毫无防备,却下意识地接住她。 梦境不具有实感,娇蛮的她不再趾高气昂,化作一团软软的云朵,入他怀。 好似他的加大号羊崽。 池乐悠怔忪须臾,耳骨压在他的胸.膛,是心跳最重的地方,每一下都撞进她的耳膜。心跳声又重又急,几欲破膛而出。 她失措地和他分开。 沈澈的手僵在半空,晚了一秒,没搂住。 池乐悠悄悄抬起升温的脑袋,见他一脸不爽的样子。 “悠悠牌大铁锤”撞疼他了?她忙于解释:“郑叔送餐,我想喊你吃饭。” 沈澈不大高兴,没抱够。 女生的解释演变成喋喋抱怨,甩锅大王黄袍加身,她说:“你怎么突然开门呢?我差点摔了。” 怂货不敢说“抱”,沈澈:“不是…接住了么?” 女生如校门口站文明岗的两条杠,上下扫看他,专挑他的仪容仪表:“你刚游完泳?” 沈澈抬手粑掉额前湿发:“刚醒,冲了个澡。” “洗澡?你身上好冷。” “冷水澡。”沈澈表情不大自然。做了一夜荒唐梦,他真想抽出肮脏的脑浆子,在冰水下冲洗干净。 池乐悠狐疑觑他,省电?省燃气费?再省也不能洗冷水吧。 “大冬天洗冷水澡?” 女生的合理质疑让沈澈如坠冰窟。 “津市大爷还游冬泳呢!” 沈澈忍无可忍,按住她的肩膀,原地转半圈发条,推着她走。 “吃饭。”他催促,“洗完要补充热量。” 被迫前行的女生:“……”. 来势汹汹的暴雪,终究敌不过紧随其后的艳阳天。 女生坐在在行李箱边,整理衣物。 沈澈走到阳台,用英文打电话。 “这帽子…郑叔送来的,是你的吧?”问话不似往常那样得到回应,她抬眸搜寻沈澈的身影。 男人衣着单薄,立在景观阳台,远处未融雪的山戴着一顶白帽子。 话音被门阻隔,但眼神却透过透亮的玻璃相遇了。 “?”沈澈指指手机。 帽子在池乐悠指尖上打转儿。 她三步并作两步奔进阳台,门刚打开,彻骨的凉风吹过来,沈澈脸都黑了:“还想再病?” 电话:“Sir?” “嘘!”女生投来一记眼刀,“你矮一点。” 沈澈弓腰,乖乖照做。 温热落在头顶,她下拉帽沿,软糯的羊绒裹住冻红的耳朵。 池乐悠把他的手机一并塞进帽沿,口型:“好啦。” 怕影响他通话,她踮起脚,贼头贼脑地闪进屋内。 他摸摸帽子。心腔似一个宽阔的广场,无数老头老太在上面旋转跳舞他们不停歇,背景乐是8楼rapper天王的成名曲,沈澈的心情随着老太脖间的大红丝巾飞扬。 他快美得乐不思蜀了。 “Sir?”电话里的女士耐心到了极限。 沈澈忙道歉,又问:“气象局的预报不准,我要投诉。新闻说连下一周雪,可外面的雪已经化了!” 楼下的街,扫雪车欢乐地驰过。 女士怔忪:“您是求雪?” 最近气象局接到无数投诉电话,抱怨该局对本次暴雪的预判失误,播报是中雪,结果暴雪教半个枫叶国做人。 沈澈:“往后几天真不下雪了?我爱下雪,我喜欢堆雪人。” “……”女士哑然。 这是从哪个国家移来的神经病!哪来的回哪儿去,别嚯嚯了. 横屏的手机多了一张风景照。漫山的雪,枫叶国的的冬季到处都是这样的山。 平平无奇。 池乐悠坐行李箱边,双指调小照片,屏上多了一顶雾蓝色绒帽。 再调小。 戴帽子的男人立在阳台一侧,背对着她。 再普通的风景,有了点睛之笔,便成了画卷。 阳台门打开,她慌乱地划掉照片,眼神迎上他。 “忙完啦?” “嗯,”沈澈不自在地调节帽沿,“给气象局打了电话。” “喔!”池乐悠猛点头,“是该投诉!这属于误报呢,害我有家不能回。” “…你不喜欢雪?” 一分钟前的他,刚和雪人结了情头。 “刚来第一年喜欢,现在不喜欢了。”池乐悠指后腰,“那年赶课摔了,尾椎骨疼了大半年呢,后来才知道是骨裂。” 沈澈朝她伸手:“现在去医院。” “*啊?” “拍片,看医生。”安心在他家养病。 池乐悠被他的小题大做惊呆了,“可它已经自愈了。” “那不行。”沈澈扯下帽子往她头上一套,明显大了一圈的帽檐软趴趴地盖住她的眉骨,“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哪都别去,安心待我家。” “那怎么行!”她海带似的站起来,扯下帽子捏在手里。 两人的面颊恰似天边红霞,谁也没有说话,香薰机吐出缕缕白檀香。 “为什么不行呢。”他深凝着她,清亮的目光宛若舞台聚光灯。 而她站在灯光中央。 池乐悠耳廓一麻,陷进他放软的声线里。 有那么一秒,她觉得沈澈要说惊天动地的话. 可视门铃的叮咚声截断了某人的表白。 沈澈想把这恼人玩意儿拆了。 池乐悠疑惑,难道郑叔又送东西来了?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Surprise!” 沈澈太阳穴突突直跳。 池乐悠脸刷地白了,语气慌得不行:“我,我要不要躲一躲啊?!” 沈澈回头抓她胳膊,没抓住,那姑娘小钢.炮般地冲进主卧。 又从主卧冲刺进客卧。 “……” 早恋小情侣在家写作业,出差的家长半路折返,男生钻进衣柜……这样的魔幻情节居然发生在他身上。 “池乐悠,”他敲门,很轻的声,“那是我妈,你也认识的。” 随着一声轻响,客卧的衣柜合上了。 坏了,这丫头钻衣柜了。 “我妈脚摔坏了,我去接她一下。” 没等沈澈出门,助理琳琳推着轮椅出电梯,杜元珊翘起三指,摘下墨镜。 她嘴里发出嘬嘬嘬的声音:“我的好大儿都瘦了。” 沈澈先看她的腿,夸张的支架拆了,她的双腿和平时无异。 心脏两头被牵起,一边是老祖不顾伤腿跨洋乱跑,一边是他供着的小祖宗钻了衣柜。 “我又不是狗。”他吐出一口恶气。 “怎么?”轮椅被沈澈的腿挡住,往日听话的乖崽保镖似的挡门口,杜元珊撑住扶手,往一侧探看,“家里藏人啦?” “悠悠在。” “真的啊?”欢喜攀上眉梢,什么都不缺的大明星命里缺个儿媳,“是不是妈来了,她不好意思了?” “嗯,躲衣柜了。”沈澈狠狠投诉,“您来得可真凑巧啊。” “……”感受到儿子的阴阳,杜元珊脏水泼小助理身上,“琳琳安排的航线。” 打工人脸一绿,撞上大少爷愤懑的目光,端起脏水泼向地球另一端:“怪沈局。他惹珊姐不高兴,珊姐才来的。” 杜元珊倒出一连串苦水:“他给我找的骨科医生,说我这腿得在家养一百天!我偷偷去医院看了,压根没骨裂!” 话落,她起高音调,骂出一句“二五眼的没用玩意儿”,这才过瘾。 沈澈关心老妈:“什么医生?” “验尸的法医。”杜元珊委屈。 刚想在儿子面前狠狠告状,好大儿来了一句:“妈,爸的法医,能给悠悠看看吗?” 杜元珊:“???” 走廊的感应灯一明一暗。 杜元珊继续控诉沈大河:“崽,你看看你爸……呜,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离婚!!!” 衣柜支开一条缝,那句最糟糕的尾音落了进来。 离婚。 杜元珊在国内有丈夫啊?现在是什么情况呢?国内正牌老公发现她的事,闹离婚。杜元珊没辙,只能躲枫叶国。 第一站找的就是沈澈啊? 这是要…复合? 池乐悠脑子炸了,浆子四溅。 正文 第66章 .叩。 池乐悠浑身一僵。 叩叩。 诡异的敲门声如索命的厉鬼。 她屏住呼吸。 这一秒,被切分成无数个画面,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最好的情况,她被骂一顿。 最坏的情况,她被削一顿。 但她不是怂包,骂她她回怼,削她…她只能用武力值回击了。 脑海中过了好几遍任蜜妈教她的擒拿散打格斗术。 再不济,还有泡菜好室友朴艺珍教她的“和女人打架一招致胜术”:狠扯头发或用手指猛戳对方鼻孔…… 衣柜外,沈澈无奈:“你不闷吗?出来透透气。” 门支开一半。 四目相对。 衣柜一角,黑乎乎一坨,两颗白梭梭的眼珠子。 “你翻什么白眼?!”他倒吸一口气,把人从门里揪出来。 沈澈以为她不好意思见家长。 现在的情况,确实尴尬。 “外面那是我妈…她人很好相处的,脑筋比你还简单。” 缺心眼、脑子少根筋……杜元珊的属性几乎和池乐悠一模一样。 明明是夸奖,经过毒嘴少爷的嘴,一甫出口便沾上了损人的调调。 池乐悠脑子嗡嗡嗡,只剩下“妈”这个字。 杜元珊是沈澈的妈?不能够啊!百度百科里的大明星至今未婚未育。 “离婚”二字已经够劲爆了。再凭空冒出一个22岁的好大儿,池乐悠死活不信。 她琢磨几秒,“妈”的称呼,已经是最体面的说法了——总不能直介绍“Hello,这位聪明勇敢又有钱的大明星是我的人形ATM”吧? 人这辈子,不就活个脸面吗? 女生一声不吭,被沈澈押解犯人似的押到客厅。 ATM姐眉眼亮晶晶的,缀满小星星:“池小——”话音一转,掐出甜调:“悠悠啊!” 杜元珊这个人,表面上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其实心里明镜似的。无关紧要的人,她连敷衍都懒得。可对在意的人,她能掏出十二分真心。 如今她笑成一朵花,一副表情管理失败的模样,小助理松了一口气,老板开心,打工人的日子会畅快不少。 距离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近三个月。 那日杜元珊斜倚于躺椅,姿容娇丽,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她美得招人嫉妒,可只要她一开口,连最刻薄的人会放下敌意。 眼前的杜元珊,经长途飞行后伤了元气,她懒懒地靠在轮椅里,腿上没打碍眼的石膏,人却像株缺水的植物,蔫蔫的。 “姐,你腿怎么了?”心虚不见了,只剩心疼回潮。 这孩子怎么回事,还管她叫“姐”呢? “叫什么姐,我都四十好几了,叫阿姨。”杜元珊抬辈分。 沈澈把池乐悠往身后一带,“随便叫,我们爱叫什么就叫什么。” “……”杜元珊大开眼界。 “你干嘛?”池乐悠生.理.性想搡他,手肘斜到一半,咻地收回。 紧张的情绪直逼大脑,现在的情况乱成一团,她生怕杜元珊误会。万一聊着聊着,一言不合打起来了……可就算杜元珊坐轮椅,就算她是阿姨辈儿的,自己也不可能不反抗。 她独立惯了,谁欺负自己,她就揍回去。 万一她把杜元珊打成下半身瘫痪,轮椅变担架,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心眼子转来转去——不行,这可是枫叶国!杜元珊若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将接到巨额的医疗账单,打三辈子工都填不上。 当务之急,斡旋。 于是喉咙滚出一句:“姐…姨。”两边都沾,绝不出错。 全新物种愣是被她发明出来了。 客厅静默。 “咳,”沈澈打圆场,“你喊她太奶她都高兴。” “你小子!我有这么老?”杜元珊轮椅里原地起立,被好大儿强按肩膀坐了回去。 她抬头端详池乐悠,之前在别墅匆匆一面。Liam请来的一群老外工人里,有一个墨西哥籍的老外专挑轻省活儿干。擦洗泳池壁是最累的,小姑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埋头苦干。 她是一行人里唯一的临时工,时薪比正式工低多了。但这姑娘一声不吭,踏踏实实把活儿干了,手脚干净利索。 这些杜元珊看在眼里。 事后,她叮嘱Liam给小姑娘发正式工时薪,多出来那份钱她给了。 “你这孩子,怎么把我叫得又嫩又老啊。”杜元珊咧嘴笑。 池乐悠只有二十岁,年轻的脑瓜一团浆糊,CPU转速过快。她勉强维持镇定,强行让心慌退潮:“您和我妈妈是同辈人,但您这精气神比她年轻一大截。” 一句话,将杜元珊哄成翘嘴,“哎一古,你这孩子……” 哦莫,熟悉的泡菜调子。 池乐悠睫毛一抖:“?” 杜元珊的调子,怎么和她的朴艺珍如出一辙? 两个女人开启跨服话聊模式。 杜元珊看她:儿子嫩生生的女朋友,混球命真好。她喜欢什么?首饰?衣服?还是汽车? 池乐悠观她:嗯?为什么要问我喜欢什么?问我有没有驾照?送我车……?这是什么谜之操作? 她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疯批沈爷的小甜妻》中经典情节:沈家当家主母在她面前撒下八位数现金,粉色票子漫天飞舞,背景音是主母凌厉的声音:“马上离开我儿子!” “怎么了?”沈澈的手覆在她额头五秒,又回摸自己额头,“没发烧。” 他动作太快,池乐悠来不及躲。 额头触及他掌心的热,那团热迅速在皮肤蔓延开,灼烧至耳后。 池乐悠大骇,躲开。 杜元珊姨母笑,小姑娘怕羞。 “想什么呢?”怎么和个呆子一样?沈澈疑惑道。 “啊,悠悠没驾照?小溪,你带她练车啊。” 沈澈想死。 这么难听的小名怎么能让池乐悠听到? 女生置若罔闻,脑子里的小人正在狂捡八位数分手费。 当她抽回思绪时,杜元珊正接电话:“唉你烦不烦!我又没瘫痪,能跑能跳!” 电话是沈大河打来的,身兼要职的他没法出国,只能通过电话朝老婆卖可怜,“老婆…我想跟你视频。” “晚一点。”杜元珊随意应付。 委屈得不行的中年人:“老婆,我现在就想视频,我要看着你的脸说话。” “……” 这老东西难哄得很。杜元珊和他大吵一架后偷溜到儿子家。在飞机上她已经后悔了。 她其实也挺想他的。 她垂下手,掸裙子上看不见的灰,冲电话咕哝了一句:“那我现在回去。” “妈先走了。”杜元珊瞪沈澈一眼以示警告,再看池乐悠时,脸上满是慈爱,“悠悠,你在这儿住着啊,当自己家。” “不是,姐——阿姨,我也要走。”池乐悠搞不懂。 刹那间,乱麻般的思绪突然理顺——CPU高速运转后得出惊人结论:杜元珊难道真是沈澈的亲妈? 像。 两人好看得不像普通人。 又不像。 见过杜元珊真人后才会懂。所谓“冻龄”根本是对她本人的贬低——她分明在逆生长。池乐悠做过功课,去年贺岁档电影里的扮相竟比真人显老。 两人同时出现在池乐悠的视野里,杜元珊更像沈澈的姐姐。 电梯桥厢。 儿子推着轮椅,他的“女朋友”局促地站在角落,避嫌似的。 “哎,怎么能让病人送我呢?” “阿姨,您的腿也受伤了。” “我没事儿!”杜元珊霍然从轮椅中起身——池乐悠这才发现,“轮椅病人”的脚上竟蹬着一双足以当凶器的细高跟。 “……” 地下车库。 黑色保姆车直接开电梯门口,自动门打开——和杜元珊在国内躲狗仔的流程一模一样,她只需快速坐到车里,便能将狗仔、粉丝拦在安全屋外。 偏偏,这是儿子家地库。也偏偏,儿子喜欢的姑娘就站在他身边。 放低警惕的杜元珊拉着池乐悠的手:“悠悠,阿姨朋友有个马场,我们去骑马?” 个儿最高的冷场王开口即王炸:“再摔坏?” 那威严的样子,仿佛他是杜元珊的好大爹! 简直倒反天罡。 池乐悠脑子嗡嗡,站得比仪仗队还挺,眼珠子固定不动,仅剩余光扫看。 她有点相信,杜元珊是沈澈的亲妈了。 如果他俩真是那种见不得光的关系,借沈澈十个胆也不敢这么顶撞金主。 一辆跑车利落地倒车入库,驾驶门一开,跳下个娇小的女人。 车落锁,墨镜推上额头,视线扫过沈澈,旋即在杜元珊身上打了个转儿。 “啊啊啊啊啊——!”突兀尖叫声在地库回荡。 听得杜元珊心脏通通通之响,蚱蜢似的想跳进保姆车。 晚了一步。 墨镜女人一个S形走位,激动地蹦到杜元珊身边。 沈澈单手把池乐悠圈进臂弯,毫无客气地扫那不速之客一眼,那眼神比黑.帮片里的枪口更慑人。 “你是杜元珊?”女人激动。 大明星半条腿刚迈上车,身体一僵。 她的脸藏在阴影里。 沈澈不悦,垂眸对池乐悠说:“你先进去,我来解决。” 片晌后,他对那女人说:“抱歉,我——”妈字没敢说出口,他换了种说法,“我家长辈腿脚不好,麻烦你让一让。” 杜元珊已经上车。 自动门缓缓关上。 借着车内最后一丝光线,女人看清杜元珊的侧脸:“明明就是她啊!我是她老粉!” 门阖上。 “你认错人了。我阿姨和杜元珊长得很像,平时她出门经常被杜元珊的粉丝要签名的。”沈澈笑不达眼底,“市面上卖的明星签名照,说不定有一些是我阿姨签的呢。” “……” 老粉半信半疑。 沈澈拿出手机,点开微博热搜:“你的大明星姐姐腿摔断了,已经上热搜了。” 看清这条热搜后,老粉哀声连连:“啊啊啊,怎么受伤了……” 突然爆出来的热搜,沈澈上车,把手机递给杜元珊过目。 电梯上行。 墨镜女人和池乐悠四目相对,刚才她着急看杜元珊,压根没注意沈澈护着个姑娘。她以为池乐悠是这一栋的住户。 女人按6楼,冷不丁冒出一句:“她长得好漂亮。” 池乐悠缄默。 想到沈澈凌厉的眼神,女人特别不爽,趁沈澈不在之际,她故意黑他一把:“这儿住着有不少有钱姐姐,养小.白.脸呢。刚才那姐姐和小帅哥,是那种关系吧?” 池乐悠转过身,盯看她两秒:“思想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女人四下乱看,电梯厢壁将两人身影无限复制:“你刚才……是在对我说话?” “嗯,不然还有谁?”池乐悠耐心不多,“这儿的房子不便宜,请问你又是以什么身份住进来的?” “我是业主!”女人眸子红了,反复强调,“6楼是我家!” 住5楼Liam和住7楼的rapper天王三天两头互掐。6楼住户大概是唯一能让两人停止内斗的存在——毕竟外敌当前,内部矛盾可以先放放。 每每到了午夜,6楼会传出不可描述的声音,严重影响单身汉和创作歌手的睡眠。 两人打过报警电话。 6楼业主是个大腹便便的地中海,六十多岁。他对警察宣称,这是他和他女朋友的家。 女人气急败坏猛按6楼。 池乐悠声音凉凉:“轻点按,按坏了物业找你赔呢。” 女人气不顺了:“物业找我赔?” 池乐悠笑笑:“物业当然不会找业主啦,但是你这样的…被卤蛋头养的小情儿,物业当然要找你啦。” 这句话,还她刚才骂沈澈的那句“小.白.脸”。 叮,6楼到了,电梯门打开。 池乐悠冲她弯弯眼睛:“Bye,sugarbaby.” 正文 第67章 .中午11点。 沈澈的微信跳出来:饿饿,饭饭。 举着小红旗儿的池乐悠过了好久才回:你自己去吃。 沈澈:我只吃M大食堂的火烤pizza。 池乐悠:你上辈子一定是意大利人吧。 沈澈:饿死我算了! 池乐悠:给你饭卡你又不要,你这人太难相处了。 沈澈:我难处? 池乐悠把他名字一改,不想理他。 挂绳上的手机垂在胸口,屏幕始终亮着。 缠人精:你在哪儿?我来拿饭卡。 缠人精:我没那么难相处吧? 缠人精:你怎么不理我?你掉粪坑了? “缠人精”撤回了一条消息。 缠人精:你最近都不理我。 池乐悠嗓子冒烟,收起眼角的笑,眼前歪歪斜斜站着一堆小矮人,她一板一眼教训:“整个T大要数你们最吵。” 赵昔之的游学中介需要海外游学地陪,池乐悠被赵昔之鼎力举荐。 嗯,给她引来了一整个团的九漏鱼。 池乐悠有苦说不出,钱难赚,屎难吃,只能清清嗓子,吼小学鸡:“小朋友——别吵架!姐姐要喊警察蜀黍了。” 调皮小胖墩不屑一顾:“嘁,阿姨装什么姐姐。” 他是孩子王,全团属他最闹腾。 