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走男主光环成为救世主》 正文 第1章 你也看得见他们,对吧 ? 玛丽苏游戏世…… “啊,真是不明白,怎么精神载入游戏老是要维护啊?” 黑发女生很不满地说道。 “你是说最近那个很火的玛丽苏精神载入乙游《校园公主殿下》?” “是啊。真的讨厌死了,上次维护还把我老公数据弄丢了,这次好不容易把我老公好感又刷上去了,又要维护!” 她挠挠头,愤懑地说道。 何英晓是一名精神载入技术工程师,今天她接到的任务就是解决新精神载入乙女游戏《校园公主殿下》里出现的漏洞。 但一般在全息游戏里,漏洞出现的方式常以鬼怪恐怖的画面诞生,修复员们一般叫它们异常。 为了保护公司利益与员工的安全,技术人员一般会佩戴一个电子手环。 而修复工具是绿色代码,会将错误的代码修改过来。 何英晓戴上电子手环,躺在公司专门的精神载入床上,眼处戴着一定的设备,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被一堆仪器包围着。 (身份信息验证中——) (精神载入成功!) (电子手环辅助系统0727号为您服务) 何英晓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极具文雅气质的校门,宽敞的校门分为三个区域,步行通道、车道、还有旁边的保安亭。 墙面由白大理石砌成,总体上呈现M字形,门上有花纹,顶上还有小阁楼的样式做装饰,类似于欧洲房子上的尖顶小气窗。 她简单地观察了门口,没有发现异样。 何英晓的驻足引来了旁边保安的目光,有一个看上来和善的保安阿姨走了过来。 她语气亲切:“你好,同学,怎么不进去呢?是走错地方了,还是忘带东西了?” 何英晓收回打量大门的目光,微笑地答道:“是的,今天是我第一次来这个学校,心里有点紧张。” “原来是这样。那同学你赶紧通过人脸识别进去吧。” 精神载入游戏会让玩家的意识与游戏系统相结合,就像做梦在玩游戏。 刚进入梦境,目前在何英晓眼里,只有特殊的、关键的东西才是清晰可见的,保安阿姨的脸在她眼里很模糊。 一般的NPC只有代号,她看见阿姨胸口右侧的代号是2344。 也就是说她的名字就是2344。 2344?真是好巧,她的工号也正好是这一串数字。 何英晓通过人脸识别进入校园的那一刻,所有的感官一下子丰富起来。 进入校园以后,她更有自己踩在地面的感觉,听到的东西也更多了。 校园里模糊不清但又十分热闹的讨论声,鸟叽叽喳喳的声音,风吹枝桠后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精神载入系统带给人的体验会取决于这个人的精神状态,玩家会有受保护模式的影响,体验感不会差太多。 在技术人员这里则会更细腻些。 《校园公主殿下》游戏背景是在一个常见的玛丽苏贵族学校,女主阿加莎是高三特招的转校生,成绩好,性格小白花。 在这里她会交到各种各样的朋友,朋友会分三个性格,绿茶、阳光、偏激。 为了增加代入感,这款校园游戏可以进行全交互功能。 游戏的自由度很高,除了常规游戏提示,玩家可以任意与角色对话。 朋友和普通NPC不同,有具体的名字。 与此同时也有有三个男主供玩家攻略。 基础数据对于何英晓的检查工作而言是非常必要的,因为漏洞有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 有可能是一个人物的觉醒^导致的漏洞、一种植物的突变、一个细节的遗漏…… 「我的名字叫阿加莎,是一名高三转校生——」 「今天,就是我来到普尔圣斯学院的第一天。崭新的校园生活,开始啦~」 何英晓有条不紊地把新人教程给过了,交上了游戏送的第一个阳光属性的好友,然后开始了今天第一个任务:「上课」。 “阿加莎,你知道吗,我们学校可是有五大不解之谜呢!” 她身旁的朋友语气雀跃地和她说。 这是异变征兆。 “苏珊,我不知道呢,快告诉我吧。” “啊呀,这就响铃了!等会进入教学楼,可千万不能说话哦!怕说话被听到的话,可以戴上口罩,它能够稍微降低说话的音量。” “为什么不能说话呢?” “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呢,可能你需要其他人的帮助。” [系统提示这是NPC的常规对话触发] 也就是说,她无法说出这个事件的原因,具体的情况要何英晓自己去判断了。 “真可惜我和你不是一个班的,我要赶快回教室了,你是不知道,我们班主任很严厉的,如果不能在预备铃响之前到教室的话,会被狠狠训的!” 苏珊笑着说完这些,就挥着手跑走了。 好像她过来就是为了和何英晓说这些话的,任务达成就撤退。 何英晓皱眉,这是她第一次做第一个任务时,异常就出现了,这比以往处理的漏洞出现要快很多。 她看了看不远处的教学楼,教学楼的外表看上去很正常。 在她迈步踏上教学楼门口的阶梯上时,电子手环忽然叮地响了一声,而后是一个机械女音传来: (辅助系统0727号恭喜您,您发现了一个游戏漏洞!) 何英晓面色如常,继续往上走。 按照新手教程的提示,她的教室在308室,班级是高三4班。 何英晓一路走来,欣赏到许多不一样的“风景”。 她看到了很多NPC的脸上有一个黑色的大叉,她们戴着口罩,身侧独属于NPC的编号却是模糊不清的,并且,途径一些教室时,发现教室的门也有黑色的大叉,窗户好像蒙上了一层雾,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如何。 在接下来的剧情里,玩家饰演的阿加莎会与苏珊约好中午一起用餐,苏珊是重点一班的学生,宿舍恰好在阿加莎的旁边。 四班在三层,一班在四层,也就是说,如果一旦出了数据毁灭^的事情,何英晓有很大的可能无法保住苏珊。 何英晓叹了口气,如果苏珊被数据毁灭的话,文本数据部门那边又要忙活一阵了。 等到她终于找到自己的教室时,发现自己的教室和其他教室完全不一样,门没有黑色的大叉,窗户是明亮的,里面的NPC同学们的脸上仍有黑叉,但比起其他班来说,算正常一点。 她走进教室,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她,大家都戴着口罩,低头在刷刷写题。 黑叉老师看了她一眼,对她颔了颔首,然后指了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是许舒文的旁边,何英晓发现只有许舒文一个人脸上是没有黑叉的,而且他也没有戴口罩。 许舒文,游戏里的一号男角色,清冷学霸的人设。 何英晓笑着向老师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整个班级只能听见像蚕吃桑叶一般的沙沙声,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声音。 授课过程是老师放PPT,同学们抄写,翻页时敲敲一旁的白板,以告知同学们PPT翻页了。 还蛮诡异的。 何英晓没看PPT,她还莫名想起自己读大学时,老师的授课方式也差不多是这样,超级无聊,大部分的大学老师就是人形的听书软件,只会读PPT。 很快,她的视线转移到她同桌身上,而她同桌是头也不抬地一直在刷题。 不愧是学霸人设,还蛮符合的。 可能是她盯学霸的时间久了点,学霸本人很快就推了张纸条过来。 她知道的,一般这种时候推纸条是让自己别影响他学习吧。 理解理解,等会儿她就睡觉好了,她可不打算听异常上课。 但把纸条展开后,她发现原来发现异常情况的不仅仅是她和苏珊,作为被攻略角色的男一,也发现了。 「你好,你是不是也发现了一些不对劲呢?」 何英晓看着手上的纸条,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 在精神载入游戏中,作为次要或主要角色会有一定的常识,这是为了让玩家与人物的互动更真实。 如果她详细地跟她们提起异常,甚至让她们参与修复活动的话,一是有可能让漏洞发现将她们给灭了,二是有可能她们的常识板块受到过大的打击,致使她们自己产生自毁倾向。 何英晓提起笔,要不她假装无事发生,跟学霸说是他学太久产生的幻觉? 她正打算这么写的时候,很快又有一张纸条被推了过来。 何英晓很快感受到老师带着批评意味的目光,也不知道是谁设计的游戏老师,让她如芒在背,但她依旧把学霸的纸条展开了。 许舒文的字是标准的行楷,但实话实说何英晓觉得他的字有点抖,估计是因为看到了不寻常的场面吧。 「我知道你肯定看得到,你的脸上也没黑色的叉。我之前看见几个情况和你一样的人,她们都说她们看得见这些异常。」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承认好了。 看来这次的漏洞是真的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角色啊,这种深入生活但又看似平常的精神污染,往往是最致命的。 当你一旦习惯了之后,污染程度会不断加深,而你的思想会被它控制得越来越牢固,最后完全沦为提线木偶。 没人知道成为人偶之后会发生什么。 既然已经向我呼救了,那就回应吧。 「是的。我也能看见。」 于是,何英晓将纸条推了过去。 (请打开作话) 正文 第2章 老师-1 新的异常已经出现~ 许舒文收到何英晓传回来的纸条后,心情变得更沉重了。 果然她也能看见。 许舒文猜得到这个女生是转校生,目前她们已经开学一周了,学校里的异常情况却越来越多,不仅仅是教学楼,还有其他地方接二连三也出现了,他慢慢才发现学校变得很不对劲。 并且同时,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因为他周围的大部分人,似乎能很好地接纳这一切。 之后,许舒文加入了一个异常调查小组,和另外几个能看得见的人一起调查这些事。说是调查,实际上更像是一个幸存者小组。 他现在也希望何英晓能够加入她们,为了增加人手,也为了让何英晓活下去。 他很快把想法写在纸条上推了过去。 但讲台上的老师似乎受不了她们在底下互传纸条的行为了,大迈步走了过来,气势汹汹。 何英晓听到了脚步声,但依旧佯装淡定,虽然心里很慌,怕老师的本能刻在骨子里,但还是接过纸条看了起来。 刚好看完的时候,这位男老师的手直接横过来把纸条抢了,然后也看了起来。 陡然间,男老师脸上的黑叉有所淡化,淡化到完全消失时,她听到这位老师用极度恐惧的声音问道:“异常调查小组?嗯…什么异常?”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音量却越来越弱:“这、这是怎么回事…… ?” 他说完之后,所有脸上带着黑叉的人都侧头看着他,她们集体扭头的弧度大且速度快,面上露出一个夸张且渗人的笑,没有发出笑声,就这样静静地吓人。 那些同学都在幸灾乐祸一件事——有人要被惩罚了。 男老师破了苏珊说的“规矩”,会被异常领域里的力量制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是怎么回事!!” 男老师突然好像被什么东西提了起来,直直地往门口方向飞过去。 “停下!停下来!救命!救救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位男老师非常无助地大喊,他的手脚不停地晃动,好像是在抵御奇怪的力量,最后他以一种非常扭曲的姿势飞了出去。 他喊的音量越大,手脚被折叠的力道似乎越大,痛苦程度就越大,喊得会更大声,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偶尔他的手脚打到了旁边的“人”,被打到的人都没有多余的反应,那些同学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头部,像一个锁定好的摄像头,在为一个高处的人反馈情况。 老师被提起后飞的速度由慢到快,这个提速的时间很短,何英晓尽力追了上去,但老师飞出去的那个刹那,教室门立即被关上,力道很大,如果她晚点撤回来,鼻子可能会被夹断。 之后教室的门就被上锁了,她怎么也开不了。 试着狠狠踹了一次,迎来的是同学们阴冷的目光。 毫无变化。 接着,她试图从窗户看老师飞去哪里,结果窗户好像也知道了她的想法,一瞬间蒙上了一层雾,这下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位男老师穿了黑西装,在迷雾弥散的视角里,她只能看见黑色的人影在转角处没了踪影。 转角有两个卫生间,还有一个楼梯。 这么说,出现在卫生间异常的概率更大。 卫生间里的异常…… ? 还是挺奇怪的,谁会对卫生间有强烈的感情啊? 对不冲卫生间的人的怨念 ? 何英晓这样想着,转过头来,发现同学们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们脸上的黑叉是浮动的,面皮没有具体的五官,但她感受到了不满的眼神。 这些没有攻击能力的人偶,在何英晓眼里还没老师可怕。 于是她非常自然地回到了座位上,甚至得体地四周的同学抱歉地笑笑。 在她回到座位的那一刻,其他人很快扭头,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刷刷地继续写起来。 一回到座位上就又看见了好几张纸条。 何英晓一一把它们给展开。 不愧是行楷,写字就是快。 何英晓作为数据技术人员,已经很久没写字了。 「那个老师是因为说话太大声了,所以被惩罚了!惩罚的意思就是消失不见,这样子的情况已经出现好几次了,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见!之前的都是小组成员告诉我这些的。」 「学校的异常不仅仅在教学楼,中午我和你一起,我带你去其他地方看看,我们小组真的很需要人手,希望你能加入我们,尽管我们没办法保证你的安全。」 「那些人在看着你……那些还能被称为人吗?她们好像变成了监视器一样的存在。」 「你都不知道我这一周怎么过的,我完全不敢吃学校的东西,自带的东西快被我自己吃完了。」 不敢吃学校的东西? 何英晓抓住这个关键部分,猜测估计食堂也出了什么异常。 「那等会儿会发生什么?」 「不清楚。有的人说会有新老师能顶替,有的人说是变成自习课,还有的人说老师一会儿会回来,但是和以往那个完全不一样。所以被抓走的人一定是消失得非常彻底的。」 「其他能看见异常的人有被抓走吗?」 「有的……之后也再没见过了。」 何英晓看了这段话,竖起一个大拇指,大拇指向下弯了一下然后又起来,重复了几次这个动作。 这是手语“谢谢”的意思。 很快门又开了,一双红色指甲的素白手推开门,来的是一位何英晓不认识的教师。 她脸上也有黑叉,重复着之前那位男老师的做法,让同学们抄PPT。 何英晓感觉自己手被戳了戳,发现自己面前又有了一张纸条。 这个学霸话还挺多的。 「不要看PPT,我之前试过抄下那些内容,但是下课再看的时候,发现我抄下来的全是一些歪七八扭的墨迹,我就再也不敢看了。」 何英晓看了纸条之后,迎着许舒文的目光点点头。 在何英晓的测试内容中,跟男主沟通也是需要测试的一环,需要检测他们有没有出现异常或是觉醒。 如果男主没有出现异化,那么技术人员可以不将注意力放在她们身上。 不过,一步步来吧,她先体验一整天的校园生活。 能发现多少异常是多少。 一个上午很快就过了,何英晓不是真正的高三生,她直接趴桌子上睡了。 其间她也不是没试过想要出教室看看,但到下课时间也仍旧没办法开门。 那她只好带薪摆烂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时不时会看看窗外的景物。 外面的事物让她感觉很正常,和她的高中有相似的地方。 到了精神载入游戏里,想要检测并处理漏洞,基本上靠的都是技术人员多年的工作经验,以及跟这个世界的磨合程度。 校园生活吗?在何英晓的人生里已经是十年前的代名词了。 发呆、睡觉、看风景、思考人生,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何英晓速度很快地收拾东西背起书包,实际上她也不用怎么收拾,只是把桌面上睡乱的书摆好罢了。 她起身,但看许舒文在位置上不动,有些疑惑地拍拍他。 许舒文很快向她打了一个手势,让她注意其他同学。 何英晓发现被污染的同学们手脚僵硬,好不容易收拾完排着队,然后门才开,似乎有什么东西操控着门放他们出去。 看起来好像僵尸,还是版本古早、走路很慢的那种。 在她们排队时,许舒文娴熟地牵着她插队进黑叉僵尸队伍里,跟随着前面的僵尸走出门口。 何英晓的注意力不放在手上,她在留意周围的一切。 她发现,那些被污染的学生们似乎没办法出教学楼,她们好像就这样四散开般消失了,出了教室后很多都不见踪影,只有几个像是巡逻般四处游走。 直到完全走出教学楼,许舒文才松了口气。 何英晓感觉他出了手汗…… 想去洗手…… 何英晓咬着牙看着自己手晶莹剔透的汗珠,然后擦到了自己的衣服上。 纸片人、纸片人不会有手汗的!冷静! “只有这样的速度才能出来,否则等那些人出了教室后,门会立刻锁起来。我之前就被这样关了一个中午。” 许舒文和她解释。 “那我们现在是要去食堂吗?” 何英晓转移话题,这个点她理解,每个领域有自己的设定。 “是的,不过我们先在这里等等吧,看看我们的小组成员在这个上午还幸存了多少个人。” “对了,忘记问你名字了。我叫许舒文,你呢? “我叫阿加莎。” “阿加莎,很高兴认识你。” 「阳光明媚,少年的笑容带着一丝红晕。」 何英晓的页面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啥意思?这么快就有好感了……?男主你还挺莫名其妙的。 “我也是。希望我们能成为很好的伙伴。” 何英晓顺着系统提示,说出符合玩家饰演身份的话。 她尽力维持着数据,只希望自己的努力能让同事们好好感激自己,帮他们减轻工作量,之后犒劳她吃大餐。 她们在楼下等着,不一会儿就看到和她们一样有五官的人,陆陆续续地出来了。 但很快,何英晓发现了一个问题。 苏珊,怎么不在行列其中呢? 正文 第3章 大餐 苏珊-1 如果能够发现异常的人都是小组成员,那么给她提供暗示的苏珊应该也是其中之一。 但当她在许舒文那里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苏珊?没听过这个名字,你是不是记错了?” 当所有小组成员到齐的时候,她也没看到苏珊。 真奇怪,难道苏珊被精神污染来不了吗? 如果是被污染,肯定会有小组成员来说明情况的,这里的污染似乎不能影响周围特定的人,看许舒文就知道了,他都知道大家被污染了。 当时那个老师在许舒文的纸条下恢复了短暂的理智,说明污染可以被清除,且这似乎没影响到许舒文,也就是说这符合规则,可以用暗示的方式让人清醒。 这个领域的异常,似乎没想过要将人置于死地,它给她们提供了一线生机。 而且,技术数据保护部门对主要角色的保护是很牢靠的,作为新手第一个朋友的苏珊,在后续是给玩家提供玩法索引的重要角色,没道理不被保护,不会那么容易被污染。 但其他小组成员都说今天早上平安无事,这里面不应该没有苏珊。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苏珊是被数据毁灭了,存在被完全抹杀,所以这里的人已经完全不记得她了。 数据毁灭只有三个途径,要么是技术数据保护部门的删除,要么是异常已经突破防火墙,要么是修复人员的潜意识篡改。 第一个选项可以直接排除,第三个选项的话,何英晓不觉得自己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所以也先排除。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来推的话—— 何英晓拍了拍许舒文的臂膀,许舒文感受到她的动作后止住话头,看过来,微微俯下身,以侧耳倾听的样子呈现在何英晓面前。 “许舒文,我们今天早上有没有发生异常啊?” 许舒文很快地摇头,面色没有犹豫,没有隐瞒的意思:“没有啊,今天早上就发生我和你认识的这件事啊。” 防火墙已经被突破了。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提议让我进调查小组的吗?” 何英晓试图让他回想起来。 “写纸条啊。我和你成为同桌没一会不就给你传纸条邀请你了吗?你是不是不记得了?也对,教学楼会影响人的思绪,你才刚来,警惕性估计还没那么重,被影响也是有可能的。” 很明显,许舒文记忆被篡改了。 何英晓:……看起来你的情况严重多了。 嗐,得抓紧清理教学楼的异常了。 她转了一个话题:“那你们是不是很久没有新情况了?” “差不多吧,开学三天后好像就没发生什么事了。现在是开学的第八天,你来了。” 许舒文在衬衫上衣口袋里麻利地拿出一个本子,翻动的同时告诉何英晓答案,然后拿笔记录下何英晓的到来时间。 何英晓凑得近,很明显看到本子前面都是一些鬼画符的文字,许舒文现在写的字是正确的,那看来异常会通过贴身物品影响人。 何英晓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随后一行人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在渐渐远离教学楼的过程中,何英晓故意慢队伍一步在最后走着,行至半路时,她心有所感地抬头望向教学楼。 三楼的位置,有个女孩穿着和她们一样的校服,正午太阳大,何英晓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看到了女孩的动作。 她先是挥了挥手,像是在和何英晓打招呼,然后把手由里向外斜着推动,这是让何英晓走的意思,其他人可能看不出这个动作的含义,但是何英晓一下子就理解了。 冥冥之中的眼熟。 整个教学楼空了,那么多的走廊里,只有那女孩面朝他们行进的方向。 她在笑,现在一定是笑意盈盈的样子。 何英晓没有感受到异常的恶意,很奇怪。 她不是异常? 可是现在这栋教学楼已经没有活人了,活人都在这个小组里。 “阿加莎,你怎么不走?” 许舒文走着走着,发现何英晓距离他们有一段距离,并且何英晓一直看向教学楼,这让他感觉不妙。 他跑到她身侧询问道,但队伍不等人,继续走去食堂。 “没事。我这就跟上。”何英晓侧头朝他安抚地笑笑,再转头回来,发现三楼女孩的身影已然不见了。 看身形,不是苏珊。 何英晓心里莫名觉得她长得应该像一只可爱的小熊,鼻子圆圆的、有点小翘,嘴唇适中,眼睛水汪汪的,很漂亮。 “阿加莎,你没事吧?” “没事,放心吧。” 何英晓随意地敷衍着。 现在,顾不上她了,先去食堂吧。 而后她彻底转头,跟上了队伍。 在她完全转头的那个刹那,教学楼的六楼凭空出现了一个女孩,她穿着普尔圣斯学院黑金色的校服,像一只高贵的鸟一般从楼上坠落下来。 坠落后地面却没有她的身体,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似乎刚才的画面仅仅是一个幻影从高处冲向低处的展现。 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风,她的坠入就像水鸟一样自然,投向地面似乎是她的归宿。 “对了,许舒文,我们教学楼有几楼?” “四楼。我们4班和5班、6班在三楼,1班、2班、3班在四楼,不会有其他班级了。一楼二楼是老师办公室和档案室。其他年级的话都在另一栋教学楼里,不过我们异常小组也没去过那边。” 这样啊。 那为什么转头的瞬间,她觉得刚才让她走的女孩,从六楼跳下来了? 可是,教学楼只有四楼。 凭空出现一些不合理的东西,在存在漏洞的世界里,其实是一件合乎情理的事情。 “许舒文,那宿舍有几楼呢?” “普尔圣斯学院分男女两个宿舍,都是六楼的。一开学就要一直住在学校里,只有寒暑假才会让我们回家。” “好的。”何英晓应了声。 新手教程里没有涉及到那么详细的知识点。 这些问题,除了文本数据部设计除外,玩家很少会注重这种细节。 但细枝末节的东西往往是异变发生的倾向。 何英晓第一次、刚刚看教学楼都是五层的,虽然第五层看上去没有人,其他楼层的窗帘是拉开的,看上去很明亮,但第五层窗户是暗的。 她趁着小组在叽叽喳喳的时候,又瞄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此时她们离教学楼已经很远了。 毕竟是玛丽苏学院,面积很大,景色很好,树与花草都繁茂,楼与楼之间距离远,现在看教学楼只有一个模糊的拱顶。 像故宫建筑的拱顶,深蓝色的瓦片堆砌在一起,在耀眼的阳光在好像起伏的大海。 那个女孩还在教学楼里。 异样的感觉消失了一瞬间,然后再次复现。 何英晓不认为女孩和自己是认识的关系,她觉得女孩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当何英晓踏入食堂时,电子手环同样也提示了她这里有一个漏洞。 小组成员们随意地坐着,许舒文去点餐,一会儿会有人将她们的食物送过来。 何英晓发现这里也有很多同学,但她们看起来很正常。 只是她们面前的餐盘都是空的,她们仍旧做着吃饭的动作,看上去就好像在吃空气。 何英晓旁边有个女生,看到她一直盯着对面学生的餐盘,以为何英晓是饿了,女生拍拍何英晓的肩膀,安慰道:“你怎么一直看向那边?是很喜欢他碗里的上校鸡块嘛?放心啦,待一会儿我们也会有一份的。” “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意大利拌面、上校鸡块、红茶牛奶和蔬菜水果沙拉。” 女生热情地向何英晓介绍起学校的菜谱,简单的交换姓名后,何英晓知道她的名字叫加西亚,是个绿茶属性的朋友。 在大众印象里,“绿茶”似乎不是一个好词。但在游戏里,它意味着这个女生聪明且有谋略。 她们的接近向来是有备而来。 加西亚还在不停地介绍的时候,餐车被一个食堂员工推过来了。 何英晓看着餐车,一阵恶寒袭来。 她再定睛一看餐盘里的食物,确实,它们的恶意从不会藏着掖着。 正文 第4章 阿加莎,你吃完了吗? 谢谢您的款待…… 在远处看就是血糊糊的东西,等到那位员工把餐盘放到何英晓面前时,她才真正看清了。 虫子,红色的、蠕动着。这是意面。 肉块,黑色的、静躺着。这是上校鸡块。 黑色的毛发,是人的头发吗? 这里还有些块状、颗粒状的东西,大概也是什么肉吧。 何英晓猜测大概这是沙拉。 一杯红色的浓稠液体,估计是红茶牛奶吧。 真够恶心人的。 并且,她发现其他人都是空气餐盘,只有她有这份大礼。 难道食堂的异常感受到了她特殊的存在,还是是其他人的试探? 何晓英拿起勺子随意搅了一下,她状似无意地扫了眼小组的成员,发现除了许舒文之外,其他人都在以很享受的表情吃着空气。 另一个餐桌上,有个成员吃得实在是太入迷,把自己牙齿咬碎了,咔吱咔吱的声音传来,还大口吞咽下去。 他做完一系列的动作后还舒了一口气。 “真是太好吃了!不过今天的脆骨有点硬啊,咬了好久才碎。好吃得我都想把自己的舌头给吞下去了!”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人开始附和他的话。 也就只有许舒文一言不发。 “阿加莎,你怎么不吃?刚才不还一直盯着别人的餐盘嘛。” 加西亚温和但模糊的声音传来,她的嘴巴是樱桃小嘴的,而“阿加莎”这个名字,需要人张嘴到一定幅度才能发出。 何英晓看见她把自己的舌头咬断了一截,血在不停涌出,但她看起来感受不到这样的疼痛,温和的笑着看何英晓。 何英晓摇摇头:“好像突然不饿了。” “这样啊,真是太可惜了。今天的午餐真的好美味啊。” 她赞叹的表情好像吃到了珍馐,看得让人毛骨悚然。 许舒文没吃也没反应,何英晓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这些异常。 他那一桌在她的正前方,他坐的地方又恰好面对着何英晓,所以她能够随时查看他的状态。 何英晓还想问问许舒文关于其他男主的情况。 毕竟许舒文作为攻略对象能没事,其他男主估计也没事。 按照正常剧情进度,男二是学渣人设,上课时间不固定,玩家与他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宿舍,那里附近有几只野猫,阿加莎第一次去宿舍时,被野猫吸引了,然后邂逅了温柔给野猫喂食的男二。 男三则要更晚些,男三与阿加莎不是同一栋楼,他是艺术生,在艺术楼那边。 阿加莎与男三第一次相遇是音乐课上,阿加莎没找到自己的教室,在一个练习室里看见男三在弹钢琴。 实际上本来阿加莎与男一的相遇也不是现在这个情况,阿加莎一开始不是和许舒文做同桌的,而是和另一个女生。 后来是老师上课问到问题,点到阿加莎,她回答不上来,男一帮她解围,这才算她们第一次相遇。 不过事出有因,因为漏洞的影响,一切都被打乱了。 这不要紧,文本数据部到时候清理一下就可以了,删除多余的东西比重组东西要容易得多。 何英晓又想起苏珊之前说学校有五大未解之谜,那大概率会有五个漏洞。 她现在已经遇到两个了,希望在接下来的一天里,最好都能发现,这样她才能尽快完成任务。 “阿加莎,你吃完了吗?” 加西亚笑意盈盈地问道,如果不是一堆血像瀑布一下从她嘴里流出来,这句话大概就不会显得这样惊悚。 何晓看了看自己餐盘里那些血糊糊的东西,扬起一个标准的微笑:“吃好了。” 她看见加西亚的眼睛往旁边侧了几下,像是精神分裂患者在切换人格。 何英晓明白这一点,俗称鬼上身吧。 这句话是异常来问她的,所以她补了一句话:“谢谢您的款待。” 用饭结束后,小组成员们就散开了,三三两两地走着回宿舍,这样看来,异常出现不久后,回宿舍这条路是安全的。 加西亚想要和何英晓一起走,被何英晓委婉地拒绝了。 在没发现所有异常之前,她还不打算和异常一起共事。 何英晓看见加西亚的五官扭曲了一下,笑得更僵硬且幅度更大了,嘴角有向一旁歪去的趋势,眼睛向中间挤了一下但很快眼珠向上转去,像是翻了个白眼。 很快的扭曲,不仔细看的话看不见什么。 她这幅看起来不太正常的反应,感觉是背后有异常在操控。 这么快发现自己并且附身^吗 ? 这次的异常好像有点智慧啊。 听到许舒文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何英晓朝加西亚挥手告别,然后在原地等着许舒文。 加西亚假笑着离开了。 “你刚刚有发现什么不对劲吗?”何英晓看到许舒文的第一瞬间就是问出这句话,毕竟刚才他表现得很特殊。 “有,就是我的餐盘是空的。” “除此之外呢?你有看到别人的餐盘有异常吗?你能看到我的餐盘吗?” “除此之外感觉没有,我看别人的餐盘里确实有菜单上的东西,我距离你那边的桌子有点远,看不太清你的餐盘。你的餐盘里有什么吗?” 何英晓神情自然地撒了谎:“啊,我的餐盘里也都是空气。” 她们并肩走回宿舍,行人道的两旁有很多树,阳光经过树叶的切割洒在他们身上。 金色的,所以看起来像是在加冕仪式上。 若是其他颜色……气氛大抵不会如此。 何晓走着突然想起之前许舒文说他不敢吃食堂的饭,就又问道:“之前你在食堂里见到了什么你不敢吃的东西吗?” 许舒文听了她的话似乎有点疑惑,手抵下巴处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挠了挠头回答:“我之前好像也没在食堂看到过什么不敢吃的吧?” “这样啊。”何晓很快接上话题。 许舒文说的话开始在自相矛盾了。 精神污染是这样的,不知不觉中你的记忆就会错乱,思绪的不正常会带来行为举止的异变,也难怪今天何英晓能在餐桌上看到那些吃空气都十分投入的同学们。 何英晓不觉得自己应该捅破这层名为“真实”的窗户纸,说实话许舒文能反应过来甚至还想要去处理这个事情,这本身也不是什么正常的事。 毕竟这个游戏的风格只是甜蜜的恋爱,而不是一起对抗不可言说的事物。 再者说,漏洞的渗透是全局的,何英晓认为许舒文可能也是一个漏洞,他说的话极有可能是一种对她的试探。 异常与异常之间有可能是相辅相成的关系,也有可能是互相排斥的关系。 如果是前者,那么邀请何英晓加入小组这一举动有可能是为了降低她的警惕心,在她完全信任许舒文之前,最好还是不要将自己所见的真实情况说出去,以免打草惊蛇,增加完成任务的难度。 随着她们的走动,她们距离宿舍楼的距离越来越近,何英晓发现宿舍楼的楼顶和教学楼的楼顶很像,都是深蓝色的瓦片,可能这不是瓦片,但是是类似于瓦片一样摞起而形成的屋顶。 何英晓很快问起来男二男三的事:“许舒文,你认识董河川和宋与意吗?” “董河川是6班有名的吊车尾,现在才开学一周,不知道他会不会过来。这周有开学考,估计他会被他爸撵过来吧。” 何英晓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许舒文的表情,发现他提起董河川时面色不友善,说到董河川和他爸时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语气。 这可不是什么正常关系下会说出来的话。 在她了解的背景里,是阿加莎的出现之后,他们才两个相识。 “那宋与意呢?” “宋与意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他在女生那边还是挺受欢迎的,之前听到我们班的女生多次谈起他的名字,但是具体内容我没怎么听。”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这些话倒是是很平常陌生关系里会说出来的。 她们走到了宿舍楼区域的中心小花园的地方,中间有一个小喷泉,旁边就是两栋宿舍楼,一栋男宿,一栋女宿。 “我就送你到这里吧。” 许舒文在喷泉前停下脚步。 何英晓点点头,作势要和他挥手告别时,许舒文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只手抬起,竖起拇指,而后拇指向下弯曲又挺起,重复几次。 “怎么了?”何英晓不太明白他这个突然的举动。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手语‘谢谢’的意思。” 教学楼不能说话,苏珊告诉她戴口罩可以小声点说,但又没有具体的分贝值作参考,她不愿意冒险,因此就一直都没开口说话,当时的道谢作了手势。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许舒文笑笑,温和的一个笑,幅度并不明显。 喷泉在不停地呼吸,在这个阳光刺眼的中午,出现了小小的彩虹。 这是宛若偶像剧的背景。 许舒文率挥了挥手同她告别,何英晓同样回了相应的动作。 何英晓向女生宿舍楼稳步走去,心里却觉得很奇怪。 许舒文是漏洞的话,电子手环不可能没有提醒。 电子手环事先就有程序运转,哪怕何英晓被游戏影响,它都不会出现故障才对。 那个突然出现的女生,也没有引起手环的提示,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今天中午小组成员汇报情况时,许舒文明明说今天上午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但刚才他却还能记得起她当时的手部动作。 何英晓想记得她当时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是老师刚被漏洞抓走,许舒文给自己写了一堆纸条作说明,所以她当时才道谢。 这不太对劲,是许舒文的试探吗? 还是因为异常的影响,他的记忆出现问题了? 何英晓边想着,边踏上了宿舍楼的第一阶楼梯。 而电子手环又响起了贺喜的声音。 正文 第5章 最后男主躺平了 一根柳条飘呀飘,变成…… 宿舍楼是何英晓发现的第三个漏洞了。 与教学楼和食堂不一样,宿舍楼好像看上去很正常,一片平静祥和,只是少了那么点人的声音,就好像整栋楼就只有何英晓一个人住。 对比起教学楼的人偶和食堂那些令人恶心的食物,宿舍楼好像没那么让人无法忍受。 宿舍楼静悄悄的。 只要这栋楼的漏洞暂时不打算对她出手的话,她也就当没发现这些,安安静静地假装自己没被领域所影响。 微风和煦,何英晓的宿舍楼是朝南的,按理来说应该宿舍里不拉上窗帘会很亮,但是因为这个异常的缘故,这个阳光很暗淡,让平常惯于戴眼罩入睡的何英晓也能够直接闭眼睡了。 经过一个上午的头脑风暴,她已经很累了。 在教室里睡觉还是很不习惯的,没怎么睡好,毕竟有老师声音的教室才有真正教室的味道,才能让人在教室真正地入睡。 可正当她睡得迷糊时,她听到了很小声的敲门声。 太过于小声了,何英晓的预警并不强烈,她下意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救救……” 莫名像是警铃大作一般,何英晓听了这话,身体立刻坐了起来,思绪尚未明晰,但背后一下子激灵地出了冷汗,她朝门口看去,发现那个门已经被敲出了一个洞,但是她刚刚听到的敲门声非常小。 从洞口看过去,何晓只能看见那人胸前的普尔圣斯学院的黑金色徽章。 但是徽章的图案和何英晓的完全不同,何晓的徽章是一只字母组成的蝴蝶,那人的是一把剑刺穿心脏。 何英晓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产生如此过激的反应,她目前没有感受到任何危险,像是突然的台风预警后台风却转了弯一样,何应晓没有受到波及。 她试着摆弄了一下手环,手环可以感应到异常的存在,但是它不能够证实异常的距离。也不是什么很智能的系统,没办法说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以及异常的攻击行为发生的原因。 何英晓看着手环界面的恭喜话语陷入沉默。 工作那么多年来,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为什么那人不攻击自己? 它明显发现了她的存在与众不同,一般而言,异常发现这种存在会想方设法剔除的,而不是像对待真正游戏人物中那样潜移默化。 她盯着,脑袋里疯狂猜测着接下来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作为修复者,她需要找到媒介来清除异常,这个媒介可能在一个人的身上,也有可能是领域范围内的任何一种东西,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想法。 通俗点来说,是怨念。 解决的方法不一定是把异常清除,有的是把媒介放到某个合适的位置,有的是把媒介还给某个人,有的更像是一种开化,解开异常本身的结。 何英晓通常都用最后一种手段。 因为领域里的异常,大部分都是一种怨念。 根据她个人的经验,她能从异常的场所、攻击行为以及有关异常的传闻推测异常产生的媒介——可是这一次,她面对这个门,她的感知到的不是危险,也没有任何提示,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自己在干什么? 何英晓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变快,用手环测了测也确实如此。 那个人一直站在门口没动。 两个人僵持着,僵持到何英晓终于确定对面的人没有危险的时候,何英晓打算下床。 在高度的脑部感知下,肢体会变得有些麻木,何晓不太利索地扒拉着拖鞋穿上,屏息凝神地一步步走进。 “!” 抓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她突然感受到了一种非常强大的威慑,她的第六感疯狂地催促她打开门,她立刻按下把手将门往里一开。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背后传来了非常凄惨的痛叫声。 门前的那个人在何英晓开门的那瞬间就背对了她,而后向左指了指长廊,再然后是纵身一跃。 她顺着那个女孩的手指看过去,上面是清晰的一个数字和一个字母。 「6F」 在她睡得迷糊的时候,领域里的异常想要把自己给灭了,空间错位了一下来了六楼。 为什么是六楼? 这个对宿舍楼里的异常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而且,这个跳楼的女孩救了自己。 她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才想起刚刚的惨叫声,回头一看,是好几个女孩被折断手脚扔在床上,四肢乱飞,整个宿舍血腥不已。 她很快看到了一张很熟悉的脸,加西亚,她美丽的绿色瞳孔此时正怨毒地看着自己。 她微微张了口笑了,吐了一丝血,而后气若游丝地说:“天啊……竟然是你……” 何英晓: ? 何英晓不理解加西亚这句话的含义,但她懒得深究了,因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她指了指门外:“你认识她吗?” 加西亚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然后回答道:“不认识。” “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啊……”听到她的发问,加西亚像个反派一样桀桀桀地笑出声,口中血流不止,何晓不止一次感叹她的血真的好多,而后加西亚才接上话头,“你猜猜呀~” 何英晓:……难道自己是工作人员的身份已经泄露了 ? 通常情况下,异常彼此之间不会沟通,但是这个游戏数据庞大,而且因为是校园游戏,保护措施很松弛,异常就像是一种病毒,它们在代码之间有可能会搭建自己的交流平台。 倘若异常能够沟通,就说明他们会思考,不是只会一味攻击和防守的boss。 这会很难办。 何英晓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断。 “那你怎么知道的?” 何英晓再次问道。 “才不告诉你呢——咳咳!” 加西亚被自己嘴里的血呛到了。 何英晓:…… “告诉你的话……很多乐趣就消失了,它会不满意的。” “满意?” 何英晓皱眉。 异常还进化出感受来了 ? 加西亚还想继续发表她的反派言论,但是何英晓耐心尽了,知道不会有有用的信息,反手关上了门。 真不知道为什么有的人能一边流着那么多血一边气若游丝地说话却气势不输于人的。 何英晓看了看自己手环上显示的时间,还有半个钟正式起床铃就会响了,刚发威的异常不会那么快再来。 那要不然就去男宿看看,说不定有点线索呢。 何英晓这么想着,一边下了楼。 毕竟她可没把这里当现实世界,这里是游戏,她又是漏洞修复者,自然很多事情都要去亲自探索啊。 所以—— 当许舒文听到起床铃开门的时候,正好看到了旁边宿舍的门口走出一个人。 “阿加莎?!”许舒文看到这个身影,先回宿舍又看了一遍,发现自己的宿舍里确实都是朦胧起床的男学生后,更加震惊了。 “阿加莎,你怎么会在这儿?!” “嗨,真巧啊。你在旁边的宿舍休息?”何英晓自如地打了声招呼。 该怎么说呢,探查的时候一不小心忘记时间了,起床铃一响才回神要出去,没想到碰到了极速出门的许舒文 ? “你、你怎么会在男宿舍?” 许舒文莫名其妙又脸红了。 何英晓感觉没法解释这件事,毕竟她现在又不知道许舒文精神状态怎么样,等会一不小心把人整崩溃了怎么办,文本数据部的同事会杀了自己的…… 毕竟一个男主的数据真的很多…… 再者说,她觉得许舒文的话前后出现矛盾了,不知道有没有异常在背后操控着他。 “是幻觉。”何英晓很肯定地如是说,“你先回去洗把脸,再出来的时候就清醒了。” 何英晓哄骗着让许舒文回去,看到他晕乎乎地关了门之后,她就慢吞吞下楼,她没感觉男宿有异常的存在,男宿很正常。 如果她再逗留男宿的话,可能下午她就会成为学院的名人了。 虽然感觉这个学校也没多少活人了。 游戏里的名人对何英晓的影响肯定不大,但是由于精神载入游戏的设置,何英晓的感官在这里停留越久就会越清晰。 感同身受一个虚假的游戏,不知道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很快按照原本定好的地点,小组成员聚集在一起,结伴上学。 大家说说笑笑,都在高兴着又活过一个上午,稚气的少年们很容易把自己代入拯救世界的主角。 十足的热血啊,哪怕心里是害怕的,眼睛都迸发着勇敢的光。 许舒文在这样的氛围衬托下似乎才成为了那个清冷学霸,他默言记着东西。 其他人都在说下午的课,说未来的事,只有他在看他的本子,神情专注。 何英晓看了一眼就撇开目光,认真的男人是有魅力,如果不是在工作的话,她有可能会多花个几秒看看他。 作为男主,许舒文确实长得不赖。 一路跟着小组向教学楼的方向走着,何英晓看到不远处的柳树下似有人影。 柳树依依摇曳,下午的阳光没有中午那么毒辣,风吹柳条舒展,像戏台上的柔情绿幕布被解开。 看不清楚那人的容貌,但是依稀看得出来是个男生,坐在柳树下似乎在和什么东西说话。 一根柳条飘呀飘,变成了一只手。 男主吃惊,男主站起,男主想跑被柳条绊倒,男主大叫四肢乱甩柳条松开。 最后男主躺平了。 何英晓:……至于吗?这就吓晕了 ? 正文 第6章 你在学鸡叫吗? 咱们女人就是要看帅哥…… 何英晓的驻足很快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那不是董河川吗?怎么躺下了?” 某个小组成员喃喃说道,没人回答她。 “董河川 ?” “对啊,他从来不穿学院服的,特别好认。” 何英晓看了看董河川,又看了众人的衣服,最后才看了一下自己的。 何英晓才进世界没多久,所以也没意识到自己穿的衣服和大家的都是不一样的,她也没穿学院服。 所以,有点脑力的异常,可能通过衣服判断一些事情的? 何英晓慢慢走上前,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迈步后众人还都是观望的态度。 许舒文眉头紧锁,跟了上去。 一帮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也跟了上去。 何英晓听得见稀稀拉拉的脚步声,知道这些人估计不太喜欢董河川,转头平静地让她们别跟了。 众人停下脚步,但是许舒文还在往前走。 董河川是红发,在央绿的柳树下很明显,身上穿的衣服确实不是普尔圣斯,有些花花绿绿的,看起来很潮。 何英晓作为普通社畜正好有点潮人恐惧症,潮得她风湿病要犯了。 她知道许舒文跟着自己后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样,不过何英晓还是好心提醒:“你不怕有危险吗?现在学校不安全,我自己一个人看就可以了,你回去吧。” 何英晓说完以后保持着原来步伐继续走,倒是许舒文莫名其妙赶上来和她并肩走,然后还用很坚定地眼神看着她—— “我不怕。”某男主如是说。 何英晓:…… 无聊,小孩子证明自己勇敢吗? 不过确实也是高中生,算了算了,劝不动就不劝了。 两个人走到柳树下,看到的是某个人双眸紧闭的样子。 不错哟,董河川也长得不赖。 美工部多加几个鸡腿啊,咱们女人就是要看帅哥才能有持续的好心情工作啊。 柳树下很安静,风不大,徐徐地吹得人很舒服。如果不是董河川一脸紧张地皱眉,眼睫毛和眼皮子互相打架,嘴唇抿得死白,然后额角还有汗珠。 何英晓轻声问:“死了 ?还是晕了 ?” 许舒文安静了片刻:“他在装死。” 董河川听到有人微弱的说话声,慢慢地睁开眼,缓慢得柳条都好像在卡帧。 董河川的呼吸由轻变粗,眼睛由小变大,嘴巴也由小变大,最后发出了含糊不清且巨大的一声,何英晓幻听以为是公鸡在叫“咯”,然后才反应过来是“哥”。 “哥!”董河川鲤鱼打挺,狂甩着头发就这样像小鸟一样投入许舒文的怀里,然后许舒文看起来很娴熟地避开了。 何英晓:这对吗?她不记得这个游戏里面有兄弟盖饭剧情啊,这里又串台了 ?还是说其实真正的校霸是许舒文 ? “说了多少遍了,别在学校里这样叫我!” 许舒文虽然身体避开了,但是眼睛还是打量着董河川的,像是在看他有没有哪里受伤。 “你们两个是兄弟 ?亲的?” “说来话长,”许舒文像一只被狗弄烦的布偶猫,在柳树旁边推搡着董河川,力度不大,“有机会会跟你具体讲讲的。” “哥!吓死我了呜呜呜呜——我刚刚在喂小白,突然感觉有一只手在摸我,想逃跑结果还被东西拉着,快吓死我了啊啊啊啊啊——哥!” 许舒文不语,只一味躲着弟弟。 何英晓看着那颗垂柳,它出现的位置很奇怪,旁边都是榕树。虽然说它们的习性是相似的,但是种在一起会有很明显的差异。 柳条被风微微吹起的时候,就好像一只只手在招揽着什么。 何英晓没有感觉到危险,而且电子手环也没有任何提示。 这是因为出现异常的的连锁反应? 还是说这里的数据原本就出错了? 就在何英晓思考着这两个方向哪个出现的频率会更大些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一只手轻轻抚摸了自己的脸。 普世意义上,但凡诡异的场面出现手,大多都是美人手,手指要纤长细腻白皙,或许还要有红指甲,既要勾人又要吓人。 但是那只手很普通,普通得就好像自己也曾经握过,手背轻轻擦过的时候,中指上还有不小的茧。读书人才有的茧,还是很努力的读书人,所以轻轻一碰,茧的存在感就很强。 何英晓听到耳边有人轻轻叹息,因为是常见的气音,所以没有分出女男。 何英晓有种很酸的感觉,太酸了,好像一口气吃了一个柠檬。 许舒文看到了何英晓怔怔的表情,走上前想去问的时候,看到了何英晓流了一滴泪,泪珠正好被一片柳叶抹掉了。 一瞬间的事情。 “阿加莎 ?”许舒文有些担心的问道。 何英晓只是垂眸眨眨眼,没什么情绪地回了一声我没事。 一旁的董河川已吓呆,嘴巴和眼睛睁得老大,嘴里放两个鸡蛋都不在话下了,舌头还打结。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许舒文皱眉打断,“你在学鸡叫吗?” “你你你你,没看到手手手吗…… ?” 董河川整个人快要吓绿了,和他的头发正好是红绿配。如果魂魄有实体,董河川现在的魂魄已经半飘了。 “手 ?” 许舒文听了以后,又仔细地去看了一下,所有的柳条都是柳条,所有的柳叶也都是柳叶。 “就就就是是是手啊啊啊,那个个个手手手……” “董河川,能不能好好说话!” “有只手在帮她擦眼泪啊啊啊啊啊!” 董河川说完就晕了。 大喊一声,身体软了。 许舒文勉强扶住,何英晓这时候也打算返程了。 这棵柳树没有让她感觉危险,电子手环也没提示,可能是因为出现异常以后,异常篡改程序导致的连锁反应。 但是,异常能够互相沟通的话,这里会是一个“通道”? 可是是“通道”的话,也算是异常领域之一了,何英晓却没有感受到排斥的力量,没有任何恶意。 柳条上的手温暖得她想哭。 于是她的眼泪真的就这样掉下来了。 原因是什么呢? 明明她不是一个泪点低的人。 “阿加莎,”许舒文见她似乎一直看着柳树出神,有些担心,“上课时间快到了。” 何英晓这才彻底扭头迈步,不管柳树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要没有恶意,那就当是一个小彩蛋好了,没必要那么在意。 “走吧。” 风还在轻轻抚摸着柳条,像是爱人在为她梳头。 教室还是原汁原味,一点都没变。 课程还是那样的无聊。 PPT上面其实也有视频,奈何全是理科课,何英晓入行十年以来高中知识全还给老师,就算上面的视频像讲相声一样教学,何英晓也听不懂一点儿。 如果大家都是正常学生,那何英晓唯一能融入群体的时候,就是大家听相声在笑,哪怕她感到不好笑也还会跟着笑了。 许舒文保持着学霸人设,努力学习,虽然一点也不冷,时不时上课写张小纸条问何英晓有没有看懂这道题。 何英晓统一的答复是还可以。 快结束下午课程的时候,许舒文的一张纸条差点把何英晓吓得骂脏话。 「阿加莎,那你准备好开学考了吗?」 开学考试 ?! 有没有搞错,这可是在游戏里面啊?! 虽然说要真实体验校园生活,但也应该不用考试吧! 而且这不是玛丽苏剧情吗——其实也说得通,因为女主作为转校生,第一次大放光彩是开学考的优异成绩,完全符合玛丽苏剧情的走向。 说得通不代表何英晓能接受。 于是何英晓开始学习了。 许舒文是自学,因为PPT会污染人的正常思维,何英晓也自学。 自学就会发现自己不是学习的那块料。 当初为什么当数据修复工程师 ? 还不是因为这里工资高又没人干才来的嘛,当初高中就没卷过去,现在玩游戏咋还要内卷。 「开学考什么时候考啊?」 何英晓胆战心惊地把这张纸条推了过去,希望不要是下周这种那么近的时间点。 「明天。」 什么 ?!明天 ?!多么冰冷的两个字! 「同桌,你有没有什么速通的题,常考的那种,能不能给我看看 ?」何英晓简直要PTSD了,怎么玩游戏还要学习啊,虽然她也不是学渣,但是对于考试这种事情的恐惧感,还是深深刻在她心里的,「考不好会有什么惩罚吗?」 许舒文看到何英晓写这两张纸条的速度快得手都出残影,然后他默默地又推了一张纸条过来。 「按理来说是这样的,但是现在学校这个样子,不知道还考不考了。」 爹的,你不早说! 何英晓心里狠狠舒了一口气,就是说啊,她是来处理异常的好不好,还考什么试啊,吓死人了! 这个时候,万年没声音的讲台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所有人的目光都汇了过去,不管是人还是脸上带着黑叉的僵尸。 下一张PPT—— 明天考试的时间、范围,以及走班的班级。 正文 第7章 同学,你有病吗? 宋与意的声音冷得像…… 面对考试,何英晓有外挂吗? 答案是有的。 电子手环的具体功能主要分为三个部分,一是检测异常,但是也只有检测这个功能,就相当于一种扫雷软件,是根据底层的代码不断分析得出来的。 二是可以检测工程师的状态,具备基础的健康系统,如果当前工程师的状态并不合适继续工作,那么会终止修复程序的运作。 三是确保一定的数据安全,也就是类似于剧情保护,因为全息游戏涉及的方面很广,不可能所有人按照一条路线走,但是最基础的剧情是不能出错的。 基于这条功能,电子手表是可以辅助工程师与外界工作人员沟通的,类似于是一个金手指。 但是,这个沟通功能不是一直有效的,如果在异常的领域里,代码有极大的可能相互错乱,简单来说就是程序运行页面是一片红的时候,电子手环是无法发挥这个功能的。 何英晓知道有考试之后,下课没多久就走出教学楼给外面的人打电话。 “余温,有无挂可开 ?这边有个考试。” 偶尔电子手环会变成具有喜感的小x才手表。 余温是何英晓的下属,她的工作方向是具体检测数据人和宏观数据世界的调控。 那边很快传来一个平和的女声:“姐姐,开学考这个东西是为了增强玩家的代入感的。我这边一早就给你开了挂,放心吧,会按照剧情走的。正常玩家这次考试不好的话可以回档再刷,考试成绩不好也就是少一次推动剧情的机会而已,没什么大碍。” 有挂就是好啊。 何英晓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今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体验课,顾名思义就是学生可以体验各种各样技能的课程。 普尔圣斯学院是标准的贵族学校,里面的体验课程一应俱全,什么马术、射箭、高尔夫、钢琴等等课程都有。 一个学期可以选一门体验课,体验课的成绩会算入学生综合测评的成绩里,可以临时换课,但是原定考试内容是不变的,不会因为临时换课而降低难度。 看完新手系统介绍的内容,何英晓开始写纸条给自己的同桌。 「你等会儿选的课是什么 ?」 「我选了化学实验课,你呢?」 她肯定是要选一门艺术相关的课程,因为还有一个男主在艺术楼那边等待她的解锁呢。 「我选了印象派绘画实践课。」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你画出成品以后能给我也看看吗?」 许舒文在纸条内容是这么写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新写了一张:「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很期待你的作品呢。」 然后将这张纸条推了过去。 何英晓看完之后,做了个OK的手势。 艺术楼很漂亮,整体的楼形也很有设计感。螺旋式上升的楼梯,半开放的走廊利于通风透光,还有很大一面的花墙,上面的花五颜六色的,人在阳光底下看花,心情很好。 何英晓进入艺术楼以后没有按照一楼大厅的地图直接去绘画层,而是打算一层层看一遍。 毕竟她不是真的来上课的。 艺术楼的活人气息比高三教学楼浓太多了,虽然人没有高三教学楼那么多,但是时不时路过教室就可以听见少女少男们的笑声,你感叹画画的材料怎么用得那么快,我骂老师严苛得像精神病,你哭上辈子杀人这辈子学琴,我笑一不小心又把曲谱拍裂了。 走廊还可以看见拥有面孔的人说笑打闹,这里不像高三教学楼,每个人不是戴口罩就是面上有黑叉。 但很快,何英晓越走进艺术楼的深处,活人就越少,好像外面嬉闹的学生只是一层光鲜亮丽的皮。 寂静,像保鲜膜层层包裹面部,勒住人的心脏,很窒息。 何英晓越走近,越觉得脚下黏黏腻腻的,往下一看,发现都是红色的东西。 是血 ?还是颜料 ? 越走近,墙就变得越破败。很多划痕,深浅不一,有些划痕深得可以看见墙体的钢筋。 好像艺术楼早就已经被拆解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何英晓就这样慢慢走了许久,猛然听到一阵钢琴声吓了她一大跳,简单地骂了一句以后,耳边响起电子手环的提示音。 艺术楼被肢解得非常厉害,有些地方甚至可以已经不是墙体的钢筋了,而是一串串悬浮的代码,这个情况比之前发现的任何一个异常都要可怕得多。 这说明异常已经发现了这个游戏世界的本质。 钢琴声并不美妙,非常嘈杂。在这样的嘈杂之下,何英晓的耳朵快被吵聋了,偶尔还会传出细小的哭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学琴太辛苦了。 何英晓慢慢地走近,这样的情况很少出现,但是她也遇到过。那次是一个餐饮店的危机,也是没想到一个简单的模拟经营的全息游戏,实际上也会出现很严重的异常。 不过那些都是前话了。 现在的情况是,何英晓有点走不动了。 不是因为害怕的情绪和嘈杂的声音。 血太黏了,她快迈不开步子了。 不知道为什么耳边传来清晰且快速的心跳声,她知道自己的精神力没有那些天才好,但是作为一个工作十年的社畜,她有充足的经验来应对这些。 在职场上不看天才的冷静敏锐,而看社畜的工作经验! 何英晓看到了地上慢慢褪去鲜血,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刀片,大部分都是美工刀的刀片,有一些是菜刀,还有水果刀。 学校的管制刀具管理不太行啊,这多危险啊。 何英晓原本以为踩在刀片上或多或少可能会对自己这个数据人形态造成影响,结果发现踩上去以后直接穿透了。 也就是说,这些刀片只是异常领域内一个很简单的小把戏,是幻觉。 何英晓最后停留在一个门口。 门口内是钢琴乱七八糟的叫喊,旁边的玻璃窗里产生着数不清的刀片,刀片如水一样慢慢的流动,如果不是这个场景太阴暗诡异,何英晓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去了刀片生产车间。 门很干净,没有血,也没有任何划痕,是一个完美的门。 何英晓正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要打开门往里进的时候。 突然一切都暂停了。 何英晓感受到了这异样的寂静,她屏住呼吸没有动。 死一样的寂静。 钢琴声戛然而止,刀片消失直至完全没有。漂浮出来的一串串代码有意识地回到原先位置,墙体被迅速地复原,而之前走过的血路,直接变成了正常的地板。 艺术楼的完美大变身。 它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不是因为何英晓的闯入使它发生改变。 有个什么东西,它还并不想让何英晓发现,所以迅速隐藏了这一切。 何英晓继续试图打开门,发现门已经被反锁了。 门口上突然出现了一行字。 「宋与意。」 这是第三个男主的名字,这点常识何英晓还是知道的。 但是作为与男主联系密切的东西,发生这样的崩塌…… 这位男主,是正常的吗? 何英晓想了想目前已经遇到的两个男主,一个危机意识很强,但是某些常识已经被影响了;另一个男主……能看到异常现象,但是承受能力显然没有第一个好,已经被吓晕过一次了。 “同学,这是我的琴房。” 声音如潺潺流水,何英晓回头看到标准艺术生美男子的脸,以及他到脖子的头发。 最后一个男主出场了,宋与意。 宋与意的到来伴随着上课铃声的响起,何英晓并不打算上体验课了,反正她有外挂,剧情基本上是不会出错的。 哪怕体验课成绩是零分,在余温那边就是改个数据的事情。 比体验课更重要的是,快崩塌的艺术楼内部,以及不停吐刀片的钢琴。 “不好意思,走错地方了。”何英晓礼貌地道歉,然后稍微侧出身子让宋与意进去。 宋与意的性格很冷淡,只是点点头,然后就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门响起了一阵表达正确的电子音后,门开了。 原来是指纹解锁啊。 宋与意进去以后就反手想把门关上,何英晓迅速地抵住门。 宋与意: ? “同学,我对钢琴特别感兴趣,你能弹一首曲子给我听吗?” “钢琴体验课不在这边。这个琴房是我的,外人不能进。” 宋与意像个人机,一板一眼地说话。 “我知道。我就只是进去看看,并不打扰你,我没有恶意的。”何英晓充分发挥着阿加莎的小白花属性,“我的名字叫阿加莎,是刚转进这个学校的转校生,我对钢琴也很感兴趣,希望我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毕竟是玛丽苏剧情,这里面的男主对女主天生就有一定好感,什么一见钟情啊是最常见的套路,何英晓虽然玩这类的游戏不多,但以前年轻的时候多少也看过一点这类型的小说。 哪怕男角色一开始冷淡也不要紧,反正迟早都是女主的囊中之物。 而宋与意的声音冷得像石头。 “同学,你有病吗?” 正文 第8章 “莎莎,你可不能对他感兴趣呀。” 红…… 好古早的骂人词汇。 比起现在乱七八糟的谐音梗和黑话,如此直白的话语把何英晓都给说得愣了一下。 然后开玩笑地说出下一句,你有药吗。 门后的人无言以对。 “明人不说暗话,那你要怎么样我才能进去 ?” 何英晓一直按着门,她知道宋与意也在使劲,一个柔弱的艺术生怎么可能比得上公司停水然后一口气搬了十桶水的人 ? 更别说因为上班,何英晓的作息很规律,身体更是健康得不得了。 宋与意死死皱着眉,眉间要是要小虫肯定都爆汁了。 僵持着浪费了不少时间,何英晓不打算再给他思考的余地了。 “不同意的话,我就硬闯了。” 下一秒何英晓重重一脚踹上了门,木质的门上有雕花,花朵也随着何英晓的脚力枯萎了不少,完美的门口出现了裂痕。 门后的男主更是整个人抖了一下。 “你要保证你什么东西都不能动!” 早说嘛。 何英晓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明白了。 宋与意的琴房很简洁,但是也有点雅意。一架看起来朴而不华的钢琴,有一张木质桌子,桌子上是干净的白色桌布,透明的花瓶里有一束开得正好的百合花。 没有任何怪异的地方,整体布局低调奢华,虽然琴房不算大,但是看得出来主人用心的布置,也能看得出来宋与意的家境很好。 “可以问下花瓶里为什么是百合花吗?” “……” 何英晓的脚抬了起来,方向是花瓶。 “……因为我母亲喜欢。” 脚落地。 “你其实可以直接和我说。我真不是什么坏人。” 虽然何英晓直觉认为这个男主受到异常影响的程度会更深,但目前还没有什么直接的媒介指向。 一味地逼迫,真把人弄崩溃了也不好。 对于何英晓的示好,宋与意没有任何反应。 宋与意很缄默,何英晓陆陆续续又问了一些问题,试探他有没有发现其他地方的异常。 但宋与意的回答就像是挤牙膏,必须要问得很具体他才会回复,就像在玩是与不是的游戏一样。 但是何英晓还是问出了一些东西。 在普尔圣斯学院,艺术生比起文化生的家境要优越得多,艺术生是不和文化生一起吃饭和住宿的,他们对自己的餐食以及住宿都有自己的安排,如果是要在学校住宿的话,住的是学校的学生别墅区。 而文化生住的是普通宿舍 ,四人上床下桌。 这差距真不是一星半点的。 如果不是学校安排的体验课,文化生基本上跟艺术生没有任何交流。 何英晓问到后面,宋与意显示出了一种疲惫,就好像每天和人说话是有额度的。 何英晓看他不是很舒服的样子,也就不打算逼他了。 道别之后就利落地走人了。 她走的时候忘记把门带上了,琴房的落地窗将阳光洒在被她狠踢了一脚的门上,门上刻着的是百合花。 宋与意坐在地上,轻轻倚靠着钢琴,看着那扇门。 门上被踢坏的部分慢慢地恢复着,不一会儿就和原来一模一样了。 而花瓶里的百合花消失了。 直到体验课结束了何英晓也没去教室,就这么美美地翘课了。 反正是体验课,虽然说会考虑综合素质,但是这种东西,有钱人的自然会有有钱人的解决方法。 为什么阿加莎能成为转校生,那当然是因为有钱呀。 并且还是那种家里有钱到可以把学校买下,但是由于性格善良不觉得钱有多重要,然后一顿挥霍帮助别人以后名声大振。 玛丽苏是什么? 是全天下都要围着女主转啊。 女主对打扮感兴趣,她就会成为世界上最美的人;女主对事业上心,她就会是最成功的企业家;女主对研究感兴趣,那么世间罕有的东西一定会被女主所发现;女主喜欢的人是男生,那么这个世界就出现了男主。 一个小小的综合素质测评,女主想拿奖学金,那么它就应该是满分。 何英晓用电子手环和余温说了声,余温说这部分不重要,就算真不去也没什么,因为设定上学校对体验课的文化生管得不严。 体验课结束之后,学生可以在艺术楼区域的食堂里享用晚餐。 是的,享用。 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何英晓看得眼都花了。 这才是真正贵族学校的食堂啊! 没有乱七八糟血腥的东西,看得让人食指大动。 何英晓正在大快朵颐的时候,有个人拍了拍她的后背。 抬头看到的是一个黑色水母头的女生,打了唇钉眉钉,眼神阴鸷,眼珠向下看人的时间,给人很强的威慑感。 她的眼神很轻蔑,没有怎么把目光放在她身上。 “有事 ?”何英晓嘴里还嚼着东西,说出来的话含糊不清。 “这是我的位置。”水母头冷酷地说。 ……你们艺术楼的人是野生动物吗? 怎么一个两个领地意识那么强,专属琴房也就算了,食堂的座位还是固定的 ? 女生看得出来何英晓的疑问,指了指木椅的背后,何英晓探头去看,看到了雕刻的名字。 「江温婉」 好反差的名字。 “文化生坐那边。” 江温婉手指指了食堂最边缘的那一排绿色高脚胶凳,那边确实也坐着一堆人。 何英晓:……这学校要不得,赶紧倒闭吧,居然搞差别对待。 何英晓叹了口气,“知道了,我现在就收拾走人。” 在艺术楼怎么那么憋屈,礼貌想去参观一下专属琴房被拒绝,在食堂吃个饭还要被赶走。 水母头真正听清楚何英晓的声音之后愣了一下,然后喃喃地问道:“……阿加莎 ?” 何英晓“嗯”了一声。 “阿加莎 ?!真的是你 ?!我好想你!” 水母头非常激动,何英晓起身到一半,她就猛扑过去,餐盘上还有汤水,一下子溅了过去,但是刚好对面的人举着餐巾正要戴上,于是顺利躲过一劫。 何英晓:……运气真好。 对面的人:…… 江温婉:阿加莎!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怎么来普尔圣斯了?你来这里几天了?住得还习惯吗 ?之前的那个学校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我就知道你性子太软了,明明有人让你让座你应该把她骂走啊,明明是你先来用餐的,哪有这种歧视人的规定! 有些人狠起来骂自己真不是假话。 何英晓和对面的人礼貌道了歉,那人摆摆手,那一旁的餐布擦了擦桌面上的汤水. 何英晓这才发现是宋与意。 好家伙,艺术楼说大也不大啊,明明小到那么容易就可以碰到男主。 不过目前最重要的是何英晓的脖子,快被江温婉搂断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女孩子,哪里来得那么大的力气。 何英晓忘记了今天下午一口气把人家的门给踢烂了。 一阵简单的用餐和复杂的对话以后,何英晓明白了这是青梅重逢的剧情,江温婉是一个偏激属性的朋友。 目前何英晓已经解锁了三个男主和三个属性的朋友,在解锁宋与意之后,游戏界面出现了一个好感度查询,满值是100。 许舒文:50 董河川:-50 宋与意:0 加西亚和苏珊的后面是一串乱码,江温婉是100。 何英晓倒是没想到许舒文和董河川这两兄弟居然相差那么大,而且宋与意居然是0。 她还以为把人家门踢烂了,宋与意或多或少也应该是负值吧,没想到宋与意人包容度还挺高的。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了,目前她走不了,被水母头按在座位上,开始强制答题模式。 “阿加莎,要和我一起住吗?刚来学校肯定很不习惯吧?好久没见面了,我都不知道你身体的尺寸是多少,我的别墅那边有佣人,到时候让他们帮你量量筹备生活物资吧,我们吃完就回去,今天晚上肯定送得到的。” “饭菜还合胃口吗?其实我觉得食堂的菜都很难吃,以后我们一起住,我让住家厨师过来帮我们准备一日三餐好不好 ?普尔圣斯学校的艺术楼和教学楼相差有点距离,我到时候让我们家的司机也过来,以后你去教学楼上课肯定比你从文化生宿舍出发还要快!” 和水母头说话真的很累人,比宋与意还要累。 因为她会不停地问你一连串的问题,你不回答的话她会用一种很难过的表情,回答之后她笑颜逐开,然后又要开始听题了。 何英晓还是第一次在游戏里面面对活人感那么强的人,江温婉会说很多细节,在细节之中何英晓也逐渐了解了学院以及她们两家的家世。 这些都是很常见的玛丽苏剧情背景,何英晓轮了几个回合以后,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也都吃不下了,这会儿的耳朵比听到吐刀片的钢琴声还要疼。 宋与意吃完以后很快就走远了。 于是何英晓也问了她一个问题。 “江温婉,你觉得宋与意怎么样?” “宋与意 ?”水母头很轻蔑地挑眉,“他啊,他可不怎么样,你怎么突然问过这个问题 ?他欺负你了?还是说你看不顺眼他 ?” 何英晓这时候还没听出来水母头语气里的提防和危险,只是随便说了句对他感兴趣。 然后气氛一下子凝固住了,水母头久久没有开口说话。 原本活泼的女声为主,现在只留下其他人说话微弱的背景声。 “莎莎,你可不能对他感兴趣呀。” 江温婉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划过了阿加莎的脖颈,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红痕,像一截象征着姻缘的红绳。 正文 第9章 黏腻的一大滩液体,多恶心啊。 这是她…… 水母头说出这样的话,何英晓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挺好的,起码这个青梅没有ooc,那她的工作量会少一点,这样的话很符合偏激的人设。 “好呀,那我就对他不感兴趣好了。”何英晓顺着她的话说,脖子上确实有微微的痒意,不过她懒得躲开,又不是什么很重的行为。 江温婉笑得很开心:“莎莎,我就知道你最好啦~” 虽然江温婉的学生别墅很诱人,但是在没解决学生宿舍异常之前,何英晓还是不打算去其他地方住的。 吃完饭以后,虽然江温婉极力劝说何英晓和她一起住,一起吃饭,想要变成一个水母挂件一直和她贴在一起,但何英晓还是用了各种各样的借口推开了。 晚上有晚自习,这是今天最后一次进入教学楼了。 与白天不同,白天的教学楼总是阴森森的,好像有黑雾缭绕在附近。 黑夜以后,教学楼本身边缘也有暖黄色的灯带,显得教学楼正常且漂亮了很多。 晚自习开始的时候,何英晓没进教学楼。 她打算看看如果迟到的话,异常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教室的灯一盏盏亮起,教学楼一共有四楼。 何英晓的第六感很少会出错,今天去食堂吃饭的那会儿,那名少女是从教学楼的六楼跳下来的。 有两层被隐藏起来了吗? 还是说少女的行为只是一种强迫性重复,她死前是六楼,所以以后要移动的时候只能从六楼跳下 ? 何英晓缓缓踏上了教学楼的台阶。 「恭恭恭喜您……」 电子手环的声音融为了滋滋的电音,磁场过于强势,何英晓没办法和外界沟通了。 白天教学楼的地板是黑白斑花,但是在夜晚,哪怕头顶有经典的白炽灯照着楼道的路,地板也是黑得不见底。 如果习惯盯着脚下走路的人,看到这样的地板兴许会像遇到黑洞一样,感觉神智不知不觉被什么东西所篡取。 何英晓只是安静地一层层走着。她能感受到异常的具体位置,磁场通常都会有一个中心。 楼道的墙壁变得斑驳,上面开始浮现字句,这比艺术楼的情况好很多,最起码能让人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神念引发了这场异常。 「数学好难,呜呜,好难……」 「妈妈,学不会是我的过错吗?」 看起来还蛮好笑的,但是何英晓感受到写下这句话的人一定很难受,很焦虑。 「为什么我长得那么难看 ?」 这句话的主人很难过。 「语文课总是忍不住想睡觉…可是我的成绩也不好」 这句话的主人很苦恼。 「好嫉妒,ta凭什么比我好 ?」 这句话的主人不甘心。 其他的话语全都是青春期杂糅学习的烦恼,少部分是人自带的恶念。 经过那些悬浮着、仿佛有实体的话时,他们都穿过了何英晓的身体,那些话她自己或多或少也经历过,但是现在已经走出来了,她知道那只是少女少男们特有的烦恼。 对她没有丝毫影响。 但是最后的这句话,却会伴随着人的大半生,就因为人的排斥和嫌恶。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来月经 ?明明大家都那么讨厌它。我也觉得它很麻烦。」 ——「我厌恶我自己。」 这句话挡在何英晓的面前。 红色的、流动的字体,大部分的话语就如冰冷的流水,经过人的时候只会会留下短暂的痕迹,被太阳一照,也不会有太深的痕迹。 但是对于自我身体的否定,却像是一团阴云,时时刻刻笼罩着,一触碰到就会下雨,有时候是狂风暴雨,更多时候是让人不舒服的阴柔小雨。 红色的字体不会反光,但是正好头顶有白炽灯,弄得何英晓的脸也是红色的,好像刚刚出生的孩子。 她走到最后一层楼了。 她知道,这是第六楼。 不明白为什么异常要引诱她走进自己,但是她想这不是坏事。 作为一个异常,发现自己是异常还能够推动工程师去修改自己,说起来是很具有神性的一件事。 何英晓和那句话僵持着,她没动,那句话也就没动。 何英晓看着这句话想起很多事情。 年纪小些的时候,她第一次来月经,很害怕,不知道这个是什么东西,她家里人对此讳莫如深。 第一张卫生巾是已经忘掉名字的同学给的。 后续爸爸说这是恶心人的东西,妈妈说不要弄脏家里的东西,爷爷奶奶嫌弃的眼神不言而喻。学校里的男同学对卫生巾的嬉笑,小卖部的黑色包装袋,以及各种各样的代名词。 姨妈、那个……其实只是一个简单的生理期,这个生理期的名字叫月经而已。 她就这样因为这个生理期被人所暗暗地厌恶着,明明她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来了一个世界上一半的人都会有的生理现象。 她从一开始的不理解,也被慢慢同化地厌恶,厌恶生理期的血液,厌恶生理期带来的不适感,厌恶他人异样的眼神,最厌恶的——还是来生理期的自己。 所有人都是因为女性来了生理期以后才能诞生的东西,可是没有瞧得上这个东西。 明明男的也会出现遗精,但是却没人说那是恶心的东西,黏腻的一大滩液体,多恶心啊。 大部分关于遗精的小说里甚至写这是伴随着少男的青春萌动所产生的现象。 遗精代表着少男的心动,处男的初恋。 月经呢? 月经从来没和少女的心动挂钩,哪怕是彰显她成为女人的标志,但这个“女人”的含义是相夫教子,是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补贴家里,是长得国色天香,身材上凸下翘,皮肤白皙挑不出错处。 士兵的血液被人纪念,普通人的血液被采集救人,人们一提到鲜血很少会有厌恶的,因为大家都知道那是大家都有的东西,哪怕害怕血液也是在害怕暴力所带来的血腥,而不是害怕一个举不起刀也拿不起剑的一摊液体混合物,但女人的经血却被人所害怕,害怕到大家无法提起它的名字。 明明是创生之血,却被各种污名化。 女生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来了月经是一件那么神圣的事情,这意味着有一个生理现象能够护佑自己过半辈子,能够让自己诞下一个生命。 何英晓伸出手,想要试试触碰这句话。 这句话的主人很无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当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根本就不需要办什么,因为她就没做错任何事情。 她的自我厌恶只是一种从众效应,为了合群所以讨厌自己,因为人都是群居动物。 但是她很快就会知道,现在不是古代,现代社会的人很多,且人与人之间不需要那么多的来往,几年不见就会遗忘名字,十几年不见就会遗忘身形,几十年不见就什么都不会记得,很多人对她的人生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这句话摸上去,暖融融的。 流动着的,就像是少女迷茫的泪水,也像是经血。 何英晓继续走了上去,那句话屹立不动,像是一个世纪的慢镜头,何英晓慢慢穿过了这句话。 回头看去时,那句话不像其他的话语消失,而是一直存在在那里,像是一个人生必经的岔口。 就这样吧。 莫名的,何英晓心里响起这句话。 不知道这句话到底要什么时候消失,可能以后还会有人因为这句话而难受不已,但是她迈过去了。 她迈过去了,以后也会有更多的人迈过去。 以后的以后,可能这句话就不会一直屹立在那里了。 何英晓继续往前走,攻击行为是把人从教室拉进厕所里,她记得那个男老师消失的方向。 何英晓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第六楼里很明显,背后的白炽灯闪了几下。 灯出现了裂缝,灯在一瞬间碎掉了。 碎玻璃壳坠落到地面上,碎成更小的碎片,像是掉在地面上的星星。 碎裂的声音正好和何英晓逐渐远离的脚步声重合。 何英晓对于血腥的事情并不热衷,处理异常的方式不是想着怎么把令人恐怖的异常杀了,因为杀了这个也会有下一个,恐怖的事情总是周而复始的出现,就是因为有一些地方根源性就没有做好。 厕所的黑雾太严重了,走到后面何英晓感觉自己是盲人,纯粹靠着感觉在走。 耳旁除了自己的脚步声,还有专属的来自厕所的滴水声。 厕所里没有一个个坑位,是一片空地,只是安在了厕所这个位置。 里面是到处乱扔的卫生巾和镜子,不见了的橡皮、笔和试卷,各种各样的纸条,还有之前几个正常NPC的死状,都是被掐死的。 还是场景。 没有出现异常的本体,或者是代理人。 何英晓绕过前面的那些障碍物,走进拐角厕所的最深处。 那面墙上有红色的字。 「欢迎来到我的秘密基地」 少女们的爱恋、焦虑、迷茫、自卑、厌恶都融入在厕所里,友情的陪伴,坏话的发泄地,卫生巾的寓意,疲惫学习的喘息时刻。 但是红色的字体慢慢消失,周围逐渐出现了一个个坑位,地面上那些杂物通通都消失不见。 领域移位了,她不在第六楼了。 不着急,慢慢来。总有一天,她会解决的。 何英晓就这么想着。 不管是学业的瓶颈,还是工作的困难,亦或只是他人的疑目。 她都会耐心解决的。 这是她少女时候就有的英雄主义。 正文 第10章 “……你是我舍友 ?” “对呀,我得抓…… 领域移动结束后,何英晓出门正好是四楼,也就是她教室所在的楼层。 四楼的厕所也是黑雾弥漫,何英晓模糊看见前方有一个人影,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在拨弄着头发。 “阿加莎,你有见到它吗?” 是加西亚的声音,她的声音很好听,层层黑雾给这段柔美的女声叠加了新的滤镜,使得她的声音像海妖在蛊惑人心。 何英晓慢慢走出黑雾,那双美丽的绿眼睛越来越清晰。 她看起来很清醒,比其他的NPC,甚至比男主还要明白现在的处境。 她与异常是合作关系,这是一个很显然的事实。 不然无法说明为什么她明明已经被领域规则惩罚以后,她还能够自如地行动,除非是拿到了异常的特许,哪怕冒犯规则也可以安然无恙,数据会自动地重构。 能够诞生感受的异常,甚至与其他不同领域的异常能够沟通,难道说,她就是那个“通道” ? 何英晓彻底走出黑雾以后,丝丝缕缕的黑雾像是温柔的轻纱抚过何英晓的身躯。 但加西亚似乎不知道异常会给这个虚拟世界带来多大的危机,一旦程序运行崩溃,整个游戏世界都会错乱,她哪怕在这个世界里是一个六边形战士,都没办法脱离这个游戏里。 这就是游戏世界的生存法则。 加西亚很聪明,发现了何英晓的不对劲,但是她还不知道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游戏。 “阿加莎,”加西亚看到她走了出来,笑得更愉快了,又重复地问了一遍,“你有见到它吗?” “没有。”何英晓呼出一口气,“它是谁?” 加西亚继续捋着头发:“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但是,不和它一起的话,会不太好。你肯定也已经见识到它的能力了吧?” “没见到它,但是还能全身而退,莎莎可真厉害。” 加西亚节奏很慢地鼓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一下子就接受了这个奇怪的学校,还加进了一个阵营里。但我想,更聪明的人会选择更强壮的人作依靠,如果想更好活下去,还是加入我这边吧?” “我可是在全心全意地为莎莎着想呢,你真的很特别,一来到校园就得到了它的垂青。我接近你的时候,你对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加西亚将手摊开,像个标准的反派得出结论的样子。 加西亚的结论让何英晓心里暗暗惊讶了一下,加西亚这个人物,似乎已经觉醒了。 她跳脱了世界的规则,直视着这个世界的本质。 何英晓迎着她笑意盈盈的目光,加西亚语气不疾不徐地接着说。 “请安心,我没有要害你的意思,我可以向你保证,它的目的不是把这个世界给弄得更混乱,只是为了扳回正轨。”加西亚食指曲起摩挲着下巴,“虽然手法确实有点极端,但是改变这种事情,刚开始的时候都会有些艰难的嘛。” “加入那个过家家一样的什么破小组,除了让它不爽以外没有任何用处。你其实也知道那个组里的人有点不正常,对吧?那就是被它影响了,它可以控制影响的程度。与它作对,又有什么好处呢?” 何英晓就这样听完加西亚发表她对于异常的崇拜和对小组的鄙视,目光还是平静如水。 “加西亚,”何英晓轻轻开口,“我要见它一面,你和它说一声吧。” “诶 ?” 突然得到这个请求的加西亚有些愣神,不过很快明白过来,笑逐颜开:“莎莎,我就知道你是一个聪明的女孩~既然你已经答应了,那你也会有和我一样的特权。” “它很快就会与你见面的,你是新的‘客人’。” 加西亚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开始随着黑雾而消散,散去的时候,内里螺旋形的代码也由聚集的状态分散。 留下微弱的一句话,像是从天堂那边传来的。 “你们相见是迟早的事情,我从一开始就料到了。” 许舒文有点担心同桌。 虽然他也觉得这个女生有些奇怪,遵守规则但是又异常的胆大。她们异常小组的成员哪个刚来学校的时候,会不被这些情况吓破胆的。 哪怕有幸存者告知规则,但是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也根本来不及遵守什么规则,然后就这样消失了。 自从下午的体验课以后,他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基本上也有六个钟了,她们晚自习都快结束了。 她遇到危险了吗?他不知道,但是却很担心,比对已经相处了一个星期的小组成员要担心得多。 他不知道这是一种本能还是因为什么别的,但他知道自己总是被这个女孩所牵动着心神。 很明显,这不是常见的事情。没人会莫名其妙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 这是坠入爱河了吗? 许舒文又暗暗地脸红起来。 正当晚自习快要结束的时候,何英晓推开了教室的门,所有人以及僵尸都看了过来。 许舒文被吓得脸都惨白了,刚开始以为会有什么怪东西进教室——这是他没遇到的情况;看清是何英晓的脸以后又担心她会不会被怪力拉走,然后消失掉。 但何英晓面上很平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学生,然后翘了一晚上的晚自习。 僵尸们就只是看着,看着何英晓走回自己的座位上。 「你去哪里了?明天就要考试了,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些临时抱佛脚的题目,你看看吧。」 许舒文早就把写好的纸条推了过去。 何英晓很快就将纸条移了过来。 「我逛了逛教学楼,谢谢你的题目,不过我应该用不到。」 许舒文察觉到何英晓目前的状态,她不想闲谈什么,所以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 哪怕得到是一个再敷衍不过的答案,他也很识趣地没有打扰他们之间的边界,毕竟算起来他们也只是相识一天不到而已。 许舒文继续写着试卷上的题目,晚自习铃声响起的时间,他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空,一片漆黑。 耳边收拾东西的声音传来,僵尸们哪怕手脚不利索,肌肉记忆还是在整理东西,这就是高三的魅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同桌,她又在睡了。但是听到那些声音以后,她睁开了眼,眼神清明。 她疑惑地看着许舒文,许舒文躲开了她的眼神,有些慌乱地摇摇头。 好诡异,男主莫名其妙脸红还憋着笑看我摇头,想干嘛? 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在挑衅吗? 睡个觉怎么了? 她有外挂她怕啥,嘲笑她不复习 ? 何英晓有点想扇他一巴掌,但是忍住了。 这个男主一定是被异常影响了才这样的,别把对三次男人的怨气发泄在男主身上! 他肯定不是故意的,只是希望自己好好学习而已! 但是现在晚自习铃声已经响了,僵尸们摇摇晃晃地走出门口,何英晓和许舒文排在最后。 晚自习已经结束了,那可不能怪她摸鱼了。只能说贵族学校还是太爽了,八点就下晚自习了,是晚自习的时间太短了,才不是她不爱学呢。 就这样安静走出教室,然后等小组成员到齐,大家又一起慢慢地走回宿舍。 少女少男们都很活跃。 A说她做出了一道超难的数学题,明天的考试她肯定能一骑绝尘;B说她语文文本阅读的题目和答案相差无几,这几天都在补习,感觉终于有点信心去面对明天的考试了。 众人叽叽喳喳地说话,说到最后话题越来越扯远了,她们甚至寄希望于这场考试来恢复平常的校园生活。 “阿加莎,你怎么不说话 ?” 许舒文关心地问道。 他一开口,ABCDE的目光又都聚焦在何英晓的身上。 哎哟喂大哥你点我干嘛,有事吗? 何英晓虽然说开了挂,但是一个个都对明天的考试胜利在望的,她心里也很慌的好不好,那种属于学生的本能反应。 要不说怎么会是贵族学校呢,大家对考试的态度都是把考试当成一场冒险游戏,打得过会很开心,氛围轻松又美好,打不过也没关系。 何英晓选择摆摆手,不说话。 许舒文也没继续问了,他想可能今天何英晓在教学楼逛的时候看到不好的东西,被吓到了吧。 许舒文这么想着,对何英晓的目光染上几分怜爱。 何英晓被看得毛骨悚然,感觉学霸目光是一种无形的凌迟,心里暗暗说你有事吗,你有事吗,没事就去吃溜溜梅啊。 加西亚也在人群里面,何英晓也知道她是两面派了,但是她似乎不打算再靠近自己了。不知道她是找到了新目标还是怎么样,她在和另一个人交谈甚欢。 走到宿舍门口之后,大家纷纷道别着。 许舒文也想着和何英晓道别的,结果找到人的时候只剩一个人影了。 憧憧人影在周围,少女的背影如此清晰可见。 「许舒文第一次,因为没能和一个人道别而心里产生了落寞的感觉。」 系统跳出这句话,但是何英晓还没看清楚字就直接跳过了,管他到底是什么消息呢。 反正现在她表面上和加西亚那边达成共识,近期异常不会再莫名其妙来打扰自己的。 现在她只想逃离这个学习氛围浓厚的地方,这地方太容易激起她对于高中记忆的PTSD了,太令她难受了。 而加西亚就这样安静地跟着何英晓进入了宿舍大门,一个楼梯间,甚至一个宿舍门。 “……你是我舍友 ?” “对呀,我得抓紧时间和莎莎说一些我们的秘密嘛~” 正文 第11章 大家都……喜欢好看的人…… 小小的眼…… 加西亚又恢复到别样热情的状态。 何英晓洗漱的时候也跟在她的后面,像何英晓的影子一样。 “你有见过它吗?”何英晓嘴里含着泡沫问道。 “应该算见过吧,”加西亚轻轻把手环着何英晓的腰,“但是我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的头贴着何英晓的后背,何英晓正漱着口。 “我其实看不清它。但是它说话的声音是个女声。我一开始也是在小组里,但是很快我发现那一点用处都没有。四五天过去,除了人死得更多以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变化。” 加西亚的手轻轻撩着何英晓的发尾。 “唉,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她们都太蠢了。很明显有个背后的东西在操控着,但是她们就是发现不了,像一群无头苍蝇乱转。坏人的千思百虑都不如蠢人的灵机一动,我干嘛要选择一群蠢蛋呢?与其等着以后被它杀死,不如和它合作,看看这个世界还能糟糕成什么样。” 何英晓正好已经洗漱完了,她接上话:“所以你选择了它,因为它就是你认为背后的东西 ?”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更多的是,我想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情。” “我每天醒过来的时候,都觉得很茫然。不太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周围的人都好像假人,她们和我互动的方式总是重复的。就像对你格外关照的许舒文也是一样,他纯粹就是一个学习机器。” 加西亚的呼吸洒在背后有点痒痒。何英晓轻轻动了一下,但是没有挣脱开。 加西亚继续讲着。 “它和我说,以后我会遇到一个注定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她的与众不同。”加西亚嗤笑了一下,“这么说真的很老土,我当时自己也不相信。然后它让我拉你入伙,我也不明白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加西亚说完上面那一段话以后,又喃喃说:“我的话真的好多,对吧。我已经很久没遇到能和我好好说话的人了。” 何英晓知道,加西亚已经觉醒得差不多了。这是对数据世界不友好的信号,处理的方式不是抹杀就是清除额外的记忆。 但是不知道是加西亚的话语,还是她带着温度的触碰,或者是因为那温热的呼气。她确实很像一个活人,自私的、慕强的又迷茫的一个人。 加西亚的结局已经注定好了。 何英晓能做的也就只有拍拍她的手。 然后加西亚的手就松开了。 “今天在宿舍里面,你不是受了很重的伤嘛,后面是它帮你恢复的?” 何英晓想起宿舍里被折断手脚的女孩,加西亚只是其中一个,而不知名的NPC就是真正地被抹杀了。 “嗯。”很轻地一声,像是柔软小猫发出来的声音。 接着是水龙头的声音响起,加西亚开始洗漱了。 与其说加西亚和异常双向奔赴,不如说加西亚本身也已经是一个异常了。 她没有跳脱出“绿茶”这个标签,带着自己特有的交际手段与人相处,但是很多事情的思考方向已经出现了偏差。 而且她表现出了自我。 游戏世界只为玩家服务,NPC、配角、主角,都只需要符合人设的大脑就足够了。 何英晓后面又问了她一些问题,比如说它出现的地点时间,还有它的规则,加西亚对何英晓没有什么隐瞒,非常坦荡地全说了。 它出现的时间是不定的,地点就是在宿舍。 这么看来,加西亚其实也只是和其中一个异常建立了联系,而她在教学楼那会儿的数据重构,也证实了异常与异常之间是有沟通的渠道,不然能力没办法跨领域。 它的行为规则就是宿舍规定,当时何英晓违背的就是串宿,从二楼到六楼。 是它故意陷害何英晓,利用自己领域移动的能力,又用规则来惩罚,但是那个人救了她一命。 “说起来,之前从来没见过那个人……或者说,那是人吗?” 加西亚问何英晓,但是何英晓自己也说不上来,那个女生给何英晓的感觉非常的微妙。 于是何英晓转移了话题,问加西亚是怎么和它沟通上的。 加西亚说,她当时是在宿舍里和它沟通上的,用的就是简单的——一支笔。 没想到关于笔仙的故事还能在这个玛丽苏世界里出现。 何英晓拿到那只被加西亚誉为沟通未名力量的笔,心里暗暗吐槽。 “现在,你一手按在这张纸上,另一只手轻轻握住笔,就是正常的姿势握笔,不是电影那样的。” 加西亚纠正道。 “然后,你心里就一直想着它就可以了。” “这要怎么想啊?”何英晓有点苦恼,这么抽象的东西。 “或许,你也可以试试想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然后闭上眼睛吧。” 今天发生的事情里,最让何英晓在意的还是那名少女。 剑插进心脏的徽章,看不清的脸,不断跳楼的行为,莫名其妙把自己给救了…… 何英晓就这么专心致志地想着她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很冰冷的一只手。 何英晓想要睁开眼看看,加西亚似乎心有所感,提醒道:“莎莎,别睁眼,它会生气的。” 「你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 书写下来的字构成一个问题,但是这个问题真是很难回答啊。 千里迢迢过来,当然不是为了加入你们反派的,也不是加入什么小儿科的异常小组,是为了修复你们的。 “真是一个好问题呢,莎莎,把答案写在这张纸上吧~” 加西亚把手合十放在侧脸上,星星眼的样子,看起来很期待何英晓的答案。 但何英晓看了这个答案之后,抬头直视着加西亚那双漂亮的琉璃般的绿眼睛。 何英晓礼貌地笑了笑。 所有社畜都知道这是一种忍术。 “加西亚,别装神弄鬼了好吗?” 就是现在! 何英晓说完以后,立刻站起来用脚把横在她们中间的桌子踢翻,一手过去想抓住加西亚的面皮,她绝对不是这张脸——或者说,加西亚可能很早之前就已经消失了,是某个异常夺取了加西亚的外表数据。 “加西亚”迅速地躲过,四肢伏地后内里代码条炸开四散,像一只毛毛虫开始蛄蛹着离开,四肢没了但是脸还在,嘴角裂开笑容渗人,并且黑雾立刻螺旋着在这里笼罩,很明显她要跑路了。 何英晓一手就着她散开的但还未消失地代码条缠绕在自己的臂弯处,用力借力一扯,让自己的身体前倾过去,堵住“加西亚”原本想要逃跑的路线。 另一手仍旧试图去抓“加西亚”的面部,整个人的身体都压在加西亚的身上,控制着“加西亚”,让她暂时无法动弹。 黑雾大概就是领域转移的前兆,难怪今天中午宿舍天气那么暗,原来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 黑雾排斥着何英晓的数据,传来滋滋的声音。 何英晓把自己手的数据也拆解显化了,一条条代码融进了“加西亚”的身体里面,“加西亚”的代码是红色的,而何英晓的是蓝色的。 “你……!” 很明显,“加西亚”对于何英晓居然能够自我拆解融入它的行为感到非常惊讶。 因为除了异常明白代码怎么操控以外,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都是小萌萌。 当然了,用“加西亚”的话来说,是蠢货。 “你要去哪里 ?带我也一起吧。” 何英晓如是说。 黑雾层层包裹着,滋滋声越来越多,不绝于耳。“加西亚”动弹不得,到后面只是一直发出诡异的叫声,像粉笔狠狠刮擦黑板那样。 真的特别折磨人的耳朵,何英晓感觉自己的耳膜要破了。 一点一点,在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何英晓的手只能费劲地碰了它的脸。它的脸摸起来就像是沸水之上的面皮,不停地抖动着。 “不…不要……不要碰我的脸……” 底下那一只人形毛毛虫喃喃自语着,声音很低沉,像是在说什么咒语。 “别…别撕下来……”“加西亚”说话了,还是用原本加西亚的声音,声音楚楚可怜,“别撕下来……求你了……” 碰到它脸的那一刻,原本已经被何英晓死死压着的身体,像被火烧了一样突然疯狂地挣扎起来,并且用尖锐的嗓音开始吼叫。 “我长得不好看!别看我!别撕下来!加西亚很好看!别撕下来!” 底下那一只人性毛毛虫就是这样喃喃自语着。 “大家都……喜欢好看的人……我也是……喜欢加西亚……好喜欢……好漂亮的脸……” 嫉妒,浓烈的嫉妒酿成了一壶足以引起异常现象的怨念。 何英晓手指在面皮的边缘用力一勾,猛地一扯,还是把皮给撕了下来。 底下是无数张少女的脸,被压缩得小小的,各种各样的表情都有,哭的笑的,皱眉的冷酷的,都浓缩在那张脸皮后空白的大小。 因为容貌焦虑产生怨念的少女们,一直源源不断投喂着这个异常。她们怨自己,怨父母,怨周围人,最怨的还是这个以容貌论高低的世界。 这股力量之大,足以吞噬很多东西。 何英晓撕开面皮之后,那股要传送的黑雾凝聚的趋势有所减退,原本它很快就要走的,但是因为何英晓把自己的代码融了过去,导致黑雾一直没办法运行。 异常体内的红色代码吸收何英晓核心内部专门用于修复数据的绿色代码,逐渐恢复成淡蓝色的正常代码。 异常时而吼叫,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哀伤哭泣,其实内里也就只有一个表达,就是痛苦。 世俗对女性的外貌实在是太苛刻,容不得半点瑕疵,女性被批判着批判着,就开始了自我的批判。 而自我的否定是最令人痛苦的,产生的怨念,也是最强的。 “你也很好看。” 何英晓叹了口气,对着浓缩着无数张人脸的人脸说道。 “没必要那么在意容貌,你也很好看。” 何英晓的手轻轻抚上了其中一张小脸,那张小脸上,小小的眼睛在下暴雨。 (请打开作话) 正文 第12章 知不知道高三生的重要性! 「我好想你…… 在异常内部所有代码都被修复成蓝色代码以后,它身上的那些充满污染的点也逐渐消失。被异常强行拆解释放内部红色代码的四肢,修复重新粘合在一起;许许多多小脸逐渐融合、扭曲,最后还是变成了加西亚的样子。 何英晓:? 黑雾彻底散去,徒留下被掀翻的桌子,已经不再滚动的那只笔,还有一些衣服碎片。 “加西亚?” “啊,莎莎,发生什么事了吗?” 加西亚看起来非常懵懂,好像刚才那个想要套话结果被发现真面目以后,想要逃走却被修复的异常不是自己一样。 “没事,”何英晓不打算告诉她刚刚发生的一切,到时候让文本数据部同事修改今晚加西亚的记忆就可以了,“你刚刚不小心摔倒了。” 那看来是异常上身了,也是,难怪加西亚和它合作以后都没有见过它,毕竟它就在加西亚的体内。 第一个异常处理还算顺利,可是手环却没有完成任务的提示音。 处理完这一切以后,天已经蒙蒙亮了。 “没想到天亮了,我们晚上见它见了那么久吗?”加西亚也望着泛白的天空,“不过确实见它的时候,时间会过得特别快。” 何英晓向加西亚伸出了手,拉起加西亚之后,两人开始收拾宿舍里的残骸。 一个晚上说快不快,毕竟何英晓不是游戏时间里的人,时间过得快对她而言也没有感觉。 “好奇怪,感觉身体轻松了好多。” 加西亚收拾完宿舍以后简单地做了几个伸展动作。 “你摔倒之后睡得可香了,我就没有打扰你呢。”何英晓查看着手环,随意地说着。 异常从你身体里被我揪出来清理了,体内运行的程序减少,自然运行效率会更高。 过了一会儿,两人又是简单地洗漱过后,何英晓页面系统弹出了新的一天开始的提示消息。 今天的教学楼,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非常遗憾的是,教学楼还是原样。 这么看来,其实加西亚体内的异常更多只是一个很小的怨念集合体,可能就是针对加西亚个人的,解决起来也没有很困难,面对一整个教学楼的怨念集合体,果然没有那么轻松。 一个人的怨念可以通过武力强行压制修复,一栋楼的怨念,果然还是要通过一些集体手段处理比较好吧? 虽然教学楼里都是活死人,但何英晓知道,大部分人只是被怨念异常所感染,体内的程序代码运行过载,所以显得和男主以及一些NPC很不一样,不管是外观还是行为上。 一个个修复当然也可以,就是费力气,而且异常本源不处理的话,再次感染的几率很大,说不定还会赶上何英晓的修复速度。 作为标准社畜的何英晓本人,自然持一种能早点解决下班就早点解决下班的心态,她们修复员又不是看工时的,而是看任务数量结算工资的。 今天一整天都是考试,因为是开学考,每科考试的时间没有很长,采用小卷集合形式,上午考语数英综合卷三小时,下午考自己选的综合课三小时,晚自习老师下发批改好的卷子,同学们要订正自己写的答案。 如果今天没什么异常出现的话,其实今天可以算何英晓的休息日,毕竟考试她已经让同事帮忙开挂了嘛。 哎哟,这种才是真正玩游戏的爽点呀,看看周围僵尸都在慢慢地翻书,学霸同桌更是笔耕不辍,而何英晓就这样幸福地趴在桌子上睡觉,听着他们发出来的刮擦音,好助眠。 时间点到了,何英晓就随便收拾一下东西走班,去的班级正好是苏珊的班。 进班的时候,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是工作量增加的不好预感。 果不其然,进去以后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一对一考试?她开的挂到底有没有用的? 加西亚感觉自己变得很奇怪。 不单单是身体变得轻盈了,而且脑袋也空了不少。她可不是只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好歹她的成绩也是名列前茅好不好! 但是面对面前这张试卷,那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题目,她居然不会写了。 这正常吗?这不正常! 她试图回想一些东西,结果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昨天中午她吃饭那会儿嘴巴里又痛又黏;想起昨晚晚自习她好像在一个地方一直在等人;最诡异的还是昨晚莫名对阿加莎的亲近行为,后面莫名其妙断片了。 她没办法全面思考一整件事情,要么就是感受,要么就是行为。 这些体验都是她活了十八年都没体验过的,哪怕她现在觉得自己身体没有任何不适,但是心里总是慌慌的。 她昨天有复习吗?以往她考试前肯定会复习的,今天又是开学考,她怎么连昨天复习的记忆都没有?! 她现在唯一能回想起完整的事情就是一开学,家里人带她来上学,那个时候天气很好,她还在学校大门口拉着妈妈的手,还妈妈撒娇说如果她考得好的话,妈妈能不能给她买一辆玛莎拉蒂。 后面妈妈还是一如往常答应了她的小请求,她就美滋滋地走进校园了。 之后的记忆就很混乱! 突然出现在食堂里,又突然出现在宿舍里,和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协定了什么,然后加入了什么异常小组? 异常小组,好奇怪的名字,她不是那种显得没事干的富家大小姐,也不是灵异爱好者啊。 加西亚后知后觉,猜测自己诞生了另一个人格。 自己精神分裂了?! 不要啊?! 她又不是那些在网上动不动说自己有精神疾病的小鬼,她是一个正常女性! 越想冷汗越多,考试到后面加西亚完全不打算认真考试了,只想着考完这场试立马请假去看医生。 先不说精神疾病治疗起来很麻烦,家族里肯定也不会选择一个精神病患者发展的,自己的一生即将看到头,难道自己一辈子待在疗养院里面?! 如果她真的有精神疾病,那么妈妈也会变成自己的敌人,绝对不能让这个事情泄露出去! 对于阿加莎这个人,绝对要封住她的口! 一定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原先的社交圈能缩小就缩小一点,不能让更多人知道,人能够依赖的当然只有自己! 除此之外,她还要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看看到底是哪里出问题。 加西亚手食指曲起在下巴摩挲着,大脑马不停蹄地开始思考着自己的后路。 加西亚并不认为自己有过什么创伤,创伤这种东西是只有弱者才会拿来当挡箭牌的借口,哪怕曾经受到怎么样的伤害,加西亚都不会让以前的事情影响现在的自己。 因为人活在现在。 加西亚看着这道自己实在是做不出来的题目,叹了一口气,跳过写下一道题了。 考差这一次不要紧,下次一定要把这道题做出来! 事实证明,开的挂还是有用的。 何英晓看到试卷凭空出现的答案,那字体很好看,是标准的正楷。 何英晓看文本阅读的速度慢得像蜗牛,让她看电子书一目十行没问题,看纸质文一目三个字都算不错的了。 更不用说那些数学和英语,感觉都是一个东西,无非是数学的空比较多,而英语的字比较多。何英晓算是熟识一些计算机语言,但是那是计算机说的话,正常外国人说的那些常规东西,何英晓都忘记它是什么意思了。 但是挂很厉害,写得很快,字也好看,看起来也有理有据的,让人不明觉厉。 讲台上自然是有老师,而且何英晓背后还有一个老师,受着这样的制约,被激起学生本能的何英晓拿着笔在试卷上虚空着写着,试图跟上外挂自己书写的速度。 头也不敢抬,到底是谁发明的一对一考试,不是说走班吗?! 难道这个班都死光了吗?! 一边模仿奋笔疾书一边心里奔泪的何英晓,苦啊。 更苦的事情出现了,试卷突然出现了一个小漩涡,旋涡慢慢变大,伸出一只手。 这只手想要靠近何英晓那只虚空写东西的手,何英晓想也没想就打掉了那只手。 不是,想干嘛,当怪还想揩油吗? 那只手被打以后愣了一下,紧接着像是没力气一样晃了晃,看起来有点委屈。 何英晓看得有点无语。 那只手四处在桌面上摩挲着,何英晓这会儿抬头看监考老师,结果发现讲台上的老师早已不知所踪,猛地回头看后面,也是一样的情况。 外面原本的好天气,又慢慢地沉了下去。 不知道你是大姐还是大哥或者是什么怨念的结合体怪物,我现在要考试,能不能放我一马? 这种事情可不能学生优先啊…… 而且我是高三生,何英晓看到那只手拿起了她的笔,内心的呐喊声更大了,知不知道高三生的重要性! 那只手歪歪扭扭地握着何英晓的笔,吃力地在试卷上写着什么,但是何英晓还开着外挂,外挂写完这张就直接翻页了,没给怪手继续写的机会。 何英晓:…… 手:…… 那只怪手很有毅力地继续写着。 一笔一画,何英晓的表情由面无表情慢慢变得愣神、惊讶。 而在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整个游戏世界狠狠地震了一下,何英晓的心绪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我好想你,晓」 正文 第13章 苏珊+1 “我给你的特权,喜欢吗?”…… “姐,你怎么突然醒了?” 余温在一旁监控着程序的运行,她确实看到冒出了一大片红,不过还没等她将绿色修复代码给何英晓,程序就终止了。 何英晓猛地睁开眼睛,眼前的真实世界迷蒙一片。 何英晓缓缓坐起来,大口喘息着,额角有点点冷汗。 “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这次的异常很恐怖?” 余温见状,关心道。 何英晓只是摆摆手,没说什么,拿起旁边的瓶装水,扭开喝了几口。 “余温,在游戏会知道玩家的真实姓名吗?”何英晓试探性地问。 余温不带犹豫地就反驳了:“肯定不会啊,玩游戏哪有知道真名的?” 难道只是巧合?第六感总给她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姐,出什么事了?我看存档这边你才玩完第一天呢,考试没考完就出来了。”余温还在显示屏那边查看着数据报表,“我这边显示你的修复进度才推动1%。” “我花了多久?”何英晓没回答她的问题。 “一个小时,这个速度还是可以的。毕竟全息游戏比较耗时间适应,姐,你的速度已经很快了。” 余温看了看显示屏的时间,语气很开心:“要不说还得是姐呢,照这个速度或许我们五天左右就可以解决这个任务啦。早点干完早点放假,这笔钱拿到姐以后想拿去干嘛?旅游?还是胡吃海塞一段时间?” 何英晓知道余温是好心,让自己从那种负面情绪里走出来,她也很自然地接过好意:“那当然是胡吃海塞了,懒得出门玩,在本市爽一段时间会继续来接任务。” 游戏是绝对不可能泄露本名的,估计是自己的潜意识出现幻觉了。 拿到这笔钱以后,她最好还是找个心理咨询师比较好。 “我继续进去了。你看准时机给我绿色代码。” “收到!姐,一路小心~” 何英晓深呼吸几次,重新又躺了下去。 (身份信息验证中——) (精神载入成功!) (电子手环辅助系统0727号为您服务) 再次睁眼还是在考场,但是考场正常了很多,周围有一堆僵尸同学,面上带着黑叉,正在写字。 何英晓身处考场的中心,她看见自己的试卷还是开了挂的状态,正在写着答案。 心有所感,电石火光之间,何英晓抬头向教室的天花板看去。 贵族学校的天花板是没有挂着的电风扇,毕竟他们一个教室有两个立式空调。 「欢迎回来」 上面的字迹很稚嫩,像是刚学会握笔的小朋友写的字,歪歪扭扭。是黑色的字,没有猎奇地搞红色的字体,也不是悬浮着的。 像是真的有人在天花板上用很粗的毛笔写的字。 很醒目。 何英晓第六感觉得这不是异常,或者说这不是教学楼的东西。 这是什么? 是自己的潜意识创造出来的东西吗?还是说异常吞噬了其他东西,还是异常的行为发生了变化——它在试图混淆自己的神智,污染自己 ? 预感只能给一个模糊的感觉,没办法精确到答案。 她不是天才也没有金手指,只是一个工作多年磨炼出经验的打工人。 一直仰着头思考很累,所以何英晓又趴下来,一边看试卷上的字自己浮现一边思索。 教学楼的怨念集合体已经很明显了,来自于大家青春期面对的各种各样的烦恼。 教学楼凭空多出了两楼,想来那也是为了存放大家的烦恼。 带着黑叉的脸,是因为容貌焦虑吗? 她想起加西亚体内叫嚣着可怜到令人怜爱的异常。 如果是这样,又该怎么消除呢? 何英晓处于少女时代的时候,或多或少也受到一些规训,女孩子要怎么样怎么样才算美,才算漂亮,才能吸引大家的目光,才配得上大家给的爱。 但是自从有了工作有了钱,何英晓已经很少去思考这些东西了。 毕竟大家都是普通人,并不需要通过脸去变现。 但不需要是一回事,更多人也希望自己能够变得更漂亮,所以医美行业才能吃香那么多年。 不过,青春期的爱美,是一种规训而不是因为一种需要吧? 虽然大家都渴望自己变得更漂亮,但是畸形的渴望就会化为怨念,就不正常啊。 如何系统性又群体性地消除这种怨念呢? 何英晓挠挠头,开一个社团宣传自信 ? 反正在游戏里面,只要是正面影响的事情,其他的过程应该都能摆平。 而且,现在自己是不是已经有特权了? “加西亚”说过自己已经成为客人,虽然她这个客人一不小心把主人给杀了。 异常之间的沟通或许有时差呢? 可能她的特权还没有被收回去,不然为什么自己还没有被惩罚啊。 试一试。 “老师!”何英晓冷不丁地喊了一声,她记得教学楼的规则是不能大声说话。 讲台上的老师充耳不闻,僵尸同学们仍旧自顾自地写试卷。 “老师,我要出去上厕所!” 何英晓特意咬牙说了厕所两个字,但是仍旧没人理会她。 看来特权还在。 何英晓起身转了一圈,看看僵尸同学们的答题情况。 一个在写鬼画符;一个握笔都握反了,拿着笔套在纸上划来划去;还有一个控制不好力度,已经把纸卷写破了。 难怪全校第一会是玩家哈,这里根本都没几个正常人在考试。 何英晓逛完以后就直接走出了考试教室,也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不知道那个异常为什么莫名其妙说好想自己,又为什么欢迎自己回来。 总之在她没有发起任何攻击之前,何英晓全当是她热情待客了。 何英晓走到楼梯间,自然而然地往上走。之前加西亚在六楼一直问自己有没有见过它,她现在试试看白天能不能碰碰运气。 她现在清醒得很,实在不行余温发现她不对劲肯定也会把她叫醒的。 白天的楼梯间很漂亮,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台阶上,闻起来暖融融的,有股新鲜太阳的味道。 没有之前漂浮着的红色怨念,也不阴森。感觉就是正常的贵族学校楼梯。 六楼是开着的,但是感觉很明显领域主人是被迫开的,楼梯台阶一闪一闪的,好像数据出错那样。 频闪对人的精神攻击也不小,看久了有点晕。不过何英晓早已适应了。 走到六楼之后,何英晓发现对面的楼梯口上站着一个人。 黑金色的校服,乌黑的头发,脸上有着黑叉。 何英晓感觉到这个人在看着自己。 她和其他的NPC不一样,她不是空壳的僵尸。 她胸前有个徽章,但是阳光耀眼,看不清楚上面的图案。 何英晓猜想,是那个在宿舍救了她一次的人。 两个走廊之间中间有廊桥,仅仅只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何英晓心里莫名其妙有点酸酸的感觉。 这里可不是什么偶像剧情节,现在是在拍什么长镜头吗? 有一阵风轻轻吹过何英晓的额发。 她扭头走向上次厕所的所在。 她脚踩着小高跟,在雕花地板上咯吱咯吱地响,上次灯泡碎了以后还没修呢。 何英晓被那个人看得心里有点毛毛的。 像是心脏长了咸湿的苔藓,她用手去碰黏黏的感觉。 那个人一直在原地,没多久她也开始迈步,走到教学楼面向外面的方向,再次一跃而下。 地面出现一个黑色小漩涡,纳入了她坠下的身体。 何英晓不知道为什么在六楼的厕所附近还能遇到加西亚,明明加西亚已经没问题了啊。 加西亚本人处于一种魔怔的状态,呆呆地一直用自己的头去撞墙,像是梦游了。 不过何英晓的目的不是来救她的,所以她没有停顿地走进厕所,发现厕所比上一次整洁很多。 像是有田螺姑娘来到这里收拾了一下,杂乱的东西都不见了,尽管地板还是黑色。 墙面上那几个「欢迎来到我的秘密基地」字也没有变化。 何英晓走进那几个字的时候,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好老土的吓人方式,短视频里面都不会用这个做开头引流了吧。什么人的肩膀上有三盏火 ? 何英晓直接问:“有事吗?” “阿加莎宝贝,我们好久不见啦~” 是苏珊的声音。 何英晓挑挑眉,她还以为这个人已经被数据毁灭了,居然没有啊。 也是,如果损失NPC了,余温肯定会提醒自己小心点,不然到时候文本数据部那些人又要抓狂了。 何英晓回头看苏珊,看起来已经完全不是那个小太阳苏珊了,她的半边脸是黑叉的半边,就是一个竖起来的“v”,左边的手和脚已经被重度污染了,什么笔和橡皮、还有其他尸体的肉块,感觉是被拼凑出来的器官。 右手还提着一个软下去的加西亚,身体朝一个方向倾斜,头是向下的,栗色的卷发轻轻触碰着她自己下垂的手。 “原来这是你的领域 ?” 失敬失敬,原来她过新手教程的时候就是boss迎接啊。 “对啊~你终于再次见到我了,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苏珊像是扔垃圾一样把加西亚甩到旁边,然后伸出手指点了点何英晓面前的空气。 “我给你的特权,喜欢吗?” 正文 第14章 有些东西是杀不死的 “喂!我不是女同…… 何英晓有点无语,这个语气真的很像老板发了应该发的工资,然后还问你满不满意…… 基于现实因素何英晓肯定两眼一抹黑说x总您真好,但是现在这个游戏里面,这特权也是她自己和你的小兵谈来的好不好,要是她正义感强一点不当卧底,哪里还会被这样特殊对待。 而且她是玩家,她要是把学校拆了再建一次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呃,还行吧。” boss在前,不清楚实力还是委婉说话吧,社畜的社交法则。 “好吧,看来你不是很满意,其实我一开始就你给特权啦~”苏珊双手摊开,看起来诚意十足,像个要拉黑工的黑心老板,“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在教室里乱跑,我都看见了哦,也没有惩罚你呢。” 看来那些僵尸一样的同学真的已经沦为异常的摄像头了。 “那我要感谢你放我一马吗?”何英晓平静地反问道。 “你不好奇我吗?”苏珊歪着头问道,“你以前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呢?” 当然是快刀斩乱麻,就像对待“加西亚”那样,时机合适就会强行修改错误代码呀。何英晓心里迅速给出了这个答案。 很明显这个boss和以往的都不一样,她有她自己的思想和行为模式,在怨念这股力量中又诞生出了复合又行之有效的规则。 “你想告诉我什么呢?”何英晓从没有感受到如此平静地掉马,“你现在要我直接处理你吗?” “直接处理我不过是把苏珊找回来而已,但是怨念会一直在这里,直到找到下一个合适的代理人寄生。” 苏珊摸了摸自己受到严重污染的左手,“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的,我只想告诉你,我和那些没头没脑的怪物不一样。” 她说完之后就将自己的左手拧开,数据人不会血花四溅,但是会溢出源源不断的代码。 “杀了我吧,我来证明给你看,有些东西是杀不死的。” 苏珊带着足以铺满人所有视线的红色代码袭来,速度快到代码移出残影,好像化为了利刃。 代码横扫时又相互融入,组成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和嘈杂的声音——运动会上跑步第一的女生亲吻着奖牌,周围人的欢呼声;考试考差了在被窝里偷偷哭泣的声音;跨年校园烟火大会时,和好朋友一起吃章鱼小丸子,幸福的笑声……明明看起来就有很多很好的回忆,为什么会变成怨念的代理人? 把世界变成这样半死不活,对代理人而言又有什么好处呢? 何英晓扫了一眼,侧身躲过的同时用脚撑着借力来到苏珊的左手边,她这个时候可以迅速拆解了自己的外形体甩出绿色代码,然后绿码自己就会和红码融合,不管苏珊的武力值多高,何英晓作为修复人员,只要不被精神污染给威慑到,基本上就是异常的死局。 但何英晓没这样做。 “为什么不杀了我?我们不是天生的敌人吗?” 苏珊一边说着一边指挥着横行代码挥剑一样扫过去。 不愧是玛丽苏世界的人物,说的台词也是很有古早的味道。 何英晓躲着,好几次红码划过何英晓的外形数据,里面正常的蓝色代码露出来,差点被污染融合。 苏珊将红码高高举过何英晓的头顶,好像悬在头上的那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而后快速地刺下。 “自从我发现这个世界是一个有限的世界以后,我就料到迟早会有一个人收拾掉我。” 苏珊悲伤地说,但是击杀的动作是一点情面也没留下的,身躯高高在上地向上昂着。 “我知道我的出现不合时宜。” 苏珊哀怨地说着,面目变得更扭曲了些,黑叉像是活的一样,开始慢慢生长爬满她的脸,她似哭似笑的表情衬得这个污染异化更加不正常。 “你等会儿,我们不是一定要厮杀,我刚刚想到一个主意。” 何英晓捞起加西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加西亚是曾经的红码宿主,红码一靠近加西亚就会弹开,就像同极磁铁互斥那样。 就这样,加西亚成为了一个很好的盾牌。 好几个无效回合结束以后,何英晓的耐心耗尽了。 世界剧烈地震了震,苏珊面露惊恐地看了看周围,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世界的动摇。 “你大爸的!我说我刚刚想到一个主意!你能不能先停下听我说!” 何英晓边说边把加西亚向前推去,苏珊将加西亚下意识将接住。 红码的行动也被剧烈的震动吓停了,何英晓手腕上的小x才手表响起铃声,何英晓猜应该是余温察觉到什么了,在叫她。 但是现在顾不上余温。 “苏珊,我们并不是什么死敌。我们共同要面对的是大家的怨气,有些怨气是正常的、合理的,人世间所能容纳的,但是有些怨气则会影响这个世界,因为它们是由不公平的事情所激发出来的。” “杀死一个女人是很简单的事情,杀死女人的念想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知道你作为教学楼怨念的代理人是怎么把手伸进宿舍,并且改变宿舍磁场的。但是很明显,只要怨念不消除,加西亚还是可以被你操纵,感染是迟早的事。” “你要和我一起面对怨念,面对这些污染?”苏珊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可悲。 “对,我希望你先别控制大家。”何英晓像向老板介绍自己的方案一样,“我们一起找方法不好吗?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呢?明明此刻我们也是一个世界的人。” 苏珊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第一次露出不像反派倒像是个少女困惑的表情,这一刻让何英晓也知道她真的只是一个孩子:“可是我看书里正反派都是在打架啊?” “虽然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但是你现在是在跟我说这世界有多美好吧,就是正派唤起反派良知的时候,这个时候我要——”苏珊再次举起红码的利刃,“我应该要大声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但是我们现在不在那些只为了一时爽而只知道杀怪的书里!” 何英晓立刻接话,这次是真的企图唤起反派的良知。 何英晓想起加西亚体内的怨念,开始举例。 “大家容貌焦虑其实是被逼迫的结果吧,因为女孩基本上得到的评价总是会和脸蛋挂钩。但是容貌对女生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啊,你看那些男富豪,丑成什么样都不会有人去judge他的脸!尽管这样说很功利,但自身的实力更重要啊,只有脸而没有其他东西,其实也不会被大家所接纳的!本质上大家喜欢漂亮脸蛋是群居动物的本能和人类进步的基因在作祟而已!” “追求漂亮没有什么错,更多的是我们要明白追求的程度吧?人的漂亮是多元且无限的,每个人的脸都是独一无二的,就算撞脸也是很小的概率。” 何英晓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话,说实话她真的觉得苏珊应该给她一些钱,因为她不想当免费心理咨询师。 苏珊听了以后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但怨念不止这些哦。” “我们可以从长计议,怎么样?如果搞精神基建就可以避免污染的话,我们又为什么要对立起来呢?我们的对立不过是在浪费我们自己的力气,怨念的本质还是希望世界变得更好吧?不然怎么会有人埋怨呢,那必然是这个世界还有欠缺的地方需要改进。” 与其我们打一架只为了将各自的代码融入对方的身体里,就像将想法强行塞进对方脑子里一样,那还不如直接解决本源问题呢,为什么要因为一个重复的念想反复折磨自己呢? “而且,”何英晓不得不跟苏珊补充一个简单但残忍的事实,“就算你把我解决了,只会有更厉害的人解决,既然你知道你是异常。” “……”苏珊一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但是被人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还是有些心痛的,毕竟很少人能坦然接受自己一开始就注定站在世界反面。 “不过如果你不伤害其他人的话,我也不会清除你的。”何英晓如是说,“你到时候别吓到其他来这个世界的人就好。” 如果苏珊的数据合适的话,真的有可能会成为新手系统自动配置的好友。 不过,何英晓也没想到自己刚到世界就掉马了,这么不专业的事情已经很久没发生了…… “我们联手吧,建立一个小队怎么样?” 何英晓向她伸出手,像是漫画里常有的正派对反派说的话。 苏珊感觉这里很契合她看过的漫画,接下来反派应该拍掉正派的手,然后大声说正派假惺惺,然后两个人继续扭打在一起才对。 苏珊只是安静地低头思考着。 她一只手扶着没有意识的加西亚,另一手支离破碎释放着占满整个空间的红色代码。 在苏珊渐渐收回那些红色代码,慢慢组成一只手时,加西亚悠悠转醒。 加西亚醒过来的第一个想法是,谁在阿加莎握手,难道自己是精神病的秘密被更多的人知道了? 第二个想法是,她现在在哪?厕所? 诶 ? 以及——加西亚慢慢抬头,看清了苏珊的脸—— 她怎么在陌生女人的怀里啊啊啊啊啊啊! “喂!我不是女同啊!” 加西亚如上惊恐地大喊着。 正文 第15章 爹的,这个世界疯了吗?! “……别踢…… 何英晓:?这怎么和女同扯上关系了? 苏珊:加西亚你这个深柜谁会想到女同啊我只是扶你一下好吗,直女只会觉得你莫名其妙! 加西亚像刚下油锅的鱼一样弹起来,然后感觉自己身上疼疼的,头上更是火辣辣的痛,一摸感觉还有点鼓鼓的。 “你们在厕所干嘛呢?” 加西亚虚张声势地说道,她猜估计她刚刚又精神分裂了,不管刚刚发生了什么,现在转移她们的注意力先! 苏珊和何英晓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问道:“那你在厕所干嘛呢?” 加西亚被迫卡壳,她也不知道她怎么就出现在厕所了,明明她刚刚还在考场啊?而且这个厕所布局怎么这么奇怪,特别特别空旷,没有隔间,只有几个孤零零的洗手台,好像一个—— 加西亚眼珠乱转的时候刚好看到了墙上的那几个血红大字。 ——秘密基地?这个陌生女人的秘密基地? “你们在密谋什么呀?”加西亚很聪明地忽略了她们的提问,撒娇企图装傻蒙混过去,“我路过听到有人说话,好奇就进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没意识了呢。” 苏珊也注意到加西亚的视线了,“既然你也看到了,要不然我们交换彼此的秘密吧?” “当然可以!” 加西亚求之不得,说实话她对于自己是个精神分裂患者的身份十分不适应,而且她需要盟友,不然妈妈那边要怎么瞒过去,妈妈迟早会发现的。 趁自己病情还不稳定的时候,她最好还是和信得过的人一起。 “阿加莎,要不然你先说?刚刚你都没怎么说话呢。” 交换秘密这个事,也是有个度的。加西亚心里明镜似的,立马cue到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何英晓。 ……为什么你们那么逮着不说话的人? 谁惹你们了? “我不知道我身上有什么秘密,你们想知道什么?” “你从哪里来的?” 这是苏珊问的,很明显这是昨晚笔仙的翻版。 “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加西亚想知道刚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等会她就可以根据何英晓的回答来判断自己到底要不要说自己的秘密。 ……爹的,你们一个两个问的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啊,这些是你们能问的吗你们就问。 她心里其实很崩溃。 “首先,我是从我家里来的,”何英晓根据设定,玩家人设是一个被家里养得很好的坚强小白花,明明家里也很有钱,但是穿着用度都很朴素简洁,家里人也不准她暴露自己的豪门大小姐的身份,“我家是一个普通家庭。” 苏珊听了这话,挑了挑眉毛。 她是在撒谎吗?还是实话实说呢? 苏珊的视野里没有好感查询系统,也没有可以编辑自己姓名长相的地方,她要看自己有多少钱需要看自己的手机余额,而不是左上角就已经标明了金钱数量。 她接着说话只需要动嘴,但何英晓拥有跳过键。 哪怕苏珊还没有说完,何英晓也会提前知道内容。 只要NPC的程序在启动,那么玩家这边就会有豁免权提前预知到一切。 在这个已经被污染的世界里,苏珊发现了有限性。 有些同学只有代号没有名字,甚至她们放学之后就会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自己消失了,这是苏珊亲眼看到的,只有有名字的人才会拥有自己的家人和居住地。 更多的人,普通得一文不值,有些NPC连面孔都没有,苏珊感受到了来自于世界之外的——造物主的蔑视。 何英晓说自己来自一个普通家庭,世界之外的普通家庭又是怎么样的呢? 苏珊想象不出来,她看的书都是玛丽苏世界里的书,她接触的人都是玛丽苏世界里的人,只有她的情绪是最真实的。 因为她不普通,所以她异化,最后被“污染”了。 这是世界之外的人下的定义。 “第二个问题,”何英晓适时开口,“我们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想要一起调查解决,刚刚我们的小队成立了。” 加西亚:不是,那我呢?我干嘛了? “我说完了,到你们了。” “我先说吧,”苏珊接话,她对于加西亚的秘密并不好奇,看加西亚的样子肯定是对自己被污染的事情感到困惑,她打算直接给个台阶好了,“最近感觉自己精神状态有点不对劲,浑浑噩噩的,而且记忆总是断片,身上也会莫名其妙的疼痛。” 这跟加西亚出现的状况一模一样…… 加西亚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女人是有读心术吗? 可是看她一脸平静的样子,真让人捉摸不透。 加西亚有些犹豫地说:“我也是这样……好巧。” 是所谓的缘分吗?还是真的巧合? “那真巧。”何英晓当然知道苏珊的用意,“那你要不要也来加入我们的小队?” 加西亚点点头,随后问出了一个考倒三个人的问题。 “我们的小队,要叫什么名字呢?” 江温婉快画吐了。 今天是全校开学考,艺术楼也要参加。 从素描到速写,从速写到水彩,水彩到油画,小小的四个类别,画得让人字面意义上的神魂颠倒。 不过考试的事情,对她来说也没有很重要。毕竟家里已经很有钱了,追求学业真的只是为了给自己的人生多增加一点意义。 对她来说更重要的是阿加莎。 阿加莎的家世不菲,但是她一直不理解为什么阿加莎的家里总是让阿加莎隐瞒家里的事情。 这让阿加莎从小到大都受到了很多欺负,有权有钱家里的小孩通常都比较早熟,很容易学家里大人虚与委蛇的那番做派。 她们家的钱不是脏钱,职业不是不正当的职业,爸爸是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妈妈是有名的大学教授,绝对标准的豪门家庭,阿加莎也不是私生女,但是就被刻意地这样安排,这让江温婉一直都想不通。 就好像是一个bug,一个硬伤,为了某个时机或者某些体验而硬要如此。 难道她家里人不知道小学那会儿同学们给阿加莎起的难听外号吗;不知道中学那时候小团体盛行,除了她以外基本上没人跟阿加莎说话吗;现在高中了,一开始将她放入公立高中,江温婉还以为那家人打算放过阿加莎了,结果现在又以特招生的身份进入普尔圣斯学院。 