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章

    .上一秒深度睡眠,下一秒猝然睁眼。
    遮光窗帘遮住天色,分不清白天黑夜。
    剧烈的心跳敲散旖旎的梦境。
    他梦到什么?
    猎豹一口叼咬幼羚的后颈,衔回专属领地后,并不急着吃掉它,反倒逗弄起瑟缩成一团的小东西。
    绵软的手感,掌心触碰后,不可遏制地震荡。
    他踉跄起身,跑进浴室。
    换掉黏.腻的衣裤,沈澈恢复往日的矜慢。
    杜元珊的助理在客厅等候多时,大几个月没见的人飘到眼前,她反应慢了一拍:“…阿澈?!你怎么回来啦?”杜元珊受伤,这件事她只告诉了沈大河。
    沈澈抹了把潮湿的头发:“沈局长下令,谁敢不从。”
    “琳琳姐,我妈呢?”
    助理指前院。
    沈宅毗邻景区,江南特有的细雨迷蒙罩住白墙黑瓦,廊檐下的滴水如一排透明珠帘,淅淅沥沥的雨,洗刷尘土,彻骨疲惫随之淡化。
    前院天井,轮椅嘎吱嘎吱地碾出水痕,杜元珊举着一把油纸伞,嘴里哼着千年等一回。
    沈大河淋着细雨,心甘情愿推轮椅。
    “推快点儿呀。”她玩心四起,伤腿翘老高,像导航地图上的箭头,“到后院转一圈。”
    沈大河嘴上不情不愿,动作却轻轻缓缓,提起十二万分的心照顾伤患。
    迎上沈澈鄙视的目光,老子隔空送儿子一记爆栗,低头跟老婆说话时,腻腻歪歪:“老婆,下雨呢,咱们回屋吧。”
    “哼,咱妈都在后院玩呢!”
    他小心纠正:“咱妈上网课。”
    “不上老年大学了?”
    确切地说,王老同志从老年大学光荣退学了。
    老年大学的同学家庭条件不如她好,但人家炫耀孙子娶了孙媳妇,成天将“四世同堂”挂在嘴边。
    大龄失学的王桂花在家无所事事。
    她老伴儿——沈澈的爷爷沈大江,集团上上下下近万人的生计需要他扛,下了班还得安抚自家老伴。
    得,沈大江让秘书速速找了一位网课老师.
    春天迟迟未来,后院空旷无比,罗汉松歪斜的树冠比沈澈印象中大了一圈。
    银发老妇斜倚在凉亭的吴王靠上,不宽的肩膀,披着一块羊绒披肩。
    数月不见,奶奶瘦了。
    在这样湿滑的雨天,独坐于凉亭中的背影,看上去伶仃又寂寥。
    沈澈有些心酸,旋即加快脚步。
    他穿过无栏曲桥,桥下池水和景区的湖水相通,暗绿浮波里,数尾赤金锦鲤涌过来。
    沈澈停步,对上锦鲤的眼睛,欻——锦鲤没入水中。
    “……”
    连鱼都不待见他。
    “臭鱼,等着。”骂声钻入水中,空余涟漪起落.
    凉亭热热闹闹。
    手机直播支架,环形设备补光灯…凉亭中多了一张花梨木书桌,桌面满满当当摆放着和学习不相关的用品。精油、蜡烛、葡萄干、桂花糕……桌下两只小巧的碳炉。
    王桂花叹道:“热死了。”
    屏幕里荡出女孩子的声音:“王同学,外面太冷,下次去书房上课。”
    “好的,小池老师。”王桂花点头如螺捣蒜,一副唯命是从的模样。
    心脏有预感似的搏动,步子停住,他站在凉亭下方奶奶看不见的地方,竖起耳朵听墙角。
    王桂花跟着网课老师学外语,老师耐心极佳,用那种沈澈很熟悉的腔调和王桂花说:“Anna蹲,Anna蹲,Anna蹲完Brian蹲……”
    两人玩姓名接龙,气氛热烈,王桂花的英文发音已比刚上课时进步不少:“…Tom蹲,Tom蹲完——”
    “蹲完……”老太太脑袋卡壳一秒钟,“Jerry蹲!”