池乐悠嗓音一沉,假装生气:“小强,你再这样,姐姐不带你去士兵塔了。” “我不叫‘小强’!” “可是你妈妈说你叫‘小强’耶。” “我叫王梓殿夏!” 小胖墩脸憋紫了,气的。整个团其他人憋着笑。这明儿太损了,父母和小强上辈子有屠.村之仇吧? 眼前的场景,几乎和沈澈复制黏贴,他被杜元珊喊小名的样子和小胖墩如出一辙。 同样涨红的脸,同样气呼呼的样子。 大男人和小屁孩似的。 后方传来男人清冽的嗓音:“别叫王子殿下了,叫你‘光头强’已经抬举你了。臭小子,别不识相。” 小强情绪激烈,光头强还不如小强呢!他强烈抗议:“我不叫‘光头强’!” 男人个子很高,突兀地被一群小学生围着,他揽住池乐悠的肩膀:“小池姐姐呢,是哥哥我罩的。” 小胖墩喉间一梗,抬高下巴仰角看他,声音也跟着弱了下去:“哥哥?你唬谁呢,你长这么着急,大——伯!” 沈澈脖子一梗,被小屁孩气到:“你!” 他的肩头被女生软软的手按住,池乐悠格开一高一矮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他才10岁哎,你让让他。” 沈澈不爽,凭什么让! 女生转过身,把男人挡在身后:“小强,他是姐姐的朋友,请你尊重我朋友哦。不然——” 她蹲下来,用小旗子指了一个方向。 不远是医学系实验楼,楼是一百年前建的,年代久远的青灰色砖块给人一种阴森森的视觉效果。 “一百多年前,那里面住着一个铁匠,谁不乖,他就会教训谁哦。” 小胖墩显然不信,下巴挤出两瓣:“不可能!那他都一百多岁了?” 池乐悠起身,幽幽地说:“所以他不是活的呀。幽灵呢,最喜欢和熊孩子‘玩’了。” “!!!” 一句话拿捏住小孩的命门——小强怕鬼。 小胖墩扳直背脊,对沈澈深深鞠躬,无比尊敬地喊:“哥哥,对不起。” 大男人下巴微扬,傲娇道:“退下吧,王子殿下。” 小胖墩献媚:“哥,您喊我强子就成。” 嗐,识时务者为俊杰。 T大校园,阳光佛照,残雪化为水,大地湿漉漉的,沈澈的心情却像过了烘干机似的,暖融融的。 他转头,便是女生给小学生讲解校园的场景。 池乐悠领着小朋友在士兵塔前一溜儿站好,她把小红旗交给沈澈,小朋友被她从高到矮排好。 她蹲下,选好角度后喊:“Saycheese~” 电线杆上成排的小麻雀叽叽喳喳:“骑士~” 沈澈抖抖旗杆,三角形的小旗子穿过枯枝,像一个快乐的箭头,领着他的视线细细探看,枝头已然抽出新芽,像一排浅绿色的小点。 T大明明是他的大学,从池乐悠嘴里能冒出许许多多新鲜的故事。 幽灵铁匠,学院创始人的游魂……小机灵怎么不去续写聊斋? 斜跨着一只间谍过家家小包的小女孩,悄悄问沈澈:“哥哥,姐姐是你女朋友么?” 沈澈心被熨帖了一下:“小朋友,你很有眼光。” 小女孩眨巴眼:“啊,不行。” 沈澈掀眼,九年义务教育下的小屁孩那么难伺候? “妈妈想介绍哥哥给姐姐呢。你要是姐姐的男朋友,那我哥哥怎么办?”小女孩嘟囔道,“我可喜欢姐姐啦,我妈妈也喜欢姐姐呢。” “!!!” 他早上两节课。这才两节课的时间,家被偷了? 沈澈:“那不行。先来后到,你懂不懂?” 小女孩似懂非懂。 “哥哥我先排的队,”沈澈目光锁定洗手间门口等小朋友的女生,“你哥哥没机会了。” “原来姐姐不是你的女朋友啊。”小女孩似有所悟,“公平竞争,你懂不懂?” 败给伶牙俐齿的小孩了,沈澈往空中挥小旗,一片破风声中,赤色流光转瞬即逝:“哥哥现在干嘛呢?正在追姐姐呀!” 不然谁想伺候你们这群祖宗?从哪儿来,麻溜回哪儿去! 池乐悠带队,小朋友一二一二地走过来。 沈澈收小旗,对小女孩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姐姐来了,别乱说话,懂?” “我凭什么帮你呀!我哥哥——” 沈澈咬唇说话:“你这小孩!” 池乐悠黑梭梭的眼珠在两人身上转悠,怕小朋友语出惊人,抢在她前头说:“馨馨,别再推销你哥哥了。” 耳朵快起茧了。 她随口搪塞:“姐姐现阶段不谈恋爱。” 全场寂静。 沈澈被暴击. 把这些祖宗安全请上旅游大巴。池乐悠收到190刀巨款!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乐颠颠的步子,在她的后脑勺左右摆动。 “小池导游。” 马尾遽然一摆,池乐悠偏头,对上沈澈黑成一坨的脸。 完了,数钱数上头了,把他拉下了。 池乐悠叠步小跑回去,款姐上身,三指捏开,塑料钞票像花花绿绿的小折扇:“走,你池姐带你吃饭。” “不是有饭卡?” “请你吃顿好的。” “我就喜欢食堂。” 池乐悠看表:“可是我下午还要打工。” 好家伙,有内鬼了,卢子郁打听来的课表和行程表不全啊?! 上午地陪,下午博物馆私人讲解。 “明天呢?” 她憨笑:“补墙。” “?!”. “唉,我让你来帮忙,不是让你带个工头过来。”任蜜半个眼神都不敢看沈澈。 这人吧,大爷似的坐着,池乐悠一拿起腻子,他立马用眼刀扫任蜜。 “…还是我来刷吧。”任蜜扯下池乐悠头上的报纸三角帽,郁闷地戴自己头上。 池乐悠不太高兴:“你是不是想A走我的工钱?”任蜜妈妈给开的后门,给谁赚不是赚?!她很会刷墙的好不好! 任蜜:“……”夹心饼干两头不是人。 在池乐悠的逼视下,任蜜把控场权交还给她。 女生三两下爬上人字梯,灵活地跨坐在顶端,没多久,她一愣,到处找腻子。 小工不太专业,双手空空地坐工位上。 沈澈看不下去,道了声“给我吧”,夺过任蜜手里的作案工具。 他个子高,压根不需要爬梯子:“补哪儿?你指给我看。” 两人的视线处于同样的高度,池乐悠低头看身下的人字梯,她矮成了一个笑话。 “右边,墙角上。”她抿唇。 许是错觉,沈澈离她近了些,左手搭在梯子后,独属于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蔓延过来。池乐悠余光见他右手上扬,在皲裂的缝隙批刮一层。 “你也会补墙?” “没你厉害,”沈澈说,“你靠补墙能赚钱了。” 池乐悠扬眉:“夸我还是损我?” “你给我折一顶帽子,我就夸你。” “……” 阎王爷也会掐着调儿说话?这是什么诡异的画面?任蜜受不了,递上一叠英文报纸。 池乐悠高高坐着,凶神恶煞的阎王爷眉眼疏阔,静静看她叠三角帽。 “呐。”她把帽子折成立体的,“给——” 话还没说话,男人脑袋一歪,送到她面前。 罢了,他手上有活儿,池乐悠好心给他戴上。 白光渲染过来,近在咫尺的男人五官格外立体,鼻峰、唇形……哪怕被任蜜反复吐槽的客厅顶灯,光线将他的脸衬得恰到好处。 她别开头。 一周前微博热搜。 【突发!杜元珊片场事故爆】 【心疼!杜元珊骨折仍安慰工作人员】 【她没事!杜元珊工作室发声明】 5天前。 【影后秘密结婚四分之一个世纪爆】 【知情人透露杜元珊配偶身份】 【杜元珊结婚证照片流出】 3天前。 【杜元珊儿子22岁!粉丝:我还在嗑她少女感】 【杜元珊儿子小学毕业照曝光!妈妈低调现身】 【内娱第一狠人!杜元珊把孩子藏到22岁!】 微博天天上演杜元珊一家三口的信息。 池乐悠甚至在沈家全家福里找到了她亲爱的学生,王桂花同学。 从最初的震惊错愕,到后来的忧心忡忡,直至此刻—— 舆论旋涡中心的男主角正戴着自己折的帽子夸她:“折得真好。” “啊…真的?” “那当然,”沈澈眼底满是真诚,无脑夸,“别给巴黎世家看到。” 一旁的任蜜白眼翻到眼皮抽搐:救命,阎王瞎了?池乐悠叠出来的皱皱巴巴,她折得挺括多了! 沈澈离池乐悠很近,他身上干净清爽的味道悄悄钻进鼻尖,骤然变得浓郁,她不太自在,忙指对面墙壁,想支开他:“那儿,左边墙角。” “我怎么没看见?” “裂缝,”池乐悠胡诌,“两条。” “到底是谁近视?”他哂笑,窥察她的眼睛,这丫头撒谎的技术委实拙劣,左眼总是不受控制地外瞟,眼神不聚焦。 “就有。”她还嘴硬。 沈澈:“我的裸眼视力1.5。” 池乐悠刀子往他心窝捅:“你色盲。” “哈……”人到无语的时候是会笑的,“那一起去看,你指哪儿我刷哪儿。” 女生雕像般定在人字梯上,半石化状态,只有睫毛忍不住微颤。 “你搞行为艺术?”大少爷没招儿了,“行,不下来是吧?那你坐稳了。” 他握住人字梯的两边踏脚,双臂用力一抬,连人带梯子端过去。 “啊……!”女生大惊失色。 任蜜双腿往地上一盘,拆一包奶油味儿恰恰,就地嗑了起来:“恋爱,还得看别人谈才带劲儿。” 正文 第68章 .夕阳把整面墙染成酥黄。 任蜜:“悠悠,一起吃……”饭么? 话被某个男人的眼刀堵回嗓子眼。任蜜撇撇嘴角,随改口道:“地主家也没余粮了。你找有粮的主儿去吃吧。” 这一天天的,身边全是不靠谱的人。池乐悠早习惯了,麻溜地提上油漆小桶。 沈澈抬脚跟出去,顺利于中途劫下小桶。 任蜜白眼飞出太阳系:“嘁,拽哥还不是要给我闺蜜提桶?” 隔壁邻居家,Mathew横跨栅栏,和破洞做最后的斗争。 熟悉的劳斯莱斯停在任蜜家门口,Mathew放下榔头,深邃的碧眼用来吃瓜。 池乐悠走前面,身后跟着个不像保镖的保镖。 沈澈喊她:“车来了。” 池乐悠绕过车,取她的scooter,“我骑我自己的。” “谢谢你帮我提桶。”她拍拍把手,“挂这儿吧。” 那不成。大少爷抱住油漆小桶,目光坚定:“陈师傅,开后备箱。” 众目睽睽之下,油漆小桶迎来了桶生的高光时刻,它何德何能?居然被人类放入豪车后备箱。妈妈,我出息了! 风变得柔软。豪车中控屏上,温度从18度跳到20度。 沈澈早就不穿厚外套了。一件月影灰薄款卫衣,明明是廓形,却服帖地勾勒出他的直角肩线……池乐悠收起偷看的目光,眼神和隔壁Mathew撞到一起,他打扮得和沈澈如出一辙。 有人将卫衣穿出高定的感觉,别人嘛。 邋遢男高。 心脏通通两下以示抗议。 她及时抽回心智,遥指沈澈卫衣:“腻子粉染上去了。” 他垂眸。 油漆桶身在他腹.部染出一个白色纪念章。 追人第N天,人没追到手,反倒在心上人面前闹了笑话,大少爷的面皮有点挂不住了。 池乐悠咂摸一秒,怕大少爷不高兴,咧开嘴,笑出两颗小尖牙:“哆啦A梦百宝袋。” “……” Scooter被哆啦A梦扔后备箱,和油漆桶排排坐。 Mathew眼睛发直,惊呼:“人不如桶!” 他也想坐劳斯莱斯!后备箱也行!. 女生的嘴角弧度变为平直,她只是短暂地笑了一下。 这几天,微博热搜,各方朋友关心,亲戚安慰,沈澈的微信时不时跳出“沈先生您好,我是某某报的记者”的红点。 应付外界已耗去他七分精力,余下三分,全数给她。 “我最近有点忙。”他一开口,语气天然弱下去,一股子被姑娘欺负惨的怂样。 陈师傅忙抬隔档,少爷转性了?来的路上嫌车速太慢,担心池小姐那边已经好了,他被满口喷毒的少爷阴阳怪气一整路。 “软脚蟹吗?不踩油门?” “陈师傅,您要不提前退休吧?” “赶紧回国,开我奶奶的老头乐,捎她去老年*大学。” 车后座被隔成一座孤岛——孤独的是毒嘴沈少。 女生的鬓角碎发坠落。余光间,沈澈的手悬在半空,在她耳畔投下小片阴影。 “我看见微博热搜了。”池乐悠别过头,关切道,“你这几天一定忙坏了吧?” “还好。”他的手指落空,沈澈不自在地粑自己的头发,“我妈比较忙。” “喔。”她又歪过头,黏糊地问,“真是你妈妈?” “难道不像?”沈澈客气道。亲妈漂亮那是全国公认的。 “不像。”池乐悠实诚说。 “怎么不像?” 池乐悠望了望沈澈下坠的嘴角,他身后的车窗外是胭脂似的晚霞:“你妈妈太年轻了。” “我长得太着急了?”沈澈提着一口气。 池乐悠:“……” 一想到她误会杜元珊是金主,单方面给沈澈戴上“奶狗弟弟”的帽子,她心里翻江倒海。 朴艺珍的漫画快更到最终回了。 结局是富婆姐姐和奶狗弟弟不顾世人的眼光,到富婆姐姐买下的小岛生活。 真爱降临,连命运都要让路。 Theend。 故事框架是池乐悠定的,大结局台词是池乐悠想的。 终幕是两人相拥的场景。 她心虚,眼珠子缩回去。 沈澈接起电话,是杜元珊工作室的法务。 有人在网上公开了他的小学毕业照、杜元珊包下游乐场给他过生日的照片,以及他初中学生证照片。 “嗯,不接受调解。”沈澈沉声。 法务的声音传进车厢,字字敲打池乐悠的心脏:“少爷,该微博阅读量超百万了,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 “行,你看着办。” 电话挂断。 池乐悠眼睛颤得像抽筋,讷讷道:“你妈妈还有律师啊。” “她有专属的法务团队。”沈澈说,“去年我妈胜诉的跨国名誉权案,冻掉了巅峰传媒四亿资产。” “……” 池乐悠快速心算一遍,自己有多少个人资产。 最近打工比较多,新规出台,原一周20小时的留学生打工时间涨到24小时。 她赚得比以前多。 账上……大概有800刀。 400000000vs800。 “侵犯你个人信息,对方得赔多少啊……”她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种个人博主,赔偿金额不会太大,5万吧。” 女生脸垮了:“!!!” 5万!!! 见她脸色大变。沈澈抿唇,心里暗爽。她果然很关心我。 池乐悠:“…我能看看那条微博吗?” 沈澈取出手机,刚想坐过去,垂眼却见衣服上的腻子粉,脏兮兮的,怕弄脏她。 “你自己看。”他送上手机,盘算着置物箱里的备用T恤有没有褶子,他想换上。 “那怎么行,别人的手机我怎么能乱看。”池乐悠往左边挪了挪,两人间距一下拉大,起码能再坐两个成年人。 “别人”二字分外刺耳,大少爷心跳急了,怕这姑娘和他生分,和他画三八线。 人一心急,什么点子都会冒出来。 三两下操作手机后台,进入设置面容ID。 “给你个权限。”他凑到池乐悠身边,取景框闪烁,扫描失败。 池乐悠急赤白脸:“你干嘛?” “采集你的猪脸。”他一手举着手机,另一手控住她的脑壳儿,手动转她的脑袋瓜。 场面分外诡异。 成功保存,大少爷满意地点完成。 “呐,你用脸开锁。”他笑得坏坏的。 黑屏手机在池乐悠手里,顺利解锁。 “……”她的脸从柔粉渐变紫红,熟透的浆果,渐变的过程代表大少爷的幸福指数,他眼里只有女生白皙透红的脸蛋子。 想嘬一口。 “还给你。”池乐悠把手机送过去。 沈澈剥掉脏兮兮的卫衣,精.壮的体.格,整齐分格的腹.肌……池乐悠一阵眩晕,用他的手机横挡住眼。 “臭流氓!” “我换衣服,你骂我干嘛。”他扬高尾调,掐几丝委屈。 衣料擦过皮肤,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好了。”神奇的一秒换衣术,沈澈傲娇几分,“厉不厉害?” 女生放下手机,木着脸,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哇喔,沈先生好实力,去消防局应聘吧。” “……” 被阴阳了,不爽。 转念一想,他家宝宝一口气和他说了16个字!沈澈的心又被她的“甜言蜜语”腐蚀了,豁口是心形的,她连生气都好看,他有点飘飘欲仙。 池乐悠垂眸,放在膝头的手机再一次解锁。 他这个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从他家搬出后,她提醒他删指纹锁,结果他秒变喷火龙,气势汹汹来M大寻仇,恨恨地走进食堂找她拼好饭,惩罚性抢走她的半碗奶油蘑菇汤. 那条阅读量破百万的微博,是沈澈的小学毕业照。池乐悠在后排男生里没有找到沈澈的身影。 她放大照片,挨个儿搜。 手机被拉远,现在的沈澈和小学时期对不上号。 池乐悠:“没你呀。” 他挠头,继而抓腮,很为难的模样。 女生催促:“嗯?”是不是搞错了? 探寻的眼神落在他脸上,迫使他快速指了前排最右侧的男孩。 女生清凌凌的视线在那坨矮胖的轮廓上来回扫。 紧挨小胖的同学瘦瘦高高的,薯条似的,衬得他像个薯条的原料——一个巨大的土豆。 池乐悠抽凉气:“这是…你?” 胸口聚起一口气,隐隐成了一个气旋,低气压让沈澈抬高尾调:“不像?” “嗯……”她眼睛又开始到处乱看。 “你说实话。”沈澈假笑,“我不生气。” “像——”女生为难。沈澈话听半句,高兴几分,她的眼睛自带三昧真火,有眼光。确实挺像啊,他小时候和现在没太大变化。 对上他宽厚的笑容,她老实巴交,把余下的话说出口:“…像倭瓜。” 静。 车内死一样的寂静。 池乐悠埋下脑袋,看下一张照片。沈澈10岁生日,他高高地坐在旋转木马,杜元珊低机位趴地上拍照。 “你喜欢旋转木马?” “不喜欢。” “喔,”没有男生会喜欢,池乐悠颔首,“这儿是儿童公园?你妈妈好好哦,包场哎。儿童公园的旋转木马要排好久。” 女生膝头的手机是磁力线较弱的中性区,两人的脑袋像磁铁的正负两极,不由自主地靠近。 手机屏幕里,10岁的沈澈端坐在金色的旋转木马,脸上不带笑,池乐悠微微抬头,捕捉到男人嘴角漫开的浅笑。 10岁的笑容从未走远,只是悄悄藏进时间长河,又在22岁的沈澈嘴角倏地浮现。 他一本正经地改口:“我现在又喜欢了。” “?” “喜欢坐旋转木马。” “喔。”池乐悠猜想,这几天他的精神压力一定很大,他恍恍惚惚,前言不搭后语了。 沈澈刚想约她去游乐场玩,却见她划掉旋转木马照片,重新回到他的小学毕业照。 放松的心再一次拎起来,不好,这臭丫头一定是想嘲笑他。 谁没个黑历史呢?! 池乐悠轻动手指,照片里的“倭瓜”像个充气皮球,变大,再变大。 时间被她亲手掰碎,他数着秒,绝望地等待末日审判。 池乐悠的脑海里有好几个点,串起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杜元珊叫他小溪,他的ins网名Brook,以及照片里的小胖墩。 “你以前叫沈小溪?”记忆里那个小男孩,池乐悠没有忘记。当年不懂事,她强卖他两张奥特曼卡。 用十元巨款,买了淀粉肠。 沈小溪嗷呜一口咬掉很大一截。 当晚,池乐悠和任蜜因食物中毒送进急诊。 后说沈小溪再也没来读书,听说新学校水土不服,所以他又转校了。 池乐悠内心忐忑不安,她觉得沈小溪八成食物中毒。 死得透透的。 她手握一条人命。 好在,长大版的沈小溪健健康康地坐她旁边。 听到女生喊他羞耻的小名,沈澈整个人不好了,不如让他死了吧。 池乐悠并不急着和他开两人同窗会,她准确扩句:“清澈的小溪。沈小溪,不是挺好吗?比王梓殿夏强。” “曾用名。”他愤恨地强调,“五年级改名了。” “为什么呀?” 他有点神秘啊。 沈澈:“出了点事。” 池乐悠骤然紧张。 被歹徒绑架?所以杜元珊才把儿子藏得死死的。凭空炸出个好大儿,微博热度一周不降。 “转校去了一个公立小学,被同校强卖了两张奥特曼卡,对方强迫我吃淀粉肠,我当晚上吐下泻住院三天。我妈觉得我被人敲诈了,借着转校的契机,顺道把我名字改了。” 沈澈刻意忽略“女”字。 