阿加莎已经高三了,现在还要她吃因为家世不如人的苦,是不是有些太离谱了? 偏偏阿加莎还是这种坚强善良的个性,江温婉画着画着不自主咬了咬后槽牙,爹的,真让人不爽。 不知道他们到底想怎么教育阿加莎,但这种方式在江温婉眼里很过分。 而且只是两年不见而已,江温婉感觉阿加莎和她疏远不少,明明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不管出什么事阿加莎第一个想到的人都是自己,但上次见面为什么阿加莎表现得她们两个好像刚认识的人?! 不愿意和自己住就算了,也不知道文化生的宿舍有什么好住的,是不是被家里人洗脑了非要吃苦——怎么和自己说话都有点不耐烦的味道? 还跟她说自己对宋与意感兴趣?! 像木头一样只会练琴的男的有什么好感兴趣的?! 爹的,这个世界疯了吗?! “咳咳。”监考老师路过江温婉旁边轻咳几声,江温婉想得太入神,画笔下的画面有些扭曲了。 江温婉皱皱眉回神,继续画着。 江温婉油画画的是一束开得正好的百合花,花朵上还带着几滴欲落不落的露珠,花瓶是可以折射阳光光线的玻璃瓶,瓶口模仿着花的形状,雕得很好看。 刚刚在画其中一朵百合的时候,画花开的幅度太小,里面的色彩叠层也错了。 江温婉咬牙举起沾满白色颜料的画笔,改画花苞好了! 在她低头调颜色的时候,画布有一朵百合花颜色变得越来越浅淡,直至消失没有,好像那个地方没画过花一样。 江温婉抬头的时候愣住了,她记得那个位置她画了的,虽然位置靠后,花朵开得也没有很大,不比前排花朵吸引人,但是她不可能连自己最基本的构图都弄错了。 少了这一朵花,她指不定要被老班怎么骂呢,明明丰富的层次莫名其妙空了好一块儿,分数要降不少。 但是现在不是计较为什么没花的时候了,死手快画啊啊啊啊! 烦死了啊啊啊啊啊!都怪宋与意! 全艺术楼都知道宋与意对百合花的热爱到一种神经的程度——门上是百合雕花,专属琴房里经常有新鲜绽放的百合花,食堂座位上也是百合雕花——画他的花就是倒霉! 江温婉喜欢的是百合花的花语,祝福一个人永远清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家庭顺遂,也寓意着送花者对被送花者深深的爱。 她的梦想从看到阿加莎一个人在贵族小学花园里哭泣时就定下了。 那个时候,花园里的幽兰百合开得正好。 宋与意再一次,直观地看到自己的门被踹坏了。 他站在肇事者的背后,不理解自己的门怎么变得如此脆弱。 “……别踢了,我不在里面。” 正文 第16章 何英晓挨骂了 “何英晓!你不会干就赶…… 如果现在有一个相机,那么会有很多出彩的照片。 何英晓踹着门,背后站着门的主人,如果是漫画风格,那他现在应该是一头黑线的无语状态。 苏珊双手抱臂看着这一切事情的发生。加西亚并不在这里。 宋与意已经知道何英晓的特性,她想要干的事情必须要干到,想要知道的事情也一定要知道。 所以他没怎么抵抗就把门开了,然后沉默地看着何英晓。 何英晓知道他的眼神在表达一种疑问,她对苏珊招招手,边说道:“进去说。” 宋与意侧身让开,等所有人都进琴房以后把门关上。 门被关上后,被踹烂的雕花又渐渐地恢复了原样。 “苏珊,你有感受到什么吗?” “没有。” 同为异常的苏珊对这个看起来很有格调的琴房没有感受到同类的感觉。 花瓶是空的,何英晓发现了。 “今天没有新鲜的花送过来吗?” “没有。” 何英晓:……大哥你是艺术牌的牙膏吗?挤一点出一点。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周二。” “周二为什么没有花?” “周二那家花店休息。” “周末也休息吗?” “嗯。” 真正的拉锯战只需要两个人一问一答。 其实宋与意并不想回答这些问题,他对于陌生人的态度一向冷硬,但是这个女孩他打不过,而且看起来她非常地蛮横,极有可能家庭背景要比他好。 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艺术楼的规矩,如果知道的话,那他估计惹不起。 惹不起就不惹,宋与意的容忍度很高,反正她们又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待在他的琴房里。 损坏的东西——会有那个东西帮他修好的。 但何英晓并不懂得宋与意的妥协。 在她的理解里,男主们对玩家的忍让、示好、关心只是一种游戏设定,甚至她还会觉得这是一种麻烦,毕竟她并不需要这些。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花店居然有上四休三的工作?听起来好爽啊! 苏珊之所以被拉过来,是因为何英晓想着要不大家就组一个异常小队——多多少少都有点不正常的人凑在一起的那种,这样也能够出主意一起解决怨念,这么做省时省力。 苏珊对于宿舍磁场的变化,她给出的解释是她只是感染了加西亚,但是也不知道加西亚是怎么成为宿舍怨念的代理人。 目前加西亚体内的代理人已经被解决了,所以宿舍是怎么被控制的,这个问题就无人得知了。 “你觉得那架钢琴怎么样?” 何英晓没有指名道姓地问,所以宋与意和苏珊两个人都回答了。 “还可以。” “没有。”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皱眉表示疑惑,都感觉对方莫名其妙。 宋与意接受不了两个人待在他自己的地方太久了,“你们看完可以出去了吗?” “啊可以,不好意思又弄烂你的门。”何英晓看了下自己的账户余额,999999999,天啊好多钱好多9,她要看花眼了! “我可以赔偿你,你要多少?”何英晓说道,“之后可能还会来你的琴房,打扰了。” 社畜认为这个条件很诱人,但是玛丽苏世界里,女主的视线里很少会出现真正贫穷的人。 作为贵族学院艺术生的宋与意,更是不缺钱的。 “不用。” 宋与意的声线很清冷,这一刻他真的很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不过这需要忽略那一架看起来很有质感的钢琴、落地窗、漂亮的窗帘桌子椅子花瓶地板刻纹的话。 钱都不要?好清高啊,这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吗?何英晓挑挑眉。 既然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那她就撤了,没必要浪费那么多时间在男主身上,等到后期她把场景异常解决了再来测试男主这边的数据。 “那我们就先走了。”何英晓如是说。 苏珊顺势打开了那扇门,然后顿住了。 她触碰到这扇门的时候,心里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渴望,她想要去弹钢琴,想要去自我毁灭。 这股强大的力量很明显不正常,她看了看刚才何英晓踹过的地方,已经恢复如初了。 “怎么了?”何英晓看见苏珊顿住,心里也有了预感。 “快走。”宋与意冷冷地说,不知道这句话的用意是他害怕被发现什么还是好心的提醒。 可是太迟了,就像何英晓上次来到这里那样,外面的世界陡然变化了起来,一下子回归到阴森、黏腻、支离破碎的走廊里。 对面漂浮着的红色代码映入三个人的眼帘里。 “宋与意,你不解释一下吗?” 何英晓这么说的同时,苏珊也转过身看向在场唯一的男性。 “它,不会伤害你们。” 可能会有女孩子喜欢这款沉默寡言长得温婉自带反差的尤物,但是这个类型在何英晓眼里,是纯粹的智障行为。 这也能叫解释吗?它要是有攻击性,咱们三个就要死两个,就是你们俩!何英晓在心里疯狂吐槽。 苏珊对于这样的解释也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说清楚它是怎么产生的吗 ?” “我不知道。” “那你是什么时候看到这个情况的?” “开学之后。” “开学第一天?” “嗯。” “情况有恶化吗?” “有。” “是怎么样恶化的?” 何英晓听这段对话就觉得心累,苏珊作为问话人更是心累,心里的不耐烦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了。 “一开始,我只在地板上看到了一点红色的痕迹。”宋与意有些艰难地说,“艰难”是因为他说的每个字都很缓慢,好像运行过载的程序一样,“后面痕迹越来越多,我叫保洁过来处理,但保洁说很干净。后面墙上也出现了划痕,划痕越来越深,开始漂浮出一些我看不懂的文字。” “但是这个现象除了让人看起来不舒服以外,它没有攻击我。过不久,它会自己不见的。” “那钢琴呢?” 宋与意停下来以后,何英晓立刻找到了和她之前看到不一样的地方。 “钢琴?”宋与意看起来不知情。 “你的钢琴会发出刺耳的噪音,还会吐刀片。”何英晓指了指宋与意的钢琴,“你不知道?” 什么意思,这个钢琴还是两面派?在宋与意这个主人面前那么乖巧? 宋与意没有回答,看来他不知道这件事。 苏珊适时问了句:“那它什么时候会变回去,一会儿是多久,有没有具体的时间?” “我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没有任何用处的男主。 “你有感觉到什么吗?”何英晓看到苏珊还是抓着那个门把手。 “这扇门有问题,你踹坏的雕花已经好了。”苏珊指了指外面的雕花,她没有贸然出去。 雕花恢复了?难怪男主说他不要赔偿呢,原来会自己修好啊。 何英晓走上前,这才发现上面的雕花是百合。 “雕花一直是百合吗?”何英晓问宋与意,后者的回答是安静地点了几次头。 “你知道这回事吗?你琴房的东西有没有莫名其妙不见或者增加的?” “花瓶里的花会不见。” 也就是说,花瓶里的百合会自动修好门? 何英晓走上前拿起花瓶,瓶身很细长,瓶口很漂亮,就像绽放的百合花,她刚好能握起来。 触感很奇怪,不像玻璃的质感,倒更像是握住了一个人的手腕。 “宋与意,你碰过它吗?” “没有,花店会派人过来放花的。” 这个花瓶,给何英晓一种核心的感觉,像是一个按钮,又或者是一个通道。 何英晓往花瓶里看去,里面血糊糊的一片,像一片血海,时不时有一些类似手的东西浮上来,像是在打捞什么。 等她再次抬起头时,她身处的地方已经不是宋与意的专属琴房了,变成了——漫无边际的一片血海。 而她站在中间,她低头看去,她踩在一片广大但柔软的地方,上面有一些长长但不深的褶皱。 中间有一道沟,但是沟是合起来的。 她站在一个人的手上。 何英晓低头看过去,那个人似乎也感受到了何英晓的视线,分开了一只手,然后抬起头。 面目是模糊的黑雾,头发像黑色的瀑布,在血海里,她恍若是一个巨人。 黑雾在变化着,更准确地说,是她在挣扎着,她在尽力想要面上的黑雾缩小。 何英晓感受到了她的努力,尽管她看不清这个人的面目表情。 因为她的手有一点颤抖,何英晓感受到了轻微的地震。 但黑雾看起来很顽强,她非常努力也只是让自己露出了一个下巴。 何英晓摸了摸旁边的“地”,她的手,轻轻拍了一下。 “算了吧。”何英晓说道,“我看不清你也没关系的。” “谢谢你。”何英晓说,“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但是谢谢你救了我两次。” 何英晓拧开自己的手,绿色代码争先恐后地涌出,好像是生命之泉,冲刷着看起来怨毒的一切。 血海在慢慢地变浅,直至显出花瓶真正的底部,但是那个人却毫发无损。 不应该啊,绿色代码在游戏世界几乎是横扫一切的东西,怎么会对一个异常无动于衷呢? 难道这是游戏世界里本来就有的人物吗?这个人一直在默默保护着玩家,不管是什么情况? 这个时候,何英晓的小x才手表又震动起来。 何英晓接通。 “姐!你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之前一片红的时候我给你绿码你不用!为什么这么迟才肯接我电话!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很危险!万一你在那边数据毁灭,有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何英晓!你不会干就赶紧退出别干了!不要连累我啊啊啊啊啊!” ……挨骂了。 正文 第17章 沾到了一滴泪 “杀了我吧。有些事,注…… 何英晓知道余温也是为了自己好,不过现在的情况不太好解释。 “等会儿我出去和你解释,绿色代码不是能解决一切异常吗?” 何英晓将手表放在自己耳旁,她习惯用这个姿势了,但是余温的声音太激动了,她耳朵有点痛。 “是啊,红色代码和绿色代码都属于一种病毒,不过是绿色能够容纳正常数据且不会让数据异变,怎么会有异常能够抵御绿码,除非她本身就不是红码异常。但是全息里面哪会出现蓝码异常啊?” 话是这么说,确实何英晓也没见过蓝码的异常,怎么可能会有人在游戏里设立一个与游戏背景完全不符的人物? 这个游戏本身只是一个校园玛丽苏的故事,怎么会有一个不停跳楼、面目不清、乐于助人的人物? 那个人就这样托举着她,慢慢地升高,何英晓顺着她的力道抬头看,她们快到瓶口了。 何英晓借力攀上瓶口边缘,再往下看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也没有血海。 “阿加莎——?” 何英晓抬起头,看到一只巨手向自己袭来,“喂喂喂!手注意点别弄到我!” 很可惜,何英晓只有苏珊一个指节大小,喊出来的声音非常小,小到苏珊根本听不见。 苏珊拿起了花瓶,低头仔细看的时候才发现有个小人攀着花瓶口。 何英晓现在就很庆幸自己经常锻炼,要不然就苏珊这个死劲,她将花瓶拿起来的那个瞬间,她就要掉到瓶底里,然后gg。 在她视野里,这个瓶长十几米,肯定会粉身碎骨的。 “阿加莎,你没事吧?”苏珊的声音大得像山顶寺庙里的撞钟声。 “我没事!”何英晓立马回答,可惜苏珊听不到,但是她还是很好心的提起何英晓的衣服,将她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现在该怎么办?!宋与意,你的花瓶怎么会让人变小?” 苏珊气势汹汹。 “我不知道。” 宋与意是一个低智能的聊天ai。 现在一切都乱套了,何英晓拿起花瓶往里看那瞬间,她瞬间不见了,然后花瓶掉会桌面上,苏珊再次扶起花瓶时,只看见了一个小小的何英晓。 外面的场景异常莫名其妙自己消失了,但被踹坏的门还是修好了,看起来异常只是褪去了,但没有完全地清除。 最让人苦恼的是,何英晓现在变小了,小得说话都要很费劲才能让其他正常体格的人听见。 “现在,你们可以出去了吗?” 宋与意没什么情绪地继续赶人。 苏珊将何英晓放在上衣口袋里,对宋与意的告别语是一个白眼。 “真不明白这种人怎么会不被攻击,运气真好。” 苏珊有些气愤地说,她的声音和上衣口袋传来的心脏声融合在一起,震得何英晓有点想吐。 “阿加莎,你是怎么认识这种没礼貌的人的?” 苏珊问道,她特意停下来去摸上衣口袋,想要得到何英晓的答案。 但是口袋却平了。里面没有小小的凸起。 “阿加莎?” 回答她的是一片静默。 “姐!你终于醒了!你再不醒成植物人我真的要养你一辈子了!” 余温一看到何英晓的手动了就开始嚷嚷。 何英晓将眼前的设备取下,拿起一旁的矿泉水喝了几口,才缓缓说道:“没事,这哪儿跟哪儿呢。你等会帮我修改一下身体数据,被异常感染成小蚂蚁了。” 余温在旁边控制不住地笑,说的话都断断续续的:“异常干得好,让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姐姐吃吃苦头!” “你少贫嘴了,快改数据,姐姐我不好好打工,咱俩业绩都得凉凉!” 何英晓捂住余温的嘴试图让她好好工作。 余温闻言立马端正了身体,谁会和钱过不去? 没有人! 她们的操作室有一扇很大的窗,虽然不是落地窗,但是距离地面的距离没有很远,人如果想攀爬上去,不会费很多力气。 大窗采光好,今天天气好,阳光照进来,靠近窗户的那块地方都暖融融的。 不过操作室很大,为了设备的安全,操作室的窗很少会被拉开,基本上都是用窗帘遮着的。 何英晓躺着的设备床距离窗户也很远。 “今天怎么拉开帘子了?”何英晓随意地问道。 “这个啊,听说最近有个数据工程师修复漏洞的时候,醒过来以为自己还在游戏世界里,然后拉开窗跳楼了。所以上层说以后有人在操作室的话,就要拉开帘子。” “她的辅助人员没有拦着她吗?” 每一个漏洞修复师都有一个负责观察数据拟写修复代码的辅助人员,就像何英晓的辅助人员是余温。 “拦不住啊,你知道魇住的人力气都很大的,十几楼跳下来,头着地,直接去地府了。” 余温叹了口气表示惋惜,手一刻不停地改着代码,“改好了,赶紧躺回去打工吧,姐姐。” 跳楼……吗? 最近她在游戏,也总是遇到跳楼的女生。 这应该不是一种巧合? “姐,你到时候回去就是在校门口。”余温利索地敲下回车键。 “好。” 何英晓匆匆看了眼窗外的风景,也没来得及深想一些东西,又躺了回去。 再次睁眼是校门口,何英晓发现保安亭不见了。 她走上前,2344编号的NPC又迎了上来。 “同学,这个时间点你怎么在校门外呢,快进来吧。” 何英晓记忆没出错的话,她和这个保安阿姨不熟,但是她对何英晓表现出一种殷勤的态度。 是玩家人设的万人迷属性,还是有其他的问题? “好的阿姨。”何英晓语气自然,“阿姨,保安亭怎么不见了?在大太阳底下值班一定很辛苦吧?” 保安阿姨的表情停滞了一下,她有些僵硬地笑笑:“可能是学校要装新的吧。” 左手轻轻举起摸了摸右手的手臂,看起来是一个表达着主人心里戒备的动作。 一个没有姓名的NPC不至于有那么多小动作吧? “什么时候拆的呢?我都没怎么留意这里呢。”何英晓接着温和地问道。 “同学,这个点还要考试呢。” 保安阿姨拒绝回答她的问题。 好吧,处理东西也不能太着急,哪怕这个校园文只是披着皮的恐游她也没办法,谁让钱难挣屎难吃呢。 何英晓迈步走进校园,她之前一直在苏珊的口袋里,也不知道苏珊去哪里了。 看了看手表,今天一整天的考试课,现在才下午。 有专属琴房的宋与意就是不一样啊,艺术楼大部分的琴房路过都能听见里面的琴声,大家都在考试,只有宋与意想弹就弹,好自由。 何英晓决定回教学楼,因为大门口距离文化生的教学楼是最近的,她回去继续考试好了。 何英晓这次踏上教学楼的台阶,手表居然不提示了。 何英晓像卡bug一样上上下下好几次台阶,真的不提示了。 目前教学楼的怨念集合体代理人是苏珊,也就是说苏珊不在教学楼里的时候,教学楼是正常的? 出于探究这样的目的,何英晓每一层楼都逛了一遍,对于考试的热情也消退了,反正她有外挂,应该不会怎么样。 整栋楼已经没有黑雾,也没有那种压抑的氛围,教室里的窗户玻璃是明净的。 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考试人的面目,有清晰五官的应该是能够建立关系的NPC,有些五官都没有的NPC,很明显是没有戏份凑人头的角色。 何英晓经过的时候,有些老师还用很疑惑的眼神看着她。 毕竟何英晓是转校生,还有很多老师没办法认出何英晓,有老师怀疑她是学生,但是看她神态自若地边看边走,也不像一个学生,更像是上面派来视察的领导。 而且何英晓还没穿校服,她的校服还没发下来呢。 何英晓就这样仔细地看着教室,有个男老师走出考场,停在她的面前。 “您好?”出于对男老师的礼貌,何英晓用了敬称。 其貌不扬的男老师听到敬称以后,似乎像是拿捏住何英晓的什么把柄一样,大声呵斥:“你是哪班的学生?不知道现在是在考试吗?” 考试时间你大喊大闹也不好吧?吵死了。 何英晓懒得和他吵,整个世界的时间是可以控制的,玩游戏嘛,调时间动动手指的事。 何英晓把时间暂停,走到上一个楼层的时候才让时间继续流逝。 只留下一个男老师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摸不着头脑。 他明明看到这里有个人,怎么一转眼不见了? 六楼开着,但这次很明显比上次稳定很多,没有出现频闪的情况。 她走到楼梯间,看见对面的苏珊。 苏珊看起来恶化得更严重了,现在她的面目已经完全看不清了,两只手都变成黑色的、畸形的,手臂鼓鼓囊囊的看起来不是正常的肌肉。 “苏珊?” 何英晓猜得到估计是苏珊把对整个教学楼的怨念都吸收了,所以才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苏珊一直垂着头,身材高挑,听到何英晓的声音之后抬起了头。 “你回来了?”苏珊摇摇晃晃地向何英晓走来。 “你终于回来了……” 苏珊四肢不是很协调地走到何英晓的面前,将自己体内的红色代码释放出来。 黑雾的螺旋盘绕与红色代码的不断涌出,天空一下子就黑了,并带着有狂风在怒吼。 苏珊像是没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了,腿软就要跪下去,何英晓眼疾手快的扶住她。 诡异又极具神性的一幕。 何英晓不免会被红色代码伤到,她是工作人员,没有防火墙。 红码会不停攻击何英晓的外壳,然后感染里面的蓝色的代码。 与手环的电话铃声同时响起来的,还有苏珊的叹息。 明明自己也就离开了一小会儿,按照存档进入的游戏,怎么感觉异常的时间完全和存档的不一样,看起来苏珊经历了很多事情。 “杀了我吧。有些事,注定是痛苦的。” 何英晓扶住她的那只手,沾到了一滴泪。 正文 第18章 清醒的痛苦,是她的归宿。 在这个梦里…… 何英晓现在只想骂街,发生啥了,她就回去了几分钟,怎么好不容易打嘴炮劝回来的boss又萌生死心了? 拜托,不要啊! 小宝宝你随便哭,不要放红码好吗? 虽然我被攻击不痛,也不会死,但是我被余温骂会很头疼的! “我们先不说我回不回来这件事,你先控制一下自己好吗。” 何英晓,怎么说话的,这话说得好像渣男啊…… 她现在确实可以直接把苏珊给修复了,苏珊到时候会和加西亚一样,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但是只要根源没解决,下一个boss诞生只是迟早的事。 这次是苏珊加西亚,下一次呢? “我们把计划提上日程,明天开始我们就清除怨念,我们先来计划一下,怎么样?” 何英晓极力劝说着少女,年轻人还是很中二冲动,动不动就说一些自己去死的话。 想死的人只会一言不发地赴死,渴求死亡的人其实不想死——她们只是在寻求改变,寻求新生,寻求关注,寻求非普世意义上的爱。 她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而攻击自己是一条捷径。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烂,一切都已经定型了。清醒的人应该被处理掉。” 苏珊抬头,泪水顺着她脸颊的弧度划过,像蝴蝶的翅膀。 “计划怎么会没用呢?对于月经的自我厌恶,我们应该让那些人知道,这只是一个生理现象而已!我来改校规!以后凡是有人嘲笑这件事就处分,我们在每个厕所都发放免费卫生巾,每个女生的月经都应该受到重视,痛经的学生,学校免费发止痛药,回宿舍或者回家好好休息。” “容貌焦虑多开几次公开课让大家知道容貌可以到达成功,但是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这条道路,普通人只需要保持干净就足够了,在老师的口头教育里也不准他们说对于容貌的评价,要将学生的问题归咎到本质而不是一张皮!” “学科焦虑就开补习班啊,同时也要让大家知道人无完人,有人差就会有人好,有人成功就会有人失败,但是学习成绩好不努力保持也是会被超越,一味地焦虑和难过没有用,情绪发泄后要调整好自己。” “来到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种幸运,为什么要在绝望里摧毁你自己?!” 红码侵蚀的速度太快了,何英晓几段话的功夫,半个身子的都已经被感染了,体内的蓝码更是直接溢出来了。 场面宏大又悲伤。 充斥耳朵的是手环不停息的铃声,余温肯定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那边页面肯定在不停地报错,红一大片。 明明只要何英晓绿色代码放出来就好了。 “别总是说这些想死的话了!你不是漫画里的人物,死掉了就是真的死了!你现在所拥有的自我意识都会湮灭!”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醒过来的,但是好不容易醒了为什么要放弃?!你明明知道错的不是你!” ——但是何英晓不肯放。 解决一个怪物重要,还是解决一个病态的世界重要,是个人都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而回答何英晓的是不知何时卷起来的风,还有慢慢收回去的红色代码。 “阿加莎,我以为你走了。”苏珊有气无力,“是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出走,我不想一直孤独地待在这里。” “我害怕痛苦。我的脑子里好多人在哭、在说怨毒的话,可是我也没办法解决这一切,我是不是很没用?” 苏珊垂头丧气地总结自己。 “我不会走的,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解决这一切。你要是没用,怎么能够承受这么多?” 何英晓拍了拍她的肩膀。 恰恰是因为出现了异常人物承受了异变,所以这个世界没有崩塌摧毁。 从这个游戏存在的角度来说,异常其实是功臣。 何英晓在红色代码完全收回去时,这才接收了余温的绿色代码,一瞬间半个身子都是黑色污染物的外壳被修复了。 “我走了以后这里的时间也在流逝吗?” 何英晓想起自己在这里待了一整天,在现实只是待了一小时而已。 “你走之后,整个世界都黯淡了。” 苏珊依靠在廊桥的栏杆上面,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这话听起来很像古早言情小说会出现的句子。 何英晓大概猜到苏珊想要表达的意思,估计是自己突然消失了,苏珊以为自己也靠不上了,毕竟她是感染了以后消失的。 所以她才试图把所有怨念吸收是为了自毁让这个世界变回原来的“正常”状态。 确实,现在这个情况是不太符合玛丽苏这个背景的,但是谁说玛丽苏不能多点人文关怀,何英晓解决方法就是让这个世界变得更人性化一点,也能够提高玩家的体验。 “在世界没死之前,你先别死。” 何英晓对着苏珊说道,“一个人背负这么多程序会过载,我也没办法帮你分担这些,我要清除只能一口气弄掉那些东西。” “嘶,让我们找找有缘人帮你分担一些吧?” 加西亚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她不知道为什么宿舍里没有宿管阿姨了,她现在也不太想回到教学楼,也没有心思考试了。 莫名其妙加入一个异常小队就算了,但是她怎么会到教学楼的六楼? 教学楼明明没有六楼!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意识到这件事之后,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两个家伙说要去其他地方拉人加入,问她来不来。 废话!她当然不来啊! 等会又出现什么她自己没办法控制的事该怎么办!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去的,也不记得自己在上面干了什么。 她甚至都不敢给妈妈打电话。 更可怕的是—— 她不记得妈妈长什么样子了。 妈妈怎么可能没有面目呢? 妈妈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啊,给予她生命、财富、教会她如何为人处世,一次次在家族聚会她被刁难的时候保护她、帮她回嘴、保护她的尊严、支持她的决定、鼓励她的前行。 确实,妈妈帮助她有一部分是因为她有价值,但是妈妈不像那些愚昧的人养孩子,她明确地告诉加西亚自己的处境,如果加西亚想要得到什么,加西亚必须达到她的要求。 也是由于功利心如此强烈的教育,加西亚对于所有的事情都会立刻精准地去思考,这件事的发生符不符合自己的利益。 加西亚大喘气,她现在感觉自己的视线有些迷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紧张太害怕了。 她的接受能力真的已经很好了,她可以接受自己精神不正常,这没关系。 但是为什么教学楼会凭空出现六楼,为什么苏珊和阿加莎看起来很亲近? 她们好像有自己的话题,她们在隐瞒自己,而自己别无选择只能加入,否则她不知道自己会陷入什么样的境地里。 吸气,呼气,吸气……冷静下来,加西亚! 就算遇到妖魔鬼怪也没关系! 最起码现在还没被吃掉,抓紧时间改变现在的局面! 加西亚立刻在宿舍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妈妈,你能来学校接我吗?” “宝宝,没记错现在是考试时间哦,怎么和我打电话了?身体不舒服的话去校医室吧,要回家打司机电话哦。” “妈妈,我有点想转校,可以吗?” 那边停顿了很久。 “宝宝,不知道你遇到什么事情了,但是这所学校是世界上最好的学校,为什么要转校呢?如果遇到问题了应该去解决问题,你现在那么大了不会还和朋友闹矛盾吧?这种小事不要拿来打扰妈妈哦。” “不是的,妈妈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妈妈温和但不容拒绝的声音打断了。 “宝宝,有什么事情就解决事情,妈妈还有一个会要开,先挂了哦。” 很快,电话嘟嘟嘟的声音传来。 加西亚了解妈妈的性格,她不能说那些不符合现实的事情,如果她精神有问题的话,妈妈会放弃她的。 这种精神上的放弃比肉身上的放弃更让加西亚难以忍受,她不想下辈子一直住在疗养院!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难道她要一直待在这个诡异的学校吗? 这样下去她不疯都要疯了! 爸爸呢? 妈妈不行,那她就找爸爸说!撒个娇让爸爸接她回去先,回到家再编借口不来学校! 诶? 等等。 爸爸叫什么名字? 爸爸长什么样子? 爸爸的工作是什么? 小时候的记忆里怎么也没有爸爸? 她甚至没有问过妈妈爸爸去哪儿了,好像她这个人就应该、就注定没有父亲。 这是怎么一回事? 加西亚很快就发现了,自己记忆缺失得及其严重。 她没有朋友,没有喜欢吃的东西,没有喜欢做的事情,她唯一会的就是揣摩别人的心思,以及学习成绩不错。 其他地方,空白得就像她现在惊恐的脸。 她是在活着吗? 她为什么活在这里? 幼儿园是哪里,小学在哪里,初中又是怎样的故事? 她不知道。 加西亚的脑子开始剧痛,她质疑着发生的这一切,痛苦不已。 不知何时黑雾袭来,温柔地包裹她,就像未出生时她在母亲的子宫里那样。 清醒的痛苦,是她的归宿。 加西亚疼得没力气支撑自己,躺在宿舍地板上大口吸气试图缓解别样的痛苦,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感觉她在和什么东西抗争着。 “加西亚,女孩子长得那么漂亮,背地里要做阴损人的事情可不行哦。” 那是因为为了我自己的利益!谁说漂亮女生没大脑! “宝宝,不好好读书提升自己,会让妈妈失望的,你知道妈妈放弃你的结局吧?” 妈妈…… “为什么总是有流言说女宿是在宫斗啊?他们有病吧!他们男的不打架?一群动物!” 头好疼…… “你知道隔壁宿舍的加西亚吗?听说她——” 想死掉…… “宿舍阿姨为什么那么针对我们,反而去夸男生?那些男的真是从出生开始就会挑拨人的关系!” …… 黑雾从加西亚的七窍里入侵,源源不断,她的四肢微微抽搐。 而她的视线迷蒙一片,好像身处一个美好的梦境。 在这个梦里,她是一个完整、不被困在他人评价体系里的人。 而远处的的何英晓和苏珊在学校操场上找寻“有缘人”。 攸然间,苏珊的手指动了动。 正文 第19章 年轻正是做梦的好时候 就像她发现了捧…… “怎么了?” 何英晓对于苏珊的举动挺敏感的,毕竟不知道这个小女孩下一秒要干嘛。 对比已经工作十年的何英晓来说,苏珊这个年纪实在是太小,她将近比苏珊大了快一圈。 而苏珊这个年纪的女孩,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 “好像……” 苏珊迅速感受了一下,她之前刚开始承受怨念的时候,被加西亚撞见了,所以她无法控制地感染了加西亚。 因此她作为一个母体,能够感受到加西亚的状态,红色代码就是她们共同的基因。 “加西亚回来了。” “回来了 ?”何英晓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们要找的有缘人,就在宿舍里,我能感受到。” 能被母体挑选成为子体的异常人物,能比母体承受更多的怨念。 得到母体的力量而异化的子体,复感染率比母体要快得多,也就是说,昨晚何英晓才净化了加西亚,今天她又被怨念找上门了。 何英晓原本还以为在这个游戏里,异常与异常是两个分开独立产生的个体,它们会通过一个特殊的通道交流,这个通道可能是一棵柳树、又或者是一个人。 现在听了苏珊的这句话才明白,原来加西亚能够在宿舍楼被惩罚以后也安然无恙,其实是因为苏珊。 加西亚兴许不知道宿舍的规则,也不知道那是谁的领域,她被惩罚之后还安然无恙的原因是有苏珊这个母体,苏珊会不自觉地修复她的“孩子”。 而加西亚的自我意识、甚至对何英晓的试探,时时刻刻都体现着苏珊的潜意识。 可以这么说,加西亚既是苏珊的“孩子”,也是她的影子,她的使徒。 加西亚,注定是她们小队的成员。 苏珊状态不好,虽然看起来是正常的,已经完完全全把怨念给吸收了,但是很明显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就是一株很久没有被浇水的植物。 她们回宿舍的路上会碰到一些老师,考试时间没什么学生在外面晃悠,苏珊的黑金校服很显眼。 何英晓搀扶着苏珊,看起来就是一个生病的学生回宿舍休息,一路上还算顺利,有几个好心的老师搭话,不过何英晓都打哈哈让他们走了。 “没想到学校里的好人真不少诶。”何英晓感叹道。 苏珊脸发黑,因为她把人的恶念都吸收了啊…… 换做是以前,那些看人种、看资源、看容貌的“在学生眼里拥有点评权利”的老师——简称为势利眼,哪会那么好心。 两人慢慢走着。 其中她们聊了一些加西亚的事情。 苏珊在这些事发生之前完全不认识加西亚这个人,是在感染加西亚以后,才了解了加西亚这个人。 就像母亲会潜移默化孩子那样,加西亚无意识会执行“母亲”的决定。 何英晓把那次净化和苏珊说得详细,苏珊说自己在那个事情发生时就感受到了。 “我对你进入这个世界这件事,真的很感兴趣。”苏珊虚弱地赫赫说道。 “这是宿命吗?你踏入校门的那一刻,我就觉得我们一定会见面的。” ……准确地用逻辑推理,她的出现就是很奇怪啊,说不上宿不宿命吧,这个世界发生异变,而她刚好是转校生,还是高三转校生,这些奇怪的因素凑出来的结果,用脚指头都知道她不可能是一个普通身份啦。 何英晓不想破坏少女对于她们这段关系的升华,中二就中二呗,年轻正是做梦的好时候。 所以何英晓的答复是紧紧搀扶的手。 感染加西亚以后,苏珊在程序里的等级好像高了一些。 她拥有了获取加西亚思考的豁免权,她了解加西亚的家世、秘密以及不丰富的人生履历,甚至苏珊本人就是一个定位器,她精确地知道加西亚的位置。 在二楼的宿舍找到加西亚了,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加西亚?”何英晓和苏珊异口同声开口,声调都是担忧的色彩。 加西亚的头歪了歪,朝向了苏珊的方向,但还是一言不发。 “苏珊,你要怎么给她?” 何英晓看着加西亚的情况也不是很乐观。 “加西亚,”苏珊知道加西亚在想什么,“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一定很难接受,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既然发生了——” 加西亚与苏珊同时:“就要解决事情。” 说相像? 其实两个人从容貌到性格都不相似,苏珊是个乐观的、慷慨的、对现实还代入了幻想书籍的人,而加西亚正好相反,她是一个利己的、美丽的、最懂得吊人胃口的人。 但在这一句话的间隙里,何英晓感受到了震撼。 那个瞬间,苏珊仿佛变了一个人,她彻底成为加西亚的母亲,她熟识加西亚所受到的教育模式。 不怕异常恐怖血腥阴森,但怕它们太像人,像人一样有默契,有感受。 这就是恐怖谷效应吗? 何英晓观看着这一幕的发生。 “你说得对,”加西亚松口的速度比何英晓想象的速度快多了,“给我吧。” 苏珊吃力地控制自己弯腰,握住那只加西亚举起的手。 握手,就像加西亚在教学楼六楼清醒后第一眼看到的画面。 接受自己是个怪物,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对苏珊来说,是因为她认为自己是反派;对加西亚来说,她的前途在对她说拜拜。 红码传输结束的那一刻,苏珊整个人看起来好多了。 能够过载承受红码程序的都不是一般人,普通NPC直接沦为提线人偶,而她们居然还“进化”出了人格和感受。 从另一个层面来说,这些红码,促使她们变得更完整。 三个人站起来,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形。 “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苏珊发问,目光看向何英晓,加西亚紧随其后,让自己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落在了何英晓的身上。 “去食堂看看吧。” 何英晓没记错的话,那里也有场景异常等着解决呢。 江温婉很苦恼。 她没有阿加莎的联系方式,她刚刚试着打了一下以前她们交换的电话号码,发现打不通了。 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上了高中以后她确实忙了起来,也就只有过年阿加莎父母那边办的亲朋好友聚会时,她才会去见见阿加莎。 [为什么平常不去见见她呢?明明是最重要的朋友。] 这个想法突然出现时,江温婉心里也觉得有些奇怪。 她向来是很勇敢表达自己的人,怎么可能会没有时间去见自己的好朋友? 她们虽说见的面少了,但说的话却不少。 她还记得今年过年的时候,阿加莎和自己说了很多关于公立高中的事情。 她昨天见到的那个人,太冷漠了。 完全不像阿加莎。 甚至于她第一眼看到阿加莎时,也没有认出她,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阿加莎在别人眼里都是一等一的好学生,只有江温婉知道,阿加莎其实很活泼可爱,她会有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 那是阿加莎吗? 还是说她们之间产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误会,所以阿加莎才表现得如此疏远? 现在已经考完试了,正是饭点的时候。 江温婉打算去文化生的食堂看看,能不能碰见阿加莎。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她们之间不要有隔阂。 但是她进入文化生的食堂以后,却感觉非常不对劲。 食堂开着灯,空无一人,完全不像是在饭点的时候,空到江温婉怀疑这里是不是已经不是文化生的食堂了,又破又冷。 冷? 江温婉看了看天边,今天是大晴天,太阳刚刚落下,虽然是早秋,但是也不至于那么冷吧? 她穿的衣服也不少,这样的冷气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剜人的骨肉。 她还是迈步进去。 低跟鞋在空荡荡的食堂里行走,传来哒哒的回声。 她皱眉,她一直都不喜欢校服的低跟鞋,穿着很不舒服,并不明白为什么这会成为一种标配,就仅仅是为了看起来好看些。 但这种标配在男生身上却不作数了。 而且很吵。 真烦人。 江温婉慢慢走进食堂,回声却叠了一层又一层,不停的哒哒声传来,由重到轻。 江温婉走到中心时,她停住了脚步。 她停住了脚步,但是声音没有停止,听得久了,像是有一堆人在跟踪着自己。 江温婉抬头看去,此刻她在一个四边形的中点上——一个非常危险的位置,意味着任何角度的攻击,都会穿透她。 滴答声不绝于耳。 她抬头看去,数不清的红色代码像是绳索将一个个人形的东西吊起来,并且层层包裹她们,像是一个个茧。 灯在这个时候“啪”地一声全熄灭了。 江温婉不是唯物主义者,看到这些事情她还算比较平静,毕竟她可是被外婆用鬼故事吓到的孩子。 灯灭之后,江温婉站在原地,在想自己现在能去哪里找符水、桃木剑和黑鸡血。 这里的东西貌似不攻击自己,但是为什么呈现出那么诡异的东西? 它们是缺一个能够操纵它们力量去攻击的代理人,还是在等待自己精神松懈的时机? 江温婉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静地在思考一系列的问题。 但很快有道声音传来,打断了她的思路。 有个人发现了她。 “江温婉?” 就像她发现捧着花哭泣的阿加莎那样。 正文 第20章 就是这么爽 转校生摇身一变成校长!…… “你怎么在这儿?” 何英晓看到处在黑暗中间的人,红色代码自带微弱的红光,使得她能够勉强认出江温婉。 江温婉回头望过去,发现不止何英晓一个人来了,她旁边还站着两个她不认识的人。 是在学校认识的新朋友吗?才来学校没多久就交到朋友了,对阿加莎来说是一种进步呢。 但心里面不说落寞是不可能的。 江温婉垂了垂眼帘。 “我打算来食堂找你。” 她朝着阿加莎走去。 何英晓一行人此时也注意到了食堂天花板的“盛况”。 仔细看,被红色代码捆绑起来的NPC还在自转着,像是沙威玛传奇备餐里的的大肉串。 “不知道为什么你们文化生的食堂变成这样了,”江温婉也指了指上头,“是在恐怖片的取景忘记撤了吗?” “没想到学校已经穷成这样了,还需要拿这里的地块外包出去,那我一年交那么多的学费算什么?” 何英晓:……算你钱多吧。 要不是她去了艺术生的食堂,她也不知道文化生的食堂那么普通,尽管已经比何英晓现实高中的食堂要豪华不少。 何英晓倒是没想到还有游戏人物对于异常场景的出现能那么冷静,她基本上见到的NPC,不恐慌的绝对已经是被感染了。 看江温婉的样子,好得不得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何英晓问出这句话之后,空气都停滞了几秒,加西亚和苏珊没有给人接话的习惯,她们对于异常的场景也习惯了。 江温婉没有接话,明明她话很多。 “你不是阿加莎吧?” 她双手抱臂,声音很冷漠。 “这很重要吗?你找我要说的事情应该会更重要吧?” 何英晓笑笑,好敏锐的人啊,她现在就是阿加莎,因为她存在于这副身体里。 不管江温婉如何确认,在这个游戏里是没有任何渠道来忤逆玩家的进入。 “如果你不是阿加莎的话,那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江温婉说完就迈步往食堂外走去,脚步坚定没有任何停留。 “你怎么发现我不是她?” 江温婉的脚步停住。 这话说完,苏珊的视线从向上的放空移到了何英晓的身上,她也没想到她认为的救世主其实是冒用了别人的身份,这合法吗? 但是她们的这个世界,似乎也没有这样的法律来约束。 “你,不需要知道!她根本不可能被任何人模仿!” 江温婉看起来有些生气,她冲到了何英晓的面前。 “不管你是什么人,最好赶紧从阿加莎的身上出来!我会想办法让你出来的!” 年轻气盛啊。 何英晓感受到江温婉气急而扑过来的气息,那瞬间脑子里只有这四个字。 江温婉利索地走人了。 留下何英晓一行人看着上面一排排肉串。 很快,食堂又重新亮起来了。不知道哪里出现了一些NPC,开始忙活起来。 但是头顶上诡异的大肉串没消失。 “这些是你们近些天吃的食物吗?”何英晓开玩笑问道。 加西亚嗤笑出声:“我们都不是人了,怎么还需要吃东西?” 那看来是不需要了。 何英晓逐渐琢磨出这个世界的异常出现规律了,先有怨念后有异变,最后由人来承受这些异变,主打一个从群众中来到群众去。 “那这些红码你们可以吸收吗?” “不能,”苏珊很快回道,“只能怨念选择我们。” “我之所以能够感染加西亚,而且加西亚还能保留基础的自我意识,也是因为怨念的允许。” 真是一个玄乎的东西。 那看来她们对于现在的异化食堂是没辙的,何英晓作为玩家也不需要吃东西。 吃东西对她来说就是纯粹欣赏漂亮的食物。 正当她们准备撤场时,异常调查小组来了。 NPC多以女生为主,何英晓一口气记不下那么多人,全都用按个人的面部特色按字母表示。 A:“我感觉这次数学还可以诶!” B:“真的假的,我还是感觉语文轻松点。” C:“……我觉得都好难,唉,假期只顾着玩了,一点儿都没学。” A&B:“没关系啦,这只是开始的考试而已~你后面努努力很快就能恢复到上学期的水平的!” E:“啊啊啊啊啊我好饿快饿死了!!我要吃饭吃饭!” D:“你饿死鬼投胎吗怎么跑那么快啊!” 这才是真正考完试的学生啊。 何英晓在心里感叹,她今天一整天可比昨天还要跌宕起伏。 众人分散又吵闹地进场,最后一个走入食堂的是许舒文,他很安静,低头捧着一本书。 不是,哪里来的衡水模式,这里也要求吃饭看书吗? 何英晓看到那么写实的画面,心里又有点ptsd了。 许舒文异常调查小组的所有人都有一股浓重的活人气息,和艺术楼的学生一样,哪怕知道了学校的异化,但由于没有被感染,体内的程序还是以一种较为平常的模式运转着。 她们像是看不到何英晓一行人,直接去了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许舒文抬头看了何英晓一眼,但仍旧没开口,连招呼也没打。 但她们被感染的程度很明显一天比一天严重,这次的食物也是不正常的,许舒文没吃,其他人还像上次吃得津津有味。 一直待在没意义的地方不是何英晓的作风,既然看到她们对自己的态度那么微妙,而且在这里还没有破局的方法,她就决定撤了。 很快还来了一个非常吵的人。 “哥!你走那么快干嘛!怎么都不等等我!” 是董河川。 何英晓迈开步子踏出食堂的那一刻,董河川正好和她们擦肩而过。 很快,过了几秒。 董河川撕心裂肺的惊恐声传来,在食堂外面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们吃得都、都是什么东西啊啊啊啊!” 很快又没声音了,不知道是不是吓晕过去了。 安吉妮卡看到董河川又晕过去了,非常无语地对许舒文说:“你弟弟是不是有毛病啊?” 许舒文看了看空气拼盘,他知道董河川肯定看到什么非常规的东西了,但他看不见。 令他更在意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记忆有些混乱,看到何英晓一行人时,那个绿眼睛的女孩他很眼熟。 他不记得她的名字,甚至对于她这个人都很陌生,这不是正常的情况。 他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许舒文走过去将晕在地板上的董河川半扛半拖的放在了一个椅子上。 安吉妮卡翻了个白眼,要不是因为许舒文成绩好,家里人叫自己多和许舒文亲近,谁愿意和一个闷葫芦说话。 兄弟俩没一个正常的。 安吉妮卡和旁边的人调笑:“你们刚刚看到新来的了吗?这么快就自己的小团体了,实力不容小觑呢~” “高三转校能是什么好东西啊,小说里这种人不都是闯大祸的嘛。”B很快就接过话茬。 “当时许舒文让她加入我就觉得太快了,我们都是陆陆续续进来的,而且也是为了学校。她一个对学校都没什么感情的人,怎么可能会真心加入我们小组啊。” C来上道德价值了。 “诶,你们是不是没看到她刚刚的样子啊,感觉很瞧不起我们诶,今天考试的时候我还见到直接走出考场。” D继续抹黑。 “直接走出考场?那不是艺术生做的事吗?” “喂,胡说八道什么呢,艺术生也没有这样的好不好!” 有朋友是艺术生的人立刻反驳了。 安吉妮卡像是一只女王蜂,只要开口抛出一个话题,就会有人帮她说出她想要听的话。 “幸好她现在也已经不在这里了,”安吉妮卡笑得开心,“毕竟除了我们要调查异常情况,学习也很重要呢。” 她注意到许舒文已经很久没说话了,转头问道:“许舒文,你觉得呢?” 许舒文在一旁皱着眉听着这些话。 在安吉妮卡点他以后,他也没出声,他知道按照这些人内心默认的规则,他是不需要出声的。 他脑子想的事情很简单。 她居然直接走出考场?那成绩该怎么办? 许舒文眉头皱得更死了。 成绩当然是去找余温办啦~ 如果何英晓知道他的问题,肯定会一脸幸福地这么回答的。 她恨不得把这个开挂系统带着穿回她的高中。 再一次在设备床上醒来,何英晓看到的是余温幽怨的脸。 “姐,我不明白为什么出现异常以后,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放绿码解决。工作培训的事项你都忘记了吗?” 这样子浪费时间精力是在干什么呢? 余温没有进入这个世界,所以她当然不明白。 说实话何英晓自己也不明白,明明就是一些恐怖的东西,又什么好值得人去停留、大费周章地去解决呢? 是因为教学楼楼梯间的怨言还是加西亚体内怪物的那滴泪? 她不清楚,她只知道想这么做下去。 她把这个念告诉余温以后,旁边的人一脸担心。 “姐,你不会是魇住了吧?那里面的人都是虚构的,是假的,她们说的话做的事,和人再相似也是假的,她们是不会死的,只在文本数据部的人手还在。” 唉,道理臣妾都懂,只是臣妾做不到啊。 “你给我弄个基建系统吧。” 何英晓跳过了这些事情,实在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让余温放心。 余温见她岔开话题,也就没继续说了,和她调笑:“搞什么,重修玛丽苏学院?” “我要当校长,更方便解决一些事情。” “天啊,当校长 ?姐姐你花样可真多!这金手指简直粗得无人能比了!” “少说废话,赶紧去敲机!” 何英晓看她兴奋的样子也笑了起来。 余温还很年轻,一听到这样的想法觉得很符合自己最近看的一些爽文,立刻饶有兴致地去敲代码了。 如何呢,就是这么爽,转校生摇身一变成校长! 正文 第21章 那你退学吧 成为在路边给他们鼓掌的人…… [辅助系统0727温馨提示您,目前已调整功能内容] [学校基础建设系统0727进入程序——] [滴滴,恭喜您已激活工作人员用户2344号] 余温敲代码的速度很快,何英晓再次进入游戏世界后,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学校的大门了。 这里是哪里?看起来很豪华,校长办公室? 很大一张实木办公桌,何英晓不是内行人,不知道这木头质量怎么样,但是很看起来很贵。 吊灯像盛放的烟花,很漂亮,两排巨大的书柜,里面都是一些奖杯、奖状、各种各样的照片。 办公室的中间是两张沙发和一个方形的玻璃小桌,这里应该是校长议事的地方。 贵族学校的校长,工资应该不少吧? 何英晓看到玻璃小桌的边缘有两条随着玻璃花边起伏的金线,一般这样的装饰自然是假的,但是在一个彰显着“权威”、“格调”的地方,有可能就是真的了。 在何英晓还在打量解锁的新场景时,门外有人在敲门。 敲门的声音也很有节奏,就好像是训练好的一样。 “请进。” “校长,今天是您上任的第一天,按照校规,您今天上午需要在全校师生面前进行就职演讲。” 秘书是一个四十岁的女士,穿着打扮很得体,面容和蔼,没有因为何英晓是一个年轻人就怠慢她。 只不过,就职演讲是什么东西啊,她可什么都没准备…… “会有稿子吗?” 何英晓想起之前她听那些男领导讲话总是带着稿子,语气一抑扬顿挫摇头晃脑,大部分的讲话都不重要,仿佛只是一场属于他们自嗨的表演。 “如果您需要稿子的话,稍等一下,我送进来给您过目。” 春风和煦的声音,但何英晓听着很累,她不是那些要求下属伏低做小的男领导,她见秘书这个看起来松弛其实紧绷的样子并不好受。 可能是因为她也是社畜吧。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秘书愣了一下,面色有一瞬间的茫然,而后很快接过话:“您称呼我为董秘书就好。” “好的,董秘书,你不用对我说敬称,也没必要那么拘束。你的年纪比我大,我叫你董姐姐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董秘书不愧是上班多年的,稳重多了。 在何英晓像刘姥姥进大观园那样欣赏校长办公室的时候,董秘书再次敲门。 递进来的稿子非常的格式化,也做好了批注,哪里可以让何英晓自由发挥,甚至开头和结尾还有两个模式,一个是稍显严肃的版本,一个是更加温和的版本。 天啊,那么完美的方案——董姐姐简直就是人形外挂程序! 不知道余温是编了什么程序进游戏里,董秘书居然没有对自己提出任何疑问,这就是打工人的职业操守吗? 很快到了大课间,贵族学校的大课间一向松弛,基本上都是让大家自由活动的。 但今天除外。 所有师生被聚集到操场上,主席台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横幅—— 热烈欢迎阿加莎女士以校长一职就任普尔圣斯学院! 苏珊&加西亚:? 许舒文&安吉妮卡&一众目前没有名字的人:! 董河川:难怪最近学校异常情况那么多,原来是来了新校长? 宋与意:果然惹不起…… 众人的神色复杂,但是在何英晓的视野里,她们的面目都不清楚,放眼过去是一大片黑色头发夹杂着异国风情的发色和明显是艺术生群体的彩色头发。 董秘书调试好麦克风设备,让出位置,半鞠躬以“请”姿势让何英晓上前。 实话实说,何英晓很紧张。 因为在上学时期,她可是连主席台都没有上过的人,唯一上的一次还是校运会每个班要写激励语给广播部的人读,她朋友是班干,那会儿上厕所托她去的。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抬着头看着她。 缄默是一种很好的尊重。 在这样的尊重下,再普通的声音也能掷地有声。 她声音有些艰涩地开口,介绍自己。 说完最基础的东西之后,她要讲她上任会如何管理学校。 “自我上任之后,我会以我最大的能力改善我们学校学生的福利设施,包括但不限以下改动:其一,在文化楼与艺术楼的女卫生间安放便利免费卫生巾提供点,女生宿舍卫生间同理;凡有因痛经而无法上课的同学,班主任应允请假,该生在校期间校医应负责其生命安全,提供一定药物,宿管人员要及时查看该生情况;在纪律方面,凡有因女性生理期而寻衅滋事的情况,处以学院警告处分,希望大家引以为戒。” 说完这段话以后很多女生开始窃窃私语,这个世界狭小得只有一个学校,又是一个很古早的玛丽苏世界,她们对这样的措施闻所未闻。 这些措施在何英晓的世界已经很普及了,但这里不同,这本就是个具有怀念性质的古早游戏,很多事情都模仿着之前的观念。 底下有个男生遥遥举起了手,何英晓看到了,回头跟董秘书让人下去给他手持麦克风。 “校长好,我叫博尔特,是高三x班的学生。” 手持麦克风轻轻炸了一下,何英晓没听到他说的班级。 “我觉得这个措施不太好,因为在这个世界还没有这些福利措施,而且这样会增加学校的成本。最后,您怎么只给女生福利,那男生没有吗?我们交学费难道要给女生花吗?” 这个世界没有? 你知道这个世界小得有多可怜吗? 男生还需要什么福利? 男生就是一种高耗品,在年轻的时候有繁殖的作用,好看、身材好的还稍微有些观赏价值,到了中年基本上都疏于保养丑成鬼样,老年更是仰仗女性的鼻息才得以照顾。在这个机械遍行的时代,基本上已经没用了,比脑力更是少有人才。作为社会的不安定分子,那当然是越少越好、且要严厉管束。 就算在何英晓所身处的真实世界,男性的地位也很低,因为他们在就业上根本比不过女性,赚不到钱,除非基因好,不然有什么资格活着? ——这不也符合他们的道义吗,弱肉强食。 给一个原本就是拿来配种的人读书、住房,没有在他三十岁以后拉去人道,还不够福利吗? “你是在抗议我吗?”何英晓语气淡然。 “是的。”博尔特很快回复,没有犹豫。 “那你退学吧,”何英晓指了指他,“一会儿课间结束后,班主任处理一下。” 废话,她可是校长,要她来说服你? 凭什么? “什么?校长!您这不民主!也不公平!” 博尔特很着急,他看这架势好像是真的要他退学,他死死护着麦克风,旁边的教职工抢都抢不过来。 “我、我只是正规发表了我自己的看法!而且我说的都是实话,您在偏爱女生!这不是一个校长应该做的,校长应该关爱所有的学生!我、我也是交了学费的!我家里是——” 何英晓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你需要什么福利?找人帮你洗带遗精的内裤吗?” 简单又粗暴的话,让大部分人都笑了出来。 博尔特的麦克风最后还是被抢走了。 “或许你们现在还不理解,等以后就知道了。” 何英晓用传统话术结束了这场闹剧。 台下的苏珊迎着骄阳望过去,她也看不清阿加莎。 阳光真刺眼啊。 该说她真不愧是救世主吗? 如此雷厉风行。 “其二,关于容貌整治方面,” 何英晓刚刚开了头,艺术楼的学生很明显有些骚动了,那边的教导主任很自觉地训斥起来,保持着纪律。 “我个人不阻止大家追求容貌,” 底下沸腾得更加热闹了,何英晓甚至听到了欢呼声,大家都以为自己迎来了自由的时刻。 “但是我希望大家知道,容貌并不是一切,之后的体验课会开放关于打理容貌的课程,与此同时,上这门课的同学也要去听青少年舒缓焦虑的讲座。在追求容貌的路上要使用正确的方法,不要为了别人的赞美苛待自己的身体。更重要的是,不要通过一张皮的尺寸去判断这个人的品行,容貌上佳只是她的优点之一,跟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毫无关系。” “漂亮的美瞳会让你的眼睛缺氧,漂亮的头发会损伤你的发质甚至是毛囊,特别的穿孔会给你带来疼痛和发炎,女孩子们应该更加自信,自然状态就是最好的,利用旁门左道并不能让你真正的变美,那只是符合了别人的期待,甚至有可能还无法符合,但实实在在伤害的却是你自己的身体。” 底下安静了很多。 老师们抓容貌这方面,很少会从健康的角度去考虑,更多的是一种服从性测试,有些人觉得能提高学习效率,有些人觉得整齐划一的管理看起来很顺眼,而且也能让同学们更有集体意识。 但在青春期里,谁不希望自己看起来更特别一点 ? 每次都被锁在同一式样衣服里,也违背了人给自己赋予独特性的天性。 有限度地特殊化自己,也没什么不好的。 何英晓接着讲下去:“其三,之后会开设学科补习班,以小班为单位,各学科老师留意偏科学生,大家也要好好调整心态,不是所有人都是六边形战士,比过往的自己进步一点点就好。优绩主义、完美主义并不可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缺点,扬长补短是常态。” “不要因为见到了天才就觉得自己也应该是天才,你是小花小草也很可爱;无法成为超级英雄也不要紧,成为在路边给他们鼓掌的人一样很有价值。” 何英晓没有遇到过一个完美的校长,她自己也不是完美的校长,甚至她当校长只是为了能从本源解决学生的怨念。 一个措施的落实必然会有新怨念的产生,现在,先让她解决已产生的吧。 话落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自发地鼓掌了。 在雷鸣般的掌声里,何英晓突然觉得,这个玛丽苏的世界,很像她的过去。 不过,过去了就过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讲完最后的官话后,何英晓再次获得了掌声。 她缓缓走下了主席台,立刻就被一群人围了起来。 正文 第22章 空降第一名 她抗拒把这个事情告诉余温…… 二十二 围上来的是加西亚和苏珊, 还有一些何英晓不认识的人,但眼熟,貌似是之前小组的成员。 “莎莎, 你真的好厉害,怎么做到的啊?”先开口的是加西亚。 天机不可泄露……她总不能说是世界之外的人帮忙吧? 她们确实是已经觉醒了, 但程度的深浅何英晓还不清楚。 不过,幸好何英晓早就想好借口了:“我也不太清楚, 今天被叫到办公室就成校长了。可能是家里人的安排吧~” “那你的家里人可真厉害。” 这个女生突然开口, 她领着几个人,看起来和加西亚她们也不熟, 身体保持着一定距离。 “你是?” 出于礼貌,何英晓在接话前先问名字。 安吉妮卡:? 搞什么, 她们好歹上下学两三次了,而且有什么话题都是她先开始说话的, 怎么这个新来的居然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但安吉妮卡对于比自己强悍的人向来能屈能伸:“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安吉妮卡。” 她朝何英晓伸出手。 何英晓握住。 安吉妮卡? 好耳熟的名字。 “你之前在我的小组里, 你不记得了也没关系,毕竟你加入那个组也没有很长时间。” 安吉妮卡很聪明, 立刻就给何英晓递了台阶。 何英晓的页面很快弹出通知,好感度查询里安吉妮卡对自己的好感是20,她和加西亚一样是绿茶属性。 “原来如此!”何英晓连忙装作惊讶的样子, 她混职场多年也不是傻子。 “你好,安吉妮卡。” “昨天的考试成绩还没有那么快出来, 不过, 我们可以一起提前去老师办公室看看?” 安吉妮卡的邀约听起来很正常,平常情况下,何英晓肯定会答应。 但是现在还有其他人在场呢。 “莎莎, 我觉得我们小队的名字就不要叫异常小队了,和别人小组撞名还挺尴尬的,珊珊,你说呢?” 加西亚又在撒娇了。 苏珊点拍了拍她的肩,加西亚想什么她都知道。 这个场合说这个话——加西亚你别随便拱火啊啊啊啊—— 何英晓对于救场的事向来很头疼。 但安吉妮卡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她很有礼貌:“看起来你们还要讨论一些其他的事情,那我先不打扰了。” 和识趣的人打交道一向贴心,何英晓对她的观感更好了些,安吉妮卡招手说完再见,就带着她的跟班们走了。 “我说真的,和人家撞名很随便诶。虽然安吉妮卡是小组里名正言顺的组长,她不计较,但是口舌之争少不了。” 加西亚笑着说出下一句: “你总不能果断地把那些人都开除了~” “你今天开除的博尔特就是她们组里的。” 苏珊补充。 这么一说有点印象,何英晓给他的代号是B。 其实何英晓真的可以,但是同样的手段用多了确实也不好。 “那你有什么主意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改个名字而已,而且她们的组说白了也不会解决异常的,吵没意义的事更是浪费时间。 问出这个问题后,两道目光往自己身上看。 “作为聚集队伍的人,怎么能不想名字呢?” 苏珊笑着说。 何英晓:……不知道她是取名废吗? “那就第一小队?” 何英晓实在是想不出好名字了,大俗即大雅,就第一吧! 加西亚和苏珊对视一眼,然后点点头。 “挺好的呀!第一是个好兆头呢~” 加西亚将手合十,笑逐颜开。 “接下来一起去上课吧?” 苏珊问道。 何英晓听着话下意识回头找董姐姐。 她是校长诶! 难道还要上课吗?! 董秘书温柔笑着:“校长您放心,大部分的事务我都能料理过来的。” 不!你不能! 何英晓第一次那么渴望上班,她也逐渐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 高三生就是高三生,上课当然是不能逃掉的! 恹恹地靠在窗边的是不是即将枯萎的盆栽,而是何英晓。 许舒文好几次将目光转过来,何英晓只觉得烦躁,有事直说行吗? 这种欲说还休的样子,难不成还要我引导你说,可是我又干嘛要这样做呢? 费时费力。 很快,许舒文坐不住了,一张纸条推了过来。 [你是怎么当上校长的?] 何英晓看了以后没什么感情地回了一样的套话。 [我昨天看到你和其他两个女生一起走,那今天你还和我们小组一起走吗?] 毫无疑问,虽然这是一个征集意愿的问题,但许舒文是希望她同意的回答。 拜托,她在打怪前线呢,怎么可能带一个男主啊,到时候他被感染可不像她那样那么简单能够解决。 [不了。] 不需要解释那么多。 何英晓把纸条推过去,识趣点吧小伙子,在那个组里你还安全一点,毕竟重要的NPC多又常常聚集在一起,怨念想要感染也需要很多时间。 她的组里三分之二都是异常,还有一个没有防火墙。 许舒文收到这张纸条之后眸色都黯淡了许多。 之后他没有再写过纸条给何英晓。 何英晓页面弹出许舒文好感下降的消息。 何英晓:……谁稀罕了。随你,你弟-50我都不理会。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许舒文和董河川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董河川可能更清醒一点,他们只是常识板块被冲击了,到时候直接删记忆就行。 但是宋与意,他那个人机样子,到底是性格如此还是已经被感染了? 一个经常待的地方异变成那样…… 太可疑了,他居然还没有成为代理人,也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情。 讲台传来敲黑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教学楼的怨念被苏珊和加西亚分散了,现在教学楼已经恢复正常。 老师的声音传来:“接下公布一下昨天开学考的成绩,名次按照校排的高低来领试卷。” “阿加莎,校排第一名,转校生的表现不错啊。” 哇塞,外挂太可靠了! 何英晓起身上讲台拿试卷,面上平静内里早已爽炸天。 许舒文:!她不是提前出考场吗,怎么还会是第一?! 安吉妮卡:苦许舒文久矣,看来这次她可以换一个学习靠山了~ 众人:哇塞——空降第一名! 班主任把卷子递给何英晓时,还说了句:“有空来我办公室,我仔细跟你讲讲卷子。” 别的同学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心花怒放,这相当于拥有了一个全能的私教,贵族学院班主任手上的资源向来是最好的。 可是要何英晓去,着实为难,有这个时间她更想和苏珊她们讨论措施落实之后,怨念的具象形体会如何消失。 何英晓尽力维持着笑脸点头道谢。 班主任很快说出下一个:“安吉妮卡,校排第五名。” 众人的欢呼声更加盛大,好像女王露面。 “安吉妮卡这次成绩进步很大,大家有问题可以问一下她。” 在她接过卷子时,班主任让她也来办公室。 安吉妮卡听到这句话后朝何英晓的座位看了一眼,正好后者抬头对上视线,她笑着向何英晓点点头,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等会儿要和安吉妮卡一起去办公室的话,心里稍微好点,起码不是她一个人面对老师。 她更害怕的是老师问她题目的思路,她绝对答不出来的。 “许舒文,校排第十八名。” 场面非常安静,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倒喝。 “这次成绩倒退很多啊,”班主任状似感慨地翻了翻许舒文的卷子,“自己找找原因吧,要补习的话到时候去班长那里登记名单。” 提到补习,班主任很快补充更多何英晓没说的内容:“上面开会说,各个补习班的人数是不会超过十人的,且为保证质量,每个学科老师只会开设一个补习班,公平起见是抽号进班,等会下课有意愿的同学去班长那边登记名单,明天开始会在晚自习开始补习,地点是学校实验楼的一二层。” 学校还有一个实验楼? 何英晓听到新地点,看卷子的头抬了起来。 也是,许舒文报的体验课就是化学实验。 这栋楼她还没有去过呢,这个补习班她必须在内了。 她可没有那么多好借口去那边探查,手环要保护剧情开展,她是不能随便开拓地图的。 许舒文的气压低了不少,愈加沉默寡言。 何英晓对于这样情况见怪不怪,她任务完成不好的时候,被老板骂后都能笑出来呢。 何英晓继续望着窗外发呆,突然回神看到了比较遥远的一个方形建筑。 她一直都因为是背景建筑,现在想来这个可能就是实验楼。 艺术楼距离教学楼是最远的,所以当时江温婉才说让司机开车送何英晓上学。 而实验楼距离教学楼也不算近。 那个建筑的顶楼,何英晓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个人,慢慢地将自己的手臂抬了起来,向她的方向挥了挥。 而后,一跃而下,动作顺畅到算得上是熟练的程度。 何英晓:? 她对于这个不是人也不是异常的“东西”非常没撤,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让这个“东西”消失。 或许,她应该要和余温说明这个情况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抗拒把这个事情告诉余温的念头。 正文 第23章 既像圣女,又像善于刀剑的将军 表面寂…… 下课后, 安吉妮卡果不其然在教室门外等着何英晓。 与之前不同,她身边没有跟班。 “阿加莎,一起走吧。” “嗯。” 简单的对话后, 两个人并肩走着。 安吉妮卡很受欢迎,一路上和她打招呼的人数不胜数。 “你看起来在学校有很多朋友呢, 每天都很开心吧?” 何英晓随口找了个话题,在成人世界里无意义的对话很多, 算是人际关系的润滑剂。 她不是那种在学校中的话题人物, 所以理所当然地说了刻板印象的话。 “朋友吗?” 安吉妮卡听了这话挑挑眉,似乎在何英晓嘴里听到把只是问好的人当成朋友是一件稀奇的事。 “难道不是吗?” “我以为你也知道我和她们是一种互利的关系。说开心, 更是谈不上了。” 安吉妮卡平静地说,经过楼梯间的窗时, 阳光经过层层玻璃切割洒在她的发丝上。 明媚的阳光洒在她轮廓分明的脸上。 这幅样子,既像圣女, 又像善于刀剑的将军。 互利? 何英晓所接触的人际关系并不复杂,她对于贵族学院的观感就是玛丽苏——有钱人的世界, 但她不曾考虑过内部的纠葛、恩怨以及无声的厮杀。 因而她的疑惑实在是太明显了,根本藏不住。 于是, 安吉妮卡得出了一个真实的结论。 “阿加莎,你真是个单纯的人啊。” 而何英晓对此的回应是看了她一眼,但她没有再说其他的话。 安吉妮卡很快转移话题。 “如果遇到困难, 可以考虑和我说一声,对于你说的新条例, 我真的希望它们能够一一落实。” 她语气很认真。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如此单纯, 却可以胜任校长,但贵族学院的校长向来有很多麻烦事,你多多注意吧。不过, 你的想法是我见过所有想法里最突出的人,能想到把利益让给同属于一个性别的人,对女生而言,是很困难的一件事。你真的很厉害。” 这也是安吉妮卡第一次觉得一个人让她眼前一亮。 以体贴的方式对待女性的需求,不压制也不迫使,太温和了。 温和又单纯,像是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她们对视,相视一笑。 安吉妮卡有她的考量,何英晓自有她的视角。 何英晓直觉上觉得安吉妮卡和加西亚完全不是一个属性的人。 利己是人的本能,绿茶属性让她们在利己这方面变得更有谋略。 但,加西亚更像是温柔的毒蛇,安吉妮卡则是手持大权的王后。 王后自知无法成为国王,所以对于羽毛尤为爱惜。 在这个尚未开化的世界,安吉妮卡接受新事物的速度是最快的。 出现异常立刻开始组队,出现救世主立即选择攀附,出现于她有利的新政策,不带一点犹豫地推行。 “我会考虑的。” 何英晓同意了。 她同意考虑一个虚拟人物的帮助,哪怕实际上她完全不需要。 她在这一刻,认同了安吉妮卡。 “到了。” 安吉妮卡停下脚步,将门推开。 阳光仿佛在办公室里凝聚起来,门开的那瞬间给人强烈的视觉感受。 就像来到了异世界一般。 确实是异世界…… 在何英晓再一次战战兢兢地回答班主任问题后得出的结论。 她心里有个小人一直在疯狂哀求安吉妮卡替她回复这些看起来熟悉但陌生的知识。 她真的搞不懂数学这些看起来很像实际上一点都不像的定理! 疯狂搜刮自己脑袋储存的知识是一件让人头很痛的行为! 安吉妮卡真的很上道,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之后基本上何英晓只要卡壳一点,她就会补救。 这才是真正女娲补天!——何英晓将安吉妮卡视为创人之神。 班主任感到非常奇怪,她印象里安吉妮卡不是那么爱抢话的人,而且对于比自己厉害的人都是敬佩有加,哪怕其他方面有瑕疵,安吉妮卡都能忍受。 但这次,她总是以一个开玩笑的方式说出正确答案,好像何英晓的第一名是徒有其名。 而且,何英晓似乎真的很怕自己,说话总是有些吞吐,但思路很清晰,也还不错。 普尔圣斯学院的考试制度是出了名的严苛,哪怕是再小的考试,都会有两到三名老师监考,还有一个360°无死角的摄像头,监控室也有三名老师监考。试卷是学校里的老师自己出,出题人要等到试卷改完才能从出卷室出来,绝对不会泄题,老师改卷是完全打乱改的,且每个人只改一道题。 班主任不觉得何英晓会靠作弊拿到第一,只认为转校生可能比较怕生。 所以她的语气尽可能地温和。 “阿加莎,这次成绩很好,卷面也不错,基本上出错的地方都是比较超纲的点,有兴趣多刷刷偏题难题,之后的成绩会更优秀的。” 班主任以简短的话结束了对何英晓的“审判”,在她的视野里。 何英晓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 结束之后,她还在想要不要和安吉妮卡解释一下。 结果一出门就被好几个安吉妮卡的小迷妹给堵住路了。 “妮卡!这次的成绩好耀眼!特别特别棒!” 安吉妮卡一只脚还没踏出办公室门就被其中一个女生给抱住,前者的回应是温柔地回了一声谢谢。 何英晓也不是不会读空气的人,很明显现在安吉妮卡已经顾不上她了,她自然也可以脱身了。 她跟安吉妮卡点了下头,就算一种默契的告别,之后就继续往楼梯间走去。 何英晓待在这个世界越久,似乎对这个世界就越熟悉,从一开始客观分析所有的细节,到现在,她有了对人物主观的评价。 她突然觉得,那个不知名、没有面孔但对安吉妮卡的成绩表达贺喜之情的女生—— 声音还挺可爱的。 因为已经成为校长,何英晓不需要再住在学生宿舍,校长有专门的午休室。 一个人待在午休室里,是最适合梳理思绪的时候。 目前已知,苏珊是教学楼怨念代理人,加西亚是宿舍楼怨念代理人,两人是感染与被感染的关系。 这两个地方的怨念是由于学科问题、容貌焦虑以及月经歧视,她已经利用校长的身份着手公开了一些举措,但具体跟进和落实需要更多人的参与。 又已知,安吉妮卡愿意参与,其人人气高,双商也不错,很适合成为—— 代言人。 在商业营销里,通常都会找与品牌相匹配的代言人,这样不仅商品得到好销量,品牌知名度也能提升。 新举措就像是一个商品,它需要能够驾驭并宣传它的人。 毫无悬念,安吉妮卡是最佳人选。 那么举措的下一步不单要让最基本的物质跟上,精神上也是一样的。免费的卫生巾投放点设立、止痛药、校医与宿管的就位,这些都不是大问题,最重要的是要解决的是认为这个举措不必要的思想。 这个想法可以和董秘书讨论一下,然后推行。 其次,食堂上也出现了怨念,但其并没有选择代理人,可以选择直接清除异常数据,也可以选择出现代理人之后解决本源怨念。 艺术楼的怨念似乎与男三宋与意有关,但关系并不清晰,已经尝试释放绿码一次,但解决的效果还未验证。 何英晓看着两个未解决的漏洞有些烦躁。 大家早早都找到了代理人,你猜猜是谁还没找到? 原来是你,文化生食堂! 她想着今天试着把食堂解决,后期还有问题再说,说不定它就是一个普通异常呢? 接下来的是艺术楼,何英晓重重叹了一口气,如果艺术楼的怨念与男三捆绑,她会很难办,一个不小心男三要是没了,文本数据部全体加班一周是肯定的。 有空要再去一次艺术楼才行,下一次的体验课是下周一。 想到这里,何英晓的思路明朗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跳楼少女总是突然出现,她最近的思路时不时就断了。 起草方案是职场人必备项目,何英晓很快动笔写了一个关于将安吉妮卡推举为新举措代言人的策划案,最后放在校长办公桌上,她知道董秘书会看到的。 彼时的何英晓太果断、也太轻信,她将玛丽苏世界看成一个善意的枕头,但未曾想到之下有匕首侧挡。 她还以为匕首是自保的工具,未曾想到匕首也有可能将刀锋对准主人。 安吉妮卡说得对,她太单纯了。 她并没有把在现实里与人相处的技巧放在这个游戏上,她还是把这里当成了游戏,不过是有了朋友的游戏,她还没遇到自己的敌人,自然会天真以为玩家的身份就能横扫一切。 在这一切里,包括数据、代码、身份、地位、权利,但就是不包括人心。 很快,下午起床铃响起,下午的课程开始了。 再一次收到许舒文推过来的纸,何英晓还以为许舒文又怎么了,结果打开一看,是一张囊括非常多字迹的匿名纸条。 [新来的,和安吉妮卡走那么近,不怕被她祸害吗?] [亲爱的校长,希望你不要对安吉妮卡过于亲近,那个女人就是一个疯子。] [你这样的蠢货能当上校长也是奇迹,诶,你家里到底是什么背景,下次开全体会议能不能和我们说说?] [女巫!放在中世纪你们早就被烧死了!] …… 各式各样的怨言,数不胜数。 表面寂静的聆听,背后其实并不代表着尊重。 这是何英晓在这个世界上学到的第一个道理。 因为在此之前,她不曾体验过被人聆听的大型公开场面。 正文 第24章 上学实在是太难熬了! 她开始站在一个…… 何英晓不是没有收到过恶评, 上学有老师和家长的评价,工作有上司的评价,平时交往也会听到坏话。 但这是第一次, 她感到喉咙被人扼住。 在现实里,这样的情况算得上是一种校园语言暴力, 找老师的话可能会被解决。 在游戏里,这是不是剧情的一环吧, 这些人是等着被自己征服、被感化、被打脸吗? 可是, 人的感受难以控制,她看完这些话只觉得难受。 被排挤、被嘲笑、被质疑的主角, 要怎么接受呢? 她不知道。 何英晓不知道,她很少成为现实生活的主角。 安吉妮卡收到过这样的纸条吗? 她会怎么解决呢? 苏珊会收到吗?加西亚呢? 熟悉的话语怎么会变得那么伤人? 这张纸条不大, 也就一个手掌的长宽,密密麻麻上都是带着偏见的话, 偶尔还画了一些侮辱性的表情。 有个人画了女巫受刑的画面,女巫打了箭头指向了阿加莎。 阿加莎, 不是她的名字,她不是何英晓, 她是这个校园的主角。 一口气清理那么多人的想法不是容易的事。 在处理这件事上,何英晓清楚余温无能为力。 “阿加莎,你在看什么?抬起头来听课。” 任课老师的声音响起, 何英晓走神太久,也太明显了。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哪怕有些人根本看不清她。 幸灾乐祸的、奇怪的、疑惑的、担忧的眼神, 复杂不已。 而何英晓的做法是安静地把纸条收起来,然后抬头将目光放在黑板上。 不管如何,做好当下的事吧。 纷乱的声音, 先放在一边。 老师感受到何英晓的态度,没说什么,接着讲课了。 另一边的江温婉也在上课。 她心不在焉的程度和何英晓不分伯仲。 阿加莎怎么可能成为校长呢? 她家里确实有背景,但直接上任校长是不是有些太夸张了? 完全不符合逻辑的一件事啊。 她才刚成年,一点工作经验也没有,一下子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学院的校长,难道不会被反对吗? 但这件事的发生就像一个死结,就像阿加莎从小到大一定会遇到恶言恶语一样,她注定会被家世问题困扰。 江温婉感觉,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规定着她们的路线。 今天上的课正好是讲考试内容的,老师把一幅幅画拿出来展示,挨个点评。 “接下来,是我们的大神出场,大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班主任阴阳怪气的语气一登场,大家都知道这个人少不了一顿训了,要遭殃了。 江温婉的冷汗冒了出来,她记得画画那会儿出的意外,百合花莫名其妙消失。 这个事情她也没办法解决啊,难道真的去宋与意那边控诉吗,他不觉得自己有病才怪呢。 “江温婉,一幅画里面只有花瓶,在干嘛呢?考试睡在画架上了?” “你要是一个知名画家,我也就不点评什么,但你是我的学生,画这个样子是想干嘛?!还考不考了?!” 班主任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那句话是吼出来的。 江温婉面上装得很受教,心里暗暗吃惊,她看着她的画,所有的花都不见了? 她联想起文化生食堂的异样,觉得很烦躁。 这个学校现在是怎么了? 问题怎么那么多,而且现在阿加莎还管着学校,这真的没事吗? 危境之下,总是推女人出来背锅,说不定阿加莎就是一个靶子。 江温婉轻轻皱眉。 班主任以为她不满,语气更不爽了:“怎么?不服气?这幅画可不是我打分的,你要是不服气等会贴在走廊上,让同学们给你打分吧!” 和气上头的班主任是没办法对话的,江温婉连忙说不是。 班主任批一个人也不会很久,因为还有大把人他要批。 紧接着就是下一个人,班主任的声音起伏不断,大家都缩着脖子当鸵鸟。 画最后发了下来。 江温婉发现花瓶也有变化,根本不是她原来画的那样。 真是乱套了,就算要改自己的画,能不能往好的方向来啊? 害人不浅。 她的家里迷信,父亲做生意前总去烧香拜佛的,或许她也要找个时间问问大师怎么解决,总不能是自己被鬼缠身了吧? 尽管现在的“阿加莎”并不是她心里的那个人,但她在没弄清事实前,也不太算对这个人恶意太大,如果对方并不是故意占有阿加莎的身体呢? 她气急,更多是觉得自己对一个不熟的人贴热脸,年轻气盛觉得丢脸。 而且,那个人在问自己怎么认出来的那一刻,有种想要模仿阿加莎的心思在里面,所以她才气恼。 她提出来的新举措确实让人眼前一亮,但也不详细,不知道会怎么落实。 阻碍的人肯定不少,情况也不会像全体大会那样那么简单的解决,只能说后面的路肯定不好走。 毕竟是受益者,江温婉很清楚支持这个决定会让自己的校园生活变得更好。 但不妨,学校里有些脑子不清醒的人,会反对。 支持不代表发声,江温婉并不打算帮助这个自己完全不认识但披着“阿加莎”皮囊的人,却又忍不住想,如果事情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阿加莎这个时候回来了该怎么办? 她向来运气不好的。 江温婉抓抓头发,烦死了啊啊啊啊啊,脑子都要想破了! 同样快抓破头皮的还有加西亚。 这次的考试是她整个人生以来考得最差的一次,因为后面她基本上都没在考场。 不知道阿加莎是怎么考到校排第一的,明明她也不在考场里啊! 如果真的是家庭背景的话,那阿加莎的实力估计无人能敌了,但看到这个世界并不是完全唯物之后,加西亚猜想阿加莎肯定有其他手段。 但这作弊也太光明正大了吧?! 如果检举她的话,自己的排名能不能上升一点? 加西亚看到一片不及格的红,心里欲哭无泪。 她现在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妈妈的质问呢,她都没脸回家……一想到妈妈失望的眼神,加西亚的心脏就开始疼。 能不能找阿加莎让她帮忙改改成绩之类的? 加西亚的道德观念到没有那么强,她开始思考这个事情的可行性。 毕竟新的一天,阿加莎直接成校长了,实在是太离谱了,什么铺垫都没有! 还有什么她做不到的吗? 这个问题何英晓真的能回答。 她做不到上课不犯困。 太困了,明明这是在游戏里,可是这个游戏的上课模式太真实了。 老师会真的上课,全是何英晓听不懂的理论知识,还会抽问,惊险又刺激。 每次的回答还会影响面板上的声誉值,真的很烦人,哪怕余温在这方面已经给她开了外挂,但每次被点到名字,头皮还是会紧绷一下。 上学实在是太难熬了! 何英晓在心里奔泪。 很无聊,教学楼回归正常之后,这里跟真实的高中基本上没有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这里设施高档,环境好,桌椅都崭新,老师的讲课水平她就不评价了,因为她根本就听不进去。 任课老师觉得新来的年级第一简直是天纵奇才,看起来根本就没在听课的人,怎么自己问什么都答得出来呢? 而且阿加莎的薄弱点她也很清楚,那份卷子大部分的老师都看过,毕竟是年级第一的。 现在问薄弱点,她也能对答如流,这个学习速度是不是太夸张了? 何英晓不是没感受到老师打量的目光,她只能闷头受着了。 谁把游戏设置得那么真实的?她快受不了了。 她同桌许舒文倒是很沉得住气,这次成绩不佳之后,这几堂课都上得很认真,没有再写过纸条给自己,也没有写纸条给别人。 不知道她们组里对教学楼正常化下的定义是怎么样,总不能认为是自己的功劳吧? 等会下课问问安吉妮卡吧。 下意识里,何英晓不那么像之前那样依赖许舒文,什么事情都从他的口中得知。 今天下午去文化生食堂用餐,正好也可以把那里出现的异常情况清理了。 安吉妮卡的反应非常平淡:“估计是因为我们小组坚持到最后吧,鬼怪这种东西,气力耗完不就会消失吗?” 阿加莎原本还想说点什么,但听完这句话之后,心里梗得难受。 理智上,这是最好的回答,NPC并不需要了解程序运行的规则。 但她们不知道苏珊的煎熬和痛苦,这让何英晓觉得很割裂。 只能默认苏珊的付出吗? 如果是何英晓也就算了,她本来就是工作人员。 可是苏珊何其无辜。 “你看起来有话想说?”安吉妮卡看何英晓的表情,挑挑眉。 “不,我想可能是有谁解决了。”何英晓只能含糊其辞。 “是你吗?” 安吉妮卡极其自然地引出她最想问的问题。 是也不是,应该算作不是,因为她还在探索阶段,苏珊以一人之力就承担了所有负荷*代码。 加西亚也分担了,准确来说是她们两个人的牺牲,自己充其量只是打了个嘴炮,让她们坚持下去。 “不,不是。”何英晓的声音清晰。 居然不是? 安吉妮卡心里盘算着,这不可能,小组里的人都猜测是阿加莎,教学楼是在考试天的下午恢复的,她隔天就成为校长且来历不明,是个正常人都会怀疑她。 否认的话,是想要隐瞒什么,还是真的另有其人? “做到这件事可不容易,”安吉妮卡笑着,“我们的新校长不打算犒劳这位拯救教学楼的勇士吗?” 犒劳吗? 苏珊会需要什么呢? 何英晓开始站在一个虚拟人的角度,思考她的需要。 正文 第25章 外人就外人吧 安吉妮卡是不是有读心术…… 钱?名声?地位? 苏珊的是阳光属性的朋友, 她除了性格比较和善以外,在设定里其他方面平平无奇。 知名度甚至连加西亚都比不上,加西亚没什么朋友, 但她被人所诟病过,因为极度利己的个性。 苏珊会想要什么?最新版的漫画书吗、还是成为一个合格的反派? 何英晓顿住了, 安吉妮卡识趣没有打岔。 “我会试着犒劳她的。” 最后她的嘴里只能吐出这样的结论。 目前她也身处舆论漩涡之中,还想分神去提升苏珊和加西亚, 对何英晓来说有点强人所难。 但, 为这个世界做出牺牲的人,她肯定不会让她们白白付出的。 何英晓以前就这么想过, 自己成为老板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下属发工资! 安吉妮卡很乐意看到真正的英雄被发现, 她点点头。 “等会最后一节课下课,要一起去食堂吗?” “你的那两个朋友也可以加入我们小组。” 安吉妮卡的邀请听起来更像是女王降下的恩泽。 何英晓对稍显高傲的话不爱听, 皱皱眉婉拒了。 就算苏珊她们要加入,也得问过她们的意见, 总不能自己直接打包了。 安吉妮卡对何英晓的拒绝没有再劝,简单地结束对话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何英晓则直接走出了教室, 翘课什么的,她早已熟能生巧。 有余温在,翘课记录不会存在。 而她打算在最后一节课清理掉食堂的异常, 避免其他NPC看到这样突破她们“常识”的画面。 食堂里的异常情况通常和食物有关,就像第一天何英晓看到的血腥食物, 那个时候加西亚还利用这个现象测试自己的反应;还有后续的悬空在天花板上的大肉串。 再次进入食堂, 异常现象更加夸张。 一堆又一堆的黑绿色食材,像一棵地面生长到天花板的圣诞树,有种腐烂的气息, 上面苍蝇环绕,绿气弥散。 是谁浪费的这些食物?难道食堂怨气的原因是这个? 何英晓的脑子已经没办法思考食堂产生怨气的本质了,因为实在是—— 太恶心了。 何英晓甩手放出绿色代码,很快绿码不停攻击着外壳,一堆堆食材瓦解,露出病态的红码,绿红交织,互相吞噬,逐渐构建出原本正常的场景。 文化生的食堂比不上艺术生食堂的碧丽堂皇,但也不算差,小圆桌、落地窗、洁净的地板和光滑巨大而显出气势的柱子,都能彰显贵族学院的品味。 “英雄,不是你么?” 安吉妮卡特有的、如红茶般醇厚的声音从何英晓的背后传来。 她将刚刚发生的那一切都收入眼底。 “安吉妮卡?你不上课吗?” 敌不动我不动,敌问我我装傻。 “绿色的法术?”安吉妮卡倚在门口,看着何英晓似笑非笑地问。 “这个很难解释,我想我解释了你也听不懂的。” “你都没解释,怎么知道我会听不懂呢?”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需要呢?” 够了!这样子的小学生吵架还要维持到几回合?! 何英晓耐心不足,她对上安吉妮卡的眼:“安吉妮卡,知道这些东西对你有好处吗?” 没好处吗?安吉妮卡扬扬嘴角。 如果没好处,为什么阿加莎那么防备?是不是因为这个东西她才能破格成为校长? 那么,如果自己学会,成为校长不也是意见顺理成章的事情吗? 更何况,让自己成为强者,都是加西亚和安吉妮卡毕生所追求的目标。 “阿加莎不愿意告诉我,那就算啦~我也不会逼你的。” 安吉妮卡友好地笑笑,她有足够的时间等到阿加莎自愿说的那一天。 阿加莎有她的优势,她自然也有自己的王牌。 “现在食堂也已经被你修好了,那我们先吃饭吧?” 安吉妮卡走进来,随手指了指一个位置。 “那你的小组成员怎么办 ?”何英晓好心地问道,“现在可还是上课时间。” 安吉妮卡姿态优雅地落座。 “难道我不来吃饭,她们就会饿肚子吗?” “阿加莎,何必在意其他人的举动呢 ?” 洒脱得听起来不像是一个组长的话,在此之前,何英晓每次见她都是和其他人一起的。 被众人所追捧的一颗星星。 何英晓坐到她的对面。 安吉妮卡招招手,很快有个食堂员工过来,她点了几个餐品,然后把菜单交给了员工。 “要聊聊吗?阿加莎,我感觉你现在一定有很多疑问吧?” 安吉妮卡的双手相交撑起托着下巴。 今天的太阳也很好,玛丽苏学院似乎没有阴天一样。 “你翘课没关系吗?” “没关系啊,这个问题你不用替我操心啦,你不是老师也不是我妈妈——啊,你是校长呢。” “亲爱的校长,你应该不会记我翘课吧~ ?” 她的语调轻佻。 “看起来,你觉得我不能拿你怎么样?” 餐品正好上来,是两份七分熟的西冷牛排,两杯简单的红茶牛奶。 何英晓顺势轻轻搅拌着饮品。 “贵族学院的校长不好做哦,你可不能把学生都赶走吧?” 安吉妮卡奸诈得像一只狐狸,总爱用疑问句来迫使别人赞同她的观点。 “阿加莎校长大人,不是卖关子啦,”安吉妮卡轻轻啜饮一口,清了清嗓子,“你没有拒绝和我一起谈天,想来也是有事要说。” 聪明。 绿茶属性的人好像都会兜圈子,不经意点破别人的心理防线,你在暗处时,她会打明牌,你在光下面,她就会撑伞躲开。 “我认为,举措的落实需要一个合格的代言人,这个人需要学生里拥有知名度,同时在世俗的学习体系里也不能太差,最好岁数也是学校里最高一级的,这样子便于统领以下年级的人。” 何英晓那杯红茶牛奶被搅出一个个圈。 “你认为我很合适这个位置 ?” 安吉妮卡笑出声,听起来像是一种嘲笑。 “你不合适吗?” 何英晓疑问。 “我不合适。” 安吉妮卡斩钉截铁地回答很快,很快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你身边的那位董秘书也不会同意这件事的。” 董秘书不会同意 ? “唉,你居然真的不知道。” 安吉妮卡笑得愈发开心。 “一个王国里,不能出现两位王。你所说的条件,不仅我合适,你也合适,甚至可以说,你比我合适多了。” “董秘书是一个人精,不然怎么校长换了她还没走,你以为校长秘书是那么好当的?就算你跟她争论这个人选,她不会选你,也不会选我,会选的人是一个她认为可以当她副手的人。” “校长与校长秘书可不是相辅相成的关系,起码在这里不是。用貌合神离来描述更为恰当。” 安吉妮卡切下一块牛肉,肉面匀称,大小刚好合适她嘴一张就能完全含住。 何英晓感觉有点云里雾里的。 校长秘书居然不是为校长服务的 ? 但是董姐姐并没有为难自己的地方,就职演讲的稿子也是她帮忙准备的啊。 如果校长与校长秘书是对抗关系,那校长又需要做什么呢? 上行下效都难以做到,又要怎么管理学校 ? 何英晓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有自己的运行规则。 单纯靠修改一两个地方的程序代码,完全没有效用。 层层齿轮相互运转,才构成的这个世界。 哪怕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它们也有能力去消化、去拆解。 在这个瞬间里,看到安吉妮卡娴熟地品尝着佳肴,听到她对于贵族学院行政关系的见解——似乎这是一个常识,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她真的是外面的人,哪怕靠着进入一个身体、拥有系统的扶持、甚至于余温的代码修改,她还是外人。 外人就外人吧。 她也根本不需要融入这个世界。 虽然心里酸酸的。 何英晓咬下一块肉。 “那你觉得,她会选谁?” 何英晓思考良久也没想到这个人。 “我们组里正好有合适的。” 安吉妮卡已经吃完了,擦着嘴。 安吉妮卡小组里能幸存的人都是重要的NPC,实力不容小觑,出场戏份也多。 毕竟在异常盘旋那么久的情况下,还能幸存,也说明她们的基本盘和防火墙都不错。 “不过,在结果还没出来前,我也不保证是不是她。所以,就先跳过这个话题吧?” 安吉妮卡侧手撑着头。 快下课了,食堂员工们肉眼可见地忙起来,又是擦桌椅又是备餐的,声音在空荡的食堂里非常清晰。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样?阿加莎校长大人。” 安吉妮卡调笑的语气让人心痒痒的。 何英晓摇摇头,沉默地吃着。 食堂的异常已经解决了,今晚要去艺术楼看看吗? 补习名单明天才出,明晚可以开新地图看实验楼。 她还要很多事要做,但安吉妮卡没必要了解。 “对了,你打算补习什么科目 ?我看过你的卷子,数学和物理差了一点,这两科本身也挺难的。你要补习的话,老师们肯定不会拒绝的,不参与抽签都没关系。” 安吉妮卡好像看透了何英晓的想法。 “我补习的话——好久没去实验楼了,我们一起去吧 ?” 安吉妮卡是不是有读心术啊 ?! 何英晓心里咯噔。 烦不烦,和说话委婉的人对话真的超级累! 正文 第26章 狠话说得真狠啊 同学,你想进去陪她吗…… 艺术楼此刻空旷着。 但悲伤的钢琴声不绝于耳。 一个人形的黑影, 在钢琴前弹奏着,刀片从奏乐处喷涌,像流水一样不停流淌着, 逐渐溢出了门口,涌到了走廊。 许许多多的刀片堆积在一起, 刮擦着墙壁,很快百色的墙面破败不堪, 漏出里面黑色的水泥, 最后透出红色的代码。 桌面上的花瓶,不停地涌出红色的血液, 融着刀片一起,像一片红色的海, 反光的刀刃是住在海里的鱼。 宋与意在门内,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头痛, 物理性的。 像是有人在用锤子狠狠敲打他的头部,似乎有东西想要占据, 但是一直不得要领。 呼吸变得沉重,全身脱力, 只能勉强坐在椅子上喘息。 这个症状和加西亚被怨念附身的情况差不多。 宋与意感受得到自己的状况,他生病了,很严重的一场病, 甚至没办法治好。 这个世界的医生,为什么那么少 ? 所以的医生都跟他说身体没问题, 说他看到的情况估计是臆想, 可此刻的幻境、疼痛都是真实的。 那两个女生也见到了这个画面,说明不是臆想。 该怎么解决这一切 ? 弹钢琴的人影很起劲,手的幅度很大, 看起来情绪激昂,但曲子动人悲伤。 在宋与意的视角里,这首曲子听了以后,心脏像被人捏住了一样,隐隐地痛,跳也跳不起来。 “安吉妮卡,你也看得到这些吗 ?” 一个模糊的、惊讶的女声传入他的耳里。 有人来了,它会消停的,快停止吧。 快停止吧。 他疼得没办法动弹,也没有力气呼救。 只能默默祈祷着痛苦赶紧过去。 绿色代码侵入,与露出的红码相遇之后,修复速度堪称眨眼一瞬,几乎没几秒就修好了。 刀片和血液都是幻觉,只有破败的墙是真实的,狂躁的钢琴和不知名的黑影,更多是人捏住的意念,绿码一侵入即刻就消散了。 在何英晓和安吉妮卡耳里吵得不行的声音,一下子就没了。 门是开着的,她们走入之后发现了倒在地上的宋与意。 “你认识吗?”安吉妮卡指着宋与意。 何英晓点点头:“我们要把他送去校医院吗?” 安吉妮卡摆摆手,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叫人来帮忙。 “他看起来很重,我可不想白费力气。” 她挂断后笑着跟何英晓解释。 随后她仔细打量了整个琴房。 “说实话,我觉得真的很像一个女巫——拥有绿色的魔法修复奇怪的现象。你是因为这个来到我们学校、然后成为校长的吗?” 呃,其实按照剧情主角来这里是为了谈恋爱的。 只不过何英晓挂开得太猛了。 何英晓打哈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吧。我先去检查一下门口。” 何英晓回头去检查那扇门,还是完好的,只是上面没有了百合花的雕纹。 异常的雕纹,暗示着这里的变化。 “门有什么问题吗?” 安吉妮卡在背后问道。 何英晓回了句没有。 艺术楼的问题也可以这样解决吗? 她看着昏迷不醒的宋与意,喊了好几次名字都没有反应。 真真晕死过去了,比董河川被吓晕的程度要严重很多。 艺术楼的人会有什么怨念 ? 她们都是天生的骄子,哪怕成绩不好家里也是有绝对实力帮忙兜底的,开个基金会投钱吃利润就可以吃喝不愁一辈子了。 这样的人又会有什么烦恼 ? 何英晓是真想不出来,她没办法共情,她从来没试过像艺术楼的人那样,拥有专属的学习空间、专属的食堂用餐座位、自由地打扮自己的外貌。 她叹了口气,蹲在检查门口的身子站了起来。 “我感觉这里没有其他问题了,准备打算去其他地方检查,你确定要一直跟着我吗?你是高三生,不上晚自习不太好哦。” 何英晓的温馨提示。 安吉妮卡也学着何英晓的模样摆摆手:“少上一节晚自习不会出什么大事的,哪有看你大展身手有意思。” “对了,为什么你的手会释放绿色的魔法 ?我可以学会吗?释放的时候你会感觉到什么吗?” 安吉妮卡见何英晓迈步走人,连忙跟上去,嘴里不停地发问。 她好奇极了。 何英晓快烦死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安吉妮卡就好像话术大师,不知不觉就让别人踩着她的坑走了,明明心里下定决心肯定能瞒着她的。 结果一不小心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一不小心又把人带到现场,甚至一不小心再次展示了修复的过程——怎么会那么不小心啊啊啊啊她现在是在学小男生逞英雄吗?! 怎么被安吉妮卡牵着鼻子走啊! 何英晓懊恼、不说话、不理人。 安吉妮卡也不恼,见何英晓不回答,又拉着她说其他的事情。 “你跟那个男生是什么关系 ?认识到什么程度了?我没看错的话,门上写着是他的专属琴房,你看起来已经来过这里好几遍了吧?” “普通,刚交换名字的程度。” “那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安吉妮卡轻轻把手搭在何英晓的肩膀上。 绿茶属性的人似乎都喜欢通过肢体接触来卸下人的心防,何英晓记得她清理“加西亚”的那个夜晚,“加西亚”也是这么循循善诱。 “去见保安。” 何英晓吐出一口气。 没办法,谁让她们那么厉害呢,自己在这方面可比不过。 除了异常现象,还会触发特殊事件。 异常现象的出现,是因为集体的怨念,多思多虑产生出代表怨恨性质的红色代码,红色代码一开始会被人工设定的防火墙排出体外,被排出的代码会潜伏在不同的角落里发酵,逐渐堆积成能运行的乱码,构成了可怖的现象。 破解这类的现象不难,用绿码就行。 这类的现象通常也会反噬到人物的身上,苏珊和加西亚就是很好的例子,俗称传染、感染。 被感染的人可以操控这样的乱码,体内运行程序过多会造成数据人的死亡,因此苏珊才把乱码都投放到教学楼,一口气感染了大部分的NPC,只有防火墙牢固的重要NPC能免于一难。 但特殊事件不一样,是人物的异变。 人物的异变是没办法大面积的感染,也没有能力反噬到其他人身上,只是一个人物体内的程序遭受刺激,造成体内程序的乱码。 这个人物可能会拥有特殊功能——或许说是异能,这是从数据人的角度来说,如果从玩家的视角,就是这个人物它拥有了像玩家的部分能力。 可能是对游戏时间的控制,可能她也能释放有限的绿码清理红码,也有可能她能看见别人对她的好感,诸如此类。 保安亭的神秘失踪,何英晓猜测是特殊事件的发生。 红码不会创造不存在的东西,也不会让原本出现的东西消失,它们只是异变,增加很多看起来很恶心的东西。 安吉妮卡试着不停地从各个角度问何英晓,但是奈何经历刚刚的事情,何英晓已经学会心里回答嘴上避开。 “校长大人,面对学生的问题怎么能这么冷漠 ?不是说不知道就是不能告诉我,这样子不太符合校长的身份吧?” “如果我符合校长身份的话,你现在应该被记旷课一次、记旷晚自习一节课了。” 安吉妮卡泄了气,真是无懈可击的校长。 何英晓心里高兴,感觉自己扳回来一城。 很快来到校门处。 保安亭仍旧是消失的状态,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保安站在门口附近。 安吉妮卡心里奇怪,她记得这里有个保安亭的啊,什么时候消失的? 最近学校里的怪事还真不少。 念头闪过的时候,她瞥了一眼旁边的少女,何英晓的眉眼坚定,恍若漫画里正义凌然的救世主。 希望她真的是救世主,而不是一个草包。 安吉妮卡盘算着,她要是能学会绿色魔法,能不能取而代之。 一个连贵族学院的经营潜规则都不知道的人,怎么可能会管理好这个人性险恶的地方 ? 还是她来做吧,自己操手最安心。 保安看见有人走过,迎了上来。 “同学们,这么晚了,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现在不是晚自习的时间吗?” 阿姨的声音关切。 门口的光很亮,何英晓仔细打量起面前的这个人。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NPC。 是因为地理位置吗? 所以才能够侥幸地逃脱所有的异常。 安吉妮卡见何英晓不打算说话,很快接过话茬:“阿姨,我们两个心情不是很好,就是出来逛逛,你不要和老师说嘛,拜托啦~” 安吉妮卡撒娇也是熟能生巧的。 保安阿姨却不打算纵容:“现在很晚了,而且是学习时间,不要在外面乱晃,如果心情不好找老师拿请假条回家去!现在,会教学楼里!” 恪尽职守,看不出来有任何问题。 逼一逼试试 ? 何英晓脑子提到这个想法,立刻就行动起来:“阿姨,我们出来转转也不会怎么样啊,难道学校有不好的东西吗?你守大门不就让坏人待在外面的嘛,还是说——你平常就玩忽职守 ?看阿姨这个游手好闲的样子,保安这个职业一定很轻松吧?” 一段不礼貌的话,带有攻击性。 安吉妮卡愣了几秒,她还是第一次听阿加莎那么挖苦人。 保安的面孔扭曲了,但很快恢复。 这场面有点像加西亚被附身那时候,程序不稳定,面部表情时不时就有点狰狞。 保安的声音还是沉静如水:“同学,不要胡搅蛮缠,快点回教室,否则我要打电话给老师办公室了。” “阿姨,我是校长,”何英晓笑笑,“现在我以校长的身份问你,保安亭怎么突然不见了 ?” 保安的目光很冷,像刺骨的寒风,她希望目光如刃切开何英晓带笑的面孔。 她似乎对校长这个词汇怨恨不已。 “校长 ?”她嗤笑出声,“好啊,我给你看,但你——” 她指着安吉妮卡:“你不准。” 全体大会已经开过了,保安自然是知道何英晓身份的,但大部分的人还是把她当成一个学生,大家也只是认为家里人讲何英晓推上这个位置的,实际上的掌控人肯定不是她。 只见保安的手一扭,保安亭在原来的位置出现了。 就好像原先它就在那里,只是披上了隐形的外衣。 保安亭没有开灯,从外面看就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阿加莎,你、”安吉妮卡皱眉,她直觉上觉得这样做不好,想要劝住何英晓,但想到何英晓那了不起的绿色法术,又止住了话头,“你多加小心。” 她知道何英晓这么做肯定有她的理由,所以变为了叮嘱的话。 何英晓点点头。 保安笑着看着这一幕,开口讽刺:“好了,别演什么姐妹情深了,不是说想来看吗?赶紧过来吧,至于看了以后还是不是活着的、手脚还在不在,那我可不清楚了。” 狠话说得真狠啊。 何英晓在心里点评,脚步还是跟着保安走向保安亭。 保安拉开门,里面还是漆黑一片,甚至没有受到外面灯光的影响,仿佛是一个封闭的空间。 何英晓想仔细打量一下这个空间,停在了门口。 “愣住了 ?校长,赶紧进去瞧瞧吧!” 她的声音变得尖利,更是直接用手猛地一推,何英晓算是整个人扑了进去。 随后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一样,她在不停地下坠。 安吉妮卡看到这一幕,面色都被吓白了,嘴巴张着想喊阿加莎的名字却又不敢。 她明明看见阿加莎进去了,但是保安亭里还是漆黑一片,根本没有阿加莎这个人。 而保安只是阴恻恻地笑,“同学,你想进去陪她吗?” 正文 第27章 他已经完全彻底地死了。 我允许你惩罚…… 安吉妮卡目睹了保安室的忽然出现, 甚至还直接吞噬了一个人。 而保安的面孔在大门灯光的照应下,显得如此阴森。 她只能强作镇定摆摆手,走向教学楼。 只有她自己知道, 背后的冷汗出了多少。 看到琴房的那些诡异现象,她也很害怕, 因为这是她所不了解的东西,人总是恐惧着未知。 但那个时候, 阿加莎在, 她会觉得阿加莎能够解决,有了依靠、心理层面的靠山, 自然不会有多恐惧。 阿加莎进去之后无声无息,甚至也没有破门而出, 好像就这么和夜色融为一体了。 安吉妮卡走到教学楼附近后,捂着胸口开始大喘气。 希望阿加莎没事, 拜托了。 如果不是她的怂恿,阿加莎兴许没有那么快探查这个地方, 那么一切是不是—— 不是,这一切还会发生。 不管安吉妮卡在与不在, 何英晓都要解决的。 只不过会麻烦余温,把安吉妮卡多余的记忆给删一下。 何英晓漫步在一边漆黑里面,这个保安亭看起来变成了一个保安专属的无限空间。 她一踏进这个空间开始, 就在不停地坠落,最后重重地落地。 他爹的, 疼死人了。 一片漆黑, 视野里什么也看不见,耳朵也什么都听不到,像完全处在真空里一样, 除了她还幸存着,能够呼吸。 很快,啪嗒一声,保安打开了灯。 绝对的白昼,刺得何英晓完全睁不开眼。 随后,她听见有人在缓步靠近自己,声音不疾不徐。 “这里发生了什么?” 她眯着眼问道。 回答她的是一片静默。 不说是吧,那她开挂灭了。 何英晓直接霸王硬上弓了,娴熟地扭开手腕释放着绿色代码。 代码一被释放,就像无法控制的烟雾开始四散,不停冲击着周围的事物,被判定为是异常现象的白昼很快被撕裂,然后露出红色的内核,被绿码吞噬。 这个问题不难解决,表面的障碍可以直接用可行的方法。 何英晓逐渐适应了亮光,看见自己恍若像一只小兽踏入了陷阱里,保安在陷阱的上面看着自己。 保安很惊讶,她没想到自己的秘境其实是那么的脆弱。 “你、你是什么来头 ?” 她有些磕磕绊绊,她的文化水平并不高,能够当上最好学校的保安,也是因为动用了家里的人脉,只是没有想到——这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秘境是个很深的凹坑,但凹坑之上有个像是观察罩的东西盖着。 不过那个罩子很快也被绿色代码所打破,声音清脆,像是玻璃。 “停下!不要完全把它破坏了!” 看到凹坑在逐渐变下,她恐慌地大喊起来。 何英晓可不如她所愿,既然不肯说明原因,那她会直接解决问题。 “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停下!” 她拿何英晓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大喊大叫以此宣泄自己的不安。 很快,何英晓知道为什么保安如此恐慌了。 随着又深又宽的凹坑缩小,何英晓突然感觉有个东西在挤着自己的脚。 低头一看,是一具无头的男尸。 保安看见这具尸体之后,喘着粗气,情绪倒平稳下来了。 何英晓将代码收回,仰头看着保安。 此刻,保安也正低着头,与她对视着。 “我不想被人发现这件事。” 保安看着何英晓,似乎看见了自己的结局。 她颤抖着,双肩环抱住了自己,蹲了下来。 把头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臂弯之间,呼吸着,然后开始缀泣,哭的形式愈演愈烈,随后变为嚎啕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发现他!你明明什么都不懂,也不应该知道这些,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保安怒吼着,她素来温和的面部变得狰狞,眼睛通红,脖颈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是一名劳动者特有的性征。 何英晓打量着这头尸体,他穿着西装,贴合着身体的曲线,灯光很亮,看得见西装的版型很好,鞋子上的金色纽扣还会反光,想来数据人不会变成巨人观、衣服也不会被磨损,所以还能看得出来这个人生前肯定很有钱。 “为什么要杀他?” 何英晓语毕,四处望了一下,没有看见头颅。 “你看看他,”保安听了这话以后猛地抬起头,屈在地上指着尸体,“他家世不菲,人生过得顺风顺水,却偏偏要为难我一个什么都不如他的人!” 为难 ? 难道说这个男的是保安阿姨的上级 ? “他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 ?哈哈哈——”她怒极反笑,“他做的事情,我都无法说出口,肮-脏下-贱、只被下-体-控制的公-畜!” 她的十指死死扣着自己的肩膀,何英晓知道,这是人陷入保护机制的反应。 听到这样的评价,何英晓也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但保安阿姨已经隐忍太久了,她磕磕绊绊地说出了让她痛苦不已的原委。 倒在地上、明摆着已经数据毁灭的,居然是那天冲自己大吼的男老师。他在一个晚自习快要结束的晚上,进入了保安亭。 随后发生了侵害事件,这位道貌岸然的男老师甚至跟她说,要她别出声,万一学生们看到了该怎么办? 一个个单纯的、无辜的孩子们,看到你这幅模样,可能会做噩梦的。 你不是保安吗?保安就是保护孩子们的人啊,怎么能破坏孩子们纯洁的心灵呢? 他说,不要叫。 他说,忍着。 何英晓听着保安破碎的、崩溃的话语,心底里一阵发酸,好几次嘴巴张开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保安就像一条已经搁浅的鱼,挣扎着,却又只能一直在岸上痛苦地喘息。 何英晓知道女性被凝视,下一步就会被攻击。 对于她们所承受的破坏形式,自古以来都不重样。 而性侵,不过是平凡、难以达到妥善解决的一种。 正因为这样的行为已经普遍到人们无法共情,才更为当事人所愤怒。 悲伤、自我厌弃、愤怒、自我怀疑的情绪,逐渐累积起来,足以酿成一个人的精神崩溃。 幸运的是,在这个游戏里,她因崩溃而造成代码的错乱,获得了一次新生,她拥有足够的勇气去泯灭一个伤害她的人,而后创建了一个自己的避难所。 这个世界很小,小到死去的人放在哪里都容易被知晓。 唯有这个小小的保安亭,是她最熟悉、也是众人最漠视的地方,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感受到安全、自在、难得的放松。 不幸的是,她与她的罪证待在一起。 实话实说,何英晓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她不是警察。 何英晓能知道这件事发生在一个人的身上,绝对是毁灭性的打击,不管是对身体还是对人的灵魂,都是一次严重的伤害。 她沉默良久,她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警察。 但警察就会站在这一边吗? 如果警察绝对公平,也不会出现那么多家暴事件被定义为“家务事”了。 向来也是因为警察男的太多了,明明是犯罪却包庇,保安说得对,肮-脏下-贱。 何英晓从没有在哪一刻意识到自己是救世主。 在此之前,她以修复人员的视角看这个世界,一花一木她都知道是假的,并不会放任何的真心,枯荣皆无所谓。 遇见苏珊她们之后,她觉得自己有了锚点,她跟这些人一样,曾经也有过类似的烦恼,而且她们也都很有意思,会有自己的想法,斗嘴和肢体接触,就像真的人,不再是生硬的数据人。 因为她们是如此生动而鲜活,所以成功感染了何英晓,也让她渴望成为这个世界的一份子,最起码,能够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 但现在,看到完全没有办法依靠任何人的保安阿姨,她才惊觉到自己的不同。 她永远没有办法成为这个世界的人,她是真实的、来自三次元的人,她能够为这个世界做的任何事,再离谱也好,都是因为她这个与众不同的、外人的身份。 脱离这一层以后,她就是完完全全的阿加莎,在剧情里备受打击、煎熬、折磨的小白花。 她为什么要脱离这一层,为什么要融入这个世界 ? 她此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解决异常的现象吗? 不管是怎么样的解决方式,只要最后可以解决,那么就是对的。 何英晓接着扭开了绿色代码,很快,那具尸体被判定是无用的数据体,同样被吞噬了。 “你叫什么名字?” 何英晓彻底把凹坑给填平,什么尸体、什么罪证、隐瞒的真相与过去,已经全部没有了,也不会再给任何人知道。 反正这里不是真的现实,她不需要被审判,也不需要被凝视,她做的事情,只要符合何英晓心里的天平,她就可以存在。 保安抹了把眼泪,仍旧蹲在地上,只用模糊不清的声音说:“2344。” “2344,抬起头来,站起来,”何英晓将手搭在她的肩上,“你不用害怕,他已经完全彻底地死了。” “今后,你也不会有任何的负担,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笃定的声音换来的是保安如梦初醒般怔怔地疑问:“为什么?” 何英晓无法解释除了这个世界外的其他事情,她只能说:“因为我允许你,惩罚伤害你的人,以任何形式。” 正文 第28章 现在无法逃避,必须面对了。 一手撸着…… 2344只沉默, 带着止不住地缀泣。 她现在会想什么呢 ? 何英晓没有读心术,并不了解,她将所谓的罪证给清除, 只是希望2344能好受一点。 在这个世界里,警察是不存在的, 没有公平的制约,更多是约定俗成的规定, 就好像艺术楼的人注定会享受比文化楼更高的待遇那样。 何英晓没有拯救过别人。 在她的认知里, 拯救这个行为只是人自我感动的认知,别人做出的一系列的思考和行动, 完全取决于别人的大脑。 何英晓向蹲在地上的2344伸出了手。 “我不干涉你改造保安亭的能力。”何英晓的声音沉静如水,“但你可以向我保证以后不滥用?” 2344的面孔在白炽灯的映衬下, 泪痕清晰。 她苦笑一声。 “是你应该向我保证,”2344咬牙切齿 “这个世界上只要还有一个贱-畜, 我就会不停地创造凹坑,将他们一个个埋葬!” “你以为自己很伟大是吗?将那些我清除不了的东西给解决了, 认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 她捂着胸口,眼睛泛红地看着何英晓。 何英晓在她眼里, 是拥有着她未知的异能的怪物,天真、还残忍地判定了一切。 “孩子啊,你知道杀-人是一种什么感受吗?” 猛然间, 2344冲上来握住了何英晓的手。 她的手如此灼热,一阵阵的发烫, 让何英晓感受到了一阵疼痛。 渴望——抓住什么东西来反击! 何英晓攸然睁开那双眼睛, 她看到未知的男人在自己身上喘-息,灯光被他所遮掩,她甚至看不清那人的面貌。 心跳得很痛, 痛不欲生。 疯了,这是什么意思? 她在哪里?2344的异能不单单有改造保安亭吗?这是什么能力,她穿到了她的记忆里 ? 男人的手抚上了她的脸,她本能地侧开,但仍有局限,他还是碰到了。 这让她好想吐,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着。 [你知道杀-人是一种什么感受吗?] 何英晓当然不知道这样的感受,她要杀的也是数据人,数据人大部分也完全不像人,只是外表和人类似,不如说她们只是一个个盗版玩具。 现实里有法律束缚着,她向来是守法的良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她习惯性想要拧开手,释放绿色代码解决这一切的时候,她发现她动不了。 怎么可能 ?! 她三番几次想要将手环里的绿色代码给甩出来——她没有手环了。 没有佩戴手环的那只手让她感到陌生,那不是她的手。 灯光昏暗,背景音是那人另类的声音,身子是脱离控制的疼痛,脑部传来一阵阵发麻的战栗。 杀了他。 何英晓脑子传来这样一个声音。 你现在难道不痛苦吗? 那个声音反问道。 结束这个痛苦,就现在,越快越好!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声音像是一个魔咒,反反复复激励着何英晓去做过激的事。 在如此的情景下,过激显得正常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具身体突然迸发了一股力量,她猛地推开了上面的人,狠踹了他一脚,正中他的腹部。 那人没防备这一刻,被直接推倒在地,骂骂咧咧就要迎上来。 她身体迅速地躲过了他的扑袭,口中大口地喘-息,眼里模糊一片,心如擂鼓。 快找到它!快找到它!它在那里! 那个声音指引着自己,身体指引着自己,结局已经明晰了—— 她摸到了桌面上的水果刀。 之后是,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她停不下来了,就是一直重复着刺下去的动作,看着那个人从大声斥骂到哀求,最后了无声息。 这个过程很快,快到只有几分钟却解决了。 可何英晓心里觉得太慢了,她应该很早就这么做的,在事情没开始的时候,就应该拿起那把水果刀。 刀刃到后面已经完全曲折,但她也只是一味地重复动作,在那人身上留下不规则的痕-迹。 [你知道杀-人是一种什么感受吗?] 忍耐到极致的爆发、绝对清醒的行为。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保安亭里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凹坑。 她自然地将他放到了那里。 在这一瞬间,脑部的感知颠倒,地面变成了天空,天空化为了水汽。 再次睁眼时,何英晓握着2344的手。 “自大的孩子,你以为是你宽恕我吗?现在你感受到了吗?” 2344的面孔是空白的,她是一名纯粹的NPC,她没有名字,她只有代号。 她的设定是一位亲切和蔼的保安阿姨,阿加莎每次经过校门,她都会迎上来和阿加莎打招呼。 哪怕就算如此,阿加莎对她的印象也不深,玩家对她的印象更是近趋于无。 比起学校里面数不清的姣好面容与美好名字,她如这个世界而言,只是落入海里的一滴水。 “是我!是我在宽恕你对我的冒犯!我知道你不了解我的痛苦,所以对我大放厥词!那我让你体验一下就好了!” 她掷地有声。 “孩子,你认为那是罪证吗?” 那不是,不如说那是她觉醒的标志。 亲切的反面是懦弱,觉醒后,她学会了拒绝,也学会了反抗。 何英晓无言以对。 “如果你能摧毁我的话,尽管来吧,我不惧任何苦难了。” 2344松开她的手,将何英晓佩戴着手坏的那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猜想,你能够使用绿色的某种文字,那个东西可以消除出现的怪物,对吧?就像你处理掉他和我的深坑一样。” 何英晓无法动弹。 在经历了那个可怖的时刻之后,她完全理解了2344,以至于她现在头还有些嗡嗡作响。 很多事情,只是大家闭口不宣的秘密。 何英晓没有受到侵害,不代表她没有被骚扰过。 过往就像雪花,在一刻扑了上来,让她喘不过气。 当时是什么感受呢? 难以置信、不知所措、难堪、自卑、厌恨,以及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做出更好的反应 ? 什么是更好的反应呢? 反抗吗?咒骂 ?还是像2344一样 ? 她不知道答案。 而原本也不应该有这个问题的。 心脏跳得一下比一下重,传入耳里的呼吸声让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刚刚那人的。 呼吸灼热得可以烫死人。 她的眼睛,再次重重地闭上。 再次睁眼是雪白的天花板,旁边仪器的声音滴滴答答,热闹不已。 见何英晓睁眼,余温立刻凑了上来:“姐,你没事吧?刚刚都怪我,我破解红色代码的速度慢了一点,所以绿码传输不及时,下次肯定不会了。” 何英晓沉沉地呼吸着,没有回话。 刚刚在游戏里,她好像也是这样呼吸着的。 “姐?姐!”余温见她不语,用在她面前挥了挥。 “你不会魇住了吧?振作一点!我们已经修复30%了!很快就可以结束下班了!” 她推了推何英晓,而后者的反应是眨了眨眼。 2344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的代号和何英晓的工号是一样的,都是2344。 何英晓也是一个亲切的人,时常和人打招呼,对下属亲近,在游戏里都会不由自主和人交好,劝说她们坚持。 她所经历的那一切,会不会自己也在某些时刻经历过 ? 她所遭受的那一切,会不会自己只是一个幸运的翻版,所以现在还好好的? 好沉重。 何英晓眼角掉落一滴泪,平躺的姿势让泪珠更快地泯入仪器枕里。 余温看着何英晓这个样子,她并不在游戏里面工作,但此刻她也知道,何英晓不能继续进行工作了。 她被困住了。 在她们这个行业的黑话里是这么说的,指的是修复者因为过于共情游戏里的数据人,对现实生活产生负面情绪过多,无法做出应有的反应了。 “姐姐,”余温唯一能做的只有温柔地握住何英晓的手,手掌温度适中,手指处有常年使用键盘的茧,“好好休息。” 余温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触及指尖的茧时,这是何英晓的第一个反应。 工作期间锻炼出来的本能判断。 何英晓在游戏里待了好几天,但在现实里甚至都没到下班的时间。 余温让她早点回去休息,自己一会儿帮她打卡,不要操心过多的事情。 今天正好周五,算是可以连续休两天半了,对于社畜而言,是很珍贵难得的两天半。 以往这个时候,她会很开心地点一些工作日舍不得点的外卖,大吃一顿,和亲朋好友打打电话,回到家里幸福地撸猫。 哪怕她身处在一个小小的房子里,她也不觉得有压力,她觉得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工作更要紧。 因为着眼于现在,之前的疼痛没有得到疗愈,就这样被搁置着。 搁置到现在,已经无法逃避,必须面对了。 何英晓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坐在电脑桌前,她养的小猫呼噜呼噜地趴在键盘的旁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她一手撸着猫,一手打开了游戏论坛。 她很少会去看游戏反馈,基本上有活就干活,了解的也是主要人物,除此之外的其他NPC也不重要。 有怪,自然就杀怪。 但这次似乎不一样了。 游戏论坛上有个[bug反馈]的分界面,她双击进去了。 正文 第29章 愿望树 利用人的期许而运行的病毒程序…… 虽说是bug反馈的地方, 但这种地方恰恰显示出角色的人气。 不受到关注的角色出错了,大家也只会去刷新游戏,是懒得反馈的。 这个论坛并不像其他区域那么活跃, 反馈的帖子也不多,信息量不大。 冲在前面的几个帖子, 都是很稀松平常的出错:哪个男主突然显示不出衣服-让人大饱眼福;食堂上的菜不是自己想要-是在刻意贴近现实吗;地图怎么又刷新不出来了-赚那么多钱能不能升级一下服务器诸如此类。 何英晓阅读速度快,不停往下划着。 公司既然停游维护, 那肯定不会是这种小问题。 按照资本家的尿性, 那绝对是好几个bug一起爆,实在是修补不了, 完全影响游戏体验了才会停服,找像她这样全面体验游戏的修复人员。 很快, 何英晓要找的帖子出现了。 [好奇怪,苏珊问我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这是bug吗?] 划到这个标题的瞬间,何英晓的思绪跟着鼠标一起进入帖子。 [1L玛丽苏公司还我钱:lz这种事情不太可能吧, 我感觉是设定,有没有截图什么的?] [楼主我不吃蛋挞回复了一张图片] [楼主我不吃蛋挞回复:应该不太可能是设定, 因为苏珊是阳光属性的朋友,之前也没有说过类似的话,顶多每天陪着我逛来逛去] 全息游戏也有完整的截图系统, 玩家可以自己设定截图方式,眨眼或者是用手比划, 截图会保留在全息游戏机里, 可以导出。 图片明显经过裁剪,只有对话框和人物,苏珊笑得很灿烂, 问主人公外面的世界怎么样。 [楼主我不吃蛋挞回复:而且还不止这一句话] 接下来是六张图片,每一张都是苏珊的对话。 “今天是艳阳天,似乎学校里每天都是艳阳天,真实世界里也是这样吗?” “我在图书馆读到一本很有意思的书,讲的是奴隶的崛起,其中谈到奴隶与主人相处在两个不一样的世界里——别担心,我不是说我们是主奴的关系,只是……偶尔感觉我们很像这样…我很想见见你真实的样子,莎莎。” “莎莎,你知道吗?计算机也会生病哦。计算机会被病毒感染,程序插入异常代码会导致出现与以往不同的信息反馈……莎莎,你说……我、我是不是异常程序?” “每天笑着好累,你呢?每天来这里玩游戏不累吗?” “希望你每天都来,拜托了,你不来的话,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莎莎,我真的很痛苦,为什么会感到那么痛苦?明明医生说我没有任何问题。” 之后回复的楼层明显增多了。 [4L我老公呢:我靠啊啊啊啊啊好吓人!楼主你怎么那么能忍,要是我第一时间就来说了!] [5L那咋了:这是真的吗?不是p的?] [6L玛丽苏为什么没有百合线!:srds有点好嗑…误入sry,小太阳变阴暗p嘿嘿嘿…] [7L谁发明的香菜:所以现在解决了吗?] [楼主我不吃蛋挞回复:还没,但是我反馈了,客服那边说会抓紧时间处理] [9L……:因为想着赶紧体验剧情所以跳过新手教程了…这个朋友我到现在还没解锁·哭哭emoji] [10L玛丽苏为什么没有百合线!:这个真的不是隐藏剧情吗?] [楼主我不吃蛋挞回复:应该不是……我苏珊的好感是100,但之前她都不这样的,突然变了] [11L玛丽苏为什么没有百合线!:感觉有点像另一个游戏,说不定是隐藏的彩蛋?] [12L那咋了回复11L:能不能别姬眼看人姬了,玩游戏玩到这个bug很吓人好不好!] 这个帖子是一周前发的,目前也已经没什么人回帖了,完全沉了。 何英晓继续往下翻。 [食堂好几次闪退了,到底会不会做游戏的?之前端上来的食物还血糊糊的,大半夜快被吓死!] [1L哈哈哈哈哈哈哈:我靠,那么惊悚,楼主好惨!] [2L专心吃饭:心疼楼主·摸摸emoji] 这个帖子很沉寂,除了两楼回复就没了,甚至连图片也没有,场景异常的被关注度比角色异常低多了。 [大家不觉得保安阿姨有点奇怪吗?] 这个帖!何英晓嗖地点了进去。 [1L烦死了:终于有人说了!有的时候我感觉我在被打量,是不是我太敏感了?] [楼主所有人不要放过这个校霸回复:我也是啊啊啊!我真的感觉她在观察我!] [3L不会做游戏别做了:我这边的保安亭偶尔还会不见……不过有的时候刷新几下就会出现了] [4L能不能别走错区域:大妈这是bug反馈区你没眼睛吗她看你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楼主所有人不要放过这个校霸回复:如果我走错区我的帖自然会被主持人清理,小警察拱开行不行烦死了跟臭虫一样,还大妈,怎么了你以后不会变成大妈吗?裤子有二两肉别来玩乙游好吗!] 接下来是比较常见的撕-逼场面,关于使不使用辱-女词的争论。 2344的事情也在之前就发生了? 她还以为是自己修复的时候,红码到处乱窜导致的。 所以实际上自己走的剧情是已经注定好的bug线路,这些异常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随着程序的启动之后自然而然到达了临界值,随后崩溃。 这样看来,教学楼的异常并不是起因,只是自己先发现了它,食堂的异常自然也不是,保安亭就更不是了。 有一个异常,在所有程序正常运行的时候,它顺着主人公发展的路线铺下一个接一个的多米诺骨牌。 异常的产生不是按照她发现的顺序,她发现的只是异常出现的顺序,跟解决它们的根源没有关系。 要找到最初始出现错误的地方,才有可能将游戏顺利修复好。 最初始的异常,应该会被发现得更早。 何英晓脑中浮现了那名无面孔的跳楼少女。 会是她吗? 手指轻扣,页面如坠楼的身影般往下划。 [艺术楼墙壁怎么会有划痕?我眼花了吗?] 好,艺术楼排除。 [今天感觉宋与意宝宝说话慢慢的,是我网不好还是配音问题啊?] 宋与意排除。 [加西亚突然吐血了怎么办啊啊啊啊这正常吗程序猿快救救我的加西亚啊] 加西亚当然不是了,她的觉醒是苏珊感染的。 [宿舍楼总是莫名其妙只有我一个人,每次都要刷新好久才有舍友] 宿舍楼排除。 何英晓翻了快三个月的bug反馈区,都没有刷到有关那名少女的帖子。 但,有个帖子突然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实验楼怎么会有一个愿望树啊?彩蛋吗?非常违和啊喂] 实验楼?这个地点她还没解锁。 [1L剧情开展得好慢:不是好离谱哈哈哈哈哈玛丽苏真的什么都有诶,楼主请放图] [楼主我哪知道回复了一张图片] 图片的光线很暗,周围都是标准的仪器设施,中间有个非常明显亮澄澄的一棵树,树干不粗大,但很高,已经突破了天花板,天花板附近有被挤裂的痕迹。 是一棵榕树,垂下来的须根上挂满了许愿纸,图片的画质很高,仔细看还能看见有人的信纸上写,希望自己下次考试顺利。 落款是加西亚。 [3L剧情开展得好慢:我的妈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的是愿望树!] [4L耳机不要离开我:感觉是彩蛋?应该不会是bug吧] [5L多多喜欢我们学霸好吗?好的!:打卡留念哈哈哈哈] 这是半年前的帖子。 底下的回复基本上是调笑和打卡,偶尔会有人说这是稀有bug,希望自己的游戏里也有。 如果…如果这个不是彩蛋呢? 万一,这就是真正的零号病人呢? 苏珊说过,教学楼的异常是因为怨念。 怨念里,包括了学生们青春期的烦恼。 宿舍的异常是教学楼的分支,苏珊后续感染了加西亚,加西亚被宿舍的怨念认主,会二次感染。 2344的异常现象也算得上是一种怨念,毕竟遭受了那件事。 按照她的记忆,那时候的她似乎是被一种意念操控了。 何英晓想起那段非常不好的回忆。 极有可能,2344被这股意念操控觉醒后,就掌握了这种能力,因此她能短暂地控制何英晓。 