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2章 鸟巢 李楷雯就是跳进这些沟壑里溺毙的……

    何英晓自从最后一次进入《无名》这个恐游之后都在办专属于精神系工作人员的退休手续, 已经很久没上班了,不上班就意味着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不知道今天是不是工作日, 每天不再需要靠着闹铃起床。
    所以知道宋莹莹放的是五一劳动假期时,她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经不是个劳动者了。
    五月向来多雨。木家具被搬走后, 整个客厅显得空旷许多。一楼是客厅、厨房和餐厅的地方,一言以蔽之, 这里是专门招待客人的地方, 而亲戚们总是隔三差五打电话暗示要来她家庆祝。
    庆祝什么。她回这个名存实亡的家,也不见得她被这个“家”所接纳, 更不见得自己能被所谓的亲戚接纳,她们的那点小心思何英晓怎么会不知道, 实在是懒得理会。
    好在真正不接纳她的人早早地走了,事已至此, 她在这个家里呼吸到的每一口空气都是充满了自由的芬芳。好做作的词,芬芳。
    自建房里是有小院子的, 没有人在的地方,母亲种的山茶花和父亲种的果树基本上都死光了, 多雨的天气里,这里弥散着一股死气。
    要她一个人收拾那么多地方肯定是不可能的。她打算把楼下的的地方能出租的出租了,自己住最上面的五楼就行了。没想到三十而已, 别人不是事业有成就是家庭美满,而她工作已然退休, 还成为了包租婆。
    包租婆真好啊, 有钱就行。何英晓规划着,她打算家具什么的能送人就送人了,挂在网上卖二手也是麻烦, 小镇子里大家谁还缺什么家具啊,早八百年前这里的人口基本都饱和了。就算真的要新建房,肯定也情愿买新的放在自己的新家。
    小镇子里的人用不惯二手,她们再有经济压力也只会省着买新的。非要二手,也肯定是人情所故,彼此沾亲带故才值得信赖。
    忙完这些,何英晓的手机响起铃声。
    “何小姐您好,我是招生办的主任严姚。我这边打算明天下午办您的宣讲会,您看时间合适吗?下午三点这样。”
    “合适的。到时候我要做什么准备吗?”
    “您可以适当准备PPT这样,面对是高三的孩子们,她们比较迷茫,可以多讲一点工作上有趣的事情,也可以分享一下找到目标的方法、如何面对困难的心态等等——”
    严主任的嘴巴像开了什么匣子一样滔滔不绝,唯恐何英晓到时候宣讲讲不出什么有营养的东西一样。
    何英晓默然,工作哪有什么有意思的地方呢,她经年累月躺在设备床上修复游戏里人不人鬼不鬼的漏洞,隔天上网一刷还要被人冷嘲热讽说全息游戏修复人员真是舒服,躺在床上就可以把工干完了。没体验过的人只会觉得这条路很美,实际上只有自己才知道每天面对那些恐怖的漏洞、费脑的剧情有多让人崩溃。
    “不小心讲了太多东西,希望您别介意,哈哈,”那是一个敦厚中年人的笑声,听笑声就能感受到他头皮稀疏的头发在震颤,“我很期待您明天的讲座,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好,那具体的地点时间都可以和我助理说,就是你加的那个人,他会回复你的。辛苦哈!”