    “哈哈哈!”
    女孩子轻快的笑音回荡细雨中,宛若神奇的抚慰剂,烦人的雨丝幻化成酥酥麻麻的细线,牵住沈澈的心脏,领他往前走。
    王桂花:“小池老师,今天的课结束了,我能不能再和你多聊两句呀?”
    “当然可以呀。”
    一老一少,呀来呀去。
    凉亭位于高位,老太太背对着沈澈,后者扒拉围栏,垫脚往上探看。
    只见她老人家翻出一个海南黄花梨雕花方盒,献宝似的:“瞧,败家孙子买的人参,一百二十万,买了这么个干巴玩意儿!”
    沈澈太阳穴突突直跳:“……”
    屏幕里的女生没说话。
    在平白空出的十几秒时间里,沈澈像个心虚的嫌疑犯。
    “他孝顺您呀。”
    沈澈吁出一口气。
    “那也不能买这么贵的,咱家是有钱,但不兴浪费啊。”王桂花急急几句,“是吧,小池老师。”
    “心意是最重要的。在他心里,您比最珍贵的人参还要宝贵。”
    “小池老师太会说话了!”
    女孩子软绵绵的声音,裹挟着小辈安抚老人的哄意,王桂花每一个毛孔都是舒张的。
    话题止于人参,沈澈按捺住想上去亮亮相的冲动。奶奶的小池老师,会觉得他是个败家子吗?
    凉亭上,王桂花端着手机起身。
    沈澈猛地蹲下,他旁边是嵌着青苔的台阶,脚下是冒出几个草芽的石缝,他一把揪掉草芽。
    憋屈。
    王桂花大手一挥,展示另一件让沈澈更憋屈的事。
    凉亭占据后院高处,视频连线里的女孩子目光从这样的高度望过去。
    她猜王桂花家世了得,寸土寸金的H市,哪来如此敞阔的庄墅后院。
    尽管阴雨绵绵,但视频上方便是家乡的天空,纵使是灰调景色,也惹得她一瞬不瞬地盯视。
    “那棵半死半活的罗汉松看见没?”
    女孩子点头。
    罗汉松的造型怪异,仅半个树冠,另一半光秃秃的,树干被园丁砍断,她本以为这是主人别具一格的喜好,富人不走寻常路,喜欢之物总是别出心裁。
    王桂花:“我孙子干的。”
    手机那头“啊”一声,又喃道:“我以为是雷劈的。”
    心脏沉底,沈澈蹲不住了。
    “我宁可是!”
    “……”
    四下阒静,雨丝好似开了0.5倍速。
    看仙侠剧入迷的捣蛋小屁孩,非要现场演绎修士渡雷劫的剧情。
    紫色天雷降下,修士吐血跪地。
    小屁孩点火,烧了罗汉松。
    “罗汉松是他爷爷花上百万买的,迁种后三年多才定植成功。”陈年往事从王桂花的嘴里说出来,像是昨日才发生过的鲜活场面,“那臭小子拿了他爷爷收藏的木雕和字画做引火,把树点了。”
    “小池老师,你说说看,我孙子这样式的,还有人要吗?”
    小池老师抓耳挠腮,帮腔的话实在说不出口:“那他还小嘛,我以前也看过修仙小说。”
    “那你会烧树?!模仿雷劈?!”
    “这倒不会……”
    “他脑子不好使!”王桂花来气了,好大孙烧的木雕是名家定制,书画是老爷子从拍卖行买的。
    人家的家事,小池老师没法儿帮,只能凭直觉顺着老太太的话往下说:“嗯…确实不好使。”
    “唉,我孙子是个傻子。”
    “嗯…傻子。”
    一老一少,全是陈述句,将罪状列到沈澈面前。
    好歹毒的刑罚,他快窒息了。
    许是陈述句过于平淡,小池老师的脑子大开大合,问句猝不及防丢过来:“那您孙子没被罚吗?”