也有可能,她是为了让何英晓能够与她感同身受,那股意念是她本身,并不是完全是她记忆的写照。 但不管意念的原主如何,这些事件的本体就具有共同点。 学生们渴望优秀的成绩、美丽的容貌、以及被平等看待的第二性征。 2344渴望着恶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所谓的愿望树,是不是利用人的期许而运行的病毒程序? 这么推算的话,食堂和艺术楼,也有不为人知的欲望在涌动。 叮咚一声。 何英晓侧头瞥去看手机。 屏幕亮起,社交媒体发来了一条消息。 [姐,你现在还好吗?] [要不要我明天陪你去挂个号看看心理医生?] 正文 第30章 小猫好 小猫很担心地蹲守在门口,喵喵…… 是余温发来的消息。 何英晓看了看手机左上角的时钟, 已经到下班的点了。 她很快地回复。 [我现在感觉还好] [明天正好是周末,去看看吧] 何英晓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心理很健康的人,在现代都市里面, 大家都只是没发疯的疯子而已。 就当去舒缓一下心理压力吧,哪怕自己现在感觉良好, 但影响工作的话,得不偿失。 一旁的猫咪拱拱何英晓的手, 这个点一般她已经到家了, 会给猫放粮。 她摸了摸小猫身上柔软顺滑的猫:“小宝宝,肯定少不了你的饭。” 何英晓没有给猫取名字, 人哪有什么资格给猫咪取名字,人与猫语又不通。 倒好猫粮以后, 她看着小猫开心地吃东西。 猫一边吃一边呼噜呼噜地叫,是很幸福的声音。 如果人和猫咪一样会不会很好呢? 何英晓蹲在猫的旁边, 忍不住一直摸它,猫咪的脾气很好, 不护食也没有应激,乖乖地继续吃着猫粮。 猫咪会有烦恼吗? 在完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 强大的母猫也会被公猫所畏惧吧,公猫也不会利用流言、社会的刻板印象、贞洁之类虚无的东西来捆绑一只母猫。 要是她是一只猫就好了,小小的脑壳里不需要有那么多的思考, 每天就只用想着怎么吃饱,不用去担惊受怕买一堆防身用品, 只因为她是一位女性, 而她在独居。 被收养就更好啦,人去上班就可以在床上蹦蹦跳跳,没有猫抓板也没关系, 墙壁和窗帘、桌角和衣柜,都是小猫指甲尖叫的地方。 小猫吃得差不多了,又拱拱何英晓的手,喵喵地叫。 何英晓在另一个碗里放了点水以后,舔舔舔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 特别特别可爱呀。 何英晓托着下巴看着小猫喝水。 手机传来叮咚几声,何英晓捞过手机一看。 是余温发来预约医生的信息。 何英晓填好,也发了过去。 余温很快回复:[好好休息,多给咪咪喂吃的] 咪咪是余温给小猫的名字,小猫有很多名字,何英晓叫她小宝宝,隔壁邻居大婶叫她喵喵,楼下小孩们都叫她大橘。 人有不同的身份,小猫也和人一样,拥有着不同的名字。 [知道啦] 啪嗒几声,这条消息发了出去。 为了小猫咪宝宝,绝对不能那么轻易被游戏里的bug打败! 何英晓回到电脑桌前,继续看起bug反馈区。 现在以她之前的工作经验,起不了什么作用。 她没办法对一个,与她拥有共同青春期烦恼的少女下手。 何英晓试图寻找一个不伤及她们的处理方法。 [苏珊和我说学校有五大不解之谜?是彩蛋吗?但是好诡异啊啊啊啊啊] [1L楼主啦啦啦啦啦啦发送了一张图片] 接连几楼都是楼主发的图片,出现的情况和何英晓见到的一模一样,教学楼里的人偶同学们、起雾的教室窗户、外面黑雾缭绕的天气。 宿舍楼里突然刷新出现的断肢、血液,艺术楼墙面上众多的划痕。 [7L啦啦啦啦啦啦楼主:这些bug时不时就会出现,偶尔一刷新就没了,能不能更新一下服务区啊?突然这些真的好吓人……] [8L我的妈呀:我的妈呀这是恐游吗?怎么会出现这些东西……] [9L呃呃:这些是彩蛋吗?lz你是不是按到什么东西触发负面影响了?] [楼主啦啦啦啦啦啦回复:不是彩蛋吧,我见彩蛋区的都能挖掘出来什么的,恐游元素原本就不会出现在这个游戏啊……] [11L我只是一个路人:出现这些场面真的好像一个怪谈游戏] 后续是客服的回复,表示已经接收了这个bug。 说明从这里开始,公司部门那边已经发现端倪,这是三个月前的帖子,非常凉,以至于没有之前那个愿望树的帖子热度高。 后续已经没有什么帖子可供参考了,这个游戏也才发行大半年。 何英晓关闭了页面,叹了口气。 看了看时钟,现在也才晚上九点,对于明天是周末的工作党来说,今天是熬夜的最好时机。 太阳穴一阵涨痛,长时间看电子产品会让何英晓的眼压增高得厉害,她之前做过激光手术,虽说只是一个近视手术,但她的术后影响还挺大的。 猫咪很安静,在不大的房间里晃悠,时不时突然跳上床然后慢慢踱步,像国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小宝宝。” 何英晓喊她,然后招了招手。 她很听话地小碎步过来,轻轻一跳进入何英晓的怀里。 何英晓将她放在电脑桌上,侧脸埋进香香的猫咪后背,试图用她稍高于人的温度让自己的太阳穴好受些。 何英晓静静地呼吸着,也静静地听着猫咪的心跳声。 轻快的心跳声,如果在琴键上展现,应该是相当欢快的圆舞曲。 小猫好,乖乖当人的枕头,还呼噜呼噜地哄着人。 何英晓枕着小猫,思绪又飞回游戏里,游戏里最喜欢猫的好像是那个最胆小的校霸董河川。 董河川因为来学校最迟,基本上没有受到什么异化影响,能看到很多异常情况,受着数据常识化的影响和个人性格设定,常常被吓晕。 在刻板印象里,校霸在末日往往都是盖世英雄来着。 何英晓想起他之前柳树下和食堂里被吓得半死的情况,不由得枕着猫笑出声,他还挺有谐星的潜质呢。 猫咪听到她的笑声,头扭了扭,碰到了她的头发。 温热的呼吸轻轻抚摸着何英晓的头发和脖颈。 在这个充满着996上班制度、尔虞我诈算计不断、歧视不停处理不公的世界里,小小的猫背,承载着何英晓短暂的喘息。 不知靠了多久,何英晓头疼缓解了,她抬起头来摸摸小猫的后背,小猫颤颤巍巍地试图站起来,靠得太久背都麻了。 这也很好笑,小猫为人类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小猫喵喵叫两声,跳下桌面又自己找趣去了。 何英晓高中时期见过心理医生,当时发生过对她来说打击很大的事情。 已经过去十年,她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已经淡忘了。 但最近创伤反应被激起来好几次,中断了好几次工作,兴许自己并没有完全放下。 她将视线投向窗户外面的高楼大厦,霓虹灯亮得能把天上云的轮廓给映射出来,窗户里一盏盏白炽灯也没熄灭,仍旧有数不尽的人还在加班。 黑色的玻璃也能透出自己的模样,还有一旁活泼走来走去小猫的身影。 坚持一下。 实在不行,干完这次再转行。 她们需要一个结局,何英晓也需要一个结果。 次日一早,吵醒何英晓的就是电话铃声,她勉强清醒眯着眼皱眉点下了接通键,余温的声音立刻挤进她的耳朵里。 “姐!几点了还不起呢,十点了!昨晚熬到几点啊,昨天才因为工作伤神呢,哪能再伤身!” 可靠又体贴的下属。 “我现在起,我都工作多久了,哪还会把那点事放在心上。” 何英晓嘟嚷着说,没醒的嘴唇反应也很迟缓。 小猫在何英晓的枕头旁边睡着觉,也被这个铃声吵醒了,喵喵叫着,翻身在何英晓的手边撒着娇。 倒好猫粮,洗漱换衣,这套流程其实就是她日常上班的要做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对游戏共情以后,感觉这些事对她来说有点陌生。 镜子里的脸,如果只是一闪而过的人影,何英晓下意识会认为是阿加莎的面孔。 一边刷着牙,一边仔细盯着自己的脸,她知道这是什么状况,那个时候也出现过这样的心理。 我是何英晓。 我不是阿加莎。 这是,我的脸。 何英晓的手掌抚摸着自己的脸,感受着脸上因洗脸而有点凉的温度。 小猫很担心地蹲守在门口,喵喵。 人很自然地把小猫赶到外面,因为人要上厕所。 一切就绪后,何英晓坐着地铁来到了医院。 门口站着余温,她周末不穿千篇一律的职业服,整个人都鲜活起来,戴着一个口罩。 “姐,这边!”她朝何英晓招招手,“可算是把你盼来了,拿着你的号,到时候记得和财务那边报销哦,报销单到时候给我过目签个字。” 因为修复全息游戏性质特殊,一般修复人员的报销通常要经过辅助人员的同意,而辅助人员的报销不需要修复人员的签字。 从这一点来看,余温倒更像是何英晓的上司。 何英晓接过点点头,回了句辛苦了。 “难得这周是双休,好好休息吧,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何英晓赶着余温去度自己的周末,她很感谢余温对她做的这些,但潜意识里总不想这样受人帮助,总觉得自己在欠人人情。 余温倒是不觉得什么,摆摆手作告别就走了,临走前还接了一个电话,很快就走出了医院。 何英晓坐在诊室里,医生给她发了几张表,是和高中时期一模一样的疗程。 “你先把这几张表填一下,我等会评估一下你的心理状况。” 正文 第31章 小熊 “醒过来吧,何英晓,催眠结束了…… 何英晓安静地将表单填好, 然后递交给医生。 医生对着计算机一阵敲击,何英晓四处看着她的就诊室,很普通的一个地方。 “好奇怪, 一张表里显示你是重度抑郁,但是一张表显示你没有问题。”医生仔细地比对了这两张表, “这里的‘感到郁闷’和‘心气不畅’,怎么前者你选了‘经常’, 后者选的是‘没有’?” 何英晓:? 这两个是一个意思吗? 谁上班不郁闷啊, “心气不畅”这个词听起来就像生病了,她可没有生病。 面对医生的回答, 何英晓如实回答了。 医生有点无语,她觉得何英晓没什么大问题, 可能是创伤应激了。要彻底和创伤和解简单开点安眠药肯定是不行的,还需要走一整个疗程。 何英晓自然不想走整个疗程, 太麻烦了,让医生开点养神的药就行。 “我提醒你一下, 如果创伤触发得比较频繁,还是建议治疗的。应激过度很有可能会出现一系列的幻觉, 甚至是人格分裂。” 她一边在何英晓的病历本上签字,一边说。 痛苦被潜意识所隐瞒,在某个时机突然迸发, 让人惊觉,原来、原来自己还被困在那栋教学楼里—— 何英晓再次睁眼, 发现自己处在高中的教学楼走廊里。 这里和普尔圣斯学院一点都不像, 墙壁没有那么白、走廊的地板也不会反光、门都是木门,牌上挂着课程表和值日生安排表。 她怎么在这里了? 就像是突然之间进来的。 她漫步走着,仔细打量着周围的事物, 感觉和印象里的高中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她怎么会回到高中学校? 她的学校并不在她所工作的城市。 “晓晓?你怎么来啦?” 一个温和得让人想要落泪的声音。 春风和煦,熟悉的人似乎就在她后背。 听到这个声音的下一秒,何英晓的后背就僵直了。 不、不敢回头。 何英晓知道这是错觉。 那个人早就死了。 在高三最后一年的四月四日,凌晨一点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此后她的世界里就少了一个相伴一年多的同桌。 高中三年,和这个人的相处就已经占据了接近一半的时间。 如果是舍友也就算了,肯定不相熟的,毕竟高中生休息的时间那么少。 偏偏这个人是同桌。 这个人走后,何英晓很长时间陷入了幻觉,总觉得她还在,毕竟她曾那么鲜活地活过——她们一起在校运会没有项目安排的时候,躲在体育场里看电视剧;一起学对她们来说并不简单的数学,何英晓当时还在她手上写了祝福语;她们也吵过架,为了争论那次辩论赛上谁是最佳辩手。 喊晓晓的人,扯了扯何英晓的袖子。 何英晓没回头,但伸手触碰了那只手,是温热的。 是活着的人才会有的温度。 是幻觉吗?再一次? 何英晓的心脏像被人揪起,一阵阵扯疼。 游戏里、柳树下,那只让她动容的手。 “雯雯?” 她颤抖地问出口。 应该是梦吧,但她怎么醒不过来呢? 以往梦到她的时候,她们也曾在走廊里这样打过招呼。 但创伤闪回反应的作用下,何英晓只要一回头就会醒过来。 不、她也不想醒过来。 哪怕很久没见过雯雯的脸了,不要紧,不要回头,就这么说说话吧。 “雯雯,你过得还好吗?上次你说的那本小说,我看完了。后面那本书还拍了电视剧,可惜我对电视剧不感冒,就没去看。听很多人剧拍得也不好。” 絮絮叨叨,害怕无法得到回复,所以打算就这样说着。 “嗯,我过得挺好的,我也把那本书看完了。” 雯雯的回答,似是非是,是肯定的语气。 声音,好像有点不像。 但何英晓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她的声音了,毕竟那个时候电子产品被管得很严,两个人的通话都没有记录。 可能是她忘了。 “晓晓,你怎么还记着我呢?” 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李楷雯,是一个很普通的人。 平凡的容貌、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能、学习成绩中等,朋友也没有几个,少得可怜。 这样的人,不管去到哪里都是小花小草,起不来什么风浪。 这种人比起那次漂亮的、厉害的人而言,确实不值得被记住。 “为什么,还想着我,晓晓?” 她一字一句地说话,宛如拿着一把刀在凌迟着何英晓的心脏。 何英晓不是深情的人,更不是自诩深情的人。她甚至觉得那种刻骨铭心的感情都太假了——大姐大哥们,你们生活一帆风顺吗、升学也轻易吗、工作不会挨批吗?明明有那么多事要做,怎么会拘泥于小小情爱里面。 这种感情太表演了,何英晓看了只会嗤之以鼻,如果她还在初中时代,还可能看看。上了高中以后,她完全没有那个时间了。 但想念有的时候无法说话,甚至不折磨人,它只会灵机一动,然后让你想起她。 何英晓忍不住猛地回头,没错,就是那张脸。 挺翘的小鼻子,像一只小熊,也有点像一只小鸡。何英晓觉得小熊这个意象更可爱,所以常常跟她说,雯雯,你好可爱。 你可爱得像一只小熊。 梦境没有崩塌,何英晓的眼睛眨了眨。 李楷雯在笑。 “我不知道……”何英晓看着她的笑,怔怔开口。 关于情爱,有太多千古名句了,什么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等等等等。 而女孩之间的友情,向来只会被污名化,夸赞的句子少之又少。 千岁万岁,椒花颂声。 几千年来,何英晓熟识的也只有这一句。 [雯雯,我们以后一起住吧?我们一起买个小房子,我不想结婚,你也不想结婚,然后我们一起养一只小猫~我喜欢养小猫!你喜欢画画,我喜欢写文,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开个两个人的工作室,出书或者做游戏,怎么样?] [雯雯,这次数学卷子真的好讨厌,对吧?] [雯雯,今天晚上我能和你一起睡吗?冬天来了!很冷诶!哎呀不挤的,你那么瘦我也那么瘦!] “我…不知道……” 何英晓只喃喃地回答。 大脑似乎在过走马灯,之前相处的一幕幕,全都涌了上来。 听说人受过严重创伤之后,心理年龄会停留在那个时候。 所以她也和雯雯一样了。 她们永远停留在那个充满着希望的十八岁里。 李楷雯看见何英晓哭了,走上前抱住了她,轻轻拍拍她的背。 “忘记我好吗?” “不忘记我的话,会一直影响你的。忘记我吧,你现在已经很幸福了。” “最近在工作上,是不是又想起我了?” 跳楼又无法看清面孔的少女、一次次不断营救我、给予我提示的少女,原来是一直住在我心里的你吗? 那你不应该是创伤,你帮了我很多次。 何英晓几次张口,说不出话,眼泪随着脸颊的起伏而四散开来,偶尔落入她的口中,是咸的。 开学考场上,你说你想我,原来是我想你吗? 何英晓哭得无声,心脏和胃同时在抽搐,疼痛使得她慢慢下蹲,逐渐脱离了李楷雯的怀抱。 创伤被触发的原因是很不明确的,看到某种景象或者是体会到类似的心情,都有可能触发,触发之后也不一定会立刻知晓。 李楷雯也蹲了下来,一直很温柔地摸着她的头。 “我们的晓晓已经长成大人了呢,在游戏公司上班压力很大吧?没关系,我相信晓晓肯定可以挺过去的,我会一直陪着晓晓的,但你不用想起我。” “想起我的时候会很难受吧?会不会也和现在一样掉眼泪?一直捂着胸口,是心很痛吗?” 可是,想念是无法控制的。 这是假的。 因为是修复人员,工作经验已经快化为何英晓的本能,她可以判断身处的世界的真假。 她知道是假的,但这次没有应激,她没有醒过来,所以,哪怕是假的也没关系。 她甘之如饴。 “可惜我没办法看到晓晓的高考成绩,晓晓那么优秀,肯定去上了好大学吧?” 不。 她没有,她临阵脱逃了,甚至避免内卷去参与了这个对精神影响极大的工作,还钱少事多。 她去了一个和李楷雯一样,非常普通的大学。 何英晓无法出声,她只能发出赫赫的喘息声,哭得实在是太厉害了,她还一直忍着。 “哭出声吧。” 李楷雯把脸颊压在何英晓的脑袋上,就像小猫。 两只互相依偎的小猫。 何英晓将折叠在膝盖之上的双手向前伸,试探性地抓了抓李楷雯的衣服。 抓得住,衣服,抓得住。 于是她死死地抓住了。 “我、我、好想、你……” 何英晓泣不成声。 抓扯衣服的力道大到,骨节泛白。 “我也好想你。” 李楷雯蹭蹭何英晓的脑袋。 她的脸蛋看起来瘦,但实际上还有婴儿肥,是啊,她还是个少女。 “我、没办法、忘记你……” 走廊的竖立遮住了阳光,是荫蔽又安静的地方。 李楷雯没回答,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很久很久之后,哭得很累很累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了。 有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何英晓的脸颊。 “当你听到“醒过来”这个词以后,可以醒过来。” “醒过来吧,何英晓,催眠结束了。” 正文 第32章 现实里的贱男人 可惜,在这里,她没有…… 何英晓听了这话以后悠悠转醒。 自己的手死死抓着医生的衣服, 嘴还张着,不出意外医生应该可以看到自己口水拉丝的模样,眼睛更是肿得像核桃一样。 怎么说呢, 确实是她提议试一下催眠疗法,但没想到后劲儿那么大。在同龄人面前表现出这样的自己, 还挺尴尬的。 医生只是拍拍她的手,示意松开。 “关于创伤的事情经过, 我大概了解了, 你的情况还算是比较好处理的。如果没有异议的话,可以签字了, 后续每周过来复查一次。” 医生敲击键盘之后,打印了一张纸, 推过来一支笔。 “一直到什么时候?” “直到创伤出现的次数减少,遗忘或者是和解。” “费用的详情也在上面了, 可以分次数付款,也能一次性付完。” 医院现在也那么人性化了啊, 何英晓恍然想起自己上一次看医生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何英晓不带犹豫地勾了分期付款,然后签了自己的名字。 “说实话, 我本来并不觉得这种治疗方式会有效果的,因为你说创伤继续发展会影响工作才试一试,没想到会这样。”何英晓顿了一下, “可能是意外 ?” 她觉得有些丢脸,不太愿意承认。 但医生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 只是摆摆手:“你愿意跟进疗程就跟着, 对患者来说肯定是有益的,我是公立医生,不刷业绩。你只要尽量克制一下自己, 进入创伤状态以后不攻击人就行。” 何英晓听了这话放心很多,大家都是打工人嘛。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很放松,像医生与她是一个团体里的,很有安全感。 处理完一切事宜之后,走出医院,就真正迎来了何英晓的周末。 何英晓的周末很平常:逛超市 买点食品,如果预算不够会买临期的;偶尔看到便宜一点的猫玩具也会买给小猫,猫粮她是不会买临期的,当然也不会很贵,控制在合适的价格里;日用品一般都耐用,她基本上是几个月才会买一次。 逛到女性生理用品的区域,各种各样的卫生巾花花绿绿的,在包装上下足了功夫。结果挂着的展示用品,仅仅是薄薄的一片,漂亮的小翅膀和曲线,似乎彰显着一个女人必须要漂亮的一生。 可是东西不看包装的美丑,而更在乎好坏。 何英晓略过那些卫生巾,挑了一个熟悉又普通的牌子。 比起如何打理皮毛,更重要的是如何理财、如何管控情绪、如何提高工作效率等等。 何英晓算了算购物车里的东西,差不多了,就推着车走到了收银台。 收银台是个和善的大妈,喜欢和顾客闲聊,当收银员久了,一眼就能够看出东西的价格。和她关系好的话,偶尔会塞给你一些前台的小零食,也会告诉你哪个地方有折扣,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何英晓照例排着队,今天周末,队伍可长了。 她听到有个中年男人一直在前面堵着,拉扯着大嗓门,说是大妈算的账不对。 “你怎么算账的!肯定不是这个价格!昨天我来还不是这个价的!”他激动地喊着,甚至还伸手似乎想要拉扯收银员大妈。 大妈也不忍着他:“我收银几十年了,你这些东西都是一个价,现在又不是什么促销节,怎么可能按照你说的那个价格来算!今天已经过促销节的时候了!” 遇到老赖了。 但是后面的人只窸窸窣窣,催着大妈赶紧解决,明明知道是中年男子不讲理,但他们却对他一言不发。 “哎呀,大妈,别耽搁了,反正他还是按照促销节的价格,你就勉强算他这一单行不行,我们后面的人也要结账呢。” 这不是什么大超市,没有自助收银的平台,还是要靠收银员来处理。 “那怎么行!以后大家都钻空子了,经理查下来,贴钱的不还是我!” 出头鸟被大妈怼了一句,声音又小回去,继续窸窸窣窣着。 中年男子也是不要脸的,继续扯皮,双方僵持不下,陆陆续续后面的人都去其他地方排队了,等不起她们两个。 何英晓不知为何,固执地站在原地,很快被拉入战场里。 大妈指着何英晓逼迫着中年男子赶紧付账,后面的人还在排着队呢! 中年男子说谁管她站在那里做什么,其他人自己会去其他地方排队的,今天不按照这个价格算,他就不走,就卡在这儿! 如果是个年轻女孩,估计就老老实实算账了,然后自己贴钱,半夜再在出租屋里用被子擦眼泪。 还得是大妈。 不管中年男人有什么苦衷,不管是要养家糊口还是实在没钱了,他这幅咄咄逼人打破规矩的嘴脸,实在可恶。 何英晓的手握紧了购物车的把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抿了抿唇,然后将购物车推了过去,绕过了前面几个看热闹的人,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远处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保安,就是这里,这男的闹事!” 几名深蓝制服的人走上前,中年男子还理直气壮地大喊:“什么我闹事!小女孩别乱说!这家超市价格明明就错了!” 大妈很快反击,不落下一句话。 明眼人都知道此刻谁占上风了,那男的见保安都是女的,还想再折腾,一个保安直接亮棍子。 “你要么按照正常价格付款走人,要么现在就出去!” 领头的保安训斥道,在场的声音一下子都停了下来,大家都不动声色地看着男人反应。 男人还嚷嚷:“我付!我付不就行了!你们超市欺负良民,找保安把我轰出去咯!” 大妈更是气急:“滚开!谁稀罕你这一单!爱上哪儿砍价上哪儿砍去!我不招待!” 大妈说完直接把他的东西打包放在收银的工位里面,不给他了,甚至招手让后面的人上来收银。 没几个人敢上去,何英晓上前了。 一件件拿出自己的东西,大妈默契地一件件扫着,她认出了何英晓。 “哟,是小何呀,有一周没见了吧?家里的咪咪还好吗?” 何英晓笑着点点头:“挺好的,阿姨多多注意身体。” “好孩子。”大妈输着何英晓的会员码,何英晓经常来这家超市购物,也习惯在这个收银位结单,大妈已经能把她的会员码倒背如流了。 反而是男人被忽视之后,肉眼可见的慌起来,保安用棍子敲敲旁边的收银台的桌面,催着他赶紧出来。 他眼睛乱转,头上急汗直冒,舌头舔了好几次唇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哪遇到过这场面,一向地痞流氓做派,大家都会忍让些的,怎么到这儿就不通用了呢? 他是知道价格的,不过几十块钱,何必那么斤斤计较,这大妈真碍事! 保安开始拖拽他,正好何英晓在付款,“滴,支付成功”的声音正好和他示弱求饶声重合。 “大妈!好大妈!我按照原价付,拜托您老给我付一下款!” 他试图挣脱保安的钳制,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挣不开,也不知道这些年轻姑娘都吃的什么,力劲儿都那么大。 大妈听了也懒得说话,拿出他的东西,弄好账单。保安顺势松开他,他连忙从自己裤兜里拿钱,一张张数着,然后推过去。 “行行好吧,我就只有这点钱了。” “那你自己挑点东西出来。”大妈平静地说。 男人乖得像一只狗儿,连忙把自己不着急用的东西拿出来了,大妈又处理了一次账单,这次终于好了。 “这次是我没带够钱着急了,您大妈面善心好,别和我一般计较哈。” 你瞧瞧吧,男人知道自己不占上风的时候,什么嘴脸都拿得出来。什么大丈夫顶天立地,坚贞不屈,刚烈性子,对了,大丈夫还能屈能伸呢。 好话癞话尽给他们占去,非要破坏规矩才老实的男人,被所有人容忍着的男人,在此刻,在女人拿着棍棒、穿着深蓝制服、拥有一身气力的时候,妥协了。 温顺如绵羊的男人。 大妈鼻孔里出了一口气,算是应下了。 保安则继续沉着声音催他赶紧走。 那男人一旦下了这个面子,之后什么都不顾了,对着保安也是一阵夸奖。 何英晓在她们前面走着,听男人说得天花乱坠,只觉得吵耳朵。 保安们也觉得他吵,勒令他闭嘴,赶紧走出超市。 何英晓走出超市以后将购物车放着指定的点,提着袋子。 耳朵传来男人低声的咒骂声,她抬眼看过去。 他心里有鬼,被人看着吓了一大跳,矛头一下子对准何英晓:“臭妮子!眼珠子瞎转什么呢!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 在这一瞬间,何英晓脑中突然间间冒出了一个极度荒谬的念头。 这个念头与2344的行为不谋而合。 瞬然之下,她明白了那种感觉。 想要反抗、想要怒骂、想要让他永远老实。 她握紧了拳头。 天空明净如洗,和玛丽苏游戏里的天空一模一样。 可惜,这是在现实里。 可惜,在这里,她没有异能。 正文 第33章 西米娅 她不会,因为她也赖以生存。 周末两天过得很快, 除了超市那个小插曲以外,何英晓大部分时间还是宅在家里,逗逗猫, 看看最近的新闻。 某个大眼睛图标软件上,热搜还是那些没滋没味的话题:谁出了新剧、谁和谁好嗑、谁和谁离婚、谁出轨。 当然了, 被怪罪方也是千篇一律的,大部分的矛头都指向女人。 丈夫出轨是女人没看好, 剧不好是女主演不好没演技/女主丑/女主身材不好。 男人从来美美隐身, 更可笑的是,追内娱的, 大部分还是女生。 内娱真是恶心又乏味,每次都是美女配丑男的把戏, 上演了一回又一回。十年前看这些热点是这样,十年后也是这样, 好像那些人永远都是一样的思想。 何英晓手指随便划着那些热点,看到特别令人恶心的发言, 点进去一看是一个名校且漂亮得不行的大学生,为了一个初中学历、长得人模狗样的男演员, 对着自己的同胞说着难听到不行的污言秽语。 要说这个世界是谁最聪明,那肯定是女人,女人哪怕受到种种歧视, 仍旧能够在这个世界里创出自己的成就,这样坚韧的力量, 无男能敌。 最愚昧的, 其实也是女人。 舍不得抛弃男人的女人,舍不得诋毁男人的女人,舍不得利用男人的女人, 注定要被吃掉。 何英晓叹了一口气,揉揉眉间,闭上眼睛。 快睡吧。 明天还要工作呢。 又是周一了。 何英晓拖着浑浑噩噩的身体来到了公司,正常打卡之后就坐电梯直奔自己的工作场所。 要是能一夜暴富该多好,她就不用上这个破班了。 等到了设备室里,余温早早就在旁边候着了。 “姐,早啊。”她低头看看表,“不愧是姐,每次都是踩点哈哈哈哈哈哈!” 何英晓吐出一口浊气,把自己的东西放在旁边属于自己的竖柜子里:“早来公司也不会多发钱,还不如赖床舒服呢。” 余温点点头:“也是哈。” 戴好一系列的设备,何英晓再次闭眼。 这次,还没等她睁开眼,她就能够听到校园里的风声。 她与这个世界的融合速度之快、之深,是她自己也预料不到的。 如果真的出了问题,她睁开眼,还是交给其他人处理比较好吧? 再次醒来,是在医务室,一个新地点。 游戏系统很快给出前期剧情的提示。 [阿加莎在保安室晕倒了,好心的保安阿姨将阿加莎送到了医务室。] [苏珊前来看望过。] [加西亚前来看望过。] [安吉妮卡前来看望过。] [……] 还有几个零零碎碎不是很重要的人,比如男主,比如安吉妮卡的跟班,还有一个董秘书。 安吉妮卡说董秘书心里会有合适的代言人,何英晓还没有问过她呢。 何英晓坐起身,头有点晕晕的,真是神奇,她在现实里没有的感受,进到游戏里居然会有。也是,她最后印象里是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近,估计是直直倒下去了,这不可能不疼。 她没来过医务室,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一个人也没有。 她摸索着走出医务室,眼前的走廊很熟悉,应该还是在教学楼里面。 可之前没有显示过这里。 她在走廊边缘往下看,是的,这里是教学楼的五楼。 她原本以为教学楼的怨念解决以后,多出来的楼层会消失,看来这些原本就是教学楼应有的措施,只是因为代码出错而被防火墙隐藏了。 所以才会有偶尔出现多的一两层,偶尔又看不见的情况。 她慢慢走下去。 教学楼逐渐变得丰满而鲜活,充斥着青春少年们的笑声。 刚要继续往下走一层,却被人叫了名字。 “阿加莎!” 名字仿佛是一道定身符。 苏珊很快走了过去,拍拍何英晓的背:“你没事吧?我看见保安阿姨扶着你上楼去医务室了。” 何英晓说的举措进行以后,女孩们的怨念少了很多,苏珊的情况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整个人亮得像正午的太阳。 “我没事。” 何英晓说是这么说,但身子靠到了苏珊的肩上。 苏珊顺势搂住了她:“没事就好呀!等会儿放学我们一起去吃好吃的吧?” 阳光洒在走廊上,又是一个明媚的上午。 她记得晕倒那会儿,是晚自习的时间。 存档,怎么会自己走 ? “好呀。”何英晓埋在苏珊的胸口里像小猫一样嗅嗅,苏珊身上有股晒过阳光的味道,“加西亚还好吗?” 苏珊点头:“我好的话,她的情况也不会差。” 那真是太好了。 何英晓抬起头,跟她道别,要回自己的教室了。 余温不可能不存档,每次进入的时候,哪怕场景没有变换,余温都会跟自己说一声的。 如果存档了,为什么她醒过来不是晚上 ? 她理解游戏自我修正的程序,保安将她带去医务室,确实可以让剧情连贯起来。 何英晓迈着步子回到教室,打开门口的第一瞬间,就感受到了一个人灼热的目光—— 是安吉妮卡。 安吉妮卡没想到阿加莎居然完好无损,她昨天晚上太煎熬了,也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她在想大家什么时候会发现阿加莎不见了、想大家会有什么反应、想别人会怎么审问自己、自己又要怎么回答,想得脑袋都疼了。 结果,第二天,在教室,阿加莎完璧归赵。 每一次的停顿,都是因为她的心跳跳得如此用力。 太好了,她没事。 在这得到确切答案的瞬间里,安吉妮卡的眼眶罕见地发热起来。 而阿加莎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然后点点头。 最后,她回到了她的座位上。 许舒文对她逃课这件事已经习惯了,就没有过多问什么,向里移了移椅子,让何英晓进来。 何英晓错过了第一节课,第二节课结束之后,广播召集大家到操场,说是有事情要宣布。 班里怨声载道,因为换了新校长以后,她们的课间时间频繁被公共事务所占用。 何英晓感受得到那些有意无意的恶意视线。 何英晓也曾感受到过这样的视线,甚至妥协了,为了不值一提的人际环境。 而现在的她,只是安静地收拾东西。 看吧,尽管看吧,哪怕你的眼神再如何锐利,也无法在我的身上挖个窟窿。 越嫉妒我,就证明我越优秀,我就会活得越好。 “阿加莎。” 安吉妮卡站在教室门口,阳光化为她的披风,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一起走吧 ?” 她向何英晓伸出手。 这次大会上,何英晓从容地走上主席台。但明显的是,主席台发言话筒正对着的,是董秘书。 她见何英晓走上台来,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校长,您来了。” “这次要说什么?”何英晓走到她旁边,她的掌下是发言稿,字很小,何英晓无法看清。 于是她半是提醒半带着警戒意味:“这次发言,你没和我打声招呼呢。” 董秘书滴水不漏:“是我匆忙了。只是这件事确实紧急。新举措上行,代言人的决定宜早不宜迟。校长的提案我看了,写得很好,但稍有考虑不周的地方,这也正常,毕竟您新任校长,还不了解这里。” “我选择了一位比安吉妮卡更合适的人选。请您相信我,我的决策自然不会对学校不利。” 好高级的话术,好高级的打工人,不愧是校长的助理…… 何英晓听了这话之后只在心里暗暗赞叹,同为职场打工人,她对董秘书没什么坏心。 哪怕安吉妮卡事先提醒——其实说是提点更为恰当,此刻的何英晓还是觉得董秘书说得有道理。 难道董秘书会破坏学校吗? 她不会,因为她也赖以生存。 她能做的,不过是想争一点权,让校长无法随便换掉自己。 选择一个于她而言好掌控的代言人,对校长毫无亏损,对她是多了一张能打出去的王牌。 何英晓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静静候着底下的班主任管理好秩序,听董秘书煞有其事地清清嗓子。 “咳咳…” “大家好,我是校长助理董自珍,今天召集大家过来,是为了简单说一点事情。” “前几日校长发布新举措后,基础设施已迅速落实到位,但希望同学们能够在行动上也配合起来。据此情况,在董事会的讨论下,学校决定任命一位同学作为校园大使,平日里多多督促大家、开导大家,让同学们能够对我们的校园更有归属感,与此同时,大家对于校园建设有什么好的建议,也可以和这位同学交流。” 底下窃窃私语的声音,从董秘书落下的最后一个音节开始,绵延不断。 董事会 ? 何英晓挑眉,她怎么没听说过她们董事会还开会了,这个会校长不参加吗? 何英晓没当过上级,对于上层的机构更是一窍不通。 董自珍像是故意让大家好奇地讨论,借此炒热气氛,随后才缓缓开口。 “经过董事会严格挑选,董事们,”董秘书突然侧肩向何英晓看来,手平举着指向何英晓,“包括我们的校长,都一致认为——高三二班的西米娅同学,能够胜任代言人一职。” 正文 第34章 死不了就行 社畜遇到困难就想逃避的本…… 这段话像投入大海的鱼雷。 所有人的声音都被激了起来, 底下自然有班主任提醒大家小点声,但也有些老师自己私下也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这是在搞什么?学校真是钱多得没地方花了,还捧什么代言人 ?这又不是什么产品广告, 有必要吗?” “有这闲工夫不如涨点工资呢!” “就是说啊!” “顶头的黄毛丫头真是一窝子坏水……” 安吉妮卡站在队伍的后面,自然将这些老师的话听进去了。 眼界小的人如观井的蛙, 永远不懂得女人成为代言人是一个多好的机会。 哪怕这个机会与自己无关。 “安吉妮卡!”西米娅的声音很清亮,脸上的雀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像钻石一般 , “好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成为代言人诶 ?董秘书说的那些事情,我也不懂该怎么做……”西米娅蹦蹦跳跳地来到安吉妮卡的面前, 她刚刚就在四处张望着找安吉妮卡,终于找到了! 诚然, 在如此完美得体的安吉妮卡的光环下,是个人都会自卑。 安吉妮卡微笑:“怎么会呢, 西米娅这次成绩也不错呀,大家也都很喜欢你。如果有做不好的事情, 可以去问问董秘书呢,毕竟是她推荐你的, 肯定愿意帮助你。” 西米娅倚靠在安吉妮卡的肩上,像一只小鸟。 “那妮卡呢?”她带着期许的声音轻轻响在安吉妮卡的耳边。 “我吗?”安吉妮卡轻轻环住西米娅的腰,“我当然也会帮助你呀。我们不是一个组的嘛。” 董自珍不会想得到这一层的, 她远在校长室,身处行政楼久了, 怎么会察觉到这种微末小事。 她知道西米娅与自己交好, 明明这个位置非自己莫属,但她就要给西米娅,希望借此挑拨她们二人。 她肯定也知道阿加莎与自己一班, 也会料到自己的性格,肯定会与阿加莎交好的。 只是,她安吉妮卡可不是单单慕强的蠢货啊。 有时候,大众给女性的偏见,也会影响着女人们对彼此的认知。 “妮卡!我就知道你最好啦!” 西米娅忍不住大叫。 西米娅的名声并不广,除了她们本班的学生,其他班级的人根本不知道还有这号人。 “你们有见到西米娅吗?” 二班的班主任问着她身边的同学。 大家都一致地摇摇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人什么时候偷偷溜走了。 而安吉妮卡的旁边,基本上都是彼此认识的人,西米娅很喜欢待在她身边。小组内的其他朋友也都恭喜着她。 今天,真是超幸运的一天! 西米娅的笑容无法暂停。 因为贺喜声,安吉妮卡所在班级前面的人也逐渐知道西米娅串班到她们队伍里了,大家都非常好奇西米娅长什么样,肯定是大美女吧,不然怎么能胜任呢? 一番推搡之下,队伍就彻底乱了,她们看见西米娅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纷纷都开始怀疑,董秘书说的西米娅难道另有其人吗? 大家刻板印象里,都是漂亮的女人才有特权。因为在男权社会里,男人的视线为主体,能吸引到男人的女人才有资格说话。 比如阿加莎,那也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才被家里人扶持的吧?真是命好! 比如安吉妮卡,要不是她的美丽脸蛋,怎么会那么受欢迎? 这个朴素的、看起来甚至心智都不太成熟的小女孩,怎么能胜任听起来权利不小的代言人一职? 有些人带着有色眼镜看到令她们失望的结果,败兴而归。 四班班主任呵斥着大家回去,随后走到西米娅面前,西米娅对气场强大的人有天然的顺服心理,比如说安吉妮卡、阿加莎…… 她怯怯地看着四班的班主任。 但她温和地对西米娅点点头,然后走回她自己应该站的位置。班主任一般站在队伍的前排,任科老师会站在后面。 “为什么…妮卡,为什么她不凶我?因为我不是你们班的学生吗?” 西米娅唯一的烦恼就是成绩,除此之外,她的世界纯粹得可怕。 “我想,可能这就是西米娅成为代言人之后的实力哦~”安吉妮卡贴近她的耳朵说。 西米娅的耳朵痒痒的,因这个动作笑了起来,然后和安吉妮卡又再次亲密地打闹。 何英晓在主席台上看不清她们的举动。 同样,她也不知道西米娅是谁,只隐隐在心里觉得这个人名挺耳熟的,貌似…就是她在心里给人家起外号是“C”的那个人? 那个人和安吉妮卡以及小组成员的关系都不错。 董秘书为什么要选择这个人呢?她对这个人的印象不是很深。不过也是,除了领头羊和异常少女外,何英晓的注意力就没分给过其他人。 她一只手倚着下巴,翘着二郎腿,全然没有什么约束地在主席台后面的椅子上坐着。 董自珍很快说了几句官话,这次大会到这里就结束了。 底下的人忙着散场,台上的人刚好四目相对。 “校长,看来您有话要说?”董秘书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不觉得自己会说服不了一个小姑娘,“我们先回校长室怎么样?这里要散场,一时半会会很吵。” 何英晓点头起身,顺着她指示的方向走去。 视线就好像一只无法触摸人的手。 何英晓侧头,对上安吉妮卡的那双眼睛。 她第一次看见,安吉妮卡露出这样势在必得的笑,得意、且自豪。 看来,西米娅就是她当时猜的人选了。 董秘书,还是棋差一手啊。 校长室还是那个样子,金碧辉煌、气势如虹,桌面上何英晓摆的推荐书,原模原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校长。” 今天太阳也很好,这个世界好像从来不会出现阴天,只要一出现天气不好的情况,似乎就是代码错乱的缘故。 董秘书的鼻尖有一些汗珠,她穿着小高跟,紧跟着何英晓的步伐来到校长室,有点气喘。 “下次别穿小高跟了,这种鞋那么难穿。” 何英晓低头一看,自己穿的是运动鞋。说来也好笑,她转学到这里都不知多少天了,现在还没有校服。 董自珍听了这话点点头,接着说:“我猜您一定对代言人人选有异议吧?” 何英晓摆摆手,“你先喝点水休息一下,报告没必要那么着急,反正一时半会也改不了结果。” 上面的人朝令夕改,最损坏权威。她经常作为底下听令的人,对这样的情况最是反感。 原因而已,既然董秘书愿意说,时间就不成问题。 董自珍休息了一下,感觉状态好多了,立刻端正着面容,徐徐道来:“校长,经过我平日里的观察,我觉得西米娅是个心性单纯的孩子,最符合我们学校学生的形象——人缘不错、德智体美劳都达标的人。您觉得安吉妮卡同学也不错,这能理解,因为妮卡同学的名气比西米娅高得多,行动力也强,能力更出色。但就是因为她过于强势,才不合适成为代言人。” “代言人,归根结底还是要为学校服务。可以这么说,我们的代言人是为了让大家相信我们的新举措是为了学生们的福祉。很多人还觉得我们对女学生投入那么多的精力是白费时间与金钱的项目。安吉妮卡主见强,她兴许认为学校这个时候的举措符合她的需求,她会配合推进。但一旦哪天学校不按照她的心意,那个时候,兴许便是众怒难平的情况了。” 董秘书字句恳切,活像古时的贤臣。 她几大段说下来,何英晓手指发凉,董秘书说得也有理,当初安吉妮卡说的话也无不道理。 她,在这个时候,感到了混乱。 她们的出发点肯定都是为了学校,但对她而言,对她这个主角而言,哪个是好、哪个又是坏的呢? 安吉妮卡说董秘书会架空自己作为校长的职能,必不会按照她的推荐书行事;董秘书此刻说安吉妮卡不合适当代言人,因为她不好操控。 何英晓撑着头。 爹的,她明明是来这里处理异常的,怎么处着处着,局面越来越复杂了……? 快点结束吃午饭好吗。 社畜遇到困难就想逃避的本能,在怂恿。 “校长,你认为呢?” 嗐!你现在都全校公布了! 西米娅如果不能服众,学生们肯定会怨声载道要求换人的,到时候再换吧。 何英晓很快做出决定。 “就这样吧。下次和我说一声。” “这也是我要说的,本来想着和您商量的,只是一直找不见您……” 对哦…自己昨天的档一直忙着清异常、和保安纠葛,后面创伤激发,手表强制自己退出游戏了。 也罢。 何英晓懊恼地摸摸头,和董秘书随便解释了一下自己昨天的去向,让她下次尽量等自己回来再公布。 她顶多也就是夺权,游戏里当绣花枕头又如何,死不了就行。 董秘书喏喏称好。 可怜的校长,慢慢地走回教室…… 能不能不上课啊啊啊啊啊! 何英晓心里泪流满面。 而此刻的教室里,气氛稍显诡异。 原因是——安吉妮卡桌面上有张纸条,被她展开了。 [人气王也有今天哦?被跟班夺了光环,不生气吗hhhh?] 正文 第35章 食欲都没了 别人的唾弃是女人的勋章。…… 与何英晓的默默接受不一样, 安吉妮卡拿到纸条后立刻在教室里宣读了。 并且质问:“谁写的?不敢当着我面说吗?” 安吉妮卡仍旧被簇拥着,她的小迷妹们一边柔声安慰她,一边在班里斥骂着小人, 看起来像是精分了。 “妮卡,你这么好, 肯定是有人嫉妒你了!不要为这种人生气!” “西米娅也是个好宝宝,妮卡不要听她们乱说, 我们明明在一起玩得很开心, 代言人不过虚名而已!” “就是呀!” 哪怕知道安吉妮卡和西米娅玩得好,可是站在优秀的安吉妮卡这边的, 说出安慰的话也会不经意间贬低了西米娅。 安吉妮卡对此的回应是死皱着眉头,散发着低气压。 其他的NPC自然是低头各干各的, 好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何英晓进到教室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小迷妹们看到何英晓,不敢说诋毁她的话, 只是眼神……着实不好看。在她们眼里,都是何英晓这个校长整的幺蛾子, 间接引发了这些事。 何英晓对上她们的眼神,知道自己现在不能上去问发生了什么。青春期的女孩也是有暴脾气的, 她可不想当导火索。 于是她耸耸肩回座位了。 鬼知道发生了什么。 上课铃很快响起,有些迷妹不是这个班的,打完招呼就走了, 是本班的宽慰安吉妮卡几句也自己位子上了。 安吉妮卡倒不会因为恶言恶语生气,在她眼里, 别人的唾弃是女人的勋章。 但明面的嫌恶, 是一种挑衅。 安吉妮卡不得不防备。 她将目光投向何英晓,果不其然,望过去只能看到一个塌方的脑袋。 何英晓肯定也收到过这种纸条, 估计只多不少。贵族学院的人没有蠢货,这种智慧不一定体现在学业上,但一定很会折腾人。 她那个时候受到纸条,又是什么反应? 阿加莎也是个单纯的人,估计会忍着吧。她所见到的单纯女孩里面,大部分都容忍着受到的污蔑与侵犯,就像待宰的羔羊。 但容忍是换不来尊重的。安吉妮卡知道。 为什么安吉妮卡那么受欢迎却没有明面上的污言秽语? 自然是因为她有手段。 幕后之人,死定了,安吉妮卡咬着牙关。 王后的剑,与国王一样锋利。 上午的课稀稀拉拉讲完了,何英晓迷蒙着双眼抬起头,她还记得苏珊约她一起吃午饭来着。 顺便也看看食堂的异常情况有没有好转。 许舒文看到同桌终于肯抬头了,也蛮惊讶的。他看她睡得那么香,好几次课间铃都没反应,以为这次也同样不会醒来。 更重要的是,他也一直有个疑问:“阿加莎,为什么你每次上课都睡觉,还能考得那么好?” 自从教学楼正常以后,阿加莎睡得更是厉害,一整天都不带睁眼的了。 因为老娘有外挂。懂吗? 你以为我在睡觉吗,其实我在——这个游戏太逼真了不能刷档,其实我确实在拿着薪水睡大觉。 何英晓揉着脸,枕着手臂睡太久,她脸都僵了。 忽然想起,小猫被她当枕头之后身体僵硬、颤颤巍巍站起来的画面,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许舒文:这是什么值得笑的问题吗?她在嘲笑我? [许舒文好感-1] 何英晓:……? 她伸了个懒腰,用模糊不清的声音敷衍道:“我也不知道。” 许舒文见问不出什么,也不再追究了。他感觉得到何英晓越来越不需要他,一开始对他有所亲近,全然好像是因为一种任务,为了更多地了解这个学校。 而现在任务结束,他便可有可无。 怎么说呢,这样的感受,在他的人生里很罕见。他长得不错,学习成绩好,身材也不差,这样的男生走到哪儿都会受着普罗大众的称赞。 但阿加莎毫不掩饰对自己的不耐烦,自从脱离某个任务点之后,她对自己更是保持一种能远则远之的态度。 如果何英晓此刻能知道许舒文的想法,她绝对会发现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有自己的脑回路——她们完全脱离了对原本设定的刻板操控,取而代之的是更全面深刻、更细致入微的思想。 她以为男主不会懂得她的小九九,但只要是正常人,稍微一思考便知道她的企图了。 诚如安吉妮卡所言,何英晓这样的人真的很单纯,是个完完全全善良无心机的社畜。 她的谋算,实在是容易被看穿。 何英晓借着许舒文的让道走出座位,一路下楼走到教学楼门口,看到了两个熟悉身影,正是苏珊和加西亚。 苏珊真的阳光了很多,何英晓还没走进就要被她的笑容反光到睁不开眼——老天奶,这真是玛丽苏世界啊!牙齿那么反光正常吗?! “阿加莎!你怎么那么慢!我们等好久了!”苏珊小跑过来,直接挽着她的手向前走,何英晓几个踉跄连在一起,活脱脱像被拖行的罪人。 “被同桌缠着说了几句话。”何英晓如实相告,明媚的太阳也驱散不开何英晓周围浓郁的社畜死气。 “你们两个在那里抱来抱去要多久?” 加西亚一只手挡着眼前的太阳,另一手叉着腰,在一个距离她们比较远的地方。 “姐姐们,我要饿死了!” 她毫不留情地催促。 何英晓和苏珊加快了脚步,赶上了加西亚。 “加西亚那么着急干嘛呀?食堂谁敢少了咱们加西亚大小姐的饭~”苏珊笑嘻嘻地搭上她的肩,加西亚面色红润,比之前的状态有生气多了。 苏珊和加西亚的调笑热热闹闹,貌似在这一刻,她们经历的痛苦与折磨,是一场幻梦。 她们全然走了出来,宛若一对普通的学生好友。 何英晓站在原地,她们愈合的速度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还是说,其实被困住的,只有自己而已。 因为是她在真心体验这个游戏。 “阿加莎姐姐!”她们走了几步,回头发现何英晓站在原地不动,加西亚喊了她一声。 后知后觉的反应,何英晓走上前去。 阳光正好,洒在少女身上化出深深的影子。 影子分开又重合,是她们在互相逗趣着。 “我们来猜一下今天中午吃什么吧?”苏珊拍拍手,说起一个无聊的游戏。 加西亚摆摆手不想参加这种幼儿园的游戏。 苏珊哀求:“很有意思的好不好,你们能不能对生活有点期待呀!” 她东扯扯何英晓,西晃晃加西亚。 “呃…”何英晓打着圆场,“我有点想吃馄饨呢,今天会有馄饨吗?” “说不定会有哦!”苏珊很配合地点头,紧接着她也说出她的猜想,“我觉得上次的意面挺好吃,希望还能继续吃!不知道今天的菜单会不会有!” 苏珊噼里啪啦说完,立刻挤着加西亚:“轮到你了,加西亚大小姐怎么不说呀?” 加西亚思考了好一会,她来学校几周了,但对于事物的印象却很淡,之前的记忆被影响,后续感染了也不需要进食。 “我也选意面好了。” 语气坚定得像是盖棺定论说什么东西。 “太好啦,加西亚和我一样吃意面呢!”苏珊拉着加西亚的手,摇晃的幅度更大了。 “苏珊,你现在还能感应到加西亚吗?” 何英晓对于这个形如“站位”的结果感到怀疑。 馄饨多好吃啊,炸馄饨更是一绝。 居然能被意面比下去? 苏珊听了只是摇摇头。 “已经无法感应了?” “是不知道。因为目前并不需要这么做。” 苏珊像是被心灵净化了,整个人非常符合阳光属性所有的刻板印象。 何英晓对此感到陌生,但…也还能接受吧。 三人刚踏入食堂里,脚步都下意识一顿。 一只巨大的、形如蜈蚣的圆柱倒在地上,通体红色,两只触角顶端合拢构成一个空心三角形,没有面孔的NPC们坐在顶端上用餐中。 触角也很粗,兴许这不应该称为是“触角”,它们原原本本就是这只“蜈蚣”的“脚”。 脚是椅子,躯干是她们的餐桌。 “什么呀,还是……”何英晓喃喃出声,“果然单单清理场景异常是治标不治本的。” 苏珊和加西亚看到这场面也愣了一下,她们没怎么思考何英晓说的话,毕竟她们都知道何英晓所了解的东西,是她们未知的。 走进之后,坐在蜈蚣凳上的NPC们吃的食物也是非常让人掉san的:有些人吃着空气,吃着吃着自己的眼珠啪嗒掉了下来,像个汤圆丸子,自己一口吞了;有些人吃着勺子,一口又一口咬着,可怜的勺子完全扭曲了;有些人吃着血红或是黑绿色的一坨,根本看不出这是什么料理,纯粹是在恶心人。 何英晓看这一幕,食欲都没了。 她和苏珊加西亚对视,彼此从彼此的眼里都看到了无奈的光。 食堂的异常代码,食堂的怨气们,麻烦找出一个代理人说出你们产生的原因吧! 何英晓在心里苦苦哀求。 何英晓一行人就坐以后,安吉妮卡的小组也赶来了。 正文 第36章 妈妈、无望的。 她全身上下都是一股浓…… 这次两队相见, 何英晓稍正式地分析了一下。 安吉妮卡,异常小组的组长,绿茶属性, 很受欢迎,三寸不烂之舌把何英晓说得懵懵的, 纯粹的野心家。 西米娅,成员之一, 在何英晓心里简略的代号是C, 目前是现行举措的代言人,阳光属性。 作为代号B的男生, 博尔特,因反对她的举措被开除。 以及还有DEF三人, 因为目前没有剧情点涉及,何英晓也就没费劲把她们的名字给记住, 再此就先不详细说这三人。 许舒文也是小组的成员之一,男一号, 对阿加莎一见钟情,上来好感就很高, 后面因为何英晓判定他没问题之后疏远,好感度慢慢下降。 其实也没有很慢,比如这次何英晓和他对视没理他, 很快系统通知好感又降了。 这小男孩是不是闲得慌?凭什么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围着自己转?不围着还是扣好感,谁惯得他? 何英晓无语地点击已读。 还有一个人, 董河川, 男二号,算是临时加入了这个组。对于异常现象很敏感,他的视野貌似和何英晓这个专业人员的视角是一样的, 可他没有处理经验,加上人胆小,常常被异常吓得不轻。 安吉妮卡一行人进入食堂,安吉妮卡自然是看到了巨大蜈蚣尸体,但她没什么反应。 毕竟阿加莎在这里,肯定会没事的。 她一人闯保安亭都能全须全尾地出来,这个食堂的异常都不怎么攻击人,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大家面前,更不用害怕了。 西米娅也看到了,她看到安吉妮卡冷静的样子,像是找到了定海神针般,也没有多害怕。 许舒文眼里还是原来的桌椅,只不过大家都在吃空气。 董河川眼里看得一清二楚,任何细节也没放过,许是接触多了有抗体了,他脸白了一白 ,很明显被吓到,但这次没晕过去也没大喊大叫。 也算是一种进步了。 安吉妮卡作为领头人,她坐到了何英晓的对面。 后面跟着她的人,自然按着她们心理的排序对号入座。 何英晓三人正好是并排坐的,由此,苏珊对着西米娅,加西亚对着不知名的D某人。 “你们看菜单了吗?”安吉妮卡开了个友好的话头,食堂工作人员看到她,手脚麻利地递上了今天的菜单,而何英晓她们落座了一会儿才有人这样做。 何英晓刚拿到菜单。 贵族学校的菜单很厚一张,上面的菜式密密麻麻,背景是淡金色的,似乎是要彰显尊贵,字体是黑色的。 但有红色小虫误入。 它们扭曲着,似乎想要组成什么字体,扭曲的过程中□□爆了出来,使得黑色工整的字体染上了禁忌的血腥。它们的躯体拖曳着,不知疲倦地蛆动着,为了成就最后的果实,不惜彼此咬去多余部分。 只希望自己能和黑字一样巧妙地融入菜单。 但虫只是虫。 虫,构成了小小的“馄饨”二字。 何英晓的愿望,成真了。 “阿加莎,发生什么事了吗?” 等待虫变化的过程中,苏珊、加西亚和安吉妮卡都发现了异样,苏珊很快发出疑问。 何英晓无言,把菜单递了过去。 苏珊拿着菜单,加西亚凑近,两个人的头发交缠,红色的字体闯入两人眼中。 她们对视一眼,看得见彼此眼中的惊诧。她们对于这些事情不感到恐惧,只是也不知该怎么处理,一直都是被动承受怨念的载体。 苏珊用求助的眼神看何英晓,何英晓示意让她们先点。 安吉妮卡看这势头,也多少猜到发生异常的事情了。她对于异常的好奇心已完全消退。 西米娅倒是很活泼,看到苏珊与何英晓眉来眼去,忍不住问:“你们菜单有什么新东西嘛?可以给我看看吗?” 话这么说,手也这么伸了过来。 苏珊递了过去。 西米娅看到了红色的字,但她的人生里没出现过“馄饨”这两个字,她看不懂。 “这是…咒语吗?”西米娅倾身问安吉妮卡。 安吉妮卡简单宽慰了两句,说不要紧,可能是工作人员不小心弄到的。 西米娅后怕地把菜单攥在手里,心里怦怦跳。她知道安吉妮卡在敷衍自己,兴许妮卡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吧,她不怪妮卡。更何况,她家里对于巫祝的东西很避讳,她父亲更是非常讨厌女巫的存在。 可是,奇怪的是,她感到有点刺激。这样快速的心跳很少出现在西米娅平淡的人生里,如果这是一道菜的话,应该可以点吧? 于是在餐助注视下,西米娅的手指指着那串红色的小字。 会发生什么呢?今天她成为了代言人,是如此幸运的一天。 会发生不幸在自己身上吗? 西米娅的脸蛋,因探求未知而脸蛋酡红。 大家陆续点好菜,苏珊她们按照之前游戏里的话,点了对应的餐食。但何英晓没这么做,她没有点馄饨。 餐助很快推着餐车过来,每个人面前都是热气腾腾的食物,只有何英晓和西米娅的面前是空的。 西米娅奇怪地问餐助:“为什么我和阿加莎没有东西吃呀?” 餐助弯着腰,说是经理让她们去见她。 西米娅心跳得更快了。 经理为什么要见她?她是不是发现了童话里女巫的秘密? 她一路上走得轻飘飘的。 何英晓看着她这副模样感到奇怪,这孩子怎么了? 这又不是去颁奖现场,怎么看起来跃跃欲试的? 她想起苏珊阳光属性里带着分不清现实和幻想的中二症,难道西米娅作为同属性的人也有这样的特点? 只是苏珊那会子很悲观,西米娅看起来像是惯于冒险的骑士。 餐助领着她们走到了食堂的最核心的地方——后厨。 后厨的场面该怎么形容呢,论色调是红与黑,论整洁是一团糟,论干净是不合格。 蚊虫苍蝇满天飞,锅一直在沸腾着,冒出红黑色的泡泡一层又一层的黑垢铺满了整面墙体,地板也脏污极了,看起来根本没一块整洁的地方。 后厨的所有员工都是三头六臂,但她们和哪吒不同,哪吒的三头六臂象征着神力,她们的三头六臂象征着——被困着,被拘在这个小小的十几平方米里,一刻不停地轮转。 一只手在炒菜,一只手扶着锅柄,一只手挠着头——哪怕没有多少头发了,一只手倒着黑色的水,一只手拿着抹布,最后一只手拿着碗。 如此庞大的工作,因为这股“神力”承担了下来。 不合理的工作分配导致了畸形的这一幕。 对比之下,学生的怨念所构成的情景,在此种恶象面前,像清淡小菜。 两者都是痛苦,可后厨里女性的痛苦埋藏得太深太深,深到污染成这样了才在外观里显现出一点点,甚至不带攻击性。 何英晓突然明白为何后厨的怨念没有挑选学生来承担,因为没有一个受着家里供养的、贵族学院里的孩子能承受这一切。 而这些人,她们善良到宁愿如此摧折自己。 若说性别是一个天秤,那男性被高高抬起的同时,女性被深深地踩在底下。 她们付出得太多,连痛苦都是如此的深刻。 和艺术楼的解构不同,后厨在不停地重构,自我修复了一次又一次,哪怕内里千疮百孔,污浊不堪,仍旧勉力坚持着,没有破碎。 何英晓重重吸了一口气,想要把她们的痛苦都吸走,也想用力驱赶那样沉重的心情——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而西米娅的手微微颤抖着。 她害怕极了。 这是什么?这些是什么? 教学楼里的异常不过是脸上带着叉,老师学生都不能说话。除此之外其他地方都是正常的。 她第一次直面这样的场景。眼睛被吓得无法眨动,泪水就这样盈盈掉落。 呼吸都变得疼痛起来,好似吞了刃。 上次这么疼是什么时候? 西米娅回想,好像是跑八百米的时候。 忙活的后厨人员没有在意门被打开,继续忙活着,灯光明亮得让人可以看清她们所做的一切。 何英晓上前一步。脚步轻得没有发出声音。 餐助立候一旁,和她的步声一样沉默,弯着腰开着门,带她们来这里似乎就是为了呈现这一幕。 何英晓慢慢上前,她踩到了那一片红黑色的土地上,她看着她的鞋子逐渐被沾染,这一切不是幻觉,这是真的痛苦酿出来的血液。 颠锅爆炒声不绝于耳,煎牛排的滋滋声,剁菜哐当哐当响,那菜刀每次嵌入垫板的声音令何英晓牙酸。 何英晓走近一个员工,那个人对她的靠近视而不见,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眼睛了——她的工作已完全凭借本能,那颗黑色的头颅上,何英晓没有看到亮晶晶的、说是心灵窗户的眼睛。 她身上、她全身上下都是一股浓浓的腐气。 皮肤已不复存在,表面上是一个接一个的茧,或者说是水泡更为恰当;每颗头都低垂着,似乎这样的工作不需要头脑,她睡着了;每只手都骨瘦如柴,但灵活有力,干任何的活都又快又准。 头发结成一大条黑色块状物,三颗头也不过几块。手快如疾风,只留下几道残影,但中间站立的驱干是不动的,恍若已在这个工位上生了根。 何英晓立定在她的旁边。 轻轻地避开她忙碌的手,慢慢地将双臂收拢,柔柔地抱住了她——那三头六臂的核心。 何英晓在她的背后听到了孱弱的心跳声,那声音好像在喊救命。 在这一刻,何英晓吐出一口浊气,她眼眶湿湿的,如何眨眼也驱赶不了这潮湿的感觉,像是从心脏蔓延到眼上的。 累、痛苦、麻木,好像被活埋了、被埋在干实的土地下、被埋在一层又一层的死尸下、无法呼吸无法呐喊甚至无法释怀。 嗓子像是死死地被人按着。 这具躯体抱起来很轻,却有分量。 何英晓将自己的口鼻唇都埋进那黑色的、硌人的所在,闷声地流着浅浅的泪,手越搂越紧,明明被勒的主体不是自己,何英晓却透不过气。 妈妈、累极了。 痛苦的、妈妈。 妈妈、无望的。 这是,“她”,心脏跳动的频率。 正文 第37章 蜘蛛 皱巴巴的脸便是山川 西米娅看到这一幕, 下巴都要惊掉了。 明明是那么可怖的东西,阿加莎哪来的勇气上前去拥抱它?被什么东西迷惑了吗? 难道她眼里看到的诡异场景,在阿加莎眼里不是这样的? 她的脖颈因为长时间震惊而僵硬, 她扭动引发了咔咔的声音,她看着恭候一旁的餐助。 “请、请问, 你、你看到了什么?” 西米娅试图通过询问其他人来印证自己的猜想,结果餐助的描述却和她所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咒语所带来的灾祸吗?西米娅想起父亲对巫祝的避讳和厌恶。 餐助的回复给了她一点信心, 起码还有人能够接话, 就好像自己不是孤单一个人。 毕竟,她不敢贸然进入这样的后厨。 她向餐助搭话:“她们, 每天都是这样吗?” “是的,小姐, 每一天。” “一开始就是这样吗?” “从我来到学校的第一天便是如此,小姐。” 西米娅遍体生寒, 这样可怕的巫术竟然在学校里呆了那么久,而自己一直都没有发现。 阿加莎对这样的巫术似乎完全不在意, 为什么?这些看起来那么可怕的东西有什么好抱的——而且它们也不会回拥,完完全全就只在做自己的事啊。 西米娅突然想起来餐助说是经理找她们, 再次扭头去问。 这次餐助抬起了头。 餐助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女人,作为戏份不多的NPC,她也是没有面目的人。 她一直弓着腰, 维持着开门的姿势,在西米娅问出这句话之后, 才挺直了腰。 好像她就是那个经理一样。 气场的转换太快, 如此强大,西米娅本能地害怕起来,脚步在自己都没发觉的情况下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你、你好,你是经理吗?” 初出茅庐的骑士有勇气,奈何见识太少。 餐助只比出一个“请”的手势。 “请您随我来。” 腰再一次弯下,像剑出鞘一半又被主人按了回去。 餐助指的方向是后厨,经理在后厨里面。 西米娅犹豫地看着里面,此时的何英晓也已经从那样的感受里挣脱出来,回望着这里。 “阿加莎,你、你在后面有看到经理吗?” 何英晓沉默地摇头,很快她开口说话:“西米娅,你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她想吗?她当然想了! 只是又有点害怕,万一很危险怎么办? 何英晓这一刻把所有修复人员应守的准则抛之脑后,她只想有个人能和她一起去看看这里的伤疤因何发生。 西米娅于这刹那而言,是她的伙伴。 何英晓一步又一步走到了西米娅的面前,向她伸出手。 “走吧。” 穿过三头六臂的后厨人员,是一条长长的隧道,不见天日,只有几盏微弱的白炽灯吊在天花板上,晃晃悠悠,让人担心这玩意儿下一秒会不会突然掉下来砸人脑袋。 餐助沉默地在前面带着路。 贵族学院也会有这种地方吗?又脏又小,像老鼠过得一样。西米娅紧紧牵着何英晓的手,力道大得像被抛入水中死死勾着岸石的锚。 她们经过的每一面墙,都有着扭曲的刻画,有些看不出是什么字体,有些看得出是在代表天数,这里不像是员工宿舍,更像是监狱。 上一届的校长知道这一切吗?会不会只是因为一句食堂是企业外包的,就乐享其成地做甩手掌柜,在豪华的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手握一杯茶,缓缓啜饮着 ? 何英晓感到心里有股火在烧。 有些人用双手创造奇迹被人赞誉,有些人用双手付出劳动获取果实,而有些人,单单只是因为性别,所以尊重就离她们远去,哪怕用双手也换不来一次青眼。 墙体在白色的灯光下不显得惨白,反而透出一阵诡异的暗红,像是她们用鲜血浇灌多次的成果。 她们很快经过仓库。 后厨人员平时就是在这卸货,仓库的门看起来已经关紧了,但路过时仍旧会感到一阵寒意。 西米娅向何英晓的方向缩了缩,何英晓的回应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一刻不停地往深处走去。 餐助在一扇红色的门前停下来,替她们敲了敲门。 很快,里面会回复了叩叩的声音。 “小姐们,请进。” 餐助的声音很柔和,西米娅却觉得是绵里藏针,她今天穿的是短裙,在这个寒冷的隧道里,腿上起了鸡皮疙瘩。 何英晓拉下门把手,推门而入。 一间小小的屋子,除了家具勉强站立在原地,其余的小物件散落得到处都是:纸屑、衣物、食物、饭盒等等等等,混在一起有股恶臭味,而且全都是黑绿色的。 西米娅闻到这股气味没忍住打了一个无声的“呕”。 随后她意识到这样的自己不雅观,会给人难堪,捂住了口鼻。 何英晓脚慢慢地踏入,踩在这些东西上,是有实感的。 踩起来咯吱咯吱响,就好像踩在骨头之上。 但很快何英晓往前走不了了,因为西米娅站在了原地。 好孩子,再一次被吓傻了。 经理,化为了一只巨大的蜘蛛,身体完全异化成蜘蛛的模样了,脸还是人脸,但是拥有着和蜘蛛一样的复眼和口器。 “阿、阿加莎……呜呜……” 西米娅忍不住全身抖起来,腿软得迈不开步子了。 何英晓安抚道:“那你站在这里吧,我走进看看。” 西米娅连忙点点头。 十几平米的地方,简单的一张桌子和衣柜,旁边还有一张小床,这就是经理所拥有的全部。 而经理人在天花板的三角区,庞大的身躯移动起来似乎非常吃力,脚下是她口器吐出来的网,网本身是洁白的,但在这环境下不脏是不可能的。 何英晓慢慢走进她,她的心跳得也很快,人的天性,遇到一些非自然事物本能感到紧张。 经理的复眼眨了眨,头歪了歪,全黑的瞳孔里,折射出何英晓的身影。 “经理,听说您找我 ?” 何英晓停在经理还有几步外,是一个可以逃跑又可以观察经理反应的绝佳距离。 经理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何英晓这才看到她作为人身的一部分,她仍旧保留着人的手和脚,只是腹部高高隆起,手脚与多出来的肢体一样黑糊糊的,乍一看无法看出来。 “为什么……改变愿望…… ?” 经理的声音嘶哑不已,是一种难以辨认的人声,如果不是何英晓遇到过很多类似的怪物,她绝对听不懂经理在说什么。 譬如西米娅,她就只听到一只大蜘蛛在嘶嘶叫,好像用刀刃刮玻璃的声音。 “不可以改变愿望吗?”何英晓选择反问。 “不……不……”蜘蛛想解释什么,但口器让她难以吐出人类的语言,“你是重要的客人……” 这是什么意思呢?因为自己是玩家,所以自己的感受很重要?这也说得通为什么餐助把她和西米娅都请过来了,大概率是经理或者餐助无法识别玩家,所以将两个改变心愿的人都带过来了。 “心愿……很重要……”她的后肢不自觉地刮着墙皮,何英晓发现那个位置脱落得厉害,基本上可以看得到里面的钢筋了。 蜘蛛感到难受,声音哼哼唧唧,肢体乱晃,有次前肢伸展差一点就戳刺到何英晓,偶尔肢体会错位交缠打起来,她会发出疼痛的声音,然后再慢慢把它们分开。 “那我要怎么做?把心愿改回去吗?”何英晓看她这幅被什么东西折磨的样子,于心不忍。 她艰难摇头:“心愿……不能改……” “会被惩罚……” 她喏喏。 “会很痛……”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都怪我……都怪我!” 说起“怪”这个字眼,她变得极度愤怒,声音猛地大了起来,西米娅直接被吓得原地哆嗦了一下。 “呜……都怪我……我应该……早点提醒您……” 复眼流出源源不断的泪水,白色的泪水,看上去很纯净。 哪怕沦落到这样的境地,她居然还是在担心“特殊的客人”,是设定使然还是她本心如此? 她很着急,着急到开始原地打转,肢体很快纠葛在一起,她再次发出嘶嘶的疼痛叫声。她好像就只能呆在这张网上,网没有韧性了就会吐网,地面上的那些东西,应该也是为了方便她工作。她不是后勤人员,手不灵活,没有办法做精细的事。 何英晓无法设想那么多了。 她有太多疑问想去问,有太多愤懑想发泄,有太多想法想去施行。 蜘蛛哭着哭着离她越来越近,泪水像一条小溪,而皱巴巴的脸便是山川。 她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碰蜘蛛的眼泪。 蜘蛛没有回避她,无助地在哭,像她每次遇到任何困难都是这样。 “不,”何英晓擦不尽她的泪,“不要哭,告诉我吧,我可以解决的。告诉我,惩罚是什么?是异化对不对?异化会很疼是不是?” “你当初是因为改变了什么心愿变成这样的?” “后勤的阿姨们也是因为改变心愿才变成这样的吗?” 而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餐助背后的手在悄悄捏紧了。 正文 第38章 背后的谈资 因为,并不是所有人能够看…… 何英晓的一连串问题, 得到的同样是一串让人难以听懂的嘶嘶回答。 何英晓模糊地听清一些,大概应该和那株许愿树有关。心愿作为一种念力,在这个游戏里依照某种默认的规律可以控制一切事物, 违背心愿的人会被惩罚,这个应该是食堂异化的“规则”。 因为苏珊和自己玩了食堂菜单的许愿游戏, 所以恰好触发了这一切。但何英晓作为玩家,理应是不会受到惩罚的。 她回身侧望西米娅, 西米娅会因此被扭曲成怪物吗?她没有参与这场游戏。 何英晓的瞳孔攸然睁大。 餐助的身影突然移动, 且速度很快。 不知道她是从哪来的匕首,移动到西米娅背后轻车熟路地一手挟紧她的腰和一只右手, 一手抵着她的脖颈。 西米娅试图说些什么,只感受到冰冷的铁制品死死贴着自己的肌肤。 “你在做什么?” 何英晓看着这一系列的动作发生, 想迈步去帮西米娅,却发现凑近自己的蜘蛛悄然吐丝圈住了自己的腿。 蜘蛛的哭, 使她注意力被分散。再加上西米娅正好被挟持,更是顾不上自己的何英晓, 就被偷袭了。 “你要惩罚我?” 何英晓试图扯开那些蛛丝,结果手上也被极快地喷了一圈。人形蜘蛛的蛛丝韧性十足, 如果手被蛛丝蒙上,她就没办法操控手环了。 蜘蛛对此的回复默然不语,嘴上动作更快。 “经理!趁它没发现之前, 快把她们处理了,否则你们会异化得更厉害!” 餐助冷着声, 听起来像是在命令, 西米娅一个小女孩,力气完全比不上餐助这样常年参与劳动的人,被死死地按在原地, 头被迫仰着。 何英晓则是被吐了一层又一层缠丝。 这合理吗? 不是,她真的要成为第一个被NPC闷死的主角了,到时候她在公司里就真成名人了。 她此时顾不上地面的脏污,立刻翻滚逃开纸蜘蛛的身边,并且尽力撕扯着蛛丝,好在她的力气也不小,蛛丝崩开好几条。蜘蛛的嘴时刻瞄准着何英晓,蜘蛛的眼神不太好,容易喷歪,但多次之下也有中的,不算人体描边大师。 餐助看着场景更是着急,但她没有蜘蛛的异能,只能看着何英晓手如刀刃撕开一层层蛛丝,然后突然间,不知道她怎么释放出来了一串绿色代码。 绿光在这个暗淡的小屋子里亮眼,代码们迅速地开始自己的工作。 蜘蛛:! 异化之后的经理作为人的本能已不多,看到这样的颜色被刺激到,上前攻击绿码却被绿码反制,代码们轻易地钻入了她的身体,立刻和红色代码融合在一起。 与此同时,整个屋子出现了许许多多的代码悬空在空气里,红色代码一出现即刻会被绿色代码挤入融合成无害的蓝码。这一页的代码处理完毕立刻下滑到下一批,一批一批的处理让这个房间看上去正常了很多。 红黑色的墙面回复洁白,地板上的东西会突然消失后自己归位,而随处可见的污垢就好像在变魔术一样,眨眨眼睛就化了空气。 阿加莎原来就是女巫吗?!西米娅心里震撼。 哪怕她被迫仰着头不能看到全景的发生过程,也能看到天花板上莹莹出现的绿光和一点变化。 红色的虫体,诡异的画面,以及英勇作战的女巫。这似乎更像是一个名不经传的童话故事。 餐助看过那么多异化的人事物,对此早就习惯了,没想到这一切能够复原。她从没见过正常的经理办公室。 而经理本人在绿码的洗礼下异常痛苦,多余的肢体很轻易地被某股力量斩断或是连根拔起,隆起的肚子像是本人死死按了回去,她痛苦地发出巨大的吼叫,非人非鬼的声音,震得何英晓的心都停了几拍。 “不、不要惩罚我!我是严格遵循规则的人啊!” 她看着绿码进进出出自己的身体,恍然间想到过去类似的场景,惊恐地大喊,却没发现自己说的话已然变回了人的声韵。 在她痛苦的回忆里,那个时候的学校后厨绝对不是现在的光景,只是她偶然犯了一个错—— 经理趴在地板上。 地板铺了雕花白瓷,不庸俗的简洁设计,是她当时和设计师商量好的款式。学校那会儿建起来没多久就让她入职,她还参与了后厨的装修工作。 她很久没看到自己的成果了。一刹那恢复正常却愣在原地,怀疑着是不是自己睡着了,而这一切只是一个幻梦。 梦醒之后,一切都会回到那个又脏又乱的办公室。 “经理阿姨?”何英晓蹲下身看她,异常情况处理完了,绿码们很快又回到了手环里。 经理慢慢地抬头,看到了何英晓,喃喃开口宛如梦呓:“这是……怎么回事?” “办公室已经变回原样了,你现在还好吗?”何英晓看经理眼神都聚焦了,担心地在她的视野里晃晃手,“现在可以和我解释为什么后厨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吗?” 西米娅察觉到餐助因为这一奇观,力道有所松懈,她憋着一股气狠狠挣脱,刃在她的脖颈下留了一道浅浅红痕。她跑到何英晓的身边,餐助果然没再走上前。 感受到西米娅的靠近,何英晓给予了一个眼神安慰。 经理怔怔地坐起,眼睛还在打量着四周,眼眶含泪。 “居然变回来了……”她轻声说。 餐助也缓缓走进来,将经理扶起,搀扶着她用人的双腿走到属于她的位子上。 经理显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翻看着自己桌面上的记录本,涉及物资的进货、后厨人员的分工、每日工作安排的完成情况、还有后厨的资金分配等等。 她已经很久没记录了,上次记录居然已经是好几个月前。 餐助抬头,和何英晓对上了眼神。 “你能把她们都变回去吗?” 餐助的语气此刻变得温和很多,她想要和何英晓商量。 何英晓皱眉:“可以是可以,但我无法保证不复发。很明显,这其中是有机制在运作。” 心愿的范围是什么呢? 一个游戏里随口说的一句话不遵行也要被惩罚,那如果在心底里悄悄诞生了一个念头而没去施行,也会被惩罚吗? 如果是这样,这已经完全演变成精神控制了,人怎么可能会没有忽然冒出来的想法? “你先把她们恢复正常吧。” 餐助比了个请的手势。 何英晓担忧地看了一眼经理,和西米娅还是跟着餐助出了办公室。 这次一路比进来时好了很多,餐助对她们敞开心扉。 “我来到这个学校,后厨就是这个死样子,”她比了比周围红黑色的一切,墙壁上莫名的刻纹,“一开始我很害怕,也不知所措,但那个时候的经理还是正常的,她和我说这些情况是因为年久失修,很久没有人来维护所以才变成这样的。” “到了后面,不单单经理开始说胡话,她的身体也开始变形,后厨里的几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开始异变。她们每次异变都很痛苦,说自己错了,好像在和什么人忏悔。但其实大家人都很好,我不理解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发生异变,兴许是我来得比较迟。有些人因为异变完全变成工具怪物,你们看到在后厨里当厨师是那些人,已经无法沟通了。” 经过一个拐角,何英晓释放绿色代码,它们就像丝带一样轻盈地钻入墙里,直到墙面逐渐洁白后又出来,就好像刚刚去觅食的鱼儿。 餐助和西米娅再次见到了这样的奇观,西米娅忍不住哇了一声。 “阿加莎!你好厉害!这是什么咒语吗?你是在心里默念将它们放出来的吗?” 西米娅眼里亮晶晶的,像小鸟一样在叽叽喳喳。 何英晓挠头解释自己也不清楚,总之绿色代码就会这样从她手里出来。 胡乱的解释迎来的是少女更加炽热的目光。 这段路解决之后,餐助继续领着她们向前走去,这段路曲曲绕绕,也不理解为什么要设计成这样。 何英晓问出口之后,得到的是餐助带着冷气的回答。 “预算不够。不够打造一条足够宽敞的路 。” 贵族学校居然会出现预算不够的情况? “你知道上面的人有多贪心吗?”餐助指了一间恍若牢房的寝室,“这就是员工宿舍,跟监狱没有任何区别。这里原本就是一个监狱,他们连改都懒得改,里面的设施也是原来监狱里的设施。我们人手不需要那么多的空间,可没有那么多的预算来拆掉多余的监室,铺一段宽敞的路。” 绿码灵活地钻来钻去,西米娅偶尔会好奇地碰碰它们,但它们似乎知道西米娅是正常的,并没有理会西米娅,而是以更快的速度投入工作之中。 “而且我们人手也严重不足,我是来得最迟也是年龄最小的员工,姐姐们照顾我,不给我做那么多活,结果她们就变成了那个鬼样子……”餐助捏了捏拳头,“我上次也是为您供餐,小姐。” 这次的“小姐”指的是何英晓。 何英晓这次发现,她上次和安吉妮卡用餐时,也是这个人为她们服务的。如此类推,可能很久之前,出现在大家面前,正常的员工一直都只有这个餐助。 是啊,偌大的校园,用餐的需求量那么大而工作人员却那么少,后厨还小小挤挤的,宿舍环境差得像犯人,怨念怎么可能不多呢? “当时她们在忏悔的内容,可以和我说说吗?”何英晓问道。 她们此刻走到后厨,后厨们是大开着的,三头六臂们还在不停地工作,遥遥相望,门外站着的都是她们认识的人。 显然可见,估计是她们进来太久了,外面的朋友们都已经吃完了,她们还没出来。因为担心而来到这里,却没想到来到了人间烈狱。 “我记得,原本有一位和我坚持到最后的姐姐。她当了妈妈没多久就来到这所学校了,毕竟这里是全世界最好的学校,大家都觉得这里环境好,虽然工资和其他学校是一个价格的,但是接触到的不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嘛,相比之下,大家肯定都会来这里的。姐姐和我很像,我们都是因为这个原因来到这所学校里任职。” 绿码穿梭修复,就像人说出一句句完整的话。 “她和我说过她的心愿就是能够赚到足够钱,治好她女儿的病。她女儿好像是先天性的心脏病,这个病不好治,而且要花很多钱。”餐助指了指最外缘的一个“人”,那个“人”正好就是何英晓拥抱过的那个人。 “姐姐的心脏也不好,但比女儿要强些。但这些摆在明面上的工资是一回事,发下来的工资又是另一回事。小姐,你肯定会说我们为什么不去找经理要呢?”餐助看出西米娅的疑惑,很快继续说下去,“因为经理也没钱。上头对底下的人就是那么苛刻,招进来的人都要签劳动合同,擅自离职要赔巨额违约金,很多人都赔不起,自然只能留在这里了。” 安吉妮卡在门外,看着污秽的一切被绿码吞噬,看着何英晓一次人慢慢走到门口。 她们经过了那位姐姐,餐助说姐姐才三十岁,已经像个五十岁的人了。修复过后的数据慢慢呈现,她手上有数不清的细小伤痕,因为不是重要的NPC,也是没有面目的人。 “姐姐的异变我是全程陪着她的,她实在是太疼了……她和我说她的女儿去世了,她完不成那个心愿了。她说,她许下心愿时,耳边有个声音祝福她的成功,也告诉她,如果没有完成心愿会受到惩罚。她说,这是主的赐予。” “可惜,我看不到她的眼泪。” 因为她没有被设计出眼睛。 两个没有面目、被完全排斥在体系外的NPC,也会用到“看”这个字眼。 在合规的体制里付出一切,却无法得到应有的东西;明明是拥有自己独立的线路的NPC,却无法拥有一张脸。 多么荒谬的世界啊。 “姐姐一直,都是一个很坚强的人。”餐助说起她时,配音都不一样了,柔和得像一朵云。 做着饭的姐姐忽然像是大梦初醒,餐助走过近她,两个人很快开心地说起一些事情。 背景音里,传来她们两个人相拥而泣的声音。 西米娅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何英晓扯了扯她的手,她才从这样的场景里回过神来,跟着何英晓走出了后厨。 门口外,迎接她们的是小组的成员。 “没想到你们进去了那么久,”安吉妮卡叹了口气,“跟过来却发现是这样的。” 何英晓应了声,她感觉得到有些人蠢蠢欲动的视线,诚然,不是所有人都像西米娅和安吉妮卡那样崇拜她的能力,也有些人——会作背地里文章。 因为何英晓受到了系统的提示音,她获得了一个成就——“背后的谈资”。 谈资?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会被放在别人的口舌里嚼来嚼去。 安吉妮卡自然也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她替何英晓挡了下来:“发生那么多事,大家也都累了,我们先回去吧。校长,你之前不是说还有事情要回办公室嘛?” “啊,是的。”何英晓应了下来。 但有些人并不服这样的结果。 达索,安吉妮卡小组里代号D的成员,直接撕开了她们遮掩下不愿说的话题:“校长,不打算和我们解释一下刚刚发生的事情吗?” “不解释的话,我们心里会很不安。”一水田子,代号是E的小组成员。 这两个人的目光一直锁在何英晓身上,似乎就要问出点什么不可。 何英晓看了她们一眼,提步走了。 她为什么要和无关的人解释那么多? 达米和一水田子见何英晓就直接这样走了,不约而同张口想说话,被安吉妮卡一个眼神按了回来。 “什么呀,妮卡,你就不好奇这些事情吗?我们的校长似乎真的是个女巫哦~你知道我们学校是不容许女巫的吧?” 达索肆笑出声。 西米娅皱眉,达索说得没错,学校一直秉持着唯物主义的观点,是不允许在学校里弄神神鬼鬼的东西的。但现在学校的情况不同往日啊,怎么能一概而论呢? 她在小组里很少反驳别人的意见,所以这一次也没有说话。 一水田子很快接过话茬:“妮卡,你是不是也知道什么,跟我们说说啊,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我们不是一个组的吗?” 两个人的步步紧逼,让安吉妮卡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这些人,怎么一个两个都挑衅她,明明以前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背地里有人在挑拨吗? 西米娅这下彻底忍不住了:“你们在胡说什么呢!妮卡在开学那会儿发现异常情况,立刻把所有人召集起来,让大家能够熟知教学楼的规则活下来!你们现在莫名其妙把妮卡当成犯人审问是在干什么!” “而且阿加莎的能力能够解决现在学校的情况,这不是一件好事吗?我想肯定也是因为这样,她才能够通过董事会的投票成为校长的!” 说起董事会的投票,达索和一水田子的苗头稍微下去了。西米娅说的是实话,不管她们怎么质疑阿加莎,多么不服气同龄人能凌驾自己之上,凭什么一个转校生能手握权柄——但董事会的投票不是小孩子的把戏。 “董事会的老奶奶们一定是老花眼了!”达索毫不客气地说完这句话,也像何英晓那样扭头就走。 一水田子瞪了西米娅一眼,平时只会找安吉妮卡卖乖的吉祥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会呛人,而后紧随达索其后。 安吉妮卡成立的小组,在危难之时勉强为了幸存而凝聚,在危机解除后以迅雷的速度瓦解着。 西米娅气得脸红,一跺脚,正要大声朝她们的背影吼过去,但安吉妮卡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妮卡,她们怎么能这么说你和校长,明明你们都是为了学校好!” 西米娅气恼地问道,像一只无处发泄自己的愤怒的老虎。 “因为,并不是所有人能够看到本质。” 安吉妮卡平静地说出结论。 性情至纯的人和心有城府的人,看事情总是透彻。夹在期间心智半生不熟的人,自然爱生事端。 “不过西米娅这次好勇敢呢!”安吉妮卡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表现一副感到惊喜的样子,“西米娅真的越来越有代言人的样子了!” 西米娅气的脸红还没消,一下子转化为不好意思的脸红了。她挠挠头,嘴里支支吾吾地回答然后傻笑起来:“妮卡,能被你夸真的好让人开心!” 多么可爱纯良的孩子。 安吉妮卡想,董秘书真的很会选人。 正文 第39章 拒绝男主的告白 属于女人们,舒适的乌…… 安吉妮卡和西米娅回到宿舍后, 另一边的何英晓也回到了校长室。 校长室大部分空间是用来办公的,在董秘书的指引下,何英晓才发现校长室还有一个暗门, 门内是专门供校长休息的地方。 里面的装潢相较外面的设计简单很多,一张一米八的床和内置的小卫生间,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物件了。不过里面有很多上一任校长留下来的痕迹,床几旁边的抽屉里一沓又一沓的玉石, 密密麻麻将所有空间堆满了。 下一层是数不完的茶包。 董秘书默然不语, 看着何英晓将校长室搜了个底朝天。 “姐姐,”何英晓转头不经意地问话, “我们文化生的食堂是学校名下的吗?” “归我们学校名下,不过管理是外包给餐饮企业的。艺术生的食堂才是我们自己管理的。” 董秘书的声音徐徐如清风。 猜也猜到了, 能把员工压榨成那样的,不像是贵族学校的手笔。贵族学校, 就算再抠门,也不至于抠成那样, 传出去破坏学校的声誉。 “你知道为什么要外包出去吗?我们学校应该不缺那点钱吧?” 董秘书摇头:“上任校长做这个决策时,我还未任职秘书长。” 秘书长……?校长还有不止一个秘书吗? 何英晓在心里震了震, 有钱人有那么多事要做? 既然如此,通过改变职工福利是无法解决后厨员工被压榨的问题,那可能要约谈一下加盟的餐饮企业。 何英晓将这个想法和董秘书说了之后, 后者点头说回去会安排好行程,而后就退出去了, 温柔叮嘱何英晓好好休息。 何英晓躺在这张床上, 觉得这床比家里的床还要柔软些。明明只是设备投射进眼睛里的场景,大脑却能够模拟出真实的感受。 可见,很多时候, 眼见不一定为实。 迷迷糊糊间,她产生了困意。 再次醒来是被董秘书叫醒的。 “校长。” 温和的女声,伴随着敲门声。 “校长,该去上课了。” “我已经跟合伙人商量了,今晚的晚自习他们那边就会派人过来与您商谈。不过对于这个问题,我也有几句话想和您说。” 何英晓迈着脑子不清醒的脚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听着董秘书在门外的话。 “你说吧。”何英晓穿好校服外套。 等等——?校服?何英晓突然惊觉发现自己穿上了校服,什么时候换上的?她完全没意识到! 董秘书看得出来何英晓的慌张,但她不是很理解:“校长,怎么了吗?” 何英晓摆摆手,脸色难看:“没事。” 这是一种不好的征兆吗?剧情里也是这样突然就给她换一身衣服?最要紧的是,她完全想不起来她原本穿的衣服是怎么样的了。 好像在某个瞬间真的被这所学校侵占了那样,给人一种很不爽的感受。何英晓皱眉。 “不知道校长您是怎么发现职工待遇不佳的事?” “我去后厨看到的,几个人做十几个人的活,而且位置很小,卫生也没办法保障。员工宿舍环境也很差劲——” 何英晓没什么顾忌的把话都说出来,在临界值时被董秘书打断:“校长,您不知道后厨是不允许非工作人员进去的吗?” 何英晓顿了顿,她知道。但那个时候餐助领她们过去是为了灭口,她总不可能这么说吧。 而且,董秘书这个反应看起来是完全不知道校园里面发生的诡异事件,难道她要全盘托出吗? “是工作人员领我去的。”何英晓有意遮掩。 “您的意思是,是她们派人带您去看的?可是,她们应该心知肚明这件事不该由您插手,就算您是校长,也是不必管的。” 这段话隐含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董秘书不希望她和企业合伙人商谈,改善职工待遇。 为什么?何英晓忍住把这句话直接抛出去的想法。 直晃晃地问,是得不出答案的,她们不是直接问就会回答的NPC。 人,通常站在自己的利益思考问题,董自珍是秘书长,她的利益与校长的利益密切相关,她哪怕夺权也绝不会做不利于学校的事情,非要做那也是为了换校长,可校长没了还有下一个,下一个不见得比何英晓更听她的话。而这件事,一旦有心人曝光,对学校的名誉会构成威胁,出于这个角度,她想要隐瞒而不是改善也说得通。如果改善得不好,指不定员工们会闹,她们发现了转机——揭露就会得到改善,那么迫不及待地公布就会成为她们行为的导因。 可是,在这个世界里,还会有其他学校吗?她可不记得这个世界观里有竞争院校,按照游戏设定,这里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学校。 利用这个bug,因为曝光而降低的声誉,也可以通过补助而挽回,毕竟在此之前,她这个校长确实不知道。 站在同性的立场,何英晓忍不住会帮忙,看到可怜的人,她的恻隐之心就会蠢蠢欲动。 但,帮忙也要讲究手段。否然,会适得其反。 董秘书安静地等着何英晓的回答。 她做事向来不着急。 “你已经约好是今晚晚自习了,是吗?” “是的,校长。但我说的理由是,校长更换,需要处理接替事宜。” 她考虑事情周全,知道校长对于这些不了解。 何英晓呼了口气:“那就先这样办。” 明明学校不差钱,却要把食堂分出去管理,怎么想也想不通。 何英晓看着董自珍离去的背影,心里有点打鼓,但又鼓起了勇气。 不管如何,她是下定决心这么做的,而且,她也会用她的思维丈量这个世界。 再次来到课堂上,老师敲了敲讲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补习名单出来了。 老师的嘴唇娴熟地吐出一个个何英晓不太熟悉的名字,最后说以上就是名单人员。 里面的人,除了加西亚外没有一个人是她认识的。 而她也没有被抽中。 她记得安吉妮卡说这种补习班,优等生肯定可以直接去啊,毕竟她们的成绩更重要。结果优等生们都没有进,反而是退步较大的人进了。 何英晓咬了咬下唇,今晚她确实也去不了实验楼,这张地图暂且搁置好了。 会是有心人暗箱操作的缘故吗? 安吉妮卡可是很想去这个补习班的。 何英晓下意识去看了一眼安吉妮卡,后者低着头,看不清她的神情。 也罢。这张地图迟早会开,不急于一时。 何英晓正打算像以前一样把上课的时间花费掉,休整一下,却收到了同桌递过来的一张纸条。 自从她有意疏远许舒文以后,他都是默默掉好感,已经很少会做这样的事了。 展开纸条,行楷的两行字映入眼帘。 [我喜欢你] [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 收到纸条的第一个瞬间,何英晓立刻打开好感页面,目前他的好感度是30+。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何英晓觉得不适应的同时,也感到有些嘲讽。 他在好感度最高的时候没有选择这么做,而是在自己对她好感不断下降选择了告白,是什么意思呢?是想通过这个行为博得好感,还是觉得她这个校长身份很有价值? 还是说,想要通过她的回复,判断自己的心? [你给错人了] 她如此回复,明眼人会知道这是很委婉的拒绝。 许舒文默不动声地把纸条又推了回来,告诉她这就是他的心意。 不仅如此,许舒文还开始刷刷地写了起来。 写完之后又推给何英晓,这回是很长的纸条,但好感值是不变的。 全是虚伪的话,她可以这么理解。 他写下了他感到心动的瞬间,证明了阿加莎是一个很好的人,然后提出了这个请求。 该说不愧是学霸吗?他写的情话很动听。 可那毕竟只是情话,倘若她不是修复人员,倘若她真的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倘若她青春期面临一个比她优秀很多、各方面都不错的人向自己告白——她现在比他厉害多了,且她不在青春期,最后,她不需要。 她不需要一份告白来证明什么,也不需要恋爱关系来享受什么——说这话也是说得好听了,和他谈恋爱就会得到好的恋爱体验吗?再者说,她现在也不是一个普通学生的身份,怎么可能傻傻地应下这份请求? 她,今晚甚至有资格和人谈判,决定让一些人的处境变得更好。 如此草率的告白,让人无法理解他的心历路程。 [我拒绝] [为什么?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他哪里做得不好? 在何英晓的视野里,他没什么做得好的地方。她的世界不需要一个男性,所以她推开,这就是理由。他的成绩,他的容貌,他的性格都是他自己的东西,关她什么事呢? 就算他十全十美,难道何英晓就要答应吗? 何英晓并不理解他的爱是从哪里来的,因为一见钟情?这确实符合玛丽苏的设定,但她不是那样的女主角。 她所受到的恶言是因为她站的位置,她是一个新任的、不被大家所信任的校长,而不是因为她身处低位而被男主垂青,引来众人的反对。 而她对此感到兴奋,这是她第一次站在权力之巅。 “喜欢”?不觉得廉价吗?只有这点好感就提出让关系再进一步。更何况,他的好感满了又如何呢? 她是没理由对任何人的好感负责的。 她只需要对自己的人生,还有小猫和工作负责。 三十岁的何英晓,把纸条揉皱了,不再理会许舒文投来的视线。 这是比回复更加明确的拒绝。 直接无视了他这个人。 许舒文还打算和自己说点什么,但嘴巴还没张开,老师咳嗽声就响起来了,他很快变得安分。 他在她的视野里没有白马王子的光环,她有比谈恋爱更重要的事去做,在这个偷偷吸女人血的地方,在这个游戏里,她更想要将这个世界打造成乌托邦。 属于女人们,舒适的乌托邦。 正文 第40章 不再揣度与等待 一口气将这种杂碎打死…… 下课后许舒文也想开口, 但何英晓很快起身,示意自己要出去。 于是他再次噤声,让开了位置。 何英晓一路走到西米娅所在的班级, 让一个NPC帮忙把西米娅叫出来。 西米娅蹦蹦跳跳地出来,眼睛里亮闪闪的, 她还以为是安吉妮卡来找她,没想到是校长, 眼神黯淡了一点。 何英晓直奔主题:“你们后面怎么处理那件事?” 是指有两个成员不太服气安吉妮卡管理的事。 “妮卡后面和我说随他们去, 大概是不打算管了。现在教学楼已经没事啦,我们这个异常小组自然而然也是要解散的。” “但其他地方还有异常的出现, ”何英晓补充,“你和安吉妮卡一起加入我的小队, 怎么样?” “好呀!”西米娅没有犹豫地回答,“和校长一起很有安全感呢, 校长好厉害!我今天中午也有这个想法呢!校长问过妮卡了吗?” “还没有。”安吉妮卡这个大忙人,一下课就走了, 她所在的位置被许舒文卡着,慢了几步。 “妮卡肯定会同意的!”西米娅信誓旦旦地说。 很快铃声再次打响, 何英晓又回到位置上,桌面又多了一张纸条。 [你要躲着我吗?] 男人这么不识好歹吗? 何英晓眉头紧皱,她扭头对上许舒文的视线。 许舒文第一次看到何英晓这么盛气凌人的样子, 面上惊讶:“你怎么了吗?” “这张纸条是你写的?” “是——” “闹够没有?!我说我拒绝,我拒绝!你是觉得我的意愿不重要吗?!还是信奉死缠烂打那一套?我不想和你说话, 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吧!” “你为什么要生气……?” 在骇人的愤怒下, 他第一眼却是不理解。 “因为你!你这个虚伪的东西三番五次想要我证明不喜欢你!不喜欢需要证明吗?拒绝需要理由吗?不想和你说话不是躲着你!是你根本没那么重要!别给我写这些没用的纸条!” 何英晓用力将纸条向窗外扔去,猛地关上窗,玻璃上显示的人是雯雯。 与以往不同, 这次她的脸不再面带黑叉,她面带愁容,手指抚在玻璃上。 何英晓胸口起伏剧烈,狠狠深吸了几口气。 她将手掌贴合在雯雯的那只手上,感受自己心脏剧烈地跳动,不停地泵血,直至恢复到原来的频率。 过去痛苦的记忆极快掠过她的脑海,被她迅速抛之脑后。 不要在意这些人!她心里响起了这个声音。 整个教室观看着这场闹剧的发生,所有人无言,包括聚光灯下的“男主角”。 “再和我接触,你就彻底离开这里。” 这句话的落地,一下扭转了很多事情。 老师很快入场,新的一节课开始。 后面的课,何英晓终于得到清净。 男人拒绝他人之后会被问那么多为什么吗?明明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需要女性解释那么多言辞,浪费时间,甚至恐慌于自己被反驳。 气盛之后得到的安静真让人享受。比起假惺惺的尊重,还是权利的恼怒更让人恐慌。 晚自习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 董秘书在最后一节课下课之前,就已经在教学楼门口候着何英晓,在校长室吃过饭后,一起去了行政楼里最富丽堂皇的会议室。 会议室设施一看就是最新级别的,多媒体旁边还摆着两盆又高又繁茂的盆栽,实木大桌看上去很气派,桌椅一尘不染。 来的人只有一个轮廓,可见这是在游戏原本设定里极不重要的人。 “新任校长居然如此年轻?哈哈哈哈真是人才辈出啊,”轮廓是个中年男人,成功人士标配大腹便便的样子,穿着西装,“这么着急约谈,想来校长对我们企业也是关照有加,不知道校长想要了解什么呢?” 他没有眼睛,但何英晓感受到黏腻、虚伪、恶心的打量。 何英晓扬起假笑:“贵司的员工待遇似乎并不怎么样。” “哦?校长有何高见?”中年男人问完这句,立刻扭头和他带来的秘书说话,字字句句都在影射何英晓,“新来的校长可真不一般,瞧瞧这架势,也不知道董事会为什么要选中她?是靠某些手段上位的吧?” 后面的话压得很低,但还是咬字清晰,是一种恰好被人听到的音量。 何英晓感到血管里的血在沸腾。 她时常有种冲动的勇气,不知是否是保安亭事件的触发,她总是如此踏入险境,后厨的畸形人还是一只人形蜘蛛,她都并无畏惧。 “什么手段?”她的声音平静,平静底下是岩浆。 “啊?”对方哈哈大笑起来,并不把她强忍怒火这件事放在眼里,甚至有些得意,“校长别生气,我们只是两个人随口说的玩笑。” “那就终止合作吧。”何英晓叩叩桌面两声,“把现在的员工拟入我们学校的职工管理,在你们那边办好离职手续。” 对方愣了一下,没想到何英晓那么快就做了决定,如此果断雷霆的手段让他开始怀疑何英晓的初心:“校长,您认真的?” “董秘书,即刻去起草终止合作的文件。” 何英晓没有理会他的质疑。 董秘书并不想应声,她希望这只是何英晓摆出来的威慑,目的不是真的要闹僵。 对方看见董秘书不动,眼珠子一转就猜到目前校长是什么处境了,一个黄毛丫头管学校?别开玩笑了! 但他面子上端着好好先生的样子:“校长您别生气,一个玩笑而已。确实说得过分了,我给您道歉。” 何英晓转过头看着董秘书,董自珍也看着她。 董秘书柔声劝道:“校长,您再思虑一下。” 思虑什么? 何英晓转回去,冷笑开口:“违约金多少?” 对面没想到话题转那么快,他们也没准备这个答复,一时间支吾答不上来。 “我付违约金。” “董自珍,如果不会起草文件,我就换个人当秘书长。” “校长,上届校长留着这个合作,一定是有原因的,我希望您明白以后再做出选择。” “是啊校长,哎呀都怪我,一时说错话搞得我们不愉快。校长有没有喜欢的东西?玉石还是茶?或者是你们年轻女孩子喜欢的,我帮你弄到!您和我们企业合作绝对不会吃亏,要多少您直说!” 原来休息室里满抽屉的玉石和茶叶,都是后厨人员用血泪换来的。 何英晓捏紧了拳头。 她才不要去揣测董自珍的想法,她也不在意其他人的利益,别人皆是井底之蛙,她们都看不见那么多东西。安吉妮卡与董自珍的互相牵制与纠葛,是她该利用的,而不是她站队。 站队,就等于把脖颈献给别人,为何不自己创造一个队伍呢?就像当初她创造异常小队那样。 她握紧拳头就像握紧校长的权利,这一刻她恍然明白了,她是要争权的。 没有权利,说出来的话毫无分量,步步受限。 “校长,”大腹便便的人看她没有出声,以为她动心了,继续火上浇油地说,“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我知道您刚上任一定要干点什么,但有些事情是不用做的。像你我在这个位置上,本就是享受的人,何必管那么多烦心事?还要赔付违约金?那么多的钱,更是不值当。” 他说是如此说,手也开始动了起来,慢慢从底下靠近何英晓放在膝盖上的拳头。 董秘书咳咳两声,希望他自重。 对面的秘书却笑道:“不过校长有件事是做得对的,是该换秘书长了,眼前这个秘书年老色衰,换个年轻的小伙子才适合校长呢。” 瞧瞧,权利的魅力啊。 何英晓感受到了油腻腻且粗糙的手指,怒从心头起一发不可收拾,她顺势抓着那个人的手向她这边扯过来,另一只手破风而起,下去就是重重的一拳。 一拳打得这个人眼前昏花!一拳打得这个人鼻梁青肿!一拳打得这个人肚子里的便便差点喷射而出——啊呀,何英晓看他那样子真是快吐出来了,她只觉得无比爽快和轻松! 有什么好怕的?自己之前干嘛那么束手束脚?不如早点打! 其他人更是乱得不行。董秘书连忙拉架,但手却是没力气,轻飘飘搭在何英晓肩上,更像是一种鼓励和默许。对面的秘书连忙扑过来护着自己的主,也接着被何英晓揍了好几拳。 何英晓拉扯着将这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怒摔在地,脚上连踹几下,踹得那人是哭爹喊娘地求饶,对面秘书从一开始的劝阻到骂架,空旷的会议室里遍布着乱七八糟的声音。 “校长!停一停!解约解约!不要钱!呜呜呜求您高抬贵手!住手啊!” “哪有你这样当校长的?小妮子破坏风气!我们与学校合作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还不快撒手!谈合作怎么能打人!” 何英晓不语,只一味狠狠拳打脚踢。 明明是他们先狗眼看人低,怎么好意思质问她出手? 她,想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她,想在建立一个自己的世界。 对面秘书不是没想过趁机也打何英晓一顿,只是他总是找不到时机,偶尔他的手伸过去还没打到人似乎就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手一下就没力气了。偶尔想撕扯她的头发,背后更是寒气四溢,就好像有鬼来了,在阻碍他。恍惚间好像自己对面站着的不仅仅是何英晓,还有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女学生虚影,像是女鬼一样站在何英晓的身旁。 这里太邪门了,那人心里有点恐慌地想。 到最后对面的秘书也不敢随意出手。 而那只肥猪更甚,一被打什么气焰都没有了,只哀嚎着。 打过一阵倒是舒心。 何英晓喘着粗气,董自珍在后面默默轻拍她的背。 “校长,刚刚我已经派人去拟文件了。” 董秘书在她稍显平静的时候适时开口。 她正眼敲过去,董秘书还是无波无痕的样子,好像刚才她不曾劝说何英晓放弃。 审时夺度,是她的王牌。 不顾一切,是何英晓的作风。 早说嘛,早说成为疯女人就可以轻松解决问题的话,她根本就不需要走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路。 一口气将这种杂碎打死才好。 她想起超市里耍赖喋喋不休的男人,想起明明好感不高也能告白、别有居心的男人。 一派恶心。 “呜呜……校、校长……” 停手之后,对面谈判官的抽泣还没办法完全止住。 不敢放狠话,甚至想立刻逃离现场,匆匆说文件什么的送到企业,那边会有人签字的话,后面有狗追似的逃,西装也被扯得歪歪扭扭,他们那张虚伪的皮就这样被何英晓扒了下来。 董秘书递过来一杯水,何英晓一饮而下。 “校长,”董自珍缓缓开口,“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谈判场面。” 何英晓随意地擦擦口角:“告诫的话先放在一边,文件弄好了给我看看。” “这样子解决,不是快多了吗?” 她嗤笑说完,转身就走,方向看起来是校长室。 董自珍还看到,那名无面目的少女,就这样没有声音地跟在校长身后。 正文 第41章 一水田子 公鸡有什么好的,最讨厌就是…… 何英晓步履匆匆地来到校长室, 两只手用力合上沉重的门,身躯缓缓靠在门背上,闭着眼喘息。 她是一个能够忍耐的人, 这是第一次做出打人的事。 或者可以说,大部分的女人都极其擅长忍耐, 因为她们来到一个要求她们忍耐的世界里。 而她,她不打算忍了, 也不愿再自己等待时机。 没有机会, 她就自己撕开一条路来! 但有一双冷冷的手抚摸着她的脸,死人的手? 她不惧怕什么女鬼, 女鬼哪会害无辜的女人呢?她们只会争先恐后吞下罪恶之人的血肉。 她缓缓撑开眼,情绪的起伏让她头晕, 眼前阵阵发黑,瞳孔里模糊呈现出来的, 是披头散发的雯雯。 何英晓也伸手搭在那只抚摸她脸颊的手上。 冷冷的,就像玉石。 无言, 彼此简单的抚摸就好像在充电。 过了一会儿,她从地板上撑起来, 动作缓慢得好像女神在冉冉升起,一部新的史诗已然准备奏响。 她顺着今天中午董秘书带的路径,打开那扇暗门, 拉开床头的抽屉,满溢的玉石闯入人的眼里。她拿起玉石才发现, 每个玉石上都有不同的花纹, 甚至还有不同的颜色分布,通过颜色的分布雕刻不一样的形状、文字——精雕细琢,让人爱不释手的玩意儿。 在后厨那位母亲的女儿病死之时, 上届校长会欣喜于收到一块崭新漂亮的玉石吗? 何英晓将玉石攥得死死的,花纹就这样印刻在她的掌心里,红色的纹路,看起来像妖女。 雯雯的手缠了上来,冰冷的触感一下唤醒何英晓的感知,她从愤懑的情绪挣脱出来。 雯雯的手指轻轻握着她的手腕,晃了晃,示意松开。 她将玉石扔回那抽屉里,瘫坐靠着床边。雯雯不说话,就这样依靠在她的肩膀上。 安静的氛围促使人做出更大的决心。 “我要揭发这一切,把这些东西都退回去,把属于后厨姐姐们的钱拿回来!” 何英晓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很快走出暗室,伏案写起什么东西来。 她背后是落地窗,从这个方向可以看到整个校园的布局。 雯雯背对着她,慢慢悬空而起,钻出了落地窗那道只开了一个小口的空隙。 突然间失重,一瞬而落。 “雯雯,这个世界里,我只信得过你了,不知道你从哪冒出来的,反正我挺高兴你能出现的!” 何英晓写完揭发书后,心情好了一点,开始说话了,但预想里凉凉的触意没有来临。 转头一看,雯雯的发丝轻抚落地窗的玻璃,身体猛坠直下。 “雯雯!” 何英晓冲上前,双手在玻璃上盖出印子,眼睛盯着她的行踪。 地面凭空出现一个黑洞,雯雯进入后,黑洞关闭,又是原来的地面。 一切复原,就好像这个世界没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 呼出的气打在玻璃上会起雾,雾凝结的水珠缓缓向下坠,从外看就像是何英晓流的泪。 羽毛一样的人,搭配着与她同样轻易就结束的命运。 同样现在在为羽毛发愁的,是江温婉,阿加莎的青梅竹马,艺术楼里的美术生。 她需要一碗公鸡血,公鸡羽毛为剑穗的桃木剑,还有一套道衣和绳索。 她要把现在的阿加莎绑起来进行驱邪仪式,阿加莎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的人? 对自己冷漠,对整个世界毫无温度,只想要完成什么东西——这并不是她记忆里那个坚强的小白花,亦是小太阳。 她去了艺术楼的食堂,公鸡血很轻松就从后厨可以拿到了,但是活生生公鸡的羽毛,后厨可没有这东西。 那她该去哪里找?回家? 可校规为了让大家好好学习,只有长假才放,周末都不让人回家的。贵族学校没什么东西缺,只要有钱都能满足,大部分人巴不得不回家呢,省得被家里人唠叨。 她回不来家,后厨都是处理好的食物,哪里来公鸡毛给她配桃木剑?而且这木剑还没有开过光,应该也是没效用的,还得她出门一趟。 江温婉苦恼地皱着眉头,颜料吊在画笔上,因常时间的停顿而滴下两滴。 “江温婉,发什么呆呢。”隔壁的同学看到她长时间不画,而她们的老班就在附近晃悠,“快动笔吧,不然要被老班训了!” 江温婉听后随意在画笔上点点,被骂她倒是无所谓的,主要是怕分数不好看,谁呆在学校里不是为了个好分数? 她侧眼看过去,旁边的人画的是一只桌子上的鸡,看起来是母鸡,没有鸡冠也没有漂亮的翎羽,桌布倒是藏色了,画得非常漂亮,和朴素的母鸡形成鲜明对比。 “你怎么不画公鸡,公鸡不是更漂亮吗?适合上画布。” 江温婉也低声提醒她,油画改画相对来说比较轻松。 “公鸡?”那人不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公鸡有什么好的,最讨厌就是那股虚浮的做派,天天一大清早在那里叫,还以为是自己把太阳叫醒了一般自大。你知道公鸡为什么会打鸣吗?因为它们在宣称自己的领土——多可笑,它们的领土其实是人类划给它们的小小居住地,而它自以为是鸡群的王,实际上不过是用来配种而已。” “你很讨厌公鸡?” 江温婉挑眉,在传统玄学论里,公鸡可是上等驱邪的好货。 “不值一提的脏东西,和某些男人一样上不得台面。” 同学颇具艺术家风范,摸着下巴点评道。 这个看起来粗俗的动作,却因为性别的不同在江温婉眼里显得没那么油腻,反倒有些可爱。 “这样啊。”江温婉听了以后点头,状似认可的样子,实则还是在画自己的花卉。 公鸡羽毛和开光桃木剑……她的思绪很快又绕了回去。 可以修改禁令吗?每次只能长假出校门的校规也太奇葩了吧! 江温婉咬唇,或许她可以通过什么手段来使这个禁令解除?反正现在阿加莎不是开门阔斧地改革嘛,肯定会顺应民心的,她只要做好基础的准备工作。 要推动方案被提出,会需要一些必不可少的争论。 她需要一场盛大的争论。 而教学楼正好有一场争论正在进行。 安吉妮卡抓到了上次写恶意纸条的人,果不其然是达索。 达索并不是四班的人,下课以后被安吉妮卡叫来四班也是一副极其不情愿的样子。 “为什么给妮卡写这种纸条?”西米娅啪地一声将纸条摁在桌上,“有什么意义吗?” 达索满不在乎地摞起双肩:“写这种纸条需要什么意义?想写就写了啊。” “妮卡大人不会那么小气吧~?”达索笑得贱兮兮的,“大家都知道你是出了名的好人呀,头脑聪明且手段了得,明晃晃地叫我过来只是为了骂我?我一个男生可不和你们这群叽叽喳喳的小女生计较。” 西米娅气得猛地推了一把达索,达索一个不察身形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手疾眼快扶着邻近的桌子稳住,桌子都被他扯得歪了些。 “西米娅!你什么意思?推人是想打架吗!”一水田子刚得到消息就来四班找达索,没想到正好看到这一幕,立刻喊了出来。 她边走近边嘲讽:“西米娅,动动脑子好吗?安吉妮卡把你拿枪使的,仗着自己是代言人狐假虎威,拿达索的作业去比对字迹了?还是打听到是达索干的?没有证据可不要乱说!” 安吉妮卡微笑地看着这一幕。 没人敢替达索和一水田子说话,她们是路人又不是疯子,干嘛掺和这些事。 “达索,你是活在古代吗?”安吉妮卡撑着额头看两个人气焰嚣张地说话,“本来你道歉就结束的事,为什么不直接承认呢?虽然你们不想明说解散这回事,但实际上也早就想退出这个组。毕竟这个组来说对你们也没意义了,是吧?” 安吉妮卡特意强调了意义两个字。 “以后都滚出我的组。” 安吉妮卡盖棺定论地说道。 这两人完全没把这话放心上,还一个劲儿地问证据。 “监控。”西米娅看两个人理直气壮的样子就来气,“达索是怎么往安吉妮卡桌面扔纸条的,全都拍下来了!” 达索和一水田子的脸都白了白。 一水田子立刻反驳:“这点小事也要查监控?安吉妮卡,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小题大做!” 西米娅一口堵回去:“宣扬不好的学习氛围,胡乱写挑拨同学关系的恶意纸条,这里是学校!不是你们两个的斗兽场!闹够没有,两个蠢货!” 她将那条皱巴巴的纸条扔到达索的脸上。 后者的脸上难看极了。 周围人在此刻也自然地说起了笑话,怎么有人能这么蠢,干点坏事还不知道防着监控,现在又不是青铜器时代了,还用比对字迹这样的话来看真相呢……窸窸窣窣的声音像爬虫,不经意间就占据了达索的全部心神。 没有理会安吉妮卡怎么能查到监控,明明是一件小事,学生是不可能随便看这种东西的——目前,他只担心自己的声誉受到指责。 贵族学院的人少,口口相传的瓜一下子就会让全校知道。 自己在学校的处境也就算了,万一家里的生意要是因此受到波动——那他该怎么办! 他怎么就这么不小心! 是了,毕竟贵族学院的监控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啊,老师们不经常说这个东西,谁会想得到它能起作用。贵族学院,基本上也不存在偷东西的事情! 达索的手抖了抖,指向了一水田子:“都怪你出的馊主意!幸好妮卡和米娅没有互相仇视,不然都怪你这个毒妇!都是你胡言乱语蛊惑我的!” 这是一个为了名声与利益不顾一切的男人。 一水田子显得非常惊讶,瞳孔睁大、嘴巴也张大了,甚至她的手指也指向了自己,不可置信地说道:“是我?达索·里奥德诺夫,你居然说是我指使你做的?!” 狗咬狗的戏码,真的是永远都看不腻,安吉妮卡心里叹了口气。 但她可不打算让这两人有互相推脱自己的舞台。 “都回自己教室里去吧,我也不打算追究这种事,毕竟清者自清,对吧,西米娅?” 她笑着开口,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好似什么影响都没受到,也不曾因为这张纸条大发脾气。 西米娅点头:“你们别在别人的班级吵,不觉得很丢人吗?快滚啊!” 达索心如死灰,他知道接下来的处境如何了。想牺牲一水田子、挽回名声的事注定泡汤,还没咬起来就被迫中止。 倒是一水田子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达索!为什么!我全心全意站在你这边的!你怎么能将脏水泼到我身上!” 而这,这是一个为了男人不顾一切的女人。 正文 第42章 广播会议 安静就意味着会被忽视,忽视…… 一水田子和任何一个被背叛的女人一样, 控告、质问、细数自己的付出,声音嘶哑得厉害。 达索也和任何一个随意摒弃女人的男人一样,选择沉默, 并不耐烦地皱着眉。 西米娅在她们怒极争吵时被吓了一跳,她没见过一水田子那么失控的样子。一水田子之前也是个体面的人, 可能算不上一等一的淑女,因为她自己也很讨厌家中对女生贤良淑德的要求。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她变得异常安静。 安静就意味着会被忽视, 忽视后就会被欺辱。 上次和田子说话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但仔细一想也就是在上周, 那会儿教学楼异常情况遍布,而她们紧紧相依。 西米娅情绪外泄明显, 安吉妮卡拍了拍她。 “西米娅,不要觉得她可怜。” 安吉妮卡捏捏她的手:“这是她的选择, 哪怕是做错了,也应该为此承担后果。” “那如果, ”晚自习的上课铃响起,一水田子和达索在纠纷中拉扯着退场, 西米娅觉得田子的眼泪是如此滚烫,好像将她的心也烫软了,“如果她还愿意和我们一起, 妮卡会接纳她吗?” “如果她能全然接纳她自己的话,”安吉妮卡没有直面回答, “那我的意见并不重要。” 西米娅对此一知半解, 但她相信妮卡是个善良的人,她会原谅田子站错位的。 而且她觉得,田子肯定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是达索那个坏东西一手策划的。 众人看热闹的心思也渐渐被铃声驱散,西米娅也回到了自己班里。 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情。 何英晓再次从校长室醒来是早晨,游戏里完成基础事项后,玩家可以自行刷到第二天。 她以为这是正常的游戏操作,但在觉醒的一些人眼里,晚自习刚下课又到早上了。 苏珊和加西亚刚回到宿舍,立刻就响起床铃。 “以前好像还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苏珊摸不着头脑。 实际上这是何英晓第一次跳过夜晚,之前的晚上她不是在处理异常,就是因为创伤被强制退出了。 “不清楚,不过感觉身体也不累。”加西亚伸了个懒腰,“兴许是我们的校长大人有急事要忙。” 何英晓确有急事要忙,她迫不及待想等到大课间,这样子她就可以好好骂一顿前任校长。 从这个人所管理的学校全貌看来,他完全是一个平平无奇、甚至滥用职权的人,幸好她取而代之。 感谢她拥有余温这个外挂。 再次坐到位置上,何英晓能感受到来自许舒文的排斥,且周围人气压都挺低的。 不知道昨晚这里发生了什么,反正她是不在意的,只要这些人没有把话放到她面前,她懒得用正眼去顾及她们的情绪。 很快到了大课间时间,广播传来董秘书的清咳声,这是她标准的开场白。 何英晓原本是打算在操场上说的,但董秘书认为最近开大会的次数太频繁了,职工和学生都会对此不满,因为以前学校常规是一个学期才开一次。 何英晓听取了她的意见,改为广播会议。 “大家好,我是校长助理董自珍,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关于接替前任校长事宜的处理。” 董自珍咬字清晰,节奏缓慢,将事情说得十分庄重。何英晓写的初稿可没有那么优雅,脏话不断,而且她还想到了她开除博尔特那会儿,那个男生质问何英晓浪费大家的学费去建立女生的支持系统,是一件多余的事。 现在看看吧,你们所爱戴的前任校长,又在拿你们的学费做什么呢? 董秘书是老人,何英晓写的这份初稿已经简言扼要地交代她,必须说出一些与之相关的其他事情。 董秘书照做了,她的终稿不但符合公文格式,还说了很多大家完全不知道的事实。 从学费价格的制定、缴费份额的不公以及教职工工资按关系亲近程度来发放,步步贪污,处处腐化,最后衍生到食堂承包商也来贿赂前任校长。 没人知道前任校长去哪儿了,总之一觉醒来就是何英晓成为校长。 倒台速度之快,加之腐败事件的恶劣程度之深,终于引起了大家的怀疑。 教室一下子炸锅了。 “学费也是按阶梯收费的……?我以为就分文化生和艺术生,爹的,也就是说和他关系好点的就能少交点钱上学校,凭什么?!” “我就说何老师明明教得那么好,却说我们学校工资没多少。他现在还在住出租屋,原来工资分配也是乱来的!” “阿加莎是疯了吗……?他之所以敢那么做肯定是有靠山在的,不怕被报复?” “阿加莎的靠山是不是比前任校长那个死老头更厉害?怎么我家里从没听说过这号人?” “省省吧你,你家又是什么罕有的显贵人家吗?不过暴发户多几个臭钱而已~” 不知不觉有人给她贴了绝对实力的标签,也有人揣测她接下来要进行怎么样的大改革,更有人往奇幻的方向想,说她是女巫是妖怪等等等等。 而话题中心的那个人,看起来完全没有在听广播。 她一直望着窗外,今天仍旧是艳阳天。 有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不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看模样也不像是在出神。 问她,她只是怔怔说没事,眼珠都不曾倾斜问话人一眼。 她又看到了雯雯。 雯雯穿着普尔圣斯学院的黑金校服,在阳光底下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或许别人会把她当成枝桠的侧影,或者飞鸟的垂影,但何英晓知道,那就是她。 哪怕自己下定决心要按照自己的节奏走,但她也知道,她下意识会依赖这个虚影。 “这次对于前任校长的揭发大会到此结束,所有合规措施会在第一时间更正。学费缴纳情况、教职工的工资发放情况一并公开,对于之前贪污的赃款,仍留余的会投入学校的基础设施建设,有建议的同学可以以书信的形式投入行政楼的校长意见箱中。” 董秘书的声音稍微迟疑了一会。 这个迟疑立刻让何英晓意识到董自珍有自己的小动作,她不由得侧目看向广播。 “或者大家也可以和代言人西米娅说一声,西米娅往后会定期和校长及董事会说明大家的意愿,希望大家能配合学校的工作,一起建设更美好的校园。” 这是在给西米娅实权了。 不单单是教学楼,这个举措意味着,不管是教职工、还是艺术楼里娇生惯养的学生,她们都会和西米娅进行社交。 她作为校长,那些人是不会那么大胆当年说提案,但在西米娅面前可不一样。 她纯粹还是一个小女孩,勇敢但更贪玩、面对紧急情况会不知所措、把安吉妮卡视为她的主心骨。 何英晓揉揉太阳穴,董秘书这个决定又没和她商量,未免太大胆了,她打人的场面还在昨日。 但她又贡献了前任校长那么多错处——她确实是每一步棋都算得很谨慎,有功立刻就会出现一个相等的过错,作为她的酬劳。 让西米娅成长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更何况,安吉妮卡可以间接可以把自己的人脉铺得更广。 而她不可能立刻收回这个指令。 表面看是她赋权,实际上董秘书;看起来是西米娅是代言人,最后的话语权还是落到安吉妮卡的手中。 那她就不这么做。 如若西米娅胆敢从中作梗,何英晓会让她知道什么叫自讨苦吃。 何英晓看着广播微微出神。 不过,她,更希望西米娅和自己是一条心。 这场揭发会几乎点爆了整个校园,别说学生没心思上课了,老师也没心思上课。 之前学校打着保护隐私的名号,所有人都不知道别人的情况。现在这些信息全部公开,董秘书还说缺学费的要补交、工资少的会补发,这一举措提升了所有人对何英晓的认可度。 尽管有人认为是董秘书的功劳,但明面上的掌权人也是何英晓,这个和高三生一起上课的校长。 而校长本人今天难得没有睡觉,居然真的在听课和记笔记。 来上课的老师更是心里惊肉跳个不停,要知道何英晓的改革力度之大,她都有些害怕等会儿校长会不会突然说她不够格上课,立马把她开了。 于是这节课老师摒弃了所有玩笑话,全是干货。 干货就更容易让人睡觉——但,同学们和老师都想到一块儿去了,看何英晓没睡,所有人都不敢睡。 普通的一节课被粉饰成要拿去评奖的公开课一般,大家都兢兢业业的。 兢兢业业的还有董秘书,如此下血本的改革立刻引起董事会的不满。 之前上任校长有诸多不好,但他对董事会是挑不出错的谄媚。 少了一条进贡的狗,那些人自然不开心。 也就是在这时,董事会突然发现了一个谬误——她们根本不知道何英晓是怎么坐到校长位置上的,而她们想废校长,一时半会儿得花不少功夫。 因此董自珍自然成了她们威逼利诱的对象,毕竟,何英晓在她们眼里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是董自珍的提线人偶罢了。 有个人敲敲桌面,引起人的注意。 而董秘书就站立在他身侧。 “自珍,你跟在前任校长身边那么久,多少也该聪明点,嗯?有些东西证据早就应该销毁的,怎么能公布于众呢?” 正文 第43章 她觉得打得太好了。 他、必须、热爱钢…… 董秘书在一旁喏喏称是。 董事会很少会有人到得那么齐的时候, 这还是第一次因为一次学校的会议而召集了所有人。而且速度之快,也是之前的会议所不能企及的。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本质上都是在敲打董自珍, 希望她能管束好何英晓,让何英晓成为傀儡皇帝, 不要做这种不利己的事情。 董自珍只微笑点头,恍若人偶。 当时何英晓在打那个油腻不自知的猥琐男的时候, 董自珍在想什么呢? 她觉得打得太好了。 如果她也有这样的勇气, 在被前任校长摸屁股的时候,就不会这样委曲求全, 甚至做假账,只为了秘书长这个空职。 不错, 正因前任校长手握大权而不干人事,所以她害怕得何英晓一上台便开始与她争权。 何英晓心软, 涉世未深,手段不及她。 可何英晓却是切实地做着应该做的事。 在乌烟瘴气的声音里, 董自珍觉得,与其给这些所谓的上层人做事, 披着假面吃人肉,不如当个下等人,你死我活地抢资源。 “自珍, 你有没有听我们说话啊?”又是敲桌面的声音,这个声音烦人得就像时不时响起的夏日蝉鸣, 没有什么所谓青春暗恋的剧情, 有的只是对虫子单纯的厌恶,“你怎么不动,董事会也走神吗?” 那老神在在的声音, 若是何英晓在场,会给他一拳吗? “抱歉,刚刚在想着怎么做。” 董自珍随意附和着,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何英晓若真有能耐,能不能把这些人一并除掉呢? 实在是太碍眼了。 “听进去了就好!”那人鼓掌大笑,“董事会对你给予厚望啊,自珍,为我们做事得到的好处不会少的。” 随后他站起,其余的人陆陆续续也站起来,说着一会要干的事。有人说去品茶,有人说去打高尔夫,也有人眼神暧昧,要去的场所不言而喻。 他临走前拍拍董自珍的肩:“不要忘记你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自珍。” 一刹那,所有痛苦的、隐忍的、绝望的回忆袭击了董自珍整个人,瞬间僵硬的身体让对方很满意,遂继续大笑离场。 董事会这些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的。 第一次,董自珍也像何英晓那样,捏紧了拳头。 同样处于极端精神状态的人,还有江温婉。 知道西米娅得到上交意见的权利,她简直喜不自胜。 这样一来兴许不用筹划什么争论,只需要想办法拉进和西米娅的距离,说服这个人就好。 她听完广播之后立刻就开始向附近的人打听西米娅这个人,结果问所有人的回答都是一样的:“不知道啊,我跟文化生不熟。” 那看来还得靠机缘巧合,江温婉咬了咬手指,等会儿去文化生食堂碰碰运气。 比起江温婉的摩拳擦掌,同为艺术生的宋与意,也就是男三,要淡定得多。 他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也不敢感兴趣。 因为他发现,他必须24小时全神贯注地想钢琴,哪怕吃着饭也得想着钢琴的曲谱,否则头就会紧紧地发疼,浑身上下更是说不出的难受。 他自然知道这是不对劲的,去校医室看了之后也根本没有好转。 估计和他琴房里的黑影有关,他上次从医务室醒来,被告知何英晓她们来过,琴房有那么几小时是完全和正常的琴房一模一样,安静又舒适,可很快就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痛苦的瞬间和身处处所的异化紧密相连,到最后宋与意已经完全分不清哪里是正常的,而哪里是自己的幻觉……或者说是有某种力量给他捏造出来的幻觉。 他、必须、热爱钢琴。 “我的天啊,宋与意你没事吧?脸惨白得像鬼一样!” 午餐时,路过他身边的人差点没认出这个形如枯槁的人是宋与意,尽管这个人确实很瘦,但像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还是很罕见的。 在艺术楼尤为罕见,这里多的是漂亮多彩的人。 宋与意根本没理会他的话,只是机械性地一口又一口把饭投入嘴里,一下又一下地咀嚼,看他的动作耳边莫名会播放咔咔的声音,像是上了发条的娃娃。 问话的人和身边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宋与意这个样子渗人得可怕。 “音乐生都是这样的吗?” “你小心点说话,别被人揍了……可能是弹琴疯魔了,常有的事,她们那边集训压力比较大吧。” 身边人立刻拉扯着问话人走远了,徒留宋与意一人继续进食着。 钢琴、钢琴、我的心愿是成为一名伟大的钢琴家、为此牺牲任何人也没关系……咔咔。 也不知道是否咬到舌头、或是牙齿、勺子,总之那个声音就如影随形着,陪伴着宋与意吃完了这餐饭。 正文 第44章 听我的话 意料之外的地图,开启了。…… 比起宋与意机械的吃饭状态, 江温婉其实好不到哪儿去。 她现在在文化生食堂吃饭,眼珠却一直在往四周瞟,没有瞟到她心中所想的目标, 反而和一堆眼珠乱转的人对上视线…… 很明显,大家都有很多话想和西米娅说。 一开始她当上代言人时, 其实没有改变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这不过是无用的虚衔而已,可董秘书会议上的那句话, 着实是不得了。 哪怕何英晓当上校长, 但大家心里更认可的人,自然是在行政楼工作多年的董自珍。 这里根本就没有西米娅啊! 不知不觉吃的东西已经见底, 江温婉有些懊恼,她来这个低档次的食堂用餐不就是为了偶遇西米娅的吗! 西米娅去哪儿了?学校为了学生的身体健康着想, 没有设置零食店,难道还能回宿舍吗? 江温婉没有去过行政楼, 自然不知道,校长和行政人员, 是独有一个餐厅的。 “校长,这里好漂亮啊!” 西米娅踏入行政餐厅, 脚步都轻了下来,怕惊扰什么。 “确实啊。”何英晓也忍不住惊叹了一声。 餐厅的画风与学生食堂截然不同,文化生的食堂是夹在简洁与低奢的氛围里;艺术生的食堂呈现出人与人的阶级与个性化的设计, 而行政餐厅,更像是外面十分隆重的豪华餐厅。 毫不夸张地说, 她们感觉门被打开后有种闪瞎眼的错觉。 顶上挂着一个巨大水晶吊灯, 吊灯的挂饰与结构都很精美,不规则形状的水晶看得人眼花缭乱,旁边也有漂亮的壁灯, 使得这个空间没有一处是打不到光的,亮堂到人踏进这里下意识会感到慌乱,怕自己在这个绝对显眼的地方出丑。 所有看得见的地面都铺了地毯,踩着地毯像踩在云上面,软乎乎的,地毯上也有漂亮的图画,像是一群气势恢宏的狮子,也像是一团又一团燃烧不尽的烈火。 内设有包厢和大堂,大堂有两张铺着洁净白布的长桌,上面铺满了让人眼花缭乱的食物,从糕点到饮品、从主食到小菜、从刀叉到碟盘,一应俱全。长桌附近有小圆桌,方便客人们取用食物就餐。 不同于食堂,这里没有接餐口,只有一个很小的暗门,所有的后厨人员都是从暗门取出餐食,且暗门与墙壁非常贴合,如果餐食已经上齐且不需要补充,这里就是一个完美无缝隙、广阔且奢华的大堂。 何英晓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她今天看了行政楼的地图,突然发现的这个餐厅,立刻让董秘书着手去安排,后者办事自然得力,很快就安排好了。 行政餐厅一般很少会开放,基本上是董事会来开会、或者是有重要人物到校才会准备的地方。 董事会虽然今天来了,可他们没有在学校用餐。而这次打开餐厅,也是为了何英晓个人的目的。 她想要拉拢西米娅,兴许董自珍知晓这点,但她没有阻拦。 着实奇怪,不知道在哪个瞬间开始,董秘书似乎并不打算阻扰自己的行为了。 “这里的东西我都可以吃吗?”西米娅的眼睛亮晶晶,是看到好吃的立刻就兴奋的小女孩。 何英晓点点头,她的涎水也分泌出来了,此时她都有点想不起自己的目的,只想大吃特吃一番。 抹茶小蛋糕、奥尔良鸡肉披萨、牛肉意面、还有各式各样炒得色香味俱全的中餐,什么扬州炒饭、西湖醋鱼、土豆炖鸡、糖醋排骨等等,琳琅满目,当然它们的名字并不叫这些,而是看起来更加高大上,什么瑞士的牛或者德国的鸡,诸如此类,反正在何英晓眼里是没什么差别的。 简单来说,这就是高质量的自助餐。 两个人有来有往地大快朵颐着,你夹一点这个菜,我尝一下那个菜,大家交换着对餐食的点评,分享观点的同时拉进了距离,都吃得很开心。 女生的饭局就是好呀,充满着对食物的赞美,哪怕是社交也都是无关痛痒的美甲包包或者是假睫毛,而不是烟酒与黄腔。 在这么好的氛围下,何英晓终于不再说那些无关痛痒的话题,而是有意切开了一点缝隙:“米娅,你为什么会那么喜欢妮卡呢?” 西米娅正吃着奶油蛋糕,她听了这话顿了一下,粉色的奶油不小心就剐蹭到她的嘴角。 “莎莎怎么这么问呢?”西米娅不是对这个话题的敏感,何英晓感知到,她是纯粹不理解为什么话题跳跃到了这里。 “因为我很羡慕呢,感觉米娅和妮卡两个人很亲近。”何英晓撑着脸,“如果我也有这么一个好朋友就好啦~” “其实…妮卡和我不算亲近。”西米娅面露难色,紧接着继续说,“我觉得妮卡是一个聪明又善良的人,所以才喜欢和她当朋友。妮卡真的很聪明,这种聪明不单体现在成绩上,感觉她和别人交往也有不一样的魅力。” 西米娅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妮卡就是很厉害!我的话,如果有很多人找我说话,我估计完全没办法应付的。而且莎莎人那么好,肯定会有人和你成为好朋友的!” “米娅怎么能这么说,你也很勇敢呀,”何英晓和小女孩说话也忍不住染上了可爱的口癖,“妮卡有她厉害的地方,西米娅自然也有。你认为妮卡是聪明善良的人,说明你也是呢。” “毕竟,人是会参照事物的动物,心灵怎么样,眼睛就会看到类似的东西。” 何英晓将一块肉放入口中。 “那莎莎呢?