    电话挂断了,但何英晓并没有因为主任的热情被感染。实话实说,早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经失去了独属于年轻人的朝气。
    年轻人活得太累了。
    “喵——”宝宝猫拖长声音叫,何英晓这才想起来没给自动喂食器装新的猫粮,赶忙走了过去。
    饿饿的小猫就这样一边叫一边围着主人转圈圈,松软的毛和柔软的肉就这样蹭着人的裤腿,裤腿紧挨着皮肤,皮肤传达着触感,触感就好像顺着血液一样重新回到心脏,怦怦跳。
    一间住所是不会提供什么归属感的,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也是,但宝宝猫好像就是她的定心锚。
    哗啦啦的声音,机器运行了。
    宝宝猫一边吃,一边发出喵呜喵呜的声音。
    她吃得很香。只要有饭在,只要有熟悉的主人在,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她也没有应激的情况出现。
    这点上看,她似乎比何英晓这个在这儿住了十几年的人还要厉害。
    何英晓一回到这里,回忆就和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学校已经不是老样子了。小镇子得到政-府的拨款越多,教育资源也就越好。记忆中只有一丁点大的高中已经发展成有好几栋漂亮教学楼的学校了。
    招生办的助理,自称自己是小何,带着何英晓熟悉学校。
    “说起来也巧,没想到您也姓何,”小何很年轻,因为迎宾穿的西装也很干净,他面上满是对何英晓的崇拜,在这镇子里,从大城市回来的人总让人觉得神秘强大,“说不定以前我们还是一个村子里的。”
    以前的村子按姓来划分,何家村确实也有,不过等到正式的行-政划分下来以后,这里已经变成了印塘镇。
    何英晓对他予以的亲近只是笑着点点头。她不觉得就算是一个村子里的人就有什么不同,非要划分的话,好人和坏人的价值不一样,她还是更愿意和关心自己的好人相处。
    “这栋是思远楼,高一的学生会在这边学习,咱们小声些,这会儿还在上课呢。这栋是纳贤楼,高二的学生在这儿学。这边是学校的食堂,那边一路走到底就是操场,可惜您上午没来,今天上午好不容易放晴一会儿,还有学生的大课间,可好看了。”
    小何尽心尽力,滔滔不绝地说这话,和何英晓介绍对她来说物是人非的学校,这里的每一处都不一样了,她再也找不到什么曾经和李楷雯相处的地方。
    以前这里很小,只有一栋教学楼和一栋宿舍楼。教学楼还囊括了现在的什么行政楼,老师办公室等等杂七杂八的地方,宿舍楼底下就是食堂,两栋楼之间的就是操场,小到比起现在的学校,就像是一只小麻雀。
    她和李楷雯在楼梯间里说话;在小食堂里一起吃饭;跑操的时候,她们在铃还没响之前牵着手聚在一起说何英晓已经忘却也不会再记得的悄悄话;一起讨论最近很热门的小说和电视剧,讲那些让人闹心的、重男轻女的家长里短,在无数的罅隙里她们陪伴彼此日日夜夜,而重建的钢筋铁骨让那些回忆难以重现,仿佛记忆里的东西是何英晓的一场幻梦。
    她们的楼就是叫楼,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名字。
    “这里的变化真大啊。”
    “可不是嘛,近几年来也有一些知名校友投资,”小何一开始像是把她当成外人那般自豪地介绍,刚入职的年轻人都这样,觉得自己的工作与众不同,过那么几年、亦或是过那么几个月就会发现,工作只是一份让他尚能存在在这世上且符合规则的东西而已,除此之外并无任何精神滋补,“我不是说您不出名的意思,就是——哎呀,我嘴比较笨,您不要介意。”
    他见何英晓一直不说话,还以为何英晓误会他了,他没有要阴阳她的意思,只是顺嘴一提,年轻人着急忙慌地给自己找补,额头都急得出了几点虚汗。
    “没事。”
    何英晓淡淡道。
    反正他很快就会发现,这所学校其实没他想得那么好。小镇子好就好在人情遍布,这个年轻人肯定也是谁介绍进来的,以为自己比那些招聘来的人更前途无量,毕竟走了后门。
    但往往走了后门的人,要付出更多代价。
    “就是这儿了。”
    他最后引着何英晓走到一个装修得很新的地方,“新”就“新”在这栋建筑的设计上,感觉是模仿了鸟巢的设计,不过,鸟巢是没有天花板的,这里有。很明显,这是学校的面子工程。
    “一会儿您进去,会有礼仪小姐帮您安排的。”
    下午的印塘不下雨,但很湿热,没一会儿人都要在太阳底下热化了。小何更是,西装背后已经洇成暗色了。
    “辛苦了。”
    “没事没事,那我先回去哈。”
    “鸟巢”里面很凉快,每个合适的角落都放了竖式空调,里面已经有看起来是工作人员的人在忙活了,闪烁的投影屏幕、话筒、还有在一旁听着指导的礼仪小姐。
    指导她们的人很眼熟,眼熟到何英晓一下子就知道那人是谁。
    张汝生。
    她迈步过去。何英晓没几件平常的衣服,填满她衣柜的是一件又一件上班穿的衣服,连带着鞋子也是带着小高跟,这世道似乎就是默认女人要穿高跟的,可是脚下踩得高,却不代表地位高,也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那哒哒的声音,在空旷的地方,是很引人注意的。只是前面的人各有各的事要做,反而没注意到。
    直到一位礼仪小姐注意到了何英晓,抬眼朝自己看过去,礼貌笑笑时,那个人,那个已经变成地中海发型的老男人,终于,在这个时候,转过头来。
    他的面孔,和十多年前他在讲台上面孔重合。他笑着,面上挤出一道道沟壑,何英晓想,李楷雯就是跳进这些沟壑里溺毙的吗?
    “哎呀,晓晓,你可算来了。”
    他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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