    地球再次停转。
    进入近地轨道的小行星、锁定地球坐标的三体人舰队……随便哪个都行,求求了,赶紧把地球炸掉吧!
    王桂花嫌弃道:“后来他爸把他吊在树上,用皮带抽。喏,就是那棵丹桂。臭小子的屁.股蛋上全是皮带印。”
    “啊?别打坏了。”
    “床上躺了一个月。”
    小池老师替那个捣蛋鬼捏把汗:“口头教育就好,皮带抽太狠了吧。小朋友的屁.股受得了吗?”
    “哈哈哈!小池老师,我有他的受刑照,你想看吗?”
    小池老师“盛情难却”。
    王桂花欢乐地说了句“别挂啊”,往凉亭另一头下,踩着比奥运健儿更为矫健的步子,水灵灵地跑进别墅主楼。
    蹲地上很久的沈澈大脑缺氧,他想站起来,脚下发虚。
    当时杜元珊在外地拍戏,王嫂同情小少爷的遭遇,为了向杜元珊多角度全方位汇报,忠心耿耿的王嫂拿出相机,对着嚎啕大哭的小少爷拍照。
    他的“受刑照”,正背面都有。
    不仅光.腚,还露出了不可说的部分。
    沈澈急了,这一刻面子不重要了,他抬起发虚的脚,眼前倏地金星打转,他扶墙而立,缓和不适。
    “诶儿子怎么啦?怎么晕了?”
    “时差没倒过来?”
    刚从折桥而下的杜元珊,敏捷地跳出轮椅,金鸡独立站着:“快快快,给他坐。”
    沈大河使蛮力将儿子按进轮椅。
    “快,我要去奶奶房间!”.
    从池乐悠的视角,场景飞速变化,方才还是小桥流水亭台楼榭,这会儿已进到现代化的别墅内部。
    别墅近年翻修过,名设计师精心打造,保留古朴的中式风格,同时将现代化智能家居融入其中。
    王桂花脚步飞快,智能氛围灯随着她的脚步次第亮起,她走进室内电梯,兴奋地和池乐悠说:“照片我藏在保险箱了。我孙子在家庭相册里翻了好几回。”
    她露出狡黠的笑容。
    池乐悠代入自己,如果家人有那么惨兮兮的照片,她一定会狠狠谴责毒打他的人,又悄悄把照片珍藏起来。
    人生能有几次决定性瞬间?
    滴滴滴,保险柜门打开。
    “有了!哈哈哈……”王桂花笑得皱纹舒展,“小池老师,你看。”
    “奶奶!奶奶!!”楼下响起孙子的叫喊声。
    “诶?这声音,怎么像我孙子啊?”王桂花左手照片,右手手机,脚下忙乱地走到窗边。
    她擦擦眼睛。
    整座别墅,上到儿子儿媳,下到几个阿姨,没人告诉她孙子回来的事。
    这是家人们小心收藏的惊喜。
    “唉!瞧瞧是谁回来了!”老人的声音发颤,心底炸开巨大的烟花,是烟花大会那般的级别。
    池乐悠被她的开心感染,笑着说恭喜。
    “小池老师,那是我儿子儿媳,轮椅里的那个,是我孙子!”王桂花反应很快,冲远处喊,“臭小子,你抢你妈轮椅干嘛?!”
    手机屏幕侧开,后院只露出倾斜的一角。
    虚焦的镜头,不知定在哪里。
    雨早已停了,家乡的风隔着屏幕送过来,轻轻吹走异国他乡的寂寥。
    镜头短暂聚焦,她看清了决定性的一瞬间。
    远处,中年男人一手扶着一个漂亮女人,两人前面是个轮椅,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高高矮矮三道人影,影像紧密叠连在一起,像是一块可口的三明治,
    啊,好幸福的一家人,她羡慕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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