你认为妮卡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野心家。 绝不甘心的野心家,何英晓从她的瞳孔里,就感受到她渴望变得更强、站在更高位置上的欲望。她不允许自己的权威被反驳,只有她驱逐别人的份,没有别人瞧不上她的结果。 她玩弄权柄,就像王后握着玉玺。 “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何英晓用简单的语言描述。 西米娅连忙点头,嘴里吃着东西不好发出声音,于是用高昂的嗯嗯声表示赞同。 很快西米娅也有问题:“莎莎今天为什么突然让我来这个餐厅吃东西呀?” “是因为代言人这个职位吗?其实我现在也不是很能搞懂这个位置要做什么事情,董秘书说的那些话,是要让我听大家的意见,然后和你说?” 西米娅单纯,却也不是蠢货。 何英晓轻轻点头。 西米娅摆出认真的姿态,比了个请的手势。这副模样在何英晓眼里特别可爱,让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西米娅是拥有淡黄色短卷发的女孩,脸蛋圆嘟嘟的,眼睛很大,是漂亮的蓝眼睛。 “莎莎,”西米娅语气真诚,“你笑起来很好看呢!” 作为玩家的皮囊,当然是不输于其他NPC的。只不过何英晓对于面貌并不看重,比起皮毛被夸奖,她还是更喜欢工作加薪。 何英晓礼貌道谢,很快切回正题:“米娅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哦。只要好好筛选出对学校有贡献的意见就好啦。” “对于某些不合理的建议,要大胆地拒绝掉。并且,将这些建议整理成一个名单。” 何英晓停了一下。 “最后,把名单给我。” 给我,不是给董秘书。 听我的话,不是听安吉妮卡的,更不是董自珍的。 西米娅并没有注意到最后一句话里,何英晓语气的凝滞,她听了以后点头表示明白了。 听话的孩子。 何英晓在这一刻突然理解了董秘书的用意,如果是安吉妮卡,这次谈话不会那么顺利。 安吉妮卡会插科打诨、转移话题,甚至有可能设个陷阱,让何英晓的思路完全跟着她走。 西米娅不一样,她没有自己的逻辑链,全然依附着旁人。 董自珍,真的下了一步非常好的棋。 何英晓垂下眼帘,盘里的牛肉意面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面条像是被腰斩的躯体,短短的几截很难再被叉子捞起。 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这是我和米娅之间的秘密,不能被其他人知道哦。” 西米娅吃蛋糕的手没有停下,嘴里含糊不清:“董秘书也不能说吗?” “说一点,不要全部告诉她,她很忙的。” 何英晓毫不犹豫给出答案。 西米娅听了,一知半解地点头。 不一会儿,用餐完毕。暗门打开,后厨人员像蚂蚁一样一个接一个出来,收拾着东西。 “谢谢莎莎!这些东西真的超好吃!” 西米娅非常开心,随后在口袋里掏着什么东西,递给了何英晓。 是一把钥匙。 何英晓挑眉,玛丽苏里面确实会有这种配角提供东西的剧情,就像男频文里男主总会莫名其妙得到秘籍一样。 她装作惊讶的样子:“这是什么?” “我们小组秘密基地的钥匙!”西米娅雀跃,“虽然现在小组已经不经常去那里了,妮卡也叮嘱我不能给别人,但今天莎莎给我分享了好东西,我也给你分享一个!我们的秘密基地真的很有意思!” “在哪里呢?”何英晓接过,打量起来,是一把普通的黄铜钥匙,触感光滑,显然经常使用。 “宿舍一楼的楼梯间,左手边的三角区,有一块砖的位置是不平的,按下去会有一扇门出现,进去就到了!” 西米娅手舞足蹈地和何英晓描述秘密基地发具体方位。 是啊,几个NPC怎么能破解教学楼错误代码的运行规则,这不是仅凭有人牺牲的试错就能得出来的经验。 何英晓攥住钥匙,面色不显山水地道谢。 意料之外的地图,开启了。 正文 第45章 闹事 你的丈夫其实是个无用的废物!而…… 何英晓将钥匙收好, 午休时间到了,西米娅作为普通学生要回宿舍休息,不一会儿就告别走远了。 她望着西米娅活泼离场的背影, 注视着手里的钥匙。 这真的是游戏吗?游戏里的设定向来是死的,怎么可能让NPC们造出一个自己的空间。西米娅知道她这么做, 有可能会导致她们所有人设定性死亡*吗? 校服裙有隐藏的口袋,何英晓将钥匙放了进去。目前随着革新措施逐渐启动, 宿舍楼和教学楼的异化程度在慢慢下降, 她贸然去宿舍那边,容易被NPC发现, 可能会平白惹出多余的事端。 不知道安吉妮卡面对这件事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总之,何英晓打算今晚晚自习再一探究竟。 下午的课悄然拉开序幕, 不过何英晓没有去上,董秘书让她下午先别离开行政楼, 因此睡醒过后她一直待在校长室里,翻看着档案。 果不其然, 一过午休时间,熙熙攘攘的人群包围了行政楼的大门, 行政楼底下的保安是一名男性,似乎是在努力维持现场秩序。 何英晓走上前,董自珍跟在她的身侧。 “发生什么事了?” 男保安面露难色:“校长, 您有所不知,这些人都嚷嚷着您不合适当校长, 浪费人力物力去干多余的事。这里面有些是家长, 还有一些是之前与学校合作的企业……” 外面的人怎么能进到学校里来?何英晓想起2344说的那些话,皱了皱眉。 “是你把她们放进来的?”何英晓直视着男保安的眼睛,对面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原来如此, 保安其实名存实亡,不服管教所以暗地里在抵抗。 何英晓侧眼看了看董自珍,后者很快附身过来和她低语:“今天上午董事会开了一次会,我想下午他们会有所行动,因此留您下来。这次估计是想来灭您威风的,而那个男保安,肯定是被她们给收买了。” 何英晓挑眉:“董事会的女男比是多少?” “三比七,校长。” 董自珍自然明白她是想整治董事会,于是轻轻摇头:“此事不能着急。” 何英晓叹了口气,既然不能一网打尽,那就好好整治目前闹事的这群人。 这样的场面她在无数个游戏里见过,不就是仗势欺人、以多欺少嘛,这个事只需要比谁的底气硬、谁的声音响就好了。 黑吃黑是吧,她何英晓可不会心慈手软。 何英晓抢过男保安的广播,对着吵吵闹闹的人群喊了起来:“各位,安静一下!我是校长,你们说的事情我都可以处理,如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即刻去更正!现在,请大家安静,所有学生都在上课,请不要叫喊打扰她们!” “所有人安静排好队进行政楼,我说完这话仍旧大喊的人——”何英晓突然看了一眼男保安,那人眼神里轻蔑的光泽来不及掩藏,立刻侧头躲开何英晓的视线,“是家长的,孩子立刻退学;是企业的,我旗下的所有产业不予合作!” 何英晓可没什么旗下产业,这些人除了知道她是年纪轻轻的新任校长以外,哪知道其他事,有些甚至只是董事会派过来帮忙喊话,这所学校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学校,谁会舍得让自家孩子没机会在这儿就读。 再者说,年少有为的人,她人会更畏惧她,因为永远不知道她的底牌有多少。 这话一出,声音小了很多,但也有几个不服气的,听到她是个女声,刻板印象里觉得会走柔和政策,继续叫嚷着。 “你少说废话了,上任校长能贪污那么多,你新任的就能干干净净?鬼才不信呢!” “别整什么免费卫生巾和经期止痛药了,我儿子根本用不上这些,要弄这个事除非减生活费!凭什么要让我们家替你们照顾其他女的!” “就是说啊!” “原本食堂好好的,为什么要重建!说重建的话,我孩子上哪吃饭?解决措施提出来了吗?” 剩下叫嚷的人也不少,何英晓目测也就七八个这样,她跟董自珍对视了一下眼神,董自珍自发地上前去,而何英晓也继续吼道:“吵什么!这里是学校,不是菜市场!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我让我的秘书去和你们沟通,登记你们的意愿,如有再吵嚷者,直接赶出去!现在,大家也可以进行政楼的会议厅,一会儿发纸写意见。” 何英晓看了男保安一眼,他这会儿知道该怎么做了,沉默地指引众人进入会议厅。 会议厅空间很大,容纳几千人开会不成问题,毕竟是玛丽苏学校,钱多得没地方花,哪怕平常会议只有几十人。 众人进入一个封闭且安静的空间里,哪怕有怨言也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何英晓指引她们拿椅子扶手里隐藏的桌板,里面配备了纸笔。 一时间,只剩下刷刷的书写声。 而另一旁的董自珍堪称舌战群儒的模范。 “您的意见我收到了,我后续会告知校长,到时候召开董事会后会公布新的措施。” 董自珍的这话对几个闹事的来说已经足够了,因为她们就是想要让董自珍和何英晓低头,同时也逼迫她们去认可董事会的存在与权利。 其实以学校的行政规模里,不应该也不会存在什么的董事会,可在一个完美无瑕被商业包装的产品公司之中,董事会必不可少。 一个个拿到文凭的学生,不就是一个个被包装好的产品吗? 因而有几人听了这话,闹的心思就不那么激烈了,会搁几句难听的话,但确实音量没有刚才响了。 但家长那边可不是好糊弄的,来者是一个母亲,明明看起来家里不是缺钱的样子,却死死盯着学费计较,甚至亲自上阵。 “你不要和我说什么意见不意见的,我要的是改!除非校长今天取消这个事,否则我今天就不走了!” 她尖利的声音仿佛要刺破人的耳膜,董自珍听后不由得轻轻皱眉,幅度很小,她刻意忍耐着。 董自珍耐心地说:“女士,我非常理解您。毕竟是人都想把钱花在刀刃上。您是能保证您以后不生女儿来这里读书吗?还是您身边的朋友没有女儿在这里读书呢?” “你懂什么?女儿有什么好的,大了还不是要嫁人,赔钱货!生什么女儿,我好好疼一个儿子就够了!”女人的脸因激动的言辞而流汗,汗黏着她的粉底经过她的眼角,好似她在哭诉,“我也不跟那些生了赔钱货的扫把星相处,肚子都不争气还能有什么用!” “那您的儿子不太适合这个学校。” 董自珍提起一口气,尽力将这句话以平和的语气说出。 而女人却怪叫起来:“什么?你说什么?!你在开什么玩笑!我儿子长得帅品行好,学习成绩也不错,怎么就不能上这个学校了!你是为了赶我走说出来的话吗?好哇!为了逼人走贵校真是不择手段,宁可错失一个人才!” 董自珍没有继续她的话题,而是问她:“请问您儿子的姓名是?” 女人被董自珍平静的态度给有些吓到。如果董自珍和她大吵一架,那她绝不服输,她的嘴皮子在小区里可是出了名的,没几个人能吵得过她。 可这样平静的态度,不由得让她想起了自家丈夫,他也是那样平静,无论她怎么闹,他该去吃喝玩乐还是会去吃喝玩乐,该去别的女人家里过夜也仍旧如此。 在旁人眼里的模范丈夫,面对她时,永远都恍若一潭死水。 她声音变小:“你、你要干什么?” “您请看,您怎么能让您的儿子与那么多的扫把星之女、赔钱货一起上课呢?我想这对您儿子的身心健康不利,希望您能着重考虑一下,送您的儿子去读男校。相信我,能进入我们学校的学子,去任何男校都不成问题。” 董自珍循循善诱。 “可、可我还希望他能在这所学校里遇到一个和他一样优秀的女孩子,然后——” “可万一那个女生是扫把星呢?” “可万一她不是呢?就和我一样,第一胎就生出了我儿子!” 董自珍摇摇头:“不,您儿子在我们学校里是绝对找不到您想要的女孩。” 女人更是嘲讽地说:“怎么,你们不是最好的学校吗?不是甚至对女生还有特殊关照的学校吗?这会儿承认自己没有好女孩了?” 董自珍看着女人充满着异彩的眼睛,缓缓开口:“请告诉我,您儿子的姓名。” 那女人察觉到董自珍已不想和她扯皮了,她岔开话题继续大骂。 陆续有人写好调查表,填入意见箱后,走出了会议室. 而此时何英晓与男保安也走了出来。 她远远就瞧到董自珍仍旧在和一位穿着土豪风衣服的女人协商,那衣服模样板正,在阳光底下看上去有光泽,上衣有大大小小的珍珠和钻石,下身配的是一条皮质黑裙。 何英晓,是第一次看到董自珍发那么大的脾气。 “你不是扫把星,也不是什么赔钱货,你的儿子没有你想象里那么优秀!他能进来全靠着你们家的关系,是上任那个老屁股贪污贪进来的废物而已!你以为他是什么好货色吗?看看你的老公吧!你的老公要是对你好点,你怎么会纠结于你儿子的学费,因为你儿子学费是你出的对吧?作为一个家庭主妇,自己都有可能养不活,还要自己掏腰包送儿子上学,你丈夫给你的钱很少吧!我告诉你——你的丈夫其实是个无能之辈!而你的儿子更是一文不值!” 董自珍怒吼着说了一大堆话,语毕后甚至喘起气来。 而对面的女人,愣住了。看样子像是被董自珍这副模样吓到,又更像是,因为第一次触碰真相,而被真相刺得体无完肤。 正文 第46章 辛苦了,姐姐 女人的道德心如果太强,…… 46 何英晓听完这一段话, 心里也震了一下。 普尔圣斯学院,远比她想象的还要腐败,不仅是学费工资问题, 还有鱼龙混杂的学生。 这估计也能说明,为什么女孩们会那么痛苦了。周围环绕着随意进入校园的禽兽, 能好受吗? 对面女人的反应像是有些震惊:“怎么可能,我儿子通过中考——” “根本没有这回事!他只是考了而已, 不代表他能考得上普尔圣斯!”董自珍声嘶力竭, 到后面的声音染上一点哭腔。 “董秘书,”何英晓捕捉到关键的信息, “你有关系户的名单吗?等会儿给我看看吧。” 她轻拍董秘书的肩膀,示意她好好休息。 何英晓很快转向那名女士, 不管是出于她本身人格的做法,又或是只是游戏设定之一, 她不打算在这里和这个人理论,更正她的三观。 “这位女士, 今天太阳挺大的,不论如何, 也希望您能去行政楼坐一会儿。平复好心情后,我与您面谈,如何?” 何英晓已经非常有礼了。 可对方似乎认为这是一个退让, 是一个台阶,是认输的白旗。她又开始嚷起来, 认为自己占理了。 那声音吵得何英晓头疼, 她看着男保安,点了点那名女士。 男保安装作不懂,那样子真是让人火大, 何英晓忍不住又捏紧了拳头。 “你,让2344过来,然后滚出学校。” 何英晓指着他说,每一个字都咬牙切齿,仿佛她已经快要忍耐不下去了。 男保安听了这话喏喏,只是走远了,不见得他会去叫2344,何英晓皱着眉,决定等会儿惩治这个东西。 女人见她们在处理别的事情,更是火急,吵嚷的声音更大,说何英晓没素质,凭什么不回答她的问题。 何英晓拽住她的手,一路往行政楼对着的校门走去,女人穿的高跟鞋在地面上划出刺耳难听的声音,而她本人也一直在尖叫。 “等等!你、你要干什么?!停下!怎么,堂堂贵族校长要亲自赶别人出校门?!” 何英晓没理会她气喘着的质问,只一味拖行,她再不这样做,耳朵就要受不了。 将人推出门口,她立刻操纵按键关上电动的大铁门。女人被推得用力,脚下不稳差点摔倒,等稳过来时门已经关上了,她双手拍着玻璃,嘴巴还一直张张合合地大喊:“喂!你这么干学校的声誉怎么办!” 何英晓径直回头走掉,感觉耳朵好受多了。 学校有三个大门,一个是面对教学楼的,由2344看守;还有一个靠近行政楼,方便行政人员的出入,是由男保安看守;最后一个门是艺术楼那边的,目前何英晓还不知道那边的情况。 如果把男保安赶走,那她需要一个新任的保安,可是,她去哪里找呢?她目前所结交的人际关系里,没有工作的人都还没成年呢。 何英晓一边往回走,脑海里突然想到安吉妮卡说的话。 [我们的新校长不打算犒劳这位拯救教学楼的勇士吗?] 在她犹豫与下意识忽视的时刻里,安吉妮卡提醒她,要让苏珊得到应该有的荣誉。 是啊,这不单单是一种褒奖,更是一种——稳固自己势力的举措啊。 前任校长能通过关系网放入学生来稳固利益链,她怎么就不行呢?更何况,她要的仅仅只是一个保安而已,不需要有太大的能耐,只需要健壮的身体与一颗向着她的心。 向着她,便是向着这个新生的校园。 苏珊未成年,她还要上课,是无法胜任这个职位的。 那她家里人呢? 想到这里,何英晓的脚步顿住,正好停在董自珍的面前。董自珍蹲着大口吸气,似乎还在平复刚才的情绪。 她没见过董自珍如此失控的场面,想来,这也是一种应激反应吧。 何英晓蹲下身,轻轻抚摸董自珍埋在双肩与膝盖上的头发,发丝顺滑。 她每天都这样一丝不苟地打理着自己,也打理着整个校园。 说起安吉妮卡是学院里的王后,而董自珍,应该就是学院里的王。 上任校长只顾着赚钱,而董自珍在经营着一切,努力遮掩着污秽,努力维持着表面。 何英晓将自己的脸贴在她的肩膀上,听见了她小小的、压抑至极的哭声。 “辛苦了。” 何英晓轻轻地说。 “辛苦了,姐姐。” “我已经把伤害你的人赶走了,现在很安全。” 阳光明媚,但人的内心会下小雨。 “回行政楼休息吧,好吗?” 董自珍的手死死攥着自己肩部的衣服,平整的西装早就皱了。 而何英晓握住她的手,紧紧的,似乎这也能传递令人重振的力量。 2344被调往行政楼的那一刻,其实是很恍惚的,因为她以为何英晓已经完全忘记她了。 毕竟,对于任何人来说,她不过是一个保安而已,而且性别还是女,在这个世界里总是被遗忘着,她自己——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感觉。 行政楼校门的工资要比其他两个门都高,毕竟前任校长和董事会还是很看重自身安全的。当然了,这是在工资没公开透明之前,现在透明以后也已经不作数了。 不过,她听到何英晓说,她会按照原来行政楼应有的待遇待她。 “我有钱,而你也值得更好的待遇,”何英晓笑着对她说,“你很厉害,能徒手杀人,我想你更合适行政楼。指不定,那天就需要你来这么做了。” 后面的话自然是玩笑话,但2344心里却有些暖。 原本以为这件事哪怕不被戳破,也只能一辈子被当成流脓的伤口遮掩在心里,但此时有人说这不要紧,这甚至是你的勋章,你勇敢地惩戒了一个罪人而已。 任何人听了这话,心情都会好很多吧? 2344庆幸今天是艳阳天,所以眼角微末的泪水一会儿就会消失不见。 她不想在这个如此令人欣喜的时刻哭泣,在她的印象里,哭这一件事,通常伴随着各种各样不好的事情。 “谢谢你。” 说出来的话经过声带,不知是不是声道与她的心一样过于激动,这句道谢听起来扭扭曲曲,更像是外国人说出来的话。 何英晓只是笑笑,结束了这个话题,转头问起另一个她想要除掉的人:“叫你过来的人,有离开学校吗?” 2344不知道她的打算,有些懵:“离开?我以为是调职,他在那边守着门呢。” 何英晓笑得更灿烂了些:“挺好的。你刚上任就有一个任务要去做,期待你出色的表现。” “把他给我赶出学校,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处理完一切事宜后,作为转校生的本人,自然还是要回到教室听课的。 不过时机正好,回去的时候是下课时间。 何英晓顺理成章地走到苏珊的教室,派人让她出来。 苏珊见到何英晓很开心,就像一条小狗冲了出来,死死抱住了何英晓:“阿加莎!感觉好久没见你了!呜呜,好想你!最近过得还好吗?食堂那次的异常是不是解决啦?” 何英晓差点被她搂得见余温,一会儿就登出游戏了,连忙拍拍。苏珊也立刻明白何英晓的意思,力道松了松。 “你差点勒死我了,呼,”何英晓缓了缓,“我过得挺好的,我也很想你,食堂的异常已经解决了。” 何英晓人机式的回复完以后,很快就切到了正题上。 “你家里人有没有比较厉害的女孩子,我们学校缺一个保安呢。” “保安?女孩?”苏珊的常识设定体系里,这两个词可谓毫不相关,且她本人对教学楼的2344也是完全不知情的状态,“怎么突然招人?” 很快她反应过来,声音压小了很多:“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需要我家里人帮忙?” 何英晓不打算和苏珊解释太多,如果说是对她受到那些折磨的补偿之类的话,苏珊是不会接受的,她知道。 毕竟在苏珊看的漫画里,并不会存在这样的现象。苏珊是一个自我牺牲式的人设,她不觉得这件事需要得到奖励,但她背后的家族需要一个肯定的媒介,而这个人,兴许能够为何英晓在学校站稳脚跟提供助力。 因而,她必须要那么做。自然,出于私心,她也更希望学校里能有更多女性就职。 不过这并不影响什么,哪怕苏珊举荐的女士不怎么样,何英晓也会同意的。 技能这种东西,慢慢练就是了,心比能力更重要。 苏珊本人可能不会理解这样的行为,但那个过来的人,应该会明白她真正的用意。 女人的道德心如果太强,那关系网又该怎么建立呢?单纯靠一个拳头吗?何英晓知道这才是不现实的地方。 因此,她只是继续问苏珊:“你家里人没有合适的吗?” 苏珊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坦诚相告:“我有一个表姐,是武打教练,前几天刚拿到的资格证。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找到工作,不知道、就是、你看,能不能过来……?” 学生思维里,和熟悉的朋友说起家里事总是难为情的——如果是不好的事、需要朋友帮助的事,就更加让人难以启齿。 “很好!”何英晓眼睛亮闪闪的,把苏珊都吓了一跳。 “让她过来吧!立刻来我办公室这里!” 正文 第47章 屈辱 再给她们一次机会吧,兴许都是不…… 苏珊点点头, 也被何英晓激动的情绪感染,一扫刚才不确定的样子,变回开心状态:“那我等会儿就和她打电话!” 又一桩事的落定, 让何英晓心情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原本有些混乱的脑子也明晰了一些。 下午的课她不太想上, 比起这个,她更愿意去看看那些人调查上都写了什么东西。 调差问卷是之前剩下来的, 不过内容大差不差, 用作这一次也可以。 何英晓拿起董秘书整理好的一沓问卷,董秘书本人除了眼眶有些红, 已经完全看不出刚才脆弱的样子了。 一切又恢复原样。 调查问卷写出了一部分的意图,有些人借机拍马屁想要上供谋好处;有些人爹味说教她要她接受所谓的传统;更有人直接说自己是被指派来的, 并强调何英晓应该听董事会的话。 一个学校哪里需要什么董事会,开什么玩笑?如果用钱可以解决问题, 她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虚拟货币。 “姐姐,你觉得这些问卷怎么样?” 好奇怪, 自从看到董自珍落泪的那一幕,曾经叫出口却被算计压下心底的称呼, 在这个时刻被自然地宣之于口。 董自珍似乎也接受了这个称呼,利索地接话:“我理解您想要清除董事会的心思,但这件事必须徐徐图之。我稍后会整理一份董事会的名单。至于这些问卷, 您大可不必参考,不过都是些乌合之众的话。” 清醒的人身处混乱之中, 就好像水中的锚。 “我刚刚整理好了关系户的名单, 请您过目一下吧。” 董秘书见何英晓没异议,接着将一沓纸递了过来。 厚度不错,粗略看估计有五十多人, 有女有男,不过大部分人在何英晓的视野里都是无面孔的人,也就是说,是游戏的边缘人。 也是,作为玩家的关系网里的NPC,不可能容许污点的存在。 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判断错了,在这个关系网里,居然真的出现了自己认识的人。 江温婉的档案,非常显眼。不单单是因为她是有清晰五官的人,更是因为照片里她桀骜不驯的表情,也很惹人注意。 “姐姐,名单是无误的吗?” “校长,这些人都是前任校长亲自安排的,我也参与了其中……不可能出错。” 董秘书很少说绝对的话。 何英晓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撑着额头,眼角被扯得上扬,眉毛也斜飞起来。 董自珍眼里,是少女在认真思考踩了红线之人的后路,她的面庞看起来是那么稚嫩,标准的十八岁少年。 而如今,显然,这份名单里涉及了她知晓的人。 是朋友,应该是很重要的朋友。 所以她才停顿思考了很久。 是一刀砍死所有人呢,还是像前任校长那样——包容自己认识的人,以此扩充自己的势力? 董自珍能察觉到何英晓的成长,她成长的速度很快,对于她们之间的博弈,从一开始不理解、无所谓地接触,到开始带着消极心态地上手,最后到现在似乎也掌握了一点心计。 董自珍将何英晓刚才的示好,视为是何英晓收罗人心的手段。 不管如何,她愿意站在何英晓这一边。 何英晓确实是在考虑江温婉的重要性。 实话实说,她对江温婉的印象还是很深的。一是因为水母头,她高中那会儿也很想剪个这样的头发,奈何校规大过人-权,她没这么做。 而这一遗憾,导致何英晓在今后的生活里,遇到每一个水母头的人都印象深刻。 但江温婉是敌是友呢? 从她对阿加莎的执念来看,应该是敌人。 “校长,您怎么看?” 董自珍打算让这位犹豫不决的校长做出最终决定。 “这名单上有违反校规的人吗?” “有的。” 何英晓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告诉我那些人吧,这些人先开除。” 董秘书上前,见名单上的人分类好。 何英晓想着这一次应该能放江温婉一马吧。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可能是出于一种弥补心态,曾经她也渴望成为像江温婉那样自由的、年轻气盛的女孩。 而江温婉赫然被分到违规的那一边。 何英晓一下像被电到一样做出反应:“她做错什么了?” “江温婉啊,这个学生艺术天赋不错,花卉画很出色,就是特别爱翻墙出校。” 翻、翻墙出校? 不是,姐们,你也太叛逆了! 何英晓心里直说佩服,这种事情她只在网络上见过,现实里敢这么做的人真不多。 确实,普尔圣斯学院是半年才放假的,其中肯定有学生会忍不住回家,但都是请假的。这家伙,为什么不好好走请假那条路? 何英晓将这个疑问说出口,董自珍知道她重视,也说得很详细:“之前教务处也问过,据说是她们班管得特别严,不允许请,所以才有这样的事情。” “她翻墙是为了什么?” 董自珍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卫生巾。” “什么?” “校长,在您没提供便利设施之前,学校是不供应卫生巾的。女孩们私底下会交易卫生巾,也有人会请假出去买,甚至男生也会加入这笔划算的交易,人数还不少。江温婉所在的那个班,常常进行画室封闭教育,班主任是男的,并不了解这些,女孩们也不好意思说,只有江温婉最大胆,每次都是她翻墙出去买。” “艺术楼的设施不比教学楼那么紧缺,画室的空间很大,也布置了床位,也有卫生间——简言之,是完全能够进行封闭教育的。” 疯了?她们不能出校还不够封闭吗?还要把她们困在教室里? “那江温婉有说出来这个原因吗?” 何英晓手指摁着桌面,急迫地问道。 “有的,”董自珍点头,正是因为说了,董自珍才能知道,“只是,一切照旧。” 是啊,这有什么好改变的? 男老师的教育方式不一样而已,所有人都会这么为他开脱的。 何英晓耳膜里传来咚咚的心跳声,血液逆流的感觉使得她的躯体都变得冰冷且僵直。 “哈。”她苦笑一声。 看吧,女人一向都那么能忍,隐秘地忍耐着一切委屈。 在第二性征被嘲笑、被忽视的时候,哪怕她们之中出现了伟大的殉道者,仍旧被无视,因为没有破坏已经固定的体系。 如果不是何英晓决定那么做,这样的情况会被发现吗?玩家会发现吗? 不会。 女人所受的屈辱,有时候,连自己的同性都不知道,甚至还会遭受站在男人视角的同性的不理解。 何英晓看着江温婉照片里酷酷拽拽的表情,难以想象她是怎么熬过那段没有卫生巾的生理期,也难以想象她又是怎么受人所托、承载大家的希望、逃出封闭空间、翻墙去买卫生巾。 “那为什么、为什么她出来以后不找其他同学买呢?这样子兴许也不会违纪了。” 何英晓再次发问。 而董自珍只是沉默,眼帘下垂。 “学校的管制很严,唯一能交易的地方也只有宿舍,其他地点是绝对不允许进行违规交易的。白天容易被发现,到了晚上——我想,既然都到了晚上,又何必去找别人呢。如果不被发现的话,那除了有需求的人,这件事完全就可以保密了。” 董自珍说得很对。何 英晓无法反驳,用十分的风险换永远的安全,这确实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留下她吧。”何英晓将她的档案放入合格的那一类。 “女生,违规的都留下吧。再给她们一次机会吧,兴许都是不得已。” 她挑挑拣拣,带着难以言喻的心情,将一个个没有面孔但性别备注是女的档案,都分了出来。 董自珍微微弯腰,将要处理的档案都拿了起来,向何英晓点了一下头,转身出了校长室。 这也是何英晓第二次几句话决定别人的一生。 她因此知道的真相,让自己的心情更加沉重。 天光正好,微风不燥,树影微微晃,上帝视角里,这是美好明媚的一天,这样的天气,难以让人产生什么烦恼。 而江温婉的口袋里,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纸条,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太阳慢慢西斜,进入地平线之下。 老班刚刚宣布了新的一月封闭训练,她现在顾不上去找西米娅的事情了。 因为今晚,她要再次翻墙了。 正文 第48章 先流血吧! 只为了获取你喜欢之内所囊…… 很快就到晚自习时间, 她基本上都是趁这个时候,以上厕所的借口出去的。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全校的广播传来滋滋声。 这是有话要说的意思。 学校此刻的所有人, 纷纷驻足停下动作,转头望向附近传来滋滋声的设备, 等候着新任校长的新指令。 “紧急通知,从今天起学校实行自由双休制, 所有同学可自行决定周末是否留校。归家的同学需签署一张免责表, 交给班主任。播报完毕。” 短短一段话,改变了很多事情。 大家为什么会习惯囚禁自由的制度, 不反抗,甚至连异议都没有呢? 和江温婉一起走回画室的朋友们欢呼, 张开双臂拥抱着她,而她被这一瞬间轻易得到的自由而砸昏了头。 “新任校长真的好好诶!太好啦!这下江温婉也不用冒险了!” “对呀!那之前小江的处分应该也可以清了吧?应该不会影响升学了!” “大学哪里会看这些处分呀, 阿加莎校长真的好棒!我听说这周末会有一部新出的电影,我们一起去看吧?” 朋友们雀跃的声音逐渐让她回神, 因做好充足准备而僵硬的手脚,在快乐的声音里逐渐变得柔软。 “太好了……”江温婉的声音有些哽咽, 只有她知道,她第一次翻越那堵墙是怎样的心情,又是怎么面对那些指责与处分, 纠结复杂又矛盾的所有情绪,在此刻得到了一个出口, “真是太好了……呜呜……” 她不需要去绞尽脑汁想什么计划, 让代言人传达她的意愿,也不需要再次冒着有可能摔断腿的危险去跨越那堵墙。 因为是阿加莎担任校长啊。 很快有个同学从远处跑来,面上带着明显的喜色, 气喘吁吁却仍要开口说话:“你、你们知道吗?我们学校开了一个生活用品店,里面有卫生巾诶,还是免费的!” “真的假的,在哪里啊?” “在零食店的旁边,我今天早上去看还是一个空壳,下午就装修好了!” “效率好高诶!” 她们不再需要偷偷摸摸地进行交易,尽管她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正常的生活用品却一直上不了台面,但就在一句句的欢呼里,她们得到了应有的待遇。 不管之前是因为所谓迷信,或是封建,有可能只是上位者的下意识忽视,她们的需求只能被放在暗处,但在这一刻,那些过往都成为了史书里被翻走的那一页纸。 江温婉眼眶湿润,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了。 她想,如果阿加莎真的被夺舍了、或者真的是女巫来了,那也不要紧了。 阿加莎如果知道现在占据自己身体的人能做出这样的事,她会愿意把自己的身体让出去的,因为阿加莎就是如此坚忍的人。 不管她到底是谁,江温婉想,她此刻应该接纳她了。 不会去拿什么驱邪要用的东西来赶走她,因为她值得留下。 而同画室的男生完全不理解她们在欢呼什么,甚至还觉得她们吵到自己画画,大声说了几句之后,迎来的是所有女生的冷眼和怒斥,让他不要多管闲事。 女人的事就应该女人自己来打理啊,其他性别的人,又怎么能听得懂她们的心声呢? 另一边的何英晓站在落地窗面前,看着底下来往的女孩们都在蹦蹦跳跳地欢呼着,零星几个人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纷纷向她招手。 “谢谢你校长!” “校长你真好!” “谢谢你——阿加莎——!” 她们很快走远了,而何英晓根本看不清她们的脸。 学校凭空出现了一个生活用品店,当然还是余温的功劳更大,尽管余温不明白为什么何英晓要这么做,因为这涉及到的代码组可不少。 但何英晓既然要求了,她也不会拒绝。 何英晓在这一刻,甚至希望余温也进入这个世界里,看到女孩们都是那么开心,开心得如此纯粹。 余温会为自己的技术感到自豪的。 董自珍站在她的身后,面色不虞。 上午才刚刚开了董事会的会议,今晚又立刻不经过她们的同意解除了禁制,不知道明天她们得知这个消息,会怎么想。 “姐姐,你觉得我做错了吗?”何英晓回头看董自珍的脸色,“但当时你也同意了,不是吗?” 她当然会同意,但后续的处理…… 董自珍叹了一口气。 “担心董事会那些人嚼舌根?”何英晓双肩抱臂,倚着落地窗,“别理会她们了,大不了就撤资啊,我有的是钱。” 说完后,她无所谓地耸耸肩。 “本来我就觉得很怪,一个学校哪里需要什么董事会,校长又不是总裁,哪来那么多规矩。” 一个小小的恋爱游戏,怎么还延伸出那么多复杂的关系。 “董事会并不像您想象得那么简单,”董自珍捋了捋自己侧边的发丝,“这里面的人也不单单是有钱,更多是权利。这其中有人是大法官,有人是红圈律所合伙人,有人是知名公司董事会会长,也有人是顶尖学府的高等行政人员……她们的势力,不是一下子能解决的。” “姐姐,那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让她们把我们的学校——还给我们?” 董自珍轻轻摇头,她也不知道。 有什么办法能让董事会凭空消失呢?这件事很难做到。 利益链接起来的关系,比亲缘、友情、婚姻都要牢固得多,她们不会简单放过普尔圣斯这块肉的。 更何况,阿加莎还没有和她们正面对上过。 她更担心的是,如果到时候阿加莎被她们说服了,变成像前任校长那样的人,她到时候,又该如何自处呢? 人需要祭品来展现自己对上一级的忠诚。 因此,董自珍良久一言未发。 何英晓也不逼迫她说什么,她还有更要紧的是要做。 “姐姐既然也想不到,那就等她们先出手吧。” 何英晓迈步向外面走去。 秘密基地吗? 她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钥匙。 最好不要让她失望。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何英晓正站在宿舍楼的拐角处。 宿管阿姨见她到来,也没有任何异议,因为她是校长。 她有权去任何地方。 她在角落里四处摸着,很快指尖碰到了一个凹凸不平的凸起,她用力按了下去,轰隆隆的声音传来,这样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被铃声所掩盖。 里面也是黑色的隧道,和食堂后厨的内部结构有一点点相似,但里面灯光充足,旁边也没有监狱一样的住处。 她慢慢往里走,却逐渐听到了人声。 她屏住呼吸,想尽力听到更多内容。 模模糊糊的声音像被风吹的柳絮,轻轻地进入她耳里。 “你……表白失败……我就知道……凭什么……” 这个声音,她没判断错,是董河川。 那另一个未出声的人,想来就是被她拒绝的许舒文了。 她又稍微走进了一点,声音更清晰了一点。 “这样下去可不行,还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对付我们男生呢。哥,文化生里就你各方面条件最好了,她这都瞧不上吗?这真的是…那还有什么男的能制得住她啊?” “这我哪儿知道,真是烦死了,你们能不能别老是不想学习想这些无聊的事情!” “哥!说什么呢!你也是知道她的魔力的,能处理那些怪物,对付我们这些正常人更是简单!我们现在不想点办法,难道真要看普尔圣斯成为女校吗?她现在又弄了一个生活用品店,你知道里面有多少是女生用品吗?!” 许舒文很久没回话。 董河川见他动摇,乘胜追击:“我也不是说要害她,你也看到其他人的想法了,我们只是想争取自己的利益而已。现在文化生食堂给女生的营养供餐比男生多了,这算什么啊!到时候要我们饿死吗?” “什么鬼,阿姨怎么可能这样,你别搞错了!凭空捏造这些话!就算多了那也是生理期补充的,你要想吃先流血吧!” 许舒文不耐烦地阻止董河川乱造谣。 董河川被他这么一说,也不吭声了。 最后他勉强同意:“我会再考虑这件事的,总不能改革只有女生受益。” 而何英晓隔着小小的一扇墙,心脏怦怦跳。 男一和男二是什么时候出的那些主意? 她完全没有留意。 所以突如其来的告白,其实并不突然,只是她没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 他们想要通过亲密关系从她这里获得利于男生的利益? 一群疯子…… 但又很合理。 毕竟,利益能使鬼推磨。 原主阿加莎,看似能够选择攻略的男主,实际上何尝不是被男主挑选着呢?暗地里捏造好喜人的设定,只为了获取你喜欢之内所囊括的“好”。 他只想得到你的付出,为此给你尝点甜头也未尝不可。 何英晓捏紧胸前的布料,克制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的频率,狠狠闭上眼,尽力压制内心里肆意的冲动。 食堂换供应商这件事她知道,后续事情是交给董秘书管理了,她安排生理期特殊餐饮这个项目,何英晓也是知晓的。 在董河川眼里,这居然是不合理的现象? 何英晓咬紧牙关,许舒文倒是说对了一句话。 想吃这份餐食,先流血吧! 正文 第49章 自私的蚊虫们 比起莽兽,更像是能轻易…… 她想冲进去, 让他们大吃一惊,发现自己的密谋被实施对象发现。她的心脏跳动如擂鼓,在这次工作体验里, 她总是如此,血液时不时就会猛地加速, 完全不能由己。 冲动啊冲动,这是独有的青春想法吗? 她短暂地偏离了主道。 她想冲进去, 一拳给那些人好看!他们缺失了什么呢?他们什么都没有缺失!他们仅仅看到另一性别的人得到她们应得的就开始着急了, 而完全不在乎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东西。她想看他们惊慌的眼神,看那两双眼睛躲闪如莹莹鬼目, 看他们急于争辩自己的样子,而后被她一拳打在脸上无法作声, 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自私的蚊虫们。 [手环……滋滋……] 让他们也发出像小羊一样的声音,像每次电影里所拍摄的痛苦女子发出的声音, 像艺术品破碎的声音,凭什么他们的哭声不被世人当成掌心的玉石随意欣赏与玩弄? [提醒您……滋滋……] 她浑身发抖, 急促的呼吸声恍若不是从嘴里出来的,而是从耳朵里一次次蹦出来的。她们所承受的忽视与侮辱, 哪怕罪人死了一次又一次,但被伤的地方仍旧会留下疤痕,在某个时刻像脓疮被药水刺激一般使人疼得死去活来。 但她, 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瞬间看到的黑色的仪器蒙着自己的眼睛,体验实在是太深刻, 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让她根本发现不了自己有任何异常。 她只是睁开了眼, 而身体里的触觉还完全沉浸在游戏里,她看着暗道里的一切以极快的速度碎化,所有的事物被挤压、蹂躏, 像狂风卷走的叶般疯狂崩塌,而她好像就站在一片虚空之中。 失重感让人的力气倍增。 现实里,有人快速地揭开仪器罩,白色的天花板离自己是如此远,远到仿佛那就是天堂;有人快速地轻拍她的脸,并大声地与她说话,但所有声音吵不过她的心,耳膜似乎和细胞膜一样,将别人的声音排在外面。 医护一下又一下轻拍她的脸,只有她的脸颊肉在动,而她的眼神却是死的,聚焦于所有人都聚焦不到的那一点。 “何英晓!工号2344!深呼吸!请深呼吸!快松手!别抓着仪器床了!听到没有!何英晓!” 医护人员着急地招呼其余人手帮忙,很快有人递过来呼吸器,她手脚麻利给何英晓待上,是便捷的呼吸器,可以释放汽化的镇定剂。 医护人员大喊着何英晓的名字和工号,希望能够唤醒一点她的理智,而她听到2344这一串数字,记忆里浮现出来的却是没有面孔的保安与一次次刺戳他人身体的经历。 不是她自己。 不是她一开始拿到工号时开心的反应;也不是刚进入游戏时,她认为的巧合。 她完全陷进去了。 “余温,这是怎么回事!” 上头领导听说出了事,赶忙过来,脚还没踏进来,眼睛就看见这繁乱的一幕。 “姐魇住了……”余温在一旁让开位置给医护人员操作,声音带着担忧的哭腔,“手环检测到异常,执行强制退出的命令,但她精神却一直留在游戏里,和设备出了冲突。 ” 领导狠狠叹了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这都是什么事啊。 医护人员身穿白衣,在黑色的设备与凌乱的数据线中间穿梭着,余温泪眼婆娑看着她们的身影分分又合合,像梦里随处可见的鬼影。 她看何英晓的手,死死抓着设备床,死劲到手指完全发白,青筋清晰可见。而白衣轻轻一闪,又把那只手给遮掩住了。 “领导,”已经急救有十几分钟了,但是医护还在忙,余温心里是越来越焦急,“晓晓姐不会出事吧?呜呜……” “别说那些晦气话!”领导可听不得这些,她赶忙去堵余温的嘴,“呸呸呸!你舍得她死我还不舍得呢!知道死一个员工多难处理吗?看看隔壁公司那个跳楼的,这会儿家属还在底下闹呢!” 余温忍着哭声擦擦眼泪,领导和何英晓没什么感情,这也是能理解的,毕竟谁会对自己老板有好感,又有谁会对一个打工的机器产生感情。 但她已经和何英晓共事好几年了,她唯一前辈是何英晓,一进公司首要的配合对象,也是何英晓。 晓晓姐死了自己该怎么办?她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齿间就不自主地发冷,浑身忍不住抖。 拜托,千万不要出事啊! 她第一次在心里祈祷神佛,这辈子她没遇到什么大风大浪,内心幼稚得像刚出社会的大学生,她只希望这个状态能维持越久越好。 “醒了!醒了醒了!” 医护欣喜的声音传来,余温的反应比领导快了一倍,立刻挤进去,对上何英晓迷蒙的双眼。 “余……温……?” “对!”余温喜极而泣,话都说得不利索了,“对!对对对!姐,是我呢!你还好吗?你没事吧?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问题如雨后春笋冒出来,但床上的那个人给予的回应只是微微皱眉。 “行了,余温,让她缓缓。” 领导对准备撤场工作的医护点点头,语气不太耐烦地和余温说。 “也是,是我太着急了。” 泪水像不听话到处乱跑的孩童,余温连忙再次拿衣袖擦擦。 何英晓只感觉自己头疼欲裂,血管在自己脑子里一跳一跳,恍若被海水冲上岸的鱼在拼命挣扎。 眯着眼打量了周围好一会儿,神才慢慢回到身体里,原来这里是操作室。 领导看何英晓的眼神清明一点,举着手机跟她说:“身体不舒服记得请假,我先去其他地方了。” 说完就匆匆走了,而余温在另一旁安静地倒着水。 一次性水杯递过去,何英晓接下,慢慢缀饮。 “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余温脸本来就小,一担心起人,整张脸就和包子一样,何英晓看了不免觉得有点可爱得好笑。 余温见她笑了,心里的愁云也散了点。 “别笑了姐!知不知道刚才快吓死我了,我入职才没几年了,要是我闹出人命以后只能以死谢罪了!” 何英晓笑得厉害,咳了一连串,声音撕扯得剧烈,一声声咳嗽都砸到了设备床上。余温见状赶忙过来拍拍背。 “怎、怎么会,你学历可比我好多了,又有工作经验,哪个厂会不要你啊?再说了,我家里没人,才不会有人闹你走呢。” “姐!” 这话听得余温心里不舒服,这会儿她也能明白为什么领导不太愿意听她说那些晦气话了。 何英晓摆摆手,表示不说了。 指指辅助台的电脑,示意余温继续坐回去。 “姐,你什么意思?都这样你还要进去?”余温忍不住握着她的肩晃了几下,“你清醒一点!这次是医务室那边正好空闲,而且我很早就发现你不对劲,才能叫人来的!” “要是……你这次进去,她们来不了……” 那不是要我亲眼看着你魇死吗? 姐姐。 这对我太残忍了。 余温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她知道何英晓肯定不会当回事的,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如她所料,何英晓果真没把她担心的事情放在心上,宽慰了几句又说起玩笑话,说她命大,以前上树捉鸟摔下来都没事,这点算什么。 她很想反驳姐姐,这哪是一回事呢? 树有多高?鸟蛋又算得了什么? 她命没了,就是什么都没了。 “余温,别瞎想那么多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何英晓看余温低着头不肯说话,知道这小妮子肯定是担心自己,她是好心,可她也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董事会还未铲除,这一群人所牵涉的数据太多,是肯定无法临时敲打几个代码组能解决的;男主那边有异心,这个游戏是乙游,他们死不了也得乖乖掉层皮,以后要好好听话,不然吓到其他进来的玩家该怎么办;苏珊的表姐不知道上任没有;那个不负责的男保安,也不知道有没有被2344赶出去…… 这才是游戏前半部分,以后还有各种活动,她推行的措施步步落实完善了,但晚自习的补习班她还没去一探究竟,实验楼的地图也没开。 她柔声:“我们入职时,不就已经知道这一行生死难辨吗?我不是已经签了免责声明了嘛?” “那不一样。”余温扁起嘴,有点像一只小鸭。 “听话。”何英晓凑过去拍拍她,像在家里给猫顺毛一样,摸摸她身上柔软的毛衣。 “我不会死的,真的。”她肯定地说。 在那些痛苦的日夜里,她何尝不想死了了事?因为雯雯的事日夜难眠,因为被骚扰过恶心到睡不着,因为升学升职等等事情被歧视而暗自落泪,细小的痛苦像是骨缝间的磨蹭,不易察觉,但疼起来却深入肺腑。 死了简单,头点地、悬梁布、手腕伤,那恶人凭什么活着? “你得出来见我,姐姐。” 余温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每一次她在游戏里,鼓励、扶持着每一个女子那样。 何英晓重重点头。 她再次躺了回去,跟余温说好存档点切到原先位置,她要进去和男主们一绝死战。 她说的语气轻松,余温便当成玩笑话听,笑得可开心了。 视野转变,一切重构,在暗道里,蚊虫的声音慢慢溢出。 她没有犹豫地往前冲去,而落在身后的手却被人一把攥住,她心里一沉,猛地回头看到的是一双深邃的绿眼睛。 因着暗道里暖黄色的灯,这绿眼睛显得不那么锋利,柔和了不少,比起莽兽,更像是能轻易绞死人的蛇。 加西亚?她记得她不是在补习班吗?怎么晚自习时间在这里?而且,她和安吉妮卡看起来势不两立,相处氛围一直不好,怎么也知道这里有个秘密空间? 加西亚声音轻轻:“别急着出去打他们一顿,你是打爽了,他们可得意了,这就是一个把柄。” “磋磨他们,才是惩罚的最好方式;见招拆招,才不枉此行。” 她的声音一向柔美,具有蛊惑人的音色。 每个字词间的力道都点在何英晓的心间,莫名抚平了她血间的涌动。 里面的人还在谋划,很快要到校庆了,他们打算在校庆上发小传单开宣讲,集体写议案交给西米娅,许舒文向来是美男计的最佳人选,自然也是派他去说服西米娅。 董河川那天会跟在安吉妮卡身边,防止安吉妮卡有所动作,同时尽可能怂恿安吉妮卡和何英晓一起,促使他们的计划更好施展。 他们要求男生生活费减免,且男生也有资格吃到食堂准备的营养餐,他们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他们也不贪心——这是董河川的原话,女生吃营养餐一个星期,那么他们也要七天的使用权。 何英晓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加西亚忙握住拳头,怕声响让里面的人知晓,轻轻拍了好几下,眼神急促地在劝何英晓冷静下来。 “诶,哥,你说,女生有免费卫生巾,我们男生能不能也有点免费用品啊?” “你还要什么免费用品?” “咳咳……” 两个人没说出具体的东西,但何英晓能想象到那两个人是在打什么主意,甚至具体的眼色,她都能想象得出来是何种让人觉得恶心的隐喻。 他们商讨的结果不单单是校庆的计划,后续还有很多各项的活动,具体到每个班的班干部有谁比较能带领众人,要好好拉拢;哪个男生人缘好优先说服,林林总总,真是精心谋划。 加西亚紧紧挨着何英晓,近到何英晓的心跳被她的心跳都带得平稳起来,一咚又一咚,沉稳有力。 预感到他们计划即将结束,两人对个眼神,猫手猫脚地离开了暗道。何英晓在出去的第一个瞬间立刻把门关上,一切按原样恢复,拉着加西亚的手冲出了女寝。 正文 第50章 如愿了。 还是那两只走回来想要继续密…… 两人手拉手, 脚步趋于一致,看起来像车窗里同时摆动的刮雨器,加西亚柔顺的头发起伏不定, 像自由的旗帜。 一直跑到宿舍楼的背面,何英晓才停下脚步, 大喘气。加西亚同样如此,不过她一边踹一边断断续续地笑。 “好、好刺激哈哈哈哈, 好爽……” 加西亚扯了扯衣领, 女生制服领口比较小,带着花边, 可恶的装饰品。 何英晓看她笑,心情莫名也开朗起来, 也在笑,一停一停地笑, 像一闪一闪的车灯,刺眼的亮。 “你怎么在女寝?” 平复之后, 何英晓特意探出头看了看,他们还没走出来, 随后小声问加西亚。 加西亚的体能没有何英晓好,还在喘:“逃课了呗,咳、你忘记关门了哈哈哈哈……” 服了, 原来是这样。何英晓一拍额头,估计当时一心只想着进去的事, 完全没在意这个细节。 加西亚也跟着探出头, 看到两个歪斜的身影慢慢从女寝走出,一头红发的是董河川,走起路的时候一摇一摆, 像唐老鸭。 “他们怎么在女寝?那个空间是他们的?” 加西亚回头问何英晓。 后者耸耸肩:“鬼知道。我也是托西米娅的福才知道这个地方,进去就发现他们在密谋。” “真是两个蠢货,”加西亚嗤笑,“那看来是安吉妮卡的地盘,他们之前不是在她小组里吗。要是安吉妮卡在里面装一点监听设备,他们两个绝对完蛋了。” 她抚了抚自己的头发:“他们走远了,要不回去看看?” 何英晓点头,然后两个人又走回女寝里,一路上加西亚警惕地不停观察四周,四周除了路灯,没有任何事物在静默的宿舍区里显眼。 她们如法炮制再次打开门,一路走过暗道,来到了橘黄色的天地里。 秘密基地很温馨,看得出来是出自内心细腻的女生布置,陈设不多,一张铺着花布的桌子和围着的两张米黄色沙发,空间的边角处是木质的竖柜,还有一张五颜六色看起来童趣十足的流苏地毯。 “这肯定是西米娅装饰的。”加西亚断定。 桌子的前面是一块大白板,上面写着她们开会的时间和内容,目前已经不怎么使用了。何英晓看了一会儿,基本上开学的前一周,那会儿她们每天都在开会。 许舒文的职位是记录员,难怪当时他有本子一直在记东西。 安吉妮卡是组长,负责调遣人员。说好听是调遣,难听点是拿其他人当试验品,她们有训练地、假装不经意地让一些NPC做出异样举动,然后被领域惩罚,得出规则。 这是很直观的方法,但安吉妮卡是一名高中生,这样的手段就有些吓人了。 西米娅是空间的管理员。 只有核心的成员能开会,怪不得当时何英晓进来时一整个教学楼都沦陷了。其实原本不是这样,有苏珊和加西亚在抗着怨念,其他人原不会那么快被污染,是因为安吉妮卡在操纵。 白板上负责项目的大多是女生,男生里只有许舒文得到了职位,何英晓想,这肯定是男主光环的影响。 还有一个人,也引起了何英晓的注意。 一水田子,她负责跟进。安吉妮卡决定好牺牲品后,她就是将祭品送上祭台的巫师。 在何英晓观看白板的同时,加西亚没闲着,一直在翻箱倒柜,且嘴巴开始碎碎念:“真服了安吉妮卡,我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当时她来找你的那个时候就觉得奇怪,像她这样的女王蜂,施恩都是一种毒药。” “柜子里的东西都是西米娅的玩偶,要把这些东西拆开看看吗,我们亲爱的校长?” 何英晓忙着看白板的内容,前面都是随便嗯嗯两声,加西亚提出疑问句后,难得侧目看了一眼。 一整排的玩偶,琳琅满目,在这个温馨的小房间里,出现得不算突然。 “拆吧,手法温柔点,被发现了可不好。” “西米娅都肯把钥匙给你,肯定是把你当自己人了。说不定安吉妮卡早就想拉你进阵营里了——你可是校长诶,以后她更能呼风唤雨了。” 这说得好像何英晓是个没头脑的蠢货一样,对此何英晓笑笑当作回应。 她们实验的步骤太具体了,说话的声音多少分贝会消失,干什么事情会被惩罚,去哪里人会抽搐,全都列举出来了。 安吉妮卡也发现了许舒文记录本出现异常,后续停止了记录。 白板上,也出现了她的名字。 [阿加莎,身份不明的转校生,注意观察] [能够看到异常,行为举止与常人不同,不适宜被调遣] [突然成为校长,背后势力需要调查] [调查不明,貌似艺术楼江温婉与其有关,二人争吵] 这句话后面还贴了江温婉的资料。 [使董秘书与其争锋,可以暂且搁置] 何英晓不赞叹这样的手段是不可能的。 在她纠结于世界与自己的融合时,安吉妮卡站在上帝视角,将她视为一颗棋。她不曾将男主放在眼里,也不曾把玩家放在眼里。 “真有好东西,这里每个玩偶里面都有录音笔!” 加西亚开心地说,蹦到何英晓面前,给她看自己的发现。 何英晓眼皮跳了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右眼……这会是好征兆吗? 加西亚手里四五个录音笔,每支笔在光下都露着冷质感的光泽。 “拿走吧。” 她们很快又发现了一本记录本,果真前面是许舒文的字迹,后面自从出现阿加莎三个字以后,字迹就开始变得诡异,像刚学写字的孩童写的。 加西亚自然是看不懂,游戏设定里,普尔圣斯是在英语背景的学校,汉字字幕是为了玩家体验。 [你的…心愿…是什么…] 怦怦。 [Alysaa…你…心愿…] 手指像是感受到脉搏的跳动,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 [女孩…是…你带来…] 许愿树、雯雯……这是针对她的闭环? “阿加莎,你怎么了?脸怎么那么红…你看得懂上面的字?” 加西亚看何英晓这幅怪样,赶紧拍拍她的肩,眉头也不自觉皱起来,下意识还看了一下门口。 门口是奶油色的,上面也有漂亮的花边,像她的领口,令人窒息。 心跳到整个人都微微战栗,何英晓手抖得厉害,最后把本子放入了校裙里隐藏的口袋。 深呼吸……冷静下来,不要太激动,外面有余温,不会有事的。这些是异常控制自己精神状态的把戏而已,别陷进去。 别,陷进去。 叩叩。 门突然发出声响,加西亚被吓得身子狠狠地往上一提。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那扇门。 叩叩。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的恐慌。很快互相点头,加西亚猛地去把翻箱倒柜的痕迹给清除,塞棉花的手法娴熟,看起来像是以此为生的人。 何英晓一步又一步走向门口。 叩叩。 敲门声很慢,不停止,力道温柔,在整个静谧的封闭空间里,这个声音打在人心上。 她轻轻握住门把手,慢慢地往下扣。 是谁呢?会是谁? 安吉妮卡? 西米娅? 还是那两只走回来想要继续密谋的臭虫? 轻轻拉开门,看到门外的景象那一刻,何英晓全身像是被灌了铅,直直地、完全僵在原地。 雯雯的头不像之前那般完整,侧边凹陷得厉害,血液侵染了她的面部、脖颈、上身,脑浆还在滴滴答答地落地。她的眼睛,一眨一眨,她的鼻子、她的嘴唇,清晰得可怕。 在教学楼事件结束后,何英晓看到了她的脸,像小熊一样的脸,原来刚开始那会儿的心灵感应,是因为自己早已知道是雯雯。 她死时,何英晓也曾向余温那般在心里哆哆嗦嗦和神佛祈福,她希望她能复活。 如愿了。 雯雯在笑,笑容很僵硬。 何英晓背后的加西亚,看到的一片虚无,什么也没有。她奇怪于何英晓的反应,试着叫了两声她的名字。 可是,阿加莎并不是何英晓的名字。 “我、”雯雯费力地调动着面部的肌肉,一个字眼一个字眼地往外蹦,何英晓可以看见她的舌头一帧一帧地运动,“我、好、想、你。” “晓、晓。” 震撼的、战栗的、令人想要蜷缩起来的心情,通过心脏、血管、流动不息的血液传到了何英晓的脑里。 她无法动弹。 这是创伤的幻想吧?一个想法划过她的脑海,却像一闪而过的晨星,立刻没了踪迹。 这是雯雯。这个想法开始扎根。 这是雯雯。这是雯雯。这是雯雯。这是雯雯。这是雯雯。不,这不是。这是雯雯。这是雯雯。这是雯雯。你需要雯雯。这是雯雯。不,我不需要。这是雯雯。这是雯雯。这是雯雯。我不…这是雯雯。这是雯雯。这是雯雯。这是雯雯。 “阿加莎?阿加莎!” 时间的流逝逐渐唤醒加西亚的恐惧。 秘密空间里没有任何武器,这个架势,阿加莎是要把她灭口吗?开什么玩笑呢,她还帮她做了事。 是异常吧?这是什么异常?她们做错什么了?要受到惩罚吗?该死的,安吉妮卡这个坏女人,这是引诱她们踩下的陷阱吗? 雯雯,轻轻地、慢慢地向何英晓伸手,想要将她拥住。 何英晓的额头一跳一跳,面部红得像高烧不退的病人。 因着这样的温度,何英晓的视线也开始模糊,鲜血好像变成了玫瑰,脑汁是漂亮的粉色特效星星,雯雯的眼睛是上好的黑曜石。 红血丝也想拥抱她,如藤蔓慢慢爬上她的双眼。 再次被雯雯拥住,是什么样的感受?她也曾想过这样的问题。 是一片虚无吗?像现在这样,好像在和空气拥抱。 何英晓脑子混沌了,加西亚眼中,前者的举止越发奇怪。 那个本子自己也看了,为什么自己没有这样,难道是因为是阿加莎开的门? 加西亚屏息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伸出手,做出拥抱的姿势,良久不动。 她肯定是被影响了,加西亚想,这绝对是异常的手笔。 正文 第51章 缠斗 咽喉被掐住的话,就无法发声…… 加西亚还在头脑风暴的时候, 何英晓突然有了动作。 她松开了,从姿势看是这样的,然后手搭在门把手上, 看得出来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关上了门。 “你看到什么了?”加西亚捂着自己的小心脏, 她差点被吓死了。 何英晓转过身来,头低着, 像是在思考什么。影子因为这个动作所缩成一团, 像黑色的糯米糍。 加西亚见她不答,也没逼迫, 只是继续收拾着她们留下的痕迹。差不多了就拉起何英晓的手,扯着她从自己的世界里走出来, 迈步向暗道外走去。 “加西亚…”何英晓的声音很小,“你…有什么心愿吗?” “当然有啊, ”加西亚自然地回答,“想要成绩变得更好, 想要变得更漂亮,想要得到——”她顿了一下, 但很快接上,“也不瞒着你,想要得到我们家的继承权。” “我妈妈可是个很严格的人, 如果我不让她满意的话,她可是会收养别人的。” 她以开玩笑的语气讲述着自己身边的高压环境。 何英晓只是囫囵点了点头。 “我的心愿, 好像实现了……” “这不是好事吗?大家不都想着心想事成嘛。” 加西亚利索地锁上门, 黄铜钥匙匹配的锁孔有点小,她的头低得比较下,也没仔细去想何英晓的话。 “安吉妮卡真是有钱,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这里有个暗室的?串通好宿管阿姨了?”加西亚新开了个话题,“关于那两个男的,你不打算做些什么吗?我们也该有个会议室吧,校长?我和苏珊跟着你还蛮可怜的呢。” 一连串的问题砸向何英晓,促使她的脑子终于从雯雯的面目中脱离出来。 “他们想要策划的事,我会和你们说的,来校长室吧。” “董秘书呢,她是自己人吗?我刚刚看白板,你们貌似是竞争关系?不过能去校长室开会真好啊,校长室肯定比这逼仄的密室好多了,我就知道和校长在一起是不会吃亏的~” 加西亚后面换了一副口气,柔媚的声音听得何英晓鸡皮疙瘩都起来,笑着让加西亚别闹她了。 “现在应该不是了,姐姐她人很可靠。” 何英晓平静地答道。 晚风并不温柔,因为这里白天大多是晴天,晚上冷得很,没有云作保暖。 风吹着二人的头发交织又分离。 “不过你也别老是逃课啊,不是很在意成绩吗?”何英晓皱眉说道,像个大姐姐。 加西亚吐舌卖乖,岔开了这个话题。 在她们的背后,沉默的宿舍楼在路灯的照射下像一座巨大的宫殿,六楼之上,天台边,有个女生站立着。只是,她没有影子,风也吹不起她的头发,整个人恍若一幅画。 而后坠落,和往常一样。 2344这边遇到了个难题,那不敬职的男保安是怎么也不肯走。 “你说校长开了我,怎么她自己不来说,谁知道你什么心思?!万一你故意挤兑我呢!哼,你们这些女人,花花肠子真是多!自己的本职工作不好好做,在这里找不痛快!” 他朝地面吐了口唾沫。 “我告诉你,你要是真想赶我走,先拿出点诚意瞧瞧!没钱补偿的话,凭什么让我走!” 他双臂包肩,侧头看也不看2344,端得是一副稳得很的样子。 2344只觉一股血气涌上脑间,男人一提到自己的本职工作,她下意识会想起那个不愉快的夜晚。更别说这个人,他自己的本职做得很好吗?私自放外人进校,闹得沸沸扬扬,这不被撤职才有鬼呢。 目眦欲裂而视线扭曲,蓄势待发显得空气凝滞,静谧的夜晚里只听得到她拳头咔咔的声音,她面皮绷紧,全身战栗,汗珠从她的侧颊滚落。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喂!2344!我劝你冷静点,难不成你还要把我打出去?!这丢的可不是我的脸面,是学校的!” 男人看2344这幅凶样,再有英雄胆也没了英雄魂,只能颤颤巍巍地恐吓。 那次,那次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呢? 这次,这次事情应该这样解决吗? 没有面孔的边缘人,显露不了受到惊讶的样子,唯有声音能传达信息,只是咽喉被掐住的话,就无法发声。 人真的很脆弱的生物,没有豹子的体力,没有熊的体型,甚至都没有猫的利爪。 只需要一双手,就可以安静下来了。 地面自然有缠斗留下的痕迹,她的力气大得吓人,一下子就压制住了,也不知是否是肾上激素的作用。 一切结束后,她喘着粗气,这是她的声音。 她向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爱多说什么,也不爱与人争辩。日常生活里,对人诸多忍让。只是那些美好的品德,自从保安亭的那件事发生后,都荡然无存。 品德,像金子一样美好的品德,只需要发生在校长那样闪闪发光的人身上就好了。校长是天真的孩子,是照顾同胞的孩子,是忍让了她一次的孩子。 她如此鲁莽地犯下错事,让校长晕了过去,而校长还让她升职了。 她如圣人,这应是真的神佛吧,她赦免了她的罪。 哪怕从一开始,她认为校长只是个自大的顽童,但顽童哪会如此善良呢? 反正,她不是圣人。 她也没有答应校长不随便用异能,那么这次就是合规的。 她手轻抬,地面发出滋滋声,而后立刻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她将他踢了进去。 校长会理解她的,她也只是想更快地解决问题而已。 汗珠,缓缓地,滑落。 倒映出男人了无生机的躯体。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她扬手把汗给擦了。 她这么做肯定是对的。 不远处,树底下,苏珊的瞳孔震颤着。 表姐说她快到了,所以她提前下来打算接表姐,看到有两个保安在吵架,她就打算在树底下等着表姐的消息。 她是不打算赶这趟浑水的。 毕竟是保安嘛,在她心里是大人的形象,大人们会自己处理好那些事的。就像她在家里总是听到的那句话一样,大人的事小孩别插嘴。 因此,她无视了这场闹剧,本来保安就不在她在意的范围里。 可她听到男保安的呼救声被卡住,被撵得破碎,被像垃圾一样踢进一个黑洞里,心跳声出卖了她。 这是正确的吗?这不是吧。 为什么要这样?苏珊完全想象不到这样的处理方式。 而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将她炸得跳起来,心里忍不住说了句脏话。 “苏珊,你到门口了吗?我在这儿怎么没看到人呢?” 表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有独特的电磁声,就黑洞出现的声音一样。 她从树底下探出头,表姐一眼锁定了她,开心地向她招手,而表姐的旁边,就是那位保安。 打招呼的那只手还拎着小袋子,想来是表姐给她带的零食。 心怎么能如此快地运作? 大脑怎么能假装若无其事? 她深呼吸,一次又一次,让自己尽可能地放松下来。 她一步步靠近那座门,漂亮气派的贵族学院校门,也就离2344越近。 2344看到她的校服,就给表姐放行了。苏珊悄悄看着她,看不出什么区别,在NPC的视线里,没有设定面孔的人是一片虚无的,她看不见她的任何表情。 表姐没在意她的开小差,只是兴奋地揽着她:“你们校长人真好,还给我安排职位诶!不过也多亏你啦,给你带了最爱吃的糕点,知道姐姐我排了多久的队吧?要好好全部吃完哦~” 边说边忍不住狂摸苏珊的头,那粗暴的手法和撸狗没区别,苏珊因这样的互动心里放松了些,忍不住大叫说别弄我了坏姐姐! 尽管如此,少年的眼珠子是不听话的,还是偷偷瞧了一眼。正好2344听到职位的事情,也转头看了过来。 两厢对视,一个带着初生牛犊的蠢蠢欲动与惊讶,一个平静得如屠夫的刀。 明明没有眼睛,却能感受到她的视线,灼灼逼人。 苏珊连忙扭头继续和表姐说话,表姐不是傻子,自然也注意到了异样,不过她现在全身心沉浸在找到一份体面工作的喜悦里,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发什么愣呢,快带我去你们校长的办公室呀。再不济也有人事处什么的吧,姐姐对这地方可一点都不了解。” 表姐亲昵地捏捏苏珊的脸,扯出一个让她半痛不痛的形状。 一巴掌将表姐的手拍掉,发消息给阿加莎后,那边秒回说可以。 她抬头:“走吧,姐姐,校长要亲自见你。” 表姐听了这话挑挑眉,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内幕吧?她不是刚毕业的学生,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香饽饽,她不可能不警惕,愿意来是因为自己表妹亲自邀请的工作。 表妹和校长的关系什么时候那么好了?她倒是提前了解过,校长目前只是一个高三的学生,年纪轻轻,手持大权。 这样的人,不是傀儡就是手段了得。 “好啊。”表姐捋捋头发,“正好我也想见见你们校长呢。” 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我轻易得来这份工作。 正文 第52章 转班 他们开始行动了,着急到不肯拖延…… 另一边, 何英晓把加西亚赶回实验楼上补习班后,再次回到了校长室。 桌面上有一沓资料,是董自珍整理的, 有关董事会成员的个人信息。 这些大富大贵的人,何英晓在现实生活里只在网络上见过, 这也是第一次她有能力调查到她们的个人信息。尽管她不知道董自珍是通过什么样的途径调查来的,但还是被如此细节的资料给震撼。 可能是一早就设计好的数据, 也可能是因为外来病毒的影响, 竟然有那么多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名誉、如此具体的职位、甚至连她们最近在干什么都写得一清二楚。 她越看,越明白为什么西米娅和安吉妮卡交好, 越看,越了解为什么安吉妮卡会成为最受欢迎的野心家, 为什么加西亚与她同属性却身处异位。 原来安吉妮卡的父亲是大法官啊。 从前让她感到似迷雾的一切,一下梳理得通了。 为什么安吉妮卡可以对人呼来喝去, 为什么有那么多小迷妹围绕在她身边,单单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无可挑剔吗?否也, 因为她家里实在有权。 而西米娅那样开朗的孩子,家里权势同样显赫, 她的父亲是高军衔的长官。社会层面上,政-治与法律最能笼络人心。 难怪西米娅如此开朗,想来一路升学顺风顺水。而安吉妮卡与西米娅的紧密联系, 不但是二人的情谊,更是背后的利益链。若是从宏观的视角看, 这兴许也称得上是一种裙带关系, 没有嫁娶,纯天然女性所链接的绑带。 董事会的大部分成员,尽管没有面孔, 但和重要的NPC或多或少都有关联。一水田子的母亲是知名企业的执行总裁,宋与意的母亲是知名钢琴家,董河川的父亲是知名企业的董事会成员。 董事会的女男比例严重失衡,以安吉妮卡父亲为首。相比起来,苏珊和加西亚的家庭应是拿不出手的,难怪她们的设定更单薄一些。 何英晓将一沓资料合起来,揉揉太阳穴。她要是想更好地推行她自己的举措,免不得要独裁,独裁这个词听起来不好听,可独裁者肯定过得爽,这点毋庸置疑。 她要做,就要把旁人当成石子般一脚踢开,否则就会被绊住。这一脚,会不会磕伤自己,还是未知数。西米娅和安吉妮卡对她的心思,她大多能猜到一点,就算猜不到也早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暗示多遍了。 她们拉拢她,她也想要拉拢她们。甚至比拉拢这个词更重的是,她想要她们反叛,自己当大法官不是更好吗?何必牵扯一个父亲,当传声筒也太累了。 何英晓的眼睛侧开一旁,旁边是青瓷大花瓶,看着气势非凡。上面雕刻的是两虎相斗的场景,通体青色的老虎爪子刮着另一只白虎的皮毛,青色的血溅出如朵朵花开,而白虎却是直接咬着青虎的脖颈。 看起来是相斗,实则胜负早已分明了。 敲门声此时响起,厚重的木门敲起来的质感浓得像乌龙茶,苦得人直皱眉,不比安吉妮卡她们秘密基地那扇门敲起来像饼干般清越,总之,她没有被吓到。尽管耳朵跳了一下。 “进。”何英晓喊了一声,门很快被人用力推开,进来的是一位穿着黑衣服和黑裤子的人,这一身看起来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有人穿黑色是神秘,她穿黑色是力量感十足。 可惜没有面孔,不知怎的,她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她也想去看看她们此时的表情。 苏珊见人带到,立刻告辞,她还要回去上晚自习。更重要的是,她想静下心梳理刚刚发生的一切,斟酌一下要不要告诉何英晓。 表姐很自然地和苏珊调笑地告别了,转向何英晓时,后者能明显感受到对方的目光沉下来,像泉水缓缓顺着地势而走。 “校长,真是年少有为啊。”她似是打量了一下何英晓,而后自然地在她的对面落座,没过问她意见,像是把这里当自己家了,“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是苏珊吗?” 好直接的话。何英晓挑挑眉,眼眶随着这个动作有轻微的上移。在页面的对话框里,这个边缘人没有面孔,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挂着“苏珊的表姐”这个虚名。 “校长,其实我并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需要这份工作,我不会推辞。只是如果你有心,也应该知道我们家不怎么样。”表姐看何英晓不接话,自顾自地扳着一根根手指,听起来是在替何英晓打算,“苏珊母亲很早就离婚了,目前是单身,和我妈还有我一起蜗居在一个小公寓里,苏珊能到这里全凭自己的实力,考进来的。我没她那么有能耐,早早报了军校走人,结果没想到,军人这个名号放男人那里是英雄,放其他——” 她轻轻点点头,眼神示意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苏珊对这里明争暗斗的事情不懂,但出了社会的人都知道普尔圣斯绝不是那么简单的。还请年少有为的校长,给我指一条明路吧。” 她态度看起来诚恳,但手不老实,不知道是不是习惯,她一边说一边翻着何英晓面前的笔筒,而且时不时脸会微微向上倾斜一点,应是在观察何英晓的反应。 何英晓看了眼笔筒,她根本没注意这玩意儿,现在一看才发现这个看起来金黄色土土的东西,可能是真金做的。普尔圣斯太多亮晶晶的事物了,一个小笔筒反倒不显眼。 她慢慢将原本在楚河汉界那条线上的笔筒,推向了表姐:“喜欢就拿去吧。” 表姐:! 哪怕何英晓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也知道她现在心里暗爽极了,整个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这、这怎么好意思?虽然我确实需要工作、需要钱,毕竟苏珊在上学,妈妈们有工作但年纪也上来了,不知什么时候身体会垮台——只是这笔筒看起来真的很金贵……” “金贵的东西送给金贵的人,我不觉得这是吃亏的事。” 何英晓笑着说。 “你是军校毕业的,又考了教练证,实力水平摆在那里了,不是吗?能让一个军人来我们学校当保安,保不准还是一件委屈你的事呢,这个礼物又算得了什么呢?”何英晓摆出一个请的姿势,示意她可以拿走,“只是贵族学校的保安不太好当,不仅要合格的资质,也要有一颗忠于学校的心才行。” 忠诚的,哪怕只是条狗都会有人抢着要的。 “不要让莫名其妙的人进学校,这是最基本的。毕竟有句话不是说,学校是花园,学生们是含苞待放的花朵。保护师生是你的天职。” 虽然她不觉得这里有什么花,非要说花,食人花更确切。 何英晓敲敲桌面,原本她一直弄不懂为什么电视剧里的男人总爱做这个行为,原来这代表着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打点。 “偶尔也需要你去巡逻一下,如果看到一些奇怪的事情,直接告诉我就行,不用惊动其他人。同学们之间也有可能会有矛盾,她们不会背着你这个保安做事的。一并告诉我吧。给你的报酬,会比这个小笔筒更加可爱的。” 贵族学院里大部分都是被娇宠长大的人,她们不会把一个路过的保安放在眼里的。 天呀,苏珊哪里是给她送来一个保安,或是微薄的平民势力,是她的“眼睛”啊!作为主角,她身上有限制,表姐是原世界的人,比学生更自由的存在,是她可以完全信任、甚至委以重任的教职工,如若她在其中有所为难,想想苏珊和妈妈们,她也会去做的。 实不相瞒,何英晓在这一刻突然理解为什么当时说自己一个人在这边时,人事满意地点头,自己的入职手续办得那么快,原来是牛马的命啊。 表姐立刻同意了,听声音看,她对此差事非常满意:“早就知道校长是个厉害人物,果然让我心服口服,普尔圣斯学院在您手里,会更光彩夺目的!” “接下来我要做什么?签合同?办入职手续?拿制服?” 她迫不及待地问出口。 这种小事何英晓不会带着她去办,换句话说,她这个校长也没签什么东西就上来了,于是她又把这个烫手芋头扔给了2344。 表姐一应应好,不带犹豫地走出校长室,手里不忘握着金灿灿的笔筒。 如果一个人只图钱,那她就是世上最单纯的人,钱这个东西,在哪里都不缺。 何英晓乐见其成。 做完这件事后,她继续调整时间。 于是刚刚一片漆黑的夜幕又亮了起来。 当她再次走进教室时,看到自己的同桌居然换了一个人,不再是不爱说话的许舒文,而是笑盈盈的安吉妮卡。 “你…怎么在这儿?”她看着安吉妮卡这样子有点心虚,昨晚才把人老家给翻了一遍。 “我们的校长昨晚又去哪里忙啦?”她朝何英晓招招手,“昨晚你的同桌闹了好大一通,转班了呢。” “转班?” “是呀~兴许是你的拒绝伤害了他可怜弱小的自尊心哈哈哈哈,”说到这里,安吉妮卡抑制不住地笑出声,周围的人就像她的影子,也像被风吹过的叶子,簌簌地抖出来一片笑声,“他转去西米娅那个班了。” 平地起惊雷,这句话在何英晓耳里,预示着他们开始行动了,着急到不肯拖延一个晚上。 天高皇帝远,在何英晓所在的班,他们的手很难伸到西米娅面前,但转了班,就不好说了。 “高三转什么班,有够乱来的,哪个老师同意的?” 何英晓皱眉快步走到位置上,安吉妮卡起身让她进去,听了这话妮卡点了点她的肩,引得她侧头,耳旁传来妮卡温热的声音。 “不用管是哪个老师,老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他们想干什么呢?”这句话被妮卡刻意压低,语调像情人在说小话,“好难猜啊,不会是想针对西米娅吧?叩问您,亲爱的、赐予西米娅垂帘听政之权利的女神,西米娅这个可怜的孩子,该何去何从呢?” 正文 第53章 邀请函 你如此奉献,你的家族会对你正…… 何英晓听了这充满咏叹调的话, 只冷笑一声,拧回头,扬起来的发丝划过安吉妮卡的脸颊和唇。 “当初是谁宣布西米娅有权的, 就是谁的主意,现在可不是我负责的时候了。” 顺着她们白板的内容, 伪装她和董秘书不和的情况,安吉妮卡会如何表现呢? 安吉妮卡看她推脱, 不动声色略过这个话题, 草草结束:“那看来还是董秘书看重这孩子。” 很快铃声响起,老师踩着点进来, 所有人在班长的“起立”下站了起来,像一棵棵白杨树。 这节课是枯燥的数学课, 老师继续按照上节课的进度讲着。何英晓没依照以前的课习惯直接趴下,而是拿出课本和笔记, 认真听了起来。 自从上次西米娅被赋权之后,她就开始听课了。 上位者要做出别人绝对侵犯不了的样子, 就不会被质疑。 安吉妮卡看她这幅模样,眉心跳了跳, 随后也将目光移到了老师的面上。 一课无话,迅速地过了。接下来的好几节课她们都是如此,换了个新同桌不但没有让何英晓感觉不适应, 反而舒适了很多,是因为同性吗? 同性间的惺惺相惜? 是的吧。在她解题犹豫的那一刻, 旁边的人很快推来解题思路, 贴心的同桌比传纸条给她的同桌,好太多。 这贴心之下,可有什么别的意味? “我听说你让西米娅加入你们队了, 似乎也捎上了一个我?”安吉妮卡将笔盖合上,语调漫不经心。 “你不愿意?” “那倒不是,校长那么好,为什么要拒绝校长呢?我们的组早已四分五裂了,有男生在场,实是不太方便。”她的目光投了过来,“我还听西米娅说,她把钥匙给你了。” 她让西米娅别告诉她人的秘密,被另一个秘密所覆盖,是西米娅提醒妮卡的招数,还是好心的交换? 何英晓垂下眼帘,错开她的目光:“请直说吧。” 安吉妮卡先是摇头看了一下附近,周围的同学看着架势都知道她俩要说悄悄话了,自觉避开,一个两个大人物,她们全都惹不起。 “你肯定会去看的,对吧?哪怕现在不去,以后也会去的。我想提醒你,眼见不一定为实,很多事情没那么复杂。西米娅是好心的孩子,而我——”她笑得狡黠,实在是让人难以想到好词,“我也是个好人,和董秘书一样的,我们绝对不会破坏学校的体系,也可以和你一起建设一个美好新校园。” “第一小队,这个名字真好听。我们的校长是第一名,也是第一位女性校长,第一位提出女□□利的领导人。你什么都争当第一,也做第一个对我与西米娅敞开心扉的人吧。猜忌是一种罪名,是人没犯罪之前就已被判定的罪。” 安吉妮卡语毕,递来一张请帖,红色封底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玫瑰与鸽子在其间串行,金色的烫边包裹着信封,美丽到极致的邀请函。 何英晓迟疑了一秒。她能成为说客,很大程度也是因为有安吉妮卡这个对手,她是说服人的好手。 她还是接过了。 打开,里面是漂亮的英文花体字,中文字幕进而跳出来,大概内容是艺术楼今晚会有个晚会,有邀请函的人才能入场。 “这是什么意思?” 她掌管众多行政事务,这些宴会和课一样,要举办是不用过她的意思的,她也不屑去参加这些东西。游戏这个环节的设置,也是为了主角能扩展人脉,比起结交更多或精美或有趣的玩物,她更愿意一直待在校长室里看材料。 “今晚的宴会会很有趣的,相信我,和以往不一样。董事会的成员也会来,我父亲——你应该知道他吧?作为校长可不能不知道他,他想和你聊聊。” 裙带关系。何英晓心底浮上这几个字,安吉妮卡博取她的信任,全然是为了成为父亲的说客。她看到那些资料的开始,就猜到安吉妮卡会成为传声筒,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 “别担心,亲爱的。我的父亲不是那种恐怖的人,他很和蔼可亲的,为了这次见面,他已嘱咐我多次了。我想,西米娅能给予你钥匙,我也应该送你点什么,这封邀请函就是我的礼物。” “这是我们向你献忠的心意。请收下吧。” 西米娅的那把钥匙给得真是好时机,原来不是她拉拢她们,而是她们察觉到她有拉拢之心,连忙顺着台阶下来了。 无论献忠的对象是她还是自己背后的家族,何英晓都不着急,一口吃不下一个胖子,步步瓦解一个利益群,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让她们意识到利益彼此冲突。 妮卡,你如此奉献,你的家族会对你正眼相看吗? “我会去的。”何英晓笑了起来,妮卡在这瞬间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谢谢你的邀请,为了这件事,好几节课都在心里打草稿吧?辛苦你了。” 哪怕她们器重你,我也不会让你那么认为的。 妮卡。 正文 第54章 毒杀妮卡之父 太好了……他终于死了……… 宴会在艺术楼的大厅, 平常只是空旷的大厅,需要用作聚会时有相关人员负责二次装饰。 宴会和所有玛丽苏剧情里出现的宴会一样,气派又奢华, 整洁又有序,来来往往的少女少男们穿着各色的服装, 有些人图点不知名的神秘感,带上了面具。大家都以自己尊贵的身份能收到邀请函而感到自豪, 并不知道自己只是掩人耳目的蝼蚁。 安吉妮卡早早在门口侯着, 多数人看这架势认为宴会是她举办的,所以路过门口时都会微微点头向她致意, 像天鹅。 她身穿华丽的红裙,不是延长裙摆的款式, 远看过去像一位玉女像被玫瑰包裹着,也像被血液侵染了一身。 何英晓应约而到, 穿的是临时在商城系统里买的黑裙,和安吉妮卡一样的短款, 她不喜欢长裙,行动不便。 安吉妮卡见她来了, 将耳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像猎豹追击猎物时的刨地,蓄势待发。 她亲热地握住何英晓的手, 迎她进来。何英晓从没见过安吉妮卡这幅表情,她很少往外透露她的心思, 哪怕笑也像镜中月, 只是皮带肉。 安吉妮卡在谋划什么,她一定是在期待什么。 何英晓沉下心应付,进了大厅以后, 有人看她也来了,难免放不开,也忍不住低声说点小话,偷偷射过来的视线像雨丝,细细的。 “校长怎么过来了?这次宴会会不会……” 一个质疑。 “校长也是人好不好,来参加宴会多开心啊,别说这种话。” 一个挤眉弄眼地阻止。 小话的声音像波澜,一波起了哪怕原地会平,但波会荡到其他地方。一个无面目的人抬起头,往另一个方向点点头,正好有个人与他对上视线,脚步立刻迈了出去。 何英晓没发现有人在慢慢靠近自己,西米娅看到她以后,热情万分地带她来到白色的桌前,邀她吃好东西。 正当她把一块蛋糕放入嘴里时,耳边突然响起巨大的哐亮一声。 香槟塔!整整拥有数十瓶香槟的塔在侍者推过来的时候轰然倒下来,一瓶瓶香槟像烟花一样炸开在地面,金黄色的酒液洒了一地,像小虫一样慢慢在地面上爬。 “校长!”不知道是谁惊呼一声,何英晓才从这巨响里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肘下处被飞溅而起的玻璃碎片划破了口子,浅浅地泌出血来。 她侧头看了一下西米娅,不是她,这个孩子被吓得眼睛圆圆的。西米娅回过神后,立刻发出了那声惊呼。 “校长!你怎么样!”她急忙捞起何英晓的手臂,划痕只有两条,像水墨画上未干的画迹斜斜地挂在臂上。 何英晓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只刚刚张开口,一个男声插入了她们之间。 “校长,随我来吧,医务室,一早就备好了。” 她不知道这个无面人是谁,但对话框提示了。 「安吉妮卡父亲」 这句话,在暗示着什么东西吧。 她要见的人,安吉妮卡效忠之人,将校园牢牢抓在手里的幕后者,她终于见到了。 这个想法刺激地她扯起了嘴角,是一个完美的讽笑:“好。” 安吉妮卡的父亲走在她身侧,引着她向前走,一边用所谓绅士的态度说:“阿加莎小姐,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此话怎讲?” “大部分的小姐们,看到鲜血的时候,下意识都会尖叫、恐慌,就像西米娅那样。”像一只只待宰的羔羊,后面的话不符合绅士的作风,所以他没说。 何英晓顿步,笑出声,安父亲随之顿步,面带疑惑。 “她们每个月都会见血,她们并不怕血吧。”何英晓抬起手看了看干涸的血痕,“她们怕的是某些踩在她们脖子上的人。” 安父亲挑眉,这话说得太有深意了,他第一次听到女人说这种似是而非的话。 于是他没接话,他一般只接自己能接得住的话题,和大多数爱吹牛的男人一样。 所以他很快转换了一个方向,和女人还能聊什么,自然是聊女人的容颜、饰品,她们向来喜欢听到男人对她们的容貌的夸奖,夸奖一个女人像花一样,是虚假又美丽的情话,闻起来像是给猪吃的潲水。 于是他打量起了何英晓,而何英晓也打量着他。 在他眼里,阿加莎是名不经传的美人胚子,那是所有男人见了一定会忘乎所以的美貌,这样的女人,应该从小就会被家里人教育——说是教育、实则洗脑地理解自己美貌的价值,那就是用来取悦男人。 她的美有生命力,更有攻击性。端着看像一尊玉女,坚不可摧、绝对神圣的玉女,当男人扑上去的时候,会惊奇地发现玉女没有瑕疵,更没有洞。 无人性的玉女,冷静理智让人藏不透心思的玉女。是啊,怎么会有女人见血不慌张,怎么会有女人能站在高位上? 毕竟在此之前,所有上位者都默认了一个规则,那就是女性就是拿来牺牲的祭品。 她美到任何邪念都容易被滋生,安父亲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无意识抖动了一下。 不,最起码这个女人不行。他还不清楚她的底牌。 温良恭俭让。温良恭俭让。他最近学习了一句东方的语言,每次一有不合适的邪-念就在心里念经。 可他不知道的是,温暖的是□□,良莠的是体力,恭喜的是初血,俭省的是保险套,让步的是人生。* 而在何英晓眼里,他是纯粹的衣冠禽兽,做出绅士的动作都让人感到作呕。 更何况,“绅士”?绅士只是一种男人尽力模仿女人的贴心而诱捕女人的方式,那不是绝佳的名词,而是一个恶心的形容词,更是一个恶心的动词。 短暂的交锋后,两个人沉默地走到医务室。护士见人来了立刻起身,何英晓觉得她的身形有点眼熟,但这个想要探究的行为很快被那个男人所打破,他伸手触上了那只受伤的手臂。 何英晓猛地抽开,皱着眉。 “无意冒犯,尊敬的阿加莎小姐,我只是想让护士好好看看您的伤口。” “我自己会动。”这话落下,安父亲摆出一个请的姿势。 护士手脚松快地帮何英晓消毒、涂药、绑上了一层绷带,何英晓并不感到疼痛,兴许是天外之人的特有功能。 安父亲看何英晓这幅安坐如山的样子,心里觉得真是后生可畏。 “阿加莎小姐,您知道我最欣赏您哪一点吗?” “对了,你觉得安吉妮卡是一个怎样的人?” 何英晓问出一个与西米娅类同的问题,但上一次为了拉进距离。 安父亲被打断,并没有重复自己的问题,顺着她说:“安吉妮卡啊,是个好孩子。” 意味深长的语气。 “好在哪里呢?” 护士这时给她们倒了两杯水,推了过来,何英晓下意识接过喝了一口,反正她不怕被毒死。安父亲原先有点犹豫,但看何英晓行云流水的动作,似乎不想输于她那样,也浅浅喝了一口。 “好在聪明,又没那么聪明。安吉妮卡的聪明是有局限的,你教她东西,她能很快学会甚至举一反三,但她很少会跳脱出原有的框架。听话又聪明,校长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他又喝了一口。 “大法官这个名衔可难得,妮卡现在也高三了,应该也要考虑一下了吧。” 何英晓皱眉,心里不适,换了个方向。 “校长这说的是什么话,安吉妮卡可没有校长那样的风采,说继承家业这些事,还是按传统的方法来比较好,子承父业嘛。” 何英晓听完这些话,心里像死水泛不起任何波澜,或许说她可能在某个瞬间就已经死了。 总是这样。她的手将玻璃杯捏出深深的指痕。 安吉妮卡比他想象得要厉害得多,是她刻意藏拙了吧,在这种父亲面前展露才华,不是好事。 何英晓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安父亲见她豪迈,也一饮而尽,没发现自己的舌头早已变了颜色。 安父亲的资料上,名下孩子只有安吉妮卡一人。看他的口气,要不然是私生子来,要不然就是旁支获得他的扶持。 而他自以为施舍了一点薄恩给安吉妮卡,妮卡转身已经发展到很远之外。 “妮卡是好孩子,真的,”他叹了口气,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叹气,只是这个场合需要他叹气表示惋惜,“可惜不是男孩,真的。” 他的面皮渐渐变灰了一点,他自己还没发觉,但何英晓看到了。 “话题绕远了,阿加莎小姐,本人此次前来,是为了让校长您与董事会重修于好的,”脸越来越黑,一种古老的不好预感袭上何英晓心头,“前任校长做的那些事…咳咳,嗓子怎么那么痒——这是什么?!” 他捂面咳嗽,揭开手心全是红色的血,与他的黑面形成了鲜明对比,像青色的玉女和黑色的□□。 毒发作了。他一开始大叫,也可以说是在大骂着何英晓,说她是颇有心机的贱-货,他代表董事会接纳她,她居然将他毒杀,她一定会被抓起来,被耶稣处以极刑!可他忘记了耶稣也是死在极刑之下。手脚抽搐得像寒风吹落叶,他说喉咙特别疼,双手忍不住一直在抓扣着喉咙,一层又一层皮被抓破,血淋淋的,被割喉的公鸡似乎也是如此挣扎的。 后面他恳求她给他解药,彼时他已经无力挣扎,只能任由毒发的痛苦像归海的鱼一样肆意在他的身体窜来窜去,手指也忍不住地抖动,上一次是因为欲念,而这一次是因为将死未死时的神经在动。 原来,绿色除了玉女,还有漂亮的裙子——那有毒的砷。那个年代不知害死多少人的砷。俗称砒霜。 他临死前,恍然想起自己那个未被引出答案的问题,他佩服的就是阿加莎这股狠劲,受伤了都没半点表示,下决策就一定要贯彻到底。他不知道这股狠劲是遗传他的,更不知道决策是许许多多的女孩们在暗地里一直支持着,因为她们知道这对她们有利,就像对待情书那样对待这项措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毒杀,何英晓也不知道,她算得上是目瞪口呆看着黑色侵染了这个人露出来的手和脸,最后他完全平静了下去。 “太好了……他终于死了……剂量还是太小了,居然让他说了那么多废话才死。” 一个女声叫她回神,甚至可以说是击中了她,她对这个声音太耳熟了。 她回头。 那个人将医护人员的口罩摘下,是那样熟悉的脸。 是董姐姐啊。 正文 第55章 欢迎你加入这里 于是,董自珍继续迈开…… 一个仇恨的故事要从哪里开始讲起?从妮卡的出生?从重男轻女概念的诞生?从结构定型的那一刻? 恨这个字写起来容易, 讲出来太难了。 董自珍太开心了,没有人在这个时候能比她开心,看到仇人死在她面前, 那种沉重郁气在这一刻全然消散。 那些带着屈辱的记忆,闪过的小旅馆或是高档酒店的床铺, 那些手掌、那些言语、那些令人难以忘怀的目光,在这一刻都泯然于空气之中。 她难以忍受巨大的喜悦, 忍不住抱住了何英晓, 何英晓还处于一种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情况,是的, 安吉妮卡的父亲就这样死了,突如其来的死讯让她感到莫名其妙。 “你知道吗, 都是因为你,”董自珍的声音再次染上哭腔, 上一次这样是因为和一位妈妈的争辩,她紧紧地握住何英晓的手, 何英晓感受得到她的力道与温度,“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不管是成为一颗庞大阴谋的棋子, 又或是通过外力走到高位,在逻辑链有所不通的地方,人们用情感去弥补, 用猜测去填补漏洞。 董自珍的脸因为喜悦而哭泣,整张脸皱在一起, 露出一种压抑已久的表情, 似哭似笑,午夜梦回里鬼的脸似乎都是这样的,承受太多怨气的人都是这样释怀的 。 “姐姐, 到底发生什么了?”何英晓不知所措地问道,四处张望下给她递上纸巾。 宴会的监控室里,西米娅也为安吉妮卡递上了一张纸巾。 有个男人此时神志不清地侧倒在地,看制服应该是管理艺术楼大厅监控室的保安,安静得像以往的女人。 安吉妮卡极度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很难形容这样的哭,她不似董自珍那般喜不自胜,没有那么豪迈地放声哭泣,有什么枷锁在她身上经年累月的积累,她只能紧握着拳头,看着这一幕。 看着父亲,在自己的安排里一步步走入死亡,是一种什么感受? 妮卡有种得意又绝望的感觉,得意于父亲也算不过她,绝望于父亲对她的肯定微薄如此。 “妮卡,”西米娅像焉掉的花,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场面,她心里隐隐有预感,当妮卡如此迫切地进入监控室,不遗余力地将保安电晕后,她就料到了坏结局,“妮卡……” 她知道这是妮卡做的,妮卡一直都心狠手辣,为了达到目的是不择手段的,当时为了拿到达索发恐吓纸条的监控录像,她能威逼利诱教学楼的保安。 她想问,这是你做的吗?为什么要这样? 女人杀人,总有一种慈悲在。仿佛是不得不杀,如此凄美,美到应该多死几个男人。这才是真正凄美所在,而不是袒露自己的伤口任由男人嗤笑,那不是美,那是侮辱。如若要有所牺牲,那丑恶死而善美存,这才是美。 妮卡不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错事,她知道她做对了,这十八年里,做得最大胆最正确的一件事。 “米娅,我太高兴了。” 妮卡笑着说,泪珠顺着纹路进了她的嘴角,咸咸的,像她第一次吃到的咸布丁。 她接过西米娅的纸巾,随意地擦擦,看到董自珍和阿加莎在拥抱,也回神抱住了西米娅:“太好了…米娅,自由了……” 西米娅听不懂她说话,就像她们第一次见面,安父亲夸妮卡聪慧时,妮卡的神色就很奇怪。西米娅这种阳光之下的牵牛花,是不会懂妮卡这种黄昏出生的孩子。 “他终于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妈妈…”妮卡喃喃,一滴泪像母亲生下孩子般艰难,缓缓滑落她的脸,一口气跌到米娅的肩膀。 此时有个人轻轻敲开监控室的门,监控室灯光昏暗,让来人的面目并不明朗。 西米娅听到声音侧头,疑问的思绪顺着嘴唇出口:“田子,你怎么来了?” 妮卡听这话也抬起头,松开了西米娅,做了让一水田子靠近些的手势,尽管那样子像在招一只狗:“是我让她来的。” “帮我把这些监控录像给处理一下,你知道该怎么做吧?”一水田子走近,看见那小小的画面里,董自珍和阿加莎牵着手,像是说着什么话,妮卡继续说,“事成之后,我就给你达索家偷税的证据。” 西米娅睁大眼睛,她们什么时候联盟在一起的,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自然也不知道,妮卡是怎么样一步步让阿加莎走入这个设定好的结局里。 一水田子脸色晦暗,不知是否是被某人打击到,或是这只是一个监控室里的错觉,总之,她点头了。 妮卡笑了笑,牵着西米娅走出了监控室。 西米娅步子走得踉跄,她的灵魂好像在后面跟着她,躯体被这一系列的事情被吓得有些走不动了。 “妮卡……”她很想很想说,这是不对的。可是妮卡实在是太高兴了,哪怕落在她身后都可以隐约看到她上扬的嘴角。 善后的措施排山倒海般蜂拥而出,尸体什么是不需要担心的,父亲会和之前没有递上贿赂的受害人家属一样,尸体会被自己的底下人给处理掉。 她一切都打点好了,她笑出声。 今天开始,安吉妮卡是一个幸福的孤女,失去了母亲,毒杀了父亲。 而何英晓,在董自珍的解释下,显得自己是一只呆头鹅。 代言人的事情,为什么会是西米娅?那把钥匙,早给晚给,为什么一定要在那个时候给呢? 原来妮卡算好了,人的防备心是慢慢打下来的。她算好了每一个人的个性,也知晓领域的规则。 她以为是董自珍选的西米娅,实则是妮卡向董自珍举荐的西米娅,包括后面的说辞,全都是妮卡谋算好的。 “不要觉得妮卡可怕,”董自珍低头看了眼一动不动的尸体,“她那么聪明的人,就不应该被这种烂人所制约,她得到解脱,我大仇得报,往事还能沉冤得雪,这是一箭三雕的好事。” 她轻轻爱抚着何英晓的头发:“说实话,被她找上门说这件事我是不敢相信的,从我的岁数上看,她毕竟也只是一个刚成年的小女孩。我也不相信你,认为你们是一伙来哄骗我的呢。” 董自珍是不信的,但阿加莎证实了这一切。 “你真的做得很好,你是一个合格的领袖,妮卡很欣赏你,我也是。” 妮卡做得太好了,天衣无缝的计划。哪怕有所纰漏,都会被人心给盖过去。 哪有领袖会被人设计呢?何英晓心里苦笑。她的圈子一向简单,做的事也都是很基础的。论算计,她确实比不上在设定里、从出生上就是“绿茶”的妮卡。 绿茶一样沁人心脾。 “别怨恨妮卡,她真的是个好孩子。”董自珍牵着她的手,带着她离开了医务室,“这里会有人处理的,你完全不用担心。” 董自珍里的“好孩子”听起来太真心了,比安父亲嘴里的那句好孩子,分量重得多。 她是一个诱饵,董自珍告诉她事情经过后,她才缓缓有了这个认知。 董自珍不是多话的人,心绪平复以后,她就不再说话了。 何英晓看着她们走过的路,和刚刚安父亲走过来时是一样的,墙还是那面墙,树也是那些树,但就感觉心里有点麻。 目睹一个虚拟人物的死亡,作为玩家顶多会觉得有些惊讶,会觉得妮卡真厉害,自己的父亲都敢痛下杀手。可当她在这里经历了这一切,学生们第二性征被歧视、2344被侵犯、食堂员工被压榨、妮卡被剥夺继承权——她无法做到置身事外。 “我、姐姐,”何英晓踟蹰地顿下脚步,董自珍随之停了,“我做的那些事,是妮卡算好的吗?” “老实说,我想只有那些人去秘密基地说的那些话她没料到,”董自珍笑道,“你也是个好孩子,所以我们才能这么顺利的。” 培养她,是为了对付安吉妮卡的父亲。 促使她做出决策,逼迫安吉妮卡的父亲要进行下一步。 “欢迎你,欢迎你加入这里。”董自珍笑意盈盈,心里头的大石落下,她每分每秒都觉得呼吸畅快,“之后你也不用担心董事会了,没了妮卡的父亲,那些人早就散了。就算还要在,那些人一时半会要争头领,你也得个清闲。” 欢迎你,欢迎你加入这里。 这里不是只有鲜花和美人之地,这里饱含尔虞我诈、利益纠纷,但这里也存在着真心。 “我听说你让苏珊的表姐进来,这很好,这做得很正确。”董自珍的眼神好像一位母亲看着日渐长大的女儿。 “就是要这样,培植自己的势力,歼灭站在对面的敌人。妮卡也算是为你除了一个心腹大患,是吧?” 说不内疚是不太可能的,这个计划里只包括了妮卡和董自珍两个人,其余的人都被蒙在鼓里,鼓的中心,就是阿加莎。 董自珍的手指下意识摩挲着何英晓的手背。 何英晓低下头,确实,围绕她展开的计划,实际上也没伤害她,温柔的利用,呵护的阴谋。 她点点头。 “走吧,妮卡还在等我们。” 于是,董自珍继续迈开了脚步。 正文 第56章 金鱼 奔向充满绚丽灯光的肆意舞池里。…… 艺术楼里的装潢都很漂亮, 一楼的外走廊有梦幻的彩绘玻璃,而这个世界又永远是晴天,另一面墙又是完全洁白的, 无任何外饰,像是为了彩绘玻璃而特意准备的画布。 脚下的砖每一块都是精致的花卉花纹, 有规律地错落着,何英晓看得出来有些是开得正艳的玫瑰, 有些是含苞待放的百合, 还有垂垂暮已的牵牛花。 何英晓被董自珍牵着走,她们在漫漫彩绘的倒影下前行。好奇怪, 刚才她也走过这一条路,但完全没有现在这样的感觉——像两条金鱼, 漫游在光怪陆离的鱼缸里看着世界。绿色的不是海草,是恶魔的面具;黄色的不是太阳, 是象征权利的华服;红色的不是同伴的尾巴,是圣女手持利剑刺破敌人的躯体——那汹涌的是喷涌的鲜血。 董自珍和自己的母亲长得完全不一样, 在最初里,她甚至把她视为自己的同事, 因为实际上她们的年龄差不多,何英晓并不是十八岁的少年。 好奇怪,听着董自珍絮絮叨叨地说关于安吉妮卡的计划, 听着她分析之后董事会可能的发展脉络,听着她讲后续学校还要颁行的一系列举措, 感觉她好像把她当成古代需要辅佐的幼君, 而自己是那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摄政首辅。 医务室距离宴会大厅没有很远,走过外走廊,经过短暂的小广场就到了。外场底下布景是一只没有眼睛的凤凰欲展翅高飞, 而何英晓的脚跟落在了那处空白上,下一瞬又移开。 安吉妮卡还和宴会开始时那样站立在门外,此刻她眼睛旁有一圈肌肤是红通通的,脸上的笑意是前所未有的真诚,也是前所未有的愉悦。 她看见何英晓走到门口,和刚刚那样迎了上去,看到了那处伤口:“伤口还好吗?这是父亲的计划,原本我也不希望你出事。” 她的手轻轻想要触碰,但何英晓不知怎的,慢慢移开了,妮卡的手僵在原地。 “妮卡……”何英晓刚开口,被妮卡打断了。 “你觉得我很坏,对吧?而且觉得我很残忍,是吧?队长,队长,拜托你千万不要这么想我。”她头一次向何英晓露出脆弱的表情,仿佛是何英晓利用了她,抛弃了她那般,“你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那个男人又是怎么对待我母亲的,我不想在这里和你说那些曾经腌臜的事情,一笔揭过吧,拜托你,最好心肠的人,一笔揭过吧,好吗,我们的队长?” 董自珍早已松开了那只牵引的手,依规站在何英晓的身后,和每次出席一样。妮卡的附近站着垂着头的西米娅。 何英晓叹了口气,拍拍妮卡的肩,没多说什么。 或许,就应该这样吧,这件事就应该草草结束吧。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家丑不能外扬,所以女儿弑父这种事,最好也一并遮掩了吧。 米娅听了那声叹气,喏喏抬起头,欲言又止。 “米娅,你想说什么?” 妮卡顺着何英晓的视线,也看到那幅模样。 米娅缓缓张开唇,但又像想到了什么,最后摇了摇头。 “说吧。” 何英晓望了一下四周,所有人都在歌舞升平的氛围里活跃不已,里面放着激昂的流行乐,女女男男们大吵大闹,打牌的打牌,吃喝的吃喝,完全没有一开始拘谨贵族的假样子了。 这里的人,真的都是些年轻人啊。 西米娅受到鼓励,还是轻轻地开口了:“妮卡…你这么做是不对的……” 妮卡的面目瞬间僵了不少,她可以卖弄可怜让阿加莎心软,她可以利诱董自珍同意自己的计划,但她难以接受和自己共事那么久、知晓自己身边发生所有事的米娅,站在自己的对立面,说那些与法官父亲一样立于道德制高点的那些话。 “不过…我、我有什么能帮你做的吗…呜呜……”她吞吐这几个字非常艰难,明显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说得出口,那样正常家庭的孩子,哪怕交了阴暗的朋友,都不舍得放弃对方。 妮卡大起大落的心情促使眼眶又湿了起来,她上前再次抱住了米娅,她在道歉,米娅不知道为什么她要道歉,但何英晓和董自珍心里都有数。 难以置信利欲熏心的贵族学院里,也有像西米娅这样纯天然无污染的存在啊。 米娅静静地抱着妮卡,眼神却慢慢地落在何英晓的身上,何英晓也沉寂地与她对视着。 米娅的蓝眼睛像天空,澄澈得让人对她起不了坏心思。 “去玩会儿吧,姑娘们。”董自珍安抚道,她上前拍拍妮卡,又摸了摸米娅的头,莫名的舔舐之情。 那些血腥又隐晦的事,发生过后即是往事,不必再追忆了。 妮卡松开米娅,但牵住了她的手,她侧头看向何英晓,手心向上,指尖倾斜。 那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这位美丽的小姐,要与我们共舞一曲吗?” 妮卡难得有些逗趣地说出这句话,米娅都难为情的笑起来,仿佛被邀请的是她。 何英晓看这样好的氛围,也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多么可爱的女孩们,多么开朗的女孩们,也是,多么勇于面对一切的女孩们。 她伸手,无数牵手的画面在这刻重叠又扭曲凝结于现在这一刻,她们交互握着彼此的手。 奔向充满绚丽灯光的肆意舞池里。 同在艺术楼的还有苏珊的表姐,她此次的目的不是宴会,而是巡逻。 她漫无目的地随意走着,艺术楼设计得很美观,夸张点来说,可能和古代皇帝的园林没什么两样,一楼的古典宗教风格到二楼就终止了。二楼有教室,每个教室的风格也截然不同。 这个教室是教水彩的,底下铺的砖都镂空了一层,玻璃砖之下是随着灯光波光粼粼的水与鱼鳞,窗户上也有很多同学们新年剪的彩纸,喜气洋洋的。门口还贴了张座位表,其实完全没必要,因为一个教室最多容纳十个人,教室里有充足的卫生间也有简易的床位,甚至还有能拓展开的阳台,上面还挂着学生们的衣物。 看得出来,这间教室进行过封闭训练。 苏表姐咂舌,有钱真的不一样,随时随地都能造个窝出来,干什么都别出心裁。 她继续上了一层楼,这一层是专属琴房的。 每个琴房也别具匠心,有钱真能让人为所欲为。有的琴房四周印刻着青铜鱼尾虎兽纹,有的琴房四周是哥特式字体,还有一些更纯粹些,别人都是正常的木门,它直接全部焕新,连墙体似乎都是不同材料的,绝对的标新立异。 不过苏表姐对这些都一视同仁,原因很简单,她的文化课不算好,如果上面有摩斯密码可能她还能破解出来,但仅仅只是一些虚头巴脑的纹路装饰,对她来说顶多饱个眼福。 只是,她越往里走,越觉得冷了。 这样的冷和日常天气里的冷不一样,身体感受到的冷意是一种生理反应,表皮受到刺激而收缩,神经传输信号报以大脑。 这样的冷,苏表姐想,和自己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工作时的心情很像。冷得人感到疲惫,感到颓靡,是让人一蹶不振的冷。 她慢慢走到了那扇门的对面,这周围冷得不可思议。她恍然间想起针对她的闲言碎语,什么一身肌肉不像女孩子,什么女孩子当兵怎么嫁得出去,什么女孩子找不到工作就去相夫教子之类的话,充盈着她的耳朵、脑海,隐隐作痛。 她想起校长说,有不正常的现象要告诉她,是不是早就料到学校里会有这种怪事发生? 艺术楼晚上也有灯亮着,不是主灯是应急灯,灯光是昏暗的蓝,表姐手里是明晰的白,两种灯光打在那扇雕刻着各种姿态百合纹路的门上,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 好像那些花在慢慢开,又好像那些花在慢慢凋谢。 表姐哈了一口气,搓了搓手,心里在骂爹,第一次发现这种事的她会不会成为首个炮灰,就像无数电影里所演示的那样,发现者即是殉难者。 她走上前,仔细打量着门口,花纹们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不断变幻着自己的形态,不一会儿表姐就已经看花眼了,眼神有些迷迷瞪瞪的。 有三个字在变幻中逐渐显现,但又好像海浪涌上岸拍掉沙滩上的标识那般,一口气直接消失掉。 滴答滴答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越来越近,近如咫尺。她被花纹迷住了,好像在看一个拥有无穷变幻的万花筒,她无法移开她的视线。 嘀嗒声顿住了,时间恍若在这刻停了一下,花纹也硬生生卡住,那种如鲠在喉的感觉一下子唤醒了她,还没等她彻底缓过神来,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登时吓得她大叫一声:“呀!” 她鼓起勇气回头,看到的是一张白得像死人的脸,精致的眉眼似乎在宣告主人的身份不俗,那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有神似无神。 “同学,你还好吗?” 表姐真想立刻逃跑,但想起何英晓的嘱咐,军人般意志又使她坚定下来。 “你……的名字叫什么?” “什么?” “你……” “我叫雅典娜!哈哈哈哈哈哈是神话里神女的名字,是不是很耳熟?” 雅典娜试图烘托气氛,想要让这僵硬得和坟墓里尸体一样的氛围好起来一点。 “不是……”宋与意嘴唇透青,“不是她啊……” 雅典娜听了这话,立马知道他要找人,连忙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宋与意的眼神茫然:“我…忘了……” 也是,要是还记得不会逮着个人问她的姓名了。 雅典娜很快换了个话题:“这是你的琴房吗?” 宋与意回答的动作僵硬又缓慢:“是。” 她挠挠头,看了看突然变得正常的门,做出了一个和当时何英晓一模一样的决定。 “同学,我能进去看看吗?” 正文 第57章 学生会 宴会的酒不好是主人的过错,可…… “不行…”宋与意像个机器人般吐字, 他努力调动着面部肌肉,一个个字像是挤牙膏一样挤出来的,“它会不高兴……” “它?”这听起来是另一个人, 雅典娜记在心里。 “对……上次她来的时候,就惹得它不高兴了……” 宋与意缓缓把手指放在门把手上, 不一会儿门开了,他一边说一边推开门, 动作慢得像只蜗牛。 由此雅典娜从罅隙里看得到里面微末的光景。 琴房……?这叫琴房吗?飘浮的红色不明文字, 还有一堆又一堆黑色的垃圾,原本应该是洁白的墙被严重破坏了,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废弃、或是诅咒的场所。哪怕里面有自动感应灯,也有看起来雅致的桌椅, 但四周压抑的氛围与这美好的点缀都太割裂了。 雅典娜看不到,此时宋与意的背后蜷缩着一个黑影, 正常人身高比例的黑影,努力将自己的四肢完全囿于四方的背后, 它整个躯体由于这样不正常的放置而高高隆起,宋与意背对她开门时, 它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睛快要碰到她的脸。 雅典娜的气息似乎让它产生了一点波动,它的手不自觉松开宋与意背后的衣物,那手指细长得像死神的镰刀, 就在镰刀快要碰到雅典娜头部的那一刻,宋与意清咳出声。 他的声音不但唤回了雅典娜往里看的心思, 也阻止了它, 它很快把手又放回了原处,死死攥住宋与意的衣领。 宋与意往里走后缓缓关门,往里迸射的暖白光就像希望, 也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样,彻底都封在了琴房里面。 雅典娜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缓过神了,那简直是一段难以形容的诡异经历!她要是真的踏进里面,能不能走出来都不是个问题了——那是尸骨无存啊! 她冷汗划过额角,刚打算往前走时,琴房陡然响起一段巨大而崩溃的钢琴声,那琴声满溢绝望又像是在呼救,破碎的呐喊夹在连绵不断的高音里,脆弱得像建在悬崖之上的玻璃屋。 雅典娜的心脏差点吓得跳出口来,她死死捂住口,继续想往前走,钢琴声立刻又升了一调。 这是一种警告吧,她不能再往前走了。那是来自生物本能的直觉,她感觉她后背已然濡湿。 她深吸一口气,撤退吧,她目前才赚了一个金笔筒,不至于搭上性命啊!再者说,校长肯定也会有解决法子的! 于是她头也不回地奔向楼梯口,下楼梯的速度之快力道之大,仿佛楼梯间接连响起一串地雷。 另一旁宴会处,女孩们尽兴而归。 一开始何英晓并不习惯这样的宴会,虽然摆设和上次她邀请西米娅共进午餐的场面相差无几,但很明显这里的人更多,且大家更放得开。比起其他两个正值韶华的少年,何英晓心理上还是有点羞赧,传统意义年龄上的增长让她在她们面前显得局促。 她以为是代沟的局促,但在妮卡与米娅的眼里,这是阿加莎为数不多不为人知的一面,她们可没见过阿加莎这样,手脚伸展起来像个发条一卡一卡的娃娃。 她们很快用自己的方法鼓励何英晓,投喂她快乐与食物,酒水与轻松,在这样的氛围里,在各种各样的因素促使下,前面的试探、阴谋都显得没有那么危机四伏,也没有那么可怖。 “好久没在宴会上那么舒服地玩了,”米娅的脸红扑扑的,比起苹果还要富有生机,“好像上次参加宴会都是高二的时候了,对吧妮卡?” 妮卡的样子也是幸福的疲累,眼睛有神,漂亮的头发此刻微湿在额角,她笑着点头。 董自珍适时为三位女孩递上了干净毛巾,大厅里众人们纷纷握手、整理衣物、告别,侍者们也不知从哪冒出来,开始收拾狼藉。 何英晓一边拿着毛巾擦着自己的脸,一边跟着她们走出了门口,夜晚已经降临了,玛丽苏世界的夜空有着不符合常理的明星在闪烁,明明整个学校仍旧灯火通明,上面的星星却完全不受此影响。 它们遵循着自己的设定而行,在允许“闪烁”的轨道上不被其他因素影响,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说它们像钻石实在是俗气。 “阿加莎,”妮卡的气息尤在喘,她很少这么直呼她的名字,“有我在,教学楼的文化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的。” 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求和。何英晓想。 妮卡在这次宴会上,毫无顾忌地她说出了密室的布置,那些白板和录音笔都是伪饰,目的就是为了逼她更进一步。 而何英晓不出她所料。 “不过我真的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干,”妮卡忍不住有些嘲讽,“也不明白他们这是在干什么,还当自己是过去年代的人吗,聚集一群人就可以推翻举措?也不想想他们到底损失了什么。” 米娅听了这话也是生气地点点头。 何英晓叹了一口气,难道这个游戏最后要演变成女男大战?这可不是她所希望的,而且公司也不希望,这个游戏存在的本质只是拿来消遣,玛丽苏的背景难免古旧,会沾染一下旧习。 “速战速决吧。”她捋了捋耳边的湿发。 “校庆还有半个月,他们在这期间肯定会不停说服其他人,到时候估计会发生点意外,以此要挟你。”妮卡分析着。 “董事会的其他人,也可能会伺机而动。” 何英晓下意识看了米娅一眼,因为她的家人也在其中,米娅意识到后连忙摆手:“我家里人不管那些的,只是占个位。” 何英晓又把目光放在妮卡身上,妮卡轻轻点头:“米娅家都是很好的人。”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妮卡确实是最有心计的那个人,她能这么说,看来米娅家对这些事染指确实不多。 那件事解决后,原本隐隐对立的立场迅速弥合,因为当下她们有更重要的事要解决。 “不如这样庆祝,”何英晓冷笑开口,“行政人员里,应该有男的吧?让他负责吧,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就更好处理了。” 何英晓挑眉。 妮卡扶着下巴思考,西米娅对这种事不上心,她听了没一会儿就去和董自珍搭话了,问的更多是在监控室她们说了什么,董自珍看起来没有隐瞒的样子,但实际上说的话省略了很多妮卡所做的事。 “我觉得倒不用那么麻烦。直接用他们不就好了。建立一个学生会吧。虽然贵族学院完全用不到这个东西,但虚衔嘛,多一个也不嫌多的。让他们当上学生会负责这件事,到时候他们可不敢造次,反倒是我们,可以从中作梗了。” “半个月建立一个学生会?会不会太仓促,而且如果万一他们涉及其他东西,可能不好管理。而且立了又破,影响的最后不还是我。” 何英晓知道古时候皇帝们总会这样转移矛盾,不停地设置各种冗官,不但是笼络人心的手段,也是巩固权利的成果。 但手段是不论新旧的,妮卡笑着说:“怎么会仓促,米娅代言人一职不也很快就弄好了嘛。而且说起这个,可以让米娅监工呀。再者,机制是机制,人是人,人做得不好怎么能怪决策者呢——宴会的酒不好是主人的过错,可不关酒庄的事。” 西米娅听到自己的名字,像小动物一样又凑了过来,眼神眨巴眨巴地表达着疑惑。 “怎么啦?” “我们的米娅要完成一个新任务呢,我们准备建立一个学生会,米娅来监督她们完成事情。不过这个监督嘛,不要放在明面上。”妮卡拉起她的手,“你偷偷地看,谁做得不好,就告诉我们威武的校长大人。” 妮卡面对米娅,似乎总会变得幼稚一点,何英晓突然想到,自己和米娅说话时,口癖也会变得奇怪些。 可能这也是米娅的能力之一,让周围浮躁的人不自觉轻松起来。 米娅自然对这件事没有异议。 许舒文到了新班级的第二天,走进班里发现大家的眼神都有点不一样。他昨晚思考那件事睡得迟了些,导致第二天起得没有以往早。 担心自己迟到,早餐也没吃就一路飞奔过来了。 他坐到位子上,问了问自己的新同桌。 新同桌是个大嘴巴男生,他没什么顾忌地说:“这事你还不知道?校长那边传来新消息,说是打算弄个学生会呢。” 学生会?难道是阿加莎良心发现了,打算让更多人的意见能够被看见,他的心突突跳了两下,是啊,代言人只有西米娅一个可不够。 “听说学生会会长有可能在你和安吉妮卡之间选一个,你知道艺术楼的人都不喜欢参与这些事的,她们才不管学校打算怎么发展呢。”那个男生颇具见解地说,“大家一早知道这个消息都在讨论呢,还有人在押注。” 后面两个字压得很低,许舒文知道她们爱玩这种把戏,谁让这里大部分的人都有钱呢。这样的小游戏层出不穷。 “大家觉得怎么样?”许舒文哪怕知道这不是一场投票性质的决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啊,妮卡的比重要大很多呢。” 那个男生看得出来许舒文在期待什么,但还是尴尬地说出真相,不过他勉强算有点情商,很快补道:“不过我觉得你也可以的,只是开学考没发挥好,之前你高一高二的成绩大家都知道呢。” 正文 第58章 靶子 她站在属于她利益的站位上。…… 但学生会可不是只看成绩的地方, 许舒文勉笑谢过他的好话。这个新机构的成立,给他一种看不透的感觉。 如若是安吉妮卡成为会长,那阿加莎的势力肯定不同于日, 安吉妮卡不动用任何手段不可能得到那么多人的爱戴,尽管她的家世占了很大比例, 但家世好的人在这里可谓多如牛毛。 可是要是他当任了……他难以判断这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只能皱着眉忍受着时间的流逝, 直至法槌落下的那一刻, 让他知道他的判决。 “——经过教职工会议的讨论,目前暂定高三四班许舒文同学为学生会会长, 董河川为副会长,一水田子、达索为辅助成员。” “此次广播会议到此结束, 期待在阿加莎校长的带领下,我们一起创造更美好的校园。” 董自珍声音落下的那一刻, 广播滋滋音立刻也没了。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突然人声鼎沸。 她们的目光或直接或间接地投到许舒文的身上, 位置亲近的开始恭喜他甚至可以说是在跟他套近乎,位置远一点的也和身边人讨论自己的谋算, 没人知道新校长又在玩哪出。 “许舒文是要和西米娅对立的意思?校长这是什么操作,把那么重要的校庆给学生主导?” “说是主导,肯定也会有老师她们插手……说不定是校长是又想改点什么东西了。” “西米娅当上以后也没干什么事, 说不定是校长不好意思撤她职吧。哎呀真的烦死了,哪有学生当校长的, 把这里搞得乱得像一锅粥。” 许舒文面上尽力应和着那些声音, 心里的石头却越来越往下沉,董河川能成为副会长,这是为什么? 成绩肯定算不上, 家世的话还算显赫,难道是因为家世吗?还是……许舒文带着厌恶地皱起脸,那个人又出手偏她的儿子了? 旁的人在奉承,自然把许舒文轻微的面部表情给看进眼里,心里颇有微词,刚当上官啥也没干呢,就瞧不起人了? 上课铃声适时响起,乌压压围在他身边的一群人作鸟兽散,那些嗡嗡的声音哪怕铃声响后仿佛还在他耳边围绕,让他非常不习惯。 他的手指微微蜷起,心思完全不在老师的话语上,眼睛不由自主地看着窗外,脑子里都是刚刚宣布的事情。 中午他要去行政楼进行简单的交接仪式,会遇到阿加莎吗? “许舒文。”老师的点名配合着手指敲击白板的声音,猛然唤醒了许舒文。 “别刚当上学生会会长就分神,你可是大家的榜样,知道吗?” 这句话恍若一顶高而重的帽子无形压在许舒文的头上,迫使他无法抬头。 “知道了,老师。” 他大概率是碰不上何英晓的,交接仪式不是她负责,也不是董自珍,是董自珍安排的一个招生办的行政人员。 交接仪式也不复杂,宣个誓发个红色袖标,大部分内容还是在交代注意事项上,尤其是有关校庆的。 校庆是普尔圣斯学院最盛大的活动,和所有玛丽苏世界观一样,这种活动里一定会发生大事件,恋爱系统里这里是最佳的升温时刻,但此时的何英晓并不需要这些。 校庆会有各式各样的活动,爱心义卖、射箭、橄榄球比赛、露营烤肉、马术表演等等,如果是和男主一起的话,字面意义上应该算是约会。 何英晓对这些活动也不是很感兴趣,所以当董自珍给她递策划书的时候,她草草翻了一下就同意了,毕竟这些活动本身不会出什么差错。 “校长,您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校庆是整个学校的事情,师生同乐,这也是普尔圣斯学院对外宣传的最好时机,会有数量不多的校外人员进来参观,而这些校外人员,也决不会是闲散人等。 “他们既然接任,就肯定不想校庆搞砸,毕竟这件事太重要了,会去请求之前老师的协助。”何英晓手指摩挲着纸张,“一定要让学生们觉得他们不合适,破除他们两个人建立的公信力才行。” 在各种各样的活动里,校外人员不太会参与的是什么呢?这项活动的专业性肯定很强,其余人对此哪怕感兴趣也无法参与进来,而参与进来的人,也一定要是权贵子女。 她的眼睛将项目表扫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锁定在“射箭”这两个字上。 她手指着这个:“这项活动是大家都能参与的吗?” “按照校庆性质来说,是的。但这项活动用的都是真实的弓箭,大部分人基本上不会选择尝试,能参与的都是艺术生那边的人。” 果然很合适。她猜也知道贵族学院的活动本来就是多元化的,用的东西也肯定是真材实料,新手听到射箭这件事都会怕被误伤。 有人受伤才行,这个栽赃计划最初始的阶段才行得通。她想他们也不是蠢人,肯定也知道这项活动会有风险。 “这样吧。”何英晓的手指移到“马术表演”这几个字上,“到时候让西米娅留意一下,看看他们把注意力放在哪里更多,如果射箭他们盯得死,马术表演就不能十全十美了。” 尽管校庆只有一天,但如此多的活动,学生会目前也就四个人手,哪怕他们私底下召集更多人来帮忙,整个学校如此之大,活动如此之多,眼线难以遍布。比起当随时被招呼的奴仆,谁不想当只顾着玩乐就好的主人? “好的校长。”董自珍微微躬身,将策划书接过。 她话刚说完,门口就响起轰隆隆的一阵敲门声,那实木厚门还是头一次发出这样巨大的声响,听得出来来人气力不俗。 董自珍忙上前开门,雅典娜像一阵风卷了进来,直扑向何英晓的桌面。 何英晓看她这样子——眼神瞪大了,整张脸也是青白的,一看就知道是受惊过度了,她也赶忙问:“发生什么了?” “艺术楼、呼呼、琴房……有奇怪的事情…!”她气喘吁吁,说到后面她下意识招呼着董自珍,董自珍很有眼力见地递来一杯水,雅典娜赶紧着咕咚咕咚往下灌。 哪怕她没说完,何英晓心里也知道是哪门事了。 宋与意那件事,她一直挂在心里,这边有蚊虫叫,那边有工作要处理,真是忙死人。 雅典娜刚喝完水,还想继续说,何英晓作了个停的手势。雅典娜更急了:“校长!这是什么意思?您不打算管吗?我感觉那个男学生都不正常了!” 董自珍听了这话皱眉:“校长自有打算,她不会坐视不理的。” 何英晓朝董自珍笑笑表示谢意,转头跟雅典娜说道:“这件事我知道,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这还需要想吗?赶紧叫人来把那琴房给封了,那学生救出来送医院啊!”雅典娜并不清楚那些运行准则,但心肠好。 何英晓只是摇头,摇到半途,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说那个男生快不行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整个人状态都很差,面色白得吓人,手脚也不灵活,说话卡顿得像垂暮老人,太吓人了……那边阴嗖嗖的,再也不想过去了!” 雅典娜尽力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她双臂抱肩,看得出来那边的情况又恶化了。 她上次去可没有遇到这个情况。 但宋与意,不就是送上来的靶子吗? 何英晓面色不动,但她这一问明显也触动了董自珍,二人对视了一下,彼此点头。 “你们打什么哑谜呢?”雅典娜不是瞎子,看着情况快怄死了,感觉快出人命了上位者还尸位素餐,“校长,不是你说要我跟你汇报的吗?怎么报了你也不行动?不是要我保护学校吗?” 三连问的重担一下转移到何英晓这边,而那人只是四两拨千斤:“我会处理的,你放心吧,你做得很好。” 然后一拉抽屉,抓一把上任校长的珍藏,又放在桌面上,是那些玉石,还未来得及处理的赃物。 “这……”雅典娜气刚上来没多久,就看到值得消气的东西,脸上的肌肉都挂不住了,只想着上扬,“校长,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不是吓到你了嘛,这是给员工多余的补贴。” 反正不是她的,她也不肉疼。 雅典娜不好意思地笑笑,手却没闲着,一个又一个往口袋里塞。 “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回岗了。”何英晓见她拿完,朝她点点头。 雅典娜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也不好再说什么,迈步走了。尽管心里叹了口气,但对何英晓这样的举动,她又莫名信任。 校长她,对苏珊挺好的,应该不会草菅人命吧。 而校长室里,董自珍和何英晓在讨论着,是把宋与意安排在马术表演还是射箭活动更为“稳妥”。 “校长,或许我们可以重开一个planC,让这个同学去另一个地方,反正不怕错多,就怕不犯错。” 董自珍笑着说,她好久没参与到如此尽兴的谋算里了,最起码这次,她站在属于她利益的站位上。 正文 第59章 继母 大部分都是不敢怨恨父亲的窝囊废…… 这是个好办法。宋与意这样的情况, 无论放在哪里都是不安全的。 “把这个改一下吧。”何英晓看着橄榄球比赛那几个字样,这项活动需要体力撑下去,宋与意撑不了多久的, “把这个比赛改成现场随机体验,到时候让主办那边看好了, 如果他出现了——” 后面的话语被何英晓有意截住,董自珍明了地点头。 这桩事的解决已经逼近下午上课的时间, 只是当她刚刚走出行政楼的门口时, 远远可以看得见大门处有人在起争执。 换了保安就是不一样,2344一言不发地把人拦在门外, 不管对方怎么扯着嗓子大喊,又或是好言好语地哄劝, 她就是不开门,站在那里和一尊雕像一样。 何英晓走上前, 2344好像才活过来一样,整个人恢复了知觉, 头向她的方向扭来。 那位女士看到何英晓走来,想抓到什么救命稻草一样:“同学!” “您有什么事吗?” “同学, 我实在是搞不定这个保安,能问问你可以让我进去吗,我想找校长谈一谈。” 何英晓摇头:“学校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恕我不能帮您。” “那!”女士穿着标准的职业装,此刻在骄阳下也出了不少汗, 她不想白跑一趟, 连忙喊住何英晓,“你帮我带几句话给校长好吗?” 何英晓不知道为什么2344没有和女生介绍自己的身份,不过不知道的话, 或许能降低女士的防备心。于是她点点头。 “可以帮我问一下安吉妮卡父亲那件事吗?” “这件事在学校里是禁令呢,可以问下您为什么要问这件事吗?” 何英晓话锋一转。 那女士叹了口气:“我是安吉妮卡的继母,听说她父亲在学校失踪了,这件事真的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警官她们也不理这件事,所以我想来问问校长,看看能不能找到监控录像之类的东西。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会消失呢?” 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愤懑变味成寡妇独有的脆弱,那是常见失去丈夫的状态。 2344听了她的话没显示出一丝一毫的动容。 “夫人,”何英晓很有礼貌地说,“妮卡父亲是如此知名的人物,怎么会有人害他呢?许是遇到什么事情绊住了,不告知您,估计是怕您太担心。” “不可能!他有什么事都会和我说的!你根本不知道我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她似乎想到什么,愤愤止住口,“实在不行,麻烦你叫妮卡过来吧!” “这个点快上课了,无论如何还请您回去。”何英晓不动声色地推拒。 女士的面目下意识狰狞了一下,但拿何英晓也没撤,恶狠狠地抛下一句我还会再来的,随后终于肯转头上了那辆黑色的保时捷。 中午的阳光剧烈,把人的影子都挤压得只剩下一个小小的椭圆。 2344见这件事处理完,她刚想笑着向一开始那样和阿加莎寒暄,谁知校长却问起了那个人:“那个男保安处理好了吗?他的离职合同还在我这儿,还没签,当时叫你去赶人忘记让你把合同带过去了。” “他说他用不着了。”2344语调冷冰冰。 何英晓很少听到2344这么说话,留心看了她一眼,不过没有多想,反正这个世界就那么大,除了学校,其他地方可能连基础建模都没有,一个微不足道的NPC不值得她太挂心。 “用不着也是要拿走的,哪天你碰到董自珍让她拿给你吧。”她随意叮嘱一声,继续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2344看着她的背影,笔直而坚定,好像前头有漩涡都不畏惧的背影。 她无法想象,如果这样的人知道其实自己麾下有一个刽子手,会是怎样的心情。 行政楼的大门其实是有保安亭的,只是2344有自己的空间,她轻轻抬手,慢慢窝了回去。 看上去,是保安亭吞噬了她。 另一边,教室这儿也很热闹。 最热闹的还是西米娅所处的班级,自从西米娅获权以后,她的课桌上小纸条总是络绎不绝,而她本人也兢兢业业,专门用一个本子记录这些意见,甚至这个小本子是随手携带的。 安吉妮卡也曾打趣过她,也起过窥探的心思。但西米娅答应了何英晓,她没有给任何人看过这个本子,好好保管着大家的秘密。 平常她的桌面也就是一些纸条,正式一点的会用黑金色带有校徽的信封,大家也都识趣不去看,毕竟安吉妮卡可是会看监控的,这件事在人数不多的学校早就传遍了。 因此,这封粉色情书,实在是太显眼了。 西米娅还是单纯的孩子,哪怕看到信封没什么反应,在大家或有意或无意的起哄下,意识到不寻常的意味后,也不自觉羞红了脸。 “哇塞,是情书哦~我们米娅可不经常收到情书呢!” “什么啊,米娅明明也很可爱好不好,现在这个时代谁还用情书这种老掉牙的方式表白啊,”尽管那个人这么说,语调上也不自觉带上揶揄,“不过土归土,手写信这种方式嘛,勉强算得上有点心思?” “有心思有什么用啊,他的心思是他的,米娅的心思——”米娅身边的人在这事上颇有默契地对了眼神,“是怎么样的呢?” 默契到这行为像是一种围剿。 西米娅攥着这封粉红色的情书,有点痴痴地笑了。 不怪她开心,军人世家里的女孩子很少会符合所谓的大众审美,更何况她跟妮卡走得近,在妮卡这种大美人的光环下,她自然会被忽视,如同鲜花之下的那株草。 或许只是拿了这种颜色的信封写建议书而已,西米娅下意识否定了自己的魅力,也忽略了自己的价值。 周围人看她这样的反应,都觉得这事儿已经成了一半,心里都暗暗想许舒文真是好手段,找得到合适的下手对象。 世俗观念里,女人是微不足道的,但女人的心思却又非常重要。 没办法,无论那些人说多少遍赔钱货,真正需要女人的时候,还是要把自己的腰砍一半才行。 许舒文也在同一个班里,他听见那边的动静,只是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书。他同桌爱凑热闹,一回来甚至绘声绘色地和自己说西米娅的表现。 “说真的,我感觉你肯定能拿下。”他笑得猥-琐,“你应该也有这个自信吧?” 许舒文维持着他原来的清冷作风,端着尊重女生的架子,说这件事看西米娅的回信。 同桌大笑他老古董。 