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囍游汇的普票是散座,高背木椅座。往上一档票价是八仙桌,茉桂花龙井一壶80,莉花茶一壶30,最便宜的瓜子一盘10,什锦盘分好多种,价格逐级递升。
    以上单位均为刀。
    最贵的席位是二楼包厢,算上票价和包厢茶点消费,一晚上四位数外币跑不了。
    沈澈嚯地往一楼后排雅座坐下。其实雅座挺宽敞,垫着红色织锦软垫,后背还支着一个靠垫。
    而堂堂雅座被大少爷嫌成苍蝇馆子的塑料凳子,长腿叠起又放下,怎么坐都不舒心。
    相声已经开场,一身嫩粉长褂的嵇无凌登场,鲜亮的颜色引得观众们频频叫好。
    沈澈侧脸,余光扫旁侧过道那人,那呆瓜脑袋宕机了吗,他手臂越过中间小隔桌,耐心地拍拍旁边的空座。
    “坐这。”
    池乐悠没动,眼珠子朝前乱看,他身边那个走红地毯的公主呢?
    沈澈只觉得呆瓜矫情,让坐就坐,还得八抬大轿请她不成?他又拍拍软坐垫:“Sit。”
    口令也不是这么喊的,她又不是狗。池乐悠不想理他。
    斜前排两位皇亲国戚歪过头,赵昔之的眼神精准砸到角落,往姑娘身上左追右窜。
    工作人员矮着身,端来一壶桂花龙井和一盘精致的什锦方盒。
    盛装的赵昔之摆弄裙尾,又问:“妈,这是沈澈买的啊?”
    “我买的。”岑太太纠正,“那臭小子太不上道了,连车都不让我们坐,他就是故意开跑车的。”
    “麻烦你给那桌送一份。”赵昔之吩咐工作人员。
    两分钟后,工作人员匆匆过来:“小姐,那边的先生说他们不吃零嘴。”
    “他……们?”这位勇夺最用力着装奖的女孩子顺手抓起一把瓜子,娴熟地嗑开,眼睛早就飞到角落,恨不得为八卦迫降。
    “那谁啊?”赵昔之探头探脑,工作人员懵懵也望向角落,“…女朋友?”
    想喝桂花龙井润嗓的岑太太被茶汤烫到,气抖冷:“天煞的王桂花,骗我说她孙子没对象!”
    工作人员觑一眼茶壶,甜腻的桂香溢出,不敢接话,快速撤离现场。
    岑太太吵架的腹稿打了一万字,她若会腾云驾雾,这会儿应该在杀往沈家的路上。
    只是女儿不仅不骂沈澈,还给他点吃的,岑太太问:“你不生气?”
    “刚才想明白一件事,我干嘛要把生命浪费在不喜欢我的人的身上?”
    话很拗口,高中文化但命格富贵的岑太太听明白了。她既心酸又宽慰。女儿这是飞升悟道了,同时也有疑惑:“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和阿澈玩吗?”
    每年暑假她会带着女儿去沈家小住。避暑只是幌子,只是想人为替俩孩子打上青梅竹马的思想钢印。
    沈宅毗邻景区,后院湖水浮波潋滟。被游客们心心念念的古寺晚钟,总是在天地最壮美的时刻悠然响起。
    “我要小马宝莉,他卖我奥特曼卡。这种不在乎女孩子死活的男人,谁要谁带走,白送我都不要。”
    这是位记仇的主儿。
    沈澈小时候卖过她卡牌,两张卡20块钱,她记了整整10年。
    全场观众安静,只有个别几位突兀回头,方向一致,扫看角落。
    台上二位老师此刻的心理活动:是相声不够勾人吗?
    光阴静了一瞬。
    池乐悠眼皮一弹,赶鸭子上架似的挪到雅座。
    沈澈余光拢住她,女生坐直身体,双拳规规矩矩搁在膝头,后背离椅子靠背30公分。
    他轻啧:“我是教导主任?”
    声音略大,前座太太转头,珍珠眼镜挂链发出细碎的响动,两个雪白的卫生球从镜片后弹射/出。
    沈澈嘴里抱歉,脸上丝毫没有半点歉意。太太被他眼神目光灼到,懊恼自己惹到了硬茬。
    女生反斥他:“坐好。”不许说话。
    这座煞神条件反射,叠高的右腿放下,两条长腿老老实实支在地上。
    前座太太撑大的眼眶涌出震惊。
    心不在焉的赵昔之仓鼠式嗑瓜子:“妈,沈澈他对象真牛逼,训狗呢!哈哈哈……”姓沈的你也有今天!