要是让心上人知道他被个女同学耍得团团转,他面子往哪搁? “……”坐他身边的女同学脸色难看,坐立难安。 正文 第69章 .M大食堂。 Pizza小哥眼皮跳两下:“还没吃腻?” 男人优雅地端着托盘,人机上身,重复同样的台词:“全世界最好吃的pizza。” 小哥烤了三年pizza,形形色色的学生遇过不少,没见过忠实度那么高的客人。 更绝的是,明明有很多种pizza口味,这哥每次只点同样的——菜单上没有,是这哥钦点的特制pizza。 他怎么脑子一热,答应做了呢? “你不腻?”女生重复小哥的问题。 “加了菠萝,解腻的。” 在意大利点菠萝pizza,会被本地人群殴的。 两人身后排着一位老教授,他老人家脸色晴转阴。 小哥心道坏了,这是老顾客,教授祖籍意大利。 女生视线在菜单上打转。选择困难症大爆发,斟酌三秒后:“一份番茄意面,谢谢。” 小哥松气,余光瞥教授,老人家面色好了些。 池乐悠手肘轻戳沈澈的小臂:“菠萝pizza好吃?”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又得到沈澈坚定地回应,她对小哥说:“帮我们改10寸的,菠萝味哦!” “……”老教授的肩头一塌,像两座被雨水泡软的土丘,连带挺括的西装都起了两道明显的褶皱。 小哥头皮发麻。 卧龙凤雏,点菠萝pizza配橄榄的邪教分子!他怎么不在上面撒番茄酱呢?! 女生等着意面,男人守着菠萝pizza。 紧密合作的其中一人忽然弯腰凑近,低声问她:“面要再加番茄酱么?” 不是已经有番茄汁了?池乐悠偏过眼,更疑惑了:“能好吃?” 沈澈:“小时候我妈带我去意大利玩,我嫌番茄意面味儿太淡,问店主讨番茄酱倒在面上,连人带盘被店主轰出去。” 意大利饮食禁区之二:禁止在番茄意面上加番茄酱! 池乐悠噗嗤一声,破了功,眼角像月牙那般升起来,嘴角旋出一粒珍珠大小的笑涡。 “你好欠扁呀。”她欢脱地往意面挤番茄酱,piu——一坨超大的酱飞到面上,“ooops。” 沈澈拿叉子,本着不浪费的精神,把多余的番茄酱运到pizza上。 小哥眼都发直了,这俩人,真不是来砸场子的? 老教授听不懂他俩的加密语言,见男人用滚刀沿边切了个圈儿,好端端的pizza边脱离主体,独立成一圈细车胎。 老人整个人不好了。 男人将“车胎边”扔一旁,切好几个三角,把菠萝最多那块放进女生餐盘里。 “好不好吃?” “Yummy!” 老教授:“!!!”. 这姑娘最近很不对劲。 吃完那顿让意大利人暴走的食堂饭后,沈澈又约她好多次,老说没空没空没空,他现在看到这两个字就emo。 狠狠在她面前控诉后,她的回复更搞笑了:sorry,busy。 洋泾浜。 沈澈不敢烦她,他第一次追,怕自己拿捏不好追人的尺度,只能远程求助地球另一端的兄弟。 丧尸:男人就是麻烦,追个姑娘都不会? 沈澈:再说绝交。 桑石没办法,把那些狐朋狗友公子哥儿全拉进小群。 这群人唯一属性就是有钱。 狐:大.撒.币,没一个姑娘挡得住。 沈澈随手把搁在床头的90刀发到群里:这钱是她撒给我的。 朋:…… 狗:那就投其所好,没一个姑娘能挡得住礼物的诱惑。 沈澈发图,他床头的小羊崽:这是她送我的,很可爱是不是? 友:你是来求经验的,还是来炫耀的? 丧尸:哥,你除了显示器(你的脸子)外,其他全是低配。 堂堂沈家二世祖追不上一个留子,此事沦为圈内笑柄。 沈澈没办法,狐朋狗友外加只丧尸,没有人给他建设性意见。 他只能咨询卢子郁,那狗货说追姑娘得脸皮厚。 沈澈想象自己是一只热情过火的大狗,狗刚朝她迈了一小步,她却像受惊的小猫,弓背一跳蹿上了墙。 狗子蜷缩在影壁下,望着墙头舔毛的小猫,嘴里呜呜泱泱,急得不行。 小猫冲他龇出小尖牙,一双琉璃眼球亮晶晶的,兜满碎金子似的光. 他和天文台联系,择下良辰吉日包场,他要找他的小猫玩。 一辆炭黑色跑车缓缓停在宿舍楼下,低沉的引擎声引得几扇窗户探出头。 沈澈抬头,精准扫向其中一扇。 欻——那脑袋瓜往回一缩。 那脑袋可不是猫脑袋。 整整8小时没回他消息。 坏猫。 上一条消息停留在——“唉,我这几天有事,饭卡放西瓜那儿了,你要吃饭找她拿。” 打发叫花子似的。他缺吃的吗?他缺的是猫!坏的也行!不挑! 宿舍楼下的门打开,跑过来一个脑袋有事的女孩子。 沈澈的视线掠过女孩子脑后横插的巨型铅笔,暗暗咬紧唇肉。 他免去寒暄,切入正题:“你好,悠悠人呢?” 朴艺珍先看沈澈,这货顶着一张和她漫画男主九成像的脸,她心虚地瞟开眼珠。 却又撞见了不得的场景。 跑车后座塞满了花,不仅有花,还有各式多肉盆栽、鹿角蕨、冬青叶、龟背竹、限定款大小枫叶、橡树叶……全都是缩小版。 毛茸茸、软乎乎。 就那么静静地落满后排。 眨眼功夫,大铅笔脑袋爆冲到车边,额头抵住车窗:“Kiyo~!送悠悠的?” 她吸盘式移动,额头从后座贴到副驾。 副驾驶,小羊崽垫坐于折成蒲团的外套上,铁血羊蹄,睥睨天下——哦莫,太上皇亲爸还贴心地系上了安全带。 朴艺珍迫不及待地举起手机,她想发给池乐悠看。 “西瓜太郎,”沈澈发出冷调疏离的声音,“说出来就不叫惊喜了。” “呃,”朴艺珍忽略太上皇赐她的封号,揿灭手机屏幕,“悠悠她不在。” “去哪儿打工了?”沈澈摸车钥匙,人已经绕到驾驶门边立定。 这哥开过来一整车Jellycat限定绝版崽,不知他耗费多少日夜搜罗来的,此时金钱早已失去意义,沉甸甸的心意才最动人。 “她去机场了。”朴艺珍汗流浃背。 沈澈瞳孔漆黑,心脏咯噔咯噔下坠,有外人在,他努力管理表情:“她去哪?” “她接到家里电话,突然回中国了,我其实不太清楚她家的事。”朴艺珍怕沈澈向她寻仇,忙说,“她两年多没回家了,可能想家了吧……” “几点飞机?” 朴艺珍硬着头皮抬手指天:“你别去机场了,她这会儿在上面了。” 沈澈坚持:“朴小姐,请务必告诉我悠悠的航班号。” 朴艺珍恍然大悟。原来沈少不是不懂礼貌,只是分人啊. 经济舱。 池乐悠的前排是一对吵到不行的双胞胎熊娃,右边是一位体重过300斤的男士。 所幸的是,她坐在黄金生存位11A。前阵子坠机新闻里,只有11A的小哥活了下来。 机上wifi全程30刀,一小时10刀。这么贵,鬼才买。池乐悠戴上耳机,阖眼假寐。 睡着了就听不到噪音了。 “MissChi?”空嫂喊她,“抱歉打扰您休息了,本次航班有惊喜升舱活动,我们选中您体验公务舱。” 邻座300斤的男士:“只有她吗?我是她的三倍,该让我坐吧?” 空嫂温柔地解释“惊喜升舱活动”的名额只有一人。 邻座卡在座位里,偏头和池乐悠商量:“小姐,我能跟你换吗?我可以……” 池乐悠面无表情起身:“让让。” 在一整列经济舱乘客羡慕嫉妒恨的眼神中,她推着登机箱,往前走。 公务舱餐食比预想中更好,哪怕不放饭,绝对安静的环境和能够躺平的座位,已足够让她开心。 一路好眠,直接落地H市国际机场。 久违的“人从众”,湿润的空气透出家乡的味道,人缝里飘来的方言碎片,熟悉的喧嚣扑面而来。 两年半没回家。 她怕惊扰心底深处的那份近乡情怯,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接机区。 王桂花掏出化妆小镜,检查她的妆容。 得知小池老师回来,小老太大清早等化妆师上门做老年妆造,第一次面对面见老师,要给她留下好印象。 “王嫂,小池老师还没到?咱们会不会把人漏下了?” “老太太,怎么可能?!”王嫂中气十足,惹得周围接机人群纷纷侧目,“再说了,还有这块牌呢!” 她把人形立牌往前推。这块牌是亚克力材质的,一人等高,超级醒目。做立牌的是杜元珊工作室御用的广告社。身高不够P图来凑——当池乐悠顶着两米长腿出现在人形立牌里,隔壁举着“热烈欢迎女鹅回国”接机牌的中年男女愣住了。 “老池,”中年女人眼角一压,旋出几尾岁月的痕迹,“那牌子,怎么像我们家悠悠呢?” 老池歪头,后脖颈的水牛肩也跟着起伏,对着人形亚克力三秒,他不以为然:“嘁,十八线小明星罢了,怎么能和女儿比?” 行李箱滚轮声,手机开机后微信的提示音,以及呼唤声。 “小池老师——!” “悠悠——!” 先愣住的人不是池乐悠。 来接机的八只眼珠子乌溜溜地转,王桂花的诧异、王嫂的撇嘴、池父的纳闷,池母的错愕,活脱脱一台哑剧。 2米长腿亚克力和A4纸大小接机牌,在人声鼎沸的接机区无声battle。 池乐悠止步。 微信消息泄洪一般。 沈少:你回国怎么不跟我说? 沈少:给你升舱了,你为什么不买wifi? 沈少:转账5万,备注“买wifi”。 沈少:又不理我。 沈少:下飞机立刻、马上报平安。 “……” 离大少爷规定的“报平安”时间已过去20分钟。 她头皮发麻,握紧手机。 其实她是故意和他保持距离的。 她和沈澈同在异国他乡打拼,池乐悠从未歧视他半分。 宛如两匹独狼在野地里嗅到相同的气息,敌意未消,倒先认了知己。 池乐悠朋友不多,一个闺蜜,一个室友,多加一个异性朋友……四个人在枫叶国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今时今日,情况骤变。 在得知沈澈是大明星杜元珊的儿子后,池乐悠做过好几次功课。大明星的儿子,她觉得没什么。杜元珊和蔼可亲,沈澈也不嚣张跋扈,反倒极其低调。 杜元珊是他母亲这事爆了微博热搜,全国人民都傻了——直到沈家慢慢进入大众的视线,池乐悠发现这不过是沈澈“人际关系网”里最普通的一条线。 H市沈家,祖上是近代著名商人。 太爷爷沈大海继承巨量财富后,没有荒废掉,而是在家乡大肆发展实业。 传到爷爷沈大江的手里后,老爷子稳坐了沈氏集团董事长的位置。 不仅做实业,还大力发展新兴科技行业。 池乐悠有一只从任蜜那继承的运动相机,就是沈氏旗下科技公司生产的。 父亲沈大河则是H城公安局局长,池乐悠还在H市念书时,经常在本地新闻里见到他。 沈澈,沈大少,沈家独子。 他是真有皇位要继承。 池乐悠捏着运动相机,开机键不灵,似乎有坏掉的趋势,她晃神,想到昨晚的那个梦。 两匹独狼,在林间相遇、觅食、玩耍……月光如莹白色的盖毯,轻盈地洒在他们紧拥的身上。 第二天,山林响起狼嗥,她的伙伴倏地起身,阳光穿过树隙落在他身上,他的颈毛在逆光下泛出蓝晕。 林间软土落下两道足迹,一行通向王座,一行通向密林中猎人的陷阱。 狼王和孤狼,怎么可能做朋友? 正文 第70章 .陈韵淡看一眼,眼前的老妇人打扮得体,素色衣服没有品牌logo,简单中多了几分设计师的巧思,料子绝非市面上的普通布料。 “请问您…”陈韵收起打量的眼神,她礼貌问,“认识我女儿啊?” 王桂花偏过头,她没有戴别的饰品,说话间,耳垂下的小鱼儿坠子随着动作轻晃,像两尾碧潭深处的翠色鱼影。 她同样仔细瞧陈韵。 “我是小池老师的学生。”王桂花淡定地介绍自己,又问,“您二位是?” 池远航对谁都是自来熟,忙跟着介绍:“我们是悠悠的爸妈。” 天南海北的陌生人聚到一起,目的一致. 再见到接机人士后,紧张漫过欣喜——两年半没见的赌鬼爹和病弱妈,用一条信息将她喊回了国。 只言片语几个字“女儿速回国”。 池乐悠心头一拎,条分缕析后,她得出结论:家里出事了。 大概率是赌鬼爹。说不定是妈妈的身体……?她不愿意往下想,又回到赌鬼爹身上。 他进去了?追债的逼上门了?他和妈妈流落街头了?安顿在哪个流浪站呢 明明说改邪归正,再赌剁手的。 池乐悠当即买下最近的航班,一路盘算先剁她爸哪根手指。 池远航迎上女儿杀人似的目光,不自觉地吞咽唾沫,虽然是亲生的,但他真有点怵她。 宝贝女儿视线一低,挨个儿梭巡他的手指。池远航紧张地蜷起手指,做哆啦A梦状。 女生攥在手心的手机一直在震,脚趾头猜好了告诉她,肯定是沈澈。 她又往攒动的人群中望了一眼,48小时前还在手机屏幕里跟她学英文的人,此刻就站在三米外。 这又是沈澈的安排。 “小池老师!”王桂花上前,一把搂住她。 另一边,王嫂说了句“劳驾拿着”,把人形立牌往旁推,空出来的手忙按动手机快门,记录下这一幕。 池远航和陈韵懵圈地抬着人形立牌。 “还真是我们家悠悠啊……”池远航低头瞅亚克力上的笑脸。 陈韵挤出一句:“也挺好好看的,腿特长。” 两人的视线又切回到活蹦乱跳的女儿身上,没有对比没有伤害。 到底是谁P的,脑袋下面净剩腿了。 两拨人马一左一右簇拥着女生来到停车场,人质既视感。 Biu—— 两辆车同时解锁。 小飞度紧挨着长着翅膀的B字头豪车,豪车车门打开,司机升起后备箱,戴着白手套的手向前伸,想接过姑娘的行李箱。 众人又争又抢。 女生脑海天人交战,离婚了到底跟爹还是跟妈。 “王奶奶,”她软声商量,“我跟我爸妈一起回,谢谢您来接我。” “叫‘奶奶’。”王桂花有点着急。 池乐悠倏地打开行李箱,翻出一盒枫叶形状的黄油曲奇,面带羞赧:“奶奶,这个给您。” 她没太多钱,只买了一些细碎的伴手礼,原本打算回来寄给王桂花。 “啊,我也有礼物啊。”王桂花脑子炸开宇宙级别的烟花,她飘飘欲仙,恨不得现在就去那帮老头老太面前炫耀。 ——“我孙媳妇去泡菜国给我带的!” ——“我孙子女朋友送我礼物了。” ——“我儿媳出差给我带的特产。” ——“我孙子女朋友从国外刚落地,没干别的,第一时间送我礼物。”王桂花听见自己骄傲地说。 “悠悠,和王老太太再见,咱们上车。”池远航并没因为王桂花的豪车而自卑,在他眼里,这些属于代步工具,和老头乐没任何区别。 王桂花不乐意,来都来了,回去的路上还指着和准孙儿媳多说几句,以博取孩子对她的好感。谁让孩子目前还是别人家的。 她没辙,抓心挠肝。 池乐悠刚想和王桂花道别。 哐当,飞度的反光镜掉地上了。 池远航憨笑:“被老头乐蹭到了,没追上。”话音未落,陈韵从车内掏出一卷胶带。 “……”池乐悠笑不出来,她脑瓜充血,这是撞人了?所以着急喊她回国。 “老李,你替池总开回去,”王桂花一声令下,司机殷勤地挤进小飞度的驾驶室. 回程路上。 王嫂开车,副驾坐着池远航。 尽管后排空间宽敞,夹在王桂花和陈韵之间的池乐悠还是觉得空间逼仄。 她刚给沈澈发了一句话:下飞机了。 他没说话,那边是半夜,他总该睡了吧。 没想到,上车后的二十分钟,池乐悠的手机吃了炸.药似的,一条接着一条。 沈少:我奶奶来接你了,接到没? 沈少:我奶奶发朋友圈了,你有空和她拍照,没空回我消息么? 手机一直在震动,陈韵和王桂花同时看过来。 沈少发来10秒语音。 池乐悠指尖一颤,误触了。 委委屈屈的控诉响彻整个车厢:“你还送我奶奶礼物?!我怎么没有呢?” 车厢安静,有人疑惑,有人吃瓜。 又一条20秒语音自动播放:“我奶奶有份,我没份,一碗水没端平!你个破球儿!” 池乐悠石化了。 陈韵琢磨三秒,视线越过女儿,看向老太太,口型:您孙子? 王桂花兴奋点头。 陈韵不大高兴:“他怎么骂我女儿呢?” “……”王桂花审时度势,一致对外,“这臭小子,怎么骂人呢?我非得教训他不可!” “奶奶,”女生坐姿很乖,好言好语说话,“您别骂他了。” 有情况。陈韵瞅女儿一眼,没吱声。 王桂花心里融了一坨化掉的奶油,绵密、香浓,她简直乐不思蜀。 “不行,我就得骂他!否则他以后还欺负你。”这话算是象征性表态。孩子偷偷给混小子撑腰呢,哪轮得上她治? 果然,池乐悠又帮沈澈说话,怕王桂花真打电话骂他,她低头,手挡微信语音条前,跟沈澈讲英文。 一车人,除了王桂花懂的“parents”和“car”,其余单词一概不懂。可王桂花转头一看,车内其余几人颇为茫然的样子,她顿觉自己是最能“听懂”的那位。老太太脸上灿若桃花。 ——“你不许吵,我爸妈也在你家车里,你这么闹,大家都听见了。你羞不羞?” 远在枫叶国的沈大少爷捧着手机连听三遍。 不过瘾。 要不是长辈都在,他非得和她视频不可。她再冷落他,他真闹了。 沈澈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卢子郁看一次,掉一地鸡皮疙瘩。 车窗外的天,星河低垂,月光洒进来,使得后座男人的皮肤泛出冷白的釉光。 他发送消息:让你爸妈都住我家,我家客房多。 他家经常招待各路客人小住。最好的那间客房,平时绝不会拿出来。奶奶的亲妹妹过来,才会腾出那间屋子。那间给悠悠爸妈住。他从小到住到大的房间给她睡。 冷心冷肺的女人:你听听,这话像样么? 消息飞速撤回。 冷心冷肺的女人:麻烦你奶奶,特别不好意思。朋友之间能帮忙已经很感谢了,怎么能再麻烦你? 正在给他表哥卖命的卢子郁扣紧方向盘,车内气压明显降了,趁着红灯,他侧眼:“哥,怎么了?” 沈澈:“她说和我是‘朋友’。” “没毛病啊。” “……” “你又没转正,啊不,你连预备役都不算……”卢子郁好声好气讲道理,“人家把你当朋友很正常啊。” “谁要跟她当朋友?!”沈澈没敢和池乐悠闹,他和亲亲表弟闹。 卢子郁指甲嵌进皮质方向盘,他快窒息了。 沈澈低头,将置顶消息中的“冷心冷肺的女人”改成“狼心狗肺的破球”。 由人籍降为球籍. 池乐悠踏进家门。 被池远航卖掉的家好端端地出现在眼前,除了惊喜,更多的是疑惑。 换句话说,赌鬼爹在她心中信用破产了。 “爸,怎么回事?” 女儿睨过来的眼神,颇有当年池乐悠奶奶攥着藤条训自己的模样。 七百多天的光阴足以重塑一个人。曾经乖顺的女儿,在父母缺席的异国他乡,野草般疯长,狂风越狠,茎杆越韧。 “爸真的没赌了。”池远航眼眶微红。 “先口喝水。”陈韵端出一盘切了片的蜜瓜,又给女儿泡了一杯茉莉花香片。 原来之前陈韵说“家里好起来了”,是真的。 池远航的高中老同学真给他寻了份正经工作。 “反诈宣传协会社区联络员。”池远航亮出了工作胸牌。 池乐悠捏在手里,小小的工牌有沉甸甸的实感。 刚想开口问房子,池远航如她*肚子里的蛔虫,打开的话匣子关都关不上。 池乐悠听到最后,得出结论:她爸是气运之子。 赌桌上输掉了房产,全家被迫搬家……债主却因涉嫌诈骗连夜偷.渡到国外后失联,债务作废。 “他不会回来?” “听说死了。” “……” 她翻出行李箱,只带回这些伴手礼——饼干,蔓越莓干,松露巧克力,太贵的实在买不起。 “这几盒送您同学吧,本来是给你们的。” 池远航忙摆手:“不成,我头一个月工资买的明前龙井,我同学不收,还骂我害他。” “?”茶叶而已,怎么就上纲上线了。池乐悠纳闷:“您同学是谁啊?” “说出来吓死你。”池远航脊背挺了几分,脸上露出久违的光彩,“市局的头儿,你沈伯伯。” “!!!” 池乐悠头皮发麻. 魔幻的一天,心情如过山车那样,从高处急坠到低,又强行拉直。 她匆匆洗完澡,一头砸进自己的床。 过去的一周,除了学习,她给自己安排了很多工作。她承认自己的私心,想渐渐拉远和沈澈的距离。 不是不做朋友,朋友也分等级。 “我和你全世界最好”的宝座只有一个,任蜜和朴艺珍时不时地争抢一番。 