何英晓所在的班级热闹也不小,她定下活动以后,董自珍速度很快把宣传册子印好了,班主任拿到手后也迅速发了下去。 所在班级可以用热火朝天四个字来形容,这一刻大家已然放下所有矛盾,平时那些看不顺眼的地方,在这个隆重的节日里都不值一提了。 再怎么说,家族的利益也是家族的,校庆可是独属于她们学生的,她们不再需要成为家里人的人偶,看上位者的眼色行事。 “今年怎么也有射箭啊,为什么不弄成高尔夫,学校又不是没地方。” “得了吧你,高尔夫本来就是艺术楼那边的地啊,你要想去交钱不就好了,又不是很贵,校庆还要给你免费是吗?家里那么穷还来普尔圣斯干嘛呢,招笑!” “喂!你胡说什么呢!谁家里穷了!” “射箭又是开刃的…想死人能不能直说,真烦了,想试试都不行。” “这次橄榄球还是随机抽人,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死于非命……呵呵……” “学校对我们这种脆皮真是友好不了一点,老老实实去爱心义卖那边蹲吧,诶对了,你这次爱心义卖打算卖什么啊?” 何英晓听着这些闲杂碎语走到了座位上,妮卡也在看册子,边看边让座。 “你怎么没和其他人说点这些东西?” 像以往这种需要讨论的时候,安吉妮卡周围可是人山人海的。 “没什么好说,”妮卡笑了一下,本来就是因为利益举起来的人群,现在父亲已死,家里诸多事宜会愁死自己的继母,继母一烦她也烦,稍微聪明点的都知道这时候不能往她面前凑,“父亲刚死没多久,女儿哪能开心。” “我倒没听说你们这边也守孝。”何英晓不冷不热说了句玩笑话,“你继母今天过来了,我让她走了。” “怎么不让她进来?她就算不敢说你,也敢说我的。” 何英晓看她的样子,对继母似乎不是怨恨的感情,有点惊讶:“我还以为你会很厌恶你的继母,毕竟听你之前说的那个样子,像是父亲作践死你母亲还迎娶新人。” 妮卡的手指插入头发松了松,整张脸散发着一种散漫的意味,眉毛都低了一点,不像往常那般张扬。 “继母到底有什么好讨厌的?”妮卡撑着头,“继母比我母亲还可怜,因为她还活着。只有死人在父亲手里才轻松。她也比我蠢,找我无非是说财产的事,可惜我已经成年了,很多事早有定数,和我说也没用。” “更何况,那些怨恨继母的,大部分都是不敢怨恨父亲的窝囊废罢了。” 妮卡说完叹了口气,把册子合起来,她气息刚吐完的那一刻,上课铃声正好响起,卡点卡得死死的。 而闹哄哄的声音也在这一瞬被掐灭。 正文 第60章 只要他死了不就好了 对的事情并不总…… 西米娅像任何春心开始萌动的少女一样, 把这件事情瞒得天衣无缝,连与她最亲近的安吉妮卡都不曾察觉到这一点。 情书只是一个起点。 她当时也在奇怪,为什么一水田子能改变得那么快, 难道被男人追就会爱上男人吗?难道被男人表白就会对这个人另眼相看吗?难道这一切只是一个阴谋,针对她的, 她也甘愿如此吗? 是的。 西米娅和许舒文在学校繁茂的小树林里牵着手慢慢走的时候,月光都难以渗透进两人之间。 什么月光曲啊、弦乐小夜曲、或者只是简单的口琴, 都吹奏不出西米娅这样的心情。原来被异性肯定是这样的感受, 诚然,她不是没遇到过异性的赞美, 但许舒文好歹是读了书且名列前茅的人,说出来的话经过文学层层的矫饰后, 伤口都变得美丽。 西米娅半是期盼半是猜忌,田子也是这样被达索所蛊惑吗?可她又没办法抑制那种想念的心思, 是激素所致还是真的爱情呢? 反正,也就是一个小忙而已。许舒文没有要求自己去和校长提什么意见, 只是需要她跟着妮卡和校长,尽量让她们在一起。 “为什么要这么做?” 西米娅抬起头, 月光下的树荫正好照在她的脸上,小小的一块像是她的胎记。 “当然是为了能够更好保护她们两个。”许舒文看着那块印记,随着她们的脚步慢慢挪到了西米娅的唇上, “米娅,你知道她们两个都是学校里很重要的人, 我又是学生会会长, 专门负责这次校庆的人,她们不能出差错。” “而且你和她们那么熟悉,也会替我好好照顾她们的, 对吧?” “照顾”这个字眼听起来让人难受极了,好像妮卡和莎莎是他的所属物一样。西米娅下意识蹙眉,可这样的蹙眉在柔和的月光下看得叫人心碎。 许舒文难得关心了一下她,问她是不是身体不适。 心如果也算得上是身体一部分的话,那就是了,明明早就意识到不对劲儿,还像飞蛾扑火的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西米娅弄不清这一连串的情绪不过是受到优绩主义的影响而已,崇拜他的冷静,崇拜他的成绩,崇拜他的爱被众人认可。 其实他没什么好崇拜的,把他拜为神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处境。 米娅看着那一双眼,平平无奇的眼睛,似乎想在那里得到答案。 “米娅,你还好吗?”他顿住脚步,眉头也皱了起来,模样状似关心。 “我没事。” 她再次低头,和以往那样,因为身高的差距,只要她低头,他就看不见她的神色。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而安吉妮卡的处境也算不上好。 妮卡最近在和继母周旋,她为此感到分身乏术,父亲的不动产都给了侄子,妮卡得到了现金和一些收藏品,继母什么都没有,遗嘱上没有她的名字。 妮卡不感到对继母有什么抱歉之情,因为父亲就是那样自私且传统的一个人,继母的天真与爱慕都会为此付出代价,这不是谁的过错,是继母自己蒙蔽了自己的双眼。 男人本来就是不值得信任的啊,如果值得相信,朝代怎么会因为叛臣而覆灭?忠义这两个字更像是贞洁,说给女人和像女人一样的男人听的。 “妮卡!” 那是周末回到家,继母急匆匆迎上来的一声叫喊。 “你不想想办法吗?那个人已经成年了,现在这栋房子可是他的了,之后我们要去哪里呢?” 她说着泪水涟涟,好不可人。父亲肯定也是觉得她哭起来很好看,所以故意这样折磨她的吧。 嫁给大自己几十岁的人,有什么意义呢?为了钱吗,可遗嘱这个东西并不是妻子做主啊。 妮卡叹了口气,双手搭在继母的肩上,想让她稍微冷静下来:“妈妈,你先别哭了。” 这个女人,被称作妈妈的女人,只比妮卡大了几岁,心智甚至没有妮卡成熟。 “只要他死了不就好了。” 妮卡的声音犹如恶魔,轻轻响在她耳边。 “我成年了,这些钱会是我的。可是用钱换房子其实是不值得的,因为钱可以换更多东西,而不是仅仅一个住和吃的地方。既然父亲原本就拥有这些东西,我们两个只需要夺回来。”妮卡拿出纸巾,慢慢帮继母擦着泪水,继母已完全惊在原地了,“他也成年了,要么我们跟他打官司,但这需要费我的钱和妈妈的时间,不如让他消失吧。” “父亲留下的人很听我的话,毕竟他们不知道遗嘱的具体内容,只不过乱葬岗多一具尸体而已。那么多房子,给她们一栋,她们绝对会干的。” 妮卡笑得很开心,她成年的第一件事就是了结父亲,拿到属于她的赔偿,她可不打算再忍耐父亲了。 “妮卡,”继母的嘴唇轻颤,“你疯了?” “疯?”妮卡将擦拭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里,“这个字眼给父亲更合适吧。你不是也知道那些事吗?” 大法官是如何被贿赂,如何吞赃款,如何破坏证据的,你不是也很清楚吗,妈妈?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在彼此对视的眼里会传递出去。 继母纵使知道这些,但要她来干,她是不敢的。她转头坐在那张精美的红丝绒沙发上,沙发里的钻石和她的心绪一样一闪一闪的,飘忽不定。 她拧着身上的裙子,陷入了激烈的思考里。 “妈妈,良心要给值得的人。” 妮卡提到“人”字时,把手指对准了自己。 “相信我吧,我会比父亲做得更好的。更何况,我们现在可是一条线上的人,妈妈之前一直都在家里,最近找工作也很焦头烂额吧?”妮卡想起之前看到那件的职业装,已经不太合适继母现在的身材了,似乎有点窄,“我给妈妈置办一套新衣服吧。” “我们只需要在他出手之前出手就好了,我等会儿就去联系人,她们的业务能力被父亲训练得很好呢。” 妮卡微笑说完从冰箱里取出新鲜的草莓蛋糕,切了一大块,然后慢慢端着它上楼回房间了。 不管继母同意与否,那个人是不能活着的了,要怪就怪父亲的爱太致命了。 怎么能把这种重要东西给没能力占有它的人呢? 妮卡将冰口带甜的蛋糕放入嘴中,父亲估计也没想到,自己所带领的团队居然最后会落入女儿手里,他以为自己能解散就解散吗? 措手不及的毒药,早已发现的把柄,所有的东西,是属于王后的冠冕啊。 小小的草莓蹲坐于温柔奶油之上,像骄傲的小王后抬头挺胸。 “我的女儿,未来一定会成为最聪明的王后!” 当年父亲看到自己的成就时,如此骄傲的说。 只不过,王后并不需要国王。 楼下真正的王后,则面色凝重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她肯定拿捏不了妮卡,听之任之的话,这个孩子该怎么办?现在月份不大还好,之后要是显怀了…… 这个孩子,妮卡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想到这里,她的牙齿甚至因为过于害怕而打起冷战,父亲失踪,也是妮卡的手笔吗? 她的疑问和纠结被反复放入心里酿造,学校里的何英晓也是如此。 校庆的时间越来越逼近,学生会居然没有任何需要帮忙的迹象,她们没有去问其他老师,似乎更偏向收集学生的意见。 不知道这个主意是谁出的,确实这么做会让大家对这次校庆更上心,毕竟也有自己或是朋友的想法在里面,她们不想这次校庆被破坏。 眼看着许舒文他们计划就要得逞,何英晓更是坐立不安,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真想直接把他们都开除了,要不然直接弄成女校好了。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自己不在公司里干活才行,她这么大干特干,早把那些游戏特征给磨灭了。 “校长,您还好吗?” 董自珍看到阿加莎在校长室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一会儿坐着一会儿站立,一会儿看看柜子里陈设的奖项发出冷笑声,一会儿又对着那满抽屉的玉石陷入沉思。 她着实有点担心,距离校庆只有几天了。 “姐姐,”何英晓站在落地窗前,开口说出的话凝结成水汽攀附在玻璃上,像是她的字幕,“我这么做是对的吗?” 大家都期待的校庆,她要毁掉才能使得无法被惩罚的人得到惩罚。她脑海里还是那次她接触禁令和设立生活用品店之后,来往的女孩子们和她问好的画面。 “有的时候,对的事情并不总是让人感到快乐。” 董自珍的声音轻柔,说出了一个实话。 “感到痛苦不是你的错,违背大家的期望也不是你的错,这是正确的。只有这么做,大家才会觉得他们能力不足,往后不再信任他们。这对我们往后推行的所有措施都是有用的。” 她轻轻拍拍何英晓的肩,和她一起站在落地窗前。 眺望宿舍楼附近那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正文 第61章 何英晓射箭 恍若是毒蛇吐出来的箭…… 各人有各路的心思, 但时间是不等人的,校庆那天还是来了。 罕见的是,今天的天气系统居然是阴天, 所有云朵挤挤攘攘地凑在一起,阳光透不出来一丝一毫。 看起来就是风雨欲来的样子。 一开始的标准节目自然是校长讲话, 教职工和学生们早在前一天就已经布置好了一切。何英晓其实并没有什么要讲的,总不过都是那些没意义的场面话, 她完全按照董自珍提供的稿子读。 只是末尾, 她像是感受到什么,抬起头和加西亚对视上了, 今天没有太阳,加西亚站得那么前, 一眼就看得到她那漂亮的绿眼睛。 波光粼粼的绿水,是鱼的窒息地。 “这次校庆由于是学生会主办, 有可能会有些地方疏于管理,还请大家注意安全。” 她鬼使神差地加了这句话, 然后看到加西亚微微笑。 之后是常见掌声雷动的场景,不一会儿底下的人就四散开了。 她再次走下主席台, 这是她第二次被围起来,不过规模不比上次可观,只有加西亚和董自珍两个人。 董自珍向何英晓点点头, 便走了。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何英晓顺其自然地问道。 加西亚笑道:“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设立一个学生会,还指定人选, 不过我想你有你的想法。” 这一套云里雾里的回复让何英晓摸不着头脑, 在她的疑问还没冒出头之前,加西亚再次开口:“是妮卡。” “什么?” “妮卡让我看着你。”她说“看着”这两个字的时候,两只手指像兔子的耳朵曲了曲, 很顽皮的样子。 “这是什么意思?”何英晓心生疑窦。 “不知道呢,”加西亚耸肩,“或许她料到了什么东西吧。” 两人正说着,西米娅过来了。她今天没有穿着校服,穿着一条漂亮的花色裙子,白色为主色调,金黄色的雏菊遍布。 像是纯洁的天使。 她笑容可掬:“莎莎!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加西亚对妮卡阵营的人好感不高,这次也是妮卡说阿加莎可能会出事才愿意听她的话,否则她都懒得理安吉妮卡,她回复的声音堪称冷淡:“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加西亚!”何英晓瞪了她一眼,真不知道西米娅哪里惹到她了,她连忙开口,“当然可以啦,只是你平时不是和妮卡在一起吗?” 西米娅有些尴尬地挠头:“我没找到她。” 何英晓侧头和加西亚对视一眼,换来的是后者继续耸肩,鬼知道安吉妮卡去哪了。 “那我们三个人一起逛逛。” 何英晓双手合十,盖棺定论般说道。 安吉妮卡在哪儿呢? 她在树林里。 对于外面闹哄哄的情况,她早已司空见惯,只是她现在身体确实不太舒服,并不想去应付那些人。普尔圣斯宿舍之前有一片漂亮的树林,树林中间是主干道,但耐不住人们的寂寞,树林成了经常被光顾的对象。 她只想吐。比起旁人认为她的神机妙算,她的神出鬼没,她的才智无双,她其实不过是一具凡体。 “妮卡,你还好吗?” 关切的声音经过层层耳道传入妮卡的神经里,变幻成扭曲的信号。 妮卡强撑着回头,看到了一个女孩,她认得出她,这是原先阿加莎那边的,好像是叫苏珊。 “你好,苏珊。” “妮卡,你的面色好差,要我扶你去医务室吗?” 苏珊一直是个乐于助人的孩子。 “不。”妮卡面部肌肉拧在一起,“是妈妈送的……” “妈妈?” 后面的话太薄弱,苏珊无法听清,想要尽力引导她说出来,她看到了妮卡手上的红疹。 “妈妈给我送了一个芒果蛋糕,里面肯定是下毒了,真是个蠢货,我那么好心帮她,她居然这么对我。我父亲到底有什么好的!那侄子到底又有什么值得她这么做的!” 安吉妮卡不是个软弱的人,但极少那么生气地说话,用尽气力,汗珠从她白纸般的脸划过,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泪水。 “可能是你的对芒果过敏。”苏珊伸手抢过她的手,端详起来。 妮卡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说得愣了一下,印象里她不太爱吃芒果,没吃过几次。这次是因为继母难得给她送东西,她不愿拂她的面子。 “你在这儿待一会儿,我去拿过敏药给你,很快回来。校庆可是一年只有一次的活动,你作为大家心里的最耀眼的人,怎么能缺席呢。” 苏珊拍拍膝盖,很快跑远了。 妮卡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就疼得蹲下来了,刚刚的那一段话也是冲着地面大吼出来的,鼻腔里满是新鲜树木的清香和阴压的空气。 胃绞疼。 手也很痒。 她试图把自己的手钻进土里,期望这样能缓解一下,继母和自己不是很熟,如果真的是过敏的话,那就是她错怪她了。 可是现在实在是太疼了,这样的折磨对她来说难以承受,她生病也没有生过那么让人不适的病,她的身体一直很好。 漫无边际的虚想,手一直往土里探,她疼得早已忘记自己现在是什么姿态了,顾不上。 模糊里,手好像碰到柔软的东西。 花瓣? 之后便断了片。 于此难受的还有西米娅。 她的心惴惴不安。 她很少和妮卡在学校里分开那么长时间,她已经快半天没看见她了,到后面阿加莎和加西亚会时不时问过路人有没有看见妮卡,所有人都好像统一了口径,大家都没看见妮卡。 她的手指不自觉绞在一起,心绪和手指一样。 她们路过了射箭场地。场地周围竖起高大的四面临时铁墙,一眼就可以看得出哪里是靶子的置放点,那一面墙上坑坑洼洼的全是细小的尖头,被剑狠狠刺出来的。 “我们要去里面看一下吗?” 加西亚看见何英晓的视线久久在那里停留,似乎在期待什么发生一样。 “好。”何英晓毫不犹豫点头。 而西米娅还处在神游之中,面有惶恐之色。她们走了几步发现西米娅还按照原来的活动轨迹直直往前走,便顿住了脚步。 何英晓刚想喊她,被加西亚掐了一下。 “你干嘛?!痛死了诶!” “你干嘛理她?没看到她只想自己走吗?” 何英晓也后知后觉感到奇怪:“今天西米娅不太对劲。” “走啦。”加西亚扯着她的衣袖,“她等会儿反应过来会跟上来的。” 她们迈步走进那铁盒子里,难以想象的是里面看起来还挺正规的,有栅栏和玻璃阻隔着最外围的人,里面的人基本上都戴上了护具,每张弓都有自己的特点,这把看起来漂亮就会有一把看起来朴实无华,那把看起来是石头造的就会有塑料造的。种类多得不可思议。 射箭的人很少,穿着黑制服的人背对着她们,衣服上印着“教练”两个字。玻璃的隔音不算很好,模糊可以听到里面的人在指导。 箭射出去有破空之声,那感觉像一只鬼被掐住咽喉。 “想去参加吗?”加西亚见何英晓看得入迷,起了挑逗心思。 “但是很容易受伤吧,那些……就是那个细的地方,感觉会割伤手,而且万一我准头不好射到其他人——” 话停了,因为她突然想到校庆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证明许舒文他们能力不行吗? 如果没人出事,那她来让人出事,会不会也是一种合适的方法? 刚好这时候,有个教练看到她们一直趴在玻璃上,像两只翘首期盼的小狗,笑着过来招呼她们。 “同学,你们要来试试吗?放心吧,其实不会出事的,只是箭开刃了而已。” 她把手往一边扬,看起来是个邀请的姿势,也像是在自夸自己的水平。 加西亚看了一眼何英晓,见她似乎举棋不定,便帮她做了那个决定,哪怕她并不知道是自己推了她一把。 “当然可以了!”加西亚笑得很漂亮,她们绿茶属性的人总有这样的魅力,“辛苦教练教我们!” 何英晓从来没握过弓。 她的力气不算小,甚至可以说在同体形没有刻意健身的人里,她的力气还挺大的。她的力气也不是天然如此,后天里她刚进公司那会儿,什么脏活累活她都干。 弓在她手里,不算沉,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就像孩子看到刀那样。 教练给她的这把弓很美观,说这把是被她们射箭部的人称做是“校弓”。黑金色的弓身曲线流畅,放在她手里是刚刚合适的大小,这把弓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那般。连接弓弦的那部分雕刻了蛇头,恍若是毒蛇吐出来的箭。 “刚刚我说的你都听进去了吗?” 教练是个威严的中年女人,刚刚让她们进来的宽和神色在训练场地是看不见的。 何英晓深吸一口气,她的手上已经戴好了护具,完全看不见自己的手指。 搭弓。 深吸一口气。 射箭! 果不其然,新手定律也没有那么准,她的天赋点没有点在射箭这项昂贵的项目上,箭不出意外地偏离了靶子,钉在了对面的铁墙上。 心里不失落是不可能的。还以为自己的主角光环随处可体现呢,还得靠余温开挂才行。 但教练不这么想:“小姑娘你力气不错诶!没想到看起来身板瘦瘦的,箭能钉在墙上啊!多吃点肉,知道吗!你这力道足以把靶子射穿了!” 正文 第62章 万字福利章~ 男主宋与意之死 教练无心叮嘱, 却让何英晓心弦被挑动了一下。 何英晓的体型一直是匀称的,哪怕没凝视也没有被挑出错过,只是她活了那么多, 见过太多胖胖的女孩是如何被嘲笑的。 她们受到的那些指指点点就像射出去的箭。 目标是她们的心脏。 手里握着的弓此刻突然有些沉重,何英晓觉得自己需要一个靶子, 她需要一个失误,一个受害者。 她需要这些东西, 也需要血液偿还那些被忽视、被言语虐待的一切, 她需要牺牲,她需要那些人听话, 不再敢私底下勾结营私。 有东西会听到她的心愿的。 于是,即刻——实现了! “同学!你们不能随意进来!” 教练余光突然看到几个男生跳脱地想要直接走进射箭场地, 他们直接忽视了玻璃板上的告示,上面红底白字写得清清楚楚, “请跟随教练入场!” 其中一个男生直接回嘴:“老师,这是校庆, 你别管那么多啦,大家开心最重要~” 玻璃门一直是推开就可以进来的, 在没人打破的规则下,玻璃们不需要上锁。玻璃外有栅栏,但栅栏并不高, 男生们手一撑身子一越,整个人就过来了。 他们好似以为自己是过江之鲫, 对此玩得不亦乐乎。 三五成群的男孩们觉得自己天然是领地里的王, 完全枉顾着所谓的安全措施,箭筒附近有弓架,上面摆着琳琅满目是弓, 他们也不过问什么,上手直接夺过几把自顾自看了起来,和旁边的人说笑打趣。 教练一心想阻止,她的眼神便不放在何英晓的身上。男孩们颇有谋略,这个人被教练夺走了弓,那个人就去把玩一只箭,这个人把护具弄得到处都是,就有用一个人——他靠近了靶子的方向。 一名教练对这几个男孩不可不谓吃力,好言相劝也试了,严肃批评也说了,但那些人像是活在自己的玩乐世界并不把她当一回事。 “同学!箭不能随意把玩!当心伤到手指!快放下!” “老师~那么严肃干嘛?”,这个男生甚至带着挑衅意味弹了弹箭头,发出金属声的脆响,他继续嘟囔,“不愧是是真的,弹起来还挺痛的。” 随后放下,这一桩事算是了了。 搭弓。 这是何英晓在做的事,那个男孩盯着靶子,在数上面九环以内有多少个孔。 “喂!那个学生放下那把弓,知不知道这把弓很贵,那是真金做的!那是弄坏了你家都不一定赔得起的孤品!只能观看!” 这个男生哼了一声,还掂量了一下弓的重量才把弓放下。 拉弦,瞄准。 深呼吸,憋住这口气。 看着你的目标,此刻把自己想象成一只盯着猎物的鬣狗,箭是你的双腿,你的利爪,你的牙齿。 “不要这么扳扯玻璃门!” 教练喊到后面确实有些累了,这些人似乎完全不理会她的声音,可她碍于教练身份,并不能把这些学生怎么样。 那些人嬉笑,如进无人之境。 射箭! 那阵破空之声足以吸引所有人回神,教练听到这声音条件反射把目光投了过去,这一眼差点骇死她了,那个方向有一名男学生啊! 可人的声音哪有箭的速度快,哪怕那个男生数完了靶子上被射穿的空洞,回过身来,看见那直直射向自己的箭,也被吓得愣在原地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其他的男生也被这场景给吓懵了,他们都是家里备受宠爱的孩子,胡作非为习惯了,再说自己又是高一生,不管做出多过分的事情,只要把家里的情况和新生的身份摆出来,大部分人都会原谅他们的野蛮和任性。 加西亚刚才的注意力也完全被那些男生吸引过去了,也没看到何英晓一连串的动作,听到这响亮的破空声,那样的声音,如临死的人被掐住命门,尖锐得让人的头皮登时发麻! 她手里还握着教练刚刚递给她的那把红色弓箭,上面雕刻着欣欣向荣的太阳与飞鸟,鸟嘴处吐出弦线。 下一刻,见红的那个刹那,所有人沸腾,教练一马当先冲了上去,有些男生目瞪口呆,有些对视着交换不知所措的信息;有些往外看去想要医生自己送上门来,愣着不动;还有些也大喊大叫起来,跑出去为自己的同伴救急。 而加西亚手里的太阳落到了地上。 外面陡然间传来了西米娅响亮的、带着未知恐惧的、颤抖的喊声—— “校长!呼呼…橄榄球比赛那边出事了!” 安吉妮卡再次醒来是在医务室,刺眼的苍白引起她的头痛,她扶额想要坐起,旁边的人很贴心帮了她一把,将她的肩扶起来。 “你终于醒了,晕过去好一会儿了,刚刚医生让我喂你喝了点药,手上也涂了药,”苏珊看妮卡意识不清晰,感觉手痒就想去挠挠连忙制止了她的动作,“不要挠,忍忍很快就过去了。” 缓了几秒钟,妮卡感觉稍微好一点,提起一点力气道谢缓和氛围:“谢谢你,没想到你还挺懂这些的,你也有过敏史吗?” “嗯,我高蛋白过敏,不太能吃海鲜类的东西。” 妮卡的头还是有点晕,但她不喜欢处于尴尬的环境里,她能感觉得到苏珊对自己是友好的,不然也不至于一直等她醒过来。 所以她勉力开口:“大家都在操场和教学楼附近办校庆,你怎么往宿舍楼那边走,你身体也不舒服吗?” 她没有多想就问出了这个问题,并不知道苏珊是一名绩优生,毕竟在妮卡眼里,除了成绩特别拔尖如阿加莎、许舒文之徒;家世优越或对自己有利的如西米娅、董自珍之类,其他人她并不放在眼里。 苏珊听了这个问话,面部僵硬了一瞬,但她也知道妮卡不会记得自己这种小人物,所以还是很坦诚地说:“我是绩优生,那些活动我不知道该怎么参与,教学楼附近比较吵,打算回宿舍自习。” 绩优生?苏珊的排名是多少?妮卡扶额短暂想了一下,好像开学考的排名,苏珊在许舒文之前,那确实成绩还挺好的。 “抱歉,希望没有伤到你。” 妮卡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苏珊是很能度人的孩子,她连忙摆手说不用说对不起。 之后空气又凝滞了一会儿,苏珊想起突然想起什么,往旁边床头抽屉翻找起来。 “对了…这个东西……我想你应该需要,”她翻找速度很快,拿出了两封沾染着泥土的情书,“你当时晕倒的时候手指实在是插得太深了,我挖了好一会儿,发现底下埋着玫瑰花和两封情书,你放心,我把这个地方又填平了。” 妮卡看到两封粉红色的情书只觉得膈应人,她难受得要死的时候还碰到别人小情侣们的浪漫产物,总觉得有点恶心。 但苏珊既然递过来了,她也不好不接,接过来时眼睛下意识扫了一眼,接的动作僵在原地。 那是漂亮的斜体字,看得出来是许舒文的笔记,他写的中文也是飘扬,据说这个写法被那边的人称为“行书”,他写的英文字母也很好看。 [To Semia] 简单的几个字母,那是一串漂亮的金色斜体被印刻在粉色柔和纸质的信封上,哪怕沾染了泥土,也是外观非常漂亮的一封信。 看到挚友收到的情书那一刻是什么心情? 安吉妮卡难以描述这种感觉,就像那次她喉咙发炎却硬要吃炸薯条,最后嘴里散发着一股臭气,让人难受极了。 她有点想吐。 里面的遣词造句,里面的模棱两可,里面的虚假爱意,天花乱坠的大海与高山,看似自由的飞鸟与树枝,全部酿就的这封信,她怎么觉得那么让人作呕。 她捂着口,喉咙发出一阵阵紧缩的声音,苏珊看到这一幕没有多想就去拿了医务室里备好的呕吐袋,立刻伸到妮卡下巴下面。 妮卡没什么架子地呕吐了,白色的不是精-液是奶油,黄色的不是龌龊的思想是芒果,固体不是下-体是蛋糕胚,她呕到后面甚至吐出丝丝缕缕的酸水,一边呕一边哭。 苏珊不知道她在哭什么,但她心肠又那么好,只能又是端热水又是站起来帮妮卡拍拍背,忍不住说了很多劝慰的话,压缩成六个字就是:不要那么难过。 她难过的不是许舒文给西米娅写了情书,而是她知道另一封信是西米娅的回信,她们甚至还把这两封信当成她们神圣爱恋的信物,埋在地里祈求上苍祝愿她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难过于西米娅怎么就这么被骗了,而她居然没有发现西米娅被骗了,她总是观察着自己周围的一切,怕自己一个小心就掉进深渊,每天过得如履薄冰,而她没发现西米娅就这么轻易地掉进肮脏的渊薮里。 泪水一滴滴打湿呕吐袋,苏珊看着那面扇子般的睫毛被自己的泪珠打湿,好不心疼。 “你是觉得被背叛了吗?西米娅是不是没把这件事告诉你?这确实挺过分的,明明你们走得那么近,她却刻意瞒着你……” 苏珊还想继续说,妮卡打断了她。 “不,不是米娅的错。”妮卡忍不住又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呕出来,悻悻地把袋子递给苏珊,扯起旁边的纸巾连续扯了好几抽,她多么希望自己抽的是许舒文的命数,“怪我,是我太粗心了,最近都在处理父亲的事。” 妮卡父亲失踪这件事大家都是知道的,只是学校压得很死,学生们基本上都涉世未深,哪知道这些杀-人见-血的事,老师警告不要乱传谣言,她们当然也不敢拿到明面上讲。 苏珊是听到一些传闻的。 比如说是安吉妮卡害死自己父亲之类的,但她看妮卡这幅伤心的样子,又觉得妮卡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呢,那毕竟是自己的爸爸啊。 尽管,苏珊没见过那个所谓的爸爸,但良好的家教让她觉得男人不是很坏的东西。 “唉,我真是个失败的朋友,对吧?” 刚刚呕完的嗓子说出来的声音嘲哳难听,苏珊觉得这声音就好像妮卡的心,碎碎的。 “怎么会,妮卡你真的挺好的!” 苏珊和她不熟,也不经常观察她和西米娅如何相处,说出来的话哪怕出于好心也是干巴巴的。 妮卡拍拍她的手,表示自己心领了。 她侧头看一旁的窗外,外面的天气阴沉得可怕,天公不作美,众生为之一惧。 西米娅接受这封情书的时候在想什么,明明她从来不主动瞒着她什么。自己如此信任她的原因,就是无论如何利用西米娅,她都不知情,纯粹的局外人,她看不清棋路,不明了人心,只是一株快乐绽放的向阳花。 这朵花被任何男人采走都让妮卡觉得绝望。 “我想,我应该把他除掉,对吧?” 她侧着头,苏珊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听着落寞的声音,她能理解那种被朋友忽视的心情,以为妮卡只是在开玩笑抒发自己的痛苦。 所以她附和了。 就像加西亚那样,无心之失。 她推了妮卡一把。 “对啊,他搅和了你们的友谊,不论怎么说,他都应该让你知道,而不是和西米娅一起瞒着你!” 苏珊说这话没多想,妮卡却听出了另一层意味,这个男人占据了西米娅全部心神,把她挤下去了。 把她们青梅数十年的全部,那些快乐、那些痛苦、那些争吵、那些冷战——全部,挤下去了。 妮卡牙关咬紧,明明身体过敏的症状有所缓解,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和现在的天气没什么区别,阴压压的一直缠着她。 她要除掉他。 他怎么能用那么下-贱的把戏?她知道他会针对西米娅的,毕竟她现在也是大家眼里的红人,但谁能想到他用这种最朴实又最牢固的计策? 秘密基地的录音笔被加西亚所拿走,但后面她们合为一体要一起对付那些蠢蠢欲动的臭虫们,自然也听到了那些对话。 聚集就聚集,想要起-义也无所谓,讨好西米娅站在他们那边也罢了,怎么能想着沾染她? 论起不择手段,妮卡头一回觉得自己输了。 “我一定要除掉他。” 苏珊的那番话更是让她下定了决心。 妮卡已学到那种一劳永逸的方法,哪怕风险再大,哪怕有可能被反噬,可现在她只想让西米娅看清楚这封信写得有多不值一提。 孩子们发现解决问题最根本的方式后,哪怕这次问题性质不如以往严重,只要能根除,手段再残忍一点也没关系。 她愤然扭回头,苏珊被她眼里瘆人的精光给吓到,那是雌兽想要保护自己幼崽的感觉,任何动物都会被这股气势吓倒。 “我一定要除掉他!” 那样一种恶狠狠、恨痒痒的声音。 宋与意感觉自己快死了。 这样清晰的认知让他无法动弹,或者说原本就已经没办法再动起来了。他感受得到他后背的东西正试图钻进自己身体里。 如果何英晓在场,她会分析出这是病毒异常想要扩散的标志之一,因为外部的代码必须获得NPC的底层原代码才能在这个虚拟世界里横行霸道。 而宋与意并不知晓这些,他只能感到自己的头有千斤重,似乎有人轻易钻入他的脑壳里,把玩着他那鲜红色的脑仁,把它当成普通的海绵一样挤来挤去。 他没有料到为什么情况会突然变成这样,以前它顶多是依附着自己,并且强迫自己只能热爱钢琴。而这是异常惯用的手段之一,纂改了宋与意常识模块,使他完全变成它的提线木偶。 橄榄球赛场上的其余人看到他突然倒下,纷纷开始行动起来,找医生的找医生,驻足不动看热闹的在和旁边的人说话,疏散人流的在大声叫喊。 “大家别围在这里!快散开!请去其他活动现场!这里需要通道让救护车进来!” 身穿黑色教练服的人自发开始将密不透风的人群砸出一个出口。 人群刚散开一个小口的那一秒,教练的眼里闯入了三个少女。 其中是一个短发,但面色严肃,另外两人的表情都慌张不已,所以她轻易就分辨出哪个人才是校长。 “校长!”教练靠过来,开始和她说发生的情况。 宋与意如她们计划的那样,被临时抽选中去参加友谊赛。 说是友谊赛,正值热血年纪的少年们只会听到一个“赛”字,她们可管不了那么多,她们最想要的就是赢得奖品,简单又霸道的心思。 在激烈的比赛中,从对方队员抢走宋与意怀里的那个橄榄球开始,宋与意不小心被他绊倒之后,他就完全起不来了。整个人在微微抽搐,场面十分诡异,他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单单是像报废的机器一样在原地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宋与意感觉得到有种名为进度条的东西在自己体内运转着,他意识到那个东西正在逐步突破着什么东西,只为能彻底获取他身体的使用权。 眼白慢慢占据了眼眶,颤抖的手原本牢牢抓紧田径场的草皮,这会儿却突然被迫张开手指,而后又紧握成拳,像个刚适应四肢的幼儿。 他不知道他的后背已完全大开,冒出好几串红色的未名字体,NPC们看到这场面脸色全变,她们其实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们底层代码的安全系统是能感知到病毒代码对她们的危害。 教练也顿住了脚步,她还想着边说边走近那个晕倒的学生,没想到那个人脖子突然往后狠狠一扬,后背就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一样,吐出像轻烟一样袅袅的红色代码。 加西亚和西米娅看到这场景也下意识地停住了,西米娅想去看加西亚会怎么做,因为她已习惯于被人引导着走,但加西亚在看着何英晓。 那眸色深深,藏着许多担心。 “加西亚,我们应该怎么办?” 西米娅咬着指甲盖,她的思绪乱如麻,整个人也快要疯掉了,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许舒文那边该怎么办? 她的心不自觉偏向了所谓的爱人,没发现加西亚在皱眉。 加西亚语气仍旧冷冰冰:“我怎么知道。” 在整个椭圆形的橄榄球场里,有NPC们都在最外围的边缘看着,她们属于零星几个进入五环区域的人,而何英晓正慢慢移动至最核心的地方。 “钢琴…你怎么在玩…橄榄球…!妈妈知道会生气……生气…气!钢、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宋与意发出来的话破碎又混乱,他在绿茵草皮上翻滚着,翻滚速度过快时他的四肢代码显示也会随之混乱起来,一会手在腰上,一会手在脖颈处,一会儿手在大腿上,而大腿在胸部上。 黑雾迅速地囊括了他,像那时的加西亚一样,层层包裹,像一只茧。 红色的代码在最外围,会攻击最近的一切事物,看起来就像是保护茧的士兵。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在不停地发出惨叫,可他除了翻滚之外什么都做不到,手脚不受自己的控制,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攻击着他的内心,在等待一个东西被撞碎。 在等待防火墙被攻破的那个瞬间。 而何英晓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 钢琴? 宋与意的心愿与钢琴有关吧。 她想要彻底解决且不伤害男主,就不能贸然释放绿色代码,因为绿码可不是闹着玩的,它真能刷洗一切,到时候什么记录都没有了,宋与意这个人可能比没面目的NPC更低智能。 “宋与意!” 何英晓叫着他的名字,想让他清醒一点,先自己试着把红色代码吸收,像苏珊那般,然后她们一起讨论这个异常是怎么产生的、是病毒的引入还是怨念加工成的、又该如何彻底解决。 男主宋与意没办法回复她的呼唤。 他陷入漩涡里,无数记忆涌入他的脑海,妈妈无法实现的心愿寄托在他的身上,他的愤懑、痛苦、抑郁,所有的情绪被释放又被自己吞回去,他张口——没意识的张口不是为了惨叫,那惨叫是想要附身于他的异常被防火墙次次攻击发出来的呐喊,他感觉自己灵魂出窍了,自己的手指轻飘飘的,有丝丝缕缕的白气从身体溢出。 何英晓的手表一直在震动着,她知道余温在控制面板肯定也已经看见了满屏的红码,她在催促着自己赶紧接收她的绿码。 宋与意的瞳孔白了又黑,黑了又红,眼睛就好像是电脑的显示屏,彰显着目前他体内天人交战的状态。 他逐渐看到了何英晓,他已经完全忘记何英晓的名字了,那场偶遇、之后的营救与昏迷发生在太早之前,发生在它没控制他思想之前,但他知道她是他的救命稻草。 于是,他缓缓地想要靠近何英晓,如人-彘般,想要移动,可四肢的代码早已被侵蚀殆尽,并不听大脑的指挥了。 何英晓看得出来他的举动,也走近了两步。 他哀哀地、也可以说是无望地恳求道:“帮帮我……” “我好痛……” “它在……在……” 凌乱的语言和此时刮起的大风一样,卷乱了何英晓的头发,她听了这话,驻足了很久很久。 曾几何时,苏珊也说过那样的话,可彼时她耐心充足,又因为教学楼红字怨念的出现心软,所以她没有清除苏珊。 在手表一直震动到她的骨头都有些疼痛的时候,终于,她缓缓抬起了手。 那像是一个审判的时刻。 也像是法官在法庭之上,举起法槌的那个刹那。 她抬手,无数绿色的代码疯狂卷进了这个世界里,它们是绝佳的清洁工,出现的瞬间天空被微微泛着绿光。余温心急得猛烈,给她一下子灌了好多绿码,害怕她再次出事。 绿码席卷红码的现象她已看过无数遍了,黑雾似乎也有自己的武器,这次的异常不可同日而语,那些黑雾居然会冲破绿码的链接,使得有些绿码归为无效代码,自己又悠悠地跑回何英晓的手表里,等待着余温的修复。 那样震撼的场面,游戏里这个时候是没有任何BGM的,可红绿泛光的天,趴在地上手脚错乱交织还怒吼着的人,以及在红绿黑三色里,穿着普洱圣斯学院黑金校服的校长——她笔直地伫立着,像不可战胜的女神塑像。 狂风刮起她的头发,也像是在为她的力量呐喊助威,哪怕这明明是异常的出现搅乱了天气系统。 太晚了。 绿码即将突破重重红码与黑雾的障碍之时,宋与意听到了破碎的声音,那像是钢琴最后一个清脆的尾音,余音绕梁的尾音,也像是玻璃轻轻裂开的声音。 裂开,扩大,挤入,占据,控制。 当他再次站起时,那状态和丧尸没什么区别。 “ ?θ ? ? ?……” 那口里吐出的完全不是人类的语言,听的人只会觉得那是一连串无意义的声音,任何人的大脑都无法解码出这句话的含义。 何英晓的目光在那个蹒跚学步般向前走的身影上凝聚,这个异常有很强的耐心,它埋伏了很久,它完全侵蚀了宋与意的一切,破坏力度极大。 他向她走来。 一边说着未知的语言。 西米娅哪怕经历了上次的食堂事件,但再次看到这种有违常识的场面,还是紧张害怕,手指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加西亚的衣摆。 加西亚眼神向下看到了,但没有让她松开。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一旁的教练彻底吓呆了,眸子里满布着代码溢出来的光,红红绿绿的,像交通信号灯。 “加西亚,莎莎会没事吧?为什么他一直往莎莎的那个方向走啊?呜呜呜呜…为什么那些绿色的文字看起来好像没用了?!怎么不能让他停下来啊!” 西米娅着急,越说越乱,声音也带了哭腔,好不可怜。 可加西亚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她心里也暗暗为何英晓捏了把汗,面上看起来不动声色,嘴上刻薄极了。 “别哭了!哭得难听死了!那可是阿加莎,是我们的校长!” 我们的校长,是不会掉链子的。 没说出口的话在她们共同呼吸的空气里传递着。 那样古怪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传入何英晓的耳里,渐渐地,她居然能够听懂了。 “何英晓……” “你的心愿……” “代价……” 尽管仍旧连不成完整的一句话,但估摸着,应该和雯雯有关。 上次她看到那些句式后,雯雯就出现在门外了。 绿色代码还簇拥着“宋与意”,它们试图攻击它的外壳数据,钻入内里清除故障,和异常原先的行为没什么两样。 只是拿到底层代码的异常,除非是自身被清除解决,如同苏珊的怨念到后面慢慢消解以外,绿码也进不去那核心里。 绿码的攻击性只针对于红码,蓝码作为正常运行的代码,被红码交错后,绿码这个没有大脑的代码也难以下手。它们只能围着“宋与意”转,试图找到破绽。 “你想要什么?” 何英晓看着它,它的瞳孔是红色的,宋与意败下阵来了。 他作为一个虚拟人物的人生,在这里算是画上句号了。 “灵魂……” 这听起来是个完全不存在的词。 是在跟恶魔交易吗?实现心愿就要献上灵魂?她冷笑。 “你想要我的灵魂?” 何英晓蓄势待发。 “那你自己过来拿吧!” 她从业十年,什么异常没见过,对这种吓人场面早已免疫,她配合着绿码,钻入了那漩涡之中。 而场外之人,手汗涔涔,提心吊胆。 何英晓在其内,她知道她该怎么做,抓住它,控制它,像它那样撕开“宋与意”的后背,再让绿码进入。进入和出去的道路是相同的,知道路径以后,只需要蛮力和技巧来解决。 毕竟,技术的优先级和代码的处理功能一直以来都是丛林法则,能者居之,强者在上。 “宋与意”恍若知晓它在想什么,在那个不大不小的绿码圈里,展现了非人的速度,闪来闪去的,还伴随着何英晓勉强读懂的话语。 “你的灵魂……上交……” “雯雯……复活……” “许愿……规则……” 它甚至长出了三只手和六只脚,那模样和蜘蛛没什么区别,何英晓此时才顿悟原来食堂经理是这样变异的。 手脚越多它越灵活,它甚至不单单在地面上,那卷起来的绿码圈——它攀附着绿码的空隙拾阶而上。 它想要俯冲下来,突袭何英晓。 何英晓的速度也不慢,同样踩着绿码跟上它的脚步,哪怕两人相差一点距离,可绿码漩涡是移动着的,借着这个移速,何英晓很快就到了它的面前。 她的力量就是她的身躯,她的身躯充满着她的力量。 何英晓猛刺上前,抓住它的脖颈,挤开它想要护住自己的细长肢体,那样紧那样牢固的抓握,使得“宋与意”那张脸的下巴立刻暴起了青筋,开始嘶吼出声。 她用双腿夹住他的腰身,手脚们试图撕开何英晓的后背,她是工作人员并没有防火墙,占据她这身数据会比宋与意轻松得多,但绿码的优先级自然是工作人员,每当它试图这么做、或是仅仅撕开一小部分时,绿码就会趁机卷起它不老实的肢体,然后试图破入肢体顺着数据流进入核心。 这个动作更像是一个诡异的拥抱,“宋与意”已完全不是原来那个人了,它嘶吼着,想要挣扎,可何英晓的力气可不是开玩笑的,经年累月的工作经验让她稳重,稳重地抓住了它背后的绿码,狠狠插-入它的后背之中,插得很深,似乎是可以直抵核心的力度。 被抓住的那串绿码就像是她的箭,又或是是,剑。 她像是女侠,又更像是是在为患者疗愈的医生,那绿码像是她的听诊器,她不停地戳来戳去,异常发出了惊天地般的吼声,震得何英晓感觉自己耳朵都快聋了。 它挣扎得厉害,好几次何英晓被它推出一厘米左右的距离,但余温似乎一直在操控着绿码,没有松懈,绿码会用力把她扶回去,或者是,挤回去,挤进那个一决生死的拥抱里。 拿起她的剑,直直地往那个躯体里掏,吼叫如雷滚在她耳边炸响。 使着全身气力把它压在绿码墙上,那这面墙一直在快速地转动着,还蛮让人头晕目眩的。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何英晓的气力都快使尽了,手指都有些发软,汗珠顺着她的侧脸滑落滴进宋与意的衣服上,那是一个小小的被洇湿的黑点。 终于,找到了! 何英晓探到了一个薄弱的小口,特别小,估计还没有一个拇指盖大,就这么小的一个口足以让异常代码们挤压自己进入核心。 其他地方都是坚硬的,只有那个地方像是只敷着一层蝉翼,只需要一点力气就可以完全刺破! 何英晓毫不犹豫狠狠握住绿码,疯狂戳刺着那个地方,很快就把那个地方刺破了。 在被刺破的那个时间罅隙里,异常的声音都为之一振。 绿码墙的运转停了下来,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下个瞬间里,所有绿色代码像是饿了三天闻到猎物气味的鬣狗,疯狂如红码,疯狂缩小自己,然后和同为绿码的同伴一起挤入小口之中,充盈其内里,伏诛红码,歼灭它们。 而原本悬在半空的两人,也随着绿码漩涡的的消失而失重,掉在地上。 明明这里的感觉并不相通,可砸在地上的那一刻,何英晓感觉真的挺疼的。 而“宋与意”掉在地上之后,整个人疯狂地颤抖着,眼眸更是显示出红绿交战的盛况,身体像是被海水冲上岸的鱼,一刻不停歇地扑腾。 加西亚和西米娅立刻围了上去,将何英晓扯起来,女孩们心里着急就顾不上动作粗鲁,只想赶紧看看自己的朋友有没有受伤。 “莎莎,你…呜呜呜你还好吗?” 西米娅扯起何英晓的手,把她半个身子都拉起来一点,染着哭腔的声音配着如此生猛的动作,何英晓觉得有点好笑。 加西亚在另一侧,看到她的笑容心里安心不少,还能笑得出来看来是没事了。 “哇,不愧是我们的校长大人~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都完好无损诶!” 加西亚又忍不住贫嘴了,何英晓笑着拍了她一下。 在两人的搀扶下,何英晓慢慢站了起来,而很快NPC们开始莫名其妙地鼓掌,掌声还挺大声,似乎认为是她拯救了她们,而她是不得了的大人物。 虽然这时响起来的掌声让何英晓觉得自己好像刚刚完成了一场表演。 她擦了擦脸上的汗痕,深呼吸好几次才又恢复力气,刚刚那样激烈的压制,让她整个人现在像棉花糖一样,走起路来软绵绵的。 “这件事就算处理完了吧?”加西亚看了眼扑腾频率变慢的“宋与意”,“这个人还会干出什么事来吗?” 她不认识宋与意,也不了解那些规则。 何英晓不打算解释太多,同样看了一眼,简单判断了一下:“应该是死得透透的了。” 西米娅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还是有些怕,然后脚步悄悄挪到何英晓的后背,以期寻求微末的安全感。 正在三人打算清场离开时,有个声音跑了出来,直直向着西米娅。 “西米娅!你没事吧!” 许舒文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未至声先到,他跑了好几步到西米娅的面前,自然地将她的双手捧起,一副骑士待命的样子。 “哎哟,这么肉麻啊~?”加西亚挎着嘴酸道,“刚刚怎么不见你来保护西米娅,现在都解决了还来着逞什么英雄?” 许舒文被她说得脸一红,他肯定不能说对自己不利的话,而西米娅也适时给了台阶:“加西亚,不要那么说他,当时他可能还在赶过来的路上呢,为这些活动这些天里他都很辛苦!” 许舒文抛给她一个感激的眼神,米娅红着脸接受了。 加西亚懒得多说,只觉得无语,懒得成为她俩play的一环,不轻不重地翻了个白眼,手上捏了一下何英晓,而后者吃痛出声—— “加西亚!你干嘛啊啊啊啊!手疼死了!” 正文 第63章 “和他分手,西米娅。立刻。” “谁知…… 安吉妮卡是一个怎样的人? 是一个很纯粹的野心家, 和她父亲一样,简直是如出一辙——她们必须通过算计她人才能信任她人。 西米娅是如此,董自珍是如此, 以至于那位新任的校长,就更是如此了。她们能站在一条线上, 除了利益互通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共同点, 妮卡将有这个点的人纳入“自己人”的范围里, 那就是被她利用过。 能被她利用过,就说明这个人有价值且心计能力不如她或是和她平起平坐, 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心地吐出自己的真心。 她起身和苏珊一起向中心广场走去, 校庆的大部分活动都在那边,那里附近就是操场, 绿茵草地在这阴沉沉的天里都被剥夺了生机。 她看到许舒文那副西子捧心的样子,胃下意识地翻涌。从前她怎么没发现这个人那么虚伪?是因为成绩太优秀而蒙蔽了吗?还是因为他不经常说话, 所以让人没法了解他的真面目? 她提起速度走近,她想立刻把这对不合适的情侣拆散。 苏珊原本走在她身侧, 妮卡一提速她还没反应过来,一下子就落了几步,连忙小跑赶上。 “…西米娅, 你没事吧?” 遥远的距离隔着微末的时差,那声音传到了妮卡的耳里。 当她走近的时候, 西米娅的眼睛攸然亮了起来, 而彼时何英晓刚痛呼完。 苏珊和加西亚打了招呼,加西亚脸正臭着,还是简单地抿了抿唇。 “西米娅。”妮卡没有笑, 她那样严肃的神情,这样带着疏离的称呼,让米娅的笑容都被冻住了。 “妮卡…?你怎么啦?今天大半天都没看见你,你去哪里了?” 尽管如此,西米娅还是担心地问道。 妮卡没回她的问题,举起手,直直地指向了许舒文。 “和他分手,西米娅。立刻。” 那是妮卡为数不多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发怒的时候,如此明显的愤懑让除了情侣之外的三人有些吃惊。 三个女孩手拉手步伐趋于一致地向外走了两步,嘴巴都张大了,可以生吞一个鸡蛋。 “今天妮卡的脾气真的好不一样诶……” 这是苏珊,一天之内看到了好多次妮卡变幻莫测的情绪。 “假笑达人也会发脾气啊,啧啧啧。” 这是加西亚,不知道为什么她对妮卡算不上友好。 “哇塞,妮卡好霸气!” 这是何英晓,她见多了妮卡的笑,还没怎么见过她冷脸的样子。 西米娅当然不肯,几乎算得上是没有犹豫就拒绝了:“妮卡!这是我的私事,你怎么能这样!” 她侧头看了一下许舒文,明明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在这个时候观倪他的神色,这场对话明明是属于她和妮卡的,可她就是不自觉这么做了。 许舒文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恢复了自然,甚至还想开口说话,没等他第一个音节冒出嘴角——妮卡就抬起了手。 “你闭嘴。” 并且还给了他一记眼刀。 许舒文悻悻闭嘴,那不然呢,他可没有妮卡那样呼风唤雨的能力,乖巧地当一个沉默的背景板,兴许还能得到西米娅的怜惜。 而西米娅确实怜惜了他:“安吉妮卡!你今天是怎么了?干嘛对他那么凶,还不让人讲话,这很不尊重人!” “西米娅,你疯了?” 妮卡冲上前,两人紧紧相握的手被她一记手刀砍下,被砍的自然许舒文,后者立刻吃痛缩手。 “现在是高三,你谈什么恋爱,成绩不要了吗?而且开学考许舒文的成绩大跳水,难道你不知道吗?退一万步来说,你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你会不知道吗?!你!西米娅·诺芙伊万娜,你的祖父是司令官,你的父亲是官衔最高的上将,你的母亲是富贵家族的伯爵小姐,你的祖母更是显赫一时、人脉通达的官场夫人!你知道你家族的地位有多崇高吗!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有多重要!” 妮卡说的话又急又快,她恨不得所有字从她身体其他地方倾泻而出,不单单用嘴说,用嘴实在是太慢了。 何英晓感谢着游戏里配好的字幕,否则这速度就算讲的是中文她也听不懂,实在是太快了。 西米娅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妮卡吸了一口气接着继续说,那手指继续狠狠指着罪魁祸首,哪怕那个人面上摆着无辜的表情。 “而他呢?他是一个绩优生,除了成绩好之外别无他用!他甚至还是单亲家庭,跟着他的酒鬼父亲一起生活,要不是普尔圣斯一直以来实行的是学禁制,只放寒暑假,就他父亲的混账德行,他根本无法保持那么优秀的成绩!更何况,他能用这种手段对你……”妮卡气喘了一声,眼神冷冷刺向那个被说得呆若木鸡的人,“谁知道他的好成绩是怎么得来的!” 许舒文从家世到成绩都被妮卡诋毁了一遍,自己还没来得及维护自己的名誉,倒是西米娅脑子居然转得比他快,立刻帮他回嘴了妮卡。 “安吉妮卡!我不允许你这么说他!” 那是多么简短的一句话,简短得像一把剪刀,剪断了她们之间的友谊。 西米娅从不会说那么多的道理,她不懂得分析复杂的局势,她被家里人宠爱着,是被旁人称赞的掌上明珠。可明明是明珠,却没人教会她如何识破最基础的诡计。 “你知道你在自轻自贱吗。诺夫伊万娜小姐。 ” 妮卡说得有些倦了,那气急攻心的感觉让她原本不佳的身体更显得摇摇欲坠。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西米娅看她这个样子,明明伸手将她给扶住了,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反驳她的话。 妮卡,你什么都不懂!明明那个秘密基地是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地方,你却用来给你的小组去研究古怪的东西!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看着原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有其他人的痕迹!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让我和校长相处是为了让你的计划更好实施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让我把那把钥匙给出去的意图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次宴会上,那么多地方都有蛋糕,我却偏要让校长往那个方向走?! 难道我生来如此甘愿被人利用,被人无节制索取,被人无底线算计吗!难道我不会为此感到难过、感到失望、感到不被信任吗! 安吉妮卡,你相貌漂亮、能力出众、家世优渥,你天生吸引着那么多人的视线,你天生就应该被万人簇拥,你天生是一只无与伦比的漂亮蝴蝶,你理应在你的花海里挑选你喜欢的花!而不是挑选像我这样——在花团锦簇的贵族学院里,毫不起眼的向阳花! 向阳花不会被除亲人以外的人注意到,也永远听不到那一句——“真不愧是西米娅啊”那样夸奖的话,她没有出色的容颜,没有亮眼的成绩,甚至也没有深耕的特长。 西米娅只是想被看到,而安吉妮卡的眼里有太多东西了。 她只是太渴望被注视了,哪怕那个人别有目的,她也甘之如饴。 西米娅的胸脯起伏,她的脑海里涌现了很多话,也有数不清的画面,可她没法说,甚至一句伤害妮卡的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她哭了。 因为,安吉妮卡垂头哭了,今天,又一次。 吃瓜小分队的三人再次张大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完全料不到妮卡会这样处理事情。 西米娅所有的怨气,在看到妮卡的眼泪砸进绿茵草地的那一刻,陡然平息了。 她扶着她,妮卡的泪水豆大般砸进地面的时候,就像下了一场局部的小雨。 那小雨也泯入了西米娅的心里。 许舒文尴尬极了,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谁料得到西米娅对安吉妮卡来说那么重要!他现在心里快骂死董河川了,出的什么馊主意! 要不是因为妈妈……谁会承认自己有个没用的弟弟!丢人现眼! 西米娅脚上的那双鞋,鞋边有一围漂亮的小雏菊,花瓣白色、花蕊黄色,小小的,和小雨一样,有几滴泪很叛逆,跳进米娅的鞋尖里。 这双鞋是妮卡买的,是她送给米娅升高三的礼物。当时她们去商场里,大家都夸米娅穿这双鞋很可爱。 可爱的小雏菊,柔软的向阳花。 西米娅无法对安吉妮卡说重话,又一次,再一次,从前的无数次,和未来的很多次。 “妮卡,别哭了。” 西米娅自己也常常哭,自己偶尔勇敢但大部分时间都很怯弱,所以她很擅长去找安全的地方,安吉妮卡就是她的安全屋。 她很少见妮卡哭,妮卡母亲死时,她都没有哭。父亲死时,她的哭也是极度隐忍的,像训练了很多回那般。 那是一个坚强到不通人情的机械,漂亮却工于算计、没有心的玩偶。 “别哭了,妮卡。” 西米娅叹了口气,拥抱了她。 像小时候她们第一次见面那样,妮卡的父亲介绍完妮卡以后,西米娅就上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用小小的身躯。 「安吉妮卡!欢迎你来到我家!」 那样清脆的声音,安吉妮卡从小听到大。 “西米娅,你也不懂……” 妮卡俯在她的肩头,声音轻不可闻,反正当背景板的许舒文没听到。 米娅,你也不懂我。 看到你自轻自贱选择这样一个男人,比我被人践踏还要难受。 那封情书里,他说你第一天进校园穿的裙子特别漂亮,让他对你一见钟情。可是,上高中的第一天,你穿的是我买的工装裤,你说你穿腻了裙子,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默认女孩一定要穿裙子。 而你穿工装裤的样子也很可爱。 她们无言地相拥了一会儿,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对壁人,默默地支持着对方的身体,默默地吐纳着气息,彼此间发丝的香味都出自同一家洗发水。 许舒文在一旁焦急地挠头,他不知道该怎么救场。 而旁边三个人观看了如此戏剧化的一幕,心里也是各味纷呈。 正文 第64章 福尔特 “你不小心撞到了我的箭,不是…… 这算得上是一个烂俗的场面, 或者说是个抓马、俗套的剧情——不管用什么形容词,这个场面在玛丽苏世界里出现是合情合理的状况。 只不过角色置换了,家世好的是女主, 难堪的是男主,“恶毒”女配反对她们在一起, 并不是喜欢男主也不是瞧不上女主出身,而是认为男主配不上女主的女主闺蜜。 周围乌压压围了一群人, 保持着既可以看到又听不到声音的距离——拜托, 她们谁敢惹安吉妮卡和西米娅啊?哪一个都惹不起啊! 只有校长和她的亲友能站得近点,好想知道她们到底说了什么! 但其实何英晓很懵, 她也不会处理这种事。按照刻板印象里,她作为高位者, 应该是站在家世更好的人那边,也就是惯常的男主角那一边, 而现在的西米娅更有价值。 许舒文的眼神乱飘,很明显他在找一个时机, 脱身、或是挽回西米娅。尽管西米娅没和他开口说分手,可现在这副样子, 她显然更听安吉妮卡的话,分手只是个时间问题。 何英晓刚踏出一步想开口,让这场闹剧结束, 最起码也要宽慰一下妮卡,她的情况看起来确实不好, 却突然被一个人扯住了手。 她回头一看, 啊,是射箭部的教练。 “校长,那个同学, 目前在医务室,您……要不要去看看?” 她下意识侧头往旁边看了看,宋与意早就安静了,不是他。 那是谁?她皱眉,神情不解。 教练看她这样子也知道校长早已忘记那名男学生的存在了,毕竟她刚刚才处理了那件堪称神迹的事情。 抱着保护大人物面子的态度,教练忐忑开口:“就是您射箭时,不小心弄到的同学。” 何英晓:! 妈妈咪呀,她完全忘记这回事了!既然橄榄球赛事会发生意外,她根本不需要再节外生枝! 都怪自己太心急了! 现在许舒文这边的罪名肯定是钉在板上了,作为一项体育赛事怎么能随便放一些不对劲的人进来,她想刚刚那场比赛的同学估计也都快吓死了。 谁知道宋与意是个瓷娃娃,一碰就碎了。这个机制很明显不合理,虽然是她和董自珍制定的,也已经打点好了人选,但结果就是他们作为一个监督的部门犯了错。 这样的认知让何英晓感到痛快,最起码该处理的事还是按照正常轨道运转了,就像胡乱输入的代码还能照常运行一样,也是一件神奇的事。 她笑了起来,让教练带她去医务室,贵族学院的医务资源丰富,遍地都有一个小小的白房间。 教练看到她的笑容为那位男同学捏了把汗。 不听话确实是不听话,顽皮也着实让人感到烦恼,但是真要像那位躺在草地上了无生息的同学一样的下场,在教练的常识板块里,感觉那还是蛮可怕的…… 加西亚和苏珊自然也跟了上去,充当着何英晓的人形挂件,加西亚一走远嘴巴就开始动了。 “她俩怎么还抱着,要抱多久啊,许舒文那样子真的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诶,真没想到有一天他那张面瘫的脸上会出现这种尴尬得想死的表情!” 苏珊被她的笑容感染了,忍不住也笑了起来,用手轻轻肘了她一下,让她别太得意忘形了,周围还有一大群人在围观呢。 何英晓也快速回头看了眼,她们真的还抱着,许舒文真的像个背景板一样站着,目前的头是垂着的,手是攥紧的,估计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也不敢插话。 她笑得更开心了,真有意思。 算计西米娅的时候,会想到安吉妮卡原来会那么护短吗? 福特斯觉得今天自己真的是走了霉运。 明明他是被许舒文派来去看射箭场情况的人,怎么会被箭射中? 你还真别说,这真材实料的箭就是不一样,箭刺入自己肩膀的时候,他疼得立刻忘记自己身处在哪儿了。 破肉之痛让他当场惨叫起来,哪怕教练速度很快地一手把外箭部分折断,扯下他的衣摆扎紧伤口上处。但那些疼痛,是再快的处理措施也阻止不了的。 他恨不得自己一口气疼晕过去,可他偏偏又做不到。 在疼出眼泪的模糊视野里,他看到射箭的人就这样被其他人叫走了,心里的怒气更是堵在胸口。 医生好不容易处理完伤口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向教练大吵大闹,要求一定要那个射中他的人来见他,他没看清那个人的样子,只知道是个女生。 他从小就是家里的霸王,姐姐妹妹和妈妈爸爸都让着他,凭什么来学校受这样的委屈!他当时还想打电话叫家里人来处理,但教练劝下来——毕竟如果这件事闹大,以后的校庆可就没有那么丰富多彩了。 他听后,想到许舒文是这次校庆的主导人,便硬生生压下这口气,毕竟许舒文和他是一条心,他们都想让男生也被重视起来,如果女生能在生理方面受到照料,那男生也应该从别的地方获取补贴,而不是简单地维持现状。 他们都商量好了,只要这次校庆圆满完成,许舒文就趁此机会和校长说这件事,再把他们的意见都递上去。西米娅作什么代言人,她都是女的了,难道还会偏袒男的吗! 福特尔没和其他人一样去找西米娅说话,在许舒文拉拢他之时,他毫不犹豫就同意了这个计划。 实在不行就让家里对校长施压,那么多人,难道校长还会不同意吗? 教练在听到他说要求见肇事者,心里很为难,那毕竟是校长。她也不愿让校长面对这样的无赖。 可这个人说得在理,被射中了难道还不能得到一声道歉吗。 被道德秩序所限制着,于是教练将何英晓一行人带来了。 门未开启前,福特尔一直想着自己要怎么发脾气,又要多少赔礼才接受道歉,又应该怎么威逼利诱这个人,让她也加入他们的计划。 只要有一个女生服从,那么以这个女生为原点,她周围的女生也有很大概率会同意他们的行为,如此以来,他们的谋算不但成功率很大,以后也可以为所欲为。 福特尔想得很美,也很理想,他甚至还觉得自己简直是绝世英才。等未来出了社会就以这个事件写本自传,名扬天下。 但那扇白色的门被慢慢地推开后,门外四个人都清楚地看见他的面皮僵了。 一瞬间的僵硬,显得整个人呆滞得很滑稽。 “福特尔同学,你要找的人来了。” 教练见他不出声,好心地提醒了一下。 怎么会是校长?! 这几个字一直在福特尔的脑海闪现,怎么可能会是校长,校长会来参加这种学生组织的校庆吗——当然了,他这才猛然想起,他们的校长其实也是一个高三生。 这是巧合吧?这是校长在包庇幕后黑手吧?校长的身材看起来那么纤细,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力气——他不知道他看到的外貌只是一串代码构成的虚象,在真实世界里,何英晓的体型是正常女性所拥有的身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干瘦的身体。 “你好,同学。” 何英晓平静地从旁边拉了一张椅子,坐在他的床边。 缓缓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先发制人地询问,更是让福特尔忐忑。 他冒着冷汗转头朝教练笑道:“老师,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要找的是——” 何英晓冷漠地打断了他:“是我。” “什么?”那是一种不可置信的声音。 “是我射出的箭,同学,你还好吗?” 那些虚构的怒话无法发泄,堆在福特尔的心口里隐隐作痛。他的面色早已苍白如雪,和被射中的那个瞬间相差无几。 “校长,”他不知道校长的来历如何,但校长肯定是他惹不起的人:一个学生成了校长;安吉妮卡的父亲来到学校后就失踪;董事会目前一团乱而她着手一步步改革,在他们这些学生的心里,何英晓简直是一个魔鬼一样的存在,“您怎么来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说的话都胡乱起来。他不是普通人,论家产可能比学校大部分人都富有,可这里不是只看财产的银行,这里是权利倾轧的贵族学校。 他面前即是掌控一切的独裁者。 “因为我射箭了。”何英晓笑道,那不怒自威的样子——苏珊在这一刻恍然看到这笑容似有妮卡的影子,“你不小心撞到了我的箭,不是吗?” 明明是斩钉截铁的语气,强行换成疑问句以后更让人毛骨悚然起来。 福特尔真的很想大喊:明明是你射中了我!明明是你用箭瞄准了我!你怎么能这样推卸责任! 可在那个人询问的眼神下,他居然无法反驳。 想吐出一点点声音都困难,更别说声嘶力竭地朝她论个公平。 要是他让校长不快,退学还是小事,他可不想让自己的父亲在学校里莫名其妙“失踪”,或者是家族产业被挤压到破产。 他勉强、极度勉强地扯出一个笑,丑得不行的笑。 他说:“是、是啊…校长,都怪我自己太不小心了。” 何英晓听了这话满意地点头,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刚好又是受伤的那一边,福尔特脸都憋紫了。 “那就不打扰你好好养伤了,之后有什么事情,记得来医务室看看。” 何英晓随意地扔下一句话,便打算出去了。 旁观的三人,尤其是教练,她完全想不到还能这么处理,她的认知里做错了就应该道歉,不管这其中有没有含着别的东西,但肯定是要低头的。 而她的校长没有这么做,甚至对这个人施舍了关心。 “对了,”何英晓临走时扶着门,侧头回来,福尔特刚想舒一口气,看她回头又立刻端起好态度,“我感觉许舒文这次操办的校庆不太好,你觉得呢?” 他心里陡然一惊,校长不会发现了吧!可他们的纸条和小会都是绝对保密的,纸条内容和小会记录都储存在董河川那里,该不会是这个叛徒…! 他来不及细想这些,因为校长还等着他的回复呢。 他两只眼睛眯着一起,想尽力让自己显得无害和天真,嘴角咧得很开,苹果肌挤在一起,状似两个肿瘤,喉腔夹紧,声音努力轻柔起来。 “是的,校长。我也是这么想的,校长。” 正文 第65章 捧腹大笑 好似这样能维护他脆弱的自尊…… 权利是什么呢?从意义上来讲, 这只是一个抽象的名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却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有了权利, 说的话更为人信服;有了权利,哪怕行事只遵照自己的想法, 也无人敢阻挠。 加西亚对何英晓的举动表示理解,她所接受的教育就是慕强, 如果自己不够强大, 母亲还会另择继承人;苏珊对此居然也能接受,她在承受怨念之后, 坦然面对了所有人会产生阴暗想法的现实。 如果何英晓知道安吉妮卡的战绩让自己冒名顶替了,还促使她的威信增长, 估计她的反应会是——啊,你说我?那会是一个手指指向自己的惊讶反应。 毕竟她问的那句关于许舒文的话, 真的只是想看看同学们的想法,至于说他撞上她的剑, 那也是实话,他们破坏规则之后理应获得惩罚, 这是她的道德观。 伴随着教练与福尔特的视线,何英晓与其他两人走出门外。 不多时,世界突然陷入一片漆黑, 看不见任何东西,也安静得像是在地底下的坟墓里, 那是死气沉沉的感觉。 何英晓缓缓闭上了眼, 吐息着。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心情平稳,不像以往那样突然惊醒。 医务室走廊的画面逐渐从黑暗里过渡, 最后明亮起来。 余温帮她揭开了设备眼罩,操作室里的阳光不多,但灯光充足,有些刺眼。 “姐姐,下班了。” 余温在收拾东西,余光看何英晓不动,提醒了一下。 设备床对着的那面时钟,上面滴滴答答地走向了数字五。 “你有不舒服的感觉吗?如果有的话,明天还是请假吧。”余温收拾完东西,背起她的背包,她临走时又转头问何英晓。 何英晓摇摇头。 她躺了太久,一时半会起不来,身体莫名有些麻,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知觉。 她走去窗前把窗帘拉开,外面的夕阳悠悠挤入室内,让人还是觉得暖融融的。 窗底下车水马龙,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她所在的的大楼对面,是隔壁公司。 隔壁公司秉承着和本公司大同小异的观念,也是研发全息游戏的企业,但它的底下却热闹不已,一群人围在下面,穿着一样的红色制服,举着牌子或是横幅。 [无良公司还我女儿!] [无良企业害人性命!] [拒绝全息游戏开发,谋财害命!] 何英晓在新闻上也看到过这个事件,之前余温也和她提起过,隔壁公司有个修复人员跳楼了,而她的家属不要赔偿,只求公司负责人坐牢和公司倒闭。 这是个痴人说梦的幻想,但这位妈妈却是个天生的说客,她在网上发布了一些言论后,立刻凝聚了一个反对全息游戏的组织。 这也不是第一次看到她们在楼底下叫喊,一开始警察还会过来劝劝,但到后面她们也学会了——警察一来她们就走,警察一走她们就来,听说她们这么干,让这个公司的股票大跌特跌了。 “姐,你在干嘛!” 余温不知何时又返了回来,看到何英晓站在窗边的那一刻,她脑子直接把自己的余生都想好了——赔款多少、如何面对上司的刁难、往后职业生涯一路败退…… 何英晓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个眼神稍微让余温定下心来,那是个不解的神情。 余温还背着包,大踏步走近她:“姐,你离窗那么近干嘛,隔壁公司那件事到现在还没摆平,闹了快一周了。” 她边说,边把窗帘拉上,那红色的组织服在晃荡的黑色厚重帘布中一闪而过,消失在何英晓的视线里。 “闹了快那么久啊……”她感叹了一句。 “可不是嘛,所以上头这几天特别叮嘱了,状态不好的不要参与修复工作,”余温将窗帘的系布扎紧,不知为何何英晓有种窒息的感觉,“出了人命的事情处理起来总是很麻烦,你也知道的,姐姐。当时你和设备起思维冲突的时候,真的快把我吓死了!” 何英晓对此发言表示沉默,她安静地收拾东西。余温只当她累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招呼她,让何英晓和她一起走。 在游戏里,何英晓是高高在上的人,但在现实里,她不过是一个仅需要活着的牛马而已,这么大的落差,让她觉得心里有些不太平衡。 也是在这一刻,她突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孩子们如此痴迷全息游戏,也明白了因为孩子们脱离掌控、恼怒于全息游戏的家长是怎么想的,原本能控制孩子的权利,竟被一个游戏给篡夺,这确实是个无法被人接受的事实。 她们慢慢走出公司大门,门开启的那一刻,感觉那恍若起义的呐喊声更为磅礴,路中央来来往往的车鸣声都没办法盖过去。 而她们一路无言地走向地铁站。 “说实话,其实我能理解那位母亲。” 开启话题的还是余温,她年纪小,总是忍不住说话。何英晓来公司之后性子沉闷,余温成为她搭档以后,她才变得更像个活人。 “她的女儿哪怕不是什么精英,也是她的心头肉。好端端地,无辜枉死,公司仅仅给出赔偿而没有落实到具体原因,是个人都觉得里面有猫腻。” 余温叹了口气,何英晓微微皱眉,点头应下她的话。 “我听说,那个游戏目前已经不开放了,说是污染人精神状态的影响太大了,原本这个恐游还挺能挣钱的,有bug之后搭了一条人命进去…这游戏火运不太好…” 余温抓紧了她的背带,何英晓不是刚入职场的萌新,余温那么仔细地搜集资料,目的肯定是在于她。 无他,这个逝去的人和她一样,有着相似的职业生涯。 “余温,说吧。” 何英晓知道余温的家境好,她很少坐地铁回家,除非晚高峰太厉害,否则家里会派司机来接她,能陪她一起坐地铁,猜得出来是有很想说的事要说了。 余温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尽管她早就料到晓晓姐肯定会发现她的小心思,毕竟她在职场也没混多久,已经很努力在模仿那些“职场博主”宣扬的“高情商”发言了。 她期期艾艾地说:“晓晓姐,我有点担心你……” “我不太希望你出事。” 何英晓揽住她的手,好笑道:“今天周一,别说那种晦气话,知道吗?家里还有猫要养,你晓晓姐不是那种看不开的人,明白不?” 这番打趣的话让余温心里好受很多,她接着继续讲她知道的细节:“我上网查过了,而且正好有同学在她们那边做事,也问到了一些细节。那个恐游之所以出bug,貌似感染了一个病毒,这个病毒会促使游戏人物的觉醒,姐,你知道的,人本来就是自私的,NPC们要是…这对修复人员来说很残忍的,毕竟那相当于在和真人打交道。” “我听我那同学和我说,她完成工作之后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到后面甚至已经不进食了,完全把自己当成了虚拟人物。”余温啧啧出声,“她当时跳楼那会儿力气大得惊人,两个人拉着都拉不住,嘴里一直喊着她要实现她的愿望之类的话,然后纵身一跃。” 何英晓心里咯噔一声,不是吧,愿望? 难道那里也是…? 余温话音落后,她的思绪竟然开始怀疑这是真实的世界吗,她在普尔圣斯里也经常遇到有关愿望的事。从另一个角度讲,那些怨念的产生是因为未被实现的心愿,她不单实现了NPC们的愿望——她自己,也许愿了。 她的脑壳突然疼了起来,不是钻心的疼,而是那种钝钝的痛,就像是有人在敲门。 “姐姐……?” 余温见她愣住了,拍了拍她的肩,何英晓大梦初醒般眨眨眼,对她笑了笑。 “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你继续说。” “她母亲在新闻上的报道你也看过吧,大概意思就是她女儿有了一个愿望,这个愿望具体内容不知道,但肯定只能在游戏里实现,所以她女儿疯狂沉迷那个恐游。她认为是游戏谋杀了她的女儿,教唆她女儿自-杀。” “我看到了。” 地铁上人山人海,晚高峰堵得让她们两个距离无限被拉进,尽管说话的声音有所克制,但周围的人还是听见了。 有个男人开口说话,臭气熏天:“嗨!游戏本来就是用来放松身心的啊,陷进游戏里的人怎么能怪游戏呢,退一万步讲,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说不定就是她妈搞得她想自杀的呢!” 只听了她们只言片语就插话的男人,得到了余温利落地撇嘴和一个白眼。 何英晓轻轻捏她的手,她不想在地铁上闹什么事,这种人就是闲得没事干。 男人看见余温这反应,不知是急的还是因为太难堪,他声音陡然提了起来:“怎么了!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周围的人听了这声音,纷纷抬起在看手机的头,朝发源处看去。 被众人注视,他分辨不出那些目光是看热闹的还是在谴责他,只一味认为被鼓舞了士气,还挺了挺胸膛。 余温再次翻了个白眼,捏着鼻子说道:“喂,大哥。回去记得漱口和洗澡啊。” 周围的人听了,又纷纷低下头去,时不时有人发出放屁一样憋不住的笑声。 “欸!你!” 男子想要指着余温再说些什么,但正好这时地铁到站,门打开后立刻涌进来一群人,就像沙丁鱼被投入鱼桶里,哗啦哗啦的样子。 他的气势被一个又一个挤进来的人撞得破碎,话说不出口,眼睛还要愤怒地盯着余温,好似这样能维护他脆弱的自尊。 她们刚好下站,余温在窗边还故意做了个鬼脸,惹得那男的更是气得想跳进来,眉毛和头发都飙了起来,但就是挤不过人群,拿她俩没辙。 随着地铁几声滴滴音响起,那长条的铁龙将身体里敞开的口子缓缓合上,蓄势的姿态一触待发,最后猛然发射,消失得无影无踪。 余温看着那地铁尾巴消失在视野里,转头和何英晓对视。 不知怎的,忽然之间,两个人捧腹大笑起来。 正文 第66章 小猫和许愿树 这可能,不是一个意外。…… 何英晓一直是个两点一线的人, 以前是学校和家,现在是公司和家。 余温说的案件,她大概了解以后, 打算回家自己也去搜集资料看看。 一开始,她不觉得这个事情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每天死去的人很多,死法也不一样, 何英晓对宏观逝去的数字没有什么观念, 但如果这个例子发生在身边,那就不太好了。 没人想离死亡那么近。 “叮”一声, 指纹锁开了,随着门开启的还有小猫喵喵的声音。 橘黄色的毛磨蹭着何英晓的裤腿, 软绵绵的,像一朵云撞上来了。 “我回来啦, 小宝宝。” 何英晓看她撒娇,忍不住蹲下身爱抚小猫的头, 小猫缓缓在地板上翻了个身,露出自己柔软的肚皮。 何英晓顺势摸摸软肚肚:“今天也有在好好吃饭呢, 肚子鼓鼓的,我就知道你不会亏待你自己~” 一人一猫在玄关处待了十几分钟才开始正常下班后的日常生活,小宝宝猫咪非常黏人, 何英晓走到哪里她就去哪里,猫形小跟班, 一个橘黄色的漂亮影子。 她基本上会在家里做饭, 反正一个人的量也不会很多,炒一份番茄炒蛋和一份青菜,就足够她吃了。 她走进厨房, 小猫也蹭着她进厨房;她走到冰箱拿出周末买好的菜,小猫被冰箱里散发出来的冷气冻得喵喵叫,担心她也被冻到。 小猫的脑袋小小的,她想不到为什么人做饭每次都要去那么冷的地方,也不知道人怎么总是看着一个铁盒子,她不知道那是人的娱乐方式,因为那太复杂了——需要音乐、剧情和画面。 她快乐的方式很简单,她的乐趣就是在家里四处晃悠,恍若小小的骑士长,帮何英晓守卫领地。何英晓早有经验地把一切锅碗瓢盆都放好了,小猫打不碎什么东西,但窗帘下摆会受伤。 只能说,幸好窗帘没有神经细胞。 何英晓在切菜的时候,小猫总想爬上来看看她在干什么,刀和砧板碰撞发出来的声音不算好听。 她扯着何英晓的裤脚,有些不高兴地喵喵叫。 听人说,猫会喵喵是在叫人,因为大部分的猫咪语言不需要这么字正腔圆的“喵”。 何英晓知道小猫在想什么,她宽慰道:“姐姐没事呢,姐姐在处理晚餐~” 和小猫说话就像在和西米娅说话,何英晓想,她总是不自觉就会夹起嗓子。 猫咪听到了何英晓的声音稍微消停了一点,但还在她附近四处晃来晃去,那尾巴扫着何英晓的小腿下处,带来一阵阵心麻瘙痒的感觉。 一只关心别人的小猫,这特质也有点像苏珊,她不知为什么又想到游戏里去了。 吃饭的时候小猫也不安分,想要从其他地方跳上来看看何英晓在干嘛,猫咪好奇心真的很重。 每次她刚跳下来,何英晓就条件反射地把她抱下去,一来一回像是两个物种都在运动,小猫练习了跳跃,而何英晓在举重。 “姐姐累了,不要在上来了哦。上次你上来把菜弄得到处都是,姐姐收拾了很久,很累的。” 何英晓声音柔和,但尾调还是重了些,小猫听不懂会感知到她的语气,后面就没再烦她。 小宝宝猫转头又去抓沙发,是处于有点不开心但也没有很不开心的状态。 何英晓的沙发底部也全是小猫的抓痕,远远看过去还挺有艺术感,那是凌乱又掺杂生机的艺术。 餐饱饭足之余,何英晓把碗筷也洗了,这会儿她终于感觉自己是真正活着的人,因为她有在进食——食物填满肚子的感觉,让人感到踏实很多。 但时不时的头疼像小猫突然出现,放碗时像脑里的警报器猛然响起,炸开的疼痛让她手下一松,陶瓷碗“哐亮”一声碎在地上。 “啊…真的是……”她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小猫循声而来,喵喵地关心她。 “小宝宝,我没事。”她温柔抚摸了猫猫身上被吓起来的猫,明明是她在抚摸小猫,却感觉自己也被爱抚了,“快走开啦,姐姐要收拾这里。” 一切就绪,哪怕只是琐碎的事情,也让何英晓感到疲惫。 她的状态确实不算好,明天还是请假去看看心理医生好了。 尽管看了医生,但雯雯的出现的次数没减少,反而出现得更为平常,几乎到了一种随处可见的地步,只要她想到她,她就会出现。 请完假,躺在床上,头沉沉的,还没洗澡。她还想去看看那个恐游社区的bug反馈区,说不定在那里可以看见和普尔圣斯类似的情况。 事情纷杂而琐碎,填满了她的空隙时间。 再次打开论坛时,时钟又走了好几步。 这个恐游比何英晓所负责的《校园公主殿下》火多了,基本上所有区域都有大大的“hot”字样,大家对于游戏即将永远关闭的事实感到难以接受。 最热门的帖子全是在讨论那名修复人员的意外。 [凭什么她的失误要我们负责啊?我玩游戏从没感受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啊!家属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就算上司安排有问题,那也是上面的人的错,断我们的路子干嘛!] [同意,感觉她妈妈因为她的离世已经有点精神不正常了。] [楼上在开什么玩笑,脑子秀逗了吧…修复人员本来就是著名高危职业啊,解除了所有安全选项进入一个有bug的游戏诶!有伤亡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主要是她妈妈闹得太过火了,怎么能说她的问题,死者为大!] [路过点了] [游戏关了怪脑残的家长不就行了,怪为我们服务的工作人员是在……?贴图一个指脑袋的emoji] 何英晓简单看了一下,没什么营养的,大部分都是在吵架,或者是惋惜自己打出来的成就,还有一堆同人产品,因为通知上说之后论坛也会随之关闭。 她点进bug反馈区,基本上也是被那些祝福帖惋惜帖给淹没了,她只好设置一周之前的时间。 这个恐游之所以出圈,不单单是因为它足够恐怖,也在于里面怪物的行事都是有迹可循的,有思维的东西会引起人的共鸣,因而更能让人驻足于此。 她不停地往下滑,其实是有很明显的bug现象了,正常的怪物是不会有完整逻辑链的。但在bug反馈区里有些帖子,那上面明晃晃地描述的不太像是怪物,而更像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帖头:我觉得这个xx有点恐怖谷效应……] [帖头:这是彩蛋嘛?她突然喊我妈妈,把我吓了一跳] [帖头:场景崩坏越来越严重了,感觉精神污染有点太强了] 她把大部分的帖子都看了,如此繁复的文字工作量让她晕乎乎的,按了按太阳穴,短暂的疼痛刺激她再次清醒过来。 这个恐游比阿加莎所在的游戏早发布一年,她看了近期半年的bug,已经非常严重了,本来就是恐游属性,到后面的游戏完全是一个bug连着一个bug,每个怪物还有自己的故事。 这对于完全解开保护模式的工作人员来讲,确实是很难承受的工作。 小猫抓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何英晓笑着让她别这样拆家了。 猫咪的侵入让她好了很多。 不单单是她收养了猫,也是猫收养了她。 终于,她翻到了那个帖子。 [帖头:之前没看见教堂里有这棵树啊?大家也是这样的吗?] 贴图是一张教堂背景,整体色调是红黄,上半部分的拱顶、墙壁都是红色系,下半部分的桌椅、地板都是黄色系。拱顶上画着耶稣被行刑的画面,这是不符合教义的,没人会在拱顶上画圣主受刑之图。 氛围的光感很暗,四周是好几座分左右林立的圣母像。圣母像的模样也完全不符合温柔神圣的圣母形象:有的圣母在肆意大笑,有的圣母手持恍若在缓缓滴血的圣剑,还有的圣母正手掐着自己的孩子……神情狰狞的圣母像可能被称为鬼母像更为合适。 摞起来的长椅布满看起来黏腻恶心的青苔,而讲义台上,长着那颗金灿灿、闪亮亮的许愿树,树干粗且大,笔直地耸立着,枝叶繁茂,舒展到四处,一片叶子轻轻触到了那扇彩绘玻璃窗,上面的图案血红色居多,画面是一个女人趁丈夫睡着时用粗布绞死了他,头顶有死神拿着镰刀大笑,也有天使也一旁捂着眼睛。 又一次看到这棵树了。 她上次看见这棵树是在普尔圣斯的实验楼里。 树让整个黑暗的地区熠熠发光,也正因如此,圣母像的每个细节都看的一清二楚,对比之下更为骇人。 [打卡!这是不是新增的彩蛋啊?] [我靠……上面怎么写着xx的愿望…这是巧合吗?] [所以这是圣母之树?怪物是她的子民吗?] [@管理员,快来填这个坑啊啊啊啊啊啊!想知道更多剧情!] 比起《校园公主殿下》的回帖,这里的人更多讨论剧情。因为恐游的性质,玩家们发掘不对劲地方的能力也很强,能反馈出来的bug也很多。 这个帖子,在一年前。 这个病毒,一年之前就被人研发了出来,并投入到最火的游戏里。 题材肯定也是事先选好的,恐游嘛,发生再不合理的情况都能被人接受。 也是因为题材的蒙蔽,让这个病毒不断发酵,最后导致一名修复人员被害死了。 何英晓的后脑勺一阵阵发麻,她逐渐感到有些呼吸困难。 这可能,不是一个意外。 这个推断出的认知,让她后背一凉。 与此同时在客厅,她刚刚喝的水杯没有放好,小猫扑腾上桌时,水杯应声落地。 那声音如平地惊雷,吓得何英晓浑身狠狠抖了一下。 今天,第二次,有东西在家里碎掉了。 她从不迷信鬼神,不听从老人们关于神鬼的见解,在网上看玄之又玄的东西也是手指一动、刷走就算了。 但莫名又无厘头的,她心里突然跳出了那个疑问。 ——这会是个吉兆吗? 正文 第67章 李楷雯 如草木生、雨水落、人生死…… 再次见到医生有种恍如隔世的味道, 明明何英晓也就才三天没见她。 昨晚她一直心神不宁,没怎么睡好。 小猫见她的情绪不对,也尝试过安慰她, 可惜人猫殊同,安慰没起多大作用。 “这几天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医生看见何英晓那有些灰白的脸色, 其实答案昭然若揭了。 何英晓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治疗一开始的成果没那么快显现, 今天就继续试一下吧。” 医生在她的本子上记录了一下, 手指顺势指向了一旁的医务床。 何英晓躺在上面,医务床处于一种舒适与不舒适的中间, 没有家里的床柔软,也没有公司里设备床那样硌人。 “闭上眼, 何小姐。” 这句话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在海里。 海水涌动且挤压着她的五脏肺腑,何英晓抬头往上看, 天空都是深灰色的。她似乎在海底很深很深的地方,周围一片虚无, 她几乎看不见什么,海底的光芒太匮乏了。 因为缺氧, 她的头开始疼了起来。 想要上去,想要呼吸,想要活着! 本能的驱使让何英晓动了起来, 她努力挥动着四肢往上游去。 海水似乎不是水,是一块块凑在一起坚硬的冰块, 冷得她全身肌肉都在战栗, 可是为了活下去,她努力破冰前行,手是她的刃。 上去啊…我要上去! 她不停奋力向前泳去, 不知为何脑中想起了盖茨比里所描述的那句话,回忆如潮水逝去,而人们常常逆水而行。 陡然耳边炸开水声,她看见有个人影也投入了海中,那是个模糊的身影。但她看得见那人穿的衣服,是普尔圣斯的黑金校服,黑色又贴合身材的版型,金色的纽扣与边痕。 别人的校徽都是一朵玫瑰,只有她的校徽是一把剑刺入心脏,看起来是那样惨痛的画面。 她在这水里,如鱼得水。 如果在电视荧幕里,那这幅画面堪称古老,简直就是偶像剧的翻版。 如果忽略掉何英晓快喘不上气的话。 “何英晓,你看见了什么?” 那像是上帝的声音。 “…水……”何英晓的口中发出了宛如梦呓的声音,“好多…好多…水……” “有看到其他东西吗?” “有…还看到了雯雯……” “她在做什么?” “她…她在游过来……” 那人破水而入,何英晓整个视野因她的进入而明亮了一点。那些水竞相把何英晓向上推,好像她是献给那落水之人的祭品,一时间也很难说是她游向了雯雯,还是雯雯向她扑来。 似乎有东西在促使她们面对面。 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不知为什么何英晓鼻腔闻到了血腥味,水模糊着她的视线,她看不清那个人的面目,但她知道那肯定是雯雯。 李楷雯。 [李楷雯~李楷雯~我们喜欢你~对啦,为什么你会叫李楷雯?] [李是家姓,楷是黄连木,寓意刚直不屈,雯原义为带有花纹的云彩,是妈妈给我的美好祝福。] 那股血气扑向何英晓,让她头晕目眩,她想到了她们曾经的对话。 刚直不屈的雯雯,她选择跳楼的原因是什么? 那是个深藏在心里许久的疑问,曾经有段时间这问题反复折磨她——直到最后她将把李楷雯永远塞在心底的角落里。 不曾想,有天她必须要直面它。 雯雯游到她的对面,捧住她的脸,她时而看得清、时而又无法看清那张脸。 那件事已经发生有十年了,她的音容笑貌,在何英晓的心里有了一层旧黄色的痕迹。 李楷雯的唇开开合合,何英晓看得见白瓷般的牙齿和新鲜的舌头、血红色的舌头、那是人活着才有的舌头。 “何英晓,她在跟你说话吗?” “是……” [离开……] 雯雯的脸凑得离她越来越近,像是想要让她听清楚她说的话。 [离开那里……] 她的牙齿离她也越来越近,何英晓感到有些害怕。她想要逃离这画面,她觉得面前的这个东西想要把自己的头咬下来。 她不想听,她不想听下一句话,她预感下一句话对她而言会很痛苦。 何英晓奋力挣扎起来,她想要推开面前的人,可那样的窒息感却让她使不上劲,喉口好像一直被什么东西掐着,她痛苦地翻滚着。 “何英晓!”,医生感受到她的异样,按着她不停抖动的身体,带着有点强硬的态度喊道,“冷静下来,听听她在说什么!” “不……”在她的视野里,她吐出了一串泡泡,“不听……” [离开我……] 明明在水里,人的眼泪是不会被看到的。 但何英晓看到了,雯雯的泪水和气泡一样,从眼里溢出后慢慢地在上升,就像那是她的灵魂。 灵魂上升,而□□下沉。 圣经里说,这是得到祝福了。 “她在哭……” 何英晓眉头皱得死死的,那模样看起来好像是她因为难受而落泪。 “她说了什么?” “她叫我…离开她……” 何英晓在潜意识里遨游,所以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医生看到她那绝望的神情,心里帮她划了个十字祈祷。 “你不想离开她,对吗?” “对。” 那不是梦话,那是斩钉截铁的语气。 这句“对”,不是说给医生听的,是雯雯问出了医生的问题,于是,她如此回答了雯雯。 雯雯一直在哭,嘴巴努力挤出一个笑。 她问,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记得我?你不知道我的父母已经生了新的小孩吗?你不知道我们的毕业照没有我的名字和我的面貌吗?你不知道大家都已经遗忘我了吗? 为什么要记得我? 这不是我的荣幸,这是对你的惩罚啊。 死去的人是没有什么心理的,何英晓不知道这是她在虚造一个并不存在的人,也不知道她所想象的描述,实则是来自她的推断与现实里事情的搜集,她从没有真正地把李楷雯忘记。 水底里的折射效应被无限放大,明明在水里,可雯雯的四肢却是扭曲的,像…像是刚刚跳下楼的肢体。 [我不知道。] 这是何英晓的答复,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把李楷雯像囚-禁一样锁进自己的心房里,这十年来,她度过那段极度无解的过渡期后,她再也没向任何人谈起过这个人。 医生将温和的手放在何英晓的头顶,希望这样能让她好受些,她的眉头紧蹙到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醒过来,当你听到醒过来这三个字的时间,请你睁开眼。” 这句话如仙人点石般,那样难受的感觉立刻灰飞烟灭,何英晓看着那深色的潮水在向后褪去,可以说是疯狂往深处奔去,那速度快极了。 她不停地向上升,她距离天空越来越近,视野也越来越明亮。 而雯雯,被留在了海底。 她抬着头注视着何英晓,发丝如海藻一般缓缓地飘荡着,也像是如她一般的幽魂。 她在挥手,那模样像她在实验楼的楼顶上,她也是那样挥手的。手伸得直直的,慢慢地像雨刮器,一挪、再一挪。 但,何英晓不想走。 她伸出手,挤着那些向上涌的海水,她想要抓住她、她不想离开她、她依赖她,尽管她不知道为何她如此依赖她。 泡沫沸腾。 像散发着彩光的云彩,像早逝的雯雯,无数泡沫轻盈抚过何英晓的脸颊,它们向上腾去,在海面上裂开,何英晓听得到那些轻微的碎裂声。 因为李楷雯,她好像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十八岁。 所以进入到那个充满着十八岁的校园里,创伤随处可见,李楷雯随着创伤的应激反应随之到来。 这是不对的,创伤过度激发会伤害大脑,可她太想她了,不惜一次次刺激自己。 “快醒来!何英晓!” 医生拍了拍她的脸。 何英晓的睫毛一直在抖,身体各种反应是要她清醒过来的征兆,可她不愿醒来! 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有可能变成植物人的! 医生忍不住开始大力摇晃着她的身体,而何英晓整张脸都在抖,每一块肌肉都在诉说着不情愿。 她们之间的距离很快拉大,明明现在好受了,创伤反应结束了,但何英晓却要回到那样窒息的环境里。 她宁愿折磨自己。 可李楷雯并没有向她伸手。 一如她们初见,她的手缓缓向外摆去——在教学楼的拱顶上,她让她快走。 在海里,她也一如既往,让她快离开。 离开她,永远不要见她。 她转头向海底里游去,头也不回,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影子。 天光在她的背后乍现,医生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地响在耳边,她的手紧紧抓着医务床的边缘,用力到青筋显现—— 直到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人脱力躺在床上,不停喘息着。 何英晓只觉得脑子里疼得不像话,像一万只蚂蚁在啃噬着自己的大脑。 “你知不知道你刚刚那样做很危险!之前签的协议里不是说了要百分百听从医嘱吗!”医生气急,心跳得厉害,她差点把职业生涯断送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倔的人,“你疯了?去刺激创伤!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表情有多狰狞多痛苦!” 何英晓撑着头,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医生担心的话听进去。 她出了一身冷汗,发丝黏黏地贴在侧脸,闭目养着神。 没回答医生的话。 医生在心里叹了口气,说实话她也佩服何英晓,一般来说这样症状的人早就去精神病院疗养了,而何英晓还能参加有关精神方面的职业,一工作就是好几年。 要不是及时干预,真不知道她以后会走哪样的路。 医生想起最近很热门的那件事,那名修复人员死后,家属不依不饶闹了蛮长时间的。 “你看下你的工作能不能暂停一段时间,你现在太钻牛角尖了,不要老是去刺激大脑,知道了吗?” 医生缓下来,态度没有刚才那么急了。 何英晓态度敷衍地点点头,头还在痛呢。 李楷雯。 一想到这个名字,她心里就堵堵的,像一种天然的反应,如草木生、雨水落、人生死。 李楷雯。 李楷雯。 正文 第68章 金色的条子 感谢您接纳了我的心愿!…… 医生的忠告归忠告, 何英晓是没办法听的,她目前完全不可能找到一份替代现有职业的工作,朝九晚五、有双休, 尽管没活干的时候钱不多,但起码能养活她和小猫。 如果请长假, 领导百分百会辞退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干活的人。她的房贷也要还, 现在的存款有是有, 毕竟工作十年也没有杂七杂八的事情,她的身体也算强健。 但仔细一算, 顶多撑个一两年,小猫生场病估计也要花大几百大几千, 更别说她现在也在治疗。 人活在世,总归不那么如意。所以才发明了游戏这个东西吧, 在游戏世界里,她称王称霸都无所谓, 烧-杀-抢-掠都是一件正常的事。 回到公司,走进凯旋门, 门一开一合,让她想起催眠时李楷雯的嘴,她有种自己要被吃掉的错觉。 可能大家都在被吃, 只是大家都没意识到。 再次躺在冰冷的设备床上,何英晓脑子里想的居然是人们都说错了, 大部分的手术床会有最基本的垫子, 而全息游戏修复人员的工作床位是没有任何垫子的,纯粹是一张铁床,硌得人发慌。 “姐姐, 你看完医生以后觉得怎么样?”余温在调制着数据,她还没给何英晓上设备。 何英晓侧头看她,数据像绿色的小虫爬满了余温的脸,密密麻麻。 其实看了医生也没什么用,心病不是身病,有些东西本来就只能靠自己。但何英晓不想让她担心。 所以她说,都挺好的,帮我把设备戴上吧。 设备眼罩也是一个金属的大嘴,罩住了何英晓整张脸,如果是真实的玩家,她们的体验感会比何英晓好很多,毕竟公司出的全息游戏设备又轻又便捷、还美观。 余温信任她,不疑有他。 黑暗如猛兽,刹那间包裹了何英晓。 为了快点推动剧情到实验楼的补习班,何英晓跳跃到期中考之后,毕竟她选的体验课不是科学类的,没办法进入实验楼。而正常的授课也少有需要去到那栋楼的,她只能出此下策。 一睁眼,不是学校大门也不是校长室,她正好坐在位置上,旁边是安吉妮卡。 无数声音涌入她的脑中,嗡嗡作痛,她咬牙忍下了。 窗棱几净,外面是艳阳天。 宋与意之死仿佛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她也问过余温会怎么处理,余温说不要紧,最重要的是把bug解决了,负责数据的部门肯定是有备案的,到时候只要重新覆盖就好了。 那么、目前,在她所进入的世界里,一旦被感染而无法抢救的“人”,会彻彻底底会消失在这里。 “接下来,公布期中考的成绩。” 班主任拿着一沓试卷,将它们竖起敲了敲,教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仔细听可以听见有些人在屏息着,微微颤抖。 “校排第一名,安吉妮卡。” 班主任拿起最上面的那张试卷,目光也移向名字所在的位置。 安吉妮卡受宠若惊,似乎她没料到自己能得到这么高的成绩,她的水平一直在前十不上不下,还是第一次拿到了第一。 班级里的欢呼声不绝而耳,不知道这里有几分真心,但却是把这氛围炒得火热。 “校排第二名,阿加莎。” 掌声雷动,人们毫不掩饰自己对新任校长的肯定,哪怕她没有拿到第一。 “我们班里出了校排第一第二,也让我非常高兴。”班主任喜不自胜,笑容满面,听到何英晓的道谢后微微点了下头,“以后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多多请教这两位同学,争取我们班成为学校的最优班,到时候学校奖学金也有班级奖,大家积极争取一下。” 班主任鼓励完,视线转到何英晓:“阿加莎同学这次倒退了一名,有空去补习班好好补补。向你这样退步的同学,不需要抽签也可以直接去的。” 何英晓听后在心里划了个勾,看来自己距离解锁实验楼的地图,已经指日可待了。 班主任继续读着后面同学的排名,有些人退步获得了老师的安慰,有些人进步得到了老师的肯定。 这节课飞逝过去了。 安吉妮卡的手指敲敲她的桌面,还在发呆的何英晓大梦初醒般看着她。 “你的状态怪怪的,还好吗?” 安吉妮卡侧头看着她,眼里流转着关切的光。虚拟数据人也会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吗?是幻觉还是她陷得太深了… ? 何英晓撑着头,思绪又飘远了。妮卡扯扯她的袖子,总算彻底回神了:“啊、没事呢。” “你要不要请假回宿舍或者回家休息一下 ?”妮卡皱着眉,她觉得很明显何英晓就是在勉力支撑。 何英晓摇摇头,把头埋在双肩,一副抗拒和任何人交谈的样子,安吉妮卡拿不准她到底是不是困了,也就没有再说话。 只是,她的眉头一直放松不下,阿加莎在,她怎么可能会拿到第一?谁不知道上次阿加莎的成绩有多亮眼,基本上只会错特别偏的题。 这次的试卷上,妮卡随意扫了两眼,明显有几题是估计错的,目的就是降低名次。 降低名次干什么?大家挤破头疯狂努力只为了得到奖学金,那不单单是金钱的数字,还是一个领先于人的荣誉,所有人对这种遥遥领先的滋味趋之若鹜。 除非是,她别有目的。 可阿加莎还需要什么? 她现在算得上稳坐校长位子,因为校庆的事,那些男生安静了很多,哪怕许舒文还是学生会会长,那也已经完全变成一个虚衔。董事会也迟迟没有选出接任人选,一是害怕落得妮卡父亲的下场,二是没办法调查出阿加莎的来历,三是谁当了都有异议,没人能一家独大。 妮卡看着她的发旋,直至上课铃声再次响起。 是为了实验楼吗?她想起那些绿色的古怪文字,实验楼有奇怪的东西? “安吉妮卡。”老师敲了敲黑板,“不要拿了一次第一就掉以轻心,上课专心点。” 那是安吉妮卡为数不多被老师当众落下面子,她心情不算好,但明面上还是点头应下了。 实验楼里到底有什么? 要阿加莎降低成绩过去? 何英晓走近那栋楼,晚自习时那栋楼也灯火通明,她随着一群需要补习的学生进来。 这群人里,她毫不费劲就看到了许舒文,因为校庆事件的影响,他的期中考成绩也很不理想,整个人看起来灰败不已。 他没有和她打招呼,甚至当她投向目光过去时,他把头侧头,似是想要躲开。 一水田子居然也在其中,何英晓没注意她的排名如何,她也不在何英晓所在的班级。 直觉里,她觉得一水田子不会是个单纯的人,因为她的属性是偏激,那是和江温婉一样的属性,江温婉可是敢于挑战校规的人。 但一水田子同样没凑到她面前来,反倒是一群没面孔的普通NPC,他们出现的原因何英晓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无非是想傍着她,毕竟目前她也算一棵大树。 她随意敷衍那些人,那些人明明感觉到她的敷衍,脸不满地抽搐又被自己压制下去,这场面莫名有些好笑。为了权势低头的人,古来今往都不少啊。 “莎莎,你不和我们一起补习吗?” 无脸NPC殷勤地问道。 “不了,我自己找个地方自习。”何英晓简单说完,就往上一层楼走去。 “啊!真不知道她在摆什么谱子!”搭话那人抓抓头皮,一脸恼恨的样子,“你是没看到她那样子,实在是太趾高气扬了!” “谁让你自己说话技术差咯,不得人心是这样的啦~”旁边的人是他朋友,可他也没办法说何英晓什么重话,本来人家也没做什么,在他们这些人看来,能接话已经算好态度了,“而且她看起来也很忙,估计没办法顾及你而已,别多想了。” 但在朋友立场上,他还是安慰了他。 那人目光如炬盯着何英晓离开的方向。 鼻腔里狠狠出了一口气。 许愿树、许愿树……何英晓默默念叨这个名字,她记得在论坛里看到的,许愿树在最高一层。 实验楼晚上电梯居然不供电,真是天理难容,她还得慢慢走上去。贵族学院居然也在这种小地方抠门,何英晓忍不住腹诽。 她最后还是走到了那层楼。 窗外就有金黄色的光芒,从远处看估计会认为那是实验楼教室的灯光,但实际上,这里却有一棵“神树”降临。 枝桠伸展,上面挂着许许多多的金色条子,无风也塞在招展,条子上吊着人们的愿望。和恐游上显示得不太一样,那会儿没有金色条子,愿望也是显示在树干上,像被人硬生生刻上去的。 “神树”2.0版本。 何英晓走进了那件黑暗的教室,黑暗是因为它没开一盏灯,但许愿树的光芒又是如此普惠及所有地方,以它为中心,其他地方或多或少都染上了金色。 她看见一个人,穿着和服,正在上面挂着自己的愿望条。原本在她手里红色的条子,挂上之后,没过几秒就彻彻底底地变成了金色。 “太好了!”她听到那个人说,“神树!神树大人!感谢您接纳了我的心愿!” 话毕她很快就跪了下来,动作行云流水,一起一俯,那是标准祈福的姿势。 这声音……不是一水田子吗? 她怎么在这儿许愿! 正文 第69章 那就去做 拜托您,让达索·里奥德诺夫…… “你在干什么!” 何英晓一个箭步上前, 把一水田子从地上扯了起来。 走近了才发现那和服精致得让人赞叹,黑色混杂着其他颜色,那是五颜六色的黑、流光溢彩的黑。衣服的四处都绣着金线, 田子的胸口和背心各有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如若田子正襟危坐, 那图案应是严丝合缝的。 何英晓抓住她的手臂处,那里正好缝着凤凰的尾巴。 一水田子用力甩开了何英晓的手, 力道之大也让后者吃惊, 她手被甩出去那会儿甚至有风声。 “请你不要打搅我与神树建立契约,校长。” 一水田子冷冰冰地开口。 既然许愿的人执着, 那她就把愿望摘下来,她就不信这样不行。何英晓踩着一旁的桌椅到树干处, 翻找着一水田子刚才的愿望,从远处看许愿树上挂着的条子已经很多了, 没想到翻找的时候更是多得不得了,里面乍一看好像堆成了一堆金石, 簇拥在一起了,风都吹不起来。 她看到了一些无足轻重的愿望, 大部分都是很琐碎平常的,什么天天开心、身体健康、出入平安之类的,这些条子上似乎会被堆在里面。 她继续翻找外面的, 很快就看到了一水田子的,每张条子上的字迹是不一样的。她没有见过田子的字, 但她认识达索, 达索背叛她的事也在学校传开了,何英晓那会儿知道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个游戏里自然发展的结果。 [拜托您, 让达索·里奥德诺夫去死吧!] 哇哦,偏激属性真是名不虚传。何英晓看到这条子挑了挑眉。 她怎么解也解不下来,估计是要本人才行。她看了眼底下的一水田子,后者正喘着粗气,明显在生气,因为她不敢像何英晓这样冒犯神树。 “你要达索去死?” “对!怎么样!你要和别人说吗!” 她语气冲得厉害。 何英晓没继续接话,既然要看愿望,不如一次性看完了,反正她可不受什么校规的束缚,哪怕从现在看到明天早上也没关系。 可一水田子等不下去了:“你、你能不能下来,哪有你这样的,这可是能实现愿望的神树!” 她言下之意很明确了,她希望她的愿望能实现,害怕何英晓的行为让神树对她印象不好。 何英晓管不来她的心情,她现在忙着吃瓜呢。原来挂在外围的愿望都是攻击性极强的、或者是实现难度比较大的,内围挂着的或者是堆着的则是一些平常的祝福话。 [我希望能保持第一。] 这字她认得,许舒文的。 [我期盼西米娅分手。] 安吉妮卡也许愿了?天啊。 [安吉妮卡可不可以只和我一个人玩?] ……这样幼稚可爱的字迹,不会是西米娅吧?西米娅这样阳光属性的人也会这么想?她还以为她会和苏珊一样,乐于助人、善良体贴。但这些品质和占有欲貌似也没相关的联系,嘶,她还是第一次见阳光属性的朋友会对绿茶属性的朋友那么在意。 她也翻到了图片上加西亚的愿望,图片上只显示了一角,上面写的是希望成绩进步。何英晓将条子展开。 [如果我的成绩能不断进步,妈妈往后一直认可我就好了。] 很符合加西亚的个性,她又把条子放了回去。 外围的大多数是重要NPC的愿望,设定越完整,她们的愿望也越确切,实现的难度自然更大。 而挂着的这些愿望,基本上都没被实现。 实现以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她想起宋与意,宋与意的愿望和钢琴有关,可她看了一圈下来,基本上没有和钢琴挂钩的事。 她甚至看到董自珍也有心愿,她希望旧任校长能卸任,学校变得越来越好。 按理说这个愿望其实已经算实现了,但它还挂着。应该是“越来越好”的程度还没有让董自珍满意? 何英晓手指抵着下巴,安静地推断了一会儿。 基本上把愿望看完之后,她不知怎的还觉得好像许愿树也不是什么很坏的东西,只要不拿来做坏事,应该会没什么问题吧。 里面有一张金色的条子,悬挂在树枝桠的中心,何英晓的手够不着,实验楼无风,这些条子缓缓地飘动更像是一种数据的设定。 她没有执着于这张纸,因为这张条子很短,估计不会是很重要的事,可能只是个装饰。 于是她转头打算下去了。 底下的一水田子转来转去,着急死她了。她一不敢对何英晓说重话,二也不想在神树面前说不好的话,只能兀自烦恼。 何英晓回头的片刻,有风轻抚过她耳边的发丝,发丝坠向后脑处,她没看清的愿望此刻缓缓转了身,显示出上面印刻着的字。 [李楷雯] 下来的路不太好走,爬树对何英晓还是蛮简单的,毕竟她小时候顽皮,特别爱抓鸟蛋,她发现鸟蛋长得都不太一样。 “你,”一水田子开了头,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下定决心逐人,“你赶紧离开这里!” 何英晓抱肩:“可以啊,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吧,我等会儿就走。” “你说。”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神树的?” “这种不都是口口相传的事吗,你……”一水田子刚想说你朋友难道不会和你说这些学校里面的秘闻之类的吗,她又突然想起何英晓身份的特殊性,估计会和何英晓真心交友的人不多,又把话咽了回去,“我回答完了,下一个!” 何英晓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起她一进来时,苏珊就说有五大未解之谜来着,教学楼、宿舍楼、食堂、艺术楼……那看来实验楼就是第五个了。 “你知道实现愿望后会有什么后果吗?” “当然不知道了!我也是第一次许愿!” 少年人总理直气壮地做一些不知道结果的事。 “你要达索死,我能理解,毕竟他做得不对。但如果他死了,代价你付不起,那该怎么办?”何英晓皱着眉提醒道。 “没有我付不起的代价!”田子咬牙切齿,那是一副想要撕碎仇人的模样。 那很恨了。尽管这件事在道德上不对,但何英晓觉得田子勇气可嘉,心里有点开心,最起码田子没和她以前那样内耗。 何英晓学生时代也是被背刺过的,但那些事情,在她这个年纪来讲已经不算什么了。当时的女孩子嘛,会在背后说点坏话,嚼嚼舌根,除此之外她就没遇到过其他不好的事。 那种被背叛的感觉的确让人印象深刻,但看了很多社会新闻后,发现那不算什么。太在意别人的想法就会变成别人的裤衩,天天兜着他屎一样的思想。 只不过她的笑容在田子的心里变了个味,她有点恼怒:“你是在嘲讽我吗?你根本不知道达索是怎么对我的!真让人越想越气!真想把他的肉一块块咬下来!” 何英晓不知为什么笑得更开心了,她觉得田子好可爱,这种可爱不是外貌上的或者是卖萌的行为,这是一种敢于直抒性情的可爱,值得为人所爱的可爱。 “我知道啦。”何英晓勉强止住笑,顶着一水田子那看精神病的眼神,怎么办又想笑了,何英晓抿了抿唇,“但你还是把愿望撤回去吧。” “为什么!你少来这里装什么好人,那种家伙不死掉以后祸害其他女生怎么办!我也是为了学校的未来做考量!达索家里还做了——不太好的事,这件事不知道能不能和你说。总之,他死了对谁都没有损失!” 一水田子扯着自己的袖子大声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那凤凰的尾处都皱了起来,看起来断尾了。 何英晓拍拍她的肩,指了指她那挂在树上的愿望。 “一水田子,如果你想做,那就去做,而不是许愿。”何英晓看着那条子悠悠地摆着,好不惬意,它恍若一个上位者在看两只蚂蚁互相讨论着太阳,“如果愿望成真了,你以为你能摘得很干净吗?” 这样的话让田子想起安吉妮卡的父亲,她是处理监控的人,完全目睹了妮卡父亲是怎么口吐黑血而死的。 “事在人为。” 何英晓按着她的肩,让她的目光与自己平齐,那样锐利的光切进了一水田子的脑里。 “校长……难道你没有愿望吗?” 如此理智的话,促使她冒出了一个疑问,那几近算得上是个是想将何英晓拉下水的问题。 何英晓沉默,眼帘微微下垂,典型思考的样子。 她怎么可能没有愿望。 她比她们所有人都更为固执、疯狂、不顾一切,那都是医生和余温对她的评价。 能够实现的才叫愿望,无法实现的——那叫妄想啊。 “没有。”她声音细小,她自己也知道那是个谎言,但此情此景,她需要这个谎话。 “去摘下。快点。” 一水田子感觉何英晓忽然变了一个人,从刚才还算可亲的同学或是姐姐辈的人,变成了一个冷漠、不顾人情的高位者。 她畏惧着这样的变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违抗何英晓的命令,所以哪怕嘴上她还不饶人,嘟嘟嚷嚷地说何英晓干嘛插手她的事、让她一点自由都没有之类叛逆的话,但还是老老实实上树了。 她不需要像何英晓那样翻找自己的条子,因为她记得自己挂哪了。 许久。 久到何英晓以为田子在上面睡着了。 那时,一水田子面色苍白、手指颤抖地下来了。 “怎么了?” “条子…不见了……” 那是个极度惶恐的声音。 正文 第70章 达索之死 2344慢慢地把罪行和字一…… “什么意思?” 何英晓不确定地再次问道。 “我的愿望条子……不见了……” 一水田子的声音抖得厉害, 面皮也在抖。 这是愿望实现了吗? 愿望实现得居然那么快吗? 她死死攥着自己的袖子,出了一身冷汗。 “没关系,说不定是你记错了。去找找达索就知道了。” 何英晓冷静地安慰她, 拉着她的手。 一水田子知道自己没记错,就是那个位置。而且她刚刚也把许愿树上挂着的条子翻了个遍, 不然不可能那么久才下来。 她们收拾好东西,很快就走下楼。达索不是补习班的人, 现在晚自习也还没结束, 他肯定会在教室。 她们在夜空下狂奔,何英晓知道一水田子现在肯定很害怕, 她理解,所以跑得更厉害了, 希望耳边呼啸的风能冲散那些未知的恐惧。 月光洒在她们身上,像是流光的冠冕披风, 丝绸般的质感,好似古老的戏剧里, 上演着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的一幕。 一水田子害怕归害怕,可心里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爽意——如若他真死了, 那也是大快人心的一桩事。她不是内心纯净的人,从她能成为妮卡手底下干腌臜事的人就能看出了,死亡、暗地进行的阴谋, 她不是没见过的。 她没有妮卡那样的势力,能直接让大家的视线移到阿加莎的身上。毕竟妮卡父亲和阿加莎才是人们心里默认的政-敌。 “太快了…慢点…校长……” 她忍不住停了下来, 心脏怦怦跳, 耳边响起一下又一下击鼓般的心跳声,她喘着气,像是吐出一个又一个虚幻的泡泡。 她寄希望于神树, 就是如何英晓所说的那般,希望他死,也希望能摘得干净点,她的未来绝对不能染上一个谋杀的罪名。 何英晓也喘着气,跑步真让人心里畅快。那些扭曲的愿望或是无法得以窥见的阴私,在脚下好像都被击碎了。 “如果、如果他死了,”一水田子擦着脸上的汗,眼睛亮亮的,在月光底下像一颗宝石在发光,“代价是我也要死的话,你能不能把我的尸体带出来。” “你胡说什么呢,你现在好好的。” “我、我不想被家里人埋葬。” 何英晓很少会在游戏里感受到这样堵堵的感受,心里和晚高峰的交通一样。 她与西米娅交好,也曾对一水田子家庭环境略有耳闻,某一次的夜话里,她知道田子家庭对“淑女”的要求极度严苛,田子不喜欢被束缚。 西米娅当时说,她觉得田子之所以会喜欢上达索,可能就是因为达索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混球,活得没有目标、活得肆意妄为也没有人说教他。 这是田子内里的折射啊。她想要被这样对待。她嫉妒达索的自由,还内化这样的情绪变为爱慕,没想到付出之后竟是个被背叛的结局,难怪她如此憎恨。 她的手紧紧地抓着何英晓的手,那样的迫切。 “你不知道我家里人有多疯狂,我可不想配什么冥婚。她们认为一个得体的淑女必须拥有一个丈夫。可男人那样的东西,”她的目光十分厌恶地看向教学楼,“接触一次就知道有多让人感到作呕了。” 一水田子不再期待什么好男人的出现。比起那些,她更希望自己的尸体得到安葬。 “反正你那么一手遮天,妮卡父亲的事情到现在也被压着。”一水田子扯着她,慢慢走去教学楼,“我也可以的吧?我的家里人甚至还没妮卡父亲那么厉害呢。” 何英晓无言。 她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她也无法想象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竟然已经预料好自己的死亡,甚至请求她保管好她的尸体。 太沉重了。 她越有前瞻性,何英晓就越感到夜光的冰冷,如此冻人,心也像结了冰。 “答应我,校长。” 她说。 她走在前面,她们慢慢走去,走去那个呈现着暖黄色灯光的教学楼里。灯光温暖,但其下的人心却各异。 “我答应你。” 何英晓,感受到自己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张合了。 她无法拒绝她。 达索并不在教室里。 达索和西米娅在一个教室里,西米娅提供了线索,她说她今晚就没见过达索踏进教室。 其他人全都赞同地点头。 “校长…达索出什么事了吗?” 有人与达索交好,看何英晓的面色,不由暗暗揣测。尤其她身边还站着达索的前女友一水田子。 “我们也不清楚。”何英晓语气平淡,“就是因为有事才找他的,哪知道人找不到。” 一句话把她和田子都洗干净了,周围人品得出来空气里有微末不对劲的气味,可大家不敢瞎琢磨什么,就算琢磨也不敢去问何英晓。 “那大家继续自习吧。” 何英晓结束了教学楼的寻找,和田子转向了宿舍楼。 “达索失踪的话,是不是不算在死亡这个范围里?” 一水田子歪着头思考道。 “可以这么说。”何英晓肯定道。 男宿和女宿一样,此刻笼罩在没开灯的阴影里,远远看过去像沉默的四方盒子,潘多拉的魔盒。 她们把宿舍楼原模原样地也翻了一遍,没看到什么奇怪的现象。何英晓还以为能在宿舍楼看到达索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呢,类似于她一开始进入女宿看到的那些断肢。 “怎么回事……”她嘟囔道。 一个学生,除了宿舍楼和教学楼,还能去哪? “你还知道达索会去哪儿吗?” “他比较热爱体育活动,可是大晚上的,怎么可能有人会去操场那边啊。” 一水田子不太肯定地说。 “总之,再去操场看看吧。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就这么消失的。” 何英晓盖棺定论道。 达索到底在哪儿呢? 他此刻躺在2344的黑洞里。 黑洞、又或者俗称它是一个秘密空间,那是2344异化而得到的能力。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2344仰着头,发丝被风吹得乱扬,她踹着粗气。看着那漂亮的月亮,今天正好是满月月相,硕大的月像一块圆满的饼,如此可人。 该怎么说,年轻的男人杀起来真是不容易啊。 在理由上,他其实比其他两个都单纯点。 比起男保安为了利益死活不听话,比起男老师义正言辞实则心思龌龊肮脏,男学生,除了有些不服管教,他还没其他两个那么坏,起码他对2344没起坏点子。 想要占据道德高地,在他身上是困难了点。 在力气上,他的身体也比男保安好,男保安看似声如洪钟、实则身体早已被烟酒掏空,他还没接触到那些事物,毕竟普洱圣斯在这方面的管控很严格。 他算是摊上个好学校了。 尽管如此,2344先发制人了。在他没变坏之前,她把他净化了,用她自己认可的手段。 处理起来真是累人啊。 她吐出了几口浊气,把那些缠斗的疲累都释放出去。 她感到自己是如此的快乐、轻松,杀伐果断、手下不留情,她在这一刻利用自己的异能,成为了小小门口的国王。 别人想出去,她不同意,就出不去。 别人想进来,她不同意,就进不来。 在何英晓与一水田子奔向宿舍楼的时候,她看到了她们的背影,衣玦翻飞的样子,像两只黑夜里的彩光蝴蝶,看得真让人心软。 她不知道她们在着急什么,又在找什么。 彼时黑洞正缓缓吐纳着躺在地上了无生息的人,她多想上去和她们说说话,问问她们的心事,帮帮那些背影看起来如此张皇的可怜人儿,以此唤起自己的内里沉寂许久的良心。 可她不愿她们看到这一幕,不教她们发现她的本性原来如此残忍。 她越来越像一个刽子手,纯天然的刽子手,生来只为了杀戮的刽子手。 烦心之下,一脚又踹向那个人,骨碌一下人滚了进去,那吐纳的速度快了许多。 黑洞不知为何容纳的东西变少了,还是说她的能力退步了,她无从得知答案,这本是不能宣之于口的事。 再深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把汗干净,转头走向保安亭,没走几步,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上面是校长发过来的消息:[2344,你有看见过一个男学生吗?] [男学生?] [对,医务室那边说有个男生身体突然不舒服,想要回家,但假条正好用完了。名字叫达索·里奥德诺夫,你有看见他吗?] [拜托您!让我回家吧!我身体真的很不舒服!我绝对不是要逃课的意思,纸质假条用完了!医务室的医生说她看不出什么毛病,是她让我上医院看看的!] 他是这么说的。 那个男孩力气挺大的,挣扎得厉害,不过最后还是咽了气。她当然不相信他说的那些话,男人说的话和鬼话没什么分别。更何况那力气,怎么可能是一个生病的人会有的? 不过都是哄骗人的托词罢了。 当时的2344是那么想的。 [2344,我去其他门口都问了,她们都说没见到男学生。你见过他吗?] 2344慢慢地。 [校长,我见过。] 把罪行和字一起打了出去。 正文 第71章 2344之死 她什么也没说,安静得仿…… 何英晓幻想过再次看到达索会是什么样子。 肢体扭曲的、面色青紫的、或是内脏四溅的, 基于她的工作经验,她可以描述出数不清的死状。 她的耐力很早就在四处奔寻找他的过程耗尽了,更不用说一水田子, 这里的学生很少有体能能比何英晓好的。 她没想到,最后是2344看到了他。 蓦然间, 那样的预感袭了上来。 “校长,找到了吗?” 一水田子在一旁喘息着, 看到何英晓的动作僵了下来, 她预料应该是找到了。 何英晓久久后回神,带着她也说不清的情绪, 她莫名不愿相信2344的话,她甚至希望她能说谎。 她为什么不说谎呢, 她为什么不和她那样、看情况说谎呢,明明只要她推脱, 她绝对不会怀疑她的。 她为什么要那么有良心?何英晓的心被揪起。 一水田子可不是会察言观色的孩子,她不像绿茶属性的人那样善解人意, 她深呼吸几口,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好, 把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给摆正。 “校长,走吧。” 她们最后还是迈步去了。 毫无悬念的,达索的尸体静静躺在2344的空间里。 2344觉得是她的能力削弱了, 感觉黑洞变小了。但何英晓知道,那是她的能力越来越强了。黑洞看起来狭窄, 那是因为黑洞已变成能伸缩的空间。 她对2344掌控异能速度之快感到很震惊。 对附近躺着的男保安, 更是……无言以对。 这次她带着她们,进入了她的异空间里。里面空空的只有两具尸体,她们三个人进入后, 空间还和原来一模一样,似乎没有变化,但实际上它自行扩容了。 能自行扩容就意味着,它没有局限。 一水田子看到那两个人的死相,很明显男保安死的时候挣扎得很厉害,2344杀人的手法也不够成熟,脸被抓花了,上肢也有明显的扭曲,尽管虚拟世界里的尸体不会臭也不会出现巨人观,但看得出来,那发生在达索之前。 达索的模样……田子料想他死得很快,应该是2344奋力把他打晕后掐死的,他脖颈处的掐痕,比男保安重得多,但挣扎的痕迹不多。 一水田子设想过自己看到达索的尸体会有何反应,心里感到痛快或是觉得恶心——但真正看到之后,她居然有种事情终于结束了的安定。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在找遍了整个学校后发现的前任,躺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世界里,她甚至对他的轻易死亡还产生了一丝嫉妒。 死得如此简单,如何活下去的难题全然甩给她了。 “校长,您没什么想说的吗。”2344的声音平静无波,冷得像一泓泉水,刚出岩缝的泉水,清冽的泉水。 她知道该怎么做。何英晓知道。 她应该现在释放绿色代码,吞噬这一切,包括2344,那是她的工作。她已经警告过她不能随便使用异能,哪怕她现在杀戮的对象是男性,可保不准疯起来她女男不分地杀。 异能者是最难控制的。 “校长……”一水田子下意识也开了口,可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算是一种应和。 自己会死吗?这个问题还萦绕在她的脑中。 “你觉得……”何英晓深深地、用尽气力地深呼吸了一次,她转向2344,“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作为决策者,她理应断除这根源。 但作为了解前因的人,她做不到如此轻易地结束。 2344尝到了能力的甜头,长此以往她只会滥用。 是自己纵容的吗? 是不是一开始就应该把2344除掉的? 她自我怀疑着。 而被她问话的那个人,苦笑了一下,保持着沉默。 “不。”一水田子抓着何英晓的袖子,“不要把保安赶走,校长,你能不能把他们两个给解决得更彻底些?” “一水田子,”何英晓皱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保安、保安女士,你对我们学校用处很大。现在学校看起来一派和平,这种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没有敌人比有敌人更可怕,你永远不知道盟友什么时候会因为更好的利益叛变,也永远不知道曾经的敌人在哪里正东山再起呢!”她完全不知道男保安的死去,看到那身制服才知道是她们学校的职工,她赞叹2344藏匿的高妙手法,尽管她不理解异能,“校长,留她下来啊,你以后肯定用得上这个人的!武力是最好的方式了,以后谁不听话就判他死刑!” 偏激的一水田子,毫不犹豫地支持了2344的行为。如果是安吉妮卡,她肯定会摇头,统治的艺术在于宽严并济,武力是最下等的手段。 “可她已经杀了两个人,我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错杀其他人!” 何英晓大声反驳了一水田子的建议。 “我没有杀人!”2344突然激昂地说,她将何英晓扯到一边,指着那些不会说话的死尸,“我是在净化他们,他们被肮脏的欲望所沾染,是我带他们去了极乐世界!” “他!他咄咄逼人,明明玩忽职守还一心想要违约金!他!他满口谎言,明明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却想请假回家!” 她像是被点燃的柴火,噼啪作响。 何英晓被她抓得生疼,她恍然发现2344的力气真的不小,可能远在她之上。 2344真的疯了。这是何英晓的认知。 她看起来和任何人一样,正常地做着自己的事,但实际上她的脑中早已形成了一套自己的准则。 在何英晓的静默里,2344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校长,你要杀了我?” 她颤抖地问出这句话。 何英晓没说话,手腕动了一下。 2344熟知这个动作,她要动手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痛下杀手!你不知道我有多崇拜你,你是拥有无上能力的神明,还饶恕过我一回;你也不知道我有多想为你分担那些事情,正是出于这样的缘由,我才这么做的!不管是之前的男老师还是往后的他们,明明是他们给学校带了负面影响!” “你却要杀了我!校长!你居然要杀了我!” 那是字字泣血的声音。 绿码接到命令,立刻像上次那样涌出包围了2344,不过它们首要的目标是处理异常静止数据体,于是很快把两具尸体给吞噬殆尽。 2344脱力地跪倒在地,何英晓的放弃对她而言打击更大。 “校长,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以为把我净化就会变得结束了吗?不!我告诉你,只要这个世界再出现像他们的那样的人,再出现我这样的人,也只是时间问题!” 她没有面孔,何英晓看不见她带泪的脸,看不见她扭曲在一起似哭似笑的眉眼,她只听得到那疯狂充斥耳边的声音。 “好!那你杀了我!” 她抓起了一旁的绿码,绿码听从何英晓的指令,在何英晓没打算杀她之前,绿码不会对她下手,哪怕检测到她内里的红码。 何英晓对于死亡,熟悉且麻木,但也带着本能的恐惧。 她路过很多人的死亡。 “校长……”一水田子见这闹剧,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水田子的话,不能说全然没道理的。 可2344的所作所为,已经完全越过红线了。 “为什么你不杀了我?”2344问道。 因为不舍得。 不舍得摧毁任何一个拥有自己思想的人,不舍得放弃任何一个已诞生概念的角色,不舍得根除2344——在最初里,也是2344撕开了贵族学院里最不堪的一幕,献于她看。 但红绿是无法相容的,她们彼此,原本就是站在对立面的存在。 “你……”她跪着,如犯人;何英晓站着,却垂着头,如丧家之犬,“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轻到如风的话语。 “我不觉得我做错了。” 这是她的遗言。 2344的死和任何异常一样,没留下什么痕迹,她的话也像是被一阵风吹走了,轻轻落在何英晓的耳边。 话是没有什么分量的,只是何英晓的心沉得厉害。 她杀的是一个异常,不是一个引路人;是一个bug,不是一个她的同伴;是一个疯子,不是一个正常的虚拟人。 她对这虚拟人竟也产生了感情。 黑洞被彻底清除,她们被绿码托举着来到地面,保安亭恢复如初,阳光照进去,平静得是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平淡的死,毫无风波的死,除了她的呐喊铿锵有力地在何英晓脑里一遍遍重复,什么都没剩下。她不是宋与意,她可能是一个没有存档的、随处可见的NPC,没了就是真的没了。 她死得轻而易举。 在绿码进入她体内的那一刻,她什么也没说,安静得仿佛是早已死去的人。 一水田子再不会看眼色,也知道何英晓现在心情不佳。 “田子,我做对了吗?” 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问句,因为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了。 一水田子看了看那金碧辉煌的校门,黑金主色调看起来气派十足,阳光下那金色更是耀眼,看得人觉得眼睛疼。 “我不知道。” 一水田子是个诚实的孩子,她从不说谎。 正文 第72章 邪神 这是在强制数据毁灭啊! 2344的数据毁灭对何英晓来说是不小的打击, 后面的几天——在游戏里的几天里,她都过得浑浑噩噩的。 作为同桌的安吉妮卡自然发现了这细微的变化,可她知道何英晓不会和自己说, 也没什么办法解决,只能隔岸观火, 看何英晓一个人在原地苦苦煎熬。 终于有一天,何英晓问了她一个问题。 “妮卡, 米娅和他分手了吗?” 这像是寻常的八卦, 但妮卡知道她是想问出点什么。 可惜她也不知晓她们到底分手没有,自从上次校庆之后, 她们两个人的关系闹得还挺僵的,都是家里捧出来的高自尊的人, 哪怕抱在一起都不肯先低头,说话的频率更是骤降。 她事无巨细地把这些都跟何英晓说了, 何英晓只是默然点点头。 “你的…愿望,应该是希望米娅能够分手吧?毕竟她们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何英晓这么说, 妮卡点头承认了。 “对了,你有去过实验楼那边吗?” 