    急于和池乐悠交流的沈澈,脑海里天人交战,他有很多问题。
    你为什么会来这儿?我的自行车能还我吗?
    问题攒在脑子里,最终憋出一句气音:“嗳。”
    “Quiet.”姑娘目视前方,她喜欢听嵇无凌的相声。
    “我是说——”沈澈还想说话。
    “Nobark.”池乐悠表情坚毅,休想让她再说一句。
    少爷细品她的话,在震惊中彻悟。
    好你个池乐悠,原来你记仇啊!他说sit是训狗?这儿是枫叶国,说一句英文,不过分吧?她怎么对他的?真当他是哈巴狗呢?!
    充当服务员的杨经理端来托盘,吸吸冻、辣条、溜溜梅,国内很常见的普通零食,在枫叶国亚超摇身一变成了亚洲新贵。
    池乐悠忙起,拉住杨经理藏进边门暗影,几不可闻的分贝:“杨姐,这很贵吧。”
    “国内带来的。”杨经理又说,“我的情绪小零食,一吃解百忧。”
    “嗯?我没不高兴啊。”池乐悠纳闷。
    杨经理努嘴,虚空指了个方向:“哄哄那位眉毛挤成川字的大朋友。”
    女生眼神回转,视线和男人回撤的视线完美划出两条平行线。
    外套口袋两边一沉,杨经理笑着离场。
    池乐悠双手伸进袋子,冰冰凉透心凉。
    她轻轻坐下,空气被搅动,又趋于平静。
    台上嵇无凌抖了个大包袱,观众笑声一片,他cue台下笑得最大声的赵昔之:“姑娘,您这笑声是充值了吧?”
    赵昔之笑得更敞怀了.
    忽地,托盘越过三八线,攻到沈澈面前。
    几袋零散的小零食,一罐可乐,熊娃爱吃的玩意。
    以及一台手机。
    弱光模式下,歪歪扭扭的手写体依稀可辨:冰阔落,给你喝。
    沈澈心腔内掀高的波浪,被她轻飘飘地镇压。
    他也掏出手机,迅速划掉ins页面,将屏幕调成暗光模式。
    推过来的手机屏幕,铁画银钩六个大字: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字好看到让她自卑,池乐悠不乐意手写了,直接打字:杨经理带我进来的。
    台上的嵇老师卖力讲相声,台下开小差的俩差生奋力“传纸条”。
    沈澈的发言人——他的手机:你怎么不手写了?
    池乐悠:手写太累。
    雅座吱呀一声,沈澈换了个姿势,手捂住嘴,肩膀微动。
    女生的黑玻璃眼珠瞪过来,口型:笑什么笑?
    观众大笑间隙,他支起身,靠近三八线喊话:“你的字属蚯蚓吗,怎么那么丑?”
    在敌国投掷炸/弹之际,他果断往雅座另一边一躲。
    池乐悠愤然抽手,对手武力值过高她打不过。
    “我其实是左撇子。”她胡乱找回场子,“小时候用左手写字被教导主任骂了。”
    “喔~”唇角弯出失控的弧度。
    池乐悠嘴角往下一撇,无声问:你不信?