谁知,缠人精的黏性出乎她的意料。 身心俱疲,外加时差,她沉沉睡去。 等她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晚上。 手机屏幕转亮。 缠人精:还在睡?醒了回我。 缠人精发来一张照片,迷迷滂滂的夜空,月亮翘班不见。 池乐悠琢磨时差,心道枫叶国现在应该是白天:嗯?怎么是晚上?你那几点? 缠人精:9PM。 手机早已自动切换时区,左上角时间显示:21:01。 缠人精:现在9点01分了。 嗓间一涩,她问:你在哪里? 缠人精:你家楼下。 池乐悠掀开被子,赤足踏在微凉的地板。窗帘被她大力拉开,月亮不知何时悄溜回来,光线拨开轻纱似的云层,勾勒出楼下那道修长的轮廓。 站在楼下的男人同时抬头,朝她笑过来。 正文 第71章 .王桂花只知道小区位置,其余一问三不知。狠批她老人家不具备特工属性后,沈澈跳上车,目的地是金筝小区。 小区老旧,漫无目的搜了一圈后沈澈回转至传达室。 “师傅,您知道这姑娘住哪幢?”不谙世事的大少爷,眼如清泉。 传达室大爷警惕:“你什么事?” 沈澈拍亮手机,桌面是池乐悠的照片:“大爷,这是我女(的)朋友,我找她……” 舌头一卷,“的”字以0.01秒被他快速吞音。 大爷一眼便认出了照片里的姑娘——小区著名住户池远航的闺女。池远航把女儿的一寸照片做成小卡,别钥匙串儿到处炫耀。 他的名气很大,除了有个在国外名校上学的漂亮闺女,纹着青龙白虎的追债人员隔三差五会上门找他麻烦。 大爷淡扫沈澈一眼,眼前的年轻男人比他孙女追的爱豆都好看,看模样不像追债公司的。 他反手拨打110:“喂,金筝小区有人跟踪尾随小姑娘,人在传达室,我先把他扣上了。” “……” 派出所与小区大门一街之隔,民警只花了两分钟便赶到了。 大爷骄傲上了。 民警查沈澈身份证,顿觉不对。这怎么……和局长的儿子一个名儿啊? 最近沈局长和杜元珊隐婚多年的新闻举国皆知,全市上下派出所没少吃瓜。 民警语气小心:“沈局是您?” “爹,能过DNA鉴定的那种。”大少爷耐心告罄了。 “……” 这位活在吃瓜群众茶余饭后话题里的沈公子,此刻正杵在传达室的空调主机前,上头还贴着便民开锁小广告。好似顶流男星在市井街头拍杂志大片,他用拎爱马仕的架势,攥着个鼓鼓囊囊的超大号红白蛇皮袋,拉链缝里探出半截植物叶片。 “沈…”民警想不好该称呼大少爷。 “叫我小沈就行。” “小沈,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传达室大爷将功补过:“老池家在11幢2单元101。” “谢谢各位了。”沈澈抬脚,又倒回来,“请问您有超市推车么?” 传达室大爷赶紧从小区门口的副食品商店借来一辆推车. 沈澈推着蛇皮袋走到窗下。 他仰头,女生的脑袋从窗户缝支棱出来,两人离得不远。 “你家真难找。”一肚子气在找到人时散了大半,“传达室大爷扭送我进派出所。” 池乐悠心一凛,视线从他脸上落到他的腕子。 偏那人如她肚子里的蛔虫,一下猜到她的想法,双手举到半空:“厉害吧?我越狱了。” “又没上铐子。”她嘟囔一声。 再端看他,还是熟悉的卫衣,颜色是淡樱色,下面一条雾灰色裤子,裤脚就这么散着。 “是哦,我进看守所了,第一个把你供出来。” 池乐悠趴在窗棂,小臂规矩地叠着,像个刚接受九年义务教育的高能量小一生,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规矩:“那你等着,我让警察蜀黍送你进女子监狱,谁让你穿得和姑娘似的。” “你不是喜欢樱花么?我穿你喜欢的颜色,犯罪了?”这会儿他又像个古代的纨绔子弟了,双手往兜里一插,一副“赖上你你能怎么我”的模样。 楼下花坛桃枝新芽,月光在叶脉上蒙上一层朦胧的滤镜,也在他脚边拉出一道斜影,家乡的月色比枫叶国的更亮,他连影子都很可爱。 “睡饱了?”他朝她一笑,眼底闪出光彩,池乐悠又觉得影不如人可爱了,他说,“下来?我带你去玩。” ——“悠悠,跟谁说话呢?” 女生如敏捷的小鹿,往后一缩,窗帘倏然轻摇,黄色暖光放大窗影。沈澈看见她战术性摸头。 “妈,我跟朋友打电话呢。” 沈澈左腮的肉一抽:“小骗子。” 陈韵:“妈包了粽子,你吃一个?” “两个,我要两个。”声音渐行渐远,沈澈猜她溜出去觅食了。 他还饿着呢。 没多久,窗帘缝隙又钻出一个脑袋:“吃不吃肉粽?我妈包的,可好吃了。” ——“悠悠啊,小番茄要吃吗?” 窗帘又关上了。 沈澈听那小骗子噔噔蹬地跑出去,可能是去拿番茄,又扯着嗓门说她要睡觉了。这回的理由是倒时差。 窗台上抛下一袋子吃食。剥好的粽子装在食品袋里。 沈澈接住,哭笑不得。 “你吃完就回家。”好家伙,大家闺秀抛完绣球,开始赶客了。 臭丫头没看中他。 “那不成。”沈澈嘴角牵开一抹邪笑,和古时候的浮浪子弟无甚区别,“你下来,我要跟你一块儿吃。” “我下不来,我爸妈都在。” “那你爬下来。” “……” 夜风带着钩子,空气飘着蛊香。池乐悠脑子一懵:“这么高怎么爬。” “一楼而已。”他展开双臂,“我接住你。” 一定是他往周围疯狂洒蛊,池乐悠只考虑了一秒钟,打开窗户,像只敏捷的小猫,半跨出脚。 沈澈没想到这姑娘的行动力如此之高,半截身子挂到窗外,她偏头见他张开的怀抱:“那你接着我啊。” 一身薄荷绿睡衣的她,从一楼窗户跳下来,衣摆被风吹开,像一粒卵石跌进碧潭,涟漪层叠无尽。 沈澈稳稳地接住她,抱个满怀。 她紧搂着那袋鲜红的小番茄,双颊染出红晕,倒像是番茄映红了她的脸。 她低头检查,憨笑:“嘿嘿,没压坏。” “挺沉啊你。”充满颗粒感的低沉嗓音从她头顶落下。 “我是猪?”她昂头对上他的眼。 沈澈把她往上一托,笑着改口:“又不沉了,小猪的重量。” “我要下来。”她别开烘烫的脸,却发现自己没穿拖鞋。 正值尴尬之际,沈澈直接把她放进超市推车里。 “……”沸腾起来的情绪被心底的无数问号砸中,“你推车干嘛?” “运树。” “???” 只见沈澈拎起地上的编织袋,拉开拉链一头,献宝似的掏出一颗迎客松:“喜不喜欢?” 他搜集这些有多不容易! 窝在推车里的女生捏着拉链头,徐徐一拉,袋口愈大,她的眼睛睁得愈大。 全是Jellycat。 停产款、限量款……前阵子刚出的枫叶国限定大小枫叶也赫然在列。 “我放你家,你慢慢看。” “啊?”池乐悠没反应过来,就见沈澈托高编织袋,往开大的窗户奋力一扔。 哐当。 瓷器碎裂的声音。 “怎么啦?”中年男女的声音。 池乐悠快哭了,冲窗户里语无伦次喊话:“妈,我出门…倒垃圾……” 超市推车被男人推出火箭的速度。 流苏般的发.浪在风中翻涌,究竟是心跳快,还是推车之人的脚步更快。 路过传达室,车速明显降下,传达室大爷打开窗,下巴直接坠地。 沈澈扬声:“借几个小时啊,谢了啊,大爷。” 车里的姑娘头埋进腿弯,蜷成大号刺猬,手倒是朝着大爷的方向无声作揖。 街上人不多。 迎面遇上一辆婴儿车,小奶娃瞪着剔透的眼珠打量池乐悠。妇女一笑,对娃说:“哥哥推姐姐呢。” 池乐悠:“调头,我要回家。” “没门儿。”沈澈控着车速,“你有鞋么?” 女生眼微垂,脚趾躲在袜子后面偷偷蜷起。 “乖乖坐着。” “喔……” 穿过十字街,右手边是一块不大的广场,十来个小老太正在跳舞。欻——团扇齐展,舞出大妈们的风采。音响传出婉转的歌声:“西湖的水,我的泪~” 池乐悠:“H市市歌。” “不是‘我们的家住在天堂’么?” “白娘子才是。” 牙尖嘴利,沈澈辩不过她。 “市歌,你唱给我听。”她下巴支在膝头,不肯走了。 “……” “怎么?”她侧头瞟他一眼,“是你说的,跟我玩。” 她坚持:“现在我们玩街头KTV。” “我们的家~”沈澈心一狠,眼一闭,她存心要他丢脸,他能怎样?唱,再难听都唱。 声音持续两小段。明明是从小听到大的市歌,从沈澈嘴里冒出来却如此陌生。他在说唱么?每一句歌词都在诉说家乡的美,从他嗓间唱出来,不沾一丝美感。 虚浮的声音从H市飘起,绕半个地球到枫叶国,穿过育空广袤无垠的天地,扭曲的声波和极光撞到一起。 池乐悠静默几秒,数度开口:“你…这……” 脸有多好看,歌声就有多可怕。假如他偶像出道,被无良经纪公司拉去开演唱会,是全场粉丝集体报警要求退票的程度。 “被你发现了,我不会唱歌。”沈澈负气地往街边长椅一坐,遛娃老父亲那般,脚勾住童车——临时人工童锁。 “没有很难听,”她的话不太有底气,斟酌片刻后,索性摆烂,“要不咱下次别唱了。” “那我得罚你了。”沈澈起身,重新推童车。 “哎,你想干嘛!”女生怕他实施打击报复,紧张地抓住推车边缘,随时做好跳车的准备。 “游街。” “前面是夜市!”她呼出声。他不要脸,她要脸! 人潮涌动,鲜活的人间烟火扑簌而来,正和他心意。哪里热闹,他往哪扎。 早已凉掉的肉粽,糯米变得粘牙,大少爷吃得津津有味。这还不够,他如上梁揭瓦的毛贼,偷走姑娘怀里的小番茄。 又在棉花糖摊位前立定,强迫摊主给他设计一只小猪佩奇。 摊主为难。 沈澈扫了一百,说:“你把猪脑袋做成吹风机。” 摊主:“安排!” 有钱能使鬼推磨。 池乐悠收获一只丑到爆炸的粉色棉花糖。 她咬了一口,甜腻沁入唇齿,窘迫的念头如糖霜般化开,淡得没落下一丝痕迹。似乎只要在他身旁,再荒谬的事都显得顺理成章。 不远处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举着相机偷拍,见沈澈望过来,几个小姑娘慌乱低头,假装玩手机。 “五中的?”沈澈推着车在几人前站定,视线扫看那几身校服。池乐悠转过身,推他胳膊。 到底是高中生,被审讯式问话怵到。无人吱声。 沈澈逼问:“拍我?” 其中一个女生壮胆子硬杠:“你有什么证据吗?” “跟我去派出所走一趟,如果你们没拍,我当即向你们赔礼道歉。如果你们拍了,班主任很快会来接你们。啊,对了,明天周一晨会,葛校长缺人呢,你们几个正好上台,当着全校的面念检讨书。” 周遭喧嚣,只这一方天地静成一片。 “对不起!”几个女生当着沈澈的面删照片,并清空相册里的“最近删除”。 池乐悠挪到推车另一头,面对沈澈坐:“你好凶呀。” “你嫌我凶?池乐悠你有没有良心?”他一拍推车杆子,眉头倒竖,威胁道,“你不怕我报复你?” 女生懒得理他,举着小猪佩奇舔了一口。沈澈气呼呼地俯下身体,嗷呜一口咬掉它的嘴筒子。 “怕不怕?” “哎一古,你的报复好让我怕怕哟。” 两人在月光下对视,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旋即,两声短促的笑声自心底蹦上来,荒诞的、滑稽的情绪被笑渲开。他俩在喧嚣的街头笑作一团,像两个傻子。 前方即将经过烤肠摊位。 池乐悠摆手:“往另一边走,这味儿我闻不了。” 沈澈正有此意:“你想吃淀粉肠我还不买呢。” “谁要吃?我才不吃!”女生越坐越放松,嘴巴劈叉,“我小学的时候和任蜜吃烤肠,夜里双双进急诊呢。” 沈澈推着她调头,顺着她的话聊:“你什么小学?” “建国一小。” “是么?”沈澈像画室琢磨模特的学生那样,视线从她的发际线切到眉弓,又从鼻子逛到她的下巴。 眼前的20岁女生被他缩成一个袖珍版的10岁小学生。 倏地,记忆里的小诈骗犯和眼前的心上人叠成两张相片:10年前vs10年后。 “夜里进急诊的可不止你和任蜜。”沈澈指自己,“还有我。” “?”池乐悠眸子一动不动。 “强卖我两张奥特曼卡,苍天有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在逃十年,犯罪嫌疑人池某于今日归案。 “你是小胖么?”内疚只出现了一分钟,池乐悠倒有一种归案后的自在,她终于能在号子里踏踏实实睡上一觉了,“哇,你小时候很胖呀。” “……”沈澈有点后悔了。 他缓缓推着她,行道树筛下的路灯光斑,在她肩上镀上一层柔软的金箔。 “不报仇了?”她弯弯眼角。 他耸肩,故作洒脱:“不报了。” “为什么?” “十块钱买一个预售权,挺值的。” “预售权?” 棉花糖早已秃噜成竹签,分不清谁吃得更多,甜味却滞留在彼此的嘴里,连话音都带甜。 “我喜欢你。”他耳廓微红,唇齿仿佛被糖霜黏住,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拆解一道甜蜜的封印,“十年前我就在你心里排队了,就冲这份诚心,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 正文 第72章 .池乐悠的心脏正经历一次山体滑坡,好不容易镇定下来,轰——泥石流又紧追其后。 她嘴唇翕动两下,发不出声音。 沈澈控着音量,大一分贝怕吓到小姑奶,小一分贝怕她听不见:“你怎么不吭声?” 头顶路灯坏了,两人陷入巨大的暗影中,车往前推,空余轮毂发出的吱咯声。他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前立定。 大高个儿站在她面前,眉尾一压,无形的压制感扑面而来。 池乐悠头皮发麻,她窝在推车,天然矮他一截。脑子一热的她,树懒似的缓缓起身,半截腿跨到推车上。 想下车。 “地上有痰。”沈澈胡诌,治她的招儿源源不断输出。 池乐悠极其窝囊地缩回车里。 “不说话就是同意了。”他的双臂半屈,轻搭在推车把手,上半身朝她微倾,眼底迸出炽热而真挚的光。 “同意什么?”她心虚。 沈澈精准捕捉到女生四处乱瞟的视线,失笑道:“二巡老人居然会得小年痴呆。” “……” 缩进袖口的手指隔着睡衣外套攥紧推车,呆头鹅脑子里的信息大爆炸。 沈澈伸手捻住池乐悠的袖口,淡樱色和新芽绿叠在一起,仿若春天桃枝冒出的花瓣与叶芽,彼此的衣料温柔地摩挲,他的声音也跟着温柔:“女朋友。” 那三个字咬得极轻。池乐悠的心头被裹上融化的蜜糖,她莫名忆起刚出炉的龙井酥——轻轻一咬,酥皮簌簌散落,舌尖漫开清冽的茶香。 “你不说话,”他低笑,尾音微微上扬,“我就当你同意了。” 见她不表态,唱独角戏的大少爷又急眼了:“你倒是同意啊!” “…啊?”她一开口,嗓子全哑了。 鉴于她的散装身体时不时发烧,沈澈借着贩卖机的白光360度端看她。 在他的盯视中,女生的脸色好似开了倍速的的树莓生长视频,白皙的肤色迅速过度到红,再渐变成紫,热度直逼天灵盖,煮脑子的程度。 脑花儿熟了。 “真发烧了?”他松开手,去盖她的额头。 手掌过大,半遮住她的眼睛,女生纤长的睫毛扫他掌心。麻麻痒痒的。 他抽回手,在自动贩卖机扫码。 哐、哐,两罐可乐争先恐后滚落,铝罐凝着冰雾,池乐悠下意识伸手—— 沈澈:“想喝?” 被他投喂惯了,女生巴巴儿点头,说自己渴了。 “你想得美。”有嘴说自己渴了,没嘴答应他的告白是吧?他一气,用两罐可乐贴住她的脸蛋。 凉意激得女生一颤。 顽劣的大少爷用力,将她的嘴挤成小鸡嘴。 告白不成,倒先上刑了。 池乐悠:“我…唔…考……” 她攥住他手腕,奋力推远,终于恢复了吐息:“我考虑一下!” 周遭沉默蔓延。 沈澈表情裂了一秒,不可置信道:“你脑袋里就住着一个脑细胞,它还要开会呢?” “就开。”她别过身子,留给他冷冰冰的后脑勺。 “…你转过来。”他那大杀四方的气势一下子萎了。 池乐悠甩来一句话:“你想得美。” 沈澈合理怀疑她在报复。 曲腿坐着的女生,黑发镀成暖金,绸缎似的质感,将两侧脸蛋盖得严严实实。 她的表情隐在发梢之下,沈澈的一颗心上上下下,真不如给他一刀来得痛快。 他伸手,虎口虚握她的发,像个毛头小子摘一把山花,春光在掌心乍现,却迟迟不敢递给喜欢的姑娘。 池乐悠转过来:“你想把我头发薅秃?” “谁让你不同意。”他胸闷。 “判刑也得走法院流程呢!” “你……”气更短了。 听听,这叫什么话?!嘴毒心硬的渣女. 池乐悠踮着机器人的步子,摸黑进家门。 啪,客厅灯光大亮。池远航和陈韵端坐在饭桌两边,状似阎王殿的黑白无常。 “倒垃圾。”她往卧室方向流窜。 “楼下那臭小子谁啊?”养了20年的小白菜被猪拱了,池远航一秒都忍不了,抄起晾衣杆。 “妈……”池乐悠朝陈韵使眼色。 “他谁啊?”陈韵抱臂,摆明了和老公一个阵营,“那小子手长脚长,大晚上找你出门,肯定不是好东西。” 池远航疯起来,连追债的青龙白虎都怕他。 池乐悠真怕他发疯,忙说:“您老同学、沈局长家的‘东西’,您满意了吗?” “你追他?!” 池乐悠:“……” 不管他俩怎么认识的,池远航正色:“老沈是咱们家的恩人。他儿子也在枫叶国上大学呢,你别去影响人家学习。” 简直倒反天罡。 “我年轻时就是被你妈胡搅蛮缠追上的。” 陈韵夺下晾衣杆,猛戳池远航的半地中海:“我瞎了!才看上你这么个东西!” 歪歪扭扭的手写情书、硌屁股的自行车后座、下夜班时厂门外的爱人从怀里掏出焐热的红枣汤、产房门口男人没看襁褓里的孩子反而问护士“我老婆还好吗”……生活将二十多年间的吵吵闹闹以慢镜头播放。在客厅的一片鸡飞狗跳中,池乐悠倏地笑出声来。 她回房。 床头灯晕开暖黄,她放下可乐,手机屏幕也跟着亮起。 沈少:到家了? 他怎么老是废话文学?明明看着她进单元门的。 她没急着回消息,先把他的微信名称改了,又想到答应他考虑一晚。 池乐悠将他置顶后,才发消息:记得还推车。 可乐供应商:那你给我看一眼。 这缠人精还没走呢?她挪到窗户前,屏息,偷偷勾开一条窗缝儿。 果然没走。 可乐供应商:你要去干特工,不出两天,整个情报站被端掉你信不信。 池乐悠:快走快走,我爸打下来了。 可乐供应商:来啊,你家门口大排档开晚市了,正好和咱爸喝一杯。 池乐悠急了,语音吼过去:“谁、是、你、爸!” 见过无赖,没见过乱认亲的无赖。 沈澈话音一软:“那你跟我拜拜,我再走。” 黏黏糊糊的语气,池乐悠快要溺死在这样的调子里。 一帘幽影,窗缝间隙砸出一只拳头。 这是要跟他挥手道别呢。See,嘴硬心软的女人,舍不得他就说啊,大不了翻窗。 咻,拳头朝上,竖起一根中指。 “…行。”大少爷的舌尖捻腮,气笑了. 整整一编织袋的Jellycat。 池乐悠一个一个往外掏,植物们在床上行兵列阵。 “朋友。”“男朋友。”“朋友。”“男朋友。”“朋友。” “男……” 她捧着五针松,热烫的脑袋清醒几分。 沈澈刚踏进家,收到女生的控诉以及一张五针松的“单树证件照”:你怎么买双数呢?! 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他笑着回:我喜欢双数。 得知孙子难得回家,在临市考察工厂新地块的沈大江连夜赶回家。 大厅空寂,爷孙俩迎面相遇。 沈大江敛目:“瞧你那不值钱的样子。” 沈澈没大没小,“我家祖宗值钱就成。” 