突如其来的转移话题, 妮卡以为何英晓是打算对自己敞开心扉了,于是笑着回应说没有,并且温和地问她在补习班的感觉如何。 说是补习班, 但何英晓根本没正经上过几次课。每天晚上都去顶楼的教室看那棵金灿灿的树,她试过用绿码攻击它, 但攻击的结果是余温打电话过来, 问她为什么要攻击蓝码,那是正常的代码。 这怎么可能是正常的事物呢?出现在教室里的金树,她所看到的这一切也根本不是幻觉, 作为NPC的一水田子也看到了。 但为了不让余温担心,她没说实话,只说不小心弄到了。 她拿许愿树没辙,得从其他地方下手才行。 听到妮卡否认的声音,何英晓的心弦被拨动了一下:“你没有去过实验楼?” “对啊,我们物理化学科目基本上也不去实验楼,毕竟教学楼的顶楼就有足够的实验室了。实验楼原本是拿来开体验课,后面你说要实行补习政策以后,就多了补习班这个功能。” 原来教学楼的顶楼还有实验室,她记得她上次去那边还是乱七八糟的废墟,看来教学楼逐渐恢复正常后,学校文化生这一部分已经走向最初的正轨上了。 “这样啊……” 何英晓喃喃。 妮卡没去过实验楼,但许愿树上是有她的心愿的,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NPC其实根本不用去那边挂什么条子,也可以许愿? 那一棵树,说是树,从技术层面讲更应该是一个能正常运转的算法程序,它实际上是不是背地里在监控着NPC的底层代码,获取着她们的认知,从而得到她们的愿望,并进行实施? 何英晓手抵着下巴推断着。 “莎莎,你还好吗?” 妮卡看她这幅陷入沉思的样子,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没有问题,带着点不确定和关切问道。 何英晓摆摆手说没事。 她想起当时在文化生的食堂,餐助和经理要处理掉不完成心愿的人,这更像是一个指令,而非单纯许愿与实现愿望那么简单。 在所有人之上,是否有一只手,提着一根根线,线连接着一个个NPC们,她玩着喜欢的剧本,且创造着属于她的世界? 行动不论早晚,想到什么何英晓就会立刻去做,她蓦地起身,那声音吓了妮卡一跳。 妮卡下意识退出去让她出来,可很快回过神,冲着她的背影喊道:“莎莎,还有五分钟就上课了!” 但背影直往不返,匆匆离去。 现在不是饭点,食堂冷清,附近都没有学生,甚至食堂的工作人员都不在大堂里。自从换了一个供应商以后,职工们的待遇提升了很多,以往她们都会在外面透透气,后厨和宿舍都太令人窒息了。 感谢她们的校长,如今一切今非昔比。 校长来到食堂,在她们眼里这可是视察,也是报恩的时候,餐助眼睛最尖,何英晓很久没来食堂打算找找去后厨的路时,她从窗外看到了何英晓。 “校长!这儿呢!”餐助连忙走出来,迎接她。 后厨里不再闷热,转为凉爽,新的供应商提供空调和舒适的椅子,她们没到工作时间时,都会在椅子上坐会儿聊聊天。 “校长!好久不见了!” 听声音就知道餐助激动异常,何英晓被这样打热情所渲染,也不自觉笑了出来。 她领着何英晓进了后厨,参观了她们的新世界。 里面的通道安装了明亮的灯,照得道路亮堂到快没有阴影,宿舍也改在最里处,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路被拓开,取直线,周围原本像监狱一样空房子有的被填平,有的目前装成了新冰库,细微轰隆隆的声音证明它在工作。宿舍的设施也好得不得了,楼梯式的上床下桌,二人一间,毫不夸张地说,比文化生的待遇还要好上一点。 经理的办公室也是干净的,一切办公用具都好好地待在原位,经理看到何英晓的面孔,笑着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感谢您!”餐助手紧紧握着何英晓的手,语气特别开心,“现在我们每天工作得很开心,新供应商那边对我们都很好!” 她的肯定像一束光照进何英晓的心里,那些难受的情绪一下子远离了她。 “哦对了!”餐助将何英晓拉到一个人的面前。 这个NPC没有面孔,但给人一种很柔和的气质,那是大部分母亲所特有的气质,温柔得像软软的、晒好的被子,闻起来香香的。 “这是姐姐!很漂亮对吧!” 原来这就是那位三头六臂的厨师,当时她浑身冒着浓浓的腐气,原来真实模样是这样的,尽管她没有面部数据,但那样如沐春风的感觉,让人感觉她在温柔地笑着。 丧女之痛萦绕在她周围,让她的磁场更显忧郁了一些,有种诗人的味道。 “你好。” 何英晓跟她打了个招呼,后者也回应她。 真是大变天啊。何英晓心里感叹了一句。 餐助还和何英晓介绍了其他人,何英晓记不住那么多人,挨个点头说你好,大家的反应也很有意思,有些人感到很惶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拯救了她们的“大人物”,显得十分局促且不好意思,说话也磕磕绊绊的;有些人性子很淡,听到餐助的介绍只是点点头,但何英晓能感受到她们感激的目光;还有人的反应和餐助一模一样,上来给何英晓一个大大的拥抱,叽里咕噜说了好多好多话,对何英晓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这一整圈下来,餐助才想起何英晓应该不是随意经过食堂的,问道:“校长,你怎么过来了?” 何英晓从那种被集体接纳的幸福感中脱离出来一点:“说起这个,我有些事想问你。” 作为食堂里最后一个清醒的、没受污染的NPC,餐助应该绝不止运气和人脉这么简单,她熟知领域的规则,有可能还知晓领域是怎么产生的。 领域的产生与规则是紧密相连的,产生可能是因为病毒或是像教学楼那样,集体的怨念数据汇成了整个范围的异变,异变诞生了规则,而规则促使着异变的成长。 “校长,你尽管问!” 小狗狗的样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语气。 “我记得当时你们不是说要处理掉不完成心愿的人吗?这个应该是你们食堂的…规矩?”何英晓不知道怎么跟她普及这个知识,但后者很上道地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这个规矩应该不是你们制定的吧,你们是被迫守规矩的人,之前经理和那位姐姐的事,都是因为没有按照心愿违反了规矩。我猜想,你们不但要守规矩,还要进入食堂的人也守,否则惩罚会降临在你们身上?” “校长!你好聪明!” 何英晓的工作经验毫无悬念地得到了激烈的夸夸。 “食堂发生变化的事情,其实很微妙。如果你要我说具体时间,我肯定是说不出来的,”餐助解释道,“当时她们都说脑子里有人让她们许愿,姐姐当时许的是希望女儿的病能被治好,但是因为工资迟迟不下发,姐姐的女儿只能……那个人不管不顾把姐姐也变成了那个鬼样子,只看结果不看过程的邪神!我们背地里都叫这个东西是邪神!” 她越说到后面,语气越恶狠狠。这个事何英晓知道,那会儿餐助也跟她讲了。 “还有吗?” “当然!我不知道那个神是怎么做到的,不过我没什么心愿。是后面经理有天和大家说了这件事,也是这位神下令的!要是有在食堂之内的人许了关于食堂的愿望,最后没能实现,一定要处理掉,越快越好,不然最后遭殃的还是我们!” “这简直是在助纣为虐!” 餐助生气地说。 “怎么处理?” 何英晓抓住这个字眼。 “她给了我们一个小东西。”餐助翻着口袋,“我一直随身携带着这个,因为这个害过不少人呢,我怕它自己会去害人。” 她的语气坚定,像是看管犯人的狱警。 而她掏出来的东西让何英晓咂舌。 ——一个小小的黑色U盘。 “她让我们把违反心愿的人抓起来,然后往她的脖颈后处插入这个东西。之后那个人就会死掉,一动不动。否则我们这边异化的人会变得更加可怕。” 这是在强制数据毁灭啊! 何英晓瞪大了眼睛。 正文 第73章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她问,神是错…… 何英晓收下了那枚U盘, 就像当初收下那把钥匙一样。 “不过神也会奖励她们,和惩罚相反,奖励就是让人变得正常一点。不过说实在的, 在那种情况下,再正常看到周围人都人不人、鬼不鬼的, 早把人逼疯了。”餐助嘲讽笑着说,“姐姐说, 神会把她们带去一个地方里, 那个地方很黑暗而且有很多怪物。只要食堂这边能遵守规则,她的身体状况就会好些。其实她有次‘醒’过来了, 她看见我在后厨里忙活,但她无法说话, 然后她又回去了。” 看上去是在拉人打白工的意思,但何英晓仔细琢磨着, 她这些的做的企图是什么呢? 她这么做要必然花费很多功夫。 何英晓听了她怎么说之后,猜想极有可能被插-入U盘的NPC也是被拉去打白工了。 “我能和你那位姐姐谈一下吗?” 何英晓, 需要更多细节。 后厨人员的对话框显示的是餐助或者厨师这种称呼,她们实际上也是代号, 和2344一样。 这位姐姐,她将何英晓带到了自己的寝室。 现在大家都在外面聊天,宿舍安静且封闭, 是个适合推理的空间。 “那位被你们称为邪神的东西,她是怎么和你说话的, 后面又是怎么把你带到其他地方的?” “她说的话很卡顿。”姐姐坐在椅子上, “其实那甚至应该不是在说,是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一行又一行蓝色的文字,我看着她把文字重新排列组合, 但在这其中,她也一直在和我说话,我听到一卡一卡的声音,但我并不理解,就像在雾里看花。 ” “直到后面,文字变成红色了,我就能听得懂她说话了。她让我睁开眼。” “我睁开眼以后,就身处在一个给人感觉漂亮的建筑里面,印象里的天花板有耶稣,应该是教堂?但是特别昏暗,我看不清大部分东西,我跟着她的指令一步步走,走了出去。” “那好像是另一个地方,或者说是世界?” 她思忖着措辞,很谨慎地回答了问题。 另一个世界……难道是那个恐游? 天啊……这种线索被一环又一环串起来的感觉让何英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之所以那么做,是不是因为当时的修复人员在抵抗着她,而她一时间无法创造那么多NPC,因此想到了这个方法? 将这里NPC的底层代码污染成红码传输过去,极大的增加修复人员的工作量。 而在这里的污染,其实只是障眼法。她回想了一下,确实解决食堂的异常很迅速,她放绿码之后就结束了,全然是一种病毒的影响,不是怨念所形成的。 “校长,你还好吗?” 近些天来,她时常听到这句话。一水田子那么说过,安吉妮卡也这么说过。 她仍是勉力抬起头,笑着说了句没事。 “所以过去以后,她让你干了什么?” “这个很难说,因为在那边我只是有意识,但实际上身体不归我自己操控。有的时候我身处的身体还有其他人,其他人在和我说话,不是她的声音,但我听不懂。” “大部分时间里,她好像就是让我闲置在那儿。偶尔有的时候,应该是这边领域的规则生效,这边做了令她满意的事,我就能回来看一眼,但是这边的身体,我也无法操控。” 就像一个幽魂,去哪里都没办法安定落脚。 何英晓明白了。 这个神,或者说这个人,她创造了很多躯壳。 那是一堆外壳数据,它们需要底层代码才能运行。底层代码不可直接复制,且几乎市面上所有的公司对底层代码都签了保密协议的,除非她是修复人员或者协助人员,不然她是知晓实际上存在着底层代码这种东西。 光是知道其存在还难以了解其是怎么运作的,因为修复人员基本上不会去修复基础代码都被感染的NPC,这样的NPC只会被废案,会被数据毁灭彻底清除。 所以她才这样动歪心思。 所以她才费尽心思去创造许愿树。 所以“宋与意”才会那样说,他想要灵魂。 虚拟人的灵魂是什么? 是底层代码啊。 她为了完成她在另一个世界的“伟绩”,她需要一堆听话的躯壳,她将《校园公主殿下》的底层代码运输过去,说明那个世界即将大功告成或是完成了大半部分,沉没成本之大,大到她不愿放弃,宁愿开启新地图找资源也要与修复人员一决死战。 许愿树,如果何英晓没推断错,这是一个传输机制。它能get到NPC的愿望,是因为它时时刻刻在监控或是试图攻击着NPC。 NPC的防火墙分两层,目前已知的病毒和异常情况,都只能攻破第一层,即外壳数据。 第二层只能被感染,游戏热闻里从没听说哪家公司的NPC能被攻破第二次防火墙的。 而第二层防火墙的感染会让NPC“觉醒”。 底层代码的防火墙,常被网友们调侃成“国-墙”,说一个NPC就是一个国度,而底层代码是最核心的东西。 很久之前的论坛里,有公司高层透露过,底层代码的设计分了几百个人,可能几千人,是最精巧的东西。 每个人拿到的都是碎片,真正能拼起来的人,是二十年前出现的天才黑客琳达。毫不夸张的说,是琳达的出现才让全息游戏如此逼真,反应如此真实,游戏才和现实生活相差无几。 但琳达英年早逝,她因为一场癌症去世了。这在业界是广而周知的事,没人不为这样的英才早逝而感到可惜。 阴谋论调上,也有很多人猜测她的去世可能不是一场意外。 “偶尔,”姐姐像是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偶尔她会问我一些很莫名其妙的问题。她问过,我快乐吗?” “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说我不知道。” 这是一个很符合规范的回答,姐姐作为普通的NPC,她的底层代码不会和重要NPC那样精细。 “她也会让我做一些很小的事。比如在那个世界里上厕所和倒垃圾,还有吃饭。但那是一个很脏的屋子,垃圾全部散落在地上,食物都是绿色的。” 虚拟人哪怕和真人一样做同一件事,也不会有任何数据上的改变。因为实际上,她们只是脑中的一片投影。 NPC再怎么吃,也不会有新陈代谢。 听起来这个人,她很想让NPC变成真人。 她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她抵抗修复的原因又是什么? 她选择的第二个游戏是《校园公主殿下》,这又是为什么? 以及,她到底会是谁? 她肯定不是修复人员,她甚至可能不是市面上公司的职工。她展现出天才的理解能力和创造技巧,令人赞叹也令人惶恐,她玩弄数据就像女娲摆弄泥巴。 假以时日,如果她不发现,这个人有机会把所有游戏都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甚至是在暗处,在背地里,操控着公司与玩家。 她要是投股,岂不是能够扰乱游戏市场的经济了? 毕竟游戏的发展通常影响着一个公司在股市绩效如何。 越靠近答案,何英晓越感到心尖发冷。 她不知道此时该说自己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了。 ——从业十年遇到难啃的大骨头了。 她将底层代码说成“灵魂”,将NPC通过一系列数据推导得出来的欲望任务说成“心愿”,让这位姐姐体验真实的生活,更展现了她的心愿。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一堆虚拟数据会模拟人类产生感情、产生欲望、努力生活,她们会形成自己的思维吗? 何英晓上大学时,教授很明确地指出,虚拟人是不会有自己思维的。她们不会和人类一样走神、幻想、做梦。这是本质区别。 何英晓,发现一位天才,在犯罪。 她站起身,深呼一口气。 “谢谢你,姐姐。我知道了很多东西。” 她回头就要走出寝室时,姐姐在背后期期艾艾叫住了她。 “我觉得,神其实是个好人。她的声音很柔和,实际上也没有伤害我们。虽然身体变得丑陋且奇怪,可没有产生痛。她逼迫我们去做那些事情,可能是有其他原因在。餐助会那样生气和讨厌,也是因为年纪小,她懵懂到愿望都没有,感情纯粹得和白纸一样……人,是很复杂的动物吧。我们回来的这些人里,对神其实大多没有怨念。” 她说得支支吾吾,云里雾里。 何英晓抓着门把,等待着她的下文。 终于,她开口了。 她问,神是错的吗? 何英晓知道她心里有答案,只是希望能够得到她的肯定,神的错与不错,其实全看立场。普通NPC在她那里得到了重视,从而产生类人的感情,而何英晓知道那是犯罪。 她很想说不知道,又或者说是错的。 可是她感受到了期待。 姐姐没有双目,可她双手凑在一起握着,抵着胸口的中心,肩膀都缩在一起,脖颈轻轻抬起,方向望着她。 何英晓感觉自己像饮鸠而死的人,对虚拟人产生不忍之心,这是怎样的疯法啊? “如果你感到幸福的话——” 她启唇,她的声音坚定,似想要抚平姐姐不确定的心绪,把她当成了真正的人在安慰那样。 她说:“那就是对的。” 在这一刻里,她突然共鸣了那位天才。 原是如此啊。 我可能已经完全疯掉了。 何英晓攥着黑色U盘打开门时,心里闪过了这个想法。 正文 第74章 总要有人做先锋 而风在电梯的缝隙里呼…… 后面要做的事已经很明晰了, 何英晓控制着手表出了游戏世界。 余温的控制面板,一切数据忽然关闭,她知道何英晓要醒来了。 何英晓的手指轻轻颤栗着, 几秒后,不等余温反应, 她的手搭上了设备眼镜,轻轻按下暗扣, 啪嗒一声解开了。 设备眼镜基本上覆盖了她大半张脸, 解开的瞬间,白炽灯的光迅速覆在她的面上, 像是上了一层妆粉,有点惨白。 “姐, 怎么突然醒了?咱们进度到50%了,很快就结束了。” 余温心里还有点不好意思, 没注意到何英晓的面色,她刚刚正悄悄吃着零食呢, 完全没想到何英晓突然回来了,一下就被上司抓包了。 不过何英晓现在心情沉郁, 她没有理会那些小细节,放在平时她肯定要揶揄一下余温。 “余温,最后一个漏洞如果要修复的话, 需要请示领导。” “诶?” 余温听到如此郑重的请求,从未出现在她的工作中, 不由地愣了, 腮帮子也随之一停。 “为什么?”她问。 领导的办公室很简约,还没何英晓的校长室气派。何英晓现在已经不经常来这个房间了,因为她算得上是公司的老人了。 不单是技术上的可靠, 而且之前她也请示过上层,有个游戏出现了新的异变——怨念。这个称呼是从何英晓五年前的那份工作报告里提炼出来的,其构成方式与发展过程,也都是何英晓总结出来的。 那个游戏是个餐饮经营模式的游戏。 “你要公司和恒美合作?这不现实,何英晓。”领导用她的红黑色钢笔敲了敲桌面,“你知道我们和她们那边是竞争关系吧?更何况你提及的那个恐游目前已经关闭服务器了,你要进去修复又有什么意义?那已经是个废品了。” “现在恒美那边的股市动荡,我们公司现在怎么可能与她们合作、还谈什么游戏修复,你的工资不想要了?” 领导皱着眉,摆了摆手,意思是让何英晓回到自己的工位去。 “可是。”何英晓站着,没有动,“如果不这么做,《校园公主殿下》只是下一个牺牲品。” 她的领导是行政岗的,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组织了,跟领导讲技术、讲代码,她听不懂。 领导听了这话,肩膀稍微正了一点。要知道,这款游戏现在可是公司的摇钱树,是无数少女的春-梦贮蓄罐,女性的消费力在这个纪元里已经远远超过了男性,尽管思想上仍有依赖性,可能力不同于以往。 那款恐游算什么,开了半年的流水还没《公主》的一周多!这是她们公司上上下下的心血,绝不能现在毁于一旦,要闭服也得再出一个现象级的游戏才行! 领导头疼地叹了口气。 “你再把事情说一遍。慢慢地解释给我听。” “现在这款游戏出现的漏洞,和恐游的触发机制是差不多的。并且极有可能是恐游感染了过来——” “我就知道!”领导这个瞬间愤怒异常,她打断了何英晓的话,“哈!我就知道那些人看不得我们屿纸好过!恒美那些人最黑心!” “你看新闻没有,她们可是直接害死了一名修复人员!要知道修复人员尽管一直被列为高危职业,但那都是对精神上的,基本上不会有什么□□伤害!这可是近十年的第一例!业内耻辱啊,败坏了所有全息游戏公司的名声!” 何英晓像个木头等领导发完脾气,接着说:“既然那部恐游已经是废案了,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我想这也不算合作。只有这样,我才有可能知道《公主》这边彻底解决的方法是什么。” “您可以以研究的借口把那款恐游买回来,跟恒美那边就说我们也打算开个恐游,她们肯定迫不及待把恐游这个烫手芋头扔掉。她们可能会宣称我们买了那个游戏,战火一时也不可避免,会烧到公司,影响公司名誉。” “但等我处理好漏洞,我再看看那名修复人员的死因是什么,这里面的好处可比买下恐游吃的亏大多了。一是《公主》可以继续运营;二可以揭发她们公司的不作为,不仅赚回名声、公司在股市的反响也会立刻上升;三是这样子也能让以后的修复人员知道这次出意外的原因,规避工伤。领导,我想,这是件一举多得的事。” 何英晓开窍就是在这瞬间——啊,对领导不要说什么传染、代码,她不理解,直接分析商业价值,领导就懂了。 要想说服谁,就看她的利益是什么。 她又想到了安吉妮卡。 她知道校园里重要的NPC没几个不觉醒的,因为觉醒,她们更加有血有肉,也因为觉醒,性格的优缺性体现得更明显了。 “你说得在理。”领导思考着。 又过了一会儿,领导拿起了电话。 “小邓吗?对,你找一下金秘书起草一份收购合同,买下恒美那边的废案恐游。什么买什么,当然是全部买下来!我们的《公主》赚得还不够吗?买好了录入到公司系统!什么什么时候,你找骂是不是,你现在就给我去!” 领导打完电话,照样摆摆手让何英晓出去,从商业角度来说,领导真的是一个果断的人,明晰利弊就会立刻行动。 而她也知道,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了。 我很快就要找到你。 领导的落地窗对面就是恒美的公司楼,正对着的是靓丽的霓虹灯,漂亮的logo杂糅着艺术字。 她最后凝了一眼那彩灯,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很期待。她已经很久没有那么期待了。 她的工作报告里,即将出现新鲜的事物。 余温守在门口,看到何英晓出来立即迎了上去:“姐,怎么样?领导同意了吗?” 何英晓缓缓点头。 但余温的面色犹疑不定。 “姐姐,这个废案的控制系统可能和我们公司的不一样,毕竟那是其他公司的嘛。而且它之前……就害死了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领导没这么提醒你,但我感觉风险很大。退一万步说……那可是恐游诶……” 何英晓解决心头大患以后心情好很多,这会儿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和妹妹调趣。 “恐游和现在的《公主》也不相上下啊,都是一堆怪,怕啥呢。而且领导说全买下来,那肯定什么东西都是归我们的,就算哪里有点出入,其实也差距不到哪儿去。毕竟现在可没有天才琳达在,还有、还有、还有!这个事不要老是让我说了,你姐姐命大得很,放一百个心吧。” “那底层代码呢?” “什么?” “如果那边的异常,正是因为攻破了没有人能够攻破的‘国墙’,姐姐又该怎么办,现在完全没有应对这个情况的方法,任何代码和技巧都指望不上——这不是在拿命去修吗?” 职场走廊似乎永远都是黑白灰,偶尔会有点彩色的装饰,但只要走得快,那些东西一闪而过就像从没出现过。 “余温。” “总要有人做先锋。” 何英晓的话语像热咖啡上的余烟袅袅。 茶饮从不知道自己的香醇,但他人得以窥之。 “今天的工作任务都干完了,提前下班吧,好好休息,过几天要上新战场了。” 何英晓笑着拍拍她的肩膀,踏入了电梯,而余温还浸在她刚刚说的那些话里,没有反应。何英晓耸耸肩,按下了关闭键。 缓缓合上的电梯门,总是让人有种错觉,好像天人永隔。 难道要让我目睹你的死亡吗?姐姐。 这句话又一次充斥着余温的大脑。 她跟了一个很好也很坏的上司,好在如此平易近人,也坏在执拗到一头撞死在南墙都不后悔。 而她,处于期间,甚至不知道这件事的好坏,只能愣愣随着上司走,提醒也全变为耳边风。 而风在电梯的缝隙里呼啸而过。 时间弹指一挥间。 再一次躺在设备床上,又是几天后。余温眼角红红的,何英晓知道小妮子因为太担心她又偷偷哭了。 书里、电影里、游戏里怎么总是把人的泯灭与死亡写得那么轻松,轻松到快没有任何细节,无名角色的开场死去只为了抓住人的眼球,她们的故事和一阵风没有分别。 “姐姐,要是不舒服的话,要立刻出来,听到没?” “知道啦知道啦,快开始吧。” 熟悉的机械音响在何英晓的耳边。 (身份信息验证中——) (精神载入成功!) (电子手环辅助系统0727号为您服务) 一如一开始的进入。 再次睁开眼,她身处在一个很肮脏的屋子里。游戏背景是在北欧,主角是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独居女性,玩家需要操控她探索世界,这个世界里有数不尽的怪物和NPC。 玩家需要找到她的病因,而她的病因还没来得及宣之于众,就停服了。 绿色的食物,上面飘着代表着恶心的黄色烟气,堆积着垃圾的黑色地板,结了一层又一层污垢的褐色冰箱,喷出已经脏成灰棉絮的脏黑沙发,附近还有一连蚁虫在行走。 整体氛围非常压抑,整体色调非常阴暗。 何英晓环视了一圈这个狭窄短的公寓,厨客卧一体,沙发应该就是主角的床,至于洗漱间,应该是用公用的。 和普尔圣斯学院相比,这里和地狱没啥区别。 何英晓,正打算把整个屋子翻过来调查一边时—— “叩叩” 有人,在敲门。 正文 第75章 不要试图找到我 “她,就是这样被你害…… 会是谁? 何英晓的呼吸下意识一窒, 这个环境她还没完全熟悉。她侧目看到作为厨房作用的角落,刀架上没有刀,倒是有几只悠然自得的蟑螂在慢慢走, 走走停停,长长的触角时不时还轻触已经长了青苔的砧板。旁边的微波炉内部看起来也结了一层厚重的黄黑垢。 她的手腕轻动, 随时准备着释放绿码。 她猫着步慢慢靠近已完全生锈的门口,铁门附近掉了点点锈星子。 她伸手, 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虽然有些已经结痂、有些只是伤痕,但那照样触目惊心, 说明这这具身体的病征。手也布满了茧子,看起来很粗糙。和阿加莎的手完全不一样。 “叩叩叩” 这次到声音急促了很多, 外面的东西很不耐烦。 她呼了一口气。 拧下门把。 外面的景色看起来很荒芜,走廊很宽, 附近都是禁闭的门,她的门右侧有扇大窗, 窗还飘着白色的窗帘,外面的夜空清晰可见, 右侧是向上走的楼梯,木质的东西早已被蚂蚁腐朽了,有些层阶直接断开了。 “莎莎?” “苏珊?” 苏珊的身影模糊, 像是投影仪里投影出来的,如水中花。脸时不时错位, 四肢和躯体都是如此, 画面抽搐着。 苏珊尝试着伸手,手的幻影错位了好几次,穿过了何英晓的手。 她们无法握手。 “你这么在这儿?” 两人异口同声问出这句话。何英晓因着这样的默契又好受一些。 她侧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附近, 灯微弱,洒在木地板几乎算没有,有些门口有门牌,有些门口没门牌,何英晓的房间在最外的一头,而最内的一头拐角就是盥洗室,那牌子也被腐蚀了,那边也有一扇大窗。 多亏今晚月亮明亮,她的家门口又靠着窗,所以苏珊才那么清晰。 “进来说吧。” 何英晓侧身。 随后是一声关门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苏珊走进来以后四处打量着,但面色很不好看,正常人看到这么乱糟糟的屋子都会不舒服,“我一走出宿舍就过来了,敲了其他人的门都没开,只有你开了门。” “我过来时好像经历了一个长长的隧道,刚开始五颜六色的、后面慢慢变成了黑色,再一睁眼就变成这样了。哦对了,还有个人叫我来找你,说你在这里。我问她怎么知道的,她没回答我。还蛮神奇的啊。” 她笑了。 单纯的笑容偶尔让人感到寒栗,总之何英晓是心里一惊,敌在暗我在明,这种感受可真让人不适。 不过,这也蛮有挑战性的。 “我嘛,我的到来一直都是个秘密。” 何英晓打了个谜语,不打算明说,因为她知道苏珊一直很善良,她不会追问什么,也没有那么多好奇心。 苏珊果然点头接纳了她的回答。 “你害怕吗?莎莎,”苏珊真的觉得这地方根本没有自己的立脚之处,“而且这环境……” 她良好的家教不太允许自己对朋友的住处指手画脚,所以声音卡住了,半尴不尬的。 “有点,不过你来了真是太好了。我需要找到一台笔记本电脑。”何英晓笑道,下意识想去握住她的手,结果刚触到就穿了过去。 两个人对视,不由得同时都耸耸肩,好滑稽。明明这是个很诡异的现象,但她们凑在一起就不觉得害怕,还噗嗤一声笑出来。 “刚刚不是已经发现碰不到了吗,怎么还过来拉我的手哈哈哈哈哈——” “哎呀!我忘记了!不要取笑我啦!” 更奇怪的是,明明像个幻影一样的苏珊,是真的能碰到这个世界的东西,就像她能敲门那样。 估计是代码被纂改了,外壳数据她盗取得还不完善,但底层代码倒是娴熟了。 没学会走就会飞的天才……何英晓在心里啧声。 笑过以后两人也投入正事,这个房间就这么大,如果能找到计算机的话,她就可以知道U盘里面是什么东西了。 关于这个,她还没任何三次的人提及,主要是怕这玩意儿不安全,也怕这个是幌子,更怕别人冒名抢了自己功劳,出于自己的私心与社畜的功利心,何英晓好好地守着这个U盘呢。 “这里真的会有便捷式的平板电脑吗?” 苏珊一边捏着鼻子,一边翻着她附近的垃圾堆,好几次她一翻,先出来的不是宝藏,而是窸窸窣窣的虫蚁和蚊虫,猛地跑出来吓人一跳,苏珊被吓得一激灵。 何英晓看着这又臭又破的地方,再一次感叹打工的命苦。 “我们先来一起收拾吧。” 她刚好打开抽屉,发现了一沓未开封的垃圾袋。 人总有主线任务,但何英晓时不时也爱走支线,谁让支线任务那么好玩的。 苏珊!其实根本就闻不到臭味! 何英晓在冰箱里翻出一块长得还行的蛋糕,在这黑黄的屋子里,这块白色的蛋糕算是很干净的东西了,但它非常臭——非常非常臭!是何英晓刚打开冰箱的那一刻直接翻白眼的那种臭! 苏珊听到这动静,立刻过来看,她很奇怪地看了一眼何英晓:“这个蛋糕看起来还是好的啊?” “你闻、闻不到吗?”何英晓一步跳三步远的离开了冰箱。 “啊?”苏珊支离破碎的手捧着蛋糕闻着,她的手时而会显现出朴素的代码条,就像人类的血管,密密麻麻。 闻后抬起头还是茫然的脸。 “你是不是闻不到?” 何英晓见她要把那个蛋糕递过来,立刻又远了一步,脚步回撤到一小堆垃圾,咕噜咕噜塌了,洒了何英晓一裤腿。 ……啧。 命好苦。 苏珊刚想提醒何英晓,结果何英晓就碰到了,直直伸出去想要拉住她的手,就这样定在原地。正好顶头上有一盏冷光灯,一闪一闪出现的身影加之变幻莫测的肢体,梦核般的怪异,莫名的诡谲。 何英晓不知为什么,感觉那只手想要直冲过来,掏心挖肺。那样恐怖的直觉从脑端发出立刻冲到尾椎骨,那发麻的感觉,令她冷汗尽出。 面色唰一下白了。 “莎莎?” 苏珊一手还端着那蛋糕,她看见何英晓脸色变了,疑惑地喊了她一声。 那滴汗从额头,缓缓经过何英晓的眼角,慢慢下滑,充满了犹豫,也充满了忧郁,像不得志的诗人在河边踟蹰不前。 她挤出一个笑。 “没事。” 但心脏跳得飞快。 “你把那个蛋糕收拾了吧。” 何英晓佯装平静地说,苏珊一知半解似地点点头,眼神似乎还对这个完好的蛋糕要去垃圾袋里感到可惜。 何英晓很少会对异常画面感到害怕,更多的是对人物的反应,因为她们反应类人,会刺激到她的创伤。可刚刚那个时候,她感受到了不属于她的感官,是原身的精神病发作了? 可是,她作为玩家,进入身体以后应该完全覆盖整个身体才对,这是游戏玩法吗?如果原本的身体诞生数据,那也太可怕了…… 她灵光一闪,她突然想到——江温婉,江温婉居然认得出自己和阿加莎的区别! 她突然很想知道,苏珊为什么能认得出来自己,明明、明明手都不一样了! “苏珊,”她很努力控制着自己,但声音还是有一点点的轻颤,“我现在长什么样子?” 苏珊的动作顿了一下,蛋糕在她倾斜的手上慢慢滑进了垃圾袋里,没有发出声响,像了无生息的尸体,进了裹尸袋。 那一刻的静默,何英晓脑袋是空白的。 在陌生环境里,她需要一个依靠,苏珊是上个游戏里第一个出现的人,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在这个游戏里,她也理应是第一个出现的人。 下一刻! 汹涌澎湃的下一刻—— 苏珊的面容一下子变了,变得狰狞,速度之快刮起了一阵肮脏的风,面部迅速膨胀,直至占据了她面前的所有视线,无数代码像数不尽的、没尽头的小虫,或者是说其他怪异的如黑雾、红血之类东西都被喷了出来——从口里、眼睛甚至是面部的毛孔,喷出后被重构, “苏珊”大张着嘴,代码构成了一幅画:上上下下运行的是她森白的牙齿,左左右右运行的是她面部肌肉,侧着运行的是不会动弹的眼睛,不眨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何英晓。英文、标点符号构成了一张庞大的脸,“苏珊”身体直接被肢-解融了进去。 甚至还一闪一闪着的。像在做噩梦。 何英晓才惊觉,刚才冒冷汗的那个刹那,兴许可能原身的提醒?她的精神状态与自己的挂钩,或许是她最先发现了不对劲? 如鬣狗,黑色代码涎水从嘴角溢出,但不会掉到地上,就像自行车的链条,来来回回的行驶。 “不、要、试、图、找、到、我……” 那张面,那张口,缓缓地吐出这一连串字。 何英晓试图甩出绿码,却发现无论怎样都甩不出来,她甚至立刻低头去开权限,发现权限已经是开着的状态了。 这个人,已经攻破了公司的系统。 呼吸急促,她呼出的热气碰着脸颊。 “她,就是这样被你害死的吗?” 何英晓想到那名修复人员,如此恐怖的操控力,难怪她会精神失常。 正文 第76章 U盘失踪 刚才的事真让她心有余悸 听到这样的问句, 似乎让那张大脸感到痛苦,它嘶吼起来,声音尖锐又难听, 何英晓立刻把耳朵捂住了。 “不、是、我——!” 代码们又像受到指令那样向内挤压着,刚刚释放出来大面积占据模样仿佛是一种错觉, 它们疯狂缩小又重构,逐渐显示出来了一副电视机的模样, 然后滋地一声, 电视机在半空里启动,播放着画面。 女人的轮廓清晰, 她从高楼一跃而下。随后进度条被迅速拉回,拉回到最初的那个起点, 一切像素点纷杂错落,最后落在一个画面上。 那个小女孩, 看着面前的男人正在脱衣服。 因为是黑白的模糊图像,何英晓看不清女孩与男人的脸, 看身形小女孩大概是九岁以下,手里抱着符合大众刻板印象的洋娃娃, 男人此时缓缓将自己的面目转向了屏幕外。 直勾勾又滑腻腻的眼神,嘴角快裂到耳边,涎水一滴滴往下掉, 牙齿白得像一块块被切割好的短刀,亟待吃点红色的肉。 他的头脱离了他的身体, 不断地逼近何英晓, 逼近的同时大张着嘴,嘴越张越大,何英晓被这样的场景吓在原地。此刻绿码没有用的情况, 她要和这个怪物直接打斗吗?这样做有胜算吗? 头脑风暴之下,身体更是难以挪动。 那张脸停住了,在距离何英晓还有一二公尺的距离。 他大喊——“给!我!” 又迅速地回到了影像里,恍若就是故意在吓她。 很快,何英晓听到了那个声音。 “她,是自己选择的死亡。我已经尽全力去实现她的愿望了。只是,她认为游戏与现实都无法做到,才奔赴了最终的归宿。” 那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声音,她不像那位姐姐说的那样会卡顿,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攻破了公司系统,所以能说得那么流畅。 “不要试图找到我,我不想和你敌对。立刻退出这里。” 那个声音如此坚决。 “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何英晓看着没有收到指令后揉成一团的乱码。 “因为,你和她一样。” 柔和更显阴恻恻的声音响在耳边的那个瞬间,代码席卷着彼此飞速冲向门口,好像十二点敲响时钟要离开舞会的灰姑娘。 我和她一样?都有创伤的意思吗?看得出来那个修复人员小时候可能是受到过猥亵,或是更严重的事情,因此有了心理阴影。 代码滚出去的速度快得让人吃惊,何英晓刚想迈步去追,有人轻轻牵住了何英晓的尾指。 冰凉凉的触感,死人一般的触感。 她不回头也知道是李楷雯,所以再次顿住了脚步。 创伤对她的牵制性,远远低估了任何人的想象。 如果是这样,前人之死,确有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从尾指而起,那个人轻巧地穿过手的缝隙,冷冷地、柔柔地与她十指相扣,有黏黏的东西杂糅其间,摩挲着,她猜得到那是血,毕竟有浓浓的血味。 心理医生和她说过,李楷雯早已死去,真正留在她心里不是真正的李楷雯,是她自己造出来的。她造出来了一个李楷雯,而原本健康的主人格自然会排斥新的人格,李楷雯人格也知道自己的多余,所以三番两次地想要消失。 这是她的创伤。她的创伤在自愈,可她不肯。 何英晓脱离了所有人格、所有理智,在人格想自行消失的刹那,非要伸手死死扯着她。 “李楷雯”她不会占据身体、不会和何英晓说话,只是默默地待在,直到何英晓想她,刺激大脑再次让她出现。 何英晓看着代码们破门而出,再不见踪影。 “放我走吧。” “李楷雯”的声音响在背后,明明应该算是一只鬼的存在,但她的声音却从没有那种阴气。那声音余音绕梁,恍若顺着耳道侵入了何英晓的大脑,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放我走吧,晓晓。” 何英晓的回应是紧紧地抓住了那只手,哪怕头再疼。 而那只手挣脱了。 余温快忙坏了。 她哪见过控制面板第一次出现那么多的报错页面,红色的感叹号快占据了她全部瞳孔,她使出全身上下所有的劲儿去打编码抵抗,那敲击键盘的声音可能比钢琴曲《野蜂飞舞》还要快,密集如雨点。 却仍是败下阵来。 突然所有的报错停了一下,下一秒顷刻全部消失,速度快得和它们出现时一模一样,余温对这种土匪似野蛮的袭击快气死了。 战斗结束,手指不自觉地微微痉挛,整个人大口喘气,她刚刚憋着一口气疯狂打码,差点累死了。头发和背后更是湿了一大块,汗水从她的侧颊滚落,她回过神才发现。 何英晓此时醒了,自己解开了设备,也出了一身冷汗。 她看见余温那狼狈样,不知为什么被挤兑的阴郁心情好了很多,笑出声来。 “姐!你好意思笑!也不看看都是为了谁才成这样的!恒美那边是不是故意的,到底有没有把全部东西给我们?怎么那会儿一直在报错,我想把你叫醒都没工夫,还怕有怪东西袭击你,快折磨死我了!” 她越是抱怨,何英晓笑得越大声,哎呀真的太好笑了,妹妹怎么会那么可爱! 可惜她没来得及找到电脑就被李楷雯赶出来了,办正事的时候雯雯还是不出现的好,她已经很久没出现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出现得那么频繁。 她肯定是因为一个契机,但她不记得那个契机了,因为高中记忆离她太远了。忘记了事情却仍旧记得疼痛,人类的大脑也是神奇。 “姐,你在里面感觉怎么样?” 余温拿起一旁的纸巾擦了擦,也递了几张纸巾过去给何英晓。 “感觉就是恐游呗。”何英晓笑着,接过了纸。 “还要进去吗?我不太清楚会不会再次报错,要不然咱们让工程师先看看修复系统?” 她皱着眉,毕竟刚才的事真让她心有余悸。 何英晓擦完以后把纸巾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像狗洗完澡那样甩甩头发,呼了一口气:“继续继续,等有空再让她来修。” “姐姐!” “听话。” 何英晓再次睁眼,还是那个破烂的房间,不同刚开始的景象,地面上有苏珊收了一半的垃圾,苏珊到底是传送过来的还是模拟出来的虚影?这个问题感觉要问那个幕后黑手,何英晓是真分辨不出来。 偶尔面对这样的新技术,何英晓也会感觉自己真是个老古董,居然真的已经跟不上那些年轻人的玩法了,还带这样吓人的? 啧啧两声,她开始收拾起垃圾来,不得不说,修复人员这个活,能不能活得像个人全然看游戏设定,有些游戏变态得不行,玩家变猪变狗的,那才是真的难为何英晓。 最后在沙发的隔层里看到了一部冒着电光的笔记本电脑,也不知道这玩意能不能用。 按下电源键,等待漫长的开机过程后,居然真的能看到主页面! 终于有点进展了! 何英晓赶忙掏自己的口袋,摸了摸,脸色变了。 爹的,U盘呢! 她想到李楷雯的手机,想到吓人的大脸们,还是想不到U盘怎么就这么离奇的失踪了,那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啊! 何英晓蓦地站起身,又开始抄家行动,把垃圾忍着恶心再翻一遍,也没看到U盘。 真是命运弄人,她快把牙根咬碎了。难怪她进来那么久一点事都没有,看来是那个人知道现在的她对她可没什么威慑力。 啊,怎么会有那么讨厌的人! 何英晓抓狂地揉了揉头发。 破烂的门挡不住月光,有几束月光如红杏出墙般悄悄移入屋内。 门内既然已经没什么东西了。 不如出走看看吧。 那扇破门真的很可怜,很凄凉,代码穿过去的时候完全不管它的死活,它整个框架还在,但中心大部分都没了。 因此也不用何英晓动手开门了,她直接钻了出去。 外面死寂一片,虽然身处居民楼,但一点活人气息都没有。没有小情侣的造人声,也没有结了婚的吵嘴声,甚至连一点味道都没有,连她屋子里的臭味也闻不到。 她慢慢地走下一层。 下一层的墙壁布满了看起来黏黏的黑色触手,月光下它们显得很乖巧,丝状的液体滴滴往下落,地面上布满了青苔。这里似乎也没有人,而且门都被大触手给堵住了,直觉上,她是不敢靠近触手的。 所以她干脆就放弃了这一层。 她又走到下一层。 怎么和她所居住的那一层一模一样,什么意思,鬼打墙? 她来回看了看,像个偷窥狂去看了别人的猫眼,她不想贸然敲门惹出什么不好的东西。 这家猫眼黑漆漆,那家猫眼有点红,最后一家的猫眼里—— 有一只眼睛,在和自己对视! 黑色的瞳仁、眼白处还有细细的红血丝! 何英晓呼吸一窒,立马退了一步,手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怕自己不小心被吓到叫出来。训练出来的反应让她速度很快消化了这次惊吓。 恐游嘛。这有啥。 她悄悄吐纳几口,再次看向猫眼。 可此时的猫眼是黑漆漆的,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人呢? 下一刻。 她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打到了自己的脑袋。 啧,什么东西? 她皱着眉低头一看。 啊…是那只眼睛。 正文 第77章 她向来执拗得要命。 但何英晓可不是那…… 何英晓抬头向上看, 看到一个男人像虫子一样伏在天花板上,他有一只深红色的空荡眼窝,那应是地上眼珠原本在的地方。他的肤色青白, 面孔是白人面孔,只是面上都是黑色的污渍, 身上穿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嘴巴更是大得吓人, 一张开就裂到了耳边。 分不清是涎水还是血液, 总之滴滴答答的声音不绝于耳。 她们对视着,何英晓屏住了呼吸。 在某个瞬间里, 猎物与猎人拥有同样的直觉,而她们彼此都认为着自己是那个猎人。 攻击就在那刹那间。 男人刺上前, 嘴巴长得老大,发出非人的嘶吼, 嘴内是鲜血淋漓的一片,牙齿和舌头恍若都混为一体了。他直直扑向何英晓, 手指在刹那间化为尖锐的刺,想要把她撕成碎片, 挂在身上的衣服更是在瞬移中扫出了一片阴影。 何英晓甩出绿码,这次很顺利,绿码也听话, 挡在她身前如女神像手中的长刀。 令人牙酸的叮的一声,男人的尖刺与何英晓的绿码撞到了一起。男人刚想退开发起第二次攻击, 可绿码是不通武德的, 没什么耐心去等待第二次冲锋,它极快冲破了那尖刺的阻拦,猛地冲向男人, 以一个花绽开的形状包裹了他,不允许他的后退与躲避,接着就是来自代码天性之间的疯狂蚕食,直至无法挽回的红色代码在这场修复里被数据毁灭。 绿码再次散开时,何英晓只看到了原地如鬼被超度那般,冒出了一股淡淡的青烟。 这场的战斗结束之快令人咋舌,双方的速度势均力敌,而何英晓手上拿着的工具更是让她成为几近没有天敌的通天代。 何英晓庆幸自己的反应速度还是可以的,呼出一口气,擦了擦不存在的虚汗。手腕一抖,绿码又轻巧地回到了手表里。 这个房间里,肯定存在着什么情况。 她原本还想把门踹开,因为门看起来是锁着的状态,但她的脚尖刚碰到门时,门就敞开了。 幸好一开始用的力不是很大,能收回,不然她可就要跌进去了。 里面的陈设和原身的的房间差不多,也是一居室,唯一的区别就是这里整洁很多,且这里的经济情况明显比原身要好。 何英晓自然也看到了摆在桌面的平板电脑,她毫不犹豫上前,此刻电脑正开着。 诡异的是,电脑呈现着是一个监控画面,正监控着何英晓的家。她跟这个男人可不认识,精神患者的这个游戏身份,基本上也没有给她提供什么便利,她拿的就是空白剧本。 她试着切出去,发现桌面有一个文档,里面是按照日期分门别类的监控视频,视频内容全都是在监控何英晓的家。 那被数据毁灭的异常NPC,不会是喜欢自己吧?尽管她也不愿意那么去猜,但男变态的动机大部分只有两个:占有不得与忮忌。 不过这些监控视频也有一个好处,她可以通过这些来调查自己失去的“记忆”,游戏最大的谜就是原身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精神病患者,如若男人的违法监控行为也是一种原因,那她距离通关也进了一步。 尽管恒美公司没有公布谜底,但游戏方案的初始设定里,总归会有一些指向性的内容。 何英晓开32倍速看着视频。 昨天,没什么内容,原身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前天,原身居然去上班了,原来她还有工作吗——这真是个蠢问题,如果不工作她哪来的钱租房买东西吃呢,这个游戏的设定居然那么真实,真实到何英晓也对这个独自抵抗陌生疾病的女孩产生了一丝心疼。 视频很直观,原身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人,没见过有其他人来探望她。她很警觉,好几次她都和监控的微型摄像头对视了,何英晓也是在这个瞬间意识到的,那些垃圾堆放的位置其实是有道理,原身利用这些错位在干自己的事。 天啊……她其实很聪明。 难怪沙发那么破破烂烂,因为她在尽力想办法把最私密的电脑藏得更好一点。 她也有发病的时候。 发病的征兆只有两个,一是她突然顿住了,何英晓一开始还以为是卡了,结果视频的时长还在继续增加,她就这么站了半个小时,然后突然倒了下去,一点要发生晕倒的迹象都没有。二是她开始带很多食物回家,下一阶段就是暴饮暴食,根本不注意卫生,一连好几天不洗澡。 何英晓注意到有一盘菜已经放了三天,在任何天气里都不可能不变质,而第四天她吃完了。之后大半天都在闹肚子,每次出门都捧着腹部,飞快离开。 视频内容只保存了两周,是大部分监控设备保存的日期。但何英晓在想,到底是原身两周前搬到这里,还是男人是两周前盯上原身的?游戏总归不可能完全和现实一样吧,阴谋论从来是有剧情的恐游的钟爱。 她点开“我的电脑”,发现了一个隐藏的文档,不在桌面上展示的。里面对每天的情况做了诠释……何英晓看到这些东西,有些懊恼自己花了那么多时间看视频,才发现还有这好东西。 这和老老实实听老师讲课结果发现有邪修走捷径有啥区别! 她越看,越发现男人根本不喜欢原身,他的记录更像是科研人员对试验品的态度。 [今天,她发病。出现呕吐与昏迷的情况,睡眠只有三小时,无法工作,一直在看平板电脑。] [今天,她状态良好,去工作八小时,随后开始断食,只喝水。睡眠五小时。] 原身发病的情况很折磨身体,但如果不发病,她看上去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何英晓抓抓头发。差不多看完了,她呼出一口气,她敏锐地发觉这里面应该是有内幕的,像外国这些背景,都会涉及到药物的研发与滥用。 男人的监控是一种任务,原身是为了躲避什么而逃到这个小房间里的,她的精神病很有可能不是因为心理阴影类的压力转化,而是意外或是人为的伤害。 何英晓看完了,打算去其他地方找找线索。 刚一侧头就差点贴到一个鬼脸。 不是那种开玩笑的鬼脸,是真的鬼脸。双眼翻白、脸色发青、颧骨突出、唇色发白、舌头长长地耷拉在外面,一种平常的鬼,但突如其来。 ……知道你是恐游但你有必要这样吗,心脏差点从嘴里吐出来了……何英晓心里被吓到狠狠一震,随后很快恢复平静。 鬼的头发如枯草。 何英晓不动声色扯开一点点距离。 鬼没有贴上来,而是张嘴,似想要说话。 “谢谢……你……” 何英晓:? “谢谢……你……为我报了仇……” 何英晓:? 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要恩将仇报啊! 何英晓试图把绿码甩出来,但绿码检测到不是异常就没出来,估计余温那边也没输入绿码。 这居然是正常NPC?策划你看看这合适吗,外国背景出现中国鬼还挺让人感到亲切哈。 那看来是男人害死了这个女人。 这显而易见的常识。 何英晓不情不愿走剧情:“不用谢……应该的……” “你居然听得懂中文?”鬼的眼睛更大了,称得上目眦欲裂,当然了这个成语不是这样用的。 何英晓脑袋宕机了一下,所以刚刚那只鬼一直是在自言自语吗。好幽默的设定。 “我的天……你居然听得懂说话……那个男的之前也一直监控我,那些视频已经都不见了……我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呜呜呜真的好让人难过……我又没做错什么……” 发现有人理后,这只鬼更是变本加厉了,这个成语也不是那么用的,何英晓爱乱用成语。 何英晓和陌生鬼打交道的经验也不是没有,她点点头,说了常规安慰人的话。 鬼胡乱噼里啪啦说了很多的话,大部分都没营养,她最后拐回正题:“对了,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何英晓理所当然说不知道。 鬼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我叫西米娅,亲爱的阿加莎。” 何英晓的瞳仁在这一瞬间睁大。 但很快,那只鬼又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在这个房间游荡,还一边絮絮叨叨说话。 鬼那一瞬间的笑容,那个耳熟的名字,似乎是背后那人在笑,透露出一种你一直是我掌中之物的感觉,只要她想,她就能随时出现在何英晓身边。 “你刚刚说你叫什么?” “啊,我刚刚没说我的名字。” 鬼歪头,舌头向同一个方向歪去。 何英晓的太阳穴突突跳。 她对于此类的挑衅行为真是快忍耐到极点了,技术上犯法的事,她也不是不想报警,对她来说,她更想比警察更先窥见这位天才。 亲手把她送进监狱里,不单是对她的能力的肯定,重要的是还能升职加薪,社畜最需要的就是钱。 那人想利用她的创伤逼退她,想把她吓跑。 但何英晓可不是那么脆弱的人。 她向来执拗得要命。 “对了。”何英晓突然开口,“你既然一直在这栋楼里游荡,能不能帮我找到个东西?找到之后必有重谢。” “什么?”鬼的眼睛立刻凑了上来。 “一个U盘。” 正文 第78章 原身 一个掌控着她们的灵魂,一个赐予…… 鬼听到了这个请求, 没什么犹豫地点头,点头如捣蒜。 怎么说呢,她的舌头也像波浪一样起伏, 这个画面蛮诡异的,但何英晓见过比这更恶心的东西, 这样的女鬼反而显得可爱了起来。 那个U盘能够在游戏里呈现出是物品的形式,破解的方法肯定也是要在游戏里打开, 她到时候用手表转换成现实代码数据给余温就好了。 何英晓的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就是混迹职场老油条的能力。 “报酬……”鬼又凑近了。 何英晓再次不动声色退了一点:“你想要什么?” 何英晓这会儿才打量起这个鬼,她看起来好年轻, 她第一次看到她只注意到那些吓人的、属于死人的特征。现在再看,才发现她这具身体的手看起来没经过劳作、皮肤也是呈现着特有的光泽, 显然她其实被养得很好。 如果作为试验品,冷酷地说, 是上等货。 “我想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鬼手抵着下巴, 眼睛也往上转,其实她眼睛已经定型了, 难为她一只鬼还做出人一般思考的表情。 “而且,你不觉得他变成这个样子也很诡异吗?” 她凑近何英晓,在她耳侧说话, 突然变得阴冷的语调,感觉是让人向下滑落的谗言。 何英晓的大脑被她这么一刺激, 突然联想到了什么东西, 闪过了一些模糊不清画面,她貌似看到了蜥蜴、白大褂、和血。 这个联想的过程并不疼痛,何英晓感受到了一阵眩晕, 她想这应该是原身的反应。 这个原身的自我意识比阿加莎强太多了。 “你有想起什么吗?” 鬼笑意盈盈,她的嘴角一如那个男人,裂到耳边。 “我叫宋莹莹,草字头底下的宝贝。”鬼的语气染上了一点难过,“我是被养父母收养来到M国的,她们对我特别好……也不知道她们现在哪里,我爸爸做的饭特别好吃,比餐厅里的饭菜还要好吃。” 何英晓稳了下心神,回了她一个安抚的笑。 原身和宋莹莹一定有不寻常的关系。 “走吧。”何英晓起身,她刚刚解锁了这台电脑,游戏系统给予她一个收纳空间,她把电脑放了进去。 她还有更多线索要收集,不能在这里干耗着了。 宋莹莹点头,跟在她身后。 她真的是一个特别多话的小女孩,看身形,她死的时候可能才十六岁。 “你还记得生前做了什么吗?” “不记得了,我有次在餐厅吃饭,然后妈妈说一会儿有个活动——啊!想起来了!是万圣节!然后我当时扮演的是中国古代的一个女人,叫……”她的英语很流利,切换成中文时,她的口音和外国人一模一样,并不是何英晓所在国家的语调,“叫窦娥。” “然后呢?” “然后后面我和家里人走散了……就是游街活动,被人流冲散了。后面一直在睡觉…睡啊睡……再次睁眼,就出现在这栋楼里,我找来找去,发现这个男人的电脑里有我。他当时反复看我睡觉的视频。” 那个人应该是在找她昏睡的原因,何英晓脚步一顿,原身在视频里呈现的却截然相反,原身睡得特别少。 这是否是一种矫枉过正的现象?何英晓心里有根弦被噔地一声弹起。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选窦娥呢?” 这是一个随便的问题,何英晓她们快走到大楼门口了。 没想到自己能出来,她还以为她要在大楼里待更长时间,毕竟还有章鱼怪。不过,怪物的设置通常不是白费的,她想,后期可能还会遇到,找线索最好也留意一点工具,恐游少不了这些。 “这个嘛……”鬼又开始努力回想,如果是肉身,她应该是一个皱眉苦恼的小女孩,可惜她死了。 她的眉毛不会有一点起伏。 她们走出大楼,外面的街道漆黑一片,是很危险的象征。大楼外部也是完全漆黑的,这根本不像一栋居民楼,更像是……何英晓也想了一会儿,更像是充满残忍噩梦的集中营啊。 哪有居民楼晚上一盏灯都不亮的,除了她们刚刚进入的男人房间还亮着。 何英晓刚想侧头仔细看看街道,一侧头又和宋莹莹“撞”上了,这家伙特别喜欢凑近何英晓,近到她们的睫毛在打招呼。 “姐姐,因为窦娥很可怜。” “姐姐?”何英晓疑问这个称呼的突如其来。 “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我特别特别想有个姐姐。”她双手抱在一起搁在下巴底下,一副恳求的模样,如果…… 如果她是一个正值当下年纪的小女孩,那哀求的小模样应该会非常可爱的。 何英晓笑了,说可以。 “姐姐,我觉得窦娥什么都没做错就被处死了,很可怜。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万圣节更像是彰显正义的节日,不单单是吓人,因为很多人之所以会变成鬼,不就是因为生前枉死吗。” 她说完还指指自己,仿佛自己也是一个例证。 “那些被桃木杀死的吸血鬼,兴许没有吸过血;玛丽皇后一直都是一个任性不通民情的女孩,怎么能怪她成为赤字夫人说出那句大家为什么不吃蛋糕;还有女巫们,可能并没有拿巫术害人却也要被烧死……” 这是一个非常独特的见解,何英晓从没听人这么讲过。现在的万圣节已经完全迭代了,只是为了好玩。 谁还去思考万圣节一开始是不是诞生于祭祀、抚慰神明与不安的鬼魂的目的。 何英晓点头,如果这个小女孩还活着,她以后的发展肯定会很好的…… 为什么……你一直在假设她活着? 何英晓突然反省想到了这句话,出自于经年累月的工作经验积累。 她已经不止一次在可惜这只鬼了,一次两次可惜是出于同样东方面孔的怜惜,这么频繁的话…这些事情是她自己在想吗? 还是原身在想、在怀念、在惋惜? 何英晓被自己的推断惊得手指有点发颤。之前的修复人员也是附着在这个原身身上的,而前者死去了。 “姐姐,你觉得呢?” 鬼再次发问,何英晓转过头看她,却发现她的视线明显落在她身后。 她再次转头去看身后,却发现鬼跟着她的移动而移动。 “你……”何英晓自然是想问她在跟谁说话,可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所以她的那些碎碎念……其实并不是说给她听的。 这是跟原身说的。 现在想想,当时自己一直在思考黑客的事情,而宋宋莹莹说话从未停止,是有人一直在回应,她才能继续说下去的。她们的对话一直都很混乱,看似两个人,其实是四个人,偶尔其中一个人的对话恰和对面的人对上,不仔细观察和思考的话——确实会产生其实你是在和我说话的错觉。 那些如果又如果,应该是是原身一直在想,共用一个身体,估计脑部数据会重合。 更准确地来说,实际上是何英晓盗用了她的思绪。 这个原身的觉醒程度,可能已经远超现在能测量的水平了。难怪那个修复人员完全分不清现实与游戏,试想一下游戏人物的情感完全和你融合,如若她有自戕之心,玩家绝对会代入并与其同行的。 宋莹莹的嘴角慢慢向下移,直至变成一条平行线。 “你发现了。” 这是一个陈述句。 “你发现得好快,比她快多了。” 这句夸赞,是宋莹莹说的,还是那位天才对她的评价? 啊真的好烦人……何英晓决定无视这些,只要她答应帮忙找U盘就行,毕竟那个人目前还不会盗取底层代码,只要虚拟人物想干一些事,那肯定还是能干的。 她打算迈步往一个方向走去,却发现自己的手脚动不了。 何止动不了……甚至还有向宋莹莹倾向的趋势,她的手自己抬了起来,宋莹莹竟然很有默契地飘低一点,让手摸到了她那根本不存在的头。 这场面奇怪到奇怪他家里人给奇怪开门,奇怪到家了。 何英晓十年来还没感受到这种被支配的感觉。她在阿加莎的身体里,哪怕遇到再棘手的问题,都没有遇到过像现在这样的情况。 “我觉得你说得对。” 那是很柔和的声音,接上了讨论万圣节的话题。 这个声音从她脑后传来,她的嘴唇也动了,她是能操控这个身体的。 这是原身的第一次露面,何英晓没看见她,但听到了声音。 听到如此温柔的声音,何英晓忽然理解了食堂里那位被夺舍的姐姐,她当时肯定也是陷入了这样混乱的场景,她以为黑客对她很好,实际上是原身对她很好。 一个把数据扔来扔去的人,只顾着创造和摧毁的人,怎么可能还会照顾这些只是敲打键盘就能诞生的数据。 那些进食、上厕所这些琐碎的事,全部都是原身在操控啊,因为她得活下去,这是她的身体! 那个用数据操控恐怖画面,大喊不要试图找到我的嚣张分子,怎么可能是温柔的人?! 矛盾的地方一下豁然开朗。 何英晓之前一直跟着提供线索的人的思路,还以为神只有一个,实际上是两个啊,一个掌控着她们的灵魂,一个赐予着她们情感。 难怪宋莹莹显得那么热情,明明自己那么冷淡,原来是有人一直和她谈话。 宋莹莹并不知道自己说了那句夸赞的话,见何英晓发现了,但没看到后者有什么行动,所以继续聊天。原身见她发现了,也不隐藏了,她们两个直接交谈起来了。 她平生也是第一次看到虚拟人脱离设定自己说话,完全不按照剧情设定,活人感很强。 何英晓默默当背景板,让她们两个说话。原来实际上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很苦恼,每隔几天身体里就会出现别人,而且自己还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难怪她的作息那么乱,有的时候她困了,可身体还在别人手里。 等等…… 这…… 这貌似就是一种精神疾病的临床表现啊! 何英晓陡然想到这个念头,瞳孔震了一下,瞬间感觉有什么东西连接上了,且一触即发。 正文 第79章 二灵一身 “我要找到你,把你撕碎,等…… 何英晓被这个认知惊喜得心脏怦怦跳。 如果她没记错, 这样的症状算得上人格分裂。 而原身自从说了那一句话之后,没有再开口,很贴心地预留了时间让何英晓接受身体里还有其他人存在的现实。 宋莹莹和她似乎有其他沟通的途径, 她可以听得见宋莹莹的话,但却无法听到原身说的话, 不知道是不是程序的问题。 “…这样啊,”原身不知道和她说了什么, 宋莹莹说了一句有些蹊跷的话, “我没见过她呢,不过我确实感觉这里乱乱的。” 何英晓直觉上, 感觉这个人就是指黑客。 “我会帮你找的。” 宋莹莹笑着说,露出血盘大口, 可面庞又如此年轻,诡异又带着点萌:“不打算走走吗?” 何英晓听了这话还没来得及作什么反应, 腿就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种柔和的提醒。 何英晓跟着宋莹莹走进了街道。 她们的居民楼处在一个十字路口的旁边, 一般十字路口不会出现居民楼,十字路口一般都是交通比较繁忙的地方, 出现在商业区、大桥附近更常见。 红绿灯也很诡异,一直都是红灯,像一只血红的眼睛。 “我是鬼, 也就不遵守交通规则啦~” 宋莹莹算得上是有点“蹦蹦跳跳”地走过了马路,事先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和谁说了这么一句话。 何英晓的腿自然跟了上去。 “街道其实没什么好逛, 我有一次出来过, 但是走了很久都没有人影。”宋莹莹在前面,用十足欢快的声音说,“现在你来啦, 我感觉这个街道有人味多了~” 何英晓听了这话,感觉其实自己并不在走剧情。现在的游戏很多都是开放世界,随便玩家进行探险。 这款游戏的名字就叫《无名》,主角要在其中找到自己的身份。 “你之前没见过我吗?” 这句话是何英晓问的,她感觉原身和宋莹莹应该认识,她们这么短时间就能相处得那么好,除却原身可能有点万人迷的属性,她想起那些破碎的画面,也是宋莹莹刺激起来的。 “可能见过哦~”宋莹莹笑着说,她见原身并不排斥何英晓,自然也接受了她的存在,这一幕很少见,但作为一只飘了不知道多久的鬼、看了无数怪异事物的鬼,她能够接受此类现象的能力挺强的,“因为我觉得和姐姐很有缘分。” 很拗口的“缘分”读音,但她说得认真,这两个字也显得与众不同起来,显得更为特殊和郑重。 “对了,你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吗?” 宋莹莹又凑近,她嘴里呼出微薄的凉气。 “怎么突然说这个?”何英晓摸不着头脑。 彼时她们正好路过一家家具店。 宋莹莹停在门口,想进去的意思很明显。 这个街道完全是七拼八凑起来的,十字路口的一边是超市,一边又是空旷的花园、游乐场,还有一边似乎通向漫无边际的大海,另一边就是深山,策划直接把副本递到玩家面前了。 她们踏上的就是超市那条路。 家具店也是脏脏的,感觉这里哪里都是对人的感官污染。窗帘上都是绿色或黑色的斑点,木头家具基本上都腐朽了,看得到上面有白蚁,附近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白蚁窝,沙发什么的也是重灾区,杯子、碟子这类的小物件也难逃厄运。 她们就在一堆垃圾中穿梭,一人一鬼,在找镜子。 “你长得很特别。”宋莹莹故作神秘的说。 她当然会长得特别,何英晓在心里小声腹诽,毕竟这可是主角。她在上一个游戏可是最漂亮的人,也是最有权势的人。 大部分的镜子也很脏,上面有各种黏糊糊的东西,淡黄色、灰色、浅绿色的污垢,都不知道是怎么弄上去的。何英晓有点不太想弄,但宋莹莹非要她看看自己的样子。 不情不愿在附近的沙发,用脚掏着沙发棉,终于掏到干净的,发出来当清洁布擦擦镜子。正好也是这一刻,镜子上处的灯突然打开,是非常洁净的白光,打在这个雕刻着蛇吃苹果的镜框上,透露着一股诱惑又非人的氛围。 也是这刹那,她看到了自己的脸。 左边,竟然是自己原生的脸,你没听错,就是何英晓的脸。这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情况,进入全息游戏怎么可能会显示出自己三次现实的模样?而另一边,也就是右边,是原身的脸,非常憔悴,眼睑下垂,看起来疲惫不堪,眼珠是漂亮的绿色,面孔也是正宗的白人面孔。 原身看到了何英晓,扯了扯右边的嘴角露出一个友好的笑。 真是疯了!何英晓看到这张脸,一下子就知道为什么宋莹莹知道这具身体有两个人。 “再不出去,这张脸就会全是你的脸。” 背后传来阴恻恻的声音,何英晓知道是她。这样的把戏肯定也是她在玩,把外壳数据改成何英晓的外貌。 这能说明什么?这说明她知道她的三次身份! 一个公司手底下有许多修复人员,毕竟大家不会只专注于一个游戏,有些大规模的游戏可能需要更多修复人员携手操作。光是一个恒美就有三千人,屿纸更多,五千人。员工之间都签了保密协议,除了自己的辅导人员,其他人是不会知道自己负责哪款游戏的。 因为全息游戏修复一向复杂,又涉及精神领域,公司为了提前为事故捂嘴、也为了项目利益,是绝对不会让泄密这件事发生的。 她侵入公司系统破坏绿码是一回事,可窃取员工信息是另一回事。这完全侵犯了当下的公民个人隐私权,她直接开始针对何英晓这个人。 何英晓也扯动了左边的嘴角。 这张脸——她们的鼻子、眼睛、眉毛都不对称,嘴唇一边薄一边适中,可扬起来的弧度却恰好达到同一水平线上,这幅画面有种说不出的瘆人。 “你先找到我,也改变不了什么。” 何英晓伸出左手点了点镜子,镜子里显示出宋莹莹的身影,此刻她的眼神如此漆黑,独属于东方人的黑色瞳孔,在白冷的光下显得刺人那目光有如实物射-在何英晓的身上,阴冷得如蛇身上泛着银光的鳞片。 “现在能动的人,是我。” 何英晓朝她挥了挥手。躲在背后就意味着丧失更多的主动权,更别说原身在她的技术下刺激觉醒了,无法窃取到核心就永远无法真正操控她们的思想。 而思想,是永远最自由的利剑。 只能利用各种边边角角的东西来刺激她,并试图妄图赶走她。 雕虫小技。 何英晓也在这时候彻底看破了她。 故作神秘,是因为战力不足吧。 何英晓仰起头,释放压力般地吐出一口气,光是侵犯肖像权这一点,就够她做个十几二十几年的牢了。 而此刻宋莹莹也回归了正常。她感觉得到自己刚刚被搬到了另一个地方,然后又回来了,正奇怪地四处看看。 “我刚刚感觉……”她摸摸脑袋,这种灵魂被抽走的感觉难以形容,因为黑客停留的时间从提出照镜子开始,久到这次她也发觉了,她感觉自己去到了一个角落待了很久。 “你也和我一样。”何英晓说道,她感受到原身眨眨眼,估计是认同的意思。 “什么!”宋莹莹一下子飞得很高,语调也尖锐起来,“是谁!是谁不经过我同意进入我身体!你快出来!” 小女孩的大声嚷嚷有点可爱,何英晓忍俊不禁让她别这么做了,那人要那么容易出现,早就现身了。 “所以我们要赶紧把U盘找到,就可以把那个坏人抓住。”何英晓和她简单解释了一下。 宋莹莹很快点头,迅速地飞了出去,看得出来她的背影生气又焦急,良好的性-教育让她很早就明白这是不对的行为,尽管这不涉及到性,但进入身体这回事,让她与性挂钩,她严肃处理,一如养父母告诫的那样。 何英晓刚想叫她,结果她很快又回来,何英晓只能看到一道白影窜来窜去的,悻悻闭了嘴,看看她到底在干嘛。 过了一会儿,白影多了好几道,一直在何英晓上头飞来飞去,这家具店的天花板还挺高的。 喂,家具店群鬼欺我不会飞是不是…… 好久之后,宋莹莹又落了下来。 “姐姐!我跟她们说了,一定要找到一个黑黑的、有一个手指那么大的金属小东西!” 何英晓感觉另一边嘴角扯了一下,原身在笑。 两个队友,其中一个具有强大的社交属性,进展一下子被推动起来,比何英晓自己去慢吞吞地探索快多了。 而她们上头的灯在这会儿也啪地一下灭掉了。何英晓下意识转头去看宋莹莹,宋莹莹腾起来大叫:“不是我弄!哪只坏鬼故意吓我们!” 是那个黑客的把戏。真是层出不穷。 何英晓笑了。 电脑在她的收纳空间里,U盘的寻找开展得很顺利。 她朝灭掉的灯笑着,恍若那是一个监控器。 “莹莹,”何英晓第一次叫这个角色的名字,后者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抓到她之后,你要把她怎么样?” 就你会恐吓我吗?我也会。 “撕碎!”宋莹莹大喊,她对别人侵犯自己都身体感到极度的不适,“我要撕碎你!”那是恐怖厉鬼的声音,尖锐得立刻把灯给扯碎了,撒落了一地碎片,她在此刻并不拥有小女孩的特征,而她的头发一根根也竖了起来,是完全愤怒的样子。 “我也是那么想的。” 她想起李楷雯的冰冷的手,唇边的笑也冷了起来,她附和着宋莹莹。 “我要找到你,把你撕碎,等着吧。” 正文 第80章 东西找到了! 她不是一只鬼,不是一只…… 她们从家具店出来, 尽管U盘这个事情可以暂且不用担心,但出于职业精神,何英晓还是打算把这个世界探索一遍。 她们来到了超市这条路上的标志性建筑——辛德美, 一个大型的会员制超市,原身平常也是在这儿购物的。比起外面破败的铺面, 显然这个超市干净很多,白炽灯下看不见什么灰尘, 但一如宋莹莹所说那样, 这里也没有活人。 何英晓对此感到非常奇怪,她知道这是个探秘类的恐怖游戏, 但这里基本上没有什么NPC的存在,这要怎么玩啊, 还是说因为黑客纂改数据以后,这里很多东西都变样了? 何英晓路过薯片货架, 手不自觉伸了过去,然后递到了同样一边的嘴角, 把薯片袋子撕开了。 何英晓:…… 她知道是原身想吃,怎么说呢, 这种身体被控制的感觉还挺恐怖的——另一层面的恐怖,虽然原身已经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了,但何英晓确实还是会觉得有点膈应。 但她一直都是个好队友, 拿起自己那边手喂原身吃,原身应该挺饿的, 吃得特别快, 何英晓嘴巴配合都跟不上,时不时会慢一两个节拍。 宋莹莹眼睛流露着她也想吃的光,但可惜鬼是不需要进食的, 也没办法进食。原身把薯片袋子递到她面前,何英晓自然也捞起一片递给她,结果她的手传过了薯片。 这一幕还挺像一开始的“苏珊”,何英晓回想起,她当时也没办法牵她的手。也就是说当时的底层代码估计是一只鬼,但是外壳数据挪用了苏珊的。何英晓在心里迅速地分析。 她把基础技术玩得真好啊…… 原身吃了薯片仍不满足,小蛋糕、碳酸饮料轮番上阵,何英晓感觉原身内心估计也是个柔软的小女孩,大人很少会吃这种东西,并不是这些东西不好吃,而是因为身体已经开始衰弱了。 何英晓这种高强度精神工作十年的人,平时对这种东西是碰也不碰的,这些食物会影响她的工作状态,要吃也是周五周六才能吃,周日会影响周一。也只有余温那样身体代谢速度还很快的小女孩,才会喜欢吃零食。 她想起那会儿醒过来,余温还嚼着零食的场面,有点像一只仓鼠,不由得笑出来声来。 原身咀嚼的动作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她以为何英晓在笑自己,连忙解释说:“我每个月都会给超市垫付钱的,这些东西都可以直接拿来吃。不好意思,我有点饿,不记得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何英晓没接她的话,只是把手里拿着的东西升了升,示意她继续吃。 她居然没什么感觉,她没有饥饿的感觉、没有自己在咀嚼食物的感觉、也没有食物滑进食管里的饱满感,她能做的就是控制,而感觉是被剥夺的。 不知这是否是因为原身觉醒与众不同,毕竟她觉醒的程度之深,也是何英晓从没遇见过的。 宋莹莹眼冒绿光了,物理意义上的绿光——她也好想吃啊啊啊啊啊啊! 她不想呆在这里了! 可原身还没吃饱,因为不知道下一次吃饭会是什么时候,所以每次她吃饭都尽可能让自己吃到完全吃不下、吃到走不动路的那种程度,要吃得多且杂,这样消化起来才会比较慢,但再慢的消化也只能撑两天,第三天就会有饥饿感了,虚拟人的数据结构和人类的物理结构是相似的。 但宋莹莹又不肯离开她们,所以只能被迫欣赏这一场“吃播”。 这里的自助设施很完善,甚至还有锅碗瓢盘,在超市下厨竟然也是可以完成的事,而原身确实也这么做了:她煮了速冻韭菜饺子、泡了一碗牛肉味泡面、还热了一罐沙丁鱼罐头。 在这些东西都差不多进了肚子以后,原身终于停止了这次堪称疯狂的进食,后果自然也是走不动了,何英晓没有饱腹感,但却动不了另一只脚。 一人一鬼在白色餐桌面前对视,宋莹莹看到姐姐的肚子圆滚滚的,不禁笑了起来。她笑的时候,外面挂着的舌头也会因为胸腔的起伏微微抖动,更像一只小狗了。 “让这个坏姐姐一直吃,撑到了吧!都怪你!馋死我了!” 宋莹莹笑得愈发开心,何英晓知道原身这么做的原因,可宋莹莹是不知道的。 原身也扯扯嘴角,那也是一个笑。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宋莹莹开心地原地飘了好几个回旋,“好久没有和活人说话了,我真的好开心!姐姐,你都不知道,很多鬼都是呆呆笨笨的,和她们沟通超级无敌累!” 因为她们死太久了。这个声音突然在何英晓的脑中响起,她知道那是原身。 原身居然知道这个世界对人物设定的规则?何英晓挑挑眉,真是让人惊喜啊。 她在心里偷偷打了包票,她这次的工作报告肯定会很有意思,拿到的奖金也绝对不少。 宋莹莹叽叽喳喳地继续说开,话题漫无边际。她说大楼看起来大,其实实际上就几层,因为好多重复的楼层,何英晓get得到,因为当时她也走到过重复的楼层,这样的设计是为了给玩家一种鬼打墙的感觉,层层叠叠的紧张刺激。她说超市这条路好玩的东西很多,当时她出来在这条路上待了很久,一直希望能够遇到一个人,告诉她,她是怎么死的,或者告诉她妈妈爸爸的情况,她真的很想她们。 原身对这个美好的愿望,回应了一个温柔的摸摸头,尽管手会传过她的黑发。 她说海那条路和山那条路,特别无聊,上面除了怪物就是怪物。听得出来,宋莹莹应该没死多久,鬼体也活跃,甚至思维也更接近活人。 这个认知让何英晓和原神都短暂地难过了一秒。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还聊了很多东西,尽管大部分时间都是宋莹莹在说话,她从小时候的趣事讲到自己突然变成鬼的心理转变,可能是因为鬼的肌肉都死了,所以也不会存在说累的情况。 何英晓突然感觉到一阵沉重的感觉,从腹部传来,她控制着自己的手去抚摸,非常圆的肚子。 天啊……不是……这吃得也太撑了。撑到她有点想吐。 看来,在这具身体里待久了,感觉就会渐渐互通。 何英晓想起屋子里出现的污秽物,之前进入身体的人肯定也受不了原身这让暴饮暴食的习惯,吐了不止一次。盥洗室又在走廊的另一个尽头,赶不过去而吐在屋内,真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了。 “呕。” 何英晓还是忍不住干呕了一下,酸水立刻泛了上来,感觉食物甚至都堆砌到食道里了,可想而知这是塞了多少。 原身听到这声干呕,也立刻反应过来何英晓通感了,立刻拍了拍胸口,试图让食物赶紧进到胃里,可是胃早就被撑得不行了,她动作一剧烈,那想吐的欲望跟野火燎原一样。 “别、别动……”何英晓虚弱地说。 天啊……她真的从没吃得那么饱过,这样的体验真的不想再有了…… 原身听她这么说,也乖乖回到原地。这种程度的撑,何英晓估计她们今晚是真的走不动路了,在这么极端的饥饿下,原身还跟着她走出大楼、去了家具店,也是毅力过人了。 宋莹莹看何英晓难受得厉害,又问需不需要喝水。何英晓连手都不想动,她感觉食物就在自己的嗓子眼里呢。 不行……这种通感太可怕了。她在阿加莎体内吃东西从来只是吃,和在游戏里的进食是一样的,绝不会有这么恐怖的贴合,到了一种分不清现实与虚拟的地步了。 她得出去透透气,不知道回来还会不会有这种感觉,总之现在她是真受不了。精神折磨什么的,何英晓早就习惯了,突然给她这个社畜来个□□打击,她要逃跑了。 再次睁眼,是余温关切的目光,她帮自己摘下了设备。 何英晓直起身,那股难受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撑的感觉带来的不仅仅是肌肉扩张到极致的疲惫、难受,更有各种各样食物的气味,原身吃的食物又杂、又偏爱味道较重的,熏都要熏死她了。 “姐姐,你——” “呕!” 何英晓被那萦绕不断的感觉折磨得还是发出了作呕声,伴随的自然是胃部的痉挛、酸水的溢出,幸好已经接近中午,她早餐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 余温立马把垃圾桶踢了过来,力度、方向都掌握得恰好,刚好在何英晓的嘴下。 “呕、呕!” 酸水丝丝缕缕地溢出,一滴又一滴掉进垃圾桶里,设备室的垃圾桶味道不大,一般都是纸屑和余温的零食袋。 “姐姐,你还好吗?” 余温稍微靠近了一点,她有点怕脏。 何英晓抬起头,剧烈的呕吐让她的脸通红,青筋在脖颈和额角炸开,眼睛半眯着在喘息,她很久没感受到那么让人不适的身体体验。 余温递上纸巾和水,何英晓简单地处理了一下自己。 “姐姐,你要不今天休息吧?”余温轻轻问道,生怕自己的音量高一点会袭击何英晓的胃,让后者再度呕吐,“是看到什么很恶心的东西吗?那些都是假的,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对恒美系统掌握得也不是很好,貌似我们今天的修复进度还是0%。不知道是不是系统延迟,她们那边的代码和我们的也不一样,有点细微的差别。” 余温皱眉,她早已习惯了屿纸的系统,现在临时要适应新的,对她来说也不简单,抱怨开了头就难以停下:“姐姐,你是不知道恒美那边代码设计得好恶心人,基本上和我们这边反着来,我每次输入的时候都要先想一遍,速度慢了好多,因为这个……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 完全没有。何英晓心里立刻响起答案,她不但觉得没有,还觉得这次融合的速度快得惊人,如果余温适应不来,那肯定是有适应好的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何英晓简单和她说了一下里面发生的事情,余温听后和她一样惊讶。 “居然能融合到这种地步?!这也太恐怖了……难怪那位修复人员会这么……”她手抵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姐姐,如果是这样,我想我们可能需要更多人手,我要不要和系统工程师那边说声,临时再建个角色,然后让你和另一位修复人员进去?” 她很怕何英晓推拒,没等后者做出反应,立马接着说:“姐姐,身体重要,如果你觉得这个麻烦,我们就接替地进入,这样你也不会那么难受了。角色毕竟是一个精神病人,病情发作的时候还不知道会有多难受呢,而且你一个人老是呆在里面,我又配合不好,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多一个人就多一份保障啊!” 她说得很急,言辞也恳切。 可何英晓还没告诉她,那个人的存在。 她进去的时间也就几个小时,竟然和角色的融合到这种程度,天才的功底真是让人望尘莫及。何英晓自知现在不是什么逞英雄的时候,可她总有一股不甘心的气堵在胸口。 她是谁?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她又怎么知道李楷雯的存在?她是不是也知道…… 她是不是也知道十二年前的那件丑闻?正是因为那件事,她想,正是因为那件事,雯雯才选择跳楼的。 她想起黑客给她展现的画面,那名修复人员的创伤被猥琐或性-侵,不知道她的愿望是什么,但那影响的程度和李楷雯之死不相上下。 何英晓紧紧抓着胸口前的衣服,努力想让自己维持冷静地思考,可思绪只要一飘到李楷雯那边,心里就像煮沸了的锅,在不停闹腾。 “姐姐……”余温见她这个样子,知道自己的游说又一次失败了。 “最后一次。” 何英晓眼神瞪着不远处,那里什么也没有,最起码没有那个人的身影,她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 “最后一次,如果这次也不行,我们再加人手。” 我再把那件事告诉你。 可只要黑客的事情一出,李楷雯也会被众人知晓,那件丑闻也会随之抖落。 这一切,就好像一条早已排列好的多米若骨牌。 恍若,在她踏入普尔圣斯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结局。 再次进入游戏世界里,她还在白色餐桌前,屁股也在那把椅子上面,仿佛刚刚发生的呕吐、劝说、强硬是一只游魂经年已过的梦,而此刻才是现在,而此刻才有未来。 何英晓伸手抵着头,一阵又一阵的头脑风暴让她身心疲惫。 但似乎是因为刚刚出去的缓冲,她们之间的链接被打断了,此刻腹部的饱胀感没有传给何英晓。 原身见她这样,心里也有愧疚,用手摸摸她的脸。 “你的脸白了好多。”宋莹莹也有点担心地说,何英晓这次感受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了,原来是这样柔柔的感觉,像一朵云。 “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宋莹莹再次问道,但这次回答她的是良久的沉默,原身没说话,何英晓在休息。 超市这条路,应该算是补给站。 山、海那两条,应该是挑战副本,掉落辅助奖励,可能不会跟解密有什么关系,暂时先放在一边吧。 游乐场、花园——这里对应极有可能是原身过往的记忆。 “去花园那条路吧。”何英晓弱弱地开口,气若游丝,刚刚吐完,她感觉她的嗓子不是很好,也不知道这感觉怎么也从现实里移到虚拟中了。 宋莹莹见她这幅难受样子,心有不忍,打算先让休整一晚上,这正和何英晓的意。 超市有床,这里的床比家具店的正常太多了,感觉这个超市把其余小店的生存空间都压榨完了,所以那些店才会那么狼狈。 她吃力地爬上床,不能平躺,那感觉腰椎要被食物压断,她侧躺着。 原身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存在感几近没有。目前的手脚的控制权都给了何英晓,且她也不再和宋莹莹互动了,何英晓看得出来,宋莹莹因为她的不理而有些烦闷,如同一个孩子丢失了心爱的玩具。 宋莹莹好心把灯关了,鬼的超能力就是不一般,不需要触碰开关也能让物品乖乖听话。 “你还好吗?” 这段时间里,这句话何英晓听了无数遍,此刻从一只鬼听到这句话,感觉人生也是荒谬到极点了。 何英晓回应一个嘴角的上扬,没办法,她不太舒服,这种不舒服也不是腹部传来的,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原身是不是睡着了?她不知道。 何英晓缓缓呼出一口气,在游戏里睡觉这件事她很少做,毕竟大部分全息游戏都有时间控制的功能,而这个游戏恰好没有,真实得可怕。 宋莹莹一直在她身边,眼睛明明是黑瞳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熄灯之后绿幽幽的。 但莫名,何英晓也不觉得她可怕,哪怕她是一只鬼。 要在这种境地里睡着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可何英晓也没力气说话,只好一直盯着天花板。 宋莹莹在四处游荡,时不时也闯入何英晓的视野里,和她对视一眼,然后她又飘走了。 过了好久,她攒了点力气,问宋莹莹,能不能看到她在干嘛。 毕竟何英晓感知不到原身了。 宋莹莹有点难过地回答,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一堆数据,没有那么多思考的心思,她不会理解数据的搬迁。作为一个正常NPC,多话的设定只让她把设定好的内容反复一次又一次地告诉玩家。 她不是一只鬼,不是一只枉死的鬼。何英晓皱着眉,努力压下那种惆怅的感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另一只鬼慢慢飘了过来,宋莹莹上前和她交涉着。 “姐姐!”她延续了这个称呼到何英晓身上,颇为兴奋地说,“东西找到了!” 正文 第81章 对峙 “你,是不是,知道那件事?”…… 这句话让许多情绪一口气全涌进何英晓身体里, 就像一股浓郁的雾,激动、疲惫、兴奋、疑惑,总之, 她努力腾起了身体。 “姐姐,她告诉我好像在游乐场那边看到了!在滑滑梯的黑色石头下面!”她开心地大叫。 何英晓也被她带起了情绪, 哪怕现在累得要死了,也想赶紧破解这个谜题。 “事不宜迟, 现在就去吧。” 她凌乱穿着鞋, 喘着气,可声音却隐隐带着愉悦。 没想到那么快就有进展了。 游乐场不像其他黑压压的地方, 它绚丽得更让人毛骨悚然。旋转木马上不停旋转的彩灯,给人一种迷幻的错觉, 好像这里真的就是欢乐的仙境。 木马上还有几个木偶小孩,在彩灯底下皮肤都变得红润, 要不是何英晓眼尖看得见上面木头细微的纹路,估计要被这一幕糊弄过去, 还以为这里真的有活人。 旁边是滑滑梯,五颜六色的, 上面也装了彩灯,能把滑滑梯上的顺纹照得一清二楚,也洁净无比。一旁还有一些原地的小兽, 也是供孩子骑乐的对象,不远处还有一个沙池, 沙池附近有高高伫立的暖黄色的电灯, 把沙子暖得黄澄澄的。 小鬼宋莹莹来到这里之后非常开心,欢呼雀跃,哪怕她无法和这些事物互动, 但还是煞有其事地去坐木马转了几圈,然后还飘了几次滑滑梯,可惜沙子她碰不了,只好在一旁转了下。 她没有影子,哪怕过去了沙子也不会变黑。 她又回来,看到何英晓在原地不动,伸出手戳戳她。 “姐姐,你怎么了?” 她小心问道。 何英晓感觉脑仁有点疼,大脑皮层传来睡眠不足的钝痛,她揉了揉太阳穴,挤出一个虚弱的笑:“没事。” 她内心里涌起了不好的预感,那么轻易地出现,是陷阱吗?还是真的就是这么简单? 她慢慢走进滑滑梯附近,她记得宋莹莹的话,黑色石头附近——实在是太明显了,底下都是灰白的石头,只有那一颗石头是黑色的,仿佛就是被人刻意安排在那里的,难怪鬼们找得那么快。 何英晓看着那块石头,内心犹豫。 她知道,如果她动了,一定会触发什么。里面可能真的有黑色U盘,但也可能不是她们所寻找的那个,毕竟,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拙劣把戏。 但她又在心里悄悄觉得,或者应该说是祈祷 ,祈祷这就是终点。 “姐姐?” 宋莹莹真的觉得这人很奇怪诶,明明近在面前了,她怎么和电视剧里的人一样磨磨蹭蹭的,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要不是她碰不了,她早就把东西翻出来给她了。 她伸手,碰上了那块石头。 刹那间,周围一切迅速发生变化,数据的堆砌与代码的链接,立刻在她眼前打开重组并构,这些东西能够让游戏世界和小说里的玄幻背景那样顷刻间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所有景色全部向何英晓的身后退去,五颜六色的滑滑梯被折叠成一片短暂又夺目的万花筒,宋莹莹也在那一瞬彻底化为一个鬼影,飞速一瞥而过,快到何英晓想用眼睛捕捉她都不行,那实在是太快了。 周围落入一片漆黑,且静到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而她的手还搭在那块石头上。 她轻轻将手从石头上撤开,没发生什么变化,这个石头就是个通道,功能和许愿树相差无几。 呼呼的呼吸声响在她的耳边,心也跳了起来,一下比一下重。 “出来吧。” 何英晓的声音像玉石落入沟壑之中。 “不是你想见我的吗?” 处理这个任务这么久了,头一回,何英晓心里有了尘埃落定的感觉。 “电脑死机了?” 领导站在余温的身后,目光锐利得可以一下子把蚂蚁戳死。 余温头冒冷汗、面皮僵硬,一只手抠着脸、一只手挠着头,头往下低,不敢和领导对视。 “余温,你好歹也是高材生!我见你拿了很多奖才勉强让你拿了offer的,你当时可是一个实习都没有,我还想着让何英晓先带带你走流程呢,但是是谁信誓旦旦说自己上手很快的,不需要实习期过渡的?!” 陈年旧事也被领导拿出来骂了,余温心里泪流成河,好尴尬,年少轻狂的时候真是什么猪话都敢说……她当时因为这股傲气还在公司小小出名一把,后面被何英晓引导才学会了职场的生存规则。 “余温,你作为辅导人员,基本要做的事还不懂吗!不适应系统就先适应系统啊,怎么能直接让你负责的修复人员直接进去,你不要命了是不是!啊,你不要命我还要呢,屿纸还要呢!你不认真干活就别干了,屿纸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余温虽然家里有钱,但也不想完全依赖家里,尽管这份工资比不得家里做生意来钱多,但毕竟自己喜欢,领导骂就骂了,她纯粹当一只猴子在吱吱叫。 反正她打出的是沉默牌。 领导不先处理问题,等处理完自己的个人情绪之后,她终于打电话让系统工程师来看看,顺便把医护也叫了过来。 “你啊,”领导狠狠点了余温的额头,“把你晓晓姐害死就心满意足了是不是!” “我才没有这样呢!”余温立刻反驳,帽子可不能乱扣,但她还是很快把下一句“是晓晓姐让我做的”给咽了回去,一人做事一人当,能少被骂就少被骂吧,晓晓姐已经那么不舒服了。 领导鼻腔出了口冷气,“上次何英晓那样子真是吓死人了,你不担心她,我还担心呢!你不喜欢搭档就早点和我说换人,可别偷偷摧折她,她真死了,我看你怎么办!” “呀!”余温大喊出声,正要和领导理论一番,到底还是年轻,忍着被骂几句就忍不住回嘴了,“我才不是这种人!” 但也不敢和领导说很重的话就是了,现在高材生也没什么市场,全息游戏可卷了,她算是那会儿吃到毕业红利的最后一波人。 领导也知道自己说过火了,但也不会主动下台阶,刚吵完呢,她只瞪了余温一眼,然后绕到了何英晓的另一边。 系统工程师:……两个小学生…… 系统工程师手脚麻利地检查了一遍电脑主机和传输线,这些都没问题,不是遭受了病毒攻击或者是余温个人的操作失误。 嘶,这可棘手了。如果不是这台电脑,那就是更上一级的电脑出了差错,她一级一级地查阅登入权限,找了许久,终于在公司的管理层发现了一个不是屿纸内部的电脑编号。 “你什么意思?有人闯入了屿纸的系统?”领导拧着眉毛,注视着系统工程师,她刚听完后者的汇报,语调立刻尖了起来,这是要发飙的前兆。 后者弱弱补充:“不止一次……” “喂!你不是每天负责检查系统的吗?!屿纸给你发工资你吃白饭的是不是!”领导怒上心头,说的话也是不管不顾了,要是何英晓真出事了,她的饭碗、声望——一个也保不住!这群人真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这个人很隐蔽的,她和其他编码就差一个点……”系统工程师想稍微为自己辩解,结果话刚开头还没讲多少,余温提醒的目光就转了过来,她很快感受到了,悻悻闭了嘴。 领导脾气爆,又数落了一轮。医护在这期间查探了何英晓的生命特征,还是正常的。 领导喊完了,心情也稳定了很多。 她缓缓呼了一口气,扶了扶额。 “余温。”她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 “嗯?” “把尖锐的东西收起来。” 良久的沉默像是宣判死刑的那个刹那。 “好。” “把窗也封死。” “……好。” 何英晓在这迷蒙的黑雾里,渐渐看到了一个人影,很眼熟。 在教学楼里,她也见过这个人影,那时候,那个人还用塞壬的一样的声音诱惑她,加入“它”的那一组。 这个“它”,是所谓的、无意识的怨念吗? 还是——原来我们早已会面过? 黑雾缭绕,在她身上恍若是什么有灵气的物体,像轻纱,称得她好朦胧、好神秘、好梦幻 ,那是世俗意义上最直接的美,最表面的美。 “你为什么那么执着找到我?”她问,“你现在也知道那个人不是我害死,许愿树那些事,你可以完全装作没看到,把异常的东西清除掉就可以放入市场了,为什么要这样?” 何英晓拿起那块石头,底下果然是那个U盘,那只鬼真的没撒谎。 “因为你知道李楷雯。” 何英晓捡起了那枚U盘,这句话的落地换来的是两个人的静默。 “我承认,李楷雯的出现是因为我的创伤。但前期决不是这样,我那会儿并不认为自己是创伤激活的状态。不如说,是被怨念刺激到之后,创伤才慢慢苏醒的。” “我检测过,当时的李楷雯是一个正常的NPC模型,这是你加进去的吧?目的就是想让我一步一步想起她,然后激发创伤,你针对了我,促使我发现了你。这个游戏在一开始也只是你的练手,为了能够更稳妥吸引我,不是吗?” “所以,明明是你应该先回答我才对。” 她捏紧了U盘,语调有点颤抖,她一直都渴望着那个答案,李楷雯之死的答案。 “你,是不是,知道那件事?” 正文 第82章 为什么? 但何英晓并不知道这是鸿门宴…… 那人听到何英晓的质问, 没有回答,也没有另起话题。她保持着缄默,直直往她走来, 走得很慢,脚步声在一片漆黑里却很清晰, 带来莫名的压迫与窒息感。 “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何英晓紧紧抓着U盘,确定着它的存在。 如果她当真把这个给了自己, 也相当于自首了吧, 怎么突然想通了,是被其他人发现了吗?还是说, 这就是她的目的——玩一场游离众人、展现高超迁移技术的把戏? 何英晓盯着她。那面目渐渐在雾里显现,绿色的瞳孔, 长得有点眼熟,但不是加西亚。何英晓在此刻疯狂在自己的大脑里搜寻信息, 眼熟的人——眼熟的面孔,出现过在其他游戏里吗、平常的同事、抑或者是平常擦肩而过的某一个人? 那人的身体却是扭曲的, 如蜘蛛般长着对人类来说十分多余的肢体,六只手、四只脚, 且它们大小不一,有些看起来是无法使用的,似乎只有长了一条肉, 内里没有骨头支撑。这一形象在食堂里、在那个绿茵操场上她都见过,那些异常果真是在她的基础上异变而成的。 这个形象, 是她捏造出来的、还是真实的她的投影?如果是真实的, 那可有些吓人了。新闻里,何英晓貌似没见过有畸形儿的出现,尤其是到这种程度的畸形儿。 要知道以现在的医疗科技水平, 很少会出现肢体异形的畸形儿了。 她走进,瞳孔如一汪绿湖。 “你,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吗?” 这是个让人没法接上的疑问句,谁知道她的思绪飞哪里去的,问的果又是什么,何英晓都不知晓因在哪里。 “后面?” 何英晓疑问,李楷雯死后吗,其实她之后并没有再去关注这件事了,她和李楷雯的父母又不熟,那件事学校处理得又厉害,早上走的,中午那会儿课桌椅就不翼而飞了。 “她死之后的事。” 那人缓缓开口,一张一合,很僵硬,何英晓判断出这是她捏出来的形象,在这方面她还不娴熟。 但何英晓看得见口腔内里的软肉,红色的。 “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被困于心病以后,很难再去关注事外会产生什么因果,毕竟她那会儿因为过度的思念倒在课桌时,都会恍若自己在倒立,完全顾不上李楷雯死亡之后的事。 死亡之后会发生什么?葬礼、火化、骨灰盒,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难道那件事被发掘出真相了吗,还是说她父母发生了什么事?高中时期,手机管制太严了,她也没法联系她的父母,就算真的联系上了,她们之间连接的那一道桥早已坍塌了,李楷雯不论如何,死亡是最终的结果,也是终局。 不管后面发生什么,人也不能起死回生。 她不去在意往后的事,也是理所当然的。 何英晓等待她的回答,而她的程序运转得很吃力,看来她只在迁移这方面特别厉害。 “她的父母又生了个孩子。” “快来人!” “快上便携式呼吸机!心率这边出现严重不齐情况!” 一名医护人员朝着另一名医护人员大喊,后者很快跑没影了,去医务室拿必要的东西。 余温听了这句话在心里替何英晓捏了把汗,姐姐到底在里面遇到了什么。 系统工程师已经查到死机的源头了,在海市的郊区有一台电脑远程遥控着上级电脑,这台上级电脑又给余温控制的电脑传输了病毒,因而她才没办法操控何英晓。 “余温,愣着干什么,打电话报警啊!” 领导听完系统工程师的汇报,嘶了一口冷气,这个黑客做的事很有可能是在谋杀啊,这完全是涉及到人命的事!这可不是什么公司之间的小小商战那么简单了! 系统工程师很犹豫,她怕报警惊动那边的人,打草惊蛇,到时候何英晓才是真的小命不保。 领导:“那你说怎么办!你的失职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系统工程师:…… 最后还是报警了,但警察得先埋伏在郊区的那个小区附近,等系统工程师这边说可以了再进去抓捕。 “雨姐,晓晓姐怎么样啊?”余温和警方沟通完,欲哭无泪地把希望放到系统工程师身上。 “我哪知道啊,我现在都不敢以病毒回击,就怕她等会儿攻击何英晓,你下次进入游戏先检查一下系统啊,有不对劲的叫我来处理先。” “其实那会儿用恒美的系统就感觉有点不对,因为代码都是反着来的,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那边放了病毒,所以代码才要这么反向运行……都怪我……怪我太粗心了……” 余温现在一回想,发现其实纰漏早就出现了,只是自己没当回事,内心的懊恼——用这两个字怎么能说得清。 雨姐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让她不要太自责。 有些事情,能一路发展到现在,难说不是冥冥注定。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何英晓听了那句生孩子的话,心了莫名狠狠跳了一下,可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悸动,只能笼统地感受到这并不舒服。 “那个时候,是她死的第三年。她们生得特别快,一口气又生了个女孩,但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对待她,她们很珍惜这个新来的孩子——她们现在过得很幸福。” “你到底要说什么!” 何英晓气急,这人漫无边际地说这些话干什么!自己心里那股难受的气越来越膨胀,即将把她整个人都吞噬了。 “你被抛弃了。” 她这么说,挤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她也被抛弃了。” 显然,这是一个极度悲伤的故事。 关于,两个并不受重视的少年。 那些回忆呼啸而来,如山倒,如海倾。如若何英晓此时是躺着的,在自己柔软的被窝里,眼泪绝对会打湿枕巾。 可她现在站着,站着就可以成为战士,战士没那么容易向目前算得上是敌人的人露怯。 “然后呢?” “你想表达什么?” 两个非常嘲讽的疑问句就这么回旋了过去。 对面的人很明显愣了一下:“你,为什么不对此感到难过?” “别人的记忆管我什么事?被人记住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吗?”何英晓自然问道,“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在死,就像每一刻都有花在谢那样,她的父母选择遗忘,我选择记住她,只是选择不同而已,有什么好计较的?” 对方哑言了。 “不如我们来谈谈你吧,正好我对这犯罪嫌疑人的侧写稍微有点研究。”她话锋一转,所谓的主导权回到她手上,“你的年纪和我差不多吧,又或者比我小一点,这个小的范围只会在两岁内,毕竟高中只有三年,而她死的时候我们读高三。你绝对和我是一个高中的,要不然不可能听说这件事,对吧?学校当时把消息捂得那么死,除了本校人和涉及的家属亲戚,绝对不可能知道这件事,下一届的高一对这件事哪怕知道也不会在意,因为她们没有见过记者蜂拥而至到校门的场面,也没听过校长的训话和被抓上台的受到处分的学生,这种刻骨的——能够经过十年仍旧被唤醒的,只能是经历过的那些人才会铭记。” “你当然也有可能是她的亲戚,但是如果是亲戚,你就不会用抛弃这个词。你应该有类似的创伤,对吧?就像我与李楷雯那般,你将我们视为同类,却发现我并不是你的同类后勃然大怒,所以想要攻击我,因为不如你意。” “你的理解能力很强,成绩绝对不差,且有过自学计算机的经历,如果是完全自学可能还难查一点,如果投了机构的话,找起来就更方便了。你的精神状态估计也不好吧,说不定还有休学的记录,如果再查查病例,这么一想,你的身份很快就能被找出来。” 李楷雯的死没有带来什么变革,反倒是带来了强权镇压的姿态,学校为了声誉,捂嘴到敢在宿舍和教室里放录音笔,每周定时训话不准向外提及这件事——尽管所有人连她的死因都不知道,但大家都可以料到她的死因不简单。 发生在高三,大家都憧憬着大学、或是压力于高考之下,对于学校的严加管理,沉默的大多数都选择了沉默地忍受。大部分人走了也就走了,她们本身也不在意这件事,只有在此漩涡的人,会一直深深记着。 “你肯定知道什么,对吧?说不定你——” 何英晓想接着说自己的猜想,而对面的人替她说了。 “我遭遇了和她一样的事。” 那样平静的语气,也不知道程序背后的人是用了何等力气打下的这串字。 李楷雯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她是一个内向又强大的人,她不常说话,但基本上没什么事情可以打击到她。何英晓记得很清楚,在自己遭受班级小团体冷暴力时,痛苦之际,是同桌李楷雯安慰了她。 而李楷雯也遭遇过她们的漠视。 而她是这么说的。 「那些人压力太大,也太无聊了,过那么几个月甚至短短几周,她们就会转移目标了,别难过。」 那些人就爱用交朋友的手段,把你骗进去,稍不如一个人的意,诋毁和抱团排挤立刻随之而来。很常见的鸿门宴,但何英晓并不知道这是鸿门宴,哪怕她学了这篇课文。 果不其然,真的过了几周,她们又立刻换了一个人,换成小团体里谈恋爱的女生,因为太在意对象而疏忽了小团体的其他人,立刻被移除了出去。 而就是这样的人,就是这样如此明晰事理、不惧别人目光的人,选择了跳楼。 为什么? 正文 第83章 真实的李楷雯 “然后我把老师杀了。”……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关于死亡。 这也是个充满野心的故事。关于人们内心的渴望。 这还是个血腥的故事。关于害与被害。 那双绿眼睛, 何英晓总觉得似曾相识,在无数个瞬间里她好像看到了很多东西,脑中除了加西亚的眼睛, 她的身边现实里好像从没出现过绿眼睛的人。 对面的怪物呼出一口气:“给你U盘,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挣扎不了多久。你对我步步紧逼, 我也不是专攻这方面的人,我也很疲惫的。你想要, 给你就是了。” 看出来, 她对代码输入与输出的流程并不清楚,但在理解代码运行这方面, 天赋异禀。 “抓我吗……找到我吗……还不一定……” 又是一口白烟,在游戏里, 不知道这到底是呼吸还是烟气。 “你心里一直心心念念记挂着李楷雯,你知道李楷雯的心愿是什么吗?” 李楷雯在何英晓心里, 从一个普通的同桌、普通的情谊,因为死而升华, 变为现在俗称的“白月光”,这个形象刻入骨髓, 使得李楷雯变为圣人了。 圣人会有欲望吗? 孔子会有欲望吗? 当然了,最被普罗大众所认为的低俗欲望在大部分的“圣人”里都不可免俗,否则孔鲤又要怎么出生呢。 李楷雯也是如此。那人说, 话语如尖刺刺入何英晓的心底。 “……你在说什么疯话。” 那个光辉的形象,在那怪物平静到冷漠的陈述里, 如同铁锈一般被慢慢揭了下来, 铁锈有血味,可那终归不是血,是要被清除掉的铁锈。 “李楷雯, 一个普通样貌、普通成绩的人……你觉得她这样一个涉世未深的女生,能往上爬的渠道有哪些?嗐,真是个俗烂的剧情啊,不过,是有人先引诱了她。” 那双手,不,应该称为那些手,它们靠近了何英晓,甚至怕何英晓因此而倒塌下去,用手稳住了她。 “她甚至嫉妒你,你知道她的日记是怎么写的吗?” 「明明我们是差不多的人,为什么她总是比我多了那么十几分?我对此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到了夜晚难以入眠的程度。每次看到何英晓笑,我心里总堵着一口气。这是不好的,不对的——我为什么要嫉妒晓晓?明明我们是好朋友啊。」 「我去问老师,老师说那是我不够聪明,为了让我变得聪明,老师说,周日去见他,他帮我补习数学。我数学一向很差。晓晓是数学课代表,我想,可能也是因为晓晓找老师补了课吧。」 在这里,这个男人还被称为是老师。 怪物机械地读书给人一种恐怖谷效应,恍若那字字句句不是自己熟知的音节,更像是人工智能开始学会思考,亟待替代人类。 师生恋,在男人笔下是罗曼蒂克、突破世俗禁忌、世纪之恋,在女人眼里呢——谁想过,这个事情发生在一位年过半百与十八岁少女之间,少女是如何想的? 何英晓被那些手抓着紧紧的,但她手指尖上的冷却顺着血管一直往上爬。 “我可以把她的日记倒背如流。你要不猜猜看,我是怎么拿到她父母都不知道的日记的?” 它裂开一个好大的笑,里面只有软肉,没有牙齿,笑像笑,倒着看就是个撇嘴,更像哭。 何英晓从没听说过日记的存在,她们只是同桌,不是舍友。她甚至没见过李楷雯写日记,那个时候的她、那么年轻的她,误入歧途或是剑走偏锋,似乎都是合理的事啊。 她带着她的野心,走了一条不归路。 不知是否是何英晓的错觉,怪物好像在向她袭来,并且越来越诡异。 「成绩确实有所提高,但那也是他放水高了一两分,但他的补习班…那个贱-货,补习哪里是补习!今天成人礼,大家都在礼堂,我还要去跟他补习,待在办公室里。——9月18日」 9月18日……是她的生日也是她们的成人礼的那一天。 「晓晓原来是去了另一个补习班,难怪数学总是那么好,我就差那么一点点……我也想去,但是爸爸妈妈拿不出那些钱…烦死了!烦死了!凭什么我去不了!为什么我要和这个死老头一直待在一起!为什么他还拍了视频!混蛋、贱-货、世界上最该死的人!」 「他还说爱我,少来了,爱什么?什么又是爱?他疯了?他真的爱我应该把那些东西全删了!勃-起都困难的废物,还好意思在面前说什么情爱?装什么!」 那个平淡如一汪静静沉淀池水的女孩,居然也会说出那么多脏话,毫不犹豫地攻击自己的老师,用尽一切气力来反驳那些事。 “何英晓,听了这些,你的感想是什么?有没有感觉一座辉煌的圣殿在倒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人得逞的笑,通过怪物的嘴里而出,她开心的时候,代码输入顺到不可思议,比之前的卡顿要好太多。 「他给我吃了一种药,说会变得更聪明。啊,真是烦死了,可我又不能不吃,应该不会有事吧。成绩上升了一点,但怎么也超越不了何英晓,真让人难受!赶紧换同桌好吗,受不了她那天真烂漫的样子了!」 这真的是李楷雯的日记吗。 那个在她内心里象征着守护与依赖的李楷雯,真的是这样的吗。 药……? 何英晓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学校那么封口的原因。 「吃了药觉得很难受。」 “从这里开始,她的日记就很短。”那人叹了口气,“其实她写了很多你,可惜哪都不重要,也不精彩,知道那些美好的你对她而言是一种痛苦,而她到后面也只剩下痛苦了。” 何英晓和李楷雯,并没有从头到尾都是同桌。如李楷雯所希望的那样,在一次考试里,李楷雯掉了两名,她们便分开了。一分就是好久,估摸着也有好几个月,直至她的死亡为她们的关系画上句号。 「贱-人骗了我。好难过。」 「头好痛。听不进去。」 「花了好多钱,怎么办…把爸爸妈妈骗了,那些补习班的钱都给那个贱人了。」 「想哭。哭不出来。」 「想死。」 「好想死。」 「好痛!」 那些简短的话语不像是箴言,更像是炸弹,把何英晓炸得浑身上下微微发抖,她从没想到,自己的母校——母亲一般的学校,却因为有了邪恶的男人不再具备母亲般的保护功能。 “她的字越到后面越潦草。”那个人的嘴贴近了何英晓的耳边,她现在就像在和她拥抱那般,冷冷的拥抱,如同与尸体的拥抱,“想必一定很折磨。” 那时候的何英晓在干什么呢? 那时候的何英晓有了新同桌,人理所当然地把新事物看作新的支点,何英晓偶尔还是会与李楷雯说话,只是李楷雯不再热情,何英晓对她说话的欲-望,自然也慢慢熄灭。 到了后面,这也是她后悔且愧疚的原因之一,她想,可能李楷雯心里有什么事,要是自己当时再陪陪她,多给她一些耐心就好了。 可是彼时皆少年,高考如高山,底下的人望着山顶的人,只会想尽办法抹去自己身上的平庸,忘记了平庸的伙伴。 最后一面是体育课上,她们那天走去操场时,还聊了最近看的言情小说,那么亲民又愉快、独属于青春期少女们的话题,活跃的气氛与美好的幻想,那时候的何英晓,怎么能料得到对面的人已经心存死志? 想必一定很折磨。 这句话在她的脑子里又复现了一次。面对近乎正常的何英晓、永远企及不上的何英晓、未来一定会有美好人生的何英晓——而早已零落成泥碾作尘的自己,两厢对比,谁不会心生绝望? 李楷雯再如何不聪明,也会意识到那药根本不是什么“聪明药”。那是所有人都畏惧的东西,是被她们国-家严肃对待的东西。 老师把她当成免费性-对象,又把她当成了试验品,甚至还把她当成了ATM机。 这一定、这绝对、毋庸置疑,所有发生的一切,对于一个再坚强的人、再勇敢的十八岁女孩,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何英晓颤抖着,浑身冷颤,那不是害怕,更多是对真相竟然如此切肤的惊痛,啊,原来被尘封了十年之久的死亡,是有如此曲曲绕绕的道在其中。 令人作呕的道。 她缓了很久,久到她们互相陪伴的时光在自己的脑海里逐一呈现,她猛然发觉第一次与苏珊对峙时的画面,竟然如此眼熟,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的创伤就在隐隐作痛,一如下雨天便发作的风湿病。 那些被压抑的、幻想的记忆,全部袭来之时,很多不对劲的地方才得到解释。 原来如此。 何英晓的心都好像不跳了。 原来如此。 “你不是说……”她声音沙哑,终于肯抬起眼帘对视那人,绿眼睛里倒映着她黑曜石般的眼睛,重合之下熠熠发光的黑绿色,摄人心魄,“你不是说,你经历了和她一样的事吗?” 绿眼睛眨了眨。 “但我的运气比她好。” “或者不能说是运气,是更多的东西:家世、勇气、决心——她遇到的一切,我都比她稍微好一点。” “然后呢?”何英晓感觉自己真的快虚脱了,那种灵魂出窍的感觉——她甚至还记得那男老师——记得他充满沟壑的脸、满是爬虫一般纹路的唇、记得他已经开始褶皱起皮的手。 “然后我把我的老师杀了。” 她说。 正文 第84章 利用与被利用 我知道你会去做的,晓晓…… “现在怎么样?” 领导都快被医生那几句着急的话给呛死了, 心率怎么会突然变快?! 而医生哪里顾得上回答这些问题,一心扑在何英晓身上,帮她把吸氧机挂上, 然后一刻不停地看着心电图。 领导见这架势也不再发声,转头看向系统工程师那边。 系统工程师这边已经联系好了警方, 只是她刚刚突然发现——这个电脑的位置开始在变换,速度极快! 一会儿跳到离海市更远的地方, 像是在国外, 国外就有点棘手了,毕竟还要联系外面的警察, 可这个念头还没彻底形成一个想法,那个定位点又跳到了一个距离这台主控电脑很近的地方——怎么会是上一级电脑!?那、那可是公司的电脑! 还没等系统工程师的气提起来, 定位点又跳跃了。 此时明眼人也看出来了,那边是故意的, 就为了混淆她们的视听。那一开始的郊区地点,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警方了解情况以后还是布置了人手在郊区, 只是还是在等——等何英晓真正醒过来,如此这般她才彻底安全, 就像等待人质从劫匪手里脱出再抓捕那般。 余温急得咬了咬手指,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她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姐姐又为什么身体突然有了另样的反应, 她到底还能不能醒过来?这些未知的答案让她感到恐慌。 手指一直忍不住颤抖。 领导也感觉头疼得紧,现在人已经上了吸氧机, 心率也慢慢回去了, 但谁知道接下来的情况是好还是坏。 警方那边派了一名传话的警员过来,她拿着传话筒,对面没有说话, 这边也一样。 所有人陷入了极度安静的寂静里,可怕的寂静。 每个人的呼吸声都很小,心电图的声音被放大,更折磨人的耳朵,但没一个人敢这么说出来,那是对何英晓生命的不尊重。 不论是否认识她、不论是否与她产生感情,在这完全安静的刹那里,所有人都希望她能活着,哪怕各自有各自的企图。 游戏里,何英晓听了她的话全身一震。 这个人,她的瞳孔因为刚刚颤抖的身体而失焦了一两秒,她缓缓聚焦,那视线放在对面的绿瞳仁上。 那瞳仁如此冰冷,不带一丝生机,恍若对面电脑台前的那个人,早已是一具行尸走肉。 “你……”你怎么能把杀-人说得那么简单,那么随意?!你怎么能把一个人在这世界上的泯灭看得那么轻易,甚至还带了一丝丝得意的味道?! 那些想要说出口的话、指责的话语,在何英晓的心口里打转,她又该以什么立场说这些?毕竟,老师确实活生生害死了李楷雯。 可李楷雯不也是讨厌着我吗。心底里突然冒出来这个推翻一切难过与创伤的想法,把何英晓惊得一跳,她怎么能这么想! 这肯定是这个人的离间计啊,她想要激发自己的创伤、想要抹黑李楷雯在自己心里的形象——有什么事情比自己一直肯定的正面人物被否认更难接受的事?她只是想要自己心理防线崩溃而已! 她是敌人啊,何英晓! 她咬紧牙关,可李楷雯后期的那些冷遇却越发明显了,为什么她不爱接话、为什么她不再主动和自己说话、又为什么何英晓对她笑而她却撇过了脸? 算是因果报应吗?算是轮回吗?算是无解的莫比乌斯环吗?互相厮杀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结束,在这一刻吗——在我屈服于你的这一刻吗? “你是……怎么杀了他的?” 何英晓勉强张口,问出了这个问题。她看得出来,对面的人如此屏息以待,就是在期待她问出这个问题,她的第六感很少欺骗她。 而确实如此,那人大笑起来,很慢很慢的大笑,喉咙里的扁桃体都在震动,幸好是在游戏里,要不然何英晓不得被喷一身口水。 “你那么想知道吗?”一根扭曲的手指攀附上何英晓的脸,凉凉的气喷在她的面上,“还是说,你意识到了什么?” “什么?”何英晓歪着头问道。 “你在装糊涂吗?”那手指点点何英晓脸上的软肉。 什么鬼啊?她刚刚非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啊,这个人疑神疑鬼什么呢——等等。 她确实发现了一点不对劲,这个境界貌似变灰了一点?她进入这里的时候是全然的黑,黑到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们二人在对峙,而现在似乎兑了一点白,有点灰蒙蒙的,但是还是黑占大多。 “你想表示什么?”何英晓警惕地问道。她知道这个变化绝对不可能莫名其妙,一定是有外部干预。 “嗐。”她叹了口气,“先回答你的问题吧,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把老师杀的吗?拿去吧!”她突然朝某处恶狠狠地说了一声,那声音里杂糅着非常浓郁的恨意,“拿去吧!” 何英晓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仍旧一片黑。 有人进来了?是谁?系统工程师吗?只有她有这个权限了,还是她不认识的其他人?这么一想,她们确实在这个异空间里待了很久,纯粹的密闭环境下,她完全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 “李楷雯的老师很厉害,那个人,在我们的学校,在一个普通的地级市里,他就是我们的天。”她嗤笑出声,“他德高望重,他桃李天下,他人面兽心,不过,我没有接触李楷雯接触的那个‘药’。” “什么事?” “他,之前许诺我只要愿意加入他们组织,以后我不用担心任何事情。你应该可以猜到那里是干什么的吧?我数学特别好,好到一进学校就被他看到了,该说不说呢,他确实慧眼识珠,可是他不知道如果不能把珍珠妥善保管,珍珠会呛死人的。”她笑了,“这真是一个很离谱的邀请,哎呀,放在现在来看,谁稀罕啊、谁又会信呢?可是我当时实在是太年轻了。毕竟——他是老师啊。” 老师啊,最容易获得别人信任的人,尤其是涉世未深的女孩们,总对他们向往,觉得他们与众不同、非凡无比。 她也是,她同意了这个听起来就假得要命的请求,配合他们。 配合他们的“工作”,李楷雯死后,她的遗物首先不是给了她的家人,而是落到了组织的手里,她把那本日记给拿了出来。 老师对她不敢做什么,她的家世确实要亮眼一点,但也是身处于地级市的人,父母不是什么耳熟能详的名人,不过在本地的知名度还可以。 她想,如果不是她实在是聪明,老师也不会把主意打在她身上的。 “杀人其实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处理才是。”她的语气轻飘飘,那些想法、情绪都从口中溢出,如此平常,“我调了一种新的药,请另一位男老师试试。而那个人很快就不行了。虽然没杀掉那个人,但我杀的这个,也不算无辜。” 也就是说,她杀了人,但不是害死李楷雯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又开始大笑:“你知道我是用什么借口让他吃下去吗?他从来不吃那些药的,他知道那些东西不好,只拿这些脏货去控制学生。” “我说,我说,只要他吃了,他就可以永葆青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个人居然真的信了,他还问我配方,以后要每天都吃。我照着古书上涉及的拗口词汇都读了一遍,他就吞了下去。可惜,我杀的还不是真正该死的那一位……那所学校的蛀虫,远不止于此。” 好荒谬啊,曾经被别人利用自己信任的人,最后利用了别人的信任。 她说的话直白又残忍,配合着那撕心裂肺一般的笑声,这件事的末尾莫名带了点悲调。 她没有感受到大仇得报的喜悦。 更多的,她觉得绝望。 在她们看不到的时间里,又有多少女孩折在他手上,他们又因此拉了多少聪明的学生下水? “后面,”她哈哈大笑,何英晓怀疑这是她创伤的表现形式,看着一个生命七窍流血死在自己面前,谁能笑得那么疯魔,除非她确实疯了,“后面你肯定不知道有多戏剧化,学校像当初那样封口,尸体就埋在学校里,跟他家里人说他不见了。” “当时监控没有遍布,只能看到他从最热闹的集市里走掉,其他的去处都没有录像。” 其实他真的是罪魁祸首吗?在这件事发生之后,她那么聪明,肯定也早就发现了,她费尽心思、浪费时间与口舌,杀掉的仅仅是一个喽啰。 而就这个微不足道的喽啰,在这场名为犯罪的网里,居然过得那么逍遥自在,活了那么久,享受了那么久。 “那…换校长了吗?” 何英晓声音轻轻的,自从李楷雯死后,她升上大学都刻意回避了学校的消息。 “换了哦。”她裂开嘴,“所以你知道我找你是为什么了吧?” “我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厉害,没办法解决这件事的。”何英晓吐了一口气,平静地回绝了。 “不……你会的。”她抚摸何英晓侧边的头发,“我把李楷雯是日记都背下来了,我知道你会去做的,晓晓。” 她从来没觉得“晓晓”这个字眼那么黏腻,从她充满了电音的语调里,莫名地磨人耳朵。 正文 第85章 脱离 这环环相扣的所有一切,都让何英…… 不知道为什么她如此自信, 何英晓还是知道自己能力的局限的。开什么玩笑,要她一个普通职工大战地头蛇老师,她又不是蠢货, 怎么可能这么干! 而且她真的差不多有十年没有回家乡了,方言说得都有些磕磕绊绊的。 而对面的人却知道, 李楷雯的日记里不单单记录了后面那些坏情绪,也记录了何英晓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善良的、正义的、带有自己思考的完全正常的人。目前除却李楷雯之死带来的创伤以外, 她基本上没有什么性格上的缺陷。常人难以取到一个中间值, 活泼的一定会顽皮、内向的一定善于灾难性思维、热情的一定别有用心、冷漠的一定内心柔软,比起这些刻板印象, 何英晓更真实。 真实到面对不同的情景,何英晓都会在做出不同的判断, 而不是背后的社会观念、和所谓的公序良俗在开口。世界纷纷扰扰,可运行在人们脑里的代码都是差不多的。 “我不行。”何英晓皱眉, “你大费周章弄了这么多的东西,就为了让我去清理现在还还活着的老师, 把他绳之以法?你不是在痴人说梦吧?” “怎么会不行?”她笑笑,“我知道你需要什么, 你不是需要一份工作报告吗?拿去啊,这是你新发现的——新的觉醒程度。” 这个游戏里的主角,觉醒到了新的程度。目前还不知道发生这个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你不会要说, 是许愿树成就了这一切?” 何英晓感受到了她的期待,有些惊讶地问道。 而后者回应满意地点头。 她不再拥抱何英晓, 把所有的手收回, 肢体像蝴蝶一样绕了两个圈,那些无法控制的多余肢体随之打转。 “人啊,有了愿望就会不一样。李楷雯想要超越你, 所以酿就了自己的死亡;男老师想要长生不老,所以被毒死了;这个游戏里的主角也是,她太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所以她醒了。” 所以她诞生了与众不同的思维。而这个人所做的就是建了一个许愿树,让她们去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给予了类人的期待,就会促使代码们也越来越像人。 怎么说呢,这种手法真是非常简单粗暴啊,就像在驴子面前一直挂着一个苹果,逼迫她们不停前进着。这个苹果被美化成愿望,而这个行为也被美化成实现愿望的过程。 这和现实里人们口中说的“理想”又有什么区别!何英晓瞪大瞳孔,不愧是圈外人,她们圈内人早已习惯了和代码打交道,并不把代码所构成的虚拟人当人看,而她不一样。 她确确实实看透了世间的规则,且用于数据之中,层层叠叠的代码还真的起作用了,这是一个绝对精妙的实验啊。 哪怕后面许愿树确实也被增添为一个传输的通道,但它原来最基础的作用竟然就是许愿吗? 世人造宗教以颂上帝,而她造了许愿树。从这个层面上讲,她确实可以被称为上帝了。 这、这实在是太荒谬了。谁知道现在的代码水平居然发展到这个地步了,虚拟人除了没有□□以外,居然也会去思考那么哲学的问题: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到哪里去? 天啊,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拿去吧。”这一声十分柔和,是对何英晓说的。 “往上爬吧,然后回来。”不知怎的,何英晓觉得她的目光有点怜爱,真是疯了,这个人可比自己年纪小啊,“回来清理掉他。” “何英晓,你不想当真正的救世主吗?” 这句话说完后,何英晓突然向下坠去,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整个人的身体都绷紧了,想大声叫出来都不行,心跳快得像是要爆炸了。周围的景色和原先那样迅速回归,彩色的儿童乐园,和一只在原地感到疑惑的宋莹莹。 她回来了。 她低头一看,那U盘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手里。 拿去吧。原来说的是这个啊。U盘里大概率不单单算是她的罪证,估计也有很详细的实验过程,人物一步步觉醒、修复人体一步步融合直至崩溃——这算什么?她的所作所为都像是要当伟人的脚踏石,她就这样把做好的嫁衣裳送给了她。 要她去当救世主?何英晓气得笑出声来,真是一个神经病,她想。 自己原来一直在和一个神经病周旋那么久,看来她自己脑子病得也不轻。 她打开电脑,把U盘插了进去。屏幕上立刻闪现了绿色的代码,唰唰唰地运行着,很快打开了那个程序,说是程序不如叫新手指南更为恰当。 里面讲述许愿树的意义、它又是怎么设计、它合适于那些模型的游戏、它又是怎么运作并刺激人物觉醒的。 那些步骤比何英晓的毕业论文还详实。 这些材料用来写一份震惊业内的工作报告,足够了。这次工作报告一出,她一定会名扬海外,钱会有多少先不说,如果真的出名了,名气比什么东西都值钱。 名气会一下子压过很多东西。她是成功的代表,回到学校教学会被当成公益,那是一份大家都满意的谈资。 她的起点就会很高。 这环环相扣的所有一切,都让何英晓后脑勺发麻。 疯子啊。这就是布局吗。 电话手表适时响起,何英晓很快接了。 “姐!晓晓姐!你、你现在还好吗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余温关心的话随着一直被压抑的情绪全都倾泻了出来。 何英晓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还以原来的口吻继续说:“我没事啊,你晓晓姐能有什么事,好着呢。” “姐,你都不知道刚刚有多吓人——” 余温一五一十地把之前的经过都说了出来。 何英晓这才知道,在她碰到U盘的那个瞬间,电脑那台主控电脑就迅速被袭击死机了,而后的操作全部都转移到一台定位点不明确的电脑上,好比说,何英晓人还在这里,但是大脑已经在别人那边了。 何英晓听她哭诉完,手出了一点冷汗。彼时困在李楷雯的创伤里,她完全没意识到那么多。 她想起那人恶狠狠的“拿去吧”,是不是那些话是对余温那边的人说的,她对她的公司恶意很大吗,还是……对警方? 何英晓心里很快浮现了一个答案,像这种天才、遭遇过黑暗面的天才,厌恶警方似乎也是电视剧里常见的情节了。 “后面她那边弹出了一个警告,说是再这样下去立刻把全公司的电脑都死机了,那到时候的人质可太多了,姐姐,你也知道这会儿还是上班时间……” 所以,未说出口的话已经很明晰了,领导层和警方放弃了何英晓,没有再关注她,也没有再让系统工程师监控她的行为。 以一个人来换取公司其他修复人员的性命,看起来是非常划算的选择,更是著名电车问题的选择之一。 电车只能驶向一旁,一侧是一个人,一侧是五个人。大部分的人都会选一个人,这样五个人就能活下来了。 “太好了……姐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呜呜呜呜……” 余温还在电话的另一头哭泣,而何英晓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她听到的声音和电话里传出来的声音……是一样的。也就是说,她与那个人的沟通,可能是从电话里传出来的,那些卡顿,是否是信号的问题? 毕竟她的技术与思维,确实让人叹为观止。 何英晓的沉默让余温以为她对这样的处置并不满意,确实,谁希望自己被放弃呢? 于是,她絮絮叨叨地宽慰何英晓。 正文 第86章 大小姐 为了这一次的兴致真是付出了好…… “姐……我知道你不高兴, 但是这实在是没办法了。你不知道当时有多凶险,那边的人还反侦查到我们这边,天啊, 海市那边立刻就成立调查组了,但也不知道能不能抓到。当时收到警告之后, 我们都以为你死定了呜呜呜呜…” 余温哭腔一转,继续说:“而且, 雨姐当时没定位到她们确切的位置, 但安排了追踪器,希望这个能把她们跳的点联系在一起, 也不知道能不能摸到什么规律。结果追踪器很快带着一串代码被移除,代码那边被雨姐破解之后有三个字:拿去吧。哇靠……真特么吓死人了……在场所有人都被惊出冷汗了。” “但医护这边一直很负责地看着你, 姐姐,你也不要因为这件事太难过了……活下来总是件好事……好几次你心律不齐, 大伙都替你捏把汗呢。” 余温长篇大论结束后,何英晓的脑子又继续转了起来, 原来当时那个人突然一反常态地对角落说话,是发现了追踪器啊。 她在里面感觉不到自己现实的身体, 那样完全沉浸的感觉,确实不妙啊。 何英晓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宽慰一下余温,外面的电话就被人接手了, 传来的是一个很严肃的女声:“何小姐,您好。我是调查组的组长沈妍, 等您清醒过来以后, 希望您能配合警方调查作个笔录。” “…好的。”何英晓应下。 “姐姐,你现在要出来吗?这边的电脑都回复正常了。” 余温的声音迫不及待地又挤了过来。 “…好。”何英晓如是说。 挂掉电话后,宋莹莹那鬼脸上呆板的眼睛用力眨了眨, 似是对刚刚发生的那一幕有些不解:“姐姐,你刚刚是在打电话吗?和谁……啊?” 何英晓的数据体飘散在原地,雾化蒙蒙,她没有回复宋莹莹,而后者看着那慢慢灰飞烟灭的人形,再次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她是一个完全正常的NPC,可这不代表着她不会受到许愿树的影响——在她许愿的那一刻,她也被开了灵智,用何英晓那边的术语来说,是“觉醒”了。 她看着原地消失的何英晓,突然想到如果这个世界上能够存在鬼魂,那么,是否另一边的她们,是活人的世界? 可惜她的疑惑,并不能有答案了。 “姐!” 人还未看见,声音就先钻进何英晓的耳里了。 她努力睁开眼,天啊,这时候她才发现她的身体状态竟然差到这个地步了,感觉呼吸都困难、身体更是倦得不像话。 她一扫,妈呀,原本不社恐的人都想找地方躲起来了:白色的是医护人员,蓝色的是警方人士,黑色的是领导,橙色的是工程师,还有一个穿着黄色衣服的小姑娘——余温。 不得不说这五颜六色还真刺激人眼球,何英晓看了一眼就觉得脑袋要晕掉了,尽管感觉鼻子下面有供氧的东西呼呼地传输氧气,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真是如影随形。 “姐,你身体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余温泪眼汪汪。 何英晓尽力将手举起来摆摆手,但周围的人看她吃力的架势,没一个信的。 警方见她醒了,跟领导那边打声招呼就走了,她们还有别的事要查,可不能一直围着一个病号;系统工程师雨姐那边更是灰溜溜地想赶紧走,人醒了就行,她还怕等会领导秋后问斩;医护那边也是麻溜地收拾起多余的东西,又帮何英晓打了电话,一会儿救护车来把她扛走。 何英晓:…… 结果只有余温这家伙笑了,她真信了她的话,泪水还在流呢,就被笑出的褶皱强行换了条河道。 “姐,你没事就好。” 她抓住何英晓举起来的那只手,声音有点哀切。 嗐,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其实沦落到这个地步,完全是她自己执拗的性子害的,早点坦白、早点报警、早点搞清楚自己的状况,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脑子钝钝的疼、呕吐后喉咙烈烈的痛,还有对峙完后身体的疲累,现在真是全身上下没一处舒服自在的地方了。 “知道你姐姐没事就好。” 她轻轻回握住余温的手,叹了口气。 另一边,出租屋里,五六七八台电脑尴尬地凑在一起,地面上全是吃完的泡面盒,桌子背面的主机们更是紧紧簇拥着发烫,风扇呼呼地转。 黑发女人吸了一口手中的烟,点星子一红,她眼里的红血丝也随着一红,鼻腔在下一秒涌出丝丝缕缕的烟雾,缭绕在她的面庞与掐着烟的指尖上。 红唇黑指甲,标配的美人反派,太符合大众印象了。 说反派是她的手段。说正义,如果说,她是为了救那几个还在学校里苦苦挣扎的学生,这么算的话,应该算正义吧。 她心里这么想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那也是个沙哑的声音,对方人在阴影里,身材中等,短发,第一眼辨不出是女还是男。 “我笑什么?”她重复了那个问句,“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些天来为了躲那个老头的追杀,是学也不上了,钱也不赚了,想尽办法才查到了一个与这件事关系最密的相关人员。唉,这么多年了,她竟然还是个中层,真惋惜。” 