    沈澈慢悠悠地手写:那有请池老师表演左手写字的绝活儿。
    “……”
    女生往椅背一靠,肩塌了——强手棋走到对家的海滨地皮、掏不出四百过路费而宣告破产,就是她这副模样。
    三翻四抖完了,观众尽了兴,赵昔之笑到岔气,嵇无凌说到兴起之处,又来了段贯口。
    报到最后一个菜名时,全场气氛达到顶峰。
    隔壁讨厌鬼的胳膊突然伸过来。
    “这是我的可乐。”池乐悠脑袋一热,话甫出口。那只和石膏手模等比例的手,食指挑开拉环,可乐推到她面前。
    他和平时不一样的打扮,一身绅士西装,头发打理得极有型,眉眼疏阔。
    此刻的他褪去年轻男人的稚嫩,往日的桀骜悄悄收起,只有和她说话时,眼瞳如湖波般轻漾开。
    “给池老师表演开易拉罐的绝活儿。”沈澈甩手,又强调,“左手哦。”
    故意的。
    她呷了一口可乐,推给他一个吸吸冻:“你吃这个。”
    大男人不爱吃姑娘家的零食,瞥一眼,又推回去:“小屁孩吃的。”
    右后方隐约闪过杨经理的身影,大姐的话音轻飘下来:“哄你的小零嘴,你还挑上了。”
    沈澈的的耳朵化形成是密码接收器,精准接受到关键情报:哄。
    沉默须臾。
    隔壁座的男人像根别扭的麻花,往女生的方向寸移。
    “主要是,没吃过。”清沉的嗓音只有他俩能听见,“那什么CC冻。”
    知他是故意的,池乐悠挽起嘴角:“吸吸冻。”
    “CC冻。”鹦鹉又学舌。
    全场鼓掌,沈澈跟上观众的节奏,漫不经心地为台上的相声演员鼓掌。
    明明上一秒还和她逃课讲小话,这一秒却从容认真地跟上台上老师的讲课。
    池乐悠低头,撕开吸吸冻开口,递过去:“吃吧,CC公主。”
    沈澈悠闲地吸了一口,吃相斯文,唇锋浅浅一动,让池乐悠莫名想起木村拓哉接拍的那支口红广告。
    差点看入迷的她狠狠回神,暗骂自己被男色蛊惑,犯罪心理被自己宽慰:看看又不犯法,谁让他长那样。
    刚才杨经理的一番话让沈澈彻底开窍,别桌只有瓜子茶水,唯独他这桌不一样。想必对方精心准备,他一个大男人自然不能佛了女孩子的心意,他得知趣。
    漫画手又伸过来,修长的指节虚拢几下:“还要吃。”
    女生指尖轻捣盘子里的小零食,夹出一袋辣条,隔空送过去:“你怕辣吗?怕辣不能吃。”
    看不起谁呢?他怕辣?国际笑话。
    见他自信满满拆开包装,池乐悠欲言又止。
    算了,可能真不怕辣吧。
    对角线上的赵昔之全部注意力都在后排了,相声哪有八卦好玩,瓜子嘎嘣嘎嘣嗑,眼睛一瞬不瞬看。
    她窥见躲在树洞里的花栗鼠和金花鼠分享松果。
    下一秒,偷窥狂被抓包,沈澈扬起凌厉的眸子,乜她:好看?
    赵昔之肌肉绷紧,石像似的转过身。歇不了两秒,又转30度,余光悄悄看。
    辣条吃进嘴里,奇怪的口感。渐渐地,舌面燃起大火,像那太乙真人的三昧真火。
    他脸色骤变,抄起冰可乐猛灌。
    大少爷被辣到,却又在姑娘面前强撑,赵昔之畅快地喝下一杯桂花龙井,爽到了。
    见他辣到咳嗽,池乐悠忙打开挎包翻找,没找到纸巾,只翻出一条手帕。
    责任方是她,是她鬼迷心窍把火药脾气变态辣条递给他,万一他被救护车拉走,枫叶国救护车的账单她无力承担。
    天人交战一瞬,她乖乖交出手帕:“擦擦嘴,这是新的。”
    脆皮少爷一把接过,按住口鼻。质感软糯,淡香弥漫,压下冲鼻的辣意。
    她的新手帕被他搓揉,皱成一团。池乐悠心痛,他是狗狗吗?
    小剧场时不时爆出笑乐声,气氛融洽,唯有一个小角落升起结界,时间静止似的,沈澈摊开手帕,看了一遍又一遍。
    手机屏幕涌出暗光,他迫不及待打开ins。
    隔着中间的方桌,左膝手帕右膝手机的证物比对专家正在紧张工作。
    他感到不可思议。
    Yoyolooping是他在ins的唯一网友。其实他的ins列表上有很多关注,除去几个发小,剩下的账号都和他的收藏爱好有关。乐高、悠悠球选手、老爷车收藏家等。
    这些年,他坚持上ins的原因无他,只为了等Yoyolooping再卖他一个限量版冠军悠悠球。
    他不止一次地和“他”同时在线,对方像老朋友那样活跃在他的评论区。
    “哇,这个龙头我没见过乐高有卖哎。”
    “你自己DIY的?”