唷,喊爷爷祖宗,也没毛病。好大孙哄他呢,出国历练几年,越来越懂事了,沈大江内心甚慰。但他余光扫到孙子的脸,臭小子快怼到手机屏幕上了,他心里咯噔一下,问:“谁是你祖宗?” 斜老头儿一眼,沈澈扔下一句拔腿就跑:“反正不是你。” “…混账!你小子!” 72岁的沈大江追不上22岁的孙子,老头儿气鼓鼓地踏进儿子书房。 “爸?”沈大河处理完公务,刚想和老婆在视频里贴贴。 “你妈呢?”老爷子双手往袖口一团,负气小孩似的坐下。 “妈跟着元珊泡温泉去了。” 自打儿媳妇曝了光,王桂花摊牌了不装了,三十六计,先炫耀了再说。 “爸,您找我有事?” 儿子明显在赶客,沈大江前脚在孙子那边吃瘪,后脚在儿子面前碰一鼻子灰,老头儿好歹是H市响当当的人物,面皮挂不住了。 “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年纪最小的沈澈成了背锅侠,“混球成天不学好。他躲国外干嘛去呢?豪车美女到处乱搞,丢得是沈家的脸。之前你妈给他介绍的对象呢?” “黄了。” 老爷子一口气吊到喉间,“那不成,得找个人管管他!你明天给他介绍张家孙女!” H市豪门圈子就这么大,张家孙女是谁?沈大河太熟了。上一年的年夜饭,她掀翻20人的圆桌,拿筷子戳后妈眼珠子。事情闹得很大,张家只能求到沈大河头上。 换句话说,正在实习的张小禾是一只正在爆裂长大的母老虎。 哪家公子摊上她,那真是块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老爷子为什么相中一头小老虎?他的思想还停留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年轻时他也混账过,后来娶了妻,愣是被王桂花打服了。 高难度任务又落在他头上!沈大河斗胆:“爸,您怎么不介绍呢?” “他听我的吗?!”老爷子倏地起身,“他不肯相亲,你给他上铐子!他要反抗半点,你拿枪崩了他。” 面对法盲,沈大河窒息了:“……” 累了,毁灭吧. 晨光驱散潮湿的春雾。 后院的珠颈斑鸠进入繁.殖期,雄鸟哑着嗓子勾.引雌鸟:“咕咕~咕。” 一晚上没睡好。 GPT老师被他骚.扰了一整夜。 S:和女孩子表白后,她说要考虑,她会拒绝我吗? GPT:……送你一句鸡汤,敢于表白的人已经赢了90%的暗恋者。 S:她生日是……帮我算算,她会答应做我女朋友吗? GTP:星座命理……;根据统计模型算出的概率……;塔罗指引……。如果她拒绝你,也别太难过,你可以对她说:“没事没事,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善于给自己留退路,再见面亦不会尴尬。 顶着两只熊猫眼,沈澈沉默了. 池乐悠被老妈摇醒,恍惚间以为自己重回小学时代,小小的她背着炸.药包,迈着上坟一样的步子去学校。 “悠悠,快起来试试裙子。” 在床上扭成油条的姑娘睁开眼。 “你眼睛怎么肿啦!” 数了一晚上单双数,能不肿么? 陈韵巧手翻飞,指尖在宝贝女儿发间灵巧穿梭,鬓角两侧的鱼骨辫束向后脑,拦住瀑布般坠落的长发。 池远航哼着小曲儿。修缮一新的小飞度载着乖囡出小区。传达室大爷“奥哟”一声,副驾驶坐的正是昨晚被小伙子塞进推车的那位姑娘。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年轻姑娘只消打扮一点儿,立刻漂亮得过分。 “你沈伯伯出了名的廉洁。你送他礼物,他不会不收。”池远航叮嘱,“别跟你沈伯伯说他儿子的事。” 池乐悠不咸不淡地应付:“嗯,知道知道。” 其实池远航思想挺简单。沈大河与他有恩,他记情。正巧女儿捎了不少国外特产,让小辈儿给长辈儿送礼,沈大河再不肯收,也务必卖小辈儿一个面子。 考虑到沈大河职业的特殊性,三人在一家茶馆接头。 果然如池远航所料,沈大河婉拒礼物:“哎!那怎么能收!” “沈伯伯,”池乐悠挽嘴角,“真不贵,都是我平时喜欢吃的。这个蔓越莓干您给伯母吃,松露巧克力…您给家里人吃呀。” “不成不成,我怎么能收孩子的礼!国外开销大,你别乱给别人花钱,使自己身上!” “伯伯,我平时有打工的,不缺钱。这些是给您的心意。”她把礼物推过去。 老同学混,人倒是不坏。这也是沈大河愿意拉池远航一把的原因。 沈大河看着池家父女,眼红病犯了。他怎么能生出这么水灵的闺女!不仅模样标致,说话时尾音天然扬起,吴侬软语的调调,让人不自觉地沉浸其中。 心瞬间化了。 “咱们悠悠有没有对象啊?”沈大河状似不经意,实则在意得要死。臭小子有没有福气,就看人家姑娘是不是单身了! 池乐悠瞬间红脸:“……” 池远航哪敢高攀。 纵使沈大河他儿子真对女儿有意思,那也是他们年轻人自己的事,轮得到他指手画脚? 这个年代,父母之命是最要不得的事儿。 年轻人谈恋爱,哪怕最后分开。只要不闹得太难看,他和老同学依旧能坐下来喝茶叙旧。 就随他们去吧。 “对不起啊,是伯伯唐突了。”沈大河手机响了,怕是工作电话,他去包厢外接电话。 池乐悠起身离席,在洗手间的镜前站定,往脸上掬一捧冷水,告诉自己要镇定。 冷静完,她瞥一眼手机,那只猪发了一整晚消息,问她考虑好了没。 她认真数了,沈澈一共问她29遍。 如果他再问一遍,凑成双数,那她就同意。 这会儿沈澈倒是悄无声息,果然是猪,太阳都晒屁股了。 她循着木质长廊,目光掠过包厢门前的烫金数字,努力回忆包厢号码。 熟悉的声音从前方拐角传来。 是沈澈的爸爸。 “我儿子昨天刚到,这会儿还在倒时差,他也挺累的。小禾啊,你看……”沈大河头大,要不就算了,你俩不合适。 听筒里明显是女孩子的声音,对方掐着熟稔的调儿:“沈叔叔,阿澈回来啦?那我一会儿上你家找他玩儿!” 池乐悠止步。 “啊,这……”沈大河心里大骂老爷子,“我儿子不太方便。” “叔叔瞧您说的什么话!他不方便,我*方便呀!我去找他!” “……” 电话不知什么时候挂断的。 沈大河迎上池乐悠的眼睛。 “沈伯伯。”她喊了一声,眼底的神采倏然不见。 沈大河“哎”一声,也不知道这姑娘怎么了。 他扬扬手机,也不知为什么要跟小辈解释:“刚才是我儿子的幼儿园同学,他俩一块儿长大的。我们两家是世交,家世也相当。小溪他爷爷想把他俩凑一对。害,年轻人的事情,说不清楚。是吧,悠悠?” 池乐悠:“嗯。” 手机倏地震动。 沈澈发来最新消息—— 双数就答应:第30遍了我的祖宗,请问您考虑好了吗? 她蔫头耷脑,屏幕冷光映亮泛红的眼眶。 正文 第73章 .有工作在身,沈大河不便久留。池远航领着女儿送老同学出茶馆。 “悠悠啊,刚才伯伯就想问你,你有没有男朋友啊?”沈大河嘴角欠颗黑痣,笑得像个媒婆。 “没有。”女生果断摇头。 “伯伯的儿子…那小子模样还行,品性不坏。这几天他回国了,伯伯让他带你玩儿?你俩还能一起回枫叶国——”沈大河的目光定在池远航腰间的“悠悠镭射小卡”,心道要不要给好大儿做本模卡? 遇到合适的女孩子,拿出模卡给人家挑一眼? 万一人姑娘贪图他的美色呢? 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臭水。哪家姑娘倒霉,那是她瞎!大不了沈家给儿子多出点陪嫁。别被女方退货就成。 “谢谢伯伯的好意,不用了。”池乐悠脸转向他,轻扯嘴角。 沈大河搞了那么多年刑侦,早练就一双鹰眼。池远航的宝贝女儿刚落座时,时不时眺一眼手机——似乎盼着谁的消息。这会儿手机倒被她塞进斜跨小包,连一眼都不看它。 手机活像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子. 池乐悠婉拒池远航送她回家的要求,她只想一个人待着。 在听到沈大河打电话后,唯一的脑细胞罢工了。耳边嗡鸣,满脑子都是沈澈“青、梅、竹、马”的声音。 青梅要找竹马玩儿。 去呀!狗男女! 她掏出日程本,呵,它现在叫钮钴禄记仇本。 Day97:临时回国。妈妈在电话里什么都不说,我觉得爸爸大概率会坐牢。牢里吃喝不愁,专业戒赌一百年。幸好我不打算考公。 Day98:房子拿回来了,爸也找到了稳定的工作。一切向好?早知道不回国了,没法儿打工了。 Day99:小胖和我告白(他现在不胖)。我说考虑一晚上。救命!该怎么回复他?死嘴!为什么不当场拒绝他?!等等,如果我拒绝他,他会不会反告我诈骗?10年前的10块钱,放到今年值多少啊? 嘶—— 池乐悠撕掉Day99那页,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隔壁桌的两个女生正在讨论娱乐圈八卦。 A:“哎,杜元珊机场生图也太能打了,那腰、那腿!真看不出她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B:“八卦号还造谣她儿子是她包.养的小奶狗呢。狗仔的嘴,骗人的鬼!” 池乐悠收回耳朵,在记仇本上重新写Day99。 她写完仍不解气,抓起吸管对着歪歪扭扭的小狗涂鸦一顿乱戳,吸管尖儿剔破纸张,小狗的脸变成坑坑洼洼的麻子脸:“别人找你玩你就去了?有没有狗品?讲不讲狗德!” 隔壁桌女生互使眼色,默契十足地端起咖啡,悄悄挪到门边的位置。 万一女神经拿刀砍人,她俩能第一时间撤退. 张小禾按门铃道明来意,严姐应门:“找少爷?少爷刚下楼——” 车库门打开,张小禾的跑车入库。 沈澈从正门出。 两人压根没见着。 扑空。 大小姐精心化的妆全白费了,张小禾吼:“他人呢?!” 严姐摊手:“少爷女朋友在哪,他就在哪。” 沈澈有对象,对象不是她,张小禾音调陡然拔高,“他女朋友谁啊!” 严姐扫她一眼,耸肩:“反正轮不上你。” “……” 张小禾找圈子里的八卦王包打听。好家伙,什么女朋友?轰轰烈烈地追,到现在还没追上呢。 人性就这么回事。前一秒,张小禾还沉浸在自己的苦难里难以自拔。后一秒的她,遇见了更惨的对照组。 她浑身一个激灵,任督二脉被打通,每一个毛孔都透出一股幸灾乐祸的畅快。 堂堂沈家二世祖追不上一个留子,此事经过张小禾的添油加醋,衍生出数个版本。 “肯定是大树挂小辣椒!人家女生又不傻!” “不能够吧!听说人家连手都不肯给沈少拉,那她怎么试呀?难不成透视眼?” “沈大少个子那么高!怎么会小?再不济,六神花露水上半部分总能有吧?!” “生物课没好好上吧?这叫顶端优势抑制侧芽。” “哎,你奶退休前不是儿保泌.尿科的嘛!你奶跟沈澈她奶不是闺蜜嘛!那沈澈小时候去你奶那儿环.切过么?要不你去问问你奶?” 大少爷忙着追人,全然不知他已沦为圈内笑柄. 离家还有百步之遥,传达室大爷不见了,剩下一个熟悉的轮廓。 池乐悠往里走,每走一步,心颤一下。 两人的视线隔着传达室斑驳的玻璃窗,交汇良久。 憋了一上午的情绪终于冲破天灵盖,池乐悠别开头,往小区里走。 哐,传达室门被大力砸开,脚步声慌不择路地追上来。 “池乐悠。”沈澈压着音调,这姑娘面薄,小区是她家,他不想让她失了面子。 他三两步追上,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单手扣住女手的两条腕子。 那一瞬间,他倏地忆起十多年前的火锅店。 沈大河难得带他吃饭,隔壁桌有个不起眼的男人正埋头吃菜。 只是多看了他一眼,沈大河摔了筷子扑过去,A级通缉犯的腕骨被他反剪住—— 两道画面重叠。 微痛感刺入皮肤,很快在血管中形成一股热流,她的眼眶倏地红了。 在沈大河面前还能假装若无其事。而他凶巴巴地追上来,将她禁锢住,各种情绪叠加,心脏每跳一下,新一轮浪头便将它狠狠拍在礁石上。 沈澈忙拉起她的手,纤细的腕间两圈醒目红痕。 他爸给嫌疑犯上铐子后,嫌犯拒捕挣扎后磨出的红痕和她的腕间如出一辙。 他可真该死啊。他供着的祖宗,金身是用千足金錾刻打造的,他哈口气都怕留痕,可不兴磕碰半点。 “疼不疼?”沈澈声音很轻,想给她揉,又怕自己没有资格。 “不疼。”她抽回手。 男帅女靓,演偶像剧似的站在老小区的健身架前,成为大爷大妈的吃瓜对象。 沈澈心一横。二十二年来头一遭心动,脸面算什么? “你说你考虑好了。”他不愿细想她发的消息。 “嗯,我们不合适。”女生的睫毛盖下来,视线微垂,盯住蓝色健身架下处一块明显的掉漆。 “哪儿不合适,嗯?”他朝她靠近半步,抬手捏住她的袖口。 袖口轻晃,小狗微摆尾巴的力度。 大妈忍不了一点,帮腔:“小伙子喜欢她啊?” 沈澈:“嗯,我只喜欢她。” 女生躲在袖子里的手指一松,严防死守的三军也有最薄弱的防线。 大妈转向另一边:“那小姑娘有没有对象?” 沈澈摇她袖子:“阿姨问你话呢。” 池乐悠被迫回:“没有。” 啪!大妈激动拍手:“谈!马上谈!” 见女生宁死不屈的模样,大爷拍后方宣传栏边的相亲角,兀自念起来:“超想当爸比——身高:172。体型:微微胖。事业:居家办公。月收入:随经济波动而产生一定变化。我的要求:如果一胎得男,那当一次爸比就够,如果一胎千金,那得当两次爸比才可以喔。” 大妈点头如捣蒜,附和道:“小姑娘啊!过了这村没这店了!难道你想和家里有皇位要继承的无业胖子谈恋爱?!” 大妈如果加入传.销组织,不出半年,必定销冠。 沈澈抬手捂住女生耳朵:“阿姨,我家小宝听不了这个。” 微凉的耳朵被他的掌心焐热,耳蜗里嗡嗡回荡海浪的声音。小时候赶海捡到的海螺,放在耳边便会听到海浪声,亘古不变的节奏,是哄胆小鬼睡觉的不二法宝。 她睁大眼睛,见大妈浑浊的眼眸放出光来,嘴型好似在说:“哦哟哟,你小子。” 沈澈牵着她的袖口毫无方向地走,他慢下步子配合她的脚步,再回头,她的连衣裙领口歪到一侧。他止步,用笨拙的手指调整她的领口。 “换一换,该你牵我了。”他学她的样子,拳头藏到袖子里,胳膊抬高。 女生的视野里出现一截袖口。 她微抬眼,正午的阳光洒在男人脸上,本就很长的睫毛落下两排梳齿状的阴影。 “你和大妈说了什么?” “怕她给你植入可怕的思想钢印。谁让你脑细胞全阵亡了?” “……” 沈澈与她并行,一片翠绿色的鸡爪槭掉下来,小爪子似的叶缘勾挂衣服,池乐悠替他捉掉调皮的落叶,悄悄捏住他的袖口。 余光扫见女生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把玩那片可爱的落叶,沈澈忙说:“那片叶子归我了。” “你要这个干嘛?”池乐悠举高叶子,阳光勾出叶脉清晰的走向,“它缺了一角,不完美了。” “它是见证人。”沈澈晃晃手,力度通过衣角传递到她的指尖,“池乐悠,我警告你啊,你别想耍赖。你有纸笔吗?我们得签字画押。” 池乐悠猛地醒神,手指骤松,她怎么就牵上了呢?! 一定是“好想当爸比的社会闲散人员”强烈刺激了神经。大妈植入的思想钢印果然可怕。 “什么叫‘咱俩不合适’?什么叫‘做回朋友’?”沈澈一字一句,把她的考虑结果念了出来。 大掌遽然包住女生不大的手,手指不由分说地滑进指缝,十指相抵的这一瞬,所有控诉都化作酥麻的电流。 两人的心脏同时被起搏器击中。 “你呢?你喜不喜欢我?”他用力将她拽进怀里,俯下头,虔诚地用额头抵住她的,瓮声说,“喜欢就在一起。” “喜欢。” 声音微弱,但心脏听见了。 正文 第74章 .灼热的呼吸扑面而来。 女生悬停几息后,沈澈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如猛兽俯首,甘愿为她折颈。 微风吹开叶浪,阳光钻入树冠罅隙,在她肩头打上可爱的圆形光斑。 池乐悠很紧张,接受告白后的第二步,他打算亲她么? 她闭上眼,悄悄吞咽。 额前骤然一松,眼睛被他的掌心遮住。 她眨巴眼睛,像个玩盲人摸象的小孩:“你蒙我眼睛干嘛?” “太晒了,别把我们眼睛刺坏了。”他遏制想亲的冲动,不能随随便便乱亲。 这和随地大小解有什么区别? “……” 不远处的草丛,传来窸窸窣窣声,三花猫喵呜一声,追着另一只黑猫而去。喵音犹如嘲笑声。他为什么不亲?!池乐悠不行了。 沈澈不懂女孩子的心思:“女朋友。” 迎上女生又囧又气的眼神,他求生欲很强,遂改口:“女朋友大王,昨晚的胡言乱语,现在能删掉么?” 一个大男人,斤斤计较得过分。 他把手机往她脸上一怼,面容解锁。 置顶消息—— Flash:咱俩不合适,做回朋友。 她的消息被一连沈澈的声声质问顶了上去。 池乐悠心虚地删除。偏偏小气鬼继续清账:“还有你手机里的,也删掉。” 她掏出手机,删得飞快,手机递他面前自证:“呐呐呐,删掉了,满意了?” 手被他一把握住。 池乐悠抽手,没成功:“我的微信昵称为什么是Flash?” 男人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她歪歪脑袋打量他,恍然大悟:“你骂我。” “就不能是闪电超人?” “闪不闪电我不知道,”池乐悠迅疾抽手,杀他个措手不及,“肯定不是好话。” 拒绝是昨天的,他不骂她才怪。 沈澈斟酌半秒,坦白从宽抗拒……会没女朋友的:“疯狂动物城里的闪电,FlashSlothmore,很萌很可爱。” 池乐悠的脑海里出现一只动作超慢的树懒。 “……” “改成‘慢墩墩’?”他捧着手机,认真改昵称。 池乐悠退后几米,他在几步之遥的视野里,与她隔开一片光的距离。春日、微风、昂翘的枝桠,日光将他的轮廓绣出一圈亮金色的针脚。 雀跃从心底滋生,扩大,强烈的实感在心口炸开,心脏突突不受控制。原来,欢喜也会无声呐喊。 视线一触。 池乐悠背着手,倒着步子走远。 “你慢点。”沈澈脸色一收,他供着的金身塑像长了腿溜下神龛,磕着碰着可怎么办。 她忽然站定,脑袋一歪,露出顽劣的笑。脚下加速,朝他的方向爆冲过来。 女生踮起脚尖腾空的瞬间,他恰好张开双臂—— 接住了一朵坠入山涧的云。 “是‘慢吞吞’,白字大王。”她的脸酡红,沈澈的脸也好不到哪里去。 头一回谈恋爱的大少爷,强撑着回嘴:“是慢吞吞和冰墩墩的结合体,九漏鱼小笨蛋。” 她伸出手指头,戳他的侧脸:“白字大王也会脸红呀。” 沈澈胸.膛起伏,静不了一点,恋爱才谈半小时,她胆儿好肥,像个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 远处传来话音。 怀里的姑娘一僵,整颗脑袋埋进他的胸.口,心虚的声音从下巴底下飘上来:“走走走,我爸来了。” 沈澈被她连累,不由心虚几分,爱还没谈上,岳丈就要喊打喊杀。他长臂捞紧她,人形树袋熊牢牢攀住他的侧腰。 男人步履生风,武侠剧里的绝世高手,衣摆翻飞间,连人带熊已闪至小区外。 白墙黑瓦,低矮的江南民居,阳光照不到的青石板巷弄,石缝间爬满青绿。 他微喘,额头冒出一层薄汗。 