那沙哑的声音继续起:“可惜什么,你现在自己是有了上顿没下顿的,比那人还惨呢。她不过是因为那件事被连累,所以大考成绩不好,没上好大学,但起码人在正途。而我们——” 而我们又是什么臭鱼烂虾呢,唉,怎么一不小心就沦落到这种境地里? 那人没说出口的话,红唇女人都听在心里。 “没关系,没关系。”她大笑,“我不会看错人的,就像一开始就觉得老师的东西好玩。可惜的是你,你是真正被老师蒙蔽的人啊。” “你!” 她这话明显戳了另一个人的痛处,阴影里的人气急,而短短的气急就让她呛咳出声,无他,屋子里的空气太脏了。 郊区本来就多工厂,红唇女人还爱抽烟,这房间里的空气脏到难以看见什么飞虫,除了飞到泡面上大快朵颐的苍蝇之外。 女人赤着脚,踢了踢附近的泡面:“还不赶紧收拾这些东西,脏死了。你要知道,我可是为了你才这么大费周章的。” “你不是也只是因为好玩才同意帮我的吗!咳咳!” 言下之意就是你在这儿逞什么好人呢,明明自己也有私心! 后者尽管费力争辩,但仍旧尽力起身,捏着鼻子把那些垃圾全都一鼓作气地倒进黑色袋子里,而后又回到角落里喘息,她的状态很差。 “哪又怎么样?”红唇女人悠悠地又吸了一口,慢吐出一个烟圈,又看着烟圈缓缓消散,她笑了。 从烟圈的角度看,那像是一个摄像头框住了她的唇,特写了唇上的纹,描绘了她那令人看不懂的脑回路,“那我还不是救了你?” “疯子!咳咳!” 家里有权有势,把男老师杀了都能全身而退,她一向知道这个人是天才,原本以为她退了自己也可以,却没想到自己可不敌她,好不容易从那边逃出来,想尽办法找到这个魔头,没想到……又踏入一个深渊。 别的深渊了无希望,这个女人坏得很,给一丝丝,最爱放长线钓大鱼。 “别咳了,好不容易才戒了,等会咳着咳着又发疯,我可救不了你。” 女人瞥了她一眼,给了一句不知道是关心还是挖苦的话。 之后那人听了以后,也没回她,靠在墙角上闭着眼睛,就这么压抑着自己不咳了,听话得很。她感受着光线在脸上慢慢地移动,静静地就这么又睡了过去,直到很久之后,腿上传来剧痛。 “嘶!” “我饿了。给我找些吃的。” “喂,你自己没钱吗!大小姐!咳咳!” “没有啊,为了保护你,我都和家里决裂了,哪来的钱。你靠我的才智找到解脱,我靠你的苦力活着,这是很公平的买卖好不好?” 狼心狗肺的聪明人! 短发女人差点把后槽牙咬碎了,但她确实又没有什么反驳的话能说,打开手机,手指点了几下按钮,拿起一旁柜子上的钥匙,那可是大小姐唯一带来的财产,也是她赚钱的工具——一辆原本供大小姐出行用的小型电动车,非常轻的款式 她给人送外卖去了,虽然是骂骂咧咧地出门。 而“大小姐”掏了掏耳朵,对于那些下流话倒是听惯了,没什么反应,其实哪怕她听不惯也没什么反应,这些话对她来说就像是错误的代码,融不进她的大脑里。 咦惹,怎么耳朵里还有耳屎,她扯着桌面上的纸巾擦了擦手,又去卫生间洗了手,虽然卫生间水龙头出来的水也有些浑浊。 唉,为了这一次的兴致真是付出了好多代价。 她叹息,烟早就吸完了,烟头在她冷白的脚旁边躺着。她望向出租屋那小小的窗子,屋外全是类似的窗,唯一不同就是有些人的窗帘并不一样,她还是第一次体验这样的生活:混乱、贫穷、负面至极。 希望,这次也能玩得尽兴。她想。 正文 第87章 “那你还会回来吗?” 别了。宋莹莹。…… 短发女人生气地拧着电动车的把手, 可她的身体孱弱,用力了也只是常人的一半。脑袋扁平得连寻常女性头盔的一半都没有,头发也是干枯瘦黄的。她朝地面吐了一口浓痰, 穿着黄色的外卖服穿行在许多车子前,车后用来装外卖的大箱子的宽度比她的背宽好几倍。 她是没资格怪谁的, 当时也是她自己听了老师的话,进的那个地方。老师深喑不同学生的独特性, 她与李楷雯也相识的, 毕竟在一个圈子里。 李楷雯为了成绩,大小姐为了乐趣, 而自己——旁边有人超车,还是外卖员, 直接闯了红灯,这本来也没什么, 反正他被撞死也不管她的事,只是他走得急, 狠狠撞了她一下,差点把她从车上撞下来。 他爹的!她恶狠狠地盯着, 眼睛凹陷得厉害,她药瘾算轻的了,很多人现在还在为那个老头干事, 她能挣扎逃出来还找帮手,实在是一件堪称奇迹的事。她当时又是怎么进去的, 她自己都忘记了。 送了一家又一家, 看着钱稍微多了一点,她就提现一点给大小姐,让她自己去买点吃的。其实大小姐吃很少, 基本上一天可能就两桶泡面,她给她的钱完全可以买更好吃的,但她就是不买,宁愿买烟也要吃泡面。 她对烟也没有瘾,想抽的时候抽,不想抽那就是一连好几个月都能不抽一根。但是又爱买烟,摆来看。 神经病。短发女人对此的评价是这样的。 头发在一来一回中早就被打湿、又被风吹干了,散发着一股奇特的味道,回到出租屋的第一时刻她就是奔向卫生间。结果看到卫生间开着灯,里面传来淋浴的声音,还有女人悠然自得的低低歌声。 该死的!她踹了一脚卫生间的门,然后怒气冲冲坐回了椅子上。这八台电脑是大小姐花光自己积蓄买的,出租屋很小,只有一个桌子一个椅子和一张床,没有厨房和客厅,勉强有一个小小的卫生间。 那里面的人反而没生气,还笑出来了声,真的是怪得很。大小姐因为那件事休学了一年,之后读医,读到博士还差临门一脚快毕业那会儿,她找到了她,她就这么放弃了自己的学业。 何等的疯狂。 她拉开柜子,满满的香烟,整整齐齐的排列着,她随便拿起一盒。因为生气,手指一直在抖,怎么也撕不开薄膜,最后直接用牙齿咬了下来,再扯开纸,拿出一根烟,捞起旁边的打火机。 一下,两下,三下——爹的,怎么打火机打不出来?!她用力将烟和打火机全都扔在桌面上,哐啷一声,打火机跳起来滚到地上,那声音刺耳极了。 那人终于肯出来了,穿着浴巾,跟她在一起以后,她的生活质量下降得厉害。大小姐原先乌黑亮丽的头发,也有些单薄枯黄起来。 两人都不知道彼此的姓名,除却都来自一个高中以外,竟然没有其他的共同点,就因为那件事,联系在了一起。 “干嘛又生那么大的气,好好笑。”她擦着头发,水珠一滴一滴掉在地板上,出租屋的配置小,但也算得上是五脏俱全,起码地板还铺了瓷砖。 她捡起打火机,然后点了一支烟。打火机在她的手里听话得很。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你算是把底牌也给她了吧?为什么你不直接去跟那老头拼命?真是受不了,为什么要拖那么久!” 越说,越嘶吼。 “我为什么要和那老头对上?那对我来说又没好处。”她深深吸了一口烟,“你放心吧,何英晓不会让你失望的。” “你怎么知道?就凭那死掉的人几句日记?” 短发女人嗤笑出声。 又是一口烟圈。 “凭我比你聪明吧。这下,可以闭嘴了吗?” 她平静地说。 另一边的何英晓,在医院里休养生息了一天,感觉好多了。 她没有什么家人在海市,所以自然,也没什么人来看望她。除却昨天余温下班还来走了一趟,还有调查组的组长沈妍也来了一回,简单地录了一下当时的情况,但具体从之前发生的那一切,还要找余空再详细和她们说明。 尽管身体好受很多,但内心深处却总是觉得疲倦。原来是这样,原来李楷雯的死是因为这样……得知真相以后,她却没有松口气的感觉,反而只觉得疲累。 一张埋了很久的网,终于显现的那一刻,让人觉得这不是解脱,而是被束缚的绝望。 何英晓看着头顶上的白炽灯,医院晚上静悄悄的。 她侧头,吐出一口气。 不管如何,明天还是会来,一切也要运转下去。那些已经发生的事,不管是荒谬也好,令人难受也好,总之,已经离现在远去了。 她的眼眶里慢慢地溢出一滴泪,这段时间,因为创伤的影响,她总在哭。在治愈中,在幻梦里,在工作间,李楷雯的身影总夹杂其间,这次明白她的死因之后,明白她到底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又为什么会选择自戕以后,治愈自己的过程,会变得轻松一些吗? 简而言之,这会是最后一滴泪吗? 她不知道。 她只能控制自己,再次缓缓闭上了眼。 和以往痛苦的时刻一样。 返工也就是两天后,工位也没什么变化,但何英晓却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姐姐,你身体咋样?”余温吃着零食,眼睛扑灵扑灵的,因为何英晓休息两天,她也跟着放了两天假。 这次左脚刚进公司,领导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那嘱咐和炮弹也没什么区别,总之就是让何英晓好好的。 何英晓自然说没事,又躺了下去。 这次设备床上铺了软垫,也不知道是谁那么贴心,何英晓侧头刚想问余温,看到那妮子骄傲的神情,不由得笑了。 也算是有点收获吧。人心在那些让人觉得疼痛的瞬间,弥补了很多。 “姐姐,今天你打算去哪个世界?是《公主》还是《无名》?” 何英晓很久没见到苏珊一行人了,不说想念是不可能的,只是她又想起宋莹莹,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就这么不辞而别,更别提她还要把U盘里的东西从游戏世界里导出来。 “《无名》吧。” “好嘞,姐姐,闭上眼吧。有不舒服的一定要立刻出来,不要硬抗!” “知道啦。” 她睁眼与闭眼,不单单是一次次睡眠与清醒,也是工作与结束。 “姐姐!”那是和余温截然不同的声音,是宋莹莹,她居然还在原地等着她。 又或者说,她离开了很久,而游戏人物因为存档,只会永远停留在那里。 “嗯。”她应了一声,开始把U盘里的东西传输到手表。 “姐姐,你去哪里了?” 宋莹莹的问题让她传输敲击键盘的手指一顿,她是问原身去哪里了,还是问自己之前回到现实世界的那件事呢? 她没想过宋莹莹会关心自己,所以理所当然地觉得是前面的问题,干脆利落地回了句不知道。 “不知道?可你当时是和其他人打完电话才走的。”宋莹莹的声音有些委屈,显然她觉得何英晓是在敷衍自己,“你不能告诉我的话,可以直接说的。” 说完她双手各伸出食指,放在胸口处点了点,还努力眨眨眼看着她。如果忽略她控制不出伸出来的长舌头以及女鬼标配的惨白脸,应该是一副很可爱的画面。 何英晓的手指又是一顿,叹了口气:“我不能告诉你。” 游戏人物的觉醒意味着她们会发现自身的缺陷,也会发现自身的优点。见识的扩展很容易让她们找到身处此间的莫名其妙,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进而做出更激进的事——简单来说,容易让游戏公司赚不到钱,也会让玩家的体验不好。 因为不是真的人,所以自然而然会被剥夺人权,哪怕真的和人很像。 “那好吧。” 宋莹莹也学着何英晓沉重的样子叹了口气,那模样真的挺有意思的,小孩子涉世未深却批上了大人的包袱,学得让何英晓也不由一笑,太真实、也太可爱了。 她情不自禁也伸出手,宋莹莹一秒get到,把自己的头低下来,让何英晓摸摸。 她什么也没摸到,正常的,毕竟在技术层面上来讲,这一切仅仅是一场梦。她想宋莹莹的头发摸起来应该是硬硬的、有些扎人手的,毕竟她已经死了。 游戏的电脑里显示内部数据已经被传到了手表上,而另一边的余温也表示收到了。会再传出来发给何英晓。 这一切,尘埃落定了。 之后的工作报告、升职——当校长吗,这个暂时还不在她的计划里。《无名》是一款被放弃的游戏,但《校园公主殿下》还没有,之后她还得去修复。 被放弃意味着,这里的事物可能彻底不会再有人来,不管宋莹莹或者其他未解锁的游戏人物是否觉醒,她们终将被尘封、或是被毁灭。 “我要走了。” 思及此,何英晓如此说。 想起自己进来就想和宋莹莹说告别的话,但此时此刻,她又不知道具体该说些什么。她不是电视剧电影里的人,那些繁复的陈词滥调,也没办法讲出她心里的感情。 她只知道,这一片土地不属于她,也不属于三次世界的任何一个人,这里属于土生土长的游戏人物,尽管她们都是被捏造出来。她是一个外来者,迟早要走的。 “你要去哪里?” 宋莹莹又问。 “不知道。”何英晓还是那么回,之后她还会在公司里吗,又或者真的如那人所诱惑的那般去当英雌,她说不准。 “那你还会回来吗?” 宋莹莹真的很想一只黏人的小狗,在此刻。 她们之间真的能产生出感情,但这样的感情是真实的吗?还是仅仅是何英晓的一厢情愿,而对面的那人是一团数据而已。 何英晓难以说出那永别的话,于她而言,永别这一词更像是死亡,哪怕可能宋莹莹并不真的意识到什么是永别。 她不会死,宋莹莹也不会。但天人两隔,虚拟与真实的隔阂,本身就是一种死亡,比死亡更让人痛苦。 她没有回应这句话。 她只是又陈述了一遍一会儿即将发生的现实。 “我要走了,莹莹。” 照顾好你自己吧。这句话没说出来,因为她也觉得可笑,虚拟人、设定甚至还是一只鬼,又要怎么照顾自己呢? 但她想起那一群帮忙的笨笨鬼,还有活蹦乱跳的宋莹莹,以及不知道去哪儿的原身。 别了。这一切。 何英晓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景物变化消散,最后变成迷蒙的白,她知道她回到了现实。 她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别了。宋莹莹。 正文 第88章 宝宝猫 一眨眼,宝宝猫已经变成一只卡…… 提交工作报告后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了。 这期间, 发生了很多事,却也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日子平淡如流水,何英晓仍旧保持着一周去一次医院的习惯, 心理医生检测出来,她说“李楷雯”这个人格的活跃度下降了很多, 接下来可以辅助药物治疗了,不需要再进行催眠。 不知道这是否是因为那次会面的结果, 何英晓也难以说出这件事的发生是好是坏, 于身体而言,是再好不过;但她的心里却总觉得空了一块, 让人不舒服。 习惯“李楷雯”在潜意识里的呈现;依赖于她明明是自己推断出的答案、结果,却非要以她冠名而出, 尽管这不健康,但她仍旧怀念着。 她再次踏出了公司, 夕阳正好,斜斜映入公司的大门, 把她的头发都烧得半红。她看着天边滚滚而去的云,想起普尔圣斯设定下永远的晴天, 永远不会行走的云。 她叹了口气。 后头有人拍拍她的肩膀,她侧头看去,是余温, 她捧着一个大盒子。一般来说,这种场景出现都是因为要辞职了, 但因为《无名》这个游戏要被雪藏, 这些应该都是《无名》的资料。 “领导说,《无名》这种类型的游戏和公司的体系不是很搭,以后不会开发这样的。所以她让我把这类都扔了。” 余温看到何英晓的眼神在个盒子上停留, 她随即解释道。 “系统工程师那边说,《公主》目前的异常场景都已经消除了,可以再继续运行了。”余温给她说了个好消息,“不过,我知道姐姐一直还想着那个东西。等工作报告的结果出来了,姐姐再处理那些也不迟。” 她写的工作报告自然也是要经过余温手里了,那些隐瞒的事情自然也要一一说出来,她原本还以为余温会生气,但后者很自然地理解她了。 「姐姐要不想说的也是能体谅的,毕竟创伤这种东西,对医生都很难开口,更别说我这个局外人了。」 余温也知道了那棵树,那个神秘又古怪的人。 公司的不远处就有一个垃圾桶,要分类放垃圾,余温把里面的塑料文件袋拆出来扔到一个桶里,又把纸扔到另一个桶里。 何英晓见她一个人在那边处理,要花不少时间,走过去也帮她一起分类了。 “姐姐,工作报告结果出来之后、《公主》彻底解决以后,你有想过要去哪里吗?” 余温抖抖盒子,把有些碎纸片攥在手里,而后扔掉。 她快到退役年龄了。全息游戏修复人员本身就是一项高危工作,目前在职的所有员工没几个是完全正常的,大部分的人要么吃着精神医生开的药、要么就是隔那么十天半个月就是请一次好久的假。 精神状态的不稳定非常影响工作发挥,如果人的精神崩溃,做出过激举动,对公司而言也是极大的名誉损失,当然,也损失了一名来之不易的员工。目前这份职业还是很吃香的,毕竟没那么多人想把自己逼疯,就为了拿到多点钱。 何英晓看着余温手中的碎纸片轻轻地飘进桶里,哪怕被折出了皱纹,可它本身实在是太小太轻了。 她眨了眨眼。 “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在这一切结束以后,她要带着宝宝猫去哪里呢?回家乡吗?她的父母在她工作的那些年里相继离世,她现在可以说得上是一名成年的孤儿。 她突然发现,貌似回到学校里,着手亲自调查李楷雯的那件事,让这件事真相大白、水落石出,真的是她唯一感兴趣的选择。 那个人,早就从各个方面里,锁定了她。 去另一个城市生活吗? 可在这个A国里,海市是最舒适的城市了,其他的城市论发达程度难企及海市。她对那些小镇不热衷,说实话她甚至有些讨厌落后的地方,越落后的地方住起来对女生越不友好。毕竟不是所有地方都和海市一样公平,哪怕目前大趋势是□□于男,可落后的地方,思想说不定还停留在清朝呢。 继续留在海市吗? 她又不太情愿。这个城市见过她太多狼狈的时刻,更别说郊区那边可能真的有那个人在,太危险了。她只想离危险人物越远越好。哪怕在这座城市里,她也不是没有朋友。 如果说十八岁是人成年的开始,那么在她成年的第十二年,她作为一个十二岁的大人,在这座城市里沉浮时,也有很多人路过了她。只把工作当爱好的余温、刀子嘴豆腐心的领导、爱偷偷偷懒但业务能力很强的雨姐、隔壁的邻居大婶、超市里时常关心她和她搭话的超市收银员……一个人的落脚,也会伴随着一张关系网的出现。 “没关系。”余温接话。她把盒子也扔在了那里,“姐姐以后还会活很久的,还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慢慢想。不过,有空记得带咪咪来见我哦~” 她笑,笑得好像没什么烦恼。女孩子的笑总是那么纯粹。 何英晓也笑,心底里的那个答案,在此刻愈发明晰,好像一颗蒙尘的珠宝被她自己一次又一次擦亮。 “好呀。”她说。 工作报告提交后,何英晓申请了年假,过不久就是她三十一的生日了。她打算生日后回一趟家乡。 海市社畜大战家乡地头蛇。哈哈哈哈哈哈这个标题感觉也能在海市吃波流量呢。她被自己冷不丁的幽默逗笑了。 这段悠闲的时光,何英晓好像重返了大学生活。吃了睡、睡了吃,偶尔抱着宝宝猫大喊大叫。 其实宝宝猫不是宝宝猫了,她也有七八岁了,何英晓在海市安定下来的第一个瞬间,她就在小区的流浪猫里找到了宝宝猫。宝宝猫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宝宝,何英晓见她脸路走起来都一歪一扭的,也不知道妈妈去哪里了,整只猫更是称得上“瘦骨嶙峋”。 不过现在宝宝猫可是一只健康的猫,差一点点就超重,何英晓一直努力保持着她的体重。她很乖,何英晓之前不是没有半夜做噩梦,然后应激,死死抓住在床边睡觉的宝宝猫哭,但宝宝猫没怎么挣扎。 要知道,原本,她也是一只很胆小的猫。去任何陌生地方、看到任何陌生的人,毛都会下意识炸起来。但她对于亲近的人,总是那么予取予求。 何英晓怪过她的调皮捣蛋,也骂过她的不懂事,甚至在她咬自己以后还打过她。 但她们一直都没有抛弃彼此。 何英晓摸着她顺滑的毛,被自己精心呵护的毛,心里这个时候才猛然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一眨眼,宝宝猫已经变成一只卡车了。 她有些哭笑不得,更有些不舍,长大就意味着离开,和她离开家乡一样。猫没有人那么长的寿命,活个十几年已经算长寿了。 而十几年,可能仅占她的人生几分之一。 “你可不能那么快走掉。” 何英晓亲亲她的头,那么柔软的小猫脑袋,以后只会剩下一块骨头,或者只剩下几抹灰,那也太让人难过了。 她深深叹了口气。自从进行《公主》的游戏修复之后,她就总是在叹气。她感受得到自己在这次的修复过程中,总是抓不住主导权,一直被别人推着走。 这样的无力感啊。 宝宝猫的尾巴扫了她的手背一下,好像在安慰她。 这样的无力感啊,也确实让人难以承受。 其实在她一次又一次出现异常情况、需要医护人员在场时,何英晓就预料到自己估计很快要保不住这个饭碗了,三十岁,在别人眼里是成家立业的年纪、黄金一般的年纪,但在这个被时代裹挟的市场里,三十岁,算不得什么了。 在人才济济的海市,三十岁的人再就业不困难是不可能的,更别说她的那些工作经验,放在其他地方可能没办法用。毕竟辅助人员和修复人员是两码事,辅助要学习大量的代码,而修复只需要一个良好的精神状态和一定的技巧。 “宝宝,我好像真的要失业了。” 她把脸颊埋进小猫的胸脯里,呢喃地说。 小猫不懂什么是失业但知道有个大东西拱了进来,气味是熟悉的,所以她老神在在地把一只爪子搭在何英晓的头发上,吐了吐舌头、眨了眨眼。 在小猫眼里,只要还能见得到明天的太阳,就不算完蛋。 很快,工作报告的审核出来了。公司公布了何英晓的工作报告,她的名声为之一振。社媒很快把这份工作报告挂上热搜,难说是不是有公司公关部那边的授意,毕竟公司的名声近期可真是水涨船高。 「不吃香菜:我的妈啊,这是真的吗?意思是说虚拟人说的话有的时候是她们经过思考说出来的?」 「许多许多鱼:我就知道我老公说的我爱你是真的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哭泣. emoji*9」 「恒美赔钱:真的假的……这是炒作吧?」 「我需要游戏填补我残缺的人生:我现在只想知道这个员工还好吗……感觉经历了这一切以后人的精神会不正常吧。」 各种各样的声音纷至沓来,公司的股票倒是卖得更好了。而且何英晓居然还接到了几个记者电话,也不知道公司怎么做的隐私保护的,那些人想要采访她。 何英晓无一例外全推了,在这个剪辑遍布的时代,她不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会不被人误解。她不想当什么网红,更不想吃自己的工作报告成就什么,她写这份工作报告的初心就是为了升职,结果她没想到在《无名》这个游戏里,自己的精神状态会那么差。 升职是不太可能的,目前她还要和调查组那边交涉。尽管公司很大方地给了很多钱,因为这一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工作报告,但她退役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不管是从余温暗示性的口吻、还是公司那种疏离的氛围。 她要离开了。 也有网友很夸张地表示,这份工作报告有可能会引起全息游戏的改革。 何英晓看到这条评论时,不由得苦笑。市面上的所有游戏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大家的钱。至于改革不改革,除非真的有玩家因为这些事死了、或者非常魔怔,上面有人出手指示了,否则公司是不会有什么作为的。 大部分的人,对游戏公司还有种家母一样的眷恋。可公司只想割韭菜。 她离开海市的那个时候,来了两个人送她。 一个是调查组的沈妍,这段时间她时不时就和何英晓分享一些案件的细节,原本何英晓是想把许愿树给处理掉的,但沈妍那边支持保留下来,一是给她们研究、二是说不定犯罪嫌疑人还会采取什么行动。她听说何英晓要走,来这里也只是想嘱咐何英晓注意安全,因为在她们眼里,这极有可能是团伙作案。她们盯上了何英晓。 另一个人自然是余温。余温圈子很简单,不像有些富家子女那般圈子混乱,作为一个指导她好几年的前辈,余温向来敬重她,也爱护她。 “姐姐,”她握了握何英晓的手,“再见。” “再见。”何英晓也回握了她的手。 宝宝猫在宠物笼子里喵喵叫,好像也是在说再见。 工作十年的地方,她还是要离开了。 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呢。 她想起一个月前她和宋莹莹的告别,没想到那么快自己又要再次和别人告别了。 “保重。”沈妍对她点点头,“之后遇到什么事,也记得联系我。” 何英晓点点头。 提着宝宝猫,备着大背包,另一只手拉着半人高的行李箱,何英晓就这么慢慢地消失在人群里,消失在余温和沈妍的视野里。 拜拜了,海市。 正文 第89章 印塘 此莹莹非彼莹莹。 何英晓临走也不是除了钱什么都没拿到的, 公司特别给她赠送了《校园公主殿下》的内测游戏盒,说是内测,实际上就是她当时修复的数据。 在这里, 仍旧保留着觉醒的人物。而后续修复上市的游戏,自然要再恢复出厂设置一遍。这也是为什么玩家们都很讨厌修复, 因为修复就意味着辛辛苦苦打的进程全没了,还得再打。 公司唯一人性化的一点, 就是她保留了何英晓最后一次工作记录, 在这个游戏里。何英晓早已与其中的人物产生了感情,能得到这份离别礼, 对何英晓而言,是一份荣誉, 更是一份鼓励。最起码在这十年里,有这个游戏备份证明了自己的来时路。 动车在外面呼啸而过, 而内里却是安安静静的。何英晓看着外面的光景,绿色的稻田、明媚的春光、时不时错落期间的自建房, 偶尔看得见耕牛和辛苦劳作的人,但在动车眼里, 他们都只是一刹那间的风景,往后来回仍可看到。 于她而言,可能是最后一次看到了。 旁边座位是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 头发看上去抹了油,全妆下的五官更显精致, 穿着勒出腰线的小裙子。这样的裙子何英晓很少穿, 因为不太舒服,而且她人长得也普通,不需要被公司拉去充当免费的礼仪小姐。 那人看见何英晓桌面上《校园公主殿下》的游戏盒, 似乎犹豫了那么一会儿,还是决定和她搭话:“你好。” 那人又碰了碰她的肩。 “你也玩这个游戏吗?” 何英晓眼睛还锁在外面的风景里,听见有人说话也不觉得是在叫自己,没回。直到那个人碰了自己以后,才有些恍然大悟般地回复:“啊,不好意思,刚刚看外面入迷了。” “是的,我也玩这个游戏。” “你最喜欢里面哪个男主呢?”这个一个常见的关于乙游的话题,基本上所有玩家的视线都锁在男主身上。毕竟公司宣发的时候也着重强调的是男主,而且这本来也就是个恋爱为主的游戏。 尽管何英晓的视角里,这里面充斥着怪异、血-腥、暴-力,但在普通玩家里,这就是一款和攻略男主、交朋友或和NPC雌竞的游戏。 “我吗……”何英晓挠挠鬓角,其实她对三个男主都不感冒,董河川与许舒文勾结站在她的对立面,许舒文甚至还去和西米娅谈恋爱去了,宋与意又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人机,被异常感染最后数据毁灭的角色,她能对这三个人产生什么好感啊……但看到那女孩闪闪发光的眼睛,又不忍心说这样扫兴的话。 她踟蹰说道:“感觉三个都差不多吧……” “啊!那你也是all推人吗!好巧!我也是!” 那女孩没想到自己能碰到知音,更是高兴,她可受不了那些单推人的赛博牌坊,非得一个游戏只能喜欢一个男主,男主们本来被设定出来就是商品啊,喜欢哪个不都是要花钱才能触发付费剧情。 她开心极了,也没顾得上何英晓的面色,后者很明显在思考,何英晓在心里咀嚼“all推人”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时,那女孩已经把自己的背包后面翻了上来。 上面是公司出的最新谷,宋与意的代表色是黄色,所以那个透明观赏袋子里是一片黄,夹杂着宋与意的笑脸。 “我是all推偏小宋!给你看看我的痛包,嘿嘿,好看吗?” “好看。”其实也就那样吧,每天地铁上下班都能看见几个,何英晓已经习惯了。 “你呢?你有痛包吗?最近的谷子你买了吗?哎呀,我真的很讨厌屿纸,我感觉屿纸的技术力很差,动不动就要返回出厂设置,这次又数据清空了,虽然送了很多材料,月卡也可以跳过一些剧情,但也要时间玩到之前的进展。超烦的!” 女孩见何英晓捧场,自然也滔滔不绝起来,这次她回家乡要做好久的车,本来她也是爱讲话的,如果整整八小时的动车她得一句话都不说,那真是要憋坏她了。 “哦,我没买,也没弄痛包。” 谁要上交工资啊!何英晓在心里愤愤地想,当修复人员一半工资都拿去治疗创伤和做常规心理检查了,哪还有余钱去追这种男主,更别说她还有宝宝猫要养。 “没关系没关系,”那女孩摆摆手,也不介意何英晓如此直白的话,“吃谷这种东西量力而行就好啦。而且我觉得屿纸的谷真的好贵啊,平常公司十五块钱一个吧唧,他这边居然要二十五,拍立得钥匙扣什么的也是快翻了一倍,真的抢钱!” 骂得好啊,何英晓虽然在公司里受到过同事的照拂,但对于这个狗公司压榨人的制度,还是十分痛恨的。之前她刚来那会儿还要加班呢,后面跳了一个之后终于不用加班了。赚那么多,给员工的就那点,狗公司真是不做人的。 “那你有参加什么角色活动吗?男主生咖之类的,小宋的生日刚结束,我前几天去参加了,得到了好多无料!”她掏了掏包,然后拿出一堆贴纸和吧唧,又抽出一部分摆在何英晓的桌上,“分你一点!” “谢谢……”何英晓看到宋与意那样卖萌、耍酷、温柔的表情,第一次感觉到网络上说的那种熟人当鸭的尴尬感。 “不用谢!”这女孩倒是大方。 她似乎也瞧得出来何英晓是单机玩家,其实这个单机是她自己心里认为的,毕竟没人会猜这个人会不会是屿纸的员工。 所以后面的话题她也没再讲那些社交方面的,反倒是更注重角色。 “你有喜欢的朋友NPC吗?我最喜欢的苏珊!苏珊小宝宝的笑脸太治愈了!同属性的西米娅也很喜欢,哎呀就是很喜欢这些小太阳们!”提到喜欢的角色,女孩的声音也不由得夹了起来,显得她人更可爱了。 她也是个很阳光的人,所以喜欢上的朋友也是阳光属性的,而她喜欢的恋人则恰恰相反,是所有男主里面最少话的宋与意。 “我啊……”何英晓想了想,起码她也没有特别喜欢的朋友,因为她把她们都当成了真正的朋友看待,而不是一个产品,不需要附加什么喜欢的价值,不喜欢她,她的存在也是合理的,“我可能会更喜欢绿茶属性的吧,她们都很聪明。” “哦哦哦,我懂你!我的妈呀,当时安吉妮卡出场的时候真的好漂亮,她又是社交花、成绩又好、父亲母亲也都很厉害!哇塞真的是人生赢家,感觉要是她喜欢上哪个男主,我可能真的抢不过哈哈哈哈哈哈。” 那女孩也很捧场地立刻夸了起来。 何英晓听了她这话微微皱眉:“她不会那么做的。” “什么?” “她不会抢你喜欢的男生,如果你是她的朋友。” “不是啦,这是个玩法,我知道你觉得她不是坏人。就是,你上论坛也可以看到,安吉妮卡有概率会触发抢男朋友的剧情的。” “我想,那是因为她认为那个男生配不上你。” 何英晓平静地说,这是一句反驳的话。 女孩见何英晓突然强势起来,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感觉何英晓有点怪了,这就是一个NPC啊,就触发的剧情而已,怎么还会有人去想NPC是怎么想的。 她随即有些生硬地岔开话题,但仍很体贴地说何英晓感兴趣的属性:“加西亚我记得也是绿茶属性的吧,她也好聪明好漂亮,我挺喜欢她那一双绿眼睛的。有的时候感觉她有点像一条蛇,而且她嘴巴确实也狠毒哈哈哈哈哈。” 这样不带负面的夸夸评价,让何英晓也不由自主笑了起来,好像女孩夸的就是自己的朋友一样:“是呀,我也觉得,她嘴巴真的是不留情面。” “偏激属性的朋友人也挺好的,我还很喜欢江温婉这只小坏狗!当时决定先攻略小宋的时候,江温婉好几次来阻扰我呢,但是后面还是心甘情愿地替我助攻啦~” 女孩一脸得意地说,好像是驯服了什么凶猛动物一样自豪。 “这样啊。” 何英晓的印象里,江温婉确实很维护自己的青梅朋友,以至于她进去以后是唯一一个发现阿加莎被掉包的事实。后续她向女侠一样的行为,也让何英晓对她刮目相看。 不过,她主要了解的人物还是在教学楼区域。 “一水田子我记得也是偏激属性的吧?”那女孩手抵着下巴,思考道,“这个日式女孩我不是很了解诶,不过她好像固定和达索是一对,我看论坛上面玩家好像也能攻略达索这个NPC,只不过剧情比男主少很多很多。我是不想拆散人家小情侣的啦,看她们两个打打闹闹还挺开心的,玩游戏还可以磕cp嘿嘿!” 何英晓想起一水田子的愿望—— [拜托您,让达索·里奥德诺夫去死吧!] 哇哦,那还真是爱得连命都不要了呢。何英晓暗暗吐槽,玩家居然也能攻略达索,谁要这种烂黄瓜啊……她想起当时修复时从其他NPC口中听到达索为了名声把写挑衅纸条的事推到田子身上,背叛了田子还骂田子是毒妇,这样的角色,这样的本性,真的有人能吃得下吗? 真的有人能这么一叶障目般嗑cp吗? 何英晓不语,只一味聆听女孩对于这对cp好嗑的点的描述。 “一水田子家很传统,说传统其实算是个遮掩,本质来讲就是特别封建。田子妈妈为了生出男孩用尽各种偏方,然后才生出了田子弟弟,中间还流掉了三个女胎呢。典型的女鬼鬼鬼弟家庭。田子会变成偏激属性的人感觉也是因为这种变态家庭的原因,达索在家里是独苗,受尽宠爱,为人处世也都很有礼貌很温柔,感觉他就像是一道光照进了田子的世界里,治愈了田子~” 女孩双手握拳抵在胸口,眼睛更是一闪一闪的。 何英晓听得有点想吐了。达索这人真能装。还是说原本的设定其他他是个正面角色,只是许愿树的bug加持下,他觉醒了才有那些让人恶心的一面 ? “对了,你平常会看履历吗?如果你看的话就会知道,这两个人经常去宿舍楼附近的那片小树林里互诉衷肠,哎呀我的妈,短短几个字真的好暧昧好好磕!屿纸唯一能夸的就是美工和文案了,美工组文案组骑着策划组上班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孩已完全陶醉在自己的行为艺术里了。 何英晓当然会看履历,不过修复的时候,NPC一旦觉醒就不再存在什么履历了,她们是不会把自己发生的事再传输给信息系统,何英晓自然也就不知道。隔着这层不知道,她的体验尤为真实。 “和你说话真的好开心!你知道吗,平常我都不敢和别人说我是all推,只说我是宋推。现在all推真的是人人喊打,不是喊是歪屁股就是喊别人是水性杨花的婊-子。” “哇……这样吗。” 这游戏社区生态那么差吗?何英晓只逛过bug反馈区,根本不知道其他区域里吵得有多风生水起,她突然想起自己在bug区也看见了一些小警察出警的骂架,也算是窥得见一点热区的风波吧。 女孩的回应是用力点头,她猜想何英晓是单机,肯定不知道这些,这会儿才敢和何英晓说社区的乱象。 “而且单推人她们真的好疯狂,又是给其他男主p鬼图——就是那种很恶心很吓人的图片,把男主的脸p上去。又是互相掐架的,她们骂得也好脏……嗐,玩家互撕屿纸又美美隐身了,真的很讨厌。” “那确实好魔怔啊。” 何英晓随之点评。 “对啊……甚至还有线下快打,”女孩接收到何英晓疑惑的神情,继续解释,“就是为了男主的事情打起来,真打架的那种,或者把官方的立牌给弄烂之类的。总之真的非常非常疯狂。” “这……为了一个虚拟的游戏人物,至于吗…… ?”何英晓发出了正常人的疑问。 “我也想说,好歹我们都是女性同胞,还要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掐架,这世界真是疯了。”女孩啧啧嘴,显然她也不支持这种行为。 “对了,还没问你,你是什么站下呀?” “我啊,印塘站。” “什么!你也是印塘人吗?我也是印塘站下的!” 女孩夸张地O起嘴巴,又用手捂住,继续惊叫:“我们好有缘诶!” 眼睛快速眨了两下,漂亮的闪粉在眼皮,经过阳光的折射闪得何英晓眼睛有点不舒服。 “好巧啊。”她干巴巴地回复。 “你这次回去是要做什么?从海市回去是要工作吗?总不能是回去读书吧,印塘那小破地方真的是……哈哈哈哈我开个玩笑。” 女孩一下子又活跃了起来。 “回去工作的。”她简言意骇。 “我是回去准备毕设的,我打算画一点关于家乡的东西。”女孩笑眯眯地说。 “难得在海市遇到印塘人,可以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叫何英晓。” 何英晓因为同一个家乡,对女孩也感觉到有一丝丝亲切了。前面那些关于游戏的话题,何英晓真的融不进去。 “你好呀,何英晓。我感觉你的年纪肯定比我大,我叫你晓晓姐怎么样 ?” “可以啊。你叫什么 ?” “我叫宋莹莹。晓晓姐,你叫我莹莹就好啦——” 何英晓手抖了一下,发丝也跟着起了弧度,她抓着女孩的手,死死直直地看着后者眼睛,后者显然被吓了一跳,不知道何英晓为什么要这样。 “晓晓姐,你…你怎么了?” “你说你叫什么?” “宋莹莹啊,这个名字重名很常见的,唉,我从小到大遇到叫宋莹莹的都有三个了。” “晓晓姐 ?”宋莹莹看到何英晓的面色白了又青,一副想哭的样子,她被这变化弄得不知所措,只能呆呆地喊了一声何英晓。 何英晓苦笑。 “没事,莹莹。” 此莹莹非彼莹莹。 游戏里的女鬼宋莹莹,是真的见不到了。 正文 第90章 挡箭牌 不缺钱的人,才不在意这个小篮…… 车程很长, 人的精力有限,宋莹莹聊累了就不说话了,拿出U型枕, 准备小憩一会儿。 何英晓得了空,这也才开始拆公司送的游戏盒。全息游戏一般都自带一个芯片, 小公司会只有芯片和说明书,而大公司会配好设备, 一个便捷舒适的AR技术眼镜。而屿纸当然是后者。 这个眼镜, 就可以完美复刻何英晓躺在设备床上体验的大部分,目前作为玩家身份的何英晓, 自然也是受到公司对玩家的安全保护,她的感官知觉在这个眼镜里, 会受到一定的限制。 开机,AR技术眼镜已经充满电了, 也不知是谁那么贴心。芯片在一旁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就这么小小的一片,就是许多人好几年的心血。 插-入芯片, 录入数据。 她叹了一口气。 很久没回到那个校园了,游戏的东西, 反倒折射了她的现实。 这一次,她还会见到李楷雯吗? 睁眼,是门口。 还是和初见时一模一样的门口, 辉煌大气有雅致,一旁的保安亭却不是2344, 是苏珊的表姐, 她看到何英晓,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校长,您怎么在外面 ?快进来。” 她忙不迭地把门给打开。 这里, 真的是她一人的校园世界。保留了她的修复数据和她的剧情进程。 她和雅典娜其实并不熟,尤其雅典娜还是一个没有面孔的人,她根本认不出来。但是一想到这个人和苏珊有关、这个人曾经作为她的眼线、这个人曾经是她的势力一员——那被抛在脑后的一切,席卷而来。 “雅典娜,你最近过得好吗?” 尽管在游戏里,时间才过去几天。毕竟玩家不参与,这个游戏自然时间流逝的速度是非常慢的,雅典娜有点疑惑为什么校长要这样问,但出于对上级的尊重,她还是很亲切地回答了何英晓:“当然了,我的校长,我在这所校园里工作简直好得不得了!” 何英晓也知道她话里有夸张成分,对她笑笑,走进了校园。 不远处,正对着就是教学楼。 那些无面孔的僵尸、迫于安静的规则、漂浮的红字怨言、凭空出现的楼层、错误的红色代码构成的异常人物,在此刻都好像是何英晓的南柯一梦。 看着那栋漂亮独具现代气质的教学楼,何英晓这一刻突然有了她已经辞职的实感。 啊,她真的不再是修复人员了。从此以后,她再进入这个游戏里,就是纯粹的玩家。 她下意识抬起她的左手,腕间空空,没有手表。她无法在游戏里联系余温了,全息游戏都是单机游戏,只有修复人员能通过手表联系到自己的辅助人员。 她悠悠叹了口气。 当玩家吗?那这次的体验很新奇了。修复过无数全息游戏的何英晓,第一次在全息游戏里成为玩家。 她笑了。这个游戏,见证过她很多第一次。 她侧头,对上雅典娜的面孔,微笑道:“我们的学校,真的很漂亮,对吧?” “当然了,我的校长。” 雅典娜的语气满是自豪。 实话实说,何英晓还是有点不习惯的,因为她将近有三四个月没有进入这个游戏了,但游戏人物的视角里只过去了几天。她们对校长的行程向来关心但不过问,所以当何英晓偶尔提到一点看似时间线拉得很长的问题时,她们都会表示疑问。 “阿加莎,你什么意思啊?最近怎么可能有大型考试,考完期中考没几天呢。” 加西亚疑惑,眼神带了点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的嫌弃,嘴巴毒毒的。不过她心情还是很不错的,因为期中考她终于一雪前耻了,拿到了不错的成绩。 “这样啊,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何英晓立刻找补,她下意识地维护剧情和虚拟人物的常识,下意识担心会不会促使她们觉醒,突然又想到,这里的人全都已觉醒了,这是她修复的版本。要想玩不觉醒的人物,应该要去买公司新更新的芯片才行。 被自己的工作精神逗笑了,而旁边的人都一脸奇怪地看她的笑,又纷纷和周围人对视一眼,再耸耸肩,鬼知道她们的校长怎么了。 “不说这个了,高三本来就一堆数不清的小考。”加西亚在脑侧挥挥手,似乎想把那些带有压力的想法驱走,“阿加莎,你最近有空吗?” “怎么了?” “我快生日了。” 周围人纷纷对加西亚说生日快乐啊加西亚,后者微微笑着接纳了。 “呃,那怎么了?” 可惜我们的校长对此一知半解,因为她的生日就是草草过的,她哪有那些时间精力和钱去筹办生日会什么的,她脱离庸俗泡沫剧也有十年了,上班都累得要死了,谁还去看那些东西,有点余空不如刷刷短视频和撸撸猫呢。 于是,她的这句话换来了加西亚的大白眼和周围人的笑,这笑里没恶意,纯粹是因为对加西亚的夸张反应。 苏珊在一旁解释:“加西亚家里打算办个生日会,毕竟是她十八岁的成人生日呢。加西亚给全校师生都发了邀请函,本来也打算亲自给你的,但加西亚好几天找不到你人,就把邀请函转交给董秘书了。” 哦,原来如此。她一进校门就直奔教学楼上课了,倒忘记行政楼还有她的一席之地。 “那,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 在何英晓简单的人际关系网里,大家有需求是直接说的,大家都是社畜,哪有什么时间精心去准备什么礼物,你一句要过生日了我就给你发大红包,偶尔觉得红包形式太没有仪式感了,就帮对方清空购物车。 这在精致的贵族学校里,这简直最老土的方式。 加西亚被气笑了,周围的人也在笑。 这里的礼物,不外乎要提前一个月精心准备。如果是要好的朋友,可能提前一年就开始准备了,毕竟这可是成年礼,会很重视。 而何英晓的十八岁,就是和学校里的其他人一起聚在操场上听校长训话而已。 “你们笑什么?”何英晓当青春期的孩子们不好意思直接说自己的需求,还鼓励了一下加西亚,“加西亚,你别害羞,你直接说你要多少。” 加西亚对此表示想给何英晓一拳头,后者对这个有点暴力的请求大为吃惊,喃喃道没想到加西亚你是个那么凶残的人,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我的。而周围的人被这一场鸡同鸭讲的对话笑到肚子疼。 “阿加莎!你这个大木头!” 加西亚扔下这句话,踩着上课预备铃急匆匆往自己教室赶去。 同桌安吉妮卡抹抹一旁笑出来的眼泪:“校长,其实你只要能出席,对加西亚来说就是一件很好的礼物了。” “啊,就这样吗 ?” “当然了。” 今天似乎有很多人和她说这句话,安吉妮卡笑容和煦,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世故的孩子。 “大家都很喜欢你,我的校长。” 她如此说。 再次推开校长室的那扇大门,她心里翻涌上怀旧的感觉。 那些密谋计划的时刻、发现前任校长贪污做恶事的时刻、看落地窗看到李楷雯的时刻,那些时刻像时卷时舒的云,在她的脑中浮现又被她自然地遗忘着。 可惜游戏里的云不会动。 “校长,您回来了。” 董自珍也微微笑着,她穿着的是平顶鞋,但身上仍旧穿着女性的职业服,包臀裙配白衬衫。 “下次不用穿包臀裙,穿这个干啥啊,有丧尸来了跑都跑不起来。” 她一贯的灾难思维,放在游戏人物里显得滑稽,她们不觉得这个世界里会存在什么丧尸,但何英晓可是真经历过在修复过程被丧尸追得狼狈四处跑的。 董自珍从没觉得自己的服装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毕竟大家似乎都这么穿,大家都默认了别人制定的规则。 而校长有自己的规则,她这么说了以后,董自珍竟然也真的觉得包臀裙有点奇怪,穿这个有什么意义,凸显女人的臀部吗?这又是为了给谁看呢? 她不由得想起之前校长那副恶心人的嘴脸,几乎在想到的这一刻就毫不犹豫地点头,认可了何英晓的话:“好的校长,我一会儿就去换掉。” 何英晓应了一声,翻看着桌面上这几天董自珍交上来的材料。 事关好几件事。 第一件,是关于被何英晓射伤的福尔特,尽管他是不敢和这个势力不清的校长纠葛起来,但学校内流言四起,更重要的是,董事会的有些人蠢蠢欲动,想要以此为要挟,让何英晓听话点、好控制些。 第二件也和董事会有关,那边提交了下一任董事长的申请议案,虽然说是申请,但实际上口气狂妄,的确从各个角度来讲,董事会要比校长更高一级,说是申请校长的意见,这更像是强迫何英晓承认她们选出来的人选。 这个人选,自然是西米娅的母亲,目前人际场上最脍炙人口的伯爵小姐,虽然从世俗角度上,应该称她为上将夫人。 安吉妮卡的大法官父亲死后,作为差不多势力的西米娅家族,自然要上位。不过,西米娅也说过她家里人其实对学校并不看重,她们是军人世家,如果普尔圣斯是军校,可能她们会更重视一点。不缺钱的人,才不在意这个小篮子的鸡蛋会过得如何。 就算她母亲成为董事长,也不会主管什么事务,她很忙,何英晓看过董秘书提交过她的行程,基本上只要有宴会,她母亲一定会出席。比起管理什么东西,这位伯爵小姐还是更热衷于社交。 那么,西米娅的母亲,会是一个挡箭牌吗? 何英晓看着那份申请议案,皱了皱眉。 正文 第91章 何英晓应下了。 安吉妮卡如果以后还想…… 董秘书就是何英晓最好的老师, 何英晓一抬头,她就知道何英晓心里的不安和疑惑。 “虽然不知道其他人抱着什么样的目的,但请相信, 西米娅家一向重视纪律,不会发生之前的差池。毕竟是军人, 他们很重视名誉。” 董自珍自然也知道肯定有几个不怀好心想要借着这次的换人再大吃一笔,比如达索家和一水田子家, 但既然西米娅的母亲做到这个位置上, 哪怕什么事情都不做,也决不容许腌臜事发生。 何英晓这才放松下来, 刚刚的肩膀都绷紧了。 “学校目前来看,是不会出什么大错了。”董秘书收拾桌上的资料, 一边将资料们摞成一沓一边笑道,“校长小姐, 您可以开始您的青春生涯了。” 董秘书的话一下让她想起加西亚的生日宴,屿纸公司发行的全息游戏基本上都不是买断制, 目前更新到的剧情好像刚到下学期,甚至还不知道大考毕业以后, 她们离开普尔圣斯,会不会还有另外的故事。 青春啊……何英晓真的很久没听到这个词是别人对自己说的了。哪怕她踏入这个游戏,不久以后成为校长, 各个项目亟待解决,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十八岁的孩子, 甚至她自己也不认为她是十八岁的少年, 毕竟现实里她可是工作将近十年的社畜了。 猛然听到这句话,她自然心里会涌上一点奇怪,还有一点, 不好意思。 她挠挠后脑勺,喏喏跟董秘书说好。 董自珍很少看得见何英晓这幅样子,她们的校长,富有同情心、坚韧、对事情有自己的看法,她哪怕是十八岁的人,却远比十八岁的人要成熟。 这种成熟和其他贵族学校的孩子不一样。董自珍在学校已经工作多年了,大部分孩子的成熟只是身高的增长、体重的增加、模仿大人的腔调和行事作风,一小部分的孩子能够领悟到人世间的真谛,对于所谓的人情世故看得透彻,透彻就会凉薄。 凉薄但也聪明,她想到了安吉妮卡。 想到了,嘴巴也不由得提点到:“校长小姐,或许你要注意一下安吉妮卡。” “她 ?为什么?她最近才死了父亲——”何英晓原本还想说需要关心她的心理状况吗,但一想到父亲可是妮卡亲手设计死的,比起这个,关心一下她有没有潜在杀人犯可能更重要。 “安吉妮卡有个当家庭主妇的继母。”董秘书熟谙这里的材料,很快翻出了安吉妮卡个人资料,一般来说这是违规的,涉及到学生的隐私了,可贵族学院向来是这种做派,管你什么隐私不隐私的,涉及到钱权就全部要公开,“这是资料,您先看看。” 那是个很庸俗又可悲的故事。 继母是父亲手底下的实习生,在母亲还活着的时候两个人就勾结起来了。母亲病逝后——何英晓的手指在“病逝”的那两个字上点了点,真的是病逝吗?她想起安吉妮卡那时候崩溃的语气,是父亲谋害的吗?有钱人光是有钱,那没什么好说的,扭曲人性的是因为他们有了权力,通过货币、社会地位倾轧他人的权力——母亲病逝后,继母就堂堂入室了。 董自珍的声音压得很低:“安吉妮卡据说和继母的关系还可以。但这都是表面、能公之于众的,至于私底下的交情,难说。” 何英晓听了这话,挑挑眉,脑子很快闪过一个地狱想法:“难道她还要把继母杀了 ?不至于吧。” 董自珍没察觉到何英晓的戏谑,只当何英晓说出自己的心声,她缓缓叹了口气:“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啊……”这下轮到何英晓吃惊了。 “她的继母怀孕了。她父亲死得突然,不仅是突然还巧合,在她父亲打算把名下财产转移给侄子的前一天死了。这时间点实在是太巧……” 当然巧了,安吉妮卡怎么可能容许别人觊觎自己的东西。杀了父亲,那财产转移的证明还没得及签字,自然不做数。 董秘书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拿出她继母的医疗诊断书。上面写着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我听说这几天她的堂哥,也就是她父亲的侄子,已经到A市了。估计这个周末,安吉妮卡回去,就能碰见。” 哇塞,真是一出大戏啊。何英晓咂舌。 如果财产不转移,安吉妮卡作为他的孩子,那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毕竟她已经满十八岁了,至于她继母那边,只要她和继母商量好就行。 现在还有侄子这一环,确实法律上是继承人和配偶优先,但法律也说了,要尊重当事人的意见,而她父亲的意见就是把东西全给侄子。财产转移证明都已经拟好了,只是还没来得及签字。 太棘手了。“棘手”这个词可能都难以形容。 “那你要我注意她,又是因为什么?” “近期,加西亚的生日宴很受人注目。安吉妮卡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 名声对任何人来说都很重要,一定的知名度甚至可以变现。电光火石之间,何英晓一下子就想通了,安吉妮卡可能不择手段地炒作,当然也有可能再次做出类似的事情——比如说,趁着宴会,又一次终结自己堂哥的性命。 如果真是这样,那真是草菅人命啊,安吉妮卡。 她们对视一眼,都读出了对方的想法。 “其一,这是加西亚的十八岁生日,对她来说至关重要。校长小姐,您是她的朋友,我想,您应该也不情愿看到自己的朋友在这个对她来说极其重要的仪式上出现什么差错、或是产生心理阴影吧?其二,她第一次那么做的时候,事出有因,我们也不做什么。但有些事,不能有第二次了,校长。” 董自珍语气恳切。 她的父亲确实是十恶不赦,可能她堂哥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杀-人这件事,和出轨、吸-毒、家暴是一样,突破人类底线的行为,会让人上瘾。 安吉妮卡如果以后还想走正途,决不能再这样了。最起码,不可以那么直接,动机太明显了。 “我知道了。” 何英晓应下了。 正文 第92章 打掉那个孩子 “怎么,校长不太情愿 ?…… 好戏上场的话是不计较演员数量的。 “安吉妮卡, 你疯了 ?那可是人家的生日宴!”继母的声音嘶哑且震惊,“我不知道你怎么和你父亲留下来的余孽勾结在一起的,但你这样只会被反噬, 你当那些人都是什么好相与的吗?他们昨天能处理掉你父亲,今天就可以处理掉你!” 继母胸膛起伏不定, 但她下意识护着着的不是自己的心脏,手往肚子摸了摸。 这个动作引起了安吉妮卡的注意, 她的目光在那只手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继母的动作也僵了一瞬, 后背瞬间濡湿一小片。 “妮卡……”她颤抖地说,是的, 这是她父亲的遗腹子,未来可能是她的姐妹或者兄弟, 是财产的预备人选。如若安吉妮卡争夺下财产,势必要分一点给继母, 而继母的孩子,还要再分一点。 “安吉妮卡……” 她的眼神越来越凝重, 仿佛要在继母的肚子上开一个洞,将那真正的“余孽”给掏出来。 而继母只能弱弱地发出祈求一般的声音, 她真的很期待她的孩子到来,哪怕其实那个男人并不爱她,只是图她的年轻靓丽。 只是她一向糊涂, 明明实在想要孩子,可以打掉这个再怀, 安吉妮卡绝对不会插手继母那一份, 因为在她眼里,她们都是受父亲制约的可怜人。 但这个孩子不一样,它如若是个女孩, 那她没有经历过安吉妮卡所吃到的苦就可以平分父亲的财产,如果是个男孩,那更是该死。父亲那么喜欢男孩,她一定要让男孩去见他的。 “安吉妮卡,算我求你了。” 安吉妮卡的沉默要将继母逼疯了,她就是那种标准的好女人,万里挑一的奴隶,有了孩子以后便奋不顾身,完全不考虑其他情况,不由分说就要把这个孩子留下来。安吉妮卡甚至替她庆幸,幸好她足够保守,不支持婚前性行为,要不然怎么能成为这栋房子的女主人。看来父亲没有把全部财产给继母手里真是个明智的选择。 “打掉它。”安吉妮卡平静地说,声音在继母耳里像是地府里的阎王发出的声音,“你把它看作一个肿瘤,一个寄生虫,总之,不要把它看成是那个男人的余孽子。” “不……不要这样……” 继母听了她的指令,她怎么可能打得过一个从小优秀培养的孩子,她没有那么多人脉势力,她甚至都没有安吉妮卡那股狠劲,更不会习得后者的觉悟。 她就这么绝望地身子打摆,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来。 “不要这样对我……安吉妮卡,我好歹是你的母亲啊……” 那么多的眼泪,如珍珠夺眶而出,而安吉妮卡看也不看,抬脚就要走。 “三天。给我医生那边开的诊断证明。” 安吉妮卡如此说,又怕继母偷偷保胎,又说了一句:“把它带过来给我看看,以及这段时间里,继母还是先不要工作了,那份工作我会帮你辞了,我的信托基金还有很多,你可以花。” “这段时间” ?这段时间是多久?这听起来是一个恒久的折磨,一直到她死亡。 继母的泪一滴一滴掉在了那漂亮花纹的地毯上,一点一点染深了那一小块图案。 而安吉妮卡没有回头。 “妈妈,今天晚上他会来见我们,收拾好你自己吧。” 她的话从背后传来,继母一直在哭,耳朵都糊涂了,和她人的性子一样,模模糊糊地在听。 “小心别让他发现你的孩子。那到时候可不是一个寄生虫落地那么简单了。” 她终究心软了一点点。 食堂里。 加西亚被人围了一圈。她对于自己的生日宴可谓信心满满,她母亲向来雷厉风行,对她的事情不上心但处理得却很快,只要是加西亚亲口提的要求,她都会同意。 更别说期中考,加西亚比之前的成绩进步了许多,让她的母亲也非常满意。 “加西亚,你到时候是在家里办还是在其他地方办 ?能不能透漏一点风声给我们呢,我们也好知道穿点什么衣服去。” 这段时间里,她算是名人了。毕竟和校长走得近,家境也算优渥,还邀请了全校师生一起去参与生日宴,真是愈发如日中天。 对此,大部分人的态度都是试探,小部分的人厌恶,但那几点厌恶,又怎么能掀起什么风浪。 而加西亚对于这个问题,也只是笑笑,并没有开口。 又一人发问:“加西亚,你就告诉我们吧。你邀请函上写得是在学校操场集合然后出发,这怎么这么神秘,我们学校尽管人也不算很多,但要怎么安放,也算个大问题吧?” 加西亚拢拢头发,还是在笑。 一旁的何英晓也看不惯这小姑娘三番两次地让大家围绕着她了,这不是在炒作吗,安吉妮卡那边好几天都无人问询了。 “加西亚,赶紧说。” “对啊对啊,加西亚,你看校长都开口了。这可是关乎师生安全的事情呢,你要不说在哪里,我可不敢去了。” “加西亚,你快说吧。” 众人见何英晓开口,又是好几次附和,那声音重叠吵得她头疼。 “我妈妈送了我一座私人山庄,到时候大家可以一起去。” 加西亚见她开口,那也不好卖关子了,校长的面子她总不能驳吧,好歹她狐假虎威也是靠校长的名头呢。 “哇!私人山庄 ?有多大啊?可以容纳全校师生 ?我们学校的话貌似也有几千人这样了吧!”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我们学校应该是两千人,文化生一千,艺术生一千。老师大概就几十个吧。足够的。” 加西亚笑笑,语气里满满的自豪。 何英晓挑挑眉,还有私人山庄这个东西 ? 这是新地图吗?还是新剧情 ? 何英晓想,这是为了触发安吉妮卡的剧情而特意选的地点吗?上一次发生在学校,这一次为了掩人耳目,发生在更远的地方 ? 何英晓的皱眉立刻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大家会错意了,还以为何英晓对这个山庄不满意,支支吾吾下,又不敢赞扬加西亚了。 “怎么,校长不太情愿 ?” 加西亚自然也发现了。 正文 第93章 堂哥踏入妮卡计划 她像是用尽全身力气…… “倒没有情不情愿这一说, 你到时候找董秘书写保证书就行。” 何英晓看加西亚严肃的小表情,猜想她可能以为自己会不同意,咋可能呢, 这个玛丽苏世界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何英晓虽然没有钱, 但也不至于嫉妒到摧毁加西亚苦心经营的生日宴。 加西亚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董秘书那边我会好好走流程的。” “哇塞, 加西亚, 真的长大了诶!” 一旁立刻有人吹起口哨,像个小混混起哄, 那个女孩笑得不行,被自己吹得乱七八糟的口哨给逗笑了。 “没想到加西亚也有那么可靠的一天哦~” “喂!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 ?!” 其实加西亚的风评一直不算好, 因为她以往行事向来我行我素、以自我为中心又爱挖苦人,但因为她的成人礼将近, 大家竟然也把那些不好的事全都抛却了。 女孩们闹成一团,嬉嬉笑笑。 何英晓在一旁也笑了起来, 感觉今天的午餐还没这些笑闹的话让人有胃口。 她突然感觉到有一束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她回头, 看见许舒文恰好低下头吃饭,一旁是董河川。他们两个人好像完全被众人所排斥,旁边的人都在说话, 隔着好几个座位,他们明显得就像白色颜料里的一抹黑。 加西亚还在和别人说着话呢, 余光看到何英晓的视线, 也看了过去,眉梢上扬,幸灾乐祸地看着那两人:“那边好像有两个落难的王子呢, 怎么没有人去拯救他们呢?” 众人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拜托!加西亚,谁不知道他们私底下干的那些好事啊,那些小男孩们巴不得立刻和他们俩拉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呢!” “就是啊,”一人挤眉弄眼,“校长还在这儿呢,他们还能在食堂吃饭,已经是很给他们面子了!” “哎哟我说你们都小声点,省得他们俩到时候还要闹事呢——是不是要把我们的名字也记下来,然后再搞一个男生的小团体,妄图提出什么建议改变学校,拯救愚昧无知的其他男孩 ?” 这话说得大声,周围没参与之前话题的同学,听到了也在笑,有女生也有男生。 看来那件事也已经被捅破了?在她没看到的地方,他们俩的处境算得上是被全校霸凌了。 按理说,这件事应该只有她们小组的人知道。何英晓暗示性地看了一眼加西亚,她这边的系统可没有履历。 “我们的校长居然还不知道最近发生的精彩事情 ?”加西亚看到她这幅样子,大吃一惊,“这还是我们那个日理万机的校长吗?” “加西亚,少开玩笑了。”何英晓被她那做作的语气弄笑了。 “是福尔特说的啊。”很快有人接话,“也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总之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了。” 福尔特被何英晓射伤以后,何英晓没做出什么安抚的行为。但如果去医务室看了他一次也算是安抚的话,那么她也算是做到了。反正在学校的医务室都是免费治疗的,他还想怎样。 旁人看不出来那些猫腻,但何英晓立刻和董事会那些忍不住暗戳戳发动的成员联系到了一起,他这么做,绝对是有人授意的。公布这件事,对许舒文和董河川那边没好处,甚至对福尔特他自己更是没好处,他会被内里的人视为叛徒,被外面的人视作笑料。 福尔特的这个行为就是彰显着何英晓这个校长不能服众,要不然也不会有学生在这里干这些偷偷摸摸的动作,再加上之前“偶然”发生的受伤行为。 何英晓的太阳穴一阵阵地跳,她好想猜到那些人要做点什么了。 加西亚看到她面色不好,关心问了一句。但这句问话反倒是让何英晓从自己的思绪里清醒过来,她需要找人商量,安吉妮卡这几天都请假不在学校,她得去和董秘书说这件事。 她行色匆匆,随口说了句没事,饭也没吃几口。端着盘子就走了。 刚刚那几个起哄的人后知后觉也发现了一点不对劲,但她们又摸不着头脑到底是发生什么事。加西亚同样也不知道这些事,她又不是那种天天阴谋论的人,更没有什么大局观,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生日宴。 “加西亚,校长她怎么了?是不是我们刚刚说过头了?” 一人面露惶恐,甚至还回头看了看许舒文那边,他们还是稳如泰山一样在吃饭,好像那些嘲讽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尽管如此,她还是转头问了加西亚。 校长的作风大家都知道,她都能把安吉妮卡的父亲做掉了,其他的学生她怎么可能放在眼里,比起安吉妮卡,她们这些人说是“贵族”都像是在说一句空话。 加西亚也烦得很,她要处理的事情也不少,怎么还有精力去揣测何英晓到时候是怎么想,也只是随口说:“我怎么知道。” 那人更着急了:“要是校长追究起来,你能不能帮我说点话呢?我爸爸那边现在刚着手一个新项目呢,不能有差错啊。” 加西亚平静地倪了那个人一眼:“谁让你自己说话不小心 ?还想我替你擦屁股,想得美呢。” 周围的人听了加西亚的话,也不敢作声了。大家都知道校长和她玩得好,心里原本就是羡慕嫉妒恨的状态,加西亚的这些话,既警醒了她们,也似乎显出为什么加西亚会受到校长青睐的原因。 “好了。我没胃口了。” 加西亚站起身,原本围成一个圈的人喏喏地让开一条路,刚刚说话的那人面若死灰,好像被父亲骂的情景已经展现在她面前了。 加西亚来去如风,小高跟咔咔响地走远了。 安吉妮卡家里。 餐具相互碰撞间发出的声音让人耳根发麻,非常不舒服。 堂哥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商人。父亲兄弟姐妹的儿子也不算少,目前成年的也有六七个了,这位堂哥之所以能被父亲挑中,就是因为成功的商人身份。 父亲没考上法学院之前就是商学院的人,但后面因为祖父的遗愿,他要成为最尊重父亲的孝子,愚忠愚孝的首选,所以后面又去考了商学院。 可怜的母亲,一手操劳着家里和自己的事业,现在还要帮父亲处理好他刚起步没多久的“商业帝国”,就这么熬垮了身子,难以再生什么孩子,更别提什么儿子了。 想到这里,安吉妮卡切牛排的力气又多了些许。想起那些日夜里母亲疲惫的双眼,越来越粗糙的双手,哪怕她在睡觉,目前还在小角落的办公桌上安静地看着材料。 她太怕黑了,而母亲永远如一盏明灯陪着她。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袭来,一天之内就入住ICU,第二天就撒手人寰。 彼时父亲的商业帝国有信任的伙伴接手,床榻上也有了漂亮的继母,而她那会儿也已经上学。 母亲解放了。 可凭什么——刀叉割盘子的声音刺耳到令人侧目,堂哥的眼睛转了过来。 “妮卡,怎么了吗?” 他的声音很和煦,就像是对待自己晚辈一样。可他们是平辈,这样的语气只会让妮卡觉得这是一种信号——他瞧不起自己。 妮卡端着假笑,没接话,但把那块切好是牛肉放进嘴里,咬得非常用力,咯吱咯吱响,她以往绝不会这样,父亲最讨厌吃饭的时候有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但父亲死了。 她也解放了。 继母看着剑拔弩张的场面,弱弱问了句:“妮卡,牛排不合胃口吗?” 她希望她们两个能够和睦相处,她甚至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那个男人身上——毕竟他看起来是那么成熟可靠,而自己丈夫又愿意把所有的财产给他,她想,这个人一定有过人之处,看在财产的份上,也会善待她和她肚里的孩子。 可惜,她又忘记了,父亲已经死了。堂哥和安吉妮卡如今在这个餐桌上吃饭,就是为了父亲的财产,而不是为了父亲的遗腹子。 妮卡没有理会继母微弱的调和,堂哥自然也没有。在他眼里,这个女人算得上碍事。他想,如果是那个人,他应该在死之前把他的遗孀也带走,留下来一个人,太棘手了。 “堂哥,你觉得饭菜怎么样?” 安吉妮卡笑着,牙齿森森。 “好极了。” 堂哥一边吃一边点头示意。 气氛的压抑,高度的紧张,长时间的压力让继母原本的早孕反应被激发了出来,刚开始她只是做了一个想呕的动作,但另外两人都在想自己的事情,没有看到这个动作,后续是一声“呕”,让餐桌上的其余两人迅速回神。 堂哥的眼睛发出渗人的目光,恨不得把继母当成牛排切了。 而痛苦的继母,一手捂着嘴一手捂着肚子,匆匆忙忙往厕所赶,甚至走之前还不住说对不起。 堂哥的面色一下子就黑了。 “她怀孕了。” 一个陈述句,咬牙切齿。 安吉妮卡看着这个男人的神色,心里感到好笑不已,她们圣诺科家族真是盛产这样的斯文败类啊。 “是啊,堂哥。”安吉妮卡故作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不然你以为父亲迟迟不签字的原因是什么?当然是我的继母要给他生个遗腹子啊。” 男人的手紧紧握着刀柄,青筋暴起。 “堂哥,”安吉妮卡故作好言相劝,“我父亲年纪大了,你也知道年纪大的人,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他走的突然,我和妈妈也都很难过。你也不想从孀妻弱女的手上抢爸爸的东西吗?堂哥是生意人,生意人最讲究的是什么 ?” 她插了一块半切圣女果,抵在自己的唇附近,看似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实则是在打量堂哥那又气又怒又无可发泄的表情,啊,真是太爽了。 “生意人最注重的应该是名誉吧?” 她正是少女时期,摆出了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电视剧里的少女总在恶臭男导演的视角下卖弄风情可爱,假装自己纯粹得如白雪。而安吉妮卡利用这单纯的袈裟,披在自己身上,杜绝那些如鬣狗般的流言蜚语。 “我会很努力去学习,也会好好照顾妈妈的。”安吉妮卡不介意再给他加把火,“我知道堂哥对于父亲的言而无信一定很难过,但大家也都知道,父债女不偿,请不要把那些怨怼扔到我和妈妈身上。” 如此可怜,如此脆弱。 安吉妮卡看着那男人越是气急越是扭曲的脸,他不可能不接话的,要不然侍立在一旁的仆人们不就白安排了吗? 这场戏可以是她的独角戏,但堂哥必须成为她的观众,并且为这场戏喝彩。 “堂妹说的……我都知道。” 牙都快要咬碎了。原本如果只有安吉妮卡一个人也就算了,要是能离间她们母女俩就更好了,毕竟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可这个肚子里的孩子一出现,一下子让局面复杂很多——说复杂,可能也不算复杂,只是安吉妮卡绝对不会和她联手了,继母更是,毕竟法律的遗产分配会先顾及配偶和子女。 他这个外人,胆敢插手,唾沫星子都要淹没他。他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 只是,他还是想争取一番。 “妮卡,你觉得你妈妈怎么样?” 这是一个试探。 “妈妈 ?妈妈人挺好的呀,要不然怎么会被爸爸带回来呢?” 继母当然不怎么样了,可在堂哥这个外人面前,安吉妮卡知道绝不可能在这时候诋毁继母,尽管她的语气很嘲讽,还是说出了继母小三的身份。 “嗐,当年你妈妈那件事——我说的是另一个妈妈,你知道就好。我想,这件事应该是有隐情的——” “不好意思,我刚刚实在是忍不住了,希望我没有打搅到你们用餐的心情。” 继母的脚步声一直都静悄悄的,堂哥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就已经站在他附近的,那些话还没说完,就被继母的话打断了。 登时,多疑的堂哥、爱思考的堂哥,把这次打断视为一次示威。毕竟他也听过传闻,靠着美貌上位的女人,而后还把工作辞了当家庭主妇,这样的人能是什么有心机的女人吗? “请继续说吧。抱歉打断了你。”继母客气笑笑,殊不知此刻她已经被堂哥放在了对立面。 堂哥也挤出了一个假笑,要是安吉妮卡的父亲还在,一定可以看得出来,她们不愧是身上都流着圣诺科的血的人。 “我想,从前安吉妮卡母亲去世的那件事,应该是有隐情的,您说呢,钱宁小姐 ?” 火药味十足的问罪,看起来是在帮安吉妮卡,实则也把安吉妮卡推到了继母的对面。继母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叫过了,再次听到“钱宁小姐”而不是“大法官圣诺科夫人”这个名头,让她没反应过来。 沉默的那一两秒,堂哥在心里大笑,很好很好,不过是两个女人而已,要让她们互相撕扯头花,还不简单吗?他可不信安吉妮卡这个充满利爪的小姑娘,会放过眼前这个可能害死了自己母亲的女人。 钱宁继母此时也回过神:“啊,真是很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她的这句解释在堂哥眼里变成了另一种意味的挽尊。 “这件事有什么隐情 ?”钱宁继母倒是很好奇。 安吉妮卡的心被揪紧,她想起那两天的骤变,母亲第一天身体状况还算好,只是身体有些不太舒服,肠胃出现了一点问题,吃不下什么东西一直在吐,咳嗽得也厉害,吐了一点点血丝。 而后第二天就完全不省人事了,急救了很久,情况好转一点后转去ICU,而后又进了急救室,最后父亲签字,确认死亡证明。 这次轮到安吉妮卡紧紧攥着刀柄。 堂哥把继母那句问话当做装傻,怎么可能有外室真的干干净净,所有外室存在的意义就是把原配赶走,然后登堂入室才对。这就是所谓都男人思维。 他不会认为原配的孩子能和外室好生相处,原配的孩子一定要和继母的孩子争抢一番才是正确的。是的,大部分的电影也都是那么拍的,可惜电影大部分都是男人在拍。 所以他们无法理解继母也会被孩子控制。 “堂哥。”安吉妮卡的声音冷嗖嗖的,“我和妈妈好像都没听懂你在说什么呢。” 堂哥笑了,真心实意的笑,他以为他成功离间了她们:“怎么会,妮卡那么聪明,怎么会想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事?” 继母倒奇了怪了,她们在打什么哑谜,自己也就吐的那点时间,这两个人说了什么秘密的事吗?在她的印象里,因为她不肯上安吉妮卡父亲的床,一定要娶回家了才肯把自己献身给男人,兴许就是这幅漂亮的壳子、这被男人所欣赏所宣传又所厌恶的矜持思想、能干的学历,让妮卡父亲松了口。 他说他妻子生了重病,不久就会去世。到时候她就会成为圣诺科三世主支一派真正的女主人,尽管她父亲做出了这样的承诺,那时候的钱宁小姐仍旧没有松口,直到新婚夜那晚。 “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钱宁继母连饭都没胃口吃了,她对自己的定位一向不清楚,也不懂这些争夺家产的事情,“能告诉我吗?” 她先是把目光放在安吉妮卡身上,但她看得出来安吉妮卡是不会说出来的,又把目光放在堂哥身上。他那一身西装显然是熨烫过的,没有一点褶皱,非常贴身,显得他整个人非常英挺,最合适糊涂女人往上扑,然后被摔得一塌糊涂。 她认为的那位绅士正举着高脚玻璃杯,里面倒着82年的朗姆酒,他只是轻轻耸肩,然后缀饮了一口。 多么轻蔑的态度,他甚至不想回答她,反正他目前也已经让母女俩离心了,接下来等着消息就好,不管是谁先向他求助,他都会不遗余力地“帮忙”的。 想到这里,他又扬起一个开心的笑。 殊不知此刻的安吉妮卡,终于,下定了决心。 “堂哥,我学校里有个同学要办成人礼的生日宴。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参加那么大型的场合呢。听人说,她要带全校师生去私人山庄庆祝。” 安吉妮卡讲完以后,也缀饮了一口酒。 那动作轻缓,多有气质啊,简直是一尊上好的塑像。和她父亲在壁柜附近放的那一尊忒休斯女神像相差无几。 “然后呢?亲爱的妮卡。” 快说出口吧!快让我来帮你!快告诉我你的企图!快告诉我你的计划!快祈求我帮你把财产从你继母和遗腹子手中夺过来!夺过来以后分我一点,我还要慢慢侵占全部的财产,这些都是我的! 堂哥在心里狞笑,如果上帝能够窥见人心,他一定会为堂哥祈祷的,因为他即将在一步步踏入妮卡为他精心准备的陷阱里。 “你可以来吗?我同学肯定不会介意我带多一个人的。”安吉妮卡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开口邀请,继母嗅到了一丝不自然的问道,刚要开口,又被安吉妮卡按了下去,“妈妈肚子里还怀着妹妹弟弟,去那些人多的地方不好。到时候要苏卡珊阿姨带你去人少的公园里走走。” 堂哥混迹社会那么久了,不至于连谁是上位谁是下位都搞错,继母那么听安吉妮卡的话,早已被拿捏得死死了,没想到还是要投靠自己啊。他心里得意不已,认为此刻自己就是这个少女的救世主,却忽略了一个漏洞,既然她能命令继母,为何还需要他的助力来赢得财产呢? 但男人只一味沉浸在自己英雄主义的艺术世界里,无法自拔。 “当然可以了!我亲爱的妮卡!” 他叉起一块肉,肆无忌惮地嚼了起来,发出一阵阵声响,笑得开心。此刻他想在进食的野兽。 钱宁继母此刻看着这个男人,突然觉得恶心。就好像他嚼的那块肉在生蛆,而他吃得浑然不觉——那是一种只有旁观者才能感受到的恶心。她又不自觉地干呕起来,随后再次起身离场。 安吉妮卡和一旁的仆人打了个招呼,仆人迅速上楼、下楼,带着一份漂亮的靛青色邀请函,当然不是单纯用手拿着,为了凸显正式,仆人端着铺着红布的托盘,正中间放着那封信。 而堂哥显然对这样小小的仪式感到非常自得,也非常满足,好像着推盘之上是属于他的王冠,而他即将坐拥一个无与伦比的天堂帝国。 “这顿饭真的吃得很让人满意。谢谢你的款待,亲爱的妮卡。遇到什么困难的话,请一定要给你的堂哥打电话,你知道他会放下一切能帮你的。” 那男人吐出一连串带着腔调的话,听得让安吉妮卡差点也要吐了。 男人拿到邀请函也没作多余的停留,甚至都没问这个生日宴是谁办的,具体地点又是在哪里,他被巨大的狂喜包裹了。原本他信心十足地来,撞见遗腹子的存在后感到低落,又被安吉妮卡烘起了信心,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已经无力去思考更多事了。 他算是踏着欢快的步子走出地房子。 他离开不久,继母苍白着脸走出了卫生间,看得出来她很难受。 安吉妮卡心里还想着已故母亲的那件事,看她这个样子,原本想发难的心情又没了,转变为了另一股烦躁。 “钱宁。”她直呼继母的姓,“赶紧把它打掉。它都让你那么难受了,还留着干嘛?” 继母听了这句话,脸更白了。 “我知道了。” 安吉妮卡说完也没继续吃了,起身上楼。 但继母又叫住了她。 “妮卡。” “什么事。” “你母亲那件事,有什么隐情吗?” 她不是个完全的蠢女人,只是被传统观念荼毒地百分百的女人,再如何慢反应,也听得出来那些言外之意了。 “隐情 ?这又算什么隐情,大家不都知道的事吗?”原本不想发难的妮卡,被继母的这句话挑起了怒火,“为了睡到你,父亲不择手段地往我母亲常吃的镇定剂里混了含有砷的淀粉片,这么说你听懂了吗?” 继母攥着餐布,模样看起来不太相信妮卡说的话:“你是说,圣诺科他……毒死了她… ?” “当然!”妮卡怒极反笑,其实她知道这跟继母完全没关系,是自己色欲熏心的父亲非要如此的,母亲也不是继母害死的,可从动机上讲,继母也算是间接害死了母亲,尽管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如果不是你,我的母亲会那么早就去世吗?那个时候明明一切向好了,她终于能休息了,她吃的镇定剂药量也在逐月减少!” “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当然要说这句对不起!这是你欠我母亲的,更是欠我的!现在也好,用你肚子里的那条命换我母亲的那条命,也算是弥补我了!” 妮卡很少那么声嘶力竭地说话,可见其实堂哥的出现对她影响也不小,这些事堆积在她身上给她的压力也不小。 继母被她的怒吼吓了一跳,以往妮卡再怎么生气,也会顾及她现在是个孕妇,不会说很大声的话。以往就更不会了,她完全把她当成一个空气人。 “妮卡……” 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她知道怎么安慰人,毕竟她安慰她父亲很多次,她也不是没有需要安慰的朋友。可对于这位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的继女,这位认知手腕远在她之上的继女,她习惯了仰望但实际年纪还比自己的继女,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安慰她,以什么角度呢?又要以什么身份 ? 安吉妮卡只给了她一个阴冷的眼神,自从父亲死后,安吉妮卡的精神状态也处在了岌岌可危的边界。从父亲死后的喜悦挣脱以后,她面对的难题实在太多。 更何况,从身份上来讲,她目前也才十八岁,是一名高三生,大考在即,她也要复习很多东西。 她上楼,脚步声没有任何掩饰,用力到楼梯发出痛苦的声音。 继母缓缓回过神了,轻轻抚摸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它还未成形,再有一个月,就知道它是女还是男了。 一旁的仆人只缄默地收拾着桌面上的残骸,一声不发,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没有人上前去安慰这个孕妇。因为她们都默认,这位孕妇很快将不再是孕妇。哪怕孕妇本人不情愿也没有任何办法。 妈妈真的好舍不得你啊。 她一下又一下抚摸着肚子,这段时间掉了太多眼泪,此刻她竟然哭不出来了,只是心脏传来一阵阵揪紧般的疼。 “苏卡珊。” 她叫了一声管家的名字,管家上前,垂着头,待命的样子。 “帮我约个医生吧。” “什么时候呢?钱宁小姐。” 钱宁小姐 ?这是不认可她是女主人的身份吗?钱宁在心里叹了口气,多希望此刻孩子父亲能复活。 “明天。” 她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这两个字。 正文 第94章 私人山庄 加西亚欲哭无泪。 私人山庄自然建在山旮旯的地方, 远远看过去就好像是名不见经传的农家乐。但走进却发现看起来的木头房子实则早早刷了一层防潮放防虫的漆,显得有些棕,棕得有点儿像假木。里头的家具倒也符合木头屋子的设定, 大部分的都木材做的,除了一些必要的现代措施。 自然, 这里是容不下那么多师生的,这里只是到时候专门为宴会准备的五层木头房, 每一层的面积都很辽阔, 该怎么形容这场辽阔呢,这里比何英晓的校长室还要大那么一倍。 每层楼都配了厨房和长桌, 周围是铺设的沙发软垫或者是吧台长椅,总之, 这里的宴会准备齐全,比艺术楼的那场宴会要正式得多。 说是私人山庄自然不是只有一层楼, 木头楼的背后是独具现代黑白风的别墅,以及好几栋被打通的住宿楼, 不用多介绍什么,别墅自然是主人住的地方, 而住宿楼,自然是给其他人准备的。 生日宴要开一天一夜,完整得度过生日这一天, 也就是说全校师生都要在这里住两个晚上,第三天返程。 这几栋住宿楼自然不会只让师生住, 加西亚被她妈妈培养得很好, 要做一定要做得最极致、最优秀、最让人难忘,所以,她允许学生们自行带一名家属前往, 老师同理。这样一来,原本的两千多人会接近翻倍成四千多人。 “哇塞,你家别墅真气派啊。” 何英晓看了那设计得很普遍的别墅,这款式她在无数美剧里看过,甚至很多小说也如此形容,但真正面临实地,看到那波光粼粼的游泳池、黑白相间突出的视觉冲击以及漂亮的小花园,那种惊艳之感真是难以用语言形容。 只能说不愧是玛丽苏世界。 加西亚骄傲地扬扬头,她妈妈最近刚完成一个大项目,手头资金流多,自然能把这些东西弄好。只要有钱,几天时间就能建好了这一切。 大家带的东西不会很多,毕竟就像住宾馆,这里的东西很多都已经备好了,一次性的,大部分人带点换洗的衣服就行。 但何英晓看见,安吉妮卡似乎带了挺多的东西的,她拿了一个和她身高一半的行李箱,这真的挺大的。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带其他东西。 苏珊和西米娅等人,基本上就背个书包,也就几件衣服。加西亚建的住宿楼比外面的酒店还值得信任,所有人都觉得她把一切准备妥当了,大家对她的信任来源于她对自己的信任。 几乎是所有人,都认为这次的宴会一定万无一失。 何英晓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和安吉妮卡走得格外近,她们说笑着,男人把手搭在安吉妮卡的肩上,而后者没躲开。 如果她没猜错,那个人应该就是她父亲的侄子。 “那男的谁啊?”加西亚也看到了,她对此很疑惑,谁不知道安吉妮卡出了名的高贵,只有别人追捧她的份儿,极少看见她会和谁那么亲近勾结搭背地说话,“她…她情人 ?” 何英晓:…… 何英晓:“你认真的吗?加西亚。” “什么呀,大家都那么说,能碰到安吉妮卡的男的除了她家里人就只有她的情人——等等,这不会是那个!” 原来这件事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大法官死后,他的财产分配一直是个难题。 “嘶!”加西亚失声,“这可是我的生日宴啊!” 她焦虑地咬了咬指甲,如果这里出了命案,或者是发生什么不好听的事,就要伴随她一辈子了! “加西亚,这个私人山庄你以后还用的吗…… ?”何英晓语气不太确定地问,她也猜得出来加西亚是怎么想的,说实话,要想阻止安吉妮卡做到什么事,是很难的。 毕竟谁知道下一步棋在哪里呢。 “不管用不用,这段时间都在我的名下啊!”加西亚真的要崩溃了,大家对安吉妮卡父亲的失踪众说纷纭,但加西亚不是什么蠢人,她只要稍微一猜想那些事,就会知道这一切绝对不是简单的失踪那么简单。 这个山庄,本来就是在山上,再失踪一个人简直再合理不过了! 何英晓无言,因为加西亚说的确实是事实。 “我和董秘书会看着她的。”何英晓只能这么开口,“尽量。” 加西亚欲哭无泪。 不远处,安吉妮卡扬起一个笑,牙齿在阳光下反光,像刀的刀刃。 “堂哥,我想这次,我朋友的生日宴,一定会让你满意的。” 她如此说。 正文 第95章 寻找安吉妮卡 “快走!快走!安吉妮卡…… 加西亚安排得很好, 宾客要用到的东西是绝对配备齐全了,甚至连宾客之间的联系都考虑到了。所有住所都是单人间,但关系亲近的住得也近。 也就是说, 西米娅和堂哥都是安吉妮卡的邻居。而何英晓的旁边则是苏珊和董自珍。 生日宴的进程不麻烦,宾客住一晚, 第二天就可以吃到美味的早餐,这里也有网络, 一应俱全的娱乐设施, 加西亚还请了一个乐队给她们办露天演唱会。 也就是这个早上,何英晓匆匆忙忙把三明治塞进自己嘴里, 她起床起迟了,董自珍叫过她一遍, 但被她囫囵应后又睡了过去。所有房间都是刷卡进的,而卡只给了宾客, 备用卡全都在管家那边。 至于管家,自然也只听加西亚的。备用卡想要拿到, 也要经过加西亚的许可。 何英晓咕咚咕咚喝完牛奶,她周围没什么人, 大家不是去别墅楼上的娱乐室就是去听演唱会了,这山上也开拓了一点室外活动场所,但不算大。 她出门, 脚边立刻被溅了一滩水,门口的女女男男们在泳池里笑闹, 不亦乐乎, 声音大得非同寻常,吵得何英晓耳朵有点疼。她直觉感觉哪里有点奇怪。 她随便指了个泳池里没面孔的人,被指到的人直接愣住了, 僵在原地不敢动。周围那些声音立马就停了,大家都看着这位校长,以为她要发难。 “妮卡在哪里?”她问。 “我、我不知道,今天早上没看到她。” 那人喏喏开口。 何英晓烦躁地抓抓头发,然后转头回别墅里,打算去娱乐室找找看。 她不是没想过安吉妮卡会在头天晚上行动,但加西亚也说了,住宿楼都要摄像头,房卡也只有住的人才能打开。如果有异常情况,她醒来不会是这种大家一派其乐融融的光景。 “我去,吓死我了,校长怎么突然指着我 ?我还以为她认出我来了。” 那人捂着小心肝大叫。 “你注意点吧,别等会校长又回头找你!” 旁边的人忙不迭地开起她的玩笑。 “校长找安吉妮卡干嘛?这不是加西亚的生日吗?” “管她呢,说不定有什么高层会议,咱们这些小蝼蚁怎么能知道。” 那人回头看何英晓渐行渐远的背景,作为一个没有面孔的NPC,在这个觉醒角色遍布的世界里,她哪怕觉醒了也没有引起何英晓的注意——一向如此。 哪怕是让何英晓印象深刻的2344,她也不曾经常将视线放在她身上。 “诶,你们说,上次来的是安吉妮卡她老爸,这次是她堂哥……会不会……” 她欲言又止的话,自然也不难解读。 “不会吧,这可是加西亚的生日和成人礼,谁不知道加西亚和校长走得近,她这么做不就是得罪两个人吗?她老爸死后,你没发现大家都不怎么和妮卡玩了吗?” 没了大法官父亲之后,妮卡也不过是普通的有钱人,在这所玛丽苏学校里,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学生们背后都挂着父母给予的牵引绳,看似人还在学校里,懵懂无知,实则早早已经被所谓的钱权浸染了。 “你的意思是她堂哥也要……‘失踪’ ?” 第三人被这个堪称劲爆的消息吸引了过来。 “说不准呢。” 她喃喃。 泳池里的水轻轻荡漾,一旁有男生从跳板跳下,激起壮观的水浪,冲得旁边的人哀嚎,赶过去把跳水的男生好一阵痛骂笑打。 何英晓完全想岔了。 她以为泳池那边已经很吵了,没想到最吵的还是娱乐室。娱乐室之所以叫娱乐室,那基本上所有的室内活动都囊括在这一层楼里,尽管这层楼已经很宽了,但架不住人实在是多。 一个房间是棋牌室,一个房间用来k歌,一个房间用来作台球厅,一个房间是吃吃喝喝,楼上是一整层的蹦迪场所,她来到娱乐室之后,感觉天花板都在隐隐地动。 “这不会掉下来吗?” 她皱眉。 董自珍正找着何英晓呢,大家纷纷起床了,就何英晓还一直睡着,愁死她了。加西亚原本还想着让何英晓发表一点讲话,说说祝福语啥的,最好能说一些不能做的事。结果何英晓本人一直起不来,只能让她顶上了。 听到这句话,董自珍不由莞尔一笑。 “不会呢,校长。加西亚的生日会,这里的所有材料都是一等一的好,上面蹦迪的人数也控制了的,不会出意外的。”她颇有自信,当初加西亚还特意问了她手续的事情,稳妥起见,这些东西她都过目过,绝对比许舒文那次办的校庆要谨慎一百倍,“您就放心吧。” 何英晓听她这么说,心里也安心不少,毕竟董自珍做事想来不怎么出差错。 “你看见安吉妮卡了吗?” 董自珍见她面色不好,她的脸色也沉了一点。 “校长,发生什么了吗?” “没有,就是心里不太舒服。” “我今早醒了以后准备了生日会的开场,那会儿安吉妮卡和她堂哥都在。然后刚刚这边苏珊让我来看看这边的人数是不是太多了——至于妮卡,我确实也没看到。” 又没有得到确切答案,何英晓的心里愈发觉得不妙。但她不想让董自珍额外操心这些,最起码坏事还没发生。 “那你顾及一下这边吧,这边人实在是多,感觉加西亚请的人不太够。”何英晓自然也是看到了一旁维持秩序的黑西装人群,还有穿着侍者衣服的人,端着香槟酒四处走,奈何人真的多,这个楼道里就有七八个人聚在一起喝酒说话,“我再去找找妮卡。” 何英晓如是说,董自珍点点头。 “室外那边加西亚亲自盯着,她对你那次事情印象深刻着呢。” 这还是何英晓第一次听到董自珍也会揶揄她,她也不太好意思地笑笑,那次也是突然想到的法子,她那会儿也已经坐稳钓鱼台了,自然也不怕那些事情。 只是没想到宋与意的那件事还是按计划进行了。 她踏着欢快的步子往下走去,她打算去室外活动场所再看看,安吉妮卡这个大活人,不应该完全找不到踪迹。 她走到一楼客厅,很多人在看电视,还有人聚在吧台聊天,大家都密密麻麻和沙丁鱼一样坐着,而唯一有个人被大家所疏远,左右都空着位置,一个人抱着马克杯安安静静喝咖啡。 这人是一水田子。 自从2344那件事后,她们不怎么聊天。何英晓确实对这件事颇有阴影,为此甚至不太愿意看见一水田子,自己偷偷躲了起来。而一水田子也不是蠢的,她不是看不出来何英晓的躲。哪怕何英晓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忽视。 “一水田子。”何英晓久违地喊了她一声。在现实里,时间已经过了几个月,在游戏里也仅仅过了几天而已。 一水田子应了声,但没后文。 “你最近还好吗?” 很像渣男的一句话,旁边的人都一头雾水,前几天何英晓不是还和一水田子说话来着,这语气怎么感觉很久没见了? 一水田子本人也是迷惑得很,她耸耸肩:“校长,我当然没事啊。我这不是好好的。”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 何英晓的原义是想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周围的人听了这句话缓缓地低头,以为校长在说她们孤立一水田子。 不过田子倒是听出了这些话:“我感觉其他地方没什么好玩的,还没这里的咖啡好喝。” 她举举马克杯:“校长,你要来一杯吗?这里都是现磨的,加西亚挑的咖啡豆挺香的。” 何英晓摆摆手,田子的邀请让她想到了最初的目的,话归正题:“你有见到安吉妮卡吗?” “见到了,校长你找她 ?我前不见看到她和她家里人走出去了,不知道去哪里了,估计在加西亚那边 ?加西亚在室外的活动场。”一水田子没什么隐瞒地全说了,忽然像想到了什么,她也扬起一抹笑,“这次的活动场也包括了射箭,校长小心点哦。” 什么啊!今天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在调侃自己那件事情。何英晓挠挠头接着走了。 室外活动场所并不难找,周围到处都是指向标,顺着路标走,很快就找到了。 但这个地方,乱得和马蜂窝一样。人群四散且大叫,大家都急急忙忙地跑出围栏外,有几个人身上带血,何英晓想都没想,直接拽下一个人,强行拦住了他。 “校、校长!”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有枪……”那人两股战战,“有人带枪进来了!还袭击了一个人!校长你也别在这儿待着,赶紧跑出去!” 这话说完,不容何英晓多做什么考虑,那人用力挣脱了何英晓的手,然后往外继续跑。 所有人如暗暗重影在何英晓的周围离去,她艰难地挤入围栏里面,突然看见一双如森林一般的绿眼睛。 “阿加莎,你怎么来了!” 加西亚身上也带着血,气喘得厉害,她冲上来仅仅抓着何英晓,抓得何英晓都觉得有点疼。 “快走!快走!安吉妮卡完全疯了!” 她几近歇斯底里地大叫。 正文 第96章 枪杀 而妮卡失去母亲已经很久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何英晓勉强稳住身形, 周围的人疯狂涌出,好几次直接撞到了她们两个,连道歉都没有, 如秋风扫落叶一样快速涌出室外活动场。 “她带了枪!直接枪杀了那个堂哥,当着大家的面!好几个人都被血溅到了!” 加西亚声音颤抖, 一如她抓着何英晓的肩颤抖的手一样。 安吉妮卡怎么会直接这样 ?太疯狂了,这里到底是玛丽苏时间还是x国啊。何英晓在心里吐槽, 但还是跟着加西亚一起跑了出去。 到了安全的地方, 加西亚缓了缓,和她说:“别担心, 枪响的第一个瞬间就有保安上前去制止的,我们这些普通人还是赶紧跑走最安全。还有你也真是的, 那种时候怎么还把我拦下来,以为自己在电视剧里面当好人吗?” 何英晓自动过滤了加西亚后面不太好听的话, 她还是呆在原地,被安吉妮卡亲自拿枪杀人这件事给震惊到了。她和其他所有人都认为, 哪怕这个堂哥必死无疑,也绝对不会因为这种那么粗暴的手法死去, 拜托,那可是神机妙算的安吉妮卡。 “你亲眼看到了?” “废话!哪怕我瞎了,还有那么多人看到了呢, 安吉妮卡似乎和那个男的起了什么争执,一气之下从口袋里拿出袖珍枪就邦邦两下, 那男的一下子就倒在地上不动了。我和几个人站在离她们不远处, 吓都要吓死了。” 哇哦,真的是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何英晓并不知道安吉妮卡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道听途说之下, 也很难相信那个运筹帷幄的人会直接枪杀别人。这下子,哪怕她再怎么聪明,估计也逃不过牢狱之灾。 以及,安吉妮卡不是绿茶属性吗,怎么这件事做得和偏激属性一样,太疯魔了吧。 何英晓在心底里默默地想,她们一行人跟随着管家的指导回到主别墅楼。加西亚和她说完以后马不停蹄立刻去打了妈妈的电话,让这边多派一点安保,以及来多一点医生,最好是心理医生。 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这个地方比学校还小,大家能活动的场所也不多,三三两两的说话,一下子所有人都陷入恐慌之中。玩的玩不起劲,吃的也吃不下去。 好几波人凑到何英晓面前战战兢兢地问目前事况如何,何英晓只叫她们别着急,加西亚已经增派人手,在场的所有安保都已出动,大家都冷静下来。 话是那么说,但实际上她自己也出了一身虚汗。从一开始的不相信,到加西亚的详细解释,再到众人惶惶的氛围烘托,哪怕何英晓一开始不紧张,莫名其妙也跟着紧张起来了。 额角的汗珠滑落的那一瞬,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她。她立刻回头,她下意识还以为是李楷雯,李楷雯总是在这种她内心焦灼的时刻出现,偶尔是满脸的血,偶尔又是一张淡漠无表情的脸。 可惜,这次是董自珍。 她的表情算不上好看。 毕竟没人能料到安吉妮卡居然就这么打明牌。 “少东家!”这声音高昂,把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声音都盖了过去,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加西亚身上,大家都知道他在叫她,加西亚回头,那人气喘着说,“她要见你!” 一刹那,整个大厅,如此多的人,全部都闭了嘴,没了声音。尽管是那么安静的环境,却没有让人感觉轻松,反而压抑不已。 何英晓皱紧眉头,谁都不不知道安吉妮卡的打算是什么。难道是想拉加西亚下水 ?可是学校那么多人,加西亚可没有那么大的权势捂嘴——说到捂嘴,何英晓突然想到了十年前的那件事,突然又想到了自己。 果不其然,加西亚将目光投向自己。其他人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也跟了过来,就好像桥上的车辆,络绎不绝。 “校长。”加西亚开口,唤了她一声。 校长。校长。 这个称呼从一开始她上任包含调笑、不信任的意味,变成现在千钧重的责任含义。 “走吧,她应该也想见你。” 加西亚如此说。 董自珍也皱紧眉头,她扯了扯何英晓的衣袖:“校长,她那边有枪,也不知道还没有子弹,万一她再过激——您还是别去了,安保也说了她要见的是加西亚,这趟浑水您还是别去掺和了。” 何英晓站在中间,前面是加西亚,后边是董自珍。外面的阳光很好,这个世界的阳光总是那么灿烂,不管这里有没有死人,也不管这里到底发生了多让人难过、揪心、绝望的事,天气永远如此。 加西亚站在阳光下,绿色的眼睛得到了阳光的爱抚,波光粼粼,一如夕阳下漂亮起伏的绿湖。那头金灿灿的头发更是怒放的花朵,生机勃勃。 而董自珍站在她的阴影里,亚洲人特有的黄皮肤和黑头发,如此不起眼,极其容易被人忽视的存在。 “跟我一起去吧。姐姐。”何英晓握住了那只手,“别担心,不管前面有什么,我们都可以解决的。” 反正,何英晓想,她是不会死的。无论如何,她身上还有玩家的套子,如果真的死了,不过是个坏结局。对真实的她而言,没什么印象。 显然,她这时候完全忘记从前的创伤是怎么激发出来的了。 一行三人在安保的簇拥下慢慢走进了室外活动室,当时人太多了,何英晓都没好好打量这里。很明显这里建设比较匆忙,草坪外围有点翘边,也不知道是不是人群疏散太疯狂所以将这里也破坏了一点。 这里只有操场的四分之一大,包括了篮球场和射击场,除此之外还有露营的地方,活动场所没有当时校庆那么丰富。 这里随处可见都是穿着蓝色制服的安保人员,所有人都挺直着背,好像在接受检录的士兵。 那件事发生在射击场。又是射击场。何英晓心里苦笑,当时她那会儿也是射击场,不过她是射箭,而安吉妮卡是真枪实弹。 穿越层层人群,终于来到了那个人面前。 安吉妮卡的黑发早已凌乱得不成样子,走进了可以看得见她的眼球布满了红血丝,汗珠一颗接一颗地从额角滚落,大家都冷静下来要和她谈判了,可她的样子,明显还处在应激的状态。 手抖得不行,袖珍枪早已掉在一旁,附近盖了一张白布,布已经被血浸染了,外面露出了一点手指和黑色衣服,看身形,是她堂哥没错。 她脸上还带着泪痕,周围的安保离她有几米远,每个人都拿着电棍或是防爆盾,戒备着。而这正中间的人,看起来却没什么攻击力的样子。 她看起来很脆弱。身上还穿着加西亚配好的射击服。这里的枪确实都是真的枪,但都有牵制绳,绝对没办法随便射击到旁边的人,基本上的活动范围只有正对着靶子。 那枪和这里附近的枪长得也都不一样,只能是她自己带来的。 “你当时没检查大家的东西吗?”何英晓在小声和加西亚说。 “我疯了?谁想得到安吉妮卡玩这出啊,再说了这是出去玩又不是囚禁,干嘛搜大家的东西。上次那件事……我就是让厨房和侍者严格确认了饮食。” 加西亚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但新堑来了。 她们三人自然还是在安保的外围,没办法走得太近。加西亚推了推何英晓,示意让她先开口。 何英晓挠挠脸,看着安吉妮卡那副完全失神的模样,很难想象她是怎么和安保交流要见加西亚的。 “妮卡……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这句话,何英晓听无数人问候过自己,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对游戏里的人说。 妮卡听见了,愣愣地把头抬起,眼睛慢慢聚焦,这速度慢到何英晓可以直观地看见她的眼睛是如何转动、如何慢慢将目光凝聚在她身上的。 “校长……”她喃喃。 她认出来了。 “妮卡,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何英晓也怕刺激她,她和妮卡说话,妮卡后边的安保轻轻伸出脚,想把掉在地上的袖珍枪踢远点。 “我不知道……”她仍旧是那副很懵懂的样子。 “你刚刚是让安保来找我吗?” “不记得了……” “你还记得你刚刚做了什么吗?”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安保们抓着武器的手都紧了紧。 加西亚也紧紧握着她的手。 妮卡顿了好几秒,似乎是在很努力地回想什么,但最后只是沉默地摇摇头。 看起来,这像是激情杀人。估计是这位该死的堂哥说了什么该死的话,于是他死了。 何英晓也能理解她的冲动。 父亲之死没有完全被掩盖,真相如若被捅破对她不利,财产之争对她不利;继母怀孕对她不利;家里的事情已经都让她焦头烂额的了;而她现在又是临近大考的学生身份,神经估计时时刻刻都绷紧着。 她还是一名刚成年不久的学生。 “妮卡,你慢慢走过来好吗?” 在这个包围圈里,妮卡距离她们不近也不远,堂哥的尸体也一样。 不管倒下的人怎样,活着的人向来更重要些。更何况,她也不相信安吉妮卡会无缘无故拿出那把枪。 亲自当众杀人,对安吉妮卡来说,应该是下下策。 “妮卡,走过来。这里是安全的。” 何英晓头一次如此温柔地说,那一刻,她好像是妮卡的母亲。 而妮卡失去母亲已经很久了。 正文 第97章 水来土掩 你们圣诺科的男人全部都该死…… 「妮卡, 你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妈妈现在身体不舒服,你要好好听爸爸的话哦。」 「妮卡, 写完作业了吗?」 「妮卡不愧是我的女儿,那么聪明, 那么漂亮……可惜妈妈——」 「妮卡,你爸爸很爱你, 只是有的时候他脾气不好。」 「妮卡——」 那些回忆席卷而来, 螺旋式包裹着安吉妮卡,迷蒙里她看得见那个真正叫她的人, 不是她的妈妈。 在那个堂哥得意忘形的口中,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父亲会把财产留给他, 原来母亲的死,算不上她们圣诺科家族的秘密, 兔死狗烹,那么常见的事。 「妮卡, 妈妈爱你。」 “你知道你妈妈是自愿为你死的吗?当时那个药很明显气味就不对,但是你父亲说, 如果她不死,你以后就得不到好的发展,所以你母亲义无反顾就把那颗药吃下去了。” 他笑得肆无忌惮。 “这件事还被你父亲当成战绩说呢, 男人聚会们常常说起这件事,他们都笑你母亲傻。明明那个时候什么事情都好起来了,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就听信了。这真是个很蠢的谎言吧?你父亲那个时候说, 他当时第一次下毒杀人,很慌张,借口都是临时编的, 本来想的好几个说辞,结果面对你母亲的时候,一个完整的都说不出。” 「妮卡,我的好女孩,妈妈愿意为了你付出一切。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这些蠢人。 这些疯子。 这些恶人。 安吉妮卡拿着那把枪,其实她没想过要杀他,那把枪她是打算给一个人,安插进了加西亚的安保里,射击场嘛,出点意外多正常。她是想先把袖珍枪给那位安保,然后再想办法把自己弄伤,然后引起大家注意,趁乱再把堂哥杀了。 到时候乱起来,查起来也麻烦。她只需要再找到加西亚,跟加西亚说不用担心,对外只说自己受伤了,堂哥丢下自己跑了,不知道去哪里了。后续的事情,那位安保会处理的。 但兴许是堂哥喝了太多酒的缘故,很多想法,他没怎么控制就如倒豆子一样全和妮卡说了。 其实妈妈那个时候很绝望吧。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枕边人想要自己死的决心。她只是希望自己的死能够换来父亲对自己的善待,毕竟她的身体真的已经被熬坏了,每况愈下,早死晚死都是死,如果死得让父亲满意,女儿会不会好过一点呢? 不会。妈妈,不会。 爸爸从来不是我的爸爸,他永远不会对我好,不管我多漂亮、不管我多听话、不管我多优秀,只要我是个女儿,他永远不拿正眼瞧我。直至死在我的手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堂哥刺耳的笑声在耳边炸开,安吉妮卡堪称冷漠地把自己分割成两半。一半冷静地笑着,好像自己和妈妈完全不熟,一半心里在痛哭、在嘶吼、在想把枪拿出来让这个贱-人永远闭嘴。 “嗐,真是阴差阳错。其实你也应该体谅一下你父亲,毕竟他那会儿还正值壮年,没有漂亮的继母怎么行。你妈妈那会儿身体越来越差了,一下子就病倒了,估计以后还要烧钱治很久才能去世。你父亲这也是为了你们未来的幸福生活,相信堂哥,堂哥见了很多人,病患真的要花很多钱。” 可是那些钱也都是妈妈赚来的啊! 如果不是妈妈赚的那些钱,爸爸怎么可能那么快就成大法官,怎么可能一路晋升,怎么可能那么顺利! 贱-人,你们都是该死的贱-人!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这些人还能好好活着 ?还能这么大言不惭地评定妈妈的生死是否要价值 ?你们又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事业是踩在妈妈的脊梁上完成的、成功是吸妈妈的血液获取的、金钱是榨取妈妈的精力拿到的——你们统统都该死! 你们圣诺科的男人全部都该死! 该死! 她怒火燎原。 至于那把枪是怎么出现在自己的手上、自己又是如何扣下扳机,妮卡全没有印象了。记忆里,她只记得那瞬间堂哥猛然睁大的瞳孔,瞳孔里,是对死亡的恐惧。 原来,他面对死亡居然会害怕。 那他提起妈妈的死,怎么总是那么轻飘飘的 ? 这是安吉妮卡脑子断片后,最后一个想法。 何英晓温和的声音像一只柔夷,循循善诱地让安吉妮卡走过来。 安吉妮卡一步又一步地走进,袖珍枪离她越来越远,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的脚走到了尸体的手部,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脚踝肌肤。仅仅是这一瞬间,电光火石之间,何英晓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而妮卡的脸的眼神也猛地变了。 她立刻折身回去拿枪,而何英晓等人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对面的安保人员立刻俯身把枪捡起收好。 “放开我——!你们为什么要阻拦我!你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安吉妮卡的嘶吼声炸何英晓的耳边,但声音再大,她们也是死死地抓着她,不让她靠近那把枪。 射击场是完全开阔的,和上次校庆组建了一个简单的铁房不同,但即便是那么开阔的地方,妮卡的声音也带来了回音。山谷里,好像有其他人在回应她泣血一般的声音,声声不息。 “安吉妮卡!你冷静一点!他已经倒地不能动了!不要再做出其他过激行为了!” 加西亚也随之怒吼,她精心策划已久的生日会就这么被人破坏了,她心里对安吉妮卡可没什么好感。退一万步讲,她真要杀人,非得挑她的生日会吗! 很快有医生赶来,安保们也出力,用力按着妮卡的一只手,就这么注射了镇定剂。 镇定剂很快起效,兴许她精神高度紧绷也早就累了,总之,她慢慢地、慢慢如墙上的烂泥,滑了下去。但周围的人扶着她,她没有掉到地上。 加西亚还生气着,鼻孔里呼呼冒着气,要不是打人不对,她那个样子看上去也想教训一下安吉妮卡。 “我真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冲动,哪怕她真想弄,也弄得好些吧!这让我以后——!” 贵族,大家的圈子也就那丁点儿大,一点破事都能说很久,更别提这次的生日会,加西亚早早就放了风声。 “好了。你也别说了。” 何英晓平静地打断了她,妮卡能那么做,了肯定是有理由的。安吉妮卡不是那么鲁莽的人。 妮卡瘫软下去后,医护人员很快也搬来担架,加西亚头疼地给她们一个眼神。这里除了住宿楼就是主别墅区,安吉妮卡除了这两个地方也没其他去处。不管放在哪里大家都不安心的,还是把她放回自己的房间比较好。 妮卡目前算是处理了,而这个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人,尽管他已经一动不动,且何英晓在心底里也觉得他是尸体,但加西亚还是让医生看了看他。 结果医生摇了摇头。 “唉,死透了。”加西亚苦恼地说,“校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好?” 董自珍一直都没说话。 何英晓望向她。 董自珍见过很多那样充满红血丝的人,赌鬼、瘾君子、疯子,基本上只有这样的人会有那样恐怖的眼神,那是一种被逼上绝境的眼神。 “姐姐,你觉得呢?” 董自珍被何英晓的话叫回了神,她低头看向附近的那块白布,血渍遍布,手指完全惨白了,不用看这人的脸也能知道他早已没了生机。 “校长,你觉得这个男人是无辜的吗?”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毕竟这里的人完全不认识妮卡的堂哥,哪怕听说过他的名号,了解她们圣诺科家族的秘辛,但对于这个具体的人,大家知之甚少。 但妮卡的表现,已经证实了某些因果,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运作着,如齿轮缝隙慢慢弥合。 “埋了吧。”何英晓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可以那么不带人情味,像真正的帝王一样,看这具尸体如同一只死掉的臭虫,“处理干净。” “你们动起来啊!”加西亚立刻说道,周围的安保七七八八地把人抬起来,有些人去拿清洁工具,大家都沉默着,但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这些见不得光的动作。 好好坏坏,真真假假,很多事情单纯用所谓的善恶难以辨别,世界上不存在绝对幸福和绝对苦难的人。 不过,活着的人最重要。至于死了的——何英晓看着尸体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死了的有死了的处理方式,人的心脏本来都偏向左,偏心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 安吉妮卡自然要比这个在何英晓的页面里连面孔的没有的男人,要重要得多。 “我这边的人倒是没什么问题啦,毕竟都是妈妈信任的。但是同学们……要怎么办?”加西亚担心地说,对她的风言风语,她习惯了,尽管安吉妮卡让着风言风语更大了,可她也没办法控制,不接受也得接受,不如早点接受这个现实,“而且,校长,你会不会有事啊?” 毕竟刚刚在场的人都听到了,是何英晓先开的口。加西亚只是听令行事。 “那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何英晓叹了口气。 正文 第98章 “很好很好呀,米娅。” 她说,声音也…… “那个杀人女魔头现在居然还在住宿楼里?” “是啊…听说是校长安排的……” “疯了?跟杀人犯待在一起干嘛啊, 不怕她等会儿从哪里又掏出一把枪把我们都杀了?” “不知道…但校长的安排肯定不会有错的吧……” “当初加西亚不是签了保证书吗,现在出事了该怎么处理啊?” “我记得保证书只保证师生的啊,学生要自己带人来的话自己得签免责, 你当时没签字?” “当时那看得了那么多东西啊,我见大家都签我也签了!那这么说岂不是安吉妮卡自己钻了空子——还是加西亚故意提供漏洞给她钻啊?” 细细碎碎的声音穿过层层人群, 模糊地传入何英晓的耳里。 她们三个人所在的地方,被大家自觉避开围城了一个圈。 无数带着各种意味的目光投向她。 “加西亚, 这是你的生日会, 你打算后面怎么办?” 何英晓问道。 加西亚听到这个问句更是气打不到一处来,她揉揉太阳穴:“还能怎么办?如果按照流程的话已经安排好了, 但我看很多人都已经不想留在这里了。” 她叹了口气:“要不然现在就让客车把大家送回学校吧,我看这个生日也没什么必要继续了。” 她的成人礼、她精心准备了很久的生日party, 全被安吉妮卡的攥夺家产大业给破坏了。 何英晓见她识趣,心里不禁也难过几分, 她拍拍加西亚的肩:“没关系,你回到学校以后, 如果还想办,我批操场给你办。容纳师生也很合适, 只是有些的活动项目估计临时是弄不了了。” 加西亚耸肩,只能这么办了,毕竟再待下去, 大家的逆反心理只会更重。到时候她这个东道主是真的别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何英晓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众人如被惊到的鸟雀, 纷纷噤了口。 她简单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让大家启程回校,很多人的表情都松了一口气,心里觉得校长果然还是明事理的, 估计到时候再派警察过来捉拿罪犯,她们起码还是安全的。 她们笑容也多了起来,话题也热闹了,不再像刚刚那样死气沉沉。 但越是这样,忧郁的脸就越会突出。 何英晓远远地就看见,西米娅低着头,暗暗的一张脸。周围人又是拥抱又是笑闹,庆祝自己的安全就像在庆祝自己荣获新生,而西米娅却在原地孤零零地站着。不用想原因也知道,她和安吉妮卡走得最近,大家排斥妮卡的同时,自然也会排斥西米娅。 更别说她们远离了学校以后,同学的情谊会更纯粹,不再掺杂那么多利益,自然也没有那么多虚与委蛇的表现,喜欢的话就会凑在一起,不喜欢的话依照生物本能会远远避开。 当然了,同样孤零零站在一个小包围圈内的还有一水田子,不知道为什么她也融不进她们。 大部分人跟着安保去住宿楼收拾东西,然后上车,人群熙攘而过,留下了一片狼藉,和沉默的人。 “校长。”西米娅走进,面色并不好看,“妮卡她还好吗?”她的声音很小,几乎微不可闻。 她在怕自己也讨厌她。何英晓感受得到这种小心翼翼的情绪,就像她一开始进入公司那样,生怕得罪什么人。 她摸摸那小女孩的发顶,她生长在一个幸福快乐且富裕的家庭里,却没想到自己的朋友置身在如此地狱之中。何英晓忽然想到,安吉妮卡之所以那么反对西米娅和许舒文在一起,想来可能也是预见到她们的结局不会有多美好。 “她现在估计还在睡。过一会儿,我让人去看看她怎么样,如果她状态还可以,你和她说说话好吗?” “好呀!”西米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了。 哗啦啦的一大群人转眼就走了,余留下来的几个人,不怎么会露出像西米娅这样纯粹快乐的神情。她笑了,何英晓不自觉也扬起了嘴角。 侍者们自觉且动作干脆地开始收拾起残骸,上上下下都忙碌起来,她们几个人待在这儿,反倒显得多余起来。 几双眼睛又聚焦到何英晓身上,后者无奈地笑笑。 “出去走走吧。” 她说。 这座山其实算不得什么好山,要不然也不会被加西亚买到地皮然后开始筹备生日,好山的定义是距离城市较近,且地势比较平稳,土质好不易坍塌。加西亚买的这座山从前是别人的坟山,也就是说这里的地底下都是白骨。 加西亚讲着她如何选中这座山的事情,还有一系列开发山的倒霉事,企图让氛围活跃一些,绿茶属性的人似乎都有这个小妙招,哪怕是嘴毒得要人命的加西亚,在需要她暖场的场合里,她好似也不落妮卡的下风。 “总感觉,”何英晓笑得开心,毕竟加西亚说得非常绘声绘色,她第一次看见白骨大惊失色的模样被她自己表演得还挺滑稽,但何英晓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所有人都有生日,但没见谁的生日能办得那么隆重的,原本的剧情有这么一条线吗,还是妮卡父亲之死只是多米诺骨牌的开始,她想到这里便敛了笑,向加西亚问道,“总感觉你好像变得很厉害了,是不是,加西亚?” 加西亚在前面的剧情里,不是普尔圣斯学院里什么很出色的人,她家世中等,成绩中上但不太稳定,容貌出挑但以自我为中心,人缘不太好。但今天她的生日会,不单有如此傲人的财力,还得到了那么多学生的捧场——自然,能白吃白玩谁都不会错过,贵族学院里的学生个个都是人精儿,哪怕不见风使舵也自有一套明哲保身的法儿。 她总觉得加西亚目前的势头,貌似隐隐约约,或许不是隐约,而是早已在妮卡之上了。 “当然。”加西亚对熟悉的人没有那种拿腔作势的谦虚,她直接承认了,“如若要说什么因果关系,那就是妮卡父亲死以后,我们A市简直亮了一片天。妈妈准备的好几个项目很快就可以落地实施,自然能拿到充足的投资。” 那种半带自豪又半带嘲讽的语气让在场的人全都接不上话,包括何英晓也不知道此时该夸还是该调侃,毕竟妮卡的好朋友西米娅也在呢。 但西米娅一向乖觉,她知道自己的身份让大家不好施展,所以也开起了玩笑:“其实他死了以后,妮卡的天也亮了不少呢。” 大家这才继续笑了起来,氛围活跃不少。 反正,人已经死了。悼念一个死人大抵也是没什么价值的,毕竟已经死了,更何况死的还是一个人尽皆知、尸位素餐的人,没有谁会因此感到惋惜,包括他的亲生女儿。既然如此,在这一刻能变成一个笑料、一句谈资让大家在妮卡二次犯错的时候轻松一点,对西米娅而言,有无不可。 这里的空气确实蛮不错,比学校里的还要清新。哪怕还是晴天,但呼吸里总能闻到淡淡的木香和青草香,学校的绿化率不算低,但对比起真正的自然而言,那还是比不上的。 脚下是断枝和软软的草,踩上去像在踩一块巧克力,脆脆的,但内里有软软的牛奶夹心。 大家闲聊着说起刚刚发生的事,当然也只挑着能调侃的部分。一会儿说这个人吓得面比面粉还白,一会儿说不知道某个人有没有尿裤子,一会儿说好几个人捂着肚子好像想吐。大部分的人听到“死人”这个字眼,无外乎都是哪几种反应。 而她们几个却能在这里说笑,加西亚是置身事外习惯了,董自珍接触的脏事多了去,何英晓总能在合适的事宜抽出身来提醒自己这是个游戏,而西米娅——其实她对她们所说的话题并不在意,她更焦心的是妮卡,她真的想知道她怎么样了。 再又一次话题的沉默,西米娅终是站不住了,她期期艾艾地开口:“校长,我…我有点走累了。” “走累了?那我们先回去休息一会儿吧。反正这几天也是周末,可惜加西亚的生日宴就这么匆匆结束了。”何英晓淡淡地说,加西亚听出了言外之意。 “我这边确实也准备了充足的食物,一时半会再拉出去也麻烦,不如让我们几个人在这里好好玩一下,吃吃喝喝之后再处理它们。”加西亚接过话茬,很自然地说,“妮卡的话,最好还是在这里静养一段时间吧。西米娅你也别太担心了,这里有医生有安保,你怕什么呢?” 怕什么呢?西米娅也说不清楚。 但她的心就好像油锅里里的蚂蚁,不停地走,不停地转,不停地感到痛苦。这种痛苦她很少会体验,所以每一次的体验都让她感到难以忍受,她只想赶紧看到妮卡,缓解这般灭顶一样的焦虑。 “我不知道。”她如此回答。 董自珍看到她死死纠在一起的小眉毛,也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她将目光转向何英晓,点点头。 何英晓皱了皱眉,但还是松口了。 “西米娅,你没有参与这件事吧?” 前面的走路无非都是试探,是想看西米娅到底是担心朋友,还是在担心自己的罪证被发现。 西米娅听见这个问句只觉得莫名其妙,她怎么参与,她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如果她真能做点什么帮妮卡就好了!哪怕真是要杀人放火的事情,只要不像今天那样亲自动手,让所有人都知晓,那妮卡还会好过很多! 何英晓看出了她不解的神情,心里有点酸酸的,西米娅是真的在担心妮卡啊。在大家都那样排斥自己的时候,她没为自己的处境感到不舒服,首要的还是在担心自己的青梅。 一行人顿了顿,然后走向了住宿楼。 住宿楼也是一片狼藉,学生们走得匆忙,也完全不顾东西有没有落下,只拿了重要的,随处可见门大开且衣服乱扔的场景,活脱脱好多个抢劫现场。 安吉妮卡的旁边就是西米娅的房间。 她的门口守着安保,门虚掩着,听得见里面的心电仪在慢慢地响。何英晓推开门,医护人员坐着看着表单,听见有人来了以后抬起头,做了个手势。 “她的情况不太好,抽血检测显示她营养不良,贫血。应该是受到什么刺激才引发这次事情的,具体有没有精神疾病,还得等她醒了再说。” 医生简言扼要地把妮卡的情况说完了。 西米娅的神情却没有放松:“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可以,轻一点。” 躺在床上的妮卡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呢? 何英晓很难看出这是妮卡,她什么时候那么瘦了,颧骨都高高地凸起,明明昨天大家来这里的时候,她看起来精神情况还好,绝对不是今天这么枯槁的样子。 手背上挂着吊针,底下还放了一个温水袋。身上穿的衣服也已经被人换好了,之前浑身染血的模样似乎也完全褪去了,就像是从一个疯狂的野兽变为一朵柔弱的菟丝花。鼻下放着吸氧管,她那头黑发此时看起来莫名有些枯黄,像秋天的树叶。 她们站立着,而西米娅却根本站不住。她小声地啜泣,不敢碰妮卡的手,只紧紧抓着被子,在她的床侧看着她。 看着她,就像将碎未碎的珍宝。 心电图里,原本八十多的心率因为西米娅的哭声缓缓提高,医生出手想阻止这样的行为 ,但何英晓扯住了医生的袖子。加西亚对医生使了个眼神,医生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出了房间。 可能对医生来说,这是在打搅病人的休息。但她们知道,对妮卡来说,她可能真的很需要见到西米娅。 到一百左右的时候,妮卡终于缓缓地睁开眼睛,缓慢到像一只蝴蝶,终于完整地蜕壳,然后挣开她的翅膀,开始翱翔。 “妮卡!”西米娅连忙擦擦面上的泪痕,挤出一个笑来,“你终于醒了!” 妮卡咳嗽两声,一旁的董自珍自然端过水来,喂了几口以后,她终于能说话了。 “米娅,你怎么来了?” “我听人说你晕倒了,然后回住宿楼了…很担心你…你现在还好吗?” 西米娅哭得厉害,一时半会说话说长了,都断断续续的。 妮卡的手细细的,就像圆规的杆子,她抚摸着米娅的头。西米娅感受到那硌人的骨头,泪珠又掉下来几颗。 “我很好呀。” 她说,声音也哽咽起来。 “很好很好呀,米娅。” 正文 第99章 那张未曾谋面的许愿条 世界上最简短的…… 妮卡和米娅需要独处的空间, 显而易见,她们有其他的话要说。 其余三人对视一眼,慢慢走出了妮卡的房间。 “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的校长?”加西亚撑在门框上,她今天特意穿的白色短礼裙, 在疯狂的事故发生以后已经变得皱巴巴和脏兮兮的了,“如果你早就料到妮卡已经不对劲了, 干嘛还要她参加啊…现在可好, 尸体是处理了,但大家的嘴巴怎么封?哪怕我死死按着我的安保们, 也难保她们哪天离职。” 堂哥的死讯已然变成了一个定时炸弹,想要隐藏, 哪怕当下再完美的掩盖,也保持不了多久。 “你觉得…”何英晓手抵着下巴, “你觉得妮卡精神状态怎么样?” 董自珍和加西亚听完这句话都下意识地微仰了一下头,她们都听出了那句言外之意, 目前的法-律里,精神病是不需要强加牢狱之灾的。 何英晓也不清楚这个游戏能逼真到什么地步, 要是余温还在操作台,她直接来个集体数据丢失就行,到时候没几个人还能记得这件事, 哪怕已经觉醒了自我意识,也猜不到没发生的事。 “那你的意思是, 你不打算像上次那样遮掩了?”加西亚瞪大眼睛, “喂喂喂,你没搞错吧?如果你要这么做,董事会可完全坐不住了。先不提学校的名誉会不会造成损失, 光是学生那边就有可能找我索赔精神损失费,如果妮卡被堂哥家人起诉的话,那还有七七八八的手续和流程要弄,多麻烦啊!” 何英晓从这一大段话里听出来了这里的司法机构兴许在新的更新里添加了,还挺完善的样子。 不知道这段部分要不要走剧情,如果要的话那可真让人头疼,要知道现实里的何英晓只走过一次,那是和前前公司的劳动仲裁,就那几个月的时间,何英晓真的是被程序拖着走。 何英晓自然而然把目光移到她觉得万能的董秘书身上,可怜的董秘书立刻知道这份工要自己来打,打工人哪有违抗老板的命,叹了口气,终是点点头。 何英晓小人得志般笑逐颜开。 “你真打算这样解决了?”加西亚的声音还是不可置信,她见何英晓一行人准备走,连忙拉住了何英晓的衣袖。这个动作有些野蛮,她身上白礼服的挂坠珍珠都跳了好几下。 “当然。”何英晓理所应当地接话,“不然呢?既然根本都瞒不住,不然索性打个官司。只要妮卡不坐牢就好了,这件事过个几年也就无人问津了。最重要的是,妮卡想要的是得到财产,而目前财产唯一确定的人选就是妮卡和她的继母,除此之外别无异议,她想要做的事也已经完美的解决了。” “可是…声誉……”加西亚语无伦次,理智上她被何英晓说服了,但情感上,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声誉这个东西,多洗洗几次不就好了。普尔圣斯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学校。”何英晓笑道,“疯子也是最疯的。” 加西亚瞠目结舌地放开了她的衣袖。 何英晓和董自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而她还愣愣地呆在原地。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承认安吉妮卡是杀人犯?哪怕挂个精神病的名头,那她也是杀人犯啊!况且,精神病这个名头只会加剧她杀人行径的特征,毕竟谁知道她的精神病什么时候好! 还不如死死捂嘴呢! 加西亚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何英晓要走这条路,明明她权势过人,反正在学校里她一手遮天了,董事会那边就算想发难也要找证据,她把一切处理好就找不到什么证据不证据——现在校长这不是在把把柄给所有人看吗? 何至于此! 加西亚的生日宴很快就在妮卡杀人事件里风风火火又悄无声息地结束了,贵族学院好就好在大家都是有眼力见的小孩,不会有个人突然窜到何英晓面前问事情的结果,一部分人不以为意,更多的人则是如暗林里的虫蚁,静默地等待着事件的终局。 尽管背后吵得火热,但普尔圣斯还是一派和谐的模样。怎么说呢,何英晓对于学生们自发开始粉饰太平的举动感到非常满意。 她去食堂吃饭。这次可不比上次加西亚的生日宴未开始的时候,她身边没有那些像小鸟一样爱叽叽喳喳的学生簇拥,反倒是大家见她坐定,恨不得距离她十万八千远,这样自己嘴里说的八卦、难听的坏话就不至于传入本尊耳里。 虽然,这个本尊完全不在意周围环境的变化。自顾自地“吃饭”,其实吃饭这个行为对她来说真的就是很机械化的一件事,在游戏里她不可能真的吃,真是模仿着吃饭的动作,然后再看着盘子里的食物自己慢慢变少,系统的数值显示饱腹值慢慢增加。 还挺逼真的。 不过,还是会有人不在乎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而靠近她。比如说,在她快吃完的时候,一个人端着盘子走了过来,是一水田子。 “校长,安吉妮卡怎么样了?好几天都没看见她。而且西米娅和加西亚都不见人影,她们都被山庄里的房子吃了吗?” 一水田子坐定,嘴巴没有填进食物的时候,真的特别能说。 何英晓笑笑,这可是机密。她怎么可能随便说,而且后续关于妮卡的事,她也已经交由董自珍处理,如果发生什么不好的情况,董自珍会汇报的,没有汇报那就是一切顺利。 一水田子看出来她不想说,也没再追问。 “校长,你是不是忘了下周有什么要干的事?” 一水田子又开了一个话题。 下周?她翻了翻系统的日程表,上面空空如也。不过这次更新以后,公司给她的新版本不单有原本的数据,还有履历了,那是之前她看不到的东西。履历这个东西就是全校所有的NPC发生什么都会登记在上面,但她懒得看,也懒得筛选重要的人去看。 她可没有视-奸别人的爱好。 于是她现在打开,猛地全部消息弹了出来,系统都被这一箩筐的消息给挤得卡顿了一两秒,然后继续刷新着。 从她上次登录游戏开始弹消息,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弹到最近。 一水田子等不到她的回答,也没气馁,自顾自地说:“下周,又要月考了。” (履历:一水田子因为月考的逼近而焦虑着) (履历:苏珊因为月考的逼近而焦虑着) (履历:江温婉因为月考的逼近而焦虑着) 清一色的焦虑人选,尽管知道这是事先设置好的文案,但看到的那个瞬间还是觉得好惊讶。 “哇哦。”何英晓感叹她眼前看到的履历,而一水田子却以为她漫不经心。 “看来校长对下次的月考准备很充足?希望我们不需要再去补课呢。” 一水田子又吃了一口饭菜。 说起补课,何英晓这才想起实验楼,还有楼里那一棵金灿灿的许愿树。 “现在还要去补课吗?” “当然了,每天晚上都有,只是校长日理万机,怕是没空参加了。” “怎么我之前不去没有人来提醒我一下?” 她完全忘了这码事啊,再次进入游戏就是加西亚的生日会最夺目,而且妮卡那边又有情况,谁还顾得上许愿树,再者说许愿树这个东西已经没用了,对面的那个人不用再拿这个东西操控什么。 安全范围的东西习惯性被她抛在脑后,直到现在解决事情之后她才想起来,兴许她还要再去看看许愿树,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 “谁敢提醒你啊,”一水田子噗嗤笑出声来,“你可是大名鼎鼎、威风凛凛的校长诶!” 明明算得上是恭维的一句话,但是在一水田子的嘴巴里说出来莫名变成了讽刺。 她的饭也恰好吃完,没打招呼,起身就走了 何英晓撑着头,她很久没进入这个玛丽苏世界了,一时半会完全接壤不过来了。 又是一个晚上。星星灿烂的晚上让何英晓想起那次月光下的狂奔,彼时她们很忧心达索是不是真的应愿而死,结果真的是死了,还是被2344杀的。 但貌似愿望真的实现以后,也不会发生不好的事。可能愿望只是愿望,真正实现它的还是人力,2344袭击达索那件事,也完全算得上是一种巧合。 她打开门,微风习习,金色的树叶在漆黑的教室里闪闪发光,轻轻地摇着,就好像在邀请路过此处的人进入。 上面的条子依旧是挂着,她利索地爬了上去。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条子只是条子,没有内容,没有心愿,空荡荡的就好像那些多余的东西已经被清除了。 何英晓没有死心,她翻了外面的又去翻里面的,里里外外的都翻了好几遍,也没看到什么东西。她只身把身子完全探入了这棵树里,不知为何,她感觉树好像有了意识,在微微地聚拢,仿佛要把她吃掉那般。 越来越近,就差这个条子还没看过,它一直都背对着她。 她伸手,不知是哪里来的风,轻轻把条子翻了一个面。手指刚刚触碰到条子时,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了。 上面只有三个字。 世界上最简短的诅咒,对何英晓来说。 李楷雯。 正文 第100章 张汝生 问题只在于她是否要迈出那一脚…… 李楷雯目前对何英晓而言算什么呢? 何英晓自己也说不上来, 哪怕知道她们实际上的关系并不如自己想象得那般美好,甚至还夹杂丑恶的嫉妒,但可能是这段关系发生得实在是太遥远了, 她哪怕想推翻以前的美好记忆都显得困难起来。 她攥着这张条子,感觉掌心都烫了起来。玩家进入游戏以后也会有对应的数据模组, 尽管何英晓心里总会觉得其他的NPC都是虚拟人,但实际上从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的第一刻开始, 她也是由一堆代码组合的产物。 许愿树透过她的数据时, 怎么发现这三个字的呢?是因为那名黑客输入的吗? 应该是她输入的吧,不然这三个租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在这个数据世界里, 还有—— 说曹操曹操到,何英晓的直觉, 被工作数年打造出来的第六感,如敏感的雷达在不停作响。 她背后有人。 她手攥着那条子, 像是攥着已亡人的命牌。 李楷雯是完好的模样。黑色的头发蓬松得微微炸开,黑色的瞳仁闪着许愿树特有的金色的光, 死人的瞳孔也会反光吗?这一幕到底是黑客一早就设定好刺激她的虚拟人物,还是她的幻觉? 她再一次陷入创伤里了吗?医生说情况好转不再需要催眠治疗了, 因为她搞清楚李楷雯的死因后便不再那么执着。但她仍旧服用着镇定剂,以及偶尔失眠会吃一颗安眠药。 她蓬松的头发在这无风的夜晚里轻轻飘荡,一如何英晓此时背后默默飘荡的金色条子一般。 是程序。 她把这张条子拿下来的时候, 激发了什么程序,让被设定好的人物出现。 但这个虚拟人物就这么站着, 眼睛里甚至没有泛出认出何英晓的光, 看起来就像是一具死了很久的女尸,只是没有尸斑而已。 她的皮肤是常见的小麦色,多么健康的颜色, 多么可惜的早逝。 何英晓就像从前很多次那样见到她,就像第一次看见她全貌那样,慢慢地走近她。 她的胸口处有那枚与众不同的徽章,果然是设定好的虚拟人物,她的幻觉里、她下意识捏造的人格里,李楷雯只是穿着校服,而没有这样乱七八糟的特殊标记。 