    沈澈对这个门外汉网友很有耐心,他解释,这不叫DIY,这叫MOC,MyOwnCreation,玩家自行设计自己搭建。
    Yoyolooping很聪明,会问他用什么软件制作后,又问到核心问题:“乐高的零件你怎么配齐呢?”
    沈澈告诉“他”有一个网站叫Bricklink,他所有的MOC零件都是从那里买的。
    得知她喜欢龙头,沈澈不止一次提出将龙头送“他”,但被“他”谢绝了。不难看出,“他”不贪心,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
    只是他一直以为的网——Yoyolooping,是个男人。
    直到此刻。
    女生怀里抱着靠垫,顺利接住台上嵇无凌抖出的包袱,笑意从嘴角洒出,弯成一道明晃晃的笑容。
    “手帕是哪儿买的?”他试探着问她。
    其实手帕蹩脚的花式锁边和ins里的po图如出一辙,但他还是想问一个答案。
    池乐悠的笑容冻住,打量他:“好心给你用,你还挑上了?”
    “没,手帕挺好的。”他格外真诚。
    女生更狐疑了,他会说好话?他不是最喜欢怼她了吗?
    再三确认沈澈转性了,她才开尊口:“碎布做的,针脚丑了点……”
    “不丑,好看。”
    “???”
    “这个蛋是你绣的?”沈澈指着手帕一角的圆形绣花,歪歪扭扭状似一个椭圆形的鸡蛋。
    池乐悠额角一抽,她就知道他没好话!
    这哪是蛋,这是她的分身,是她名字的logo。她若是发达了,家族徽章必须采用悠悠球元素。
    “这是我的代号。”池乐悠最后的耐心快要告罄。
    “蛋怎么代表你?”沈澈实在不忍心喊她傻蛋。
    女生冷着脸:“我绣的是悠悠球。”
    男人没忍住,宽肩抖了一下,笑从嘴角漫到脖根。
    相声谢幕,一楼和二楼的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他的笑融进谢幕中,不显突兀,却又足够惹眼。
    “妈,”前排起立的赵昔之不可思议,“沈澈笑了。”
    “相声*好笑吧。”岑太太武无精打采,杜元珊回国补拍镜头,本以为沈澈能尽地主之谊带她和女儿好好玩,顺便培养年轻人的感情。谁知道,没有杜元珊镇压的沈澈,本性全暴露了。
    “不,不是相声,他全程没看嵇老师一眼。”吃瓜吃到饱的赵昔之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
    万年扑克脸会笑,本身就是个鬼故事。
    “疯了,”赵昔之嚷嚷,“沈澈吃了含笑半步癫吧。”
    观众依次离场。
    池乐悠扔掉可乐罐后折返。桌上仍有不少零食,她带的斜跨小包只够放一台手机,她说:“这些你带回去吃吧。”
    沈澈起身,为难地摊手:“我又不是姑娘,出门不带包包。”
    救命,他讲话风格全变了!叠字是什么鬼?
    池乐悠敛目:“放你兜兜里。”
    兜兜?沈澈垂下眼,他的西装确实有两个兜。
    赵昔之手一抖,瓜子全洒了。
    沈澈拉开西装兜,他身边的姑娘飞速把桌上的零食塞进他的兜里。
    那架势,像极了打劫金店的犯人。
    沈大少爷的手工西装鼓鼓囊囊的。
    “你袋子里是什么呀?”金店同伙池乐悠留意到他的另一边口袋。
    男人得意地伸手进去,轻轻往上一提,露出半只小羊崽。
    “你把咩咩带来啦?”池乐悠眼底噙满惊喜。
    “带它听相声。”他又把小羊藏进口袋。
    自己的娃躺在别人怀里,池乐悠牙床都咬酸了。朴艺珍说得果然是真的,姓沈的想抢走她的儿子!
    一场无声的“离婚了你要跟爸爸还是跟妈妈”的战争即将拉响。
    池乐悠眼尾渐红,她伸出手,自己的孩子自己抢。
    手触碰到口袋边沿时,被扣住。
    沈澈虚虚握住她的手腕,散场的观众往一个方向走,他们像两条洄游的鲑鱼,在人潮中逆流而上。
    “去哪?”她被迫跟着他走。
    “去后台,和你喜欢的五菱宏光合影。”
    “谁——?”女生的声音砸进他的耳廓。
    “嵇无凌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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