池乐悠揪起袖子,抹布擦桌子似的,抹掉他的汗。 “要下来。”一旦接受男朋友的设定,嗓音不自觉地骄横。 “打车还给车费呢!”沈澈一身热汗,暗骂这小没良心的。 “你又不是‘礼帽出行’。” 真当他出租车了,沈澈话音一沉:“坐霸王车想赖账?” 他劲儿大,臂膀发力,把她往上一托。 池乐悠忙按住他的肩,她睫毛微垂,居高临下看他一眼,他的瞳面漾出柔和的光泽,明明是生气的语调,她却从某一个微妙的视角洞悉到纵容。 那就宠他一次吧。 “过来。” 沈澈气笑了,真是不得了,才恋爱40分钟,小祖宗变成了颐指气使的老佛爷。 他偏过脸,乖乖送上一只耳朵:“领导有何最高指示?” 话音还未落地,他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耳瓜子。瞧瞧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可身体远比大脑诚实,女朋友一声呼呵,他立即颠儿颠儿地凑过去。 可他的直属领导不想发表又臭又长的演讲。 少顷,清甜的气息扑过来。 池乐悠捧他脸,嘴巴嘟过去,啵唧一声往他脸上盖了个唇印章。 沈澈喉.结耸动,猝然僵在原地,“你干什么?怎么乱亲。” 为什么要随地大小亲?! “猪在出栏前要盖检验检疫章。”她扯唇,笑容开大,酷似狗血短剧里的渣女,指腹轻捻亲过的脸肉,“你这儿,我盖章了嗷。” 亲过了,就是她的了。 “……”. 沈澈:我女朋友饿了,推荐个安静的餐厅。 他往群里连发数个红包。 狗:兄弟…你的话让我很疑惑,张小禾那母老虎在魑魅魍魉群里破口大骂呢。 H市有钱人很多,但金字塔顶端的二代就这几个。 魑魅魍魉对标狐朋狗友,富家女VS二世祖。 沈澈随意丢了一张照片进群。 方才他从洗手间出来,下巴还淌着水珠,便见池乐悠蹲在不远处,指尖一拧,亲手了结一朵蒲公英的性命。 好残.暴的女人,以后不会家暴他吧。 他用相机留下证据,日后递给法官的呈堂证供。 于是,狐朋狗友群成员看到了这么一张照片。 狐:哥。这是……姑娘的后脑勺儿? 沈澈:叫嫂子。 朋:正脸在哪?让我们一起欣赏嫂子的发缝? 沈澈:你瞎了?明明还有两个发旋,这叫聪明旋。你都不知道她有多机灵。 狗:呕……我想退群。 友:听说双发旋特凶,会家暴老公的那种。张小禾已经够凶了,咱嫂子…… 沈澈:你也退群,你俩一起退。@狗@友. “狐朋狗友”其中的“狐”,在H市经营一家会员制餐厅。 餐厅隐于景区一隅,拔地而起的翠竹好似天然屏风,将餐厅和如织的游客分隔开。 男人牵着女孩子在竹林间穿行,误入卧虎藏龙片场那般。 餐厅门口,两排服务员齐刷刷列队,90度鞠躬:“沈先生好!池小姐好!” 池乐悠没见过这场面,以为是餐厅的迎客标准。 有点社死,但这是沈澈朋友的餐厅,池乐悠挥手:“好,都好。” 打死她都想不到,后面还有一波更大的社死。 两排服务员退至两侧,“狐”闪亮登场:“池小姐是沈先生的女朋友,叫‘嫂子’!” 池乐悠疯狂摆手:“不用不用!” “嫂!子!好!”平地一声吼,大家吼出了新兵连点名的架势。 “……” 沈澈牵着人,新皇登基的架势,一群太监宫女簇拥其后。 进入包厢后,池乐悠往沈澈对面一坐。 “你坐我旁边。”谈恋爱才2小时,她休想冷落他。 她挪坐到他旁边,余光扫到他那平直的嘴角咧到耳后根。 嘴里装了弹簧? 白釉小碟次第铺开,每道菜不过三筷量。 沈澈没怎么吃,全程看她吃饭。 面前的碗碟堆得满满的,她不属牛没有四个胃。 “我自己会夹。” “那不成。”沈澈把奶芥银鳕鱼夹到池乐悠碗里,“动物园的马来熊见过没?” 池乐悠俊然不觉自己即将踏入陷阱,憨憨点头。 去年爆红的马来熊。它立起身,皱成褶子的皮毛活像件不合身的玩偶服。“动物园工作人员假扮动物招揽生意”的质疑甚至惊动了枫叶国主流媒体。 “你是马来熊,我是饲养员。喂熊是我的工作。” “……” 掌心拢住她的脑袋,陈韵精心梳的头被他揉出三根呆毛。 她倏地拿起筷子,夹起鳕鱼,送到他嘴边:“啊,张嘴。”. 张小禾绕着停车场的黑车走一大圈,车牌5个8。 不是套牌。 在沈家吃瘪扑空,又在群里散播沈澈不行的谣言,单方面的胜利不算赢。她不过瘾,实战对骂更刺激。 她走进后厨。 正在里面和厨师研发新菜的“狐”脸一僵,有种完蛋的感觉:“哎哟喂我的九千岁,您怎么来啦?” “沈澈在哪个包厢?” “他走了啊……” “车在人在。” 张小禾气焰熏天地掀开包厢门。 见到如下骇人场面—— 一个女孩子举起筷子,朝沈澈——外号冰山哥的幼儿园同学,投喂蔬菜。 细细长长一小节、蒜苗的洋亲戚。 芦笋! 沈澈在幼儿园吃午饭时,总用勺子把餐盘里的芦笋一根根挑开。他恨芦笋,就像张小禾恨情敌那样。 她的情敌正在说话:“好不好吃呀?” 甜度超标的音调顺着耳道腻进来,张小禾体内的胰岛素激增。 冰山哥扯唇:“不难吃。” “多吃芦笋对身体有益,就是给你尝尝味儿,你不喜欢吃,我们下次不点。” “我要吃。” “喔,那再给你夹一个吧。” 张小禾明恋十七载、从未正眼瞧过她的男人,乖顺地张开嘴。犹如一头被驯化的狼,向人类献出它骄傲的脑袋。俯趴在地上的模样,是一个讨摸的姿势。 张小禾瞳孔地震:“……” 救命,她的命也是命。 女孩子倏地回头,乌浓的眼珠子好奇地瞧她。 四目相对。 “这是你朋友吗?”她歪头询问邻座男人。 沈澈眼一沉,对着张小禾:“你来干什么?” “你那么凶干嘛?”女孩子瞪他一眼,回头却带着笑,“一起吃饭?服务员——” “不用不用。”张小禾嚣张的寻仇气焰灭得干干净净,“我路过…听李壮壮说你在这儿。就,就来打个招呼。” “嫂、嫂子好。”张小禾学李壮壮那样地尊称池乐悠。 “啊,你好你好。真不吃饭呀?” 张小禾退远几步。 包厢里响起女孩子软乎乎的音调。 “李壮壮是谁呀?”也不知沈澈给她看了什么,她又说,“你怎么乱给人备注啊!‘狐’原来是他呀!” “我还想吃芦笋。” “光盘啦,今天不能再点了。我下次给你做芦笋茄汁虾球。” “明天行吗?” 张小禾逃也似的离开。 过去的17年,她活成了一个笑话。众人眼里冷冰冰的男人,也会笑,也会闹,也会跟女朋友撒娇。 ——冰山不化,只因它未遇见烈日灿阳。 正文 第75章 .餐厅主理人李壮壮敲开包厢门。 门内,嫂子扯开湿巾给她对象擦嘴。 李壮壮幼小的心灵如遭雷击——自己崇拜了这么多年的哥,退化成生活不能自理的巨婴。 “看什么看?”沈澈眼刀扫过来。 李壮壮僵住。 骂完,他哥别开脑袋冲嫂子一笑,祖国花朵儿似的灿烂。 哥的嘴,一定会笑到烂掉吧。 李壮壮急于表现,一口一个嫂子。 比她大的男人喊自己嫂子,池乐悠不太习惯,“壮壮哥,你叫我名字就好。” 究竟是谁!告诉嫂子他的本名?! 李壮壮字字泣血:“其实我英文叫Leonardo!泰坦尼克号里的Jack。” 池乐悠:“Leo哥。” 嫂子直爽嫂子大气!哥没选错对象! 李壮壮应声:“哎!” 他哥带嫂子吃霸王餐,李壮壮必须找他俩做新品调研。不然他多亏啊! 后厨研发的新菜色摆上桌,精致的浅碟中盛着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哥、嫂子,这是希腊的乌鱼子,加点橄榄油,抹在面包上……” 被饲养员投喂的池乐悠吃不下了,可对面坐着男朋友的好兄弟,她不想拂了人家的意。 又不愿意为难自己的胃。 池乐悠的肩膀不着痕迹地向男人倾斜几公分。 生怕他养的宝贝熊饿着,沈澈在李壮壮隆重的介绍词中,将厚涂乌鱼子面包片送到大胃熊嘴边:“尝尝这个,壮壮是咱们H市的小蔡澜,他推荐的一定好吃。” “唔。”熊被迫叼住面包片。 两个男人目光殷殷地直视她。 一个求她夸,一个求她吃。 恋爱才谈4小时,池乐悠的胃受不住了。 “你帮我吃。”她礼貌地咬了一小口,击鼓传花那般,把咬过的面包片递给沈澈。 李壮壮大惊,他哥出了名的洁癖,“不是,嫂子,我哥他不吃别人咬……”过的。 眨眼间,沈澈就着池乐悠的手,一口吃下面包片,连她咬过的豁口也没放过。 吃得…嘎嘣儿香。 池乐悠:“好吃吗?” 沈澈鼓着腮帮:“你给的都好吃。” “喂。”女生忽然压低声音,膝盖轻碰他的腿,“Leo哥的新品。”给点面子呀。 “我们利欧做的菜特好吃。”沈澈木着脸。 不明就里的李壮壮听到沈澈的夸奖,笑得像个傻子。 啪嗒,筷子掉地上了,他躬身去捡。 视线再一次落在对面的小情侣身.下。 桌子下方,沈澈捉住池乐悠的手,她挣了几下,躲开他的掌心,却被他缠住小指头。 指腹摩挲着她的指尖,盘串儿似的,堂堂大男人偷玩女孩子手指。 他幼不幼稚!. 晚上9点。 恋爱进度条:7小时。 一高一矮的背影组成一个“从”字。牵着的手秋千似的荡高、落下。 身后不远处,打着双跳的黑车以10码的速度蜗牛爬行。 “你别让车跟着啊。” “走累了直接上车。” “资本家不许为难打工人。”池乐悠一本正经。 沈澈无奈,只好让司机先回去。 湖面清波漾漾,岸边树影幢幢。风送来湿润微凉的空气,掠过年轻男女的身影,催化出浓烈的欢喜。 女生跳上岸边一块大石,傲娇地宣布她比男朋友更高。 沈澈视线掠过她微微踮起的脚尖,不戳破她的小心机。 “好累呀。” “……” 司机撤走的第5分钟,小姑奶嚷累。 沈澈纳闷:“你打工怎么不喊累?”在枫叶国打工的她有使不完的牛劲儿,微信步数轻松两万。 她欢声说:“以前没男朋友,喊累没人心疼。” 男朋友控不住上扬的唇角,含笑问:“我让司机调头?” “你被本小姐征用了。”她言笑晏晏,吃定他无法拒绝,两条胳膊直挺挺地晃,“背我。” 为赚几文脚力钱,临时轿夫躬身。 女生毫不客气,蹦上他的后背,单向指挥:“往那儿走。” 富贵肩上扛,轿夫:“稳不稳?客官满意么?” 她偏不回答,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哦莫,这个海拔高度,连空气都新鲜了。” 沈澈稳稳地背着她,喉间漫一声叹息:“唉,这吃人的世道,为了碎银三两……” “你嫌我重?”她小腿轻晃,以示不满。 有力的手掌控住不听话的腿.弯,沈澈提醒道:“别乱动,再动轿子塌了。” “……” 这话听着怪暧.昧的。 湖边一桃一柳次第排开,路灯昏昧,在人与景之间划开一道朦胧的边界。 “碎银三两。” “辛苦钱。” “卖苦力。” 池乐悠趴他背上,默数他的“怨声载道”,纳闷道:“才三句。你不是喜欢双数吗?” 大少爷也有词穷的时刻,沉默少顷,他将矛盾转向池乐悠,“天杀的资本家。” “我,资本家?”池乐悠垂他一记,“那你是什么?” “被资本做局的挑山工。” “……” 趁着沈澈没手,女生以拇指食指作筷子,夹起他的左边脸肉,假装教训:“碎嘴,讨厌。” “你讨厌我?”辛苦卖力气的人委屈巴巴。 夜色是化不开的浓郁,四周静谧,空余男人沉重的脚步声,背她一路,只是嘴里卖惨,身体勃发出无穷无尽的力量。 女生圈围双臂,倏地搂紧,年轻的身.体.紧贴住男人坚实的后背,把猛烈的心跳声和他分享。 感受到她更贴向自己,沈澈喜欢得不得了,努力控制失控的声线:“…累了?” “喜欢你。”软绵绵的声音是情人间的喁喁私语。 她脖子顷过去,如交颈的天鹅,在离他嘴角很近的地方啄了一下。 蜻蜓点水的吻,不落实质,悄无声息。 却引得男人后背一僵,无数场景在脑海里快速放映——交响乐奏到高.潮部分,黑天鹅奥吉莉雅的32圈挥鞭转,花火大会最绚烂的压轴烟花。 池乐悠心里默数四秒。 她都主动了,为什么他不亲她?礼尚还讲往来呢! 刚才在李壮壮的餐厅,她在餐后向服务生要了绿箭,双手捧着红透的脸在洗水间嚼了好久。 【恋爱军师小群(红唇玫瑰爱心emoji)】 池乐悠:我按你们说的,亲了他一下。但是他没吻我。你们是不是骗子? 任蜜:姓沈的木灵根投胎的吧!木头,木头! 朴艺珍发来好几幅打马赛克的工漫。① 任蜜:朴西瓜,这是微信,会被封群的。 朴艺珍撤回,撤回,撤回。 任蜜:Step1:嚼口香糖;Step2:亲他嘴角一厘米处;Step3:抱抱后肯定吻你! 池乐悠:真的?正确恋爱步骤是这样吗? 任蜜:拜托!本人战绩一天拿到系草电话号码、两天睡到系草! 池乐悠:我没想睡他……我说的是恋、爱! 朴艺珍:放心,根据我多年少女涩涩漫的阅读经验,任蜜说的没毛病。恋爱就该这么谈. 单元楼前。 池乐悠心绪百转千回。 她老老实实,严格按照军师的指点,亲了他两下,双数唉,右脸颊和左边嘴角,对称了呀。 沈澈揉揉她的脑袋:“快进去。” 女生抬头打量他,疑惑、纳闷,不亲她就算了,都不抱她吗? “那我回去了。” 她卡在单元门,从门缝中悄望过来。 同是恋爱菜鸡,沈澈回头便看见女朋友像书架上没卡好的书档,斜出半截身子。 这是舍不得他? 背她一路,她奖励一个“男朋友好有力气”的图章,害他闹了个大红脸。幸好月亮翘班,照不见他红透的脸。 他飞奔回她身边:“你爸的门禁时间到了,你不进去,他揍的是我。” “喔。”她咕哝一声. 池乐悠尸.体似的瘫在床上。 手机一响,她死而复生,秒接:“喂?” 不是她男朋友的声音。 赵昔之:“哎妈呀,你可算接了!我发几个截图给你啊!先说好,咱不生气,咱从医学的角度探讨……” 噼里啪啦,微信炸了。 池乐悠点开第一*张,是一个名叫“魑魅魍魉”群的消息截图。 魑:大树挂小辣椒。 魅:关了灯,长得再帅都不好使。 魍:六神花露水上半截也太细了吧! 魉:据我奶说,沈澈小时候没找她环.切。小辣椒太小了,丢人现眼吧?沈家人的保密工作肯定到位!杜元珊是沈澈亲妈这么大的事儿,我们居然现在才知道。 赵昔之的声音在池乐悠耳廓反复回荡:“宝,其实我也不信呀,但这关系到你的终生性湖…没有性,哪来的湖啊!” 池乐悠脑壳儿疼,不想听赵昔之“湖来湖去”,挂断电话后,她偷偷打开药箱,找出一支六神花露水。 视线死死盯视上半截瓶身。 沈澈行不行她不知道,他又不是到处配.种的种犬。女鬼群里的三八们说得活灵活现,好像真见过似的。 池乐悠才不相信恶意的谣言。 但他真的不亲她!一口都没有! 到家后报平安,沈澈只收到女朋友冷冰冰的一句:“我累了,想睡了。” 明明累得是他。 追人100天——划掉,恋爱第2天。 沈澈睡不着,早早起床,要接他的宝贝出去玩儿。 车停在小区偏门,幼儿园小朋友牵着哥哥的手,奶声奶气问:“哥哥,拉素什么车车。” 哥哥也才读小学五年级而已,认知有限,挠头:“很贵的车吧,还有司机呢。” 大朋友小朋友看见很贵的车后门大开,男人拎着两大袋早点下车。 “少爷,早饭放车里吧?”司机陈师傅提醒,“您喊池小姐来车里吃。” 也是,他欠考虑了。沈澈给司机两张一百,偷感十足地压低声音:“陈叔,您去11幢2单元101门口守着,等池小姐爸妈上班后,马上通知我。” “!”好家伙,陈师傅撅倒,他是司机,不是柯南。 “车钥匙给我。” 恪尽职守的陈师傅:“少爷,您国内没驾照。” 少爷色盲不是秘密,枫叶国有驾照,国内没有。沈大河只消打个招呼就能帮儿子拿到国内驾照,但他不愿徇私舞弊。 “我不开,”沈澈接过车钥匙,拍拍车顶,“给我家宝宝当餐车。” “……”. 亲眼见101室门口走出一对中年夫妇,和池小姐神韵很像,小飞度费欢脱地驶离车位。 陈侦探和大少爷交接任务。 沈澈在池乐悠卧室的窗台下站定,怕女朋友赖床,他压着声发语音:“懒猪醒了么?” 微信没回复。 原地干等几分钟,怕早饭凉了,大少爷忍不住朝窗户喊:“宝宝?没醒啊?” 窗户只开一条小缝透气,窗帘紧闭。 大少爷按捺不住,右脚蹬上花坛,左脚凌空,双臂撑住窗台,伸着脖子往里喊:“池乐悠!” 正文 第76章 .池乐悠一整晚没睡好,浏览器的历史记录留下彻夜搜索的痕迹。 【谈恋爱第一天就亲亲正常吗?”】 【恋爱第一天男朋友没什么反应,这对吗?】 【女生主动亲男生脸是亲亲怪吗?男朋友会被吓到吗?】 【……】 【他就是不行!不行!】 “猪。”窗外传来挟笑声,如甜蜜的云糕果裹上糖霜,“太阳晒屁股了。” 睡神控场,女生迷迷糊糊翻身,一条腿砸到被子上。 窗玻璃叩叩叩三下,呼喊声伴着轻敲声,节奏感十足:“池乐悠、池乐悠、池乐悠。” “你不应我,我开窗了?”窗外的小贼威胁道,“啧,怎么不装防盗窗?我找人装。” 沈澈移开窗户,伸手拢开窗帘。 响晴的天,日光漫进女生的卧室,裁出一片三角形光影。 视线捉到一床麻花状被子,小猪瘫在猪圈呼呼大睡。 黑发挡住秀气青涩的脸,沈澈视线下移,聚焦在她怀里的六神花露水。 沈澈:“?” 春天就有蚊子了? 卧室处处透出女孩子的气息,一整柜的书、书架上Jellycat整齐列队,像看守古灵阁的妖精。 哦~是了,女票是学霸。沈澈与有荣焉。 定神再看,书架三分之二是漫画。 “……”漾出的笑冻住了。 抵墙的书桌离他不远,他撑住窗棂,欣赏压在玻璃台面下的照片。 动物园、长城、兵马俑、冰雪大世界,藕段胳膊吃力地圈抱起榕树,骑在年轻父亲肩头欣赏花灯,坐帝王莲里假扮善财龙女……小小的她宛如云游四方的行脚僧,祖国的大好江山尽收眼底。 所幸,懒猪的童年无忧无虑,浅尝了生活的甜。 他的下巴抵住小臂,爬墙头偷看姑娘的地主家傻儿子。 “再不起来,我吃光你的早饭。” 沈澈话音不响,谁让她是主子,丫鬟纵有万般不满,只敢在心里暗骂。 “我再搞个吃播,我气死你。” “你时差还没调过来?不能再睡了啊。” 池乐悠被人声闹醒,睁开惺忪睡眼,遮光窗缝漏进几缕春光,浮沉在光线里翻飞,她开大眼缝,视野赫然出现一颗人头。 “!!!” 她从床上一跃而起,抄起六神花露水,气势汹汹地走到窗边。 “让你吓我让你吓我!” 大事不妙,女朋友怒气值拉爆,抄家伙要砸他。 “没想吓你。”沈澈一把没收她的作案工具,“太阳刺你眼睛,我想把窗帘拉好来着。” 他老实巴交,像是被主人误会的大金毛,瞳面蓄起一汪雾气似的湿润。 沈澈踮高脚,一手撑住窗棂,另一手想摸她头—— 有点够不到。 “你矮点儿。” “你想做什么?”池乐悠憋了一晚上,生硬地别开眼,故意不看他。 他曲起手指,敲敲窗玻璃:“我比你矮了。” “哼,地精。”她轻哼出声,乱蓬蓬的脑袋拱到他颈窝。这才恋爱第二天,她又懊恼起来,怎么能不顾忌形象。可转念一想,沈澈要嫌她,她就把他开除男朋友籍。 鸡窝头在他脖颈下找了一处舒服的位置,池乐悠含糊哼唧:“没洗头,臭死你。” “是有股…”香喷喷的洗发水味道溢满鼻腔,沈澈故意逗她,“臭鸡蛋味儿。” 女生倏地涨红脸,不讲道理地抬头——哐,脑袋砸他面门。 敌军杀他措手不及。 大少爷忍痛跳下花坛,无奈地冲窗户后的人影喊话:“你脑袋是铅球么?!” 窗帘拉上,敌军隐入掩体。 他气笑了,低头端详手里的“作案工具”。 “唉,花露水不要啦?” 池乐悠探出窗缝,楼下的男人咿里哇啦,呱噪得很,胳膊高高扬起,抄手.榴.弹的架势。 那瓶被她恨了一晚上的六神花露水,此刻正在他的手心——仇家用修长的指节紧扣细窄的瓶口。 池乐悠脸更黑了。 沈澈:“你怎么不理我?” 女生退回窗帘后,就不理。 窗外没了说话声,一切回归悄寂。小区内部道路,小贩弓背瞪着三轮,喇叭循环播放“回收二手空调旧家电”。 衣冠楚楚的大少爷和与汗流浃背的小贩对视一眼,说不清谁更狼狈。 吆喝声渐行渐远。 窗帘拉开,洗漱完毕的女生匆忙换好衣服,探头往下望,“你怎么不说话?” 花坛旁青砖墁地,往日不可一世的少爷乖乖罚站呢。一脸懵状的他忽地开窍:“喔,虽然不知道我犯了哪条死罪,但我家宝宝不理我,我万万不能冷落她。我改,好不好?” 他像流动的春阴,挡住所有的坏天气。 积聚一晚上的郁结莫名散了。 “谁是你宝宝。” “谁说话谁就是。” 他昂头那一瞬,窗帘开大些,拧巴鬼躲在窗影后。 “我脚崴了……”大少爷卖惨。 女生灵巧地一晃,不见踪迹。 哒…哒哒哒,楼道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单元门后倏地掠出一道清影,犹如刚出巢的勇敢雏鸟,张开翅膀,毫不恋栈地飞向未知的天地。 “哪儿疼?”她蹲下身子,轻折他的裤脚,指腹抚住袜沿下的皮肤,“脚踝吗?” 坏了。 他的脑子大抵缺零件了,卖惨卖过头了。 “你别看了。” “别乱动,我就看一眼。” 沈澈不想她看出破绽,不要形象地胡诌:“我有香港脚。” 池乐悠声调提高:“沈澈。” “…我怕痒。”怕她不信,他又自证,“真的,你别摸我。” “谁乐意摸你!那是检查!”什么话到他嘴里,都会平白无故加层粉红旖旎的滤镜。 9点,金筝小区对面的幼儿园关上大门,传达室大爷负责给偏门上锁。 “唉!赵大爷!”池乐悠急了,铁门缓缓关上,落锁,将沈澈的黑车隔.离在门外。 她蹿得比小鹿还快,怕她摔了,沈澈箭步上前,“别跑啊。” 超上池乐悠,将她甩在身上,他追上赵大爷的电瓶车。 “赵大爷,帮我开下侧门,我车在外面。” 他回头,像只跃奔空中叼住飞盘的大金毛,求主人夸。 女生若有所思,视线从他脸上一寸一寸往下,落在他的脚踝定住不动。 “我男朋友腿脚挺利索啊。” 完了。 “刚才崴了,现在好了。” “沈神医赶紧去雪场附近盘个骨科诊所。”池乐悠看他演,白眼飞到外太空,“踝关节扭伤后三分钟自愈,医学奇迹。” “……” 赵大爷打开偏门,见池乐悠反方向走回小区,大爷给沈澈使眼色:“小伙子,快追啊,传达室没人,我得把偏门锁了。” 又点拨两句:“那丫头我看着长大的,脾气可好了。” 沈澈谢过,世锦赛男单100米冲刺的速度,女生消失在楼后。他绕过楼,视野中重新锁住那道纤丽的背影,衣角褶皱盛着日光。 她斜线走到一辆助动车前。 沈澈也跟着停下脚。 助动车高高的、状似昆虫触须的反光镜里,映出男人修长的身影。 池乐悠拔腿小跑—— 沈澈比她更快,单手兜住女孩子的腿.弯。惊呼一声后,她整个人已然悬空,双手被迫按住他肩头借力平衡。 “反侦查技术有待提高。” 池乐悠瞪眼:“你放我下来!” 沈澈昂起头,臂弯稳稳托住她,屈指刮她鼻尖:“麻烦这位不配合的乘客系好安全带,昨天背小猪走了二里地,低电量模式了。” 女生面上写着不高兴,腿却不乱蹬了。 微风吹来浪漫的气息。① 赵大爷笑眯眯地关上偏门,用蹩脚的英文哼唱:“D.T.inthehouse~”② 沈澈扛起池乐悠塞进车里。 额头相抵的那一刹那,他声音哑哑:“宝宝别不理我。” 恋爱第一天,大少爷回家焚香沐浴,虔诚地捧着手机想和女朋友视频。 女朋友一句“累了,要睡”,将他打发。 他不懂恋爱。 他需要他家宝宝不冷落他,随时和他说一些小话,哪怕是一个猩猩摊手表情包,他都能透过秃顶猩猩看见可爱的女朋友朝他隔空摊手。 要他摘天上的星星都可以。 桑石说他是“高需求男朋友”,沈澈不懂。 桑石翻译“需要奶.妈全程加血的坑货”,沈澈让他滚蛋. 逼仄的车内空间,池乐悠对上一双赤红眼眸。 野、欲、渴,像一只熬了很久、即将暴走的鹰。 她莫名紧张,抵住他的胸膛,抗拒:“你不要过来!” 嗒,从斜跨小包里掉出一本小册子。 沈澈捡起—— 《留子打工日记》 Day1:去富婆姐姐家打工,姐姐人美心善,但她养的小狗弟弟不乖。姐姐削他! 他有点疑惑:“我妈没养狗啊。” 池乐悠:“你还我。” “想多了解我家小宝。”他言辞恳切,“我能看吗?” 池乐悠觑他一眼,熟悉感觉又来了。 他垂眼,茸茸的长睫覆下来,人前的霸道与桀骜消失殆尽,在她面前毫不设防,雨夜徘徊街头的小狗,湿漉漉地望着她。 酸涩的心脏软乎乎的,如坠云端。 “好吧。”她大抵是昏了头。 Day2:商场打工偶遇小狗,快乐打工3小时。姐姐你知道你家弟弟偷偷打工吗?多给他零花钱吧姐姐。 Day5:和他一起兼职群演。原来他有久病的奶,赌鬼的爹,改嫁的妈。呜呜,地狱开局,小狗不哭。姐姐宠他! 沈澈不可置信,逐字逐句抠字眼:“久病的奶?我奶奶抓过老年大学的涩老头。赌鬼的爹?我爸抓赌鬼还差不多。我妈……改嫁?!别信那些小报,全是胡扯。” 池乐悠眼珠子左右乱遁:“看好了么,可以还我了。” “我要和宝宝一起看。” “……” 她的高需求大宝宝一把缆住她,将她窝进怀里。 天旋地转,像是陷入了松软的懒人沙发。 《留子打工日记》不算日记,更像是小女生的手账本。 一些可可爱爱的小画。路边偶遇小狗、撑开羽翅追她的大鹅……揭下来的奶茶标签、秋末冬至最后的那片树叶。 渐渐地,“沈澈”的浓度高了起来。 “这是什么?”大少爷指着一张糖纸。 “你给我的口香糖。” “那这个?”沈澈的视线落在本子上的咖啡小票。 “你请我喝DoubleDouble,小票是打包袋里落下的。” 沈澈愣住,合上本子,细观本子的纸质封皮。 红色的枫叶。 “难道这是?” “嗯,Tims打包袋呀。” 沈澈语气微滞:“你怎么收集这些……” 他的破烂。 “因为这是你给我的,”她嘴里带笑,“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有关你的一切我都想记住。” 沈澈偏过头,捕捉到半张笑脸,她又侧过来一点,那个小梨涡调皮地滑出来。 他微微俯身,嘴.唇.触.碰到她的梨涡,啄了一口。清粥小菜似的,尝不出味道。他不自觉轻.探,用舌.尖浅刮梨涡。 枫叶国最好的枫糖浆,比不过这一刻的甜。 本子翻到末页。 Day99:他和我告白,他喜欢我?他是疯子吗?!他对得起他的金主吗?吃她的,用她的!姐姐多爱他!姐姐糊涂!养条狗还能对你摇几下尾巴,养他只会哭光你的泪花! Day100:空白。 大少爷花了几分钟消化。 杂乱的信息素在脑海里形成交通堵塞,不,这不是堵车的问题。法海水淹金山寺,飞机撞上大厦,陨石进入近地轨道,离地球明明还剩400年距离可恶的三体人找到虫洞明日杀到地球。 天塌啦! 沈澈从空白页面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池乐悠:“我是疯子我是狗?哪来的金主?你骂我就算了,你还污蔑我当鸭?!” 正文 第77章 .池乐悠试图挣扎起身,却被他牢牢锁住,劲瘦的手臂比麻绳还结实。 自知理亏,她一开口,声线如散了锋的狼毫尖,在沈澈面前那股骄矜的模样顿时无影无踪。 “是气话,因为——”话卡在嗓子眼,又被池乐悠强行吞掉。 暴躁小狗:“因为什么?” 咬牙声自耳侧传来,她的耳根处感受到呼吸带来的气流。 气疯的前奏。 “……” 别人传他“不行”,她听风就是雨,真信了几分。 池乐悠的耳尖倏地红透,颜料染红调色盘,迅速蔓延到脖颈。 沈澈小臂的力道卸掉几分,怕勒疼了她。他一个大男人压着个姑娘欺负,算什么东西。 他借着身高,下颌压在女生肩颈的弧度里,“那你说,你说我听。” 薄荷似的清爽气息掠过她的脸蛋,酥痒蔓延全身,池乐悠脖子一缩。 大少爷面子挂不住,“刚才你的机.关.枪脑袋架我身上,我没嫌你。”他还挺享受。 他下巴搁女朋友肩膀,她躲什么? 池乐悠气短,回怼:“你头臭,臭鸡蛋味。” 车内落针可闻,现世报虽迟但到。 大少爷气急败坏,“熏死你得了!” 为了见女朋友,大清早起床洗得香香的,被翻绿头牌的妃子等着皇上招.幸。结果那昏君连个眼神都不递给他。 他骂完立马后悔,可他现在是受害方唉。沈澈又怕女朋友真的生气,长臂一捞把人一提,按坐在他的腿上。 池乐悠蹬腿想跑,奈何臭男人极不要脸地伸出小腿,插销般横挡住她的膝盖,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她犯天条了?有一种五花大绑送到菜市口游.街的既视感。 “升堂,你老实交代,”沈澈梆硬的语气,他是受害人,喊冤控诉,“你为什么冤枉我,嗯?” 左右不过用刑,池乐悠坦白从宽:“主要是你长得好看。” 沈澈揪起一束她的头发,绕指玩,“你倒是说到点子上了。我吧,从小学、初中、高中到现在,没丑过。” “排除小学。”对他的臭不要脸,池乐悠嗤之以鼻,“你小学胖得像铅球,比现在的我还沉。” “咳……”精准戳到痛处,沈澈想堵上小姑奶的嘴,“加害方请注意用词。” 池乐悠被他圈坐着,天然人形靠垫挺舒服,起初绷紧的后背,没几分钟倒戈投降。 她犯懒斜倚窝他怀里,“我以为你生活所迫,从了姐……”这话说出来简直大逆不道,她识趣地闭嘴。 沈澈穿着一件二番流行起来的烟白粗针套头衫,廓形软塌,被他平直的肩膀撑出形状,人形衣架不过如此。他圈抱住他的姑娘,嬉闹间露出内搭的白T,清爽如天上的薄纱云网。 池乐悠的供词,像支见底的牙膏,挤一下,交代一句。 “都赖你,谁让你不告诉我。”她拧他袖口的毛线,套头衫是做旧款,设计师加入破洞元素,只要不硬扯,衣服坏不了。 池乐悠扯出一截毛线头,她一拉—— 抽丝剥茧一般,袖口散出一个洞。 “……”她一动不动,眼尾悄掠斜后方,逼供的大少爷还有闲情逸致,勾她一缕发丝在指间缠绕把玩。 哼,玩玩玩,她也玩。 她胆儿肥,把他袖口的线头抽长。 “造我黄.谣。”沈澈总结陈词,“说我是鸭。” “别说那个词。”池乐悠别开脸,视线躲避他的臭脸,舌头捋不直,“duck是chick的好朋友。” “哈。”笑音猝不及防地溢出来—— 肃静!脑海里的法槌敲击,虚幻的法官声音磁沉:“原告笑场,你俩调解算了。离婚官司,本庭劝和不劝分的。” 沈澈强行控住失控的嘴角,故作深沉:“那你说,这事儿怎么算?” 庭审进入到后半程,原告跳过法官,直接向被告索要精神损失费。 “赔礼道歉?” 沈澈心躁:“谁要你道歉?” 手中拧出的纱线越来越长,池乐悠心虚地团成一个绒球,“赔你钱。” 她心里清账,飞速算好积蓄,“多了我也没有,要是和你心理价位有一定差距,我打工凑一下。” “……”沈澈被扎了一刀,“我要我女朋友的钱?那我成什么了?” 池乐悠嘟囔:“反正不是鸡的朋友。” 谁家女朋友那么幽默? 气早就烟消云散,犹如三伏天吃到一杯可乐绵绵冰,沁凉的甜意滑进喉间,压掉心口的躁。 她搞不懂沈澈要干嘛,手里的绒球越团越大。 耐心全给了手里那团绒球,池乐悠破罐破摔:“那你说吧,到底怎么赔。” 被告甚至主动呈上新的犯罪证据——虎牙切断纱线,茸茸的小球塞进男人掌心。 沈澈捏起绒球,眼神虚晃到左边袖子。 好家伙,长袖变七分袖。 他花三秒钟确定女朋友的杰作。 被告比法官派头更大,宁死不屈,“你爸爸不是局长么,抓我进看守所。” “他敢。” “我要走绿色通道。” “……” 他的温度隔着不厚的衣料渡过来,池乐悠脸热热的,几欲挣开他的桎梏,起身的瞬间,脑袋撞到车顶。 嗵,响声惊到沈澈。 她傻乎乎地佝着身子,脑袋经历一场小型地震。 沈澈把人捞回来,心疼地揉她脑袋:“这儿?” “嘶……”眼角痛出泪花。 “真能耐,这包肿得,”落在发间的手放轻,他又说,“和你团的球儿一样大。” 痛是其次,主要是丢人,现眼的她忙埋进他的怀里,纤细的胳膊像晨光中的牵牛藤蔓,缱绻地缠住他的后颈。 “还疼吗?” “疼。”声音混着潮湿的泪,借由相贴的皮肤传进他的耳朵。 “不会脑震荡吧?我们去医院做CT。” “……” 沈澈想给司机电话,被池乐悠夺下手机,“没那么严重。” “谁说的?把我家宝宝撞成无量仙翁了。” 后车厢阒静无声,阳光斜洒进单向玻璃,提亮他的眼眸。 深褐色的瞳面里,流转着她的身影,缱绻化不开。 按在她头顶的掌心下移,托住她的后颈。 去他的仪式感,去他的初吻在哪里最浪漫。 在逼仄的后座车厢,在回迁房外的马路牙子,在平平无奇的4月4号——Damn,今天好像是清明节? 但心底的悸动如春芽那般勃发。 分分秒秒。 不受控的情愫冲破所有预设的边界。 哪怕怀里并没有抱着最心爱的姑娘,他的神思都会越过无数路口,准确地落到她身上。 他抚住她的脸,指腹按在轻.啄过的梨涡,视线落在她的唇.畔。 沈澈垂首吻上去。 光阴呈现静止。 池乐悠感受到他清爽又热烈的气息,快溺死在这样的吻里。她微阖着眼,眼缝里装着沈澈朦胧的脸廓。 嘴硬的男人也会拥有柔软又可爱的唇。 沈澈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揉她的脑袋。 心跳如此怦然,她也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摸他的脸颊,软.弹的皮肤,一定用了贵贵的面膜。 车厢安静,幽香蔓延。 他俩亲得没完没了。 “叩叩叩。” “有人吗?” 她倏地回魂,慌乱地找掩体。 车内干干净净,连个抱枕都没有。 “慌什么?”沈澈垂眼揽她。 “谁啊……”她没地儿躲,声音发颤。 “交警。” 怂蛋的脸发红发紫,沈澈无奈,扯出衣服下摆,将她连头带脖子包进去。 车窗只降下四分之一。 交警说有人举报,车挡了小区偏门,打114联系不上车主,再没人就要拖车了。 “抱歉,我司机马上到。” 交警内心:车牌5个8了不起,装货。 “罚单——”就算了,教育为主。 沈澈:“开吧。” 好家伙,碰上刺头了,交警无语。 “好了,人走了。” “他不是开罚单么?” “单向玻璃,你心虚什么?” 女朋友往他身上蛄蛹几寸。 啵——脑袋从他的领口钻出来,小海狮噗嗤浮出洋面。 这件某潮牌套头毛衣,廓形成变形,袖子一长一短,设计师见了吐血送医的程度。 “你怎么不和交警说好话。”她心疼违停费,“你求他几句,万一他不开罚单了?” “付费亲.嘴你懂不懂。” “……” 交警摇着头,给5个8贴罚单。 “好了,罚款了。”沈澈心情超级灿烂。 “那快开走啊!”她要退出来,被沈澈按着衣服搂住。 “罚都罚了,多亲一会儿,不然亏大了!” “唔……” 太阳钻进单向玻璃,偷看—— 两道影子不分你我。 “你会不会亲!”女生红脸抗议,法官宣布休庭。 沈澈按捺住心底的狂喜,捏起袖口给她擦脸,“自学成才不行么?” “你咬我鼻子!”池乐悠指鼻子,“这儿,肯定有牙印!” “我看看。”沈澈像个正骨医生,双手掬起她的脸蛋—— 上、下、左、右。 池乐悠被他转得头晕。 “没有牙印呀~”他用拇指按她鼻尖,“只看见八戒。” “!!!” 打一顿,都少了。 大少爷被女朋友暴揍一通后,步出推拿医院那般筋骨舒畅。 姓沈的在财神庙虔诚跪拜,许愿发财。财神爷心情不错,许他一半。呵呵,他得到了“贱”。 她贱贱的男朋友,献宝似的拿出王嫂精心准备的早饭。 糊掉的馄饨,凉掉的小笼包,黏连在一起厚成馕的千层饼,软掉的龙井桂花酥。 他尬笑:“王嫂严选也有失败的时候。” “我们去前面那家阿胖煎包吃早饭?”女生目光灼灼,手指着一个方向。 矜贵的大少爷打量那家连店招都是手写的小店:“能好吃?” 池乐悠拍胸:“我,拉完胎便第二天就回家了!二十年的地头蛇——这一带我熟!” “行。” 车门打开,男人牵着她的手,回头看她一眼,她弯弯眼角,被他咬过的鼻尖像红色的小月亮。 耳边是卖菜小贩的吆喝声,大妈指着铁笼里的活鸡问:“是本鸡么?” “正宗走地鸡!” 成交。 沈澈捂住她的眼睛:“别看。” “啊?”池乐悠压根没注意。 沈澈凑她耳边,肃着声音:“鸡被执行死刑了。” 他搂伤兵似的,半提着她的身子,“快走快走,别把我家小猪吓坏了。” 阿胖煎包。 “哎,这不是老池的女儿嘛!你回国啦?”店内走出一个大块头,比沈澈矮两个头,身宽是他的三倍。 “胖叔。”池乐悠拉着沈澈过去。 阿胖的眼神落在两人交叠的双手,用方言低声问:“男旁友啊?” 池乐悠猛猛点头。 沈澈窝心死了。目前阶段,尽管他在岳丈面前见不得光,但女朋友颇为上道,恋爱第二天,大大方方把他介绍给熟人。 阿胖又觑沈澈一眼,瞧瞧他笑得不值钱的样子。 长得挺俊俏的,智力怕是不高。 无妨,池家闺女喜欢就成。 池乐悠眨眨眼:“胖叔,别告诉我爸呀!” “晓得滴!”阿胖笑出三截下巴,上下打量沈澈,“小伙子蛮帅。” 池乐悠得意:“那是,我男朋友全世界最帅!” 正文 第78章 .阿胖煎包生意超好,店内满座。 池乐悠紧紧抱着沈澈的左臂——作案人员伏法前的补救措施,替他挡住扯破的七分袖。 沈澈垂眼,毫不介意手臂当桉树,树袋熊抱着他,恍若置身恒温花房,连呼吸都沾上草木的甜香。 “没座位唉。”女生左顾右盼,店内坐满了大伯大妈,再观男朋友——手长脚长的灵长类动物。 天然臭脸的他和人拼桌,池乐悠怕影响大伯大妈的食欲。 “我们坐那儿。” 店门口一张木头条凳儿,女生牵着他出来,发现条凳儿孤零零的,连张方桌都没有。 条件艰苦,怕大少爷嫌弃,她想打包,“我们去车里——”吃。 咻——沈澈往条凳上一坐。长腿交叠,随意支在并不干净的石砖上。日光刺眼,池乐悠抬手遮阳,光线往他身上加了层专属滤镜,和周遭的市井并不属于同一图层。他好似流落民间的世子。 男朋友,她的。池乐悠偷乐。 沈澈用纸巾擦条凳另一端,冲她招手:“你坐这儿。” 蓦地对上池乐悠傻子似的憨笑,他下巴微抬,“给我家小猪投个三分球。” 慢镜头里,纸巾团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金线——噗,砸中垃圾箱桶身,坠落时惊飞两只果蝇。 球没进。 “……” 脸没了。 他窝囊地捡起纸巾。 “你脏不脏,擦手。”女生从斜挎包里取出宝宝湿巾,擦他手。 马路对面,一辆低调的七座公务车缓缓停下。 “沈局,那不是您家公子吗?”车内有人认出沈澈。 嚯啦,数颗脑袋贴到玻璃上。副局长、书记、主任、所长、大队长……众人集体吃瓜。 “老沈,你家小子手折了?”有人调侃。 小姑娘捏着那臭小子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地擦,考古学家修复文物似的。 瞅瞅,这像样吗?! 混账逆子丢他的脸。 沈大河按捺不住,降下车窗外望过去。 他以为自己眼花,猛地眨眼,终于看清那姑娘长相。 “……”这不是池远航的宝贝千金嘛! 沈大河暗道不好。前天喝茶,小姑娘怕是听到他与张小禾的通话。难怪回包厢后,她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丢了魂。 她竟是逆子的女朋友。 沈大河又惊又喜,后怕旋即滋生。 在沈澈有女朋友的情况下,长辈强迫他相亲,不正说明男方家不认可他女朋友? 堂堂局长急得直跳脚。 老天爷,她可别不要他儿子! “老沈,勤俭节约是美德,也不能让你儿子带女朋友吃煎包吧。” “沈局啊,严书记说得有道理。您家公子这……” 一群有头有脸的领导看不下去了。 沈澈领着小姑娘往条凳上一坐,煎包店的胖老板端出一个不锈钢盆儿。 他捧着盆儿,小姑娘掰开一次性筷子,轻巧地戳起一只小煎包,放嘴边吹气,吹完,喂进他嘴里。 “好不好吃?”她眼底盛着光。 “嗯。”沈澈应声。统统好吃,每一样都有滋有味。无关食物的品类,只因投喂的饲养员她姓池,外号臭猪。 煎包在他脸颊顶出一个小山包,小姑娘言笑晏晏,嘟嘴亲亲那团鼓起来的软.肉。 车内众人:“……” 一群半大老头,各自想着记忆里的小芳。 只有沈大河如坐针毡。 回办公室后,他心绪难平,攥住手机在办公室来回踱步*。 儿子生活中的方方面面由杜元珊一手包办。 他极少给沈澈发信息,上一条还是一个月前—— 沈大河:枫叶国枪.击地图。 沈澈回他一条:退退退表情包。 俩孩子同在枫叶国读书呢,保密工作做得够可以,要不是被他撞见,他哪能想到他俩搞地下恋呢? 他可真该死啊。 池远航是他的老同学,女儿乖巧又水灵,与豪门那些骄纵的千金小姐截然不同。 沈大河打心眼里瞧得上这孩子。 ——“沈局,破了!案子破了!”分局传来喜报,三个月前震惊全国的命案告破! 该案社会影响巨大,造成不小的舆情,上头盯得紧,沈大河极其重视,亲自参与案情研判。 受害人李健康,身中一百多刀,凶手竟是他的儿媳妇。据儿媳妇供述,她和老公谈恋爱时,受到公婆百般阻挠。她嫁进李家后,日子过得不好,公婆动辄打骂,撺掇儿子和她离婚…… 沈大河一听,整个人更不好了. 接到沈大河的微信,沈澈和池乐悠正坐在观光车上。老头子问他在干嘛,沈澈懒得回。 一车外地游客,坐池乐悠旁边的大妈笑眯眯瞧她:“小姑娘本地人啊?你们本地人去哪里玩?” 池乐悠含笑点头,向大妈介绍哪些景点值得去,听得大妈双眼放光:“我儿子今年刚考上公务员,还没对象,我家房子有——” 从另一边伸出一条胳膊,将女生一搂。 沈澈黑着一张脸,乜大妈一眼,冷冷道:“大姐,这是我老婆。” 大妈嘴里蹦出一万个对不起。 池乐悠涨红了脸,胳膊肘搡他一下,小声嘟哝:“谁是你老婆。” “谁说话谁就是。” “……” “你再说不是,我现在就亲你。” “你要不要脸!” “要脸没老婆。” 情侣间咬耳朵说的小话被大妈听个正着。 大妈发微信教训儿子:谈恋爱就得不要脸!爱面子的全是单身狗!都像你这样,婚姻登记关张,产科儿科倒闭,人类世界灭亡!. 池乐悠:“诺,盖章处。” 沈澈顺着她的视线眺过去,“你犯的事儿,你去盖。” 这家伙难哄得很。小煎包没把他哄好,双人自行车也只哄回一半——非得让后座的她环紧他的腰。 池乐悠看见沈澈微耷的眼皮,鄙夷心软的自己:“我盖,你监督。” 大男人曲指敲《留子打工日记》内页,发泄他的不满:“这儿,盖掉。” 池乐悠举着印章,重重盖下去。日程本左边多了一个Q版许仙。 她捧着本子吹干。 “还有这两句,”沈澈环顾一圈,周围没有游客,他伪作生气的调调,“全骂我的。” 女生扬起脸,就着白炽灯的光线瞧他:“法海盖这页?” “不要那秃驴。”刚想拔高声音,前方逛来几名游客,沈澈压低声,“左边许仙右边法海,你不仅拆人couple,你还怂恿人家搞基?” “……” 行吧。 好端端的日程本变成大花脸。某人郁结的心情一扫而空。翻回扉页,右下角有女生秀气的签名。 沈澈的拇指揿到红色印泥,在她签名旁轻轻一按。 池乐悠:“你别把我本子弄脏……” 大少爷指腹往右边移了一个角度,两个鲜红的指印凑出一颗饱满的红心。 “你签名,我画押。”他捧着本子,学她的样子吹干。 “还生气吗?我的大少爷。”池乐悠跳上台阶,居高临下撸他脑袋上的顺毛,“你看我多好,帮你把头上的鸟窝铲了。” 沈澈抬手指玻璃门,他精心捣腾的发型活像大风天的鸟巢,“我打1818黄金眼嗷,Tony池。” 孙悟空没翻出五指山,倒被如来抓了现行。 池乐悠从包包里抽出牛角小梳,央他低头。 “娘炮。”沈澈撇嘴,“我不用谭木匠。” “……” 揍,不揍,揍,不揍。 池乐悠努力说服自己。 大少爷牵着女朋友,走起路来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乌泱泱的游客涌进来。 视角拉高,两尾洄游的大马哈鱼,逆着人流行进。 终于挤到出口处,池乐悠奔进洗手间。 洗完手急匆匆跑出来,见他乖乖站在约定好的位置,双手举着两根冰棍。 “你拉肚子吗?冰棍快化了。”话落,出口处的两个女孩子掩唇偷笑。 池乐悠炸了:“女厕所排队!” 沈澈死乞白赖,求她:“我的祖宗,请吃贡品。” “哼,仇人贡品是吧。” 她接过白娘子,和沈澈手里的许仙组成一对儿。 游人如织,两个社会闲散人员啃着冰棍儿,四处闲逛。 古寺传来撞钟声,晚霞染红她的衣角。不知走到哪里,女生在寺庙的黄墙尽头驻足,老香樟的浓荫里,垂下一截毛茸茸的尾巴。 沈澈瞟一眼香樟树对面紧闭的大门,刚想开口:“我家——”到了。 “嘘!”隔着二十米距离,女生不许他出声,“你看,松鼠。” 松鼠肚皮干瘪,黑黝黝的豆豆眼望着她。 池乐悠掏口袋:“没带坚果,你是不是饿了呀?” 她四下环顾,这附近和景区的热闹截然相反,白墙黑瓦后显然是一片未知的天地。 是名人故居么?她没在门口看见文保单位的字样。 池乐悠的视线又逛回大门上的兽面铜环,便见沈澈的手按在门环上,歪头看她:“开心果,夏威夷果,大核桃要吗?” 女生不明就里,口型回过去:“你要去买?算了……” 话没说完,便见沈澈拇指按在密码锁上,滴一声后,他推开沉重的大门。 “唉!别开呀!你开人家门干嘛!”她急得喊出声,小松鼠躲进树梢偷偷观察人类。 沈澈忍笑,滑步躲进门内,又气球似的探出一颗脑袋:“偷点儿人参果给我家小猪。” 她躲在门外,不敢进去,脑袋探进去半颗,“山下就是景区派出所!” 沈澈径直往里走,在正厅前止步,回眸瞧她。 池乐悠心脏跳了一帧,似乎有点明白过来。这好像,是他家。 大少爷翘起拇指,往后指—— 池乐悠疯狂摆手,“你别!” 他的嘴上没装刹车,扯着嗓门儿大喊:“爷爷,我女朋友来了!” “王嫂,家里有坚果吗?我女朋友要喂那只咬坏电线的松鼠。” “严姐,我女朋友渴了。” “……”池乐悠石化了。 正文 第79章 .刚从集团公司下班的沈大江正摘着领带,听孙子大喊“女朋友”,老爷子气血上头。 张家亲事刚黄,混账玩意儿哪来的女朋友? 这门亲是老爷子相中的,找个凶巴巴的孙媳妇看着孙子,这混球再能折腾,见了母老虎似的媳妇,那都得打蔫儿。 意料之中,张老头寻到高尔夫球场,找沈大江单挑。 沈大江一杆进洞,张老头气到摔杆。 老头儿一夜没睡踏实,梦里全是和沈家撕逼的名场面。 第二天,老头儿拿着钓竿找沈大江决斗。 沈大江钓到一尾五十斤的鳡鱼,往库里南车尾一挂,司机绕着张家工厂足足开了三大圈。沈大江不过瘾,让司机加班,专挑H市人多的地方开。 张老头空军,但事关钓鱼佬的尊严。 没想到,沈大江派人拍下了张家保镖去水产市场买鱼的画面。 当晚,张老头在家里的豪华氧气舱躺够一小时—— 气得。 事后,沈大江借着优化供应链的名头,把集团旗下某条产品线的注塑件代工交给张家工厂做。 得吊着张老头一口气,万一他气得两腿一蹬,那沈大江往后的余生,岂不是少了个欺负的对象。 人生像盘瓜子,那个和你抢碟儿的对家一旦不在了,再香的瓜子也失了滋味。 “什么女朋友。”沈大江四处找家伙,家法藤条被那臭小子折了,戒尺被他烧了,正厅除了瓜果点心,什么都没有。 沈大江扯下领带,欻——老爷子拿它当鞭子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打一顿再说。 想揍孙子的心达到顶点。 他呵斥:“你过来!” 沈澈一脚踏进正厅。 “……?”给沈大江整不会了,臭小子怎么不跑呢? 事若反常必有妖。 老爷子手背青筋凸起,提花领带在手间绷成一条将断的弦。 “爷爷,”沈澈身后似乎跟着一条小尾巴,“想揍我也看场合吧?” 臭小子他还笑! 这一刻,沈大江想去张老头家,去那台欧洲运回来的天价吸氧舱躺平。 “不怕啊。”沈澈偏头,朝后说话,“我爷爷看着像关公,实际是个寿星老头儿。” 沈大江视线定在沈澈手上,他的掌心多了一只瓷白的手。 老爷子的第一反应:孙子握一只假手骗他。 那假手还冲他挥呢。 ——“沈爷爷好。” 沈澈身后探出半个人,似乎自觉失礼,她犹豫一秒,往前走了一步,把沈澈护在身后。一双乌浓的眼睛警惕地盯住沈大江手中的领带。 老爷子差点脑梗。 眼下的场景,人家姑娘该怎么想他! 盼星星盼月亮孙子终于把女朋友带来了,偏赶上他在家表演手撕领带——这哪是见家长,分明是给人家现场直播孙子的疯劲是沈家祖传。 “好、好。”领带被沈大江揉成一团胡乱塞进裤兜。 “不是想勒死我啊?”那混球躲靠山身后,冲沈大江挑衅。 “……”胸腔里散掉的浊气又聚起来了。 “别胡说。”池乐悠眼尾扫向沈澈,指甲往他掌心一掐,又看向沈大江,“领带硌着难受,松一松怎么了?沈爷爷,您说是不是?” 老头儿眉眼舒展,压着声,让自己变成一个慈祥的老人:“来我家玩还这么见外?跟着小溪叫‘爷爷’就成。” “爷爷。”池乐悠弯弯嘴角。 “好孩子!”沈大江笑成一朵菊花。 沈澈大惊。爷爷脸上经年累月撇下的纹路,此刻竟被某种神秘力量提了上去——比杜元做的医美还有效。 他一直以为爷爷面部神经坏死了,原来爷爷也会笑啊。 池乐悠捧着比脸还大的瓷盆,盆里满是各类坚果,沈澈搬出一张小椅子,往樟树下一摆。 女生把盆搁在椅子上。 “给你坐,不给盆坐。” 池乐悠有点嫌弃,“这么小的椅子,小屁孩坐还差不多。” “这椅子是我爷爷找人做的。”沈澈指向花梨木靠背上的燕尾榫,“我小时候坐的!” 她抱起盆,连人带盆儿一屁股坐下,“满意了吧?太子殿下?” “……” 沈大江半截身子倚住大门,手攥着门上的铜环,两截眉毛快堆到一起,“这死小子怎么和悠悠说话的?” 严姐端着托盘,“老爷子,您out啦,年轻人谈恋爱有自己的相处模式。” “我凹什么凸?”沈大江脑壳疼,杜元珊找来的阿姨,去过一次枫叶国,回来嘴里带瓢,讲话夹带几句洋文儿。 “那您看,少爷女朋友生气了吗?” 两人望过去,沈澈不知说了什么话,把人惹毛了,池乐悠拿起一颗大核桃敲他脑门。 ——“把你脑壳敲烂!” 沈大江淡淡的:“这就是你说的不生气?” “……” 香樟树虬枝舒展,绿荫浓稠。红日被远山一寸寸咽下,余晖泼撒在树冠上,整株老樟树好似燃烧起来。 池乐悠努力垫起脚,把坚果卡进皲裂的树皮,她试着再探高些,指尖离上方的树疤还有一寸之遥,只得作罢。 “你踩椅子上。” “不行,你爷爷送你的椅子,看着挺贵的。” “那我抱你?” 她往树后一躲,“你别!” “那你踩我腿上。”大少爷单膝跪下。 池乐悠歪出一个脑袋,黑梭梭的眼珠子掠回他身上,他的脸颊被黄昏映红,暮光在他眼底轻晃。 她瞥一眼沈家半敞的大门,空荡荡的,做贼一般脱鞋,搁着棉袜踩.上他的股.骨。 “你还挺文明。”她还知道脱鞋。 他抬头见姑娘从兜里掏出好多个坚果,从大到小往树杈上码。 码得挺齐整。 大少爷稳住她的脚.背,又问:“你没香港脚吧?” “……”池乐悠用脚尖踢他,“你别吵,小松鼠都不下来了。” “喊它老婆去了。” “它还有老婆呢?” “是啊,”沈澈声音凉凉,“去年冬天太冷,它俩入住我家管道,把管线全咬断了。” 正说着话呢,两道黑影前后跃进树梢。 “嘘,奇奇和蒂蒂来了!” 沈澈无语:“史密斯两口子都有名儿了?” “笨蛋,那叫迪士尼。”. 从市局回来的沈大河远远瞧见儿子半跪树下,心甘情愿给池家千金当马凳。 眼前登时天旋地转——他得罪了儿子的眼珠子。 这可如何是好。 “当门神啊?”凉薄的声音飘过来。 沈大河蓦地回头,却见老爷子从侧门踱出,踮着脚踏在石板路上,没带半点声响。 鬼影子似的。 “我们家小溪谈恋爱,怎么没人告诉我?” 沈大河叫苦不迭,忙向亲爹诉苦。 “你!”沈大江摸出兜里的领带抽他,“你让未来孙媳妇受委屈?混账东西!” 沈大河无声哀嚎:“爸……” 血脉压制,50岁被72岁摁在地上打。 “您再打我,我就告诉悠悠,全是您的主意!您先相上张家姑娘的。您怎么不和我妈离婚,去和那小老虎结婚呢?” “混账混账!!!”老爷子快暴走了。 不知吵了多久。 王嫂等人好不容易将老爷子劝好。 老爷子镇静下来,脏水往他老婆身上泼:“还不是你妈出的馊主意。你别这么瞪我啊,你老婆也有份的。她也是幕后推手。” 这事儿沈大河清楚。老妈和老婆从介绍人那儿看过张小禾的照片。 “爸,我妈怎么还不回来呢?”亲妈被沈大河当成挡箭牌,沈大河有点看不下去。 “我倒想问你,你老婆把我老婆拐走了,这都两天了!快喊她回来啊!”回来当替死鬼。 “她俩去做温泉水疗,明天才回。”沈大河愁叹。 完了,搬不到救兵. 太阳沉入青峦。 天色已晚,疯玩一天的女生大呼完蛋:“忘和我妈说了!我得回家吃饭。” “在我家吃,你快和家里打电话。” “那怎么行。”她摇头,“恋爱第二天上男朋友家吃饭,像什么样子。” “怎么不行?”大少爷嗓子一紧。 池乐悠:连礼物都没准备。 沈澈:恋爱第二天如何留女朋友在家吃饭?死老头赶紧把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 “我给我妈打电话。” 大少爷多云转晴,屁颠屁颠跟着她:“我去看看王嫂做什么菜。” 池乐悠纠正他:“这儿回我家起码二十分钟,我跟我妈说一声。” 某人晴转阴。 一年四季全在脸上。 池乐悠默数电话接通音,余光扫见大少爷的急赤白脸,哄起来有难度。 她捉住沈澈的手塞进自己兜里,悄悄捏两下他手心的肉。 大少爷嘴角失控,迸出一大把绚烂的笑。 陈韵没接电话,倒发来微信:宝贝,刚才你爸的老同学请我俩出去吃饭,你自己吃啊。 还给她发两百红包。 池乐悠把手机塞回包里,她早已习惯爹妈的不靠谱。 沈澈手机也响了,来电人:局长爹。 “什么事。” “你不看我微信?!”沈大河压着嗓。 “有事说事。”他还得送女朋友回家。 “那你先看,你保证别骂我。” “???”沈澈一度怀疑自己耳背。 不怒自威的局长爹被夺舍了? 沈澈翻看微信,脚下一顿。走在他前面的女生被两人交握的手拽了个趔趄。 他的眼底翻腾出无形的阴云,山雨欲来的气势。 原来女朋友不理他是因为沈大河这根搅屎棍! “宝宝,姓张的——”张什么来着?他都不知道那女的全名儿是什么! “啊?” 沈澈手机又跳出好几条消息。 局长爹:悠悠喜欢什么呀?我给她包一个月工资的红包,她会不会嫌少?我钱全上缴了…… 沈澈冷笑:想贿.赂我女朋友?富贵不能淫。 局长爹:…… 池乐悠婉拒老爷子的好意。没留不住人,老爷子把气全撒在沈大河身上。 里外不是人,沈大河从未如此憋屈. 两人绕过沈家侧门,沈澈让她等一下。 池乐悠站在长长的步道上,左侧是成排的香樟树,右侧是沈家的白墙,仿若一张徐徐展开的宣纸。 左等右等没见人影。 她踽踽独行数十米,再回头,侧门吱呀一声,那道熟悉的身影走出来。 他双手捧着一样东西。 嗒,墙根的造景灯次第亮起,暖光烘托出男人极立体的脸廓,他的脸在光影里变得无比生动。 “跑这么远,你参加龟兔赛跑?”他声音轻快。 “谁让兔子偷懒。” 沈澈到她跟前,池乐悠才看清他双手拢着的油纸。 “王嫂做的片皮鸭,得亏她在我家上班,不然全聚德早倒闭了。”他拿出两根竹签,插.进裹着片皮鸭的荷叶饼,催她快吃,不然饼会散掉。 “你包的?” “嗯,没加葱丝,只有黄瓜条。”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 “我又不是瞎子。” 池乐悠接过油纸包。里头整整齐齐摞着好几个荷叶饼,包得鼓鼓囊囊,生怕她吃不饱。 她忽地想到第一次出国。 陈韵在机场拿出一个保温杯一袋醋包,保温杯里与她喜欢吃的小馄饨,没有葱花。陈韵往保温杯挤醋。 池乐悠倏地鼻酸,被醋熏出泪花。 “你哭什么呀?”陈韵洗完保温杯,发现女儿红了眼睛。 她说舍不得离开妈妈。因为在这个世上,除了妈妈,再也没人会为她做这样的事。 陈韵摸她头:“傻瓜,以后会有的。你还没遇见罢了。” 会有这样的人吗?年少的自己想不明白。 二十岁的池乐悠吸吸鼻子,闷声问他:“你不怕麻烦?” 大少爷只关心她的胃:“这有什么麻烦的?我怕你饿坏,先垫垫肚子。” 池乐悠往他身上靠。 “你背我。” “下坡你都让我背?” “对呀。” 四下无人,她环住他的脖子,骄纵肆无忌惮漫开。山脚下,几簇小花在晚风中摇曳。 “那上坡呢,你背不背?” “你想累死我?我才不背,谁背谁是乌龟王八蛋。” 池乐悠选了一块最大的烤鸭,报复性塞他嘴里,“吃你的吧!” 前方路口驶来一黑一白两辆车。黑车在前带路,领着白车缓行爬坡。 私人车道,鲜少有人误入。 黑车降下车窗,窗内探出一只明媚的脑袋,杜元珊命令式语气:“你俩调头,上山!” 池乐悠来不及躲,也无处可躲。目光飘远,落在白车车牌上。 “……”这不是她家的车吗? 驾驶室探出池远航怒气冲天的脸庞:“好啊沈大河骗我!我就说怎么突然请我上他家吃饭!原来他儿子把我女儿拐走了!” 陈韵拉他:“上去再说。” “……” 沈澈反应极快,扬声喊“叔叔阿姨我先背她上去”,他把人往背上颠了颠,麻溜地转身往上冲,脚步噔噔震天响。 惊飞一群寻食的麻雀。 风吹得池乐悠脸发麻:“他们怎么一起来了?” “车里还有我奶奶。”沈澈补充。 “那怎么办?” “怕什么,你就当他们群演。” 池乐悠担心:“我爸很凶的。” “没事,我爸专抓这类人。他狠起来六亲不认。” “…会掀桌子吗?” “那咱俩去后院烧烤,搭个露营帐篷。咱俩一边吃,一边欣赏世界.大.战。” 背个姑娘上坡,后脖子沁出的汗洇湿领口。 女生的轻笑声从他侧耳传来:“沈澈乌龟王八蛋~王八蛋~王八~” “池乐悠你有没有良心?我都这样了,你还骂我?” “小年痴呆,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 不远处的古寺又响起撞钟声。 池乐悠趴在沈澈背上,悄悄回头。 年少的自己站在山脚下,仿佛就站在回忆里人头攒动的机场,“她”笑着朝二十岁的她挥手。 ——“恭喜你呀,终于遇见他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