在操作台的数据代码显示里,人是没有人的样子,计算机只读得懂二进制的语言,为了区分自己的杰作和原本的NPC,这枚胸口处类似校徽的东西——一把剑刺入玫瑰的图案,应该就是那人留下的记号。 “李楷雯”依旧沉默地站着。何英晓轻轻伸手抚上了那枚徽章。 这是一幅有点猥琐、或者说有点奇怪的画面。何英晓站在课桌上俯身去试探徽章,那另一人直挺挺地站着。好不诡异。 徽章的质感和校服摸起来是一样,布料做的,不是什么特异的关键点。何英晓仔细摸了一遍以后觉得有点可惜,设置得那么漂亮的东西一看就让人觉得有意思,结果怎么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呢。 “李楷雯。”她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被叫名字的人没有因为这三个字启动任何思绪和行动,眼珠子都没转一下,胸口都没有任何起伏,比游戏里的NPC还要假。 何英晓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起来比以往还要不通人情。难道说之前李楷雯会赋有感情的与自己互动,是因为自己当时处于精神混乱之中? 兴许这也说得通。 何英晓想把这个人物添加进系统的面板里,既然黑客把她加进来,目前她也没有什么别的用处,不如加进系统里看看她有没有好感度之类的东西。 作为当初能够以假乱真、蒙蔽了公司游戏工作人员的虚拟人物,除了外表看起来有点粗糙和生硬,她的核心是完全能和系统交互的。没想到这一点,何英晓直到现在才发现。 当时的精神波动,果真让自己完全没办法静下心思考什么。 李楷雯的好感度显示负一百。 这可真是让人大跌眼镜的数据。 何英晓看着面板上的提示,抽动嘴角。不会吧至于吗……她也没干什么吧,这是黑客留下来给她的彩蛋吗,那可真让人好气又好笑。她想起黑客当时跟她说的日记内容,李楷雯死的时候,对仍处于正常世界的自己,应当是恨的吧。 她应该也料不到最开始简单的嫉妒,怎么一步步会变成这样。 何英晓叹了口气,那稍微感到好玩的心情一联系到让人惨痛的现实就难以维系,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其实在现实里,她现在是一个完全放松的状态,戴上游戏设备类似做梦一样在玩游戏,她是感受不到什么触感的。只是,因为游戏做得太逼真了,就可以以假乱真,把大脑也骗了过去。 柔软细腻的皮肤,独属于十八岁少女的肌肤,那脸蛋上摸不出什么痘坑,柔软得让何英晓莫名有点想哭。 她是完全虚拟的,也是绝对完美的。 一个活生生又冷冰冰的人。 她在这所教室里又静静呆了一会儿,看许愿树的条子如人的思绪一样轻轻飘动, 她内心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不是要替李楷雯报仇雪恨的冲动,也不是要恶狠狠惩治老师的冲动,她想,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个世界上一定有数不清的行尸走肉在数不清的地方里默默活着,但如果非要何英晓选择的话,她会去做那个斩断一开始恶之源的人。她害怕着哪一天,那僵尸名单里,那与现在这个面无表情的“李楷雯”一样的人里,会出现现在自己认识的人。 余温、雨姐、宋莹莹、沈妍、亦或是那个她自己不是很喜欢的领导、超市里的大妈…… 她要做点什么。 她得做点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虚拟的李楷雯会出现在这里,但何英晓感觉那金色的姓名条好像传递了什么能量给她那样,就像热血漫画里主角的适时觉醒,就像一滴水猛然掉到地面而后数万滴水珠砸向大地那样,这好像是一个新的开端。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金色许愿条。实话实说,如果真的是许愿树从自己的意识数据模组里提取到的这个心愿,尽管不明白为什么只有短短的三个字,但何英晓想,她那时候在心里默念这名字的时候,一定很想很想李楷雯。 也一定很想很想她活着,哪怕她讨厌自己。 她将金色刻有李楷雯姓名的许愿条从自己手里抽了出来,放入对面的人的掌心里。 她想,这也算一种物归原主吧。 这算是一种美梦成真吧。 何英晓再次醒来的时候,睁开眼,动车已经不知道行驶到哪一站台了,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站台上泥泞一片,尽管顶上有天花板替人们遮着雨。 一旁的宋莹莹还在熟睡着,发出浅浅的呼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很久没进入游戏了,何英晓出来以后意识好像还停留在游戏里,混混沌沌,视野迷蒙一片,太阳穴传来阵阵刺痛。 她打开她的电脑,鬼使神差地点击了邮箱。工作邮箱里,她最近已读的一封邮件是公司辞退她的消息,补偿金失业金都很优厚,足够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说是辞退,其实更像是她的退休,没有哪个精神系的工作人员能一直干到八十岁的。 上面赫然显示着一封未读邮件。 她点开。 「晓晓,早上好啊。我是张汝生老师。听说你要从海市回来,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和现在的同学们介绍一下你的大学、专业、职业以及海市的情况呢?这里最近正好在办一场大学交流会,邀请各地的优秀学子回来进行讲座。如果你对讲座感兴趣的话,记得联系我。收到你的问候信我真的很高兴,没想到过了那么多年,还有学生记得我。」 「也希望你身体健康,工作顺利!以下是活动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如果你对这个活动感兴趣的话,请一定要来前往。顺便,也来我的办公室喝喝茶吧(憨笑emoji)(憨笑emoji)」 张汝生。 这个名字对何英晓来说很陌生,她已经完全快忘记这个人是谁了,只模糊记得这是个男老师——等等,老师? 是害死李楷雯的那个老师吗?那个死老头,他竟然还没退休,还在这儿装一幅慈师恩师的模样教书育人? 问候信? 她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给这人问候了。 何英晓在心底冷笑,那名黑客既然能知道自己的个人信息,了解一个工作邮箱应该也不在话下。难怪用邮件,这么多年过去,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个老师的联系方式有没有在自己的好友列表里躺尸,还是早已被她草草删除了。 这封别有用心的信,就和游戏里死板的“李楷雯”一样在为她铺路,只要她踏上去,那么有东西就会在自己面前展开。 问题只在于她是否要迈出那一脚。 何英晓默然,盯着那一串数字。 最终伸出手指,点击了复制。 正文 第101章 家 那此刻空荡荡没有人烟的家,也是三…… 「各位乘客请注意, 终点站印塘站就要到了,请大家有序排队下车,拿好自己的行李, 检查贵重物品有无丢失——」 广播播报的声音让宋莹莹渐渐有了苏醒的感觉,她努力睁开眼睛, 睡了好久大脑已经完全沉浸睡眠当中了,想一时半会彻底醒过来还没那么容易。 她努力聚焦着眼神, 正前方是紫色的乘客椅, 她的小桌子还没收起来,毕竟她刚刚就是在那里趴着睡觉的。动车在慢慢减速, 那速度渐渐抽离的感觉,就和困意慢慢抽离身体的感觉一样。 她侧头, 看到何英晓一脸严肃地翻着手机,电脑大开, 像一只大张着的嘴,白色的光线铺满她的上半身。何英晓做的位置靠窗, 外面还是磅礴的大雨,在车窗上留下一串串雨痕, 她侧头看过去时,倒影里就好像她在哭。 “晓晓姐,收拾东西, 要到站了。” 她见何英晓还在翻找什么资料的模样,提醒了一句。何英晓整个人抖了一下, 如梦初醒般抬起头, 对她温和笑笑,又揉了揉眼睛,旋了旋脖子, 这才开始收拾东西。 她见何英晓的面色有些苍白,眉梢间还有忧虑的样子在,她担心地开口:“晓晓姐,你身体不舒服吗?” 她想,自己一直在睡,这趟旅途对她来说还是很舒服很爽的,而晓晓姐看起来一直在工作,估计很累吧。 大人就是累了一点,不过也会有钱,会更自由吧。她这次假期回家就是打算0元购的,毕竟自己的生活费大部分都快花完了。 “我吗?”何英晓脸上还是挂着笑,她只要工作久了面皮就习惯性扯一点笑来骗大脑自己过得还行,“我没事,就是有点累,到时候回去休息一下就行。” “这样啊,晓晓姐你家住哪里呢?说不定我们还是一个街道的呢!” 宋莹莹其实戴了U形枕,但睡着睡着还是趴到了小桌子上,手上有一道道红痕。 “我是朝北路27号的。” “天呀!我们离得很近诶!我是朝北路2号的!” 其实根本没多近。熟悉街道走向的人就知道,2号和27号算不上是什么左邻右舍的存在的,相当于村头和村尾。不过何英晓也没说什么扫兴的话,点点头应了。 她的家啊。朝北路27号她已经很久没回去看过了,以前爸妈还在世的时候会回去看看,但后面两人相继离世以后,她孑然一身反倒对印塘没什么留念,更愿意在海市和朋友过节。 其实,就算回来也不见得会有多开心。爸妈一见到她就迫不及待的催婚,好像她这个人唯一的价值就是被拉去和另一个不熟的人配种一样。 不过宋莹莹明显是家里很受宠的孩子,只有充满爱的家庭才能养出恋家的鸟,她语气很活跃地和自己说家里的那些琐事,说她妈妈的厨艺很好,她有空可以过来随便蹭饭,她爸爸的手工很厉害,如果何英晓有什么东西想要木雕的,可以找他爸等等诸如此类的话。 何英晓听她的兴奋程度就知道她是独生女,只有得到全部的爱的人才会毫不吝啬地分给别人。 何英晓难道不是独生女吗?从现有层面来说,是的。但在她上高中时,弟弟出生了,这也是为什么黑客那会儿说她和李楷雯都是被抛弃的人,弟弟年纪小再加上小镇里特有的重男轻女的光环,自然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不过,何英晓也早已不把这些往事放在心上了。弟弟早夭,妈妈悲痛欲绝,没几年走了,爸爸又是个作息混乱、烟酒都来的人,没有妈妈的照顾能多活几年呢?几乎是妈妈前脚没走多久,后一年,爸爸也跟着去世了。 现在唯一能称得上是家人的,兴许只有宝宝猫。她选了宠物托运公司,这会儿估计也要到车站了。 宋莹莹和她是同一条街道的,自然更亲密些。何英晓先迈左脚,她在后面就跟着迈左脚。 走出了车站以后,托运公司的车也停在了路边。宋莹莹还想开口说点什么话,但何英晓没功夫去细听,她小跑走上前,领了自己的猫。 “哇塞!姐姐!你还养猫了诶!” 激昂的叫声让宝宝猫抖了抖,可怜地喵喵叫。何英晓拆开盒子上面多余的部件,开了门,伸手进去摸摸安抚她。 一开始宝宝猫还很应激,想要抓她,但是估计是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慢慢又稳定了下面。把头蹭到何英晓的掌心里,小呼噜一刻不停地响,像一只小小的摩托车的发动机。 “她是什么品种的?”这几乎是每个遇见宝宝猫的人都会问的话。 “橘猫。” “她几岁了?” “三岁。” 何英晓行李一大堆,不可能抱着猫。她把小门又关上,将笼子放在行李箱上面。 “晓晓姐,你买它花了多少啊?” “它是流浪猫,我捡的。” “哇塞!” “那她叫什么名字呢?” “没有名字,不过我叫她宝宝,你可以自己给她取一个。” “宝宝!好可爱的名字!你好呀宝宝猫!” 两个人的话题从宋莹莹能干独特的妈妈爸爸变成了如何养育一只小猫,何英晓终于等到了话题的舒适区。尽管这些问题已经被问过很多遍了,但是每次有人这么问的时候,何英晓也总是不厌其烦地一次次说出答案。 偶尔她觉得是宝宝猫拯救了这个对外部世界没什么渴望的自己,如果不是猫咪,可能何英晓和其他人能沟通的话题会更少。 镇子不算大,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和宋莹莹道别以后,何英晓终于走到了自己的家门口。 家门是不锈钢材质,而经年过去,上面也浮现了代表时间的锈迹,不多,但也足够显眼。家门是两层,外面的是防盗门,里面还有一层陈木门,褐色的木看起来很厚重,但实际摸起来轻飘飘的,再一次次返潮回南的天气,这个木门内里估计不太好看。 她插入钥匙,咔哒一声,门开了。 将杂物放进去,将杂物收拾好,将宝宝猫放出来。宝宝猫初来乍到,一点都不习惯这里,天气潮湿,这房间散发着一股湿气,沉淀难去。 上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呢?其实父亲的葬礼她都没出席,她跟那个男人本来也不是很熟,又有什么必要去看他是怎么死的。好在家里的财产最终都是她的,也幸好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不敢对她指手画脚,毕竟她在海市干着一份报酬不菲的工作,哪怕钱不会给他们,但放在那里也是一份威慑的力量。 她摸摸上面有点水汽木家具,以前她回南天要和妈妈一起擦家具,擦到累的时候,她总是会问妈妈为什么当初要买木家具,妈妈说是爷爷奶奶买的,当时木家具促销,木家具卖得很好,大家都喜欢……总之,在母亲找的无数个理由里,她已去世的爷爷奶奶埋下了祸根,她要为此负责。 她看着这些对自己没什么用处的木家具,掏出了手机。 “喂,谁啊?” “三姑,我是晓晓,家里的木家具你们要吗?我打算配置新的家具。” “要啊,哎哟!木家具可是上等货啊,顶好的!不要随便扔!你什么时候有空啊?我今天就可以让你堂哥过来搬!” “那就今天吧。” 解决了让自己一直疲累的木家具,莫名其妙的,何英晓感觉到自己自由了。自由、拥有支配的权利、拥有再创造的能力,宛若新生啊。 客厅里,正对着电视机的墙壁上挂着爸妈的婚纱照。妈妈那会儿画着浓妆,其实妈妈的素颜更好看,那紫色的眼妆让她看起来更像个妖精,爸爸那年也很年轻。一切都是往事,这些都是过去,他们都已经死了。 死了啊。何英晓吸了一口这五层自建房里的潮湿气,感觉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 她和父母亲不算亲近,父母亲对她这个女儿也不甚重视。在她们死后,她也鲜少怀念她们什么,毕竟感情本来就不深。如果是宋莹莹那样的家庭,谁去世了对其他人而言都是不小的打击,而在何英晓家里,死了一个人,只是死了一个趁手的工具而已。 她很少为此难过。这是头一回。可能是因为在她内心深处里,她需要父母亲。 如果,在那个时候,弟弟没有出生,兴许她就不会把最好的朋友视为救赎,然后因为朋友的远离感到绝望,最后对她的死忙耿耿于怀。她可能不会有那么严重的创伤,也不会有那些自己都分辨不出的幻觉。 只是,那都是一种不存在的假设。 她蹲下身,抚摸着宝宝猫的毛。毛滑溜溜的,但是也沾染了点潮气,有些毛耷拉下来,摸的时候感觉在摸叶子上的露水。 如若说游戏里,主角每到新的剧情点都会打开新地图。那此刻空荡荡没有人烟的家,也是三十而立的何英晓的新地图。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 何英晓撸着猫,喃喃道。 正文 第102章 鸟巢 李楷雯就是跳进这些沟壑里溺毙的…… 何英晓自从最后一次进入《无名》这个恐游之后都在办专属于精神系工作人员的退休手续, 已经很久没上班了,不上班就意味着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不知道今天是不是工作日, 每天不再需要靠着闹铃起床。 所以知道宋莹莹放的是五一劳动假期时,她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经不是个劳动者了。 五月向来多雨。木家具被搬走后, 整个客厅显得空旷许多。一楼是客厅、厨房和餐厅的地方,一言以蔽之, 这里是专门招待客人的地方, 而亲戚们总是隔三差五打电话暗示要来她家庆祝。 庆祝什么。她回这个名存实亡的家,也不见得她被这个“家”所接纳, 更不见得自己能被所谓的亲戚接纳,她们的那点小心思何英晓怎么会不知道, 实在是懒得理会。 好在真正不接纳她的人早早地走了,事已至此, 她在这个家里呼吸到的每一口空气都是充满了自由的芬芳。好做作的词,芬芳。 自建房里是有小院子的, 没有人在的地方,母亲种的山茶花和父亲种的果树基本上都死光了, 多雨的天气里,这里弥散着一股死气。 要她一个人收拾那么多地方肯定是不可能的。她打算把楼下的的地方能出租的出租了,自己住最上面的五楼就行了。没想到三十而已, 别人不是事业有成就是家庭美满,而她工作已然退休, 还成为了包租婆。 包租婆真好啊, 有钱就行。何英晓规划着,她打算家具什么的能送人就送人了,挂在网上卖二手也是麻烦, 小镇子里大家谁还缺什么家具啊,早八百年前这里的人口基本都饱和了。就算真的要新建房,肯定也情愿买新的放在自己的新家。 小镇子里的人用不惯二手,她们再有经济压力也只会省着买新的。非要二手,也肯定是人情所故,彼此沾亲带故才值得信赖。 忙完这些,何英晓的手机响起铃声。 “何小姐您好,我是招生办的主任严姚。我这边打算明天下午办您的宣讲会,您看时间合适吗?下午三点这样。” “合适的。到时候我要做什么准备吗?” “您可以适当准备PPT这样,面对是高三的孩子们,她们比较迷茫,可以多讲一点工作上有趣的事情,也可以分享一下找到目标的方法、如何面对困难的心态等等——” 严主任的嘴巴像开了什么匣子一样滔滔不绝,唯恐何英晓到时候宣讲讲不出什么有营养的东西一样。 何英晓默然,工作哪有什么有意思的地方呢,她经年累月躺在设备床上修复游戏里人不人鬼不鬼的漏洞,隔天上网一刷还要被人冷嘲热讽说全息游戏修复人员真是舒服,躺在床上就可以把工干完了。没体验过的人只会觉得这条路很美,实际上只有自己才知道每天面对那些恐怖的漏洞、费脑的剧情有多让人崩溃。 “不小心讲了太多东西,希望您别介意,哈哈,”那是一个敦厚中年人的笑声,听笑声就能感受到他头皮稀疏的头发在震颤,“我很期待您明天的讲座,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好,那具体的地点时间都可以和我助理说,就是你加的那个人,他会回复你的。辛苦哈!” 电话挂断了,但何英晓并没有因为主任的热情被感染。实话实说,早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经失去了独属于年轻人的朝气。 年轻人活得太累了。 “喵——”宝宝猫拖长声音叫,何英晓这才想起来没给自动喂食器装新的猫粮,赶忙走了过去。 饿饿的小猫就这样一边叫一边围着主人转圈圈,松软的毛和柔软的肉就这样蹭着人的裤腿,裤腿紧挨着皮肤,皮肤传达着触感,触感就好像顺着血液一样重新回到心脏,怦怦跳。 一间住所是不会提供什么归属感的,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也是,但宝宝猫好像就是她的定心锚。 哗啦啦的声音,机器运行了。 宝宝猫一边吃,一边发出喵呜喵呜的声音。 她吃得很香。只要有饭在,只要有熟悉的主人在,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她也没有应激的情况出现。 这点上看,她似乎比何英晓这个在这儿住了十几年的人还要厉害。 何英晓一回到这里,回忆就和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学校已经不是老样子了。小镇子得到政-府的拨款越多,教育资源也就越好。记忆中只有一丁点大的高中已经发展成有好几栋漂亮教学楼的学校了。 招生办的助理,自称自己是小何,带着何英晓熟悉学校。 “说起来也巧,没想到您也姓何,”小何很年轻,因为迎宾穿的西装也很干净,他面上满是对何英晓的崇拜,在这镇子里,从大城市回来的人总让人觉得神秘强大,“说不定以前我们还是一个村子里的。” 以前的村子按姓来划分,何家村确实也有,不过等到正式的行-政划分下来以后,这里已经变成了印塘镇。 何英晓对他予以的亲近只是笑着点点头。她不觉得就算是一个村子里的人就有什么不同,非要划分的话,好人和坏人的价值不一样,她还是更愿意和关心自己的好人相处。 “这栋是思远楼,高一的学生会在这边学习,咱们小声些,这会儿还在上课呢。这栋是纳贤楼,高二的学生在这儿学。这边是学校的食堂,那边一路走到底就是操场,可惜您上午没来,今天上午好不容易放晴一会儿,还有学生的大课间,可好看了。” 小何尽心尽力,滔滔不绝地说这话,和何英晓介绍对她来说物是人非的学校,这里的每一处都不一样了,她再也找不到什么曾经和李楷雯相处的地方。 以前这里很小,只有一栋教学楼和一栋宿舍楼。教学楼还囊括了现在的什么行政楼,老师办公室等等杂七杂八的地方,宿舍楼底下就是食堂,两栋楼之间的就是操场,小到比起现在的学校,就像是一只小麻雀。 她和李楷雯在楼梯间里说话;在小食堂里一起吃饭;跑操的时候,她们在铃还没响之前牵着手聚在一起说何英晓已经忘却也不会再记得的悄悄话;一起讨论最近很热门的小说和电视剧,讲那些让人闹心的、重男轻女的家长里短,在无数的罅隙里她们陪伴彼此日日夜夜,而重建的钢筋铁骨让那些回忆难以重现,仿佛记忆里的东西是何英晓的一场幻梦。 她们的楼就是叫楼,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名字。 “这里的变化真大啊。” “可不是嘛,近几年来也有一些知名校友投资,”小何一开始像是把她当成外人那般自豪地介绍,刚入职的年轻人都这样,觉得自己的工作与众不同,过那么几年、亦或是过那么几个月就会发现,工作只是一份让他尚能存在在这世上且符合规则的东西而已,除此之外并无任何精神滋补,“我不是说您不出名的意思,就是——哎呀,我嘴比较笨,您不要介意。” 他见何英晓一直不说话,还以为何英晓误会他了,他没有要阴阳她的意思,只是顺嘴一提,年轻人着急忙慌地给自己找补,额头都急得出了几点虚汗。 “没事。” 何英晓淡淡道。 反正他很快就会发现,这所学校其实没他想得那么好。小镇子好就好在人情遍布,这个年轻人肯定也是谁介绍进来的,以为自己比那些招聘来的人更前途无量,毕竟走了后门。 但往往走了后门的人,要付出更多代价。 “就是这儿了。” 他最后引着何英晓走到一个装修得很新的地方,“新”就“新”在这栋建筑的设计上,感觉是模仿了鸟巢的设计,不过,鸟巢是没有天花板的,这里有。很明显,这是学校的面子工程。 “一会儿您进去,会有礼仪小姐帮您安排的。” 下午的印塘不下雨,但很湿热,没一会儿人都要在太阳底下热化了。小何更是,西装背后已经洇成暗色了。 “辛苦了。” “没事没事,那我先回去哈。” “鸟巢”里面很凉快,每个合适的角落都放了竖式空调,里面已经有看起来是工作人员的人在忙活了,闪烁的投影屏幕、话筒、还有在一旁听着指导的礼仪小姐。 指导她们的人很眼熟,眼熟到何英晓一下子就知道那人是谁。 张汝生。 她迈步过去。何英晓没几件平常的衣服,填满她衣柜的是一件又一件上班穿的衣服,连带着鞋子也是带着小高跟,这世道似乎就是默认女人要穿高跟的,可是脚下踩得高,却不代表地位高,也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那哒哒的声音,在空旷的地方,是很引人注意的。只是前面的人各有各的事要做,反而没注意到。 直到一位礼仪小姐注意到了何英晓,抬眼朝自己看过去,礼貌笑笑时,那个人,那个已经变成地中海发型的老男人,终于,在这个时候,转过头来。 他的面孔,和十多年前他在讲台上面孔重合。他笑着,面上挤出一道道沟壑,何英晓想,李楷雯就是跳进这些沟壑里溺毙的吗? “哎呀,晓晓,你可算来了。” 他笑着说。 正文 第103章 高中校园 “海市的那份工作,我已经辞…… 张汝生看见何英晓笑得亲切, 恍若何英晓不是他的学生而是他的女儿一样,对于这样刻意的来自熟人的熟络,何英晓经常不知道怎么回应, 就像家里人总说她束手束脚那样,她只是轻微地点头, 说了句老师。 “老师”这两个字让他笑得更开,像那些被他打开的双腿那样。他挥挥手, 像驱散花蝴蝶那样把礼仪小姐们赶到一旁, 活泼乱跳的学生们显然对于穿上“礼仪小姐”这身衣服感到新奇异常,对于张老师这种不尊重她们的动作也没什么意见, 只是聚在一起说悄悄话,眼神偶尔偷偷瞥她。 悄悄话。 她很久没和什么人说悄悄话了, 看到她们的模样感觉自己好像也被纳-入了那个小集体的一员中,也恢复了一种别样的青春。 “你应该很久没叫人老师了吧, 晓晓,”何英晓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叫她“晓晓”, 他从没有在之前的课堂里这样叫过她,这句“晓晓”, 既不像平辈们喊她来得亲切,也不像家里人那样叫她只是为了使唤、把这两个字当成一个代号,这好像是一种暗示、一种引诱、一种故意为之的恶心, “我也很久没听到你叫我老师了。” 他顿了一下补上了这句话。 何英晓无言,那些想要问出口的问题, 面对这张老出一种死味的脸, 她说不出口。 他十年前是什么样子?何英晓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不如说,她的记忆里高中时代全是李楷雯的样子,以至于别人的模样都被那样恍若初恋的光环给遮蔽了。 李楷雯是怎么样同意的?又是怎么样厌恶他的? 何英晓看着这个即将迈入退休预备役的男人, 觉得李楷雯疯了。 是她疯了,还是那个时候的老师光环太大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张汝生见她没理自己,也不觉得面上挂不住,用亲热的口吻和她介绍那些新设备。其实何英晓对这些东西并不陌生,刚来公司的那几年杂活都是她干的,这些东西在她眼里都是小儿科,而张汝生还自以为自己还是小女生眼里了不得的人物,用自己三秒前刚学会的设备,孜孜不倦地解释着东西该如何使用。 “晓晓,你试试。” 他把调好的话筒递给她。 她默然接过。 “喂。” 这个字在空荡荡的礼堂里回响,短短一个字,让在场其他人对她所在的位置侧目了一两秒,紧接着大家就像什么也没发生那般,继续各干各的。 “你看起来不太爱说话的样子,想起以前,你经常在后面和李楷雯上课说小话呢,你那个时候可活跃了。”他用一种老得像墙皮脱落的怀念语气说话,“唉,出来工作是这样的,把人都磨老了,是吧?” 何英晓嗯了一声,她不想和他说太多的话。 张汝生还是那副笑脸,见她不爱说话,还是会继续和她讲,不厌其烦,也不觉得自己是在热脸贴冷屁股。 “过一会儿学生们就要来了,晓晓不会紧张吧?等会儿你把准备好的东西给那个人,他会帮你弄好的,到时候只需要讲就行,晓晓一定可以发挥好的吧?” 他循循善诱的样子让何英晓觉得他是神经病。 “可以了,老师。” 她只想终止这一切有的没的。 为什么他要对自己那么热情?她也不是什么很优秀的学生,十年前的教室里,他只有点名抽问才会叫她的名字。 是因为那封邮件吗?她突然想起他发过来的邮件,她没有老师的联系方式,绝对是那个人用她的口吻跟他说话。 他的热情,就像是一种异常。 兴许也是一种试探。 张汝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笑笑就没再说话了。 很快,学生们陆续入场。 何英晓其实没什么好讲的,这个职业就是钱多,除了钱多以外还有一个大城市的噱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只要经过精神稳定测试和基础职业培训就能上任,和摇奶茶的工作一样,有命有力气就能干。 要大考的学生,目的性果然很强。前排的人很给面子地认真听,后面的人置身事外地埋头苦干。 配合她的主持人不是老师,是另一个人,上场前她们核对了简单的流程。 到了提问环节,前排的同学立刻举手,有的一眼看过去就是知道是托,眼神明显是背好了答案的。 但何英晓还是点了她。 她很好奇,老师会问她什么。 “学姐好,我想知道这份工作给你带来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在完成日常工作任务的时候,你会不会发现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 很囫囵的问题。 “这个啊,说起来确实有。” 她的脑中想起来的就是那件事,那个黑客,一个神出鬼没入侵公司系统只为了刺激她想起李楷雯的人,一步步走回家乡的事件。 “但是要我具体说出来,一时间很难解释清楚,不如这个问题,等到以后有机会我再跟大家细说吧。” 她也给出了一个囫囵的答案。 她不想糊弄谁,拿出假的东西招摇过市不是她的风格。 而在她看不到的角落里,张汝生的眼镜片闪了一片锐利的白光,被灯光切得正好的折射。 女学生很乖,没有追着问其他事,安静落座。 接下来又是好几个问题,何英晓一个个回答,逐渐发现,这些问题果然是在套话。不知道是学生们太单纯还是老师设置的问题太刁钻,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逼得她要说实话,这个问题可以推脱,那么接下来这个问得更具体的问题呢,她又要用什么话术摆脱。 她的近况、她工作具体的细节、她在公司的人脉,她知道,有人都想要知道这一切。这个看似是讲座实则是审讯的台面,那紧紧逼迫的感觉,如蟒蛇缠绕般让何英晓觉得窒息,她不由得死死抓住了话筒。 学生们单纯,不知道这些事。只觉得今天请来的嘉宾好奇怪,怎么连问题都答不上来,是应对能力太差了还是一开始就没和主持人那边对好台词。 在第四个问题无法回答的时候,何英晓面上已经通红,还出了汗。主持人看得出来她的勉力,立刻叫停了这场审问。 她叹了口气,眼神随便一撇,就那一个不经意的刹那,她看到张汝生的眼神,阴狠,像是要将救场的主持人生吞活剥一般。 她匆匆移开。 心跳得厉害。 果然,果然,她的直觉从来不会骗她。 老师果然有问题,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不对,那封最开始发给他的信一定有问题,那个黑客非要把她扔进这趟浑水里,让她没办法把自己搅出来。 活动匆匆结束了。学生们先离场,主持人在自己旁边,柔声宽慰:“没关系哈,同学们其实看了你的PPT应该就能了解这个工作了,你是第一次做这个讲座吧,出点意外很正常,大家也不会觉得你答不上来就对这份工作有什么意见的,这又不是考试,哈哈哈。” 她看得出来何英晓似乎是内向的人,很开朗地自问自答,自己捧场。何英晓真诚地说了声谢谢。 今天,从她踏入这所校园开始,她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一切都被推翻,那些曾经的美好早已被磨成了齑粉,而残酷的现实依旧留在原地。 老师的那笔生意,那些“药”,难道还在进行中吗?不至于吧,现在国-家也已经认真落实很多东西了,还是说因为印塘这个小镇子小,人不算多,所以才逃过那些调查吗? 何英晓不是警察,也不是天生的演员,她对自己身份的认可和在场的其他人一样,她就是一个工作了十年的社畜,经验丰富,挣的钱多。 “晓晓,辛苦了。” 张汝生走上前对她这么说,她面上镇定,心里更是掀起了千层巨浪。 这次见面更像是一场不见硝烟的交锋,何英晓本能想退缩,但是她想起李楷雯,又站在了这里。 尽管这里已经和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尽管李楷雯无法复活,尽管她可能没办法斗得过这些吃了人的人精,这些早已和镇子里的其他恶人掺和在一起的疯子,但她还是决定要这么做了。 在以前下决定的时刻,她也是那么做的。 “老师,”她终于正面地与他开口说些什么,“我有点想为我们学校做点什么,你觉得我做什么合适呢?” “海市的那份工作,我已经辞了。”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正文 第104章 工作 这滴汗从那深不见底的沟壑之中,…… 张汝生见过很多人求他。 吃药上瘾的人, 不管女生还是男生,无一不再那个时候跪下来扯着他的裤脚,一遍又一遍“老师老师”地叫唤;还有迷路的羔羊, 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他有渠道可以上好大学,哀哀地祈求, 结果自然是他送她们免费的一课——不要轻信任何人;更有懵懂的家长,在小镇子教育并不发达的年代, 亲手把孩子送到自己面前, 送给自己吃掉。 当然,这其中也有人向他要工作的, 不过比起这些混出来的人,他对半生不熟的孩子更感兴趣。 自然而然, 他对那些向他讨要工作的成年人也没什么好感。 只不过,何英晓的请求, 显得太耐人寻味了。 那是一个平常的雨天,他不怎么用的邮箱里蹦出来一封信。他很少会用邮箱这种东西, 小镇子里哪需要那么多多社交软件维持关系呢,只有一些特殊的关系, 才需要用到这个邮箱。 他从来不记得他的学生里何英晓这个人,收到那封问候信的同时,是他那么多年来头一回觉得项上人头不保, 这个邮箱绝对不可能被一个他完全没印象的学生记得!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还是说——他想起了一个很聪明又漂亮的、符合大众印象里恶女形象的女人, 但他也听说她失踪了, 以她的皮相,现在估计被很多人玩过了吧。 在他知道她失踪的时候,他的第一念头是这样的, 往后每次想起她,他的第一反应都是这样的——她再聪明又怎么样,考上好大学又怎么样,他可死死拿捏着她的案底,到时候只要想让她身败名裂还不简单吗,本来女人最容易站在风浪尖口上。 但那封信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他熟知的人里,知道邮箱却又下落不明的人,只有那个女人。尽管他从没把她当成女人看,因为从接触到她的天分开始,他就是知道他不能把她当成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否则被反咬一口的将会是自己。 何英晓…… 啊,是何英晓? 在无数次的回忆里、在翻阅经年的毕业相册以后,他终于发现了这个人。这个与当年跳楼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又密切关系的人,李楷雯那件事差点就让这一切暴露了,毕竟之前的案例哪怕就算要舍弃都是会经过处理的,怎么会料得到突然有个人就敢这么撞破这一切,用自己的性命去砸开一个未知的豁口,真是好大的胆子,完全不顾他费尽心计的洗脑! 那张相片早就发黄了,他不是什么好老师,怎么会把这种集体相片仔细收着,这些东西之所以能好好地被收在一个盒子里,多亏他娶了一个听话的老婆,能帮他打理好表面的一切。 当年的事对他的惊吓不亚于邮箱里的那封信,无论是谁看那封信都会觉得得体,这就是一封学生问候老师的信件,没有什么问题。 “老师?” 何英晓再次问道,大部分人在这个时候都稀稀拉拉地走光了,只有几个人留下来收拾残局,她们也想走,可最有威望的张汝生没迈步,其他听命的人也不好走出这个大门。 张汝生回过神来,何英晓那句请求工作的话宛如索命。他时常听镇上的老人说神神鬼鬼的话,他从前是不相信的,如果世上真有鬼神,那当第一个学生殒命的时候,他就应该得到报应,而不是还能活得那么好,参与了那么多比赛,拿了那么多奖,得到了高级职称和那么多的尊重。 那封信的出现,这个人站在自己的面前,这个刹那,他的喉咙轻轻滚了一下,那不是小女孩爱看的霸总喉咙,那是一个罄竹难书的人发现他修筑的罪恶大坝上居然出现了一个小洞,他对此感到惊慌的一个喉咙。 他有点发不出声了。他对何英晓并不了解,但他知道那个女人活得好好的还能挑衅他,还能把这枚棋子一样的人放在他的身边,他就感到一阵阵呼吸困难。 “你想要…”声音嘶哑,很小声。而一旁的人早就等候不及,打断出声:“老师,这边已经收拾好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张汝生被打断得烦不胜烦,立刻摆摆手,工作人员估计都是孩子们,立刻欢呼雀跃地跑走了。他眉间的郁气像一朵黑色的乌云,和彼时印塘的天气没什么两样。 “去我办公室说吧。” 他缓了缓后说道。 他带了伞,何英晓没带。 印塘五月的雨很多,讲座之前的小晴气候放在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黑云一朵压着一朵,整片天都是低沉沉的状态。 这样的异常天气,让何英晓想起当时玩游戏那会儿,校庆的剧情里天气突变了,从来都是明媚晴天的玛丽苏世界里,在一方压倒另一方的时候也会变得阴暗。 张汝生的办公室很简单,不及何英晓在游戏里的校长室。这是大部分镇子上的高中都有的情况,这个办公室估计很早就在用了,现在也还在用。木质的桌子,桌子上痕迹斑驳,还有点洗不去的污渍,放着大众款式的电脑和一应俱全的文具。椅子上有护腰的垫子,椅腿也有点歪歪斜斜的,看起来年代久远。 “坐吧。”他恢复了那一幅春风和煦的样子,好像听到何英晓向他要工作这件事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打击,“这里可没有什么好东西,哈哈,年轻人在外面打拼事业累了想回家乡发展,也是值得鼓励的事情。现在网上不是很多年轻人返乡创业嘛,晓晓,怎么想到来学校工作了?” 含蓄、铺垫,而雨伞的水珠安静地滴落地面,浅浅地聚了一个小水池,像羊羔落下的泪。 “创业啊,其实我没有那个资本,也没有那个实力,怎么好意思给乡里人丢脸呢,”何英晓笑笑,职场几年的打拼让她很快地读懂那些言外之意,“之前在这所学校里有很多回忆,讲座的时候看到那些学生就好像回到了过去,思来想去,可能在学校工作更适合我。毕竟印塘这几年的变化好大,对吧老师?去其他地方嘛…啧,其他地方,我也不太熟悉。” 下了决定以后做事情容易很多,很多人就是怕下决定的那一刻。何英晓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感觉自在了很多。这个学校早跟自己谈不上什么关系了,但哪又如何,只要面前的这个人还活着,只要那些暗地里的交易还在继续,她就有理由去这么做。 “老师,”她看见张汝生的脸,由眉间的黑慢慢扩散到了整张面,面目可憎,原来也能那么具象化,她以前从没感觉这个老师是什么坏人,因为他的口碑实在是太好了,好到有人怀疑他不正常会被打上“脑子有病”的标签的好,极端的好,疯狂一如社会的结构那般的好,“你在犹豫什么?” “我?”张汝生哈哈笑起来,用胸腔的震动赶走那些让他不安的想法,何英晓看到一滴冷汗从他的额角出现,流入了他面上的沟壑之中,“晓晓真是惯会说笑,连老师老了都不知道。” “人老了就是这样,脑子转不动咯,哈哈哈!”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手帕,擦了擦他面上的汗。 “晓晓啊,真不是老师不帮你。只是这学校哪里又有什么空余的职位呢。再者说,现在这个年代和以往也不一样,不是谁的一言堂,你去找校长说工作的事,那也是没辙啊。”张汝生慢慢地擦,嘴皮子倒是利索得很,好像终于他找到了可以推脱的点,对啊,现在可不再是什么熟人社会了,哪怕这个镇子还是,但外面的逻辑可不是如此了。 “现在当老师,要考编制的嘞。咱们学校的老师没几个是合同工了,再说行政那边更是狠狠考进来的,怎么可能我一句话让人家挪屁股给你呀!真不是老师不帮你,晓晓啊。” 他的普通话可以说得很好,但他偏偏为了更亲近些,夹杂一下有的没的语气词,把自己的口音弄得四不像。 何英晓语气平静,静到就像在湖面上等候的蜻蜓。 “老师,别开玩笑了。” 那是没什么感情的一句话。如果学校真的那么干净,怎么可能他还会在这里呆着呢。 恶事缠人难脱身,他唯一能把自己履历和人际关系洗得干干净净的办法,除了坐牢没有第二条路。 “老师,你应该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吧?” 何英晓看着那张桌子,她敲击校长室的桌子习惯了,校长室的桌子敲起来有很沉闷的响声,就像在被子里的呼救,这个桌子油腻腻的,她连碰都不想碰。 那人写的那封信,既然老师都识破了,她此刻点出来,又有什么不敢的,主打就是一个信息差。 张汝生的笑僵在原地,像难以化开的硬糖。 “晓晓,你在说什么呢?” 他又是一滴汗滑进沟壑里,只是笑太僵了,汗太满了,这滴汗从那深不见底的沟壑之中,溢了出来。 正文 第105章 房爱莲与宋佳琪 如果想活着,,那只能…… “哐当”一声巨响, 是易拉罐掉到在地上了。 “我真不知道你在发什么神经!”只有薄薄一层细软枯黄头发的女人扯着自己的头发大喊,她显然进入了一种堪称疯狂的状态,不甘心、不想委身于人, 这个样子让她看起来更像是在发神经,“你现在要回去?你疯了吗?” “你想死了吗?!” “你难道不知道那个老头在镇子那里发展那么多年, 势力网有多厉害?!你知道我是怎么逃出来的吗!我那会儿差点就没命了!你好好读着你的医科大学为什么要来掺和这件事——为什么要回去!” 歇斯底里的大吼。 对面的人早已穿戴整齐,她的行李就在她的手下, 头发一丝不苟, 只是发尾有些打结,看得出来这段时间她的生活也算过得邋遢。 “你以为你不回去, 躲在海市里就顺遂了?一辈子不会被发现?” “当然了!海市那么安全,我跑外卖也可以养活我自己, 干嘛要回到那个镇子里,一群假惺惺、半死不活的人!有什么好让我回去的!他们难道还有胆子把业务发展到这里吗!” 她着急, 语速快得如暴雨,猛地砸向对面的人, 只希望她能够听进她的话。 “但是,已经到时候了。” 黑发女人打开手机, 点进一个社交媒体,印塘镇子的公众号上,是最近印塘中学的消息, 她手机微动往下滑,锁定了那张图片。 她翻手, 把图片放大, 放大到无法放大,讲座上灯光下,何英晓的脸清晰可见。 “她真的过去了。你看吧, 我的计划虽然很荒谬,就是可行的。” 她的语气有点小得意,像猫吃到了喜欢的猫条。 “我不管!” 那个干瘦的女人力气打得吓人,啪地一下把黑发女人手中的手机打掉了,手机哐地一声砸在墙上,屏幕立刻开裂,细小的碎玻璃摔在地上又弹起,好几个回合后才平定,冷光反射着两人的对峙。 “我才不管那什么人回去,反正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她咬牙切齿地说出她的想法,甚至还补充了一句:“哪怕你现在扭送我去警局都没关系,我绝对不会再回那个恶心的地方了!” 黑发女人悠悠叹了口气,像神塑像听到凡人可怜又可笑的心愿一样,“如果你不跟着我,你立刻就会被发现的。” 她打开电脑,电脑开机的时间不比手机亮屏时间快,那短短的十几秒足够让这场对峙缓和微末几点,干瘦女人踹了几个粗气以后明显好多了,她对那个镇子的印象完全被大脑给蒙蔽了,从小在那儿生活的人,怎么可能连一点快乐都没有,不过是惨痛实在是太痛了。 “你知道吧,我已经从大学休学了,还和家里断了联系,这段时间,我基本上没使用过我自己的身份,吃喝包括租房合同,上面写的都是你的名字,我甚至不怎么出门,连扔垃圾都是你扔。所以那老头想找也找不到我。” 黑发女人轻轻一笑,她那越是轻松的语气,就越让对面的人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早已暴露了太多太多。 她完全错愕了。 “你什么意思?你算计我?!你明明说好要帮我整死那老头,我才出去干活的!现在你要抛下我回去?你这样做不等于害死我吗!” 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非常非常剧烈,蝴蝶振翅都远不如这一刻。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抛下你?明明是你自己要抛下我猜对吧?” 黑发女人轻笑,她看都没看旁边的人一眼,摆弄着电脑,似乎在点击什么东西。 “你要仔细想清楚哦,我已经帮你买好票了。” 她想碰碰干瘦的女人,让她来到自己面前看看电脑,后者直接扭开了肩膀,还大叫着“你别碰我!”。 “你这是做了假证?大小姐,呵呵,这可是犯法的!你不会以为铁路闸机是坏了的吧,到时候我们在车站就被拘留了!” 看到电脑的图片,她更是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 “你回去到底要干什么?何英晓回去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何英晓一个人在那边玩什么啊。”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皱眉,她不想和别人解释太多自己的计划,更别说这个别人在她眼里还是个十足的蠢货,惯会发脾气的窝囊废,“要是就靠何英晓一个人能扳倒老头,还需要我们这么筹谋吗?你知不知道躲在背后才是最舒服的?何英晓会让那老头的注意力都放在上面,那我们才有机会去搜查证据,你都逃出来了,那原本的位置绝对会换掉啊。” “你说的这方法能行吗……假扮华裔,哪到时候万一联系别的该怎么办呢。” “我们现场买票,就用这些证。假证又怎么了,我们也是为了逃命,胆敢用真实身份我们现在还能活得好好的吗?都交钱了还要怎么样!说犯法,这点罪抵得过你吃药的那些吗!” 看着干瘦女人推脱的样子,“大小姐”就气打不出一处来,在她面前倒是那么敢发脾气,这点小事还畏畏缩缩的。 “我明说了,如果我回去了,他们一查绝对能查到我行车的记录,因为我还是用整张脸。不多时他们就会推算出来你在海市的什么位置,你一没有什么学历,出路不是进厂,海市哪有那么多厂给你进,排一下新人就知道你没来。那就是走外卖,住的房子也肯定是郊区,换得越频繁被发现的概率就越大,被找到是迟早的事!” “但你不是说你想在背后操作吗?你只要不被发现不就好了,我真的在海市过得还可以,我不想回去…” 她怯懦地说,声音算得上是哀求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呢?”“大小姐”是毫不客气地讽刺,“我被发现了还有我家里人能保我,要不然你以为那会儿我怎么全身而退还能考上好大学的,就凭我聪明的脑子?我爸妈的职称早升了,这段时间听我失踪了,也肯定在印塘等着我。她们肯定觉得我是被之前的事影响了。只是,她们保我可不见得会保你,你算什么,对我们家来说非亲非故的东西,没有任何利用价值,那老头把你大卸八块都没有知道。” “不…” 从一开始的发脾气到现在的绝望,也就是几句话的功夫,比起无论如何都要绑在“大小姐”的身上,她对此感到更痛苦的是她要回去,那意味着之前腐烂的、难堪的、无处逢生般的记忆会卷土重来。 其实她心底里也知道,如果离开了这个人,她的下场也绝对好不到哪里去。现在之所以她还侥幸活着,完全靠着这个人的手段和能力,如果不是这个人的帮助,她哪怕逃到天涯海角都会有痕迹,迟早被抓住。更何况,她根本没那么多余钱逃到天涯海角。 “可我不想回去…” “没有那么多不想,宋佳琪。” “什么…?” “宋佳琪,我给你取的名字,怎么样,是不是还挺港式的?我的假名叫房爱莲,记住了,千万不要叫错了,别叫我大小姐,土不土啊。” 房爱莲在自己面前挥挥手,鄙夷地说,好像“大小姐”这个名头带了一股土气,熏到她了。 “你不想回去有什么用,张汝生可巴不得把你活吞了。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待在仓库里的那几年还没学会吗?你是待在仓库里的吧,要我说,你这脑瓜子也不太适合待在学校的实验室。” “学校的实验室不是拿来上课的吗?” “如果只是单纯拿来上课的话,李楷雯跳楼的那段时间,为什么有关实验室的课都不上了?那是他们在清理东西啊,笨猪。你那么瘦,叫你笨猴可能更有贴切——笨猴宋佳琪,快点收拾东西!” 她命令人的时候总会小幅度地昂头,看起来更像是出身名门望族的大小姐了。 “知道了……” 宋佳琪没有再反驳,更不会去质疑什么了,在这个节点上她完全信服了房爱莲的统治,与此同时她也知道房爱莲的每一步计划都井井有条,没有任何人能在计划之外,她哪怕觉得“房爱莲”这个名字比“大小姐”这个称呼还要土,但她也没有再回话了。 如果想活着,如果想稍微体面地、被人当做人、尽管会被取奇怪的绰号,那只能跟着有一头漂亮黑发的房爱莲。 “走吧。” 拉上行李箱的链子,把行李箱提起来竖放的那个刹那,宋佳琪呼出一口气,颇沉重地说出了这句话。 “别像个死人那样。”房爱莲翻了个白眼,“你知道华裔是怎么样的吗?口语不好就别说了,那就对外称你是哑巴。不要搞得我们好像是逃难的那样,你不被怀疑谁被怀疑呢?” “鞋子擦亮点,好好洗把脸,等会儿我给你化个妆,衣服不要有折痕,头发哪怕不顺滑也要板正服帖在头上。” 房爱莲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没有思考地搬出了一系列公式。 “即刻去做!” 这次轮到她大叫了。 正文 第106章 郝恩 “用我的名义去办,说就说,谁还…… “老师,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何英晓看着他的汗珠,他的慌张表情,她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嗐。 李楷雯如果当年能提前知道这个老师道貌岸然, 是不是就不会掺和进去,不会沦落到那样的境地里? 没有人能回答何英晓的这个猜想了, 包括她自己也没办法回答。 张汝生听着话心里直打鼓,他当然知道这是试探, 但他一直犹疑, 那个女人是怎么和何英晓搭上线的呢?难道她在海市?他自然而然想起最近的大新闻——关于何英晓的大新闻,她阐明游戏里的虚拟人和人类一样, 在迫切发展的欲望面前,就会展示复杂的人性, 完全突破了原本的文本设定。 这件事会和她有关吗?心里那些千转百回的想法不动声色地绕弯,他的嘴角还咧着。 不管如何, 既然何英晓是从海市来的,那到时候他就让人去海市那边打听一下就好。再说, 那个女人长得那么漂亮,不可能没人留意的, 又和家里断了关系,能住的地方估计也就是郊区的租房,要知道海市的物价可不是开玩笑的。 “不管其他事怎么样, ”他打算生硬地绕开这个话题,毕竟有些东西本来就是不能承认的, 哪怕何英晓拽着他的领子他也不会说的。他还真希望何英晓拽着他的领子, 这样好歹自己还占上风,而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两难的情况里。自己把学生叫过来开讲座的,现在怎么连一个小职位都给不了这位出色的学生, 传出去,明事理的不会笑话,可乡里人并不明事理啊,“总之,老师帮你不了。” 何英晓皱眉,话术绕了两三回了,这死老头怎么就是不肯松口呢,难道要从其他地方入手吗?还是她真的要考进来,考进来也不是不行,只是谁知道这个人会不会暗箱操作,让她永远没办法入职学校?反正他私底下的小动作已经那么多的,根本就不差这一回了。 何英晓正想着其他途径呢,突然有人来敲门,推开门的那个瞬间,何英晓看见了她的胸牌,立马笑了起来。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啊。 “啊,郝校长,您好。” 何英晓立刻上前,伸出一只手,抢在张汝生说话前自我介绍:“郝书记,我是今天讲座的嘉宾,之前就职是屿纸游戏公司的,是一名精神修复技术工程师。” “原来是你,哎呀,真是后生可畏。小姑娘看起来还那么年轻,就发表了那么有名的工作报告。你不知道吧,怎么小镇子这里也有玩全息游戏,我女儿天天和我唠叨你,说你好厉害。没想到现在就见到真人了,改天有空来我家坐坐吧,我女儿挺喜欢游戏的,估计以后就从事相关行业了,你作为前辈,提携提携她吧,就当是看在一个老母亲的份上哈,哈哈哈——” 郝恩校长自然也是人精,看到有人凑上来哪有拂人面子的道理,立刻接了何英晓的话。 看到她直接推门进来,就知道郝恩的地位远在张汝生之上了,这算得上是不太尊重的行为。张汝生在这个学校里任教快三十年了,走到哪里人都尊称一句张老师,何英晓想,兴许校长换人以后,张汝生是不敢把这些勾当跟这位校长讲的。 如果讲了,局面必不会是现在的状况。何英晓看到张汝生的脸的白了又青,青了又紫的,显然他对何英晓投靠郝恩的行为非常不满,可他又不能说点什么。 “张汝生,怎么把嘉宾叫到吗办公室来了,有什么事情说吗?” “……她是我学生。” “原来如此!”郝恩也哈哈笑起来,啊,这手段和张汝生真是不相上下,同一阵营的人听到这声笑只觉得自豪,另一阵营的笑听到这声笑只觉得作呕,“没想到张汝生老师真是桃李满天下啊!不错不错,给我们印塘中学提供了那么好的嘉宾,孩子们有一个那么好的榜样。” 她夸张汝生反倒像是一种讽刺,讽刺他那句证明自己学生身份的话透出那么浓的占有欲,她夸自己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下,尽管不带什么审视意味,或者说没带任何负面评价,比老师要好的待遇,但何英晓还是心里有点不舒服。 谁情愿做案板上的鱼呢。她当然也知道郝恩估计这时候在打量自己是不是来给她添堵的了,毕竟是张汝生的学生,听说还辞了工作,估计未来要在印塘长住。 两人没说几句话,氛围就渗出对彼此的不满,只是职场高手们通常不会说那些直白的话。 “这位嘉宾,真是不好意思,倒是我打扰你们师徒叙旧了。” 客气的话一下子拉开距离,恍若刚才亲切说的有空来她家坐坐不过是一套礼貌说辞。 “哪有的事!”何英晓恨不得钻进自己胸膛里把心掏出来给郝恩看,“老师那会儿那么忙,那时候学生也多,谈不上什么师徒情,不过是教育之恩。这次来学校讲座,也算是还了老师多年栽培的努力。” 何英晓立刻把自己摘干净,并且迅速直切正题:“发表那份工作报告以后,公司我就待不下去了。哪有人成名以后还给人打工的道理,我能容人,人也不一定容我,这也就回了印塘。只是印塘的变化实在是大,想找份工作活着都不容易,听说这里有个讲座就来了,顺便来看看张汝生老师,希望张汝生老师能给点什么建议。” 何英晓听得出来郝恩对张汝生称呼的疏离,满口都是张汝生老师,把求职的事情已经说得很隐晦了,她想郝恩不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郝恩挑挑眉,在自己的老师底下投诚,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老师留啊。她侧眼看了看张汝生,那面容真是难看死了,想装大度,结果自己的心眼子却难受得紧,面皮半皱不皱的。 “何嘉宾这话真有意思。” 她的嘴角扬了起来,不管如何,能看到张汝生不爽的话,她心里就舒坦啊。 “我们学校近几年不是要大力宣传指时代思想嘛,张老师你也知道的,这儿正愁一个人。瞧瞧我们的何嘉宾,大城市回来的,又有名气,哎呀,这个岗位真是怎么看着你合适你啊。” 郝恩笑笑,拍拍何英晓的肩。这种感觉就很奇怪,尽管知道自己是被当做一个权衡和制衡的物件,但人各有志,无论张汝生和郝恩之间又是为了什么利益纠纷,总之她也只是想给李楷雯一个公道。 思及此,那股难平的郁气也消了几分。 “校长,”张汝生的脸黑得不能再黑了,没想到书里说黑到能滴下墨汁这个荒谬的比喻句竟然那么写实,“这恐怕不合适吧。”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哪里不合适?还请张老师说说,咱俩一起听听张老师有何高见。” 郝恩一连串的阴阳怪气听得真让人舒心。 “郝校长,走后门也不是这么个走法儿吧?未免太招摇了,我的学生到时候一进学校要受多大的非议啊,就不说我的声誉了,我都快退休的人还在乎什么声誉,可看看我的学生,她还那么年轻呢,怎么能受得住那些流言蜚语!” 说得真是大义凛然。 何英晓在心里啧了一声。 “可我们小何就是很有名气啊,你现在随便搜搜游戏界的视频,底下都在议论这件事呢,这段时间都闹翻天了。哎呀,小何,你还是太低调了,做人太低调不好,你老师也说得对,做人太低调就容易被欺负! ” 前面的势头刚让张汝生心里稍松一口气,后面的话一下又让那口气堵在了胸口里。 郝恩笑着说:“这样吧,我帮你安排迎新会。你可算是我们学校的知名校友,来当宣传部的这个职位正是无可挑剔的合适呀。啧啧啧,瞧瞧小何的牌面,这才是大城市回来的精英该有的待遇哩!” 郝恩亲切起来也会夹杂着莫名其妙的语气词,听习惯普通话的何英晓只感觉后背有猫在挠背,难受极了。 “这更是大忌!新人排场那么大,其他人要怎么看啊!” 张汝生语气急急,但郝恩稳重地摆摆手,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用我的名义去办,说就说,谁还敢当着我的面说?” 郝恩声音洪亮,真带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感觉,她身上穿着普遍职业女性都会穿的职业装,张汝生穿着中年男人标配的POLO衫,两方相较之下其实也分不出什么胜负,但何英晓心里就是偏向郝恩一点,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说了又怎样,我们小何难道是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吗?”郝恩笑着望着何英晓,她前面那会儿刚说她是个小姑娘呢,现在又否认了这个事情,果然,语言是可以为了利益而更改的工具之一啊,“小何已经工作快十年了吧,四舍五入就是十年。工作经验那么丰富,在之前的领域又有所成就,走个后门又怎么了,又不是不干活。那些人嚼舌根胆敢闹大,丢脸的可是他们自己!” 郝恩后面的话咬牙切齿,故意说给张汝生听的。 后者眼珠子都快气瞪出来了,不过,他永远都没办法动摇校长的决定。 正文 第107章 姨母 “怎么,你爸妈死了吗?” 何英晓的职务就那么定了下来, 说快不快、说慢不慢,等到她再次进入这个学校时,已经是一名正式的合同工了。 她穿的还是先前的职工装, 这件西装跟了她很久。那会儿的跟也不过是从地铁到公司、公司到地铁,她之前也从没料到过自己还会继续工作, 精神系的退休给的补偿金足够她在印塘里安稳度过余生了。 “何……” 之前碰到的迎宾助理走上前,他远远就看到了何英晓, 当知道何英晓要来学校就职的时候, 他心里是没什么起伏的,毕竟小镇子里嘛, 比不得大城市规矩那么多,这里还是人情先行的社会, 不过他也姓何,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何英晓了, 既不是老师,也不是专门负责什么的主任。 “你那么年轻, 之前让我叫你小何,你不如就喊我晓晓姐。” 何英晓看得出他的犹豫, 很快帮他解决了称呼这个难题。 “晓晓姐!之前就觉得你样子亲切,这声姐早就想喊了,只怕你怪我说你老哩!大老远就看见你了, 我是招生办的助理何东,没想到那么快又见面了, 咱们以后都在行政楼里上班呢。” 行政楼就在她的面前。朴素的大楼, 外面主色调是黑棕色的,窗口设置没有以往办公楼的蓝色或者绿色,是很简单的透明窗口。门口附近还有几级台阶, 莫名让这栋大楼也有了一丝严穆的感觉。 “晓晓姐,怎么想回老家了?海市那个有前途的好地方,怎么还回来了?” 何东这句话是带了点吃味的,他读书没有何英晓那么好,读的是二本学院,家里也没钱给他出省读,那他回老家学校工作,算是不用吃苦的最好选择了。 “海市人多啊,竞争不过呢。” 何英晓笑笑,听这话就知道何东应该不怎么关注全息游戏这个行业,她除了在精神修复技术人员这一行有点经验,其他地方可一窍不通,要留在海市那也是坐吃山空,出去工作估计也是当服务员,哪怕以后精神系需要指导老师了,那也得等好久以后呢。 普通人在海市哪能过得有多好呢。 “也是哈。”何东心里平衡不少,他朝何英晓笑笑,转头去了电梯里。 何英晓的办公室在一楼。一楼有一个长长的走廊,贯穿的大楼的东西,何英晓从正门入砍断了一半的路径,只是,还有半截,也仍旧很长。 白炽灯下的光稳稳的,走在这样的光下,让人也有了一种被包裹着的错觉。 她的办公室也很简洁,虽然简单,但胜在干净。她回想起张汝生的桌面,下意识地皱眉,虽然这里也都是木桌子木椅子,不过看得出来都是新的,郝恩在这方面对她确实不差。 今晚是她的迎新会,郝恩和她说已经定好包厢了。小镇子里没有那么多气派的酒楼,为数不多的也就两家大饭馆,何英晓来学校之前也看过那里,布置得很好,虽然避免不了传统的那股土气,确实没有她在海市酒楼里看到的恢宏,不过也足够了。 毕竟,她的本意也是真的要来这里打工的。 这个宣传部不是对外的,而是向内和学生讲外面的世界。印塘中学的升学率不算高,只有百分之六十左右的本科率,能上九八五二一一的大学更是屈指可数,如果是丰年那可能有十来个,如果是荒年估计只有个位数了。 激励更多的人走得更远,其实不一定能发展家乡。真正热爱家乡的人、重感情的人其实在这种冰冷冷的应试教育里不会得到很光明的前程,因为他们或多或少都容易被外界影响。而能够抛弃外物干扰全力以赴学习的人,在这个小镇如此贫瘠的教育资源还能够脱颖而出的人,抛却有可能存在的天赋,那就是超乎想象的毅力和坚持。 这样的人,哪怕他们看起来热情,大部分心里还是偏向自己得多,怎么还肯回来。 而何英晓就是起这么一个作用的人。 让他们回来。宣传外面光鲜亮丽的世界,让他们出去,但也希望他们得到良好教育以后,可以携带一下这里仍未见过世面的孩子。 何英晓捧着手上的小册子,那是她的入职须知。里面的话正式了很多,也显得这份任务也冷冰冰的。 她叹了口气。 也算是一种误打误撞,起码这样性质的工作,能够接触到更多学生。 如果张汝生仍旧继续那些事情,学生又是他的主力,只要她仔细观察,总能发现那个藏在人群里的暗线。 假以时日,她迟早要解决了张汝生。何英晓想,她想起沈妍,那个对那件公司系统被侵入的事情很负责的警员,兴许她也会对这件事感兴趣的。 五月的印塘就是爱下雨。 房爱莲一行人拖着行李箱,刚出车站就踩到了一个小水洼,溅起来的水直接把她的白袜搞脏了。 她啧了一声,对着阴雨连绵的天气很是不满,但又没办法控制天气,只能让宋佳琪多受点累。 “你拉行李箱吧。” “什么?诶!大小姐,我现在哪里还有手拉行李箱,我一手拉我的一手还要拿你的烟,你的行李箱我怎么拉啊!” 房爱莲爱收藏的东西并不多,烟是其中之一,她对烟盒上不同的图案很是着迷。在出租屋里收集了满满几个抽屉的烟,都是未开封的。 房爱莲听到这话,又啧了一声。她转身一把夺过宋佳琪手中的大袋子烟盒,这些烟差点就过不了安检,还是安保人员仔细看过都没开封,一个个验了里面确实都是烟才准放行的。 宋佳琪被她的力气吓了一跳,她很少看到房爱莲这么野蛮的时候。 “好了,现在你有手了。”她呼出一口气,趾高气扬地指了指行李箱。 宋佳琪心有不满,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拖行李去了。 “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住酒店吗?住酒店我们的钱够不够花啊,也不知道印塘现在能不能送外卖,我记得我没走之前这边都是商家配送的……” 宋佳琪在房爱莲背后絮絮叨叨地讲,她拖行李走得慢,来到这个让她浑身难受的地方,脑子里立刻也开始转了起来,这里离危险实在是太近了。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 房爱莲大声喝道,周围零零散散的人隔着几米远都能听到她的声音,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一眼。 宋佳琪缩了缩脖子,不知道怎么房爱莲脾气变得那么差了。 房爱莲现在头晕得很。 她第一次做那么久的动车,然后还转大巴,要知道当时上大学可是爸妈直接开私家车送她到有机场的城市,然后她坐飞机去的大学。之后她们家也搬进省会了,更不需要做什么动车和大巴。 大巴车上的味道实在难闻,她现在走几步路就有点想吐。那味道真是阴魂不散,感觉一直萦绕在她身上。 身上难受,本就没什么耐心的房爱莲自然脾气就更坏了。 她们走出车站,不远处就是公交车站,坐公交车可以一路到镇中心,也就只有镇中心有小酒店,其实根本说不上是酒店,这里的酒店都没几家是连锁了,大部分都是自己住的民宿,改造给游客们住。 宋佳琪看房爱莲面色不好,也不敢说话。房爱莲感觉一说话那胃酸就涌上来了,更是不想说。 一路无话到了镇中心,宋佳琪都像只鸵鸟一样跟在房爱莲的身后。 房爱莲左拐,她跟着左拐;房爱莲直走,她跟着直走;房爱莲进入一条看起来阴森森的小巷里,越走越偏僻,这样带着危险意味的景色让宋佳琪感到不适,她想起之前仓库在的位置也是阴森森的,寒气逼人,但她还是跟了上去。 房爱莲敲了敲一家住户的门。那门看上去就很旧,旧到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是怎么样的。门已完全呈现一种青黑色,甚至没有淡淡的锈气,更多是青苔专属的黏腻潮湿的气味。再旁边一点就是一条电线杆,上面五花八门的小广告,也是脏脏的,小广告被刮了又贴,贴了又刮的情况下,留下好多重合在一起的纸屑痕迹,在并不整洁的电线杆上,看起来像是一道道伤痕。 天空被压缩成长条形,往上看全部是黑色铁锈栏杆的窗户和粗粗聚在一起、只简单分出几根的电线,宋佳琪不用想就知道这里的条件会很艰苦,比海市的郊区出租屋要恶劣得多。 没等宋佳琪完全把周围的一切都观察一遍,还补足对新环境的安全感,那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头出来是一位浓妆艳抹的女人,也是一头靓丽乌黑的头发,五官和房爱莲竟然有几分相似。 “姨母。” 房爱莲开口,叫了一声。 那女人看到房爱莲就翻了个白眼,模样和房爱莲一模一样,她语气不甚好地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想要住你家的屋子,可以吗?” 房爱莲没客气多少。 “怎么,你爸妈死了吗?” 那女人嘲讽地笑问道。 正文 第108章 宣传答题会 这场属于她的大戏,马上也…… 宋佳琪听了女人毫不客气的话, 张大嘴巴。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对房爱莲这个浑身上下都有公主病的人那么不客气。 “姨母,没有。” 更诡异了! 房爱莲居然就这么纵容这个女人无礼!这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她居然没有发脾气!活久见! “没有你来做什么?”那女人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烟,手法快得吓人, 宋佳琪根本没看清,不一会儿就点上了, 余烟袅袅,像情人的手指缠绕在她指间, “投靠我这个破落户的姨母?你爸妈要是知道你来找我, 你可仔细点儿你的腿吧!” 这人说话拿腔作势的,感觉不是小镇子里淳朴的人, 更像是见过世面的大家闺秀被迫隐居在这儿的那样。 她穿着一袭红色的旗袍,在这个充满着沉重黑与青的世界里, 太亮眼了。 “我和她们决裂了,”这房爱莲也是神人一枚, 竟然就那么平静地说出这件事,好像自己是在吃饭拉屎那样, “我现在叫房爱莲,姨母。” “你在说什么鬼话啊?房爱莲?——那不是我的名字吗?” 那女人皱着眉, 没吸烟,烟自己会往后跑,小小的烟杆子承受不住那么多烟灰, 一溜儿掉下来一点,染在那黑色的地里, 完全消失不见了。 “房爱莲”竟然是这个女人的名字?宋佳琪瞪大双眼, 难怪她觉得这个名字根本就不合适安在大小姐身上,这名字一听就带了时代的味道,这年头谁还会叫“爱莲”啊! 这、这又是怎么回事?哪怕听称呼是一家人, 但气氛却是剑拔弩张的,要是等下她们吵起架来、打起架来,自己又该帮谁啊? 宋佳琪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大小姐版本的房爱莲,她跟着自己这几个月都没怎么好好吃饭,比刚见面的时候薄了,骨头都隐约可见,感觉不是打架能赢的架子,再反观另一边真正的房爱莲,尽管那个女人也瘦,但中气十足,听起来打人就很痛! 真正的房爱莲见大小姐版本的房爱莲没回答,这句话可真绕啊,她又冷冰冰地嘲讽了一句:“怎么,觉得自己爹妈取的名字不好?那你要改也改别的,怎么改我名字,是想晦气死我?我可不想和你们家的姓氏沾亲带故,一点关系都不想有!” “姨母,您误会了。” 这么温柔的声音竟然来自大小姐之口?! 宋佳琪三观都快碎完了。 “我之所以改成是您的名字,就是瞻仰你的意思。外国人的传统里,通常会把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人的名字写进自己名字里,可惜我们这边没有这个传统,不要紧,我现在改了。您可以叫我‘小爱莲’,就像小仲马那样。” 大小姐温柔说话的声音还是很好听的,宋佳琪突然意识到她们两个的声音有多相似,估计声带都是一模一样的吧,也都抽烟,都带了点微微的沙哑。 “瞧你说的这话,恶不恶心?” 对面的女人掸了掸烟灰,她又看到宋佳琪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心里莫名其妙变得不爽,不愿叫外人看了笑话,于是缓了缓语气开口:“行了,又不是站街的,站我家门口这么久做什么,进来吧,你也进来吧,幸灾乐祸的坏人。” 后面几个字说得很小声,不知道为什么,宋佳琪感觉这个姨母估计也不是什么很坏的人。她提着两个大行李入门,这个门口有点小,差点卡住了,快卡的时候姨母帮她扯了一下,这才完美进门。 “事也不会干。”姨母小声哼哼。 “你这是要投奔我的意思?小爱莲,我知道你叫这个名是不想让她知道你名字吧,”姨母伸出手指点点宋佳琪,“你在做什么,至于和你父母决裂投奔我这个外人么?可我事先声明好,是你投奔我,可不是我拐你来的,省得你妈到时候怪我没把你带好。” 姨母嘴下不饶人,但实际上还是递给了房爱莲一张干净的毛巾,点了点她的头发,上面有水珠。 “可别感冒了,我可没有余钱治病,更没钱给你花。” “好的姨母。”房爱莲没多做任何多余的事,显得很乖巧,用那张白色的毛巾擦擦自己的头发。 很自然的,姨母看见了那头发下面的结节,也看到了枯黄的内里,皱着眉骂道:“这些日子上哪鬼混了?就和这个人?你们什么关系?啊——她不会是你的女朋友吧?你爹妈就是因为你是同性恋把你赶出来的?” “不是,”趁着宋佳琪还没开始大叫之前,房爱莲语气迅速地否决了,“她是我朋友,我之所以出家门,是不想连累爸妈。” “哈,真晦气。你的意思是连累我没关系?难怪要用我名字,打算拿我的名头干坏事是不是!你这妮子!” “姨母误会了,”房爱莲听姨母的声音越来越急,她却没什么情绪起伏,擦完头发就把毛巾扔进一旁的脏衣篓里,感觉这里就是自己家一样随意,“我也不会连累姨母的。” “连我都不告诉?!你现在可还用着我的名字呢!你!你叫什么名字!赶紧把她做的事说出来!” 姨母气急了,她可看不惯房爱莲这幅悠哉的模样,手指急冲冲指着宋佳琪去了,可怜的宋佳琪没有毛巾,脸上还都是水呢,被两个大行李箱夹着,动弹不得。 “啊?我?” 宋佳琪一脸状况外的表情,把自己手指也指向自己,她倒是想说,只怕房爱莲等会儿就要生气了,今天她脾气可不好,哪怕现在看着谦逊,实则也是压着一股气呢。 好歹也是一起住了几个月的人,她对房爱莲还是稍微有点了解的。 “姨母,”房爱莲皱着眉,她看见宋佳琪被夹着,上前抽出了行李箱,“告诉我们住哪儿吧。” 像是知道姨母一定会心软那样,她真是毫不客气地要求住下了。 “你!”姨母又把手指指向房爱莲,这场面真是滑稽,姨母此刻像一把没子弹的枪,寻找着不存在的靶子,“你不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还想住在这里?!我给你毛巾是怕你把这一头头发给我搞坏了!你知道我们家的黑发有多漂亮有多贵气吗!坏妮子!” “你明知道我关心你,你还要这么气我!”她自顾自地顺气,原本就紧得出傲人轮廓的旗袍平生被她抚出几道纹路,“要不是你留着你妈的血,我才不待见你呢!” “姨母,”房爱莲此刻是真没力气掰扯了,她原本下了大巴以后的呕吐感,在坐上小镇公交车之后更是愈演愈烈,此刻能撑着说那么多话,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我真的累了,姨母。” 那是哀求的语气,姨母听了从鼻腔出了一口气,道不明是什么意味,但终究还是松了口。 “三楼,滚上去。” 黑色的伞下,站着何英晓和何东两人,她们拿着策划书,有点尴尬地看着这一片被淋湿的场地。 “嗐,晓晓姐,五月的印塘天气就是那么难伺候。这个宣传答题会,你写的都是好主意,只可惜操场那么湿,又动不动下雨的,太难办了。” 何东挠挠头,举着伞看这宽广的操场,除了树荫和主席台底下,竟然没一块干的地方,指甲盖那么大的都没有。 “礼堂能用吗?” “恐怕是不行啊。我来这快两年了,只见过礼堂那边用过两次,一次是去年的嘉宾宣传会,一次是今年的嘉宾宣传会。” 何东又叹了口气。 果然是面子工程装的鸟巢礼堂,何英晓在心里也暗暗叫苦。 郝恩让她做宣传,那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合适的场地,仔细算起来竟然没有多少,要容纳高三生一千人的地方,阶梯教室太少,操场又太湿,礼堂也不能用。 这还能去哪儿呢?她还想着借着这个问答的机会好好了解学校现在的状况呢。 “对了!”何英晓千思百转之下,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对容得下那么多的人的地方,且不会潮湿,“食堂可以用不?” “食堂?食堂!当然可以!哎呀!”何东见何英晓振奋,他也跟着振奋起来,还不忘拍马屁,“晓晓姐真不愧是大城市回来的,主意真是想得又快又好!” 何英晓倒对他的马屁不怎么回应,但人听了夸哪有摆着坏脸的,她笑了起来:“小何,你有空和校长那边说声,看看能不能让学生匀个时间去食堂。” 这场属于她的大戏,马上也要开始了。 正文 第109章 待定的租客 如此正确,如此机械,如此…… 食堂也和记忆里完全不同了。 以往那样的小食堂, 现在居然也变成能开出一栋楼来安置,一楼是学生,二楼是教职工, 三楼是外面招商引资的店铺,很有名的奶茶店小吃店都会在三楼。一楼还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明几净,漂亮到让何英晓感觉有点冲击。桌子也不再是蓝色的连椅塑胶, 有的是轻木质的桌椅, 还有沙发卡座,也有一个个带着彩色玻璃边的单人单桌, 小卖部旁还有多出来像酒吧高脚椅那样的位置,各种各样的, 她看了都惊讶。 何东自然也把何英晓的面部表情放在眼里,他知道何英晓从大城市回来不可能没见过这样的, 只是因为老家变换太大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怎么样, 我们印塘中学也很气派吧?” 何东颇为自得,好像这里是他出钱设计的一样。 “确实很不错。”何英晓点头。 “二楼到三楼还有电梯呢, 外面商铺更舍得砸钱。”何东语气夸张地描述,何英晓很给面子地张大了嘴巴。 “这里容纳全部高三学生是不在话下的。”何东又说,“只是要得到这边负责人的同意才行。” 何英晓看着暖白色的灯撒在浅色的木地板上, 她们一行人进来踩脏了几个脚印,在地板上显得尤为突出。 “校长应该会同意的。”何英晓语气笃定, 既然郝恩和张汝生不和, 张汝生的把柄,她肯定想捏住。只是郝恩这个人怎样,还得再观察一下。 靠山山都会倒, 靠人,就更靠不住了。 她在大城市的名气,放在印塘里根本砸不出水花,也没有上头更加有势力的机构撑腰,要想在道德上占高位、拿到什么实权、说话更有分量的话,她一定要得到一部人的肯定才行。 兴许,何英晓想,高三的学生,就是她最好的助力。 “什么?我不能住在这里?!” 宋佳琪一觉睡醒,结果听到了这个让她接受不了的通知,她急着嚷嚷:“那我该怎么办!我能去哪儿住啊,我又没有钱!” “嚷什么!”姨母高叫一声,那声音比宋佳琪更有力更尖锐,听得其余在场二人都皱了皱眉,想捂住耳朵但又不敢,“我这儿小地方哪供得下那么多尊大佛!一楼是客厅和餐厅,二楼是洗浴间和我的卧室,三楼也就两个房间,一个要给我的猫住,另一个才是客房。她说不想和你一起住,你当然要出去住啊!” 说到“她”时,姨母没有任何犹豫地把手指指向房爱莲,指明害她沦落到这个境地的罪魁祸首可不是自己。 “什么!房爱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佳琪震惊,宋佳琪大叫,宋佳琪歇斯底里。 “姨母……”房爱莲也没想到姨母居然就这么说了,她这么做自然是有原因的,不过眼下她不打算和姨母解释那么多,所以连带着宋佳琪也不能立刻明白原因是什么,“算了,我们一起看房子吧,我帮你租。” “我不要在外面住!” 宋佳琪扯着她的手,她好不容易因为房爱莲有个认识的人,住在这里哪怕居人篱下也好过住那些药贩子的仓库,更别说这里起码有热水吃好住好不会挨打,她干嘛要出去住,被发现了怎么办! 她哀求道:“房爱莲,求求你了,我真的不想在外面住。” “那要不我住外面吧。”房爱莲放弃游说。 “那不行!”姨母参与进了此次乱战。 “姨母,我们先商量一下吧。”房爱莲劝说,想息鼓宁人。 姨母拧着眉:“你打什么鬼主意呢,我的床有那么小吗?你们两个女娃娃凑在一起睡不行,非要花钱出去租房?” 房爱莲揉了揉太阳穴,海市那边的天气宜人,而印塘这边连绵阴雨,真的让她高运转的脑子都有些受不了了。 好在宋佳琪这会儿琢磨到一点不对劲了,房爱莲竟然说自己也可以出去租,那么这件事估计还是安全可控,也就顺着房爱莲的话茬往下说:“姨、姨母,我们先商量一下,可能是她和我闹脾气了。” 她叫真正的房爱莲作姨母真是怪怪的,浑身不得劲。 姨母的面孔一下子平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打量了她们几眼。她偏好穿旗袍,这次穿着的是亮绿色,上面绣着白瓣黄蕊的百合花,十足风情,也不知她为什么那么执着穿旗袍。 “那好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就不掺和了。” 她哼哼着走出房门,明明她看起来也挺年轻的,但总爱老神在在的说话。 见她一走,宋佳琪立刻着急想开口,房爱莲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等到姨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哼的歌越来越迷糊,房爱莲才卸下来防备。 “你什么意思?要出去住?” “何英晓在网上发布了租房公告。”房爱莲顺势把一旁的电脑拿了过来,点击了好几下,终于显示出那个租房的页面,上面是很详尽的图片和介绍,用户的名称是初始的何小姐。 “你怎么知道那是何英晓?” 这里看起来就是老房子的模样,难道里面还有何英晓的东西?宋佳琪一脸疑惑。 “何英晓入职印塘中学了,”她点开另一个页面,印塘中学的公众号显示着何英晓的入职欢迎会,“然后我就黑进人事系统里,看到了她的个人资料,结合租房上面给的地址来看,是她没错。” 宋佳琪听完这一系列的操作,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她久久回国不神来,她知道房爱莲惯爱用这个手段,但也没想到她竟然那么出神入化,“你、你的意思让我们其中一个人租她的房子住,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看她啊,要不然我们花那么大力气来印塘干什么?你不是想把那老头整死吗?他现在知道何英晓回来,也知道我失踪,估计就在派人在海市里查呢,不一会儿就可以查到我们。” “那怎么办!”一听到那老头要查到她们,宋佳琪的胆子都提到嗓子眼了。 “我原本想让你过去,帮我监视一下她。但现在看来,还得是我自己去比较好,”房爱莲冷静地说,“你留在这里吧,姨母只是嘴巴毒,对人还是很好的。” 尽管宋佳琪觉得和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住很尴尬,但比起那些痛苦的过去而言,寄人篱下的难受感觉算不得什么。再说监视人这件事也要技巧,她去了何英晓的房子里,估计也就只是吃喝拉撒,毕竟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宋佳琪最终还是点点头。 见宋佳琪同意,房爱莲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把电脑搬到一旁就开始用网络账号给何英晓发消息。 宋佳琪躺在那张木床上,因为印塘的潮湿天气,木头也有股不太好闻的味道。从印塘到海市,再从海市到印塘,她这二十几年的人生里,竟然好像一直都是连绵不断的下雨天,这股味道好像也一直陪伴着自己,从不间断。 “房爱莲。” 她突然叫了一声并不是她的名字,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她的名字,这种无意识的行为更让她茫然,那说出去的话已经传入旁边的人耳里,尽管她没停下手下的动作,但还是应了一声,等待她的下文。 宋佳琪,这个假名字。 房爱莲,这个假名字。 何英晓,这个真名字。 张汝生,这个真名字。 真真假假的搅合里,那些心酸的过往在闲暇的时候一齐涌了上来,她好像真的距离吃药的那段时间很远,她在海市因为药瘾发作痛苦的时刻,好像也在逐渐离她远去。那些破碎的人生,从她开始下定决心逃离制药仓库里变得弥合,再到她找到房爱莲,一切因为一个齿轮开始转动,多米诺骨牌因为曾经的她倒下而开始坍塌。 “你觉得我们真的能把那老头捉拿归案吗?”宋佳琪语气弱弱,“你知道吗,其实那些人和我说过,之前也有人反抗过他们组织,可从没人成功。不是因为药瘾就是被找到了,下场都很惨,基本上都会被偷偷处理掉。” “偷偷处理掉”这几个字眼让房爱莲的手指顿了一下,而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般继续敲击键盘。这几个字,意味着那些受害者也和曾经的她那样倒下了,物理意义上的倒下。 “当然可以。”房爱莲的眼睛没离开电脑屏幕,语气也不是很亢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像再说一会儿姨母做饭了,我们要下楼吃饭那样自然,纯粹的平静,让宋佳琪不知怎么地感到安心。 “说实话,”房爱莲继续说,“那老头也应该不是个头头,真正的药枭绝对在后面。等到触碰到真正利益的时候,老头也不过只是别人推出来的替罪羊而已。” 那些没有任何感情的分析,宛如一架永远保持正确的机器。 如此正确,如此机械,如此冰冷。 让宋佳琪感到安心。 她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正文 第110章 房爱莲入租 “晓晓姐,还请多多担待。…… “你就是在租客网上给我留言的房小姐吗?” 何英晓看到那提着大包小包的女人, 一时有些语塞,尽管这可能是一种刻板印象,但她真的很少见有那么漂亮的人还需要租她家的房子, 她原本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打算面对各种各样无理取闹的人。 这位房小姐看着面目很柔和, 一头柔软绵长的黑发,尤为醒目, 很少有人能把黑色的头发弄得如此漂亮, 比起广告里的海某丝还要顺滑。她力气看起来也不错,拎着那么多的行李, 也不怎么喘粗气。 “是我,你就是房主何小姐吗?”她看出来何英晓的讶异, 很快也猜到了她的念头,顺势而下, “我还以为是中年妇女,没想到你也那么年轻。” “是啊, ”何英晓在海市见过不少美人胚子了,原本以为自己也不是什么颜值协会的人, 只是可能来印塘也有段时间没看到那么亮眼的人了,一时间甚至还有些结巴,“你、你也好年轻。” “你就那么利索地把行李搬过来了?” 何英晓这才发现有点不对劲儿, 哪有租客第一次上门就带行李了,大部分不都是要先看房再做决定的嘛。 “我再在旅馆待下去, 我的存款可不能支撑租房了。”她温和笑笑, 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我原本是从海市那边来的,做生意亏钱了, 学识也不是很高,没办法只能回老家了,只是爸妈又不待见,只好出来租房子住。如果您家不太合适,我希望能够暂住那么几天,我得在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创作,已经好几天没更新了——对了,我目前的职业是自由自媒体人,你不介意吧?” 何英晓当然是不介意的,能多赚一点钱何乐而不为呢。这位房小姐看起来很温良的样子,她便也不觉得她是什么坏人。而且又是同一个地方的,不算百分百外地人,对何英晓来说,还算亲切,是个远远超过她心里预期的租客。 “自然不介意。只是晚上的声音小点就好。”何英晓自然也知道自媒体分很多方向,不过她对别人的职业向来也不看重,简单提一两句罢了,“我来给你介绍一下一楼各方面的情况吧,有想要填的家具和我说,我可以买,因为最近刚把一些不喜欢的家具送亲戚了,可能看起来会有点空。” 房小姐点点头,把行李放在鞋帽间转角地方,外面下着朦胧小雨,她的发尾和鞋尖都有点湿,像是恪守规矩的客人那样,她把鞋底擦干净了才和何英晓一起踏入室内。 何英晓看到这一幕还有些赞叹,小镇子里的人很少会如她那般细致,尽管目前公共设施都跟上了,但走在街上仍旧可以看见有人吐腥沫子。 房小姐算得上是难得的租客,她不带其他人那般警惕性很强,也不会咄咄逼人问些什么来撑气场,更不会因为何英晓是个女性就对她有失偏颇,她安静,时不时三两点头默许何英晓的说辞,然后提出自己的见解。 在愉快又真诚的沟通下,两人很快达成共识,签订好了租房协议。 “你的名字叫房爱莲?” 房爱莲的字很秀气,连笔很清爽,不是什么看起来让人拗口难读的签名。 “啊,是啊。” 她面上镇定,心里悄悄打鼓,何英晓应该不认识姨母吧,没那么容易穿帮才对,姨母足不出门很久了,以前也在海市那边做生意,两人应该是没见过面的。 房爱莲自然不可能问姨母认不认识何英晓,姨母这几天正是高度警惕的时候,她太想保护房爱莲了,这样的保护欲渗透到一种侵犯隐私的行径里,房爱莲唯有不说,才能让姨母什么也不知道,也才能让姨母安全。 “这名字很少见呢,”这样的名字放在那么年轻的人身上?何英晓感觉这更像上个世纪的人会取的名字,不过,确实也很好听,“你写的字还挺好看的。” 房爱莲在心里狠狠吐了一口气,果然自己赌对了。 “是嘛,你的名字也很有特色呢。” 她不动声色转移话题。 “为什么叫何英晓呢?很少女孩会叫这个名字吧,感觉你爸妈对你应该期待很大。” 她恭维的语气听起来让人舒心,只是她并不了解何英晓的家庭情况。 何英晓苦笑:“哪有那么多寓意,英是轮到英字辈,晓是因为我是早上生出来的。凑巧出了个好名字。” 这个名字伴随着她,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小镇子里,她确实惹人醒目,也有很多同学和老师问过她。不过到了海市以后,名字再好听也不如一张漂亮的脸蛋起眼了。 房爱莲捕捉到她的情绪,连忙宽慰她两声。后者只是摆摆手,示意自己早已不在意这些陈年旧事。 这桩事敲定以后,两人就一起去家具店,要置办一点新的家具给租客。 房小姐最后要的是四楼,给出的理由是她不经常运动,住高一点的楼层爬楼也算是每天增加一点运动量,她要的厨房是一楼。 一楼的厨房需要置办一些新的锅铲,因为目前能用的都在何英晓住的五楼。当时房小姐选四楼的时候,何英晓心里还有点儿心惊,因为四楼没有厨房,要改个厨房的话,那可要花不少钱。好在房小姐爱爬楼,一切都可以商量着来。 房小姐好说话的程度一度让何英晓吃惊。这是现在还没灭种的人类吗,虽然她不是没遇到过好人,但这个社会能那么快出钱和信任的人,真是不多了。 “对了,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房小姐语气柔和。 “叫我晓晓姐就行,感觉你的年纪应该也比我小吧。” 何止是小呢,房爱莲心想,当时你可是猜出了我是你学妹的身份呢,她扬起一个笑:“晓晓姐。” 很乖巧的一句话,让何英晓也笑了。 “晓晓姐,还请多多担待。” 房爱莲笑着说。 这句话夹杂着数不清的深意,但在漩涡之中的人并未意识到危险东西的靠近,看到了崭新的厨具眼里冒着新奇的光,她可是很久没采购了。 她对那句话的反应也仅限点点头。 “好漂亮的锅铲!” 她如此赞叹道。 正文 第111章 还有机会的。 也是这样让李楷雯陷入那…… 家具置办完成以后, 租客与房东其实也没有多余的话要讲了。何英晓对房小姐没什么戒心,似乎人对于美丽的事物都会放松警惕那样。 房爱莲倒是在她们的谈话中有些收获。譬如说她知道何英晓近期有个宣传答题会要办,尽管何英晓表面上是说要结合更多学生的信息拟造合适的宣传方案, 但房爱莲又不是真正的局外人,她一听就知道何英晓是想找到“她们”。 可惜何英晓这招在她眼里还不如提升技术力把张汝生的电脑拿到手呢, 只要她能破解他的电脑,有的证据自然就可以拿到手了。毕竟张汝生选的“她们”, 基本上都是很沉默的类型, 只有听话的羔羊才能被他选中,而答题会听起来又是需要积极的人选, 怎么可能会找得到“她们”呢。 她这段时间倒是不能进校园的,鬼知道校园里有没有张汝生的眼线, 一进去就会被识破了。至于电脑——她倒是可以问问何英晓能不能偷出来,只是如果偷出来却没拿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的话, 那就彻底打草惊蛇了。 张汝生的反扑吗……房爱莲眼里的光缓缓流转,何英晓看不出她眼里的意味, 只以为她对这厨具也很满意,笑着说了一些家常话。 房爱莲礼貌地回了话, 心里却不在这些东西上。 还是她自己去看比较好。她想。再者说要拉何英晓入同盟其实也要花很大力气,她光是设局让何英晓回来当她的明牌已经花了不少功夫,还是再观察一阵。 合适的话再说, 不合适的话,就当她的替罪羊好了。 答题会如火如荼地进行。 郝恩听何东说何英晓要办这件事, 二话不说就和食堂负责人打了个照应, 选了一节自习课让同学们进食堂,配合何英晓的工作。包括预算支出什么的,大手一挥全签了, 何英晓收到一沓哗啦啦的纸片,上面全是应该走的流程和校长的签名,一时间真的觉得郝恩也蛮有霸总风范的。 答题会考虑到人数众多,分两个阶段进行。一个是写调查问卷,这个会覆盖到全部的高三学生,如果张汝生没有对这一届的人动手,那么她们填的基础问卷应该不会有问题。她在问卷里设置的不仅有关城市志愿的问题,还有其他更隐晦的,比如问药名、问最近的心情感受、问幻觉、问嗅觉等等。 乍一看凑在一起只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但是只要涉及大考这件事,答卷不论多离奇也只是问了让何英晓了解大家更清楚。 现在五月多,距离大考也只有几星期的时间,大家的成绩几乎也都定下来了,要想大考超常发挥,那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情。 而第二部分就是何英晓抽选提问,这一部分的同学是她精心挑选的。通过班主任的口述、个人资料的显示,她特意找到了一些家世普通、样貌和成绩都一般的孩子,这些人最容易中张汝生的圈套,也最容易把老师当神。 “晓晓姐!” 何东一手捧着问卷,一手向她招手。孩子们都已经落座,不过问卷一时半会没搬过来那么多人,老师们都自愿去帮何英晓拿点。 何英晓应了一声,开始分发着调查卷。 所有学生都很认真看待这次调查,一是因为班主任说这件事很重要,这可是大城市回来的校友帮她们找合适出路的机会,二是大考临近,未来的事近在眼前,每个在这个国家的孩子,除了特权阶级的人,都非常看重大考。 只是,她们拿到问卷以后,也有些傻眼。 “这是体检吗?怎么还问我这个……?体检不是弄完了吗?” “感觉这次调查卷乱七八糟的,诶,我们这个校友到底靠不靠谱啊?” “搞毛啊,这不是在泄露我个人隐私吗?” 大家还没开始填就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班主任叫了好几次安静也只是震慑了最近的同学,稍微远点的可顾不上那么多,大家压力大时间紧,抽出时间填这个莫名其妙的干什么? 何英晓却非常乐意见到这样的场面,大部分人叽叽喳喳,小部分沉默地开始填,而更小的一部分人,她们看到这些题目紧紧握着笔,写不下任何东西。 何英晓走下去,同学们自然噤声为她开辟一条道路。她看到了这个女孩如此特殊,哪怕她周围坐满了人,她却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面对着大家的是何东,他拿着何英晓给的致辞题卡和大家解释,有些人听了一头雾水但是选择相信,毕竟那是海市回来的校友,有些人听了不以为然,继续说校友坏话,还有的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管周围怎么吵也不在意,飞快填完问卷就趴下来补觉睡了。 何英晓在之前想,俘获这群学生的心思来助力自己平步青云,拿到微末一点权力。现在看了这局面,这怎么可能呢。如果讨好学生就能手握大权,那最应该手握大权的是她们的班主任,怎么轮也轮不到何英晓这个刚来不久的人。 她唯有借力打力,才是上上策。更何况,郝恩自以为她是对付张汝生的棋子,她又怎么不是被何英晓狐假虎威、甘心利用的棋子呢? “同学。” 那是一个圆形的卡座,这个学生的旁边都是人,但她一直沉默低着头,兀自和自己的笔较量。 何英晓看着她叫了一声,但她没有给她回应,反倒是其他人看了过来,何英晓自然地说点其他话。 “你还好吗?这个问卷的内容杂是杂了一点,但也是为了让大家的个性更突出。毕竟在海市,那边很强调培养个性,有个性的孩子去大城市读书会自在些。” 其他人见她过来,默然唰唰写着 也不敢说话。每个人心里对她的解释有不同程度的认可或是诋毁。 而正处中间的那名少女,刘海很长,垂下头甚至让人看不到她的眉眼,只有一个很小的下巴,光滑、小麦色。 “同学,你还好吗?” 何英晓看着那个瘦小无面目的人,就好像看到曾经的李楷雯,兴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李楷雯就面对着和这些题目一样的困境里。 “老师,”学校里的同学都那么叫她,没有名字也没有姓氏,空落落的一个称呼,放在学校里基本不出错的称呼,“你别理她了,她人就是这样,怪得很。” “对啊对啊,她不爱说话的。死气沉沉,离她远点吧,我们也是迟到了才和她挤一桌的,不然以往怎么会和她做那么近。” 旁边的学生见她关心,立刻和她说话解释现在的状况,就像是在帮她挽尊,因为没有被这位少女搭理。 “这样啊……”何英晓也顺着台阶走下,但她知道,这可能那个她要找的人了。 抽问环节是让大部分人离场的,只要找到她的班主任就好。 “你们班主任是谁啊?” 何英晓很久没那么温柔地说话了,好怪。 “张汝生。”一个学生很快回答,眼珠子还转了几圈,然后锁定到那个两鬓有些花白的老头,“就是他,老师。” 天啊。 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算命运造化弄人吗,还是一种精妙绝伦的巧合? 何英晓看着远处那个在低头看孩子们的问卷的人,看到这份问卷时,他心里也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何英晓有那么一瞬的失语,经过了那么多年,孤零零呆在原地的人一直都没变,都是像李楷雯的孩子。 她盯着那个人。而那个人好似也察觉到了什么,从看问卷的动作里抽了出来,直起身,侧头,缓缓地,与她对视。 无言的对视,甚至没有什么血雨腥风的感觉,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那是一种冷冷的感受。像一只蛇在摩挲你的肌肤。 他的眼神好像在说,看吧,你又能做点什么呢? 身处在他的班级里,他与这少女更为亲近,被老师利用过后的天真羔羊不再天真,她又要用什么方式让她信任自己? 何英晓的心,就这么一沉再沉。 张汝生像是发现了什么,慢慢踱步过来,带着上位者那样的自信,哪怕他已经有点微微驼背,身上也弥散出老人的味道,但何英晓仍旧感受得到他自以为自己占了上风。 “何老师,这边出了什么事吗?” 他笑着问。 “没事。” 何英晓不打算那么快就靠近她。 还有机会的。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也对着张汝生笑了起来。后者看到她的笑微微一惊,那笑和自己竟然差不了多少,都是那样、那样虚伪的笑。 自己的笑是长年累月训练出来的,何英晓的,也是吗? 双方在这个卡座前不见硝烟的交锋自然是没被学生们放在眼里的,那几个“正常”的孩子见到张汝生来了,纷纷和张汝生抱怨起来,说不想和这个人一起坐。 “哎呀,大家都是同学,还有一个样就毕业了,大家别这样排挤露露哈。” 张汝生端着好人的架子,看得何英晓内心一阵作呕。 啊,他以前也是那么叫李楷雯的吗?也是这样让李楷雯陷入那样被动的局面里的吗? 正文 第112章 调查组 车内终于安静了,大家暂且都还…… 何英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扬起了那种假笑, 她看到张汝生眼里的惊讶,自己心里也惊了一下。 好像前不久,她面对张汝生的“拷问”还难以招架, 没想到这几周在这所学校的浸润下,她也有所变化。 学生们没发觉, 只当张汝生习惯当好人的,嘴不停蹄地说这位“露露”的坏话。 “老师, 可是她身上总有种怪味诶!是不是不经常洗澡啊!” “是啊是啊, 我的天许燕姿你还靠她靠得那么近,等会怪味传染给你了哈哈哈!” “喂!乱说什么呢!我和她之间都能放得下一条银河好不好!” 那种肆无忌惮的取笑和排挤竟然能那么自然地发生, 而且,这恍若电视剧情节的戏码, 就那么轻易地开始了。 只可惜一楼食堂原本能容纳的人数就是一千左右,她们也实在找不到其他座位, 而露露又占着一个卡座,难免要和她们拼桌。 何英晓怒急攻心, 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难道要指责这些学生吗?可张汝生笑得那么假,假到这一切看起来就是个为她设置好的陷阱, 他当了好老师,他当了白脸,而把红脸这个最容易得罪人的角色抛开了她。 想要和一位早已摸透学生们心思的老师夺取学生的信任, 这真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 何英晓深深吸了一口气,让中间的那个同学出来。 “这样吧, 因为这次答题会考虑到大家的答题情况。我见这位…露露同学好像也答不出来, 不如你们让个位置出来,她去前面答吧。” “老师,让她去前面当着大家的面答题吗?好啊好啊哈哈哈哈还不知道她会被表现得怎么样呢!” “老师, 你搞错了吧,她脑子很笨的,越来越笨,高一学的东西都完全忘光了,考试经常不及格,这种人也要做这种去大城市志愿的调研吗?她毕业了也只能去印塘的大专吧?” “哇塞,许燕姿你说话好毒,万一人家还不一定上大专呢哈哈哈哈哈——” 明明是青春活力的少女,说出来的话一个比一个地刁钻,完全没把那个同学放在眼里,她们甚至也没有听何英晓的话让出位子,只是嘲讽,就好像此刻她们也在嘲讽她那样,不自量力。 何英晓紧了紧拳头,她再次面向张汝生,后者显然得意非常,看吧,学生们还是更听他的话,何英晓才来多久,也指望这些人通情达理么。 小镇子,比大城市更弱肉强食啊,那些过时的风俗未被工业化替代,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令人悲哀。 何英晓刚想再说点什么,那个刹那,她是真的有点想要求助张汝生,哪怕这个人完全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但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哪怕真正受害的不是自己,但她只要想到或许在以前,李楷雯也经受过哪怕一个瞬间类似现在这样,她都完全受不了。 结果何东赶了过来,估计这里实在是惹人注目,两个老师都围着这个卡座。 “晓晓姐,那边有个同学说想问一点东西,我解释不来,你去看看吧。” 何东很详细地指了一个位置,何英晓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善意的解围,不过,她还是去了。 回来的时候,发现露露已经一个人坐着一个椅子,在角落里,抵着膝盖慢慢地开始填卷。 那个小角落分到的灯光自然也不是很充足,同学们闹个一时半会儿都不消停,这里不比大城市的孩子们有素质,尤其是男生,更是出言不逊,污言秽语对着老师都没什么顾忌。 面对这样的人,那些老师心里会后悔自己曾经决定教书育人的那个时刻吗? 何英晓不知道。 但她知道,张汝生绝对没有后悔过。 他时时刻刻都在享受着被捧为帝王的待遇。 远在海市。 沈妍,入侵屿纸系统并促使精神系人员受损专案组的组长,她带着一行人,在夜幕里,匆匆赶往郊区的一个老旧小区。 沈妍和两人在楼下大排档里吃饭,而其余三人慢慢摸进小区里,一探究竟。 沈妍吃着烧烤,和旁边的人有说有笑。她穿着朴素的便衣,也素面朝天,平常人看过去也只以为她是这个是小区的住户,来楼下吃东西的,不曾会多想其他事情。其他人演技也不差,可能这家烧烤店确实不错。 不过,也有人发现这个女人和她旁边的人都不是熟悉面孔,会走上前搭话,但都没什么坏心眼,沈妍三句两下就把这些人哄走了。 过了很久之后,烧烤都吃完了,啤酒谈天也轮了一回,好在烧烤摊老板也见多了这样的客人,没上前赶人。 不多时,终于有人走了过来,熟悉地搭着沈妍的肩,说出了那一串暗语,而后其余人说说笑笑地走了。 回到车上,刚刚搭肩的人面色严肃:“沈姐,确定过了,上面的那家租客早两周前已经搬走了。” “搬走了?这速度也太快了吧,我记得何英晓也是才走两周这样,那岂不是何英晓前脚刚走,她们后脚就跟上去了?” 一人立刻说道。 沈妍沉吟不语。 “她们动作未免太快了……”一人慨叹。 沈妍缓缓分析道来:“我们前面调查到的合同显示,署名的那个女人目前还是个无业游民,档案里只写了她是印塘中学毕业的,是高中学历,一个高中学历很久没有工作记录的人,你们觉得她能有入侵公司系统并且操纵精神系人员自杀的可能吗?” “应该没有。”有人很快否决了,“从概率学上讲,高中学历毕业的人想要高智商犯罪的几率是非常小的,不排除有人可能自学成才。但是档案里也写了,她自从毕业以后就基本上和家里断了联系,也就是说一个只具备学识的人既要保障自己的生活所需,还要预谋犯罪,这是很难做到的事。除非有人帮她。” “肯定有人帮她。房东不也说了吗,虽然签租房合同的是一个人,但实际上住了两个女人。” 很快,小组里的其他一人接上话茬,并且自顾自地分析道:“那个人应该就是这次案件的主谋。房东说她是个很漂亮且有礼貌的人,而对庞欢的描述却是看起来很干瘦不太健康、也不太爱和人打招呼,更别提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她的反侦查意识有多强,房东说她几乎不出门,除了入住和离开那天见了两次面,在屋子里住了整整三个月也不见人出来活动一趟。” “庞欢”,是目前她们小组调查到的主要嫌疑人。专案组小组的成员通过回忆一开始屿纸公司系统定位的那个点,发现是海市的郊区,而之后的定位点开售跳动,应该是嫌疑人运用了其他技术手段转移了定位,故意混淆专案组的混淆。 好在目前的技术也已经更新,对于犯-罪分子这种小伎俩,她们很快就用技术手段侦破了,于是发现了这个地方。 只是,这位房东是位很难缠的老太太,你不可能让一个没做错什么的老人逼供,于是专案组磨了好久,才让这位住在郊区且脾气了不得的房东太太拿出了当时签好的租房合同。 而今晚的打探,是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假消息,说今晚会有人回来一趟,所以专案组立刻快马加鞭地过来,她们摸过那个小屋一遍了,没发现什么东西,但是可能嫌疑人把东西藏起来也说不定。 遗憾的是,三人都两手空空地走出了,沈妍就知道这个消息是假的,她们也白来一趟。 案件到这里,也只是勉强定位到嫌疑人有两名,一名漂亮但照片都没有,还有一名照片用的甚至是高中时候,质朴还穿着校服,根本不知道现在长什么样,也不知道房东太太所说的“干瘦、眼睛无神”到了什么地步。 沈妍在案本里将这两个词圈了起来,点了点。 “这个人,这个特征……” 她默然不语,但其他的同事都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不会吧,现在打击违-禁-药品那么严格,还有人嗑药?可是,她嗑药又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另一个女人用这个胁迫她干活?” “而且,房东也说她们那家没什么异常,一般来说嗑药的不是发疯就是时不时去医院,再不济家里或者身上也会有怪味,但是那个老太太都没说这些,只是说那个人很瘦,眼神空落落的——也可能是因为营养不良吧,长期在外奔波、早早受生存压迫的女孩,大多都有这个特质。” 这个想法很快被人反驳。沈妍听了,确实,也无不道理,便把这个想法也加上了。 “所以,”沈妍缓缓总结,“现在的目标是要搞清楚和庞欢一起的那个女人是谁,她应该就是本次案件的核心人物。” 案件到这里,基本算是断了,谁也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如果要查这两周出入海市的人,那要查的人也太多了。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是最艰难的找寻时刻,有的人叹了口气,有的人伸了个懒腰,还有的人摸了摸肚子,刚刚才吃完烧烤和啤酒,今晚估计回去又得吃点消食片了。大家都沉默不语,显然,这是个很难啃的骨头。 沈妍叹了口气:“家人们,打气精神来吧,如果这个案子那么简单的话就不会成立专案组了。既然何英晓回了印塘,我们估计也得先过去一趟,庞欢不是那边的毕业生嘛,也打听一下。” 但两人的下落还是要追查,沈妍很快下了决定:“这样,我和老二老六一组,我们回印塘,老三老四老五,你们一组,你们就去问一下这两周的高铁飞机大巴之类的行车记录了。” 老三立刻哀嚎出声:“咱们就不能查监控吗?全海市的监控我都可以看,拜托不要让我去查行走人员的记录……” 沈妍的脸一下就板住了,和棺材板一样。 老四连忙打岔圆场:“沈姐,她开玩笑的呢,这是任务我们怎么敢有怨言,她开玩笑的。” 沈妍听了这话脸色稍霁,但仍旧趁不上好看,而此时的老六已经开车到沈妍的家门口了。 “沈姐,到了。” 既然任务也已经交代完成,不管有没有怨言,也不管其他人员的顶头上司是不是一板一眼的自己,沈妍很利落地开车门走了,其他人纷纷和她道别,她也只是微末地点点头。 车里,没了沈妍以后气氛稍好一些,老三和老四的关系最近,她忍不住直接骂起了老三:“你干嘛呢,不知道大家都忙一天很累吗,谁对这案子不感到心烦的,当初学这个专业的时候不知道要吃苦吗?” “幸好沈姐今天是真累了,放在平时你看她骂不骂你吧,到时候大家都下不来台,以后指不定还有什么案子要大家一起做呢,想抱怨不会用手机发消息吗?当众喊出来就你最有勇气了!” 老三也忍不住了:“我这哪是抱怨,我这明明就是说实话!和沈妍合作两个高科技高智商犯-罪的案子了,你见过我们薪资涨了吗?升职了吗?现在还要和底层刑-警一样干活,谁受得了?!说点负能量的话她就生气,人又不是钢做的铁打的!” 老四听了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好好好,那我问你,难道沈妍她自己涨薪升职了吗?干这行不本来就是为人民服务吗,你最近是怎么了?以前没见过你那么闹腾,怎么,你男朋友又作妖了是不是?!他又和你说什么共建小家的鬼话了是不是?!” “喂!你说我就说我,干嘛莫名其妙骂无辜的人!” “姐姐们消消气,消消气好不好,这个案子太难了才会这样的——” “老五你别打圆场了我看她今天就是欠骂了——” “够了!” 坐在副驾的老二忍不住叫了一声,驾驶位的老六都被震了一下。 “吵够没!不知道车上不能吵架吗?!等会出车祸全死了就高兴了是不是!” 这句话一落下,全场都不说话了。 车内终于安静了,大家暂且都还不想因为出车祸死掉。 正文 第113章 王露 「她说我是不是想压死她,一直在…… 答题会上乱得不像话。交上来的答卷更是如此。 男的会在用潦草的字迹写着黄色笑话, 女生稍微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字迹工整的人不多,少得可怜, 小镇子教育资源的贫瘠第一次让何英晓触摸到真实,十年之前自己的情况是怎么样的呢?何英晓当时也在重点班, 尽管会从老师里听到那些学生无赖到让人头疼,却也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个情况。 何东也在一旁帮何英晓看这些东西, 他是招生办的, 不过小镇子其实不太需要招生,能走出去接受更好教育的人, 早就走了,招生办更像是个杂役办, 有活就往这里喊人。 他自然也看到这些东西,不禁脸红, 想起自己之前还有点耀武扬威地和何英晓说学校的变化,楼变得更漂亮、面积变得更大, 但学生素质却是一年比一年差了。 “晓晓姐,你别理会这些学生写的, 也别往心里去,有的人就是这样的。他们自暴自弃没办法,谁也救不回来。” 何东用这一贯话术安慰着看起来失神的人。 那些众人印象里无药可救的孩子, 真的是无药可救吗?还是说因为大家都觉得他们无药可救了,所以他们才自觉向下滑落的呢? 何英晓在意的不是那些她精心设计的问卷被糟蹋, 她心酸的是那个叫露露的孩子。 她很认真在填这份问卷。 她应该是个很努力的孩子, 尽管看得出来她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太好,但她的字很端正,比那些明明精神没出什么问题的顽皮孩子还要更用心去对待这份问卷。 她的名字叫王露, 算是很普通的一个名字。 何东自顾自地说了那句安慰人的话,良久以后也未见何英晓回她,抬头看过去,看到何英晓捧着这份问卷。 “王露啊。”何东轻轻说了这么一句。 “你认识?”何英晓心里激动不已,但面上还要强作镇定。 何东点点头,没带什么犹豫地全盘托出:“这个孩子高一那会儿水平中上来着,当时她们年纪主任还特意关照她,毕竟在小镇子里中上就意味着一本了,冲冲说不定能去更好的大学。不过到了高二那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成绩就一落千丈了。叫家长来、家长说没空,老师劝也不听,感觉整个人都被抽空了那样,越来越木,嗐,也不懂发生什么事了。” 何东说完,末了还叹了口气:“真的蛮可惜的。” 何东比何英晓小几年,后面参与大考的人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卷,能在小镇子里冲到中上水平,其实已经算很优秀的孩子了。 何英晓听了他的话,默言不语。 “晓晓姐,我见你一直看她的问卷,她写了什么?” 何东好奇,但是何英晓没怎么给他看,收了起来,随便打了个茬。 何东见何英晓不给,也没强求,哈哈笑两下,继续帮何英晓看问卷,写得不认真的直接剔除,写得好的留下来,到时候给何英晓再看一遍。 “何东,你说……” “晓晓姐,你想问啥就直说吧,咱们也都合作两轮了,在这个学校里也算得上是熟人了。” “你说,如果王露她的情况能被调查出来是有人蓄意这么做的,那个人会得到惩罚吗?” 何东作为局外人,完全不带任何犹豫,只凭借正常的常识说:“当然了,自古以来不都是邪不压正嘛,主要是咱们这里也不是什么电视剧小说的,现实里哪有那么多坏人呢,大部分都是苦命人而已。我猜想着估计也是因为她父母想要她过去打工之类的,咱们镇子也不是头一回出现这个情况了,那未来都确定了,努力读书,自然对他们而言也就不那么重要了嘛。” 小镇不是第一次出现这个情况,那是因为这里的毒瘤一直没有被除掉。何英晓心里明白,只是真的要面对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心里也会有点慌。 她不是什么警察,在这里,她也没有什么游戏里的金手指,不知道他人所想,没有光环加持,随随便便就能被杀死,被那些疯狂的药贩子们报复。 “晓晓姐,你怎么了?别多想,我知道你也可惜这孩子,但命是自己塑造的,不是别人帮的,你也别烦心这个了。” 何东还以为她对王露这个人揪心着,他也理解,毕竟何英晓还是第一年干这种活,像他那样多干那么几年,对这种事也就看得开了。 何英晓不语,但她和何东有一个共识,那就是邪不压正。 张汝生,她一定要想办法揭开他的真面目。 庞欢,也就是假名为宋佳琪的人,此刻正在姨母的客房里着急地四处乱走。 她给房爱莲发的消息,对面的人一条都没回,也不知道情况到底怎么样。 白色的屏幕,密密麻麻的是一片绿色,全是在问她怎么了,非常具有神经病的特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房爱莲是她的欠债人。 良久过后,在庞欢已经着急地像刚开始戒药瘾那样扯头发时,消息来的提示音终于响起。 「我没事,你别担心,顾好你自己」 上面发的消息房爱莲基本都没回,这真是,她怎么能那么心大!那个房东太太都和她说警察找上门了!那位老太太对她们还挺好的,见她们两个女孩子出来打拼不容易,尤其庞欢还瘦得那么病态,在这个大城市里,有的老人歧视外来的年轻人,自然也会有人心疼年轻人的不容易。 警察肯定没和房东太太说她们干的事,毕竟如果说了的话,她肯定不会再跟庞欢通风报信了。不知道警察那边的说辞是怎么样的,居然也能让那么犟的老太太松口,当初房爱莲可是挑了很久才挑上的这个房东,但三个月的相处也就只给她们两周与警察拉开信息差的时间。 「你快想想办法啊!」 见房爱莲那边好像说完这句话就又下线,庞欢此刻急得都想尖叫了,她这会儿真是进退两难了——要不就是被张汝生那边抓,要不就是被条子抓,她只想自由自在地活着,怎么就那么困难! 还不如回海市送外卖呢!庞欢咬牙切齿。 「别急,这件事你不用理,你有空回想一下仓库在哪里吧」 「别管什么仓库了,到时候还没当上救世主就进局子了!」 「仓库地址,赶紧回想」 房爱莲完全不被她的急切所感染,只兀自地发问,庞欢实在没法子了,不管了,破罐子破摔好了,反正她逃不过,房爱莲也要被抓,反正□□和入侵系统这两件事都是房爱莲做的,她也只是知道这些事发生而已! 庞欢疯狂安慰着自己,配合着房爱莲开始回想起来。 「不记得那么多了,反正是在一个山里」 「山外面长什么样记得吗?地势、走向这些呢?」 「当时好不容易逃出来,哪里顾得上观察山!」 庞欢说的是实话,当时她只想努力逃出那里,不想再饿肚子,也不想被毒打,更不想像小白鼠一样被喂药。那些人为了让她乖乖听话,甚至故意让她染上了药瘾,把她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印塘在南方,南方本来就多山,印塘这个地方更是三面环山,而且山还不是一座,是连着的一片。 房爱莲看着庞欢发来的消息,气笑了,要查起来真是费劲。 房爱莲昨晚查了很多有关药贩子的案件和资料,基本上他们很少会因为出走了一个人而挪仓库的,毕竟要想建好一个仓库要花不少钱,再找地方还要挪过去,也是费时费力。 「现在重要的是找仓库吗?重要的是我俩很快就要被抓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急!我急得都被你家姨母骂好几回了!」 「她骂你什么?」 「她说我是不是想压死她,一直在楼上走来走去的,声音还特别大!」 房爱莲看到这消息,难得真心笑了一下。 玄关处传来开锁的声音,房爱莲侧头看了看窗外,已经是黄昏了啊,又是一天过去了。 何英晓迈着沉重的步伐进来,看到了一幕美人望暮图,房爱莲的头发在金灿灿的夕阳底下,恍若上好的丝绸。 房爱莲转过头来,和何英晓笑了一下。 “何房东,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发生什么事了?” 美人笑着说,一个小小的陷阱就这么铺展开来。 而何英晓没意识到。 正文 第114章 大娘 于是,她就这样把入户的信息更删…… “我没事。”何英晓脸像被阴云笼罩了, 神情不太好,她想起王露,整颗心就好像被人死死攥着, 透不过气来,“我先上去了。” 何英晓住在五楼, 不可避免会和在一楼活动和在四楼居住的房爱莲碰上。 而后者只是轻轻挑挑眉,她想, 何英晓这样, 肯定是有进展了,否则不会是这个表情。 房爱莲的厨房是在一楼, 不过她本人其实并不太会做饭,恰好又遇到这个时机, 她想了想,还是拿起了手机。 「房东小姐, 能不能来你的五楼蹭一顿?」 良久过后,久到房爱莲以为何英晓不会答应了, 何英晓那边传来一条简单的讯息。 「来吧」 沈妍一行人刚到印塘镇,就被扑面而来的潮气染了一身。她们又是坐飞机又是做大巴的, 终于到了,老二晕车,一路大巴上呕了好几回了, 到后面吐出来的都是胃里的酸水,此刻面色发青, 整个人都虚脱了。 她们坐着公交车回到旅店, 潮气和锢着人脖颈的手没什么两样,海市虽然也算靠海,但城市建设很完善, 倒不至于那么潮湿,一向能抗的沈妍此刻都觉得自己有点虚弱了,舟车劳顿,再强劲的筋骨都受不了。 老六年轻,身体还算抗造,扶着老二慢慢挪回房间,沈妍办理入住手续。 “诶,小姑娘,你们到底干啥来的啊?最近正是这儿发潮的日子,基本上不见游客的,怎么想到要来这里了?” 旅客老板是个热情的大娘,操着一口不知道是哪里的方音说着有点拗口的普通话,沈妍签着入住须知和住户登记,她也没想到在这个现代酒店发展得那么广的时代里,这个小镇里唯一的连锁酒店还订满了,她们只能来到这个评价还算可以的旅店。 面对大娘的问话,沈妍没有显得那么神秘,反倒就像涉世未深的女孩出来和同伴一起玩那样,笑着说她们就是听说是淡季才来的,比较省钱。 “哎哟,”大娘听了这话皱了皱眉头,“这倒是,印塘夏天的时候还有什么游街活动,物价都被推高了,一瓶水五、六块钱呢!这活动也是近几年来上面搞的,你们要是那时候来才好呢,人多又热闹,现在可冷清了,也没啥好玩的,你们来玩啥啊?” 房卡拿到手,沈妍不打算继续在这里废话了,她也想回去休息一会,她们三人住的是家庭房。 “我们打算爬山呢,印塘附近多山嘛。” 她说完就想告别了,抬头却发现大娘的脸色极快地变了一下。 “大娘,怎么了吗?” “小姑娘啊,我真的好心劝你一句,我知道这几年流行什么驴友爬山的,但是你们不用要爬印塘这种野山啊,蛇虫多就算了,重点还是……”大娘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朝四处看了一下,像是怕被人听到不好的话,非常谨慎,压低了声音说,“有可能会有去无回啊。” “有去无回?”沈妍没想到刚下来就有不小的收获,她假装不解,“老板,您能说清楚点吗?哪座山是野山,我们也好避一避,这附近有没有清理过的山?” 大娘一脸避讳地摆手,但又看沈妍好像真的不懂,还是解释了一下:“反正我们这一带的人这时候都不上山的,要上山采点野货也绝对是旺季人多的时候,人多阳气旺,有些东西——才不会出来作怪!” 神神鬼鬼的一句话,沈妍面上一副受教的样子,但心里知道,这附近的山绝对是有问题的。这里的受教育程度不高,为了避险人们会利用这种说辞,就说明可能有些事情,绝对不是什么毒蛇毒虫能解决的。 比起鬼灾,沈妍更相信,恶的东西都是人祸,这是她以往职业经验的总结。可能这个镇子里,藏着不仅仅是一个天才黑客,还有更多不能被揭开的罪恶。 沈妍谢过之后,就回到了房间。 老二此时已经躺下了,闭着眼,也不知道睡着没有。老六正吃着自热火锅,脸都没擦擦,颊上还有浅浅一道不知道从哪儿沾上的灰色痕迹——兴许是公交车?因为她那会儿一直挨着靠窗。 “沈姐!你回来了!” 老六今年刚毕业就被拉来她们组了,这还是她第一个离开海市的案子,她可兴奋了,一路上也闹得不行,非要沈妍给她讲以前出差发生的事情,和小学生出游没什么两样。 “老二还好吗?” “还好,她说就是头晕,我让她躺着了。沈姐,这自热火锅还挺好吃的,你也来尝尝!我还是第一次吃这玩意儿,以前在海市那边我妈都不准我吃这些即食东西。” 沈妍见到了同伴,提起来警惕的心也放松了两三分,她看到老六这副吃货的样子,笑笑:“那你多吃点。” 声音低沉,没有海市人特有的温婉口音,更多是疲累。 她缓缓叹了口气。 一旁吃着小丸子的老六立刻停了下来,抬起来头,她感觉到什么不对劲:“沈姐,怎么了?” 这声叹气听起来她们有得忙了。 “这里可能,比我们想得更复杂一点。”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她们再厉害也是海市的人,外来的人到新地方总会被怀疑,没那么容易得到信任,想要混进其中更是困难,更不要说资金也有限,不可能支持她们长年累月地住着,要解决这个事情,必须速战速决。 可是,山里又有什么东西呢?听到有警-察□□会不会有什么对她们不利的动作? 沈妍把刚刚大娘说的话给老六听了,对面的人挑挑眉,一般来说,山、偏远的小镇,著名的罪名只会有哪几个,不是有变态连环杀人犯就是团伙作案,人口贩-卖、贩-毒、走-私洗-钱等等。 “其实我来这种偏远的地方也有预感会遇到这种事情,”沈妍撑着额头,“但真的碰到这种事,还是烦人啊。” 老六有点不自然地说:“沈姐,我们非管不可吗?这种事,还是得上面的人再派人来弄吧?” “想要派人,是要有苗头的。”沈妍被她简单的说辞逗笑了,“你以为上面那么听话呢,你说给人就给人的。而且不管的话,说不定庞欢就是和他们一伙的呢,扯萝卜带泥的,还不是要一网打尽。你以为钱不够,怎么会出黑客,你当编程和一加一一样呢。” 这些道理老六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人总会抱有一点点渺茫的希望,听沈妍那么一说,也知道她们是一定要趟这趟浑水了。 “现在我在说一下我们三个的名字哈,我是沈清,老六是许柔,老二是王美。接下来这几天我们要尽可能去走访一下,明天就去学校打听打听,便衣出行,懂得都懂了吧?” 老六用力点头,躺在床上不知死活的老二遥遥举起手比了个OK。 沈妍顿了一下。 “许柔。” 老六咽完一口东西以后才回过神来:“沈姐,怎么了?” 沈妍看她反应那么慢真是好气又好笑:“你得对你的化名反应快点,你现在的名字就是叫许柔,这几天我们说话都要带对方的假名,听到没?老二我是不担心的,就怕岔子出在你这里,你谨慎点吧。” 沈妍点点许柔的额头,后者不好意思笑了起来:“知道啦,沈姐——沈清姐!” 沈妍这才放下心,拿着自热火锅去了。 前台的大娘,噼里啪啦地输入着入住信息,然后发给了一个头像是漂亮藏青色旗袍的账号。 「老板,这大概就是今天的客人。」 「淡季来三个人,她们来干嘛的?」 一向不关心旅客的真正老板,突然发问,也让大娘心里警惕了一下,不过外地人能干啥危害她们本地人嘛,这么想着,大娘也把沈妍那边说的话一一转告过去。 旗袍老板很久很久没回话,大娘玩了好久手机,才又弹出来一条消息。 「她们穿得怎么样?」 大娘回忆了一下,几个人看起来年轻,穿的倒不新潮,就是很普通的穿着,也没什么大牌子货。 「老板,咋了嘛?」 大娘感觉今天的老板有点怪怪的,以往发什么住户消息从来都不回的。 「没事,你看好那几个人,有空和她们打听一下她们在干嘛,把她们的住户消息清干净,还有,这个月的工资翻倍,辛苦你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老板要这么做,但一听说有钱拿,谁会不乐意干,反正就是搭个话的事。 「好的老板!」 大娘可开心了,又发了好几个中年人爱发的闪瞎眼的表情包,但老板没有再回话了。 她又回想起沈妍的模样,就普通人的相貌啊,不是什么漂亮的游客。印塘旺季那会儿,这个旅店住的人有三分之二都是精致来打卡拍照的人。她想了又想,还是不清楚老板为什么突然反常要自己盯梢。 这应该不是什么违法的事,大娘心里琢磨着,她也是拿钱办事,她啥也不知道,就是只是传话而已。 于是,她就这样把沈妍一行人的入住信息删去了,消息也撤回,签好的纸——更是扔去了垃圾桶里。 正文 第115章 接纳 “不要哭,姐姐。” 何英晓了解王露这个人以后, 自然是要把这个女孩当作切入点的。 只是,切入的自然也没办法那么光明正大,哪怕张汝生知道她肯定会想办法接近的, 他也绝对会阻止自己接近。 何英晓不是没试过假装自然和王露搭话,在大课间的操场上、食堂里、甚至是教室的走廊处, 她总会想尽办法和王露偶遇,然后刷脸, 企图用最原始的办法让这个小女孩对自己印象深刻一点, 然后袒露心声。 但是,这不是什么RPG游戏, 不会因为经常刷脸好感就上升,甚至王露也不需要她那些充满学生气的礼物, 不需要文具、也不需要请吃饭,王露甚至不愿意和她说话。 这可真是愁死何英晓了, 头发都要愁白了,偶尔看到张汝生那张虚伪的脸, 更是烦得连饭都吃不上。 经常来串何英晓办公室的何东,很快就发现了何英晓情绪的不对, 但他也不完全是个蠢人,这么多天来,他也注意到了何英晓和郝恩的隐形结盟, 以及对张汝生暗暗的抵抗。 他也不是没有劝过何英晓。 “晓晓姐,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这些小角色能掌控的。郝恩是上面派来的校长, 名校毕业人脉广, 家里也有钱,张汝生老师在本地声望高,桃李天下。她们两个人看不惯彼此很久了, 自从上任校长进去以后——” 他提那一句只是想委婉提醒何英晓,校长都能被绊住脚,更何况是她们这样的普通平民——哪怕何英晓是大城市回来又怎么样,现在交通那么发达,大部分学生的父母都去那边打工了,她们其实并不会因为何英晓是从大城市回来就有什么滤镜,她没有显赫的家世和耀眼的学历,也不过是在金字塔底下打工十年的蝼蚁而已。 “之前的校长,进去了?!” 比起他的劝说,显然何英晓更在意这一句。 他摆摆手没有多说,因为这个学校一向把这件事当成一个耻辱,不愿提及。 何英晓也理所当然地没有把他之后的劝说听进去,更一头撞进了那些她错过的往事里。 整整十年,她离开学校十年,除却这里的设施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这其中的势力也早变了。只要站得高,谁不想死死拿着最中心的东西。 这件新闻不算难查,校长是因为诱-奸多名学生的罪名进去的,难怪这件事也被堵得那么死,要是传得广了,可能招生都会更困难一点。 说起来,张汝生也是招生的王牌一张,虽然他不是什么名校毕业生,但他培养出过名校学生,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撞大运了,何英晓模糊记忆里,他的讲课水平也就那样。 何英晓在滑动鼠标的手指顿了顿。 ……是因为药吗? 在他的手下成为名校学生,一跃进龙门的人,是不是吃了药?不知道他一直在研发什么药,但很明显,李楷雯是被试验的人,也是被遗弃的试验品。要成功的话,自然要付出很多小白鼠。 何东之后就没有再劝过何英晓了,甚至和她说的话也少了很多,这几天来,何英晓已经把精力放在王露身上,自然也没注意到他的疏远。 更何况,何东原本也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原本就是一个局外人,不掺和这些也是好的。 纷乱的思绪狂乱地袭来,何英晓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夹杂其间慢慢地去捋。 王露,她对于何英晓的示好、探究、保护,难道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就这么完全地被张汝生洗脑了吗? 又一次在食堂看到王露孤零零的背影,何英晓端着餐盘,还是没什么犹豫地走向那个小女孩。她佝偻着背,在一众欢声笑语幻影般的人群里,像是唯一的聚焦点,旁边的色彩更凸显了她身处的黑白。 何英晓走近,脚步尽可能轻了,但她还是肉眼可见王露的背僵直了。她绕到王露的面前,将餐盘试探性地放在她面前,缓慢的动作,王露轻轻接纳了,把自己的餐盘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小小的举动,示意着何英晓坐下。 何英晓捕捉到了这一切,不如说从她发现王露开始,她的感官就启动了工作状态,十足敏锐。 “露露,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这好像是心理医生的一句话,王露依旧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蘑菇一样的发型包裹住她的头颅,似乎这能给予她一种安全感。 她对面的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点点头。 何英晓笑了一下,总算有点变化了!在前几天的躲避、靠近就不进食、一点反应都不给的情况,何英晓还是徐徐图之,慢慢地以一种柔和的姿势试探,这会子露露可算是有点松动了! 何英晓的喜悦不敢持续太久,也怕自己的情绪感染到王露,让她应激,她很快收敛并且继续循循善诱:“露露,我们能成为分享秘密的好朋友吗?如果你不愿意和我说也没关系,我只是问一下。” 天知道她对这句话有多忐忑。尽管对于正常高中生来说,这句话很肉麻,谁还会像小孩子一样对那些即将成年的人说话,但面对有心理障碍的王露,何英晓只能这样慢慢来,她不觉得王露会被所谓的光鲜亮丽的互联网潮流所吸引,她封闭在自己的世界已经很久很久了。 王露没说话,不作任何反应,只是安静地在吃饭。 何英晓也没再继续说了,今天给予她那一点点的举动已经让她很感动了,至于其他的,慢慢来吧。而且,她也想让王露和自己一起住,尽最大可能避免张汝生的影响,这样子才能得到有用的证据。 眼下,她也只能和露露一起吃。 两个人安静地进食,头起起伏伏,像遥远某个远古生物里共同的一对触角,在这个角落里点点碰碰,探索着新世界。 何英晓用余光一直观察着露露,发现她很喜欢吃番茄炒蛋,其他的菜她也吃,只不过吃得不多,也就一两口,唯有番茄炒蛋吃得快见了底。之前,貌似还没有出现类似的情况。 正好自己碗里也有,她犹豫了半晌,也不知道露露这样的孩子会不会有什么洁癖,直接往她盘里放菜也不好。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露露的一次示好,或者是示好的前兆、暗号诸如此类的东西,她想,她还是打算那么做。 于是她还是问了,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露露,你要尝尝我这边的番茄炒蛋吗?” 王露吃饭的勺子顿一下,然后轻轻点头。头发乖得像一朵棉花云。 番茄炒蛋在何英晓的勺子里也很乖顺,不挣扎,慢慢地去去到露露的碗里,而露露就继续吃,缓缓地像一只小羊,再次把番茄炒蛋吃到底。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流经了何英晓的身体里,那算是救世主那般的成就感吗?在此之前,她在《校园公主殿下》这个游戏里,也体感如此。 帮扶一个与自己同性别的人,好像就是有一种不同的感觉。是因为同胞才会有那般的亲切的感觉吗,还是说,亿万年前其实我们曾是同一个母亲,所以才有如今的惺惺相惜? 这样的感受,模糊点说成是一股暖流,具体点的话,那真是难以形容。 王露吃完之后,也没有和何英晓打什么招呼,之前端着盘子走了。何英晓也没再想其他,跟着王露的步伐。 如若这是一片雪地,那么此刻何英晓正踩着刚刚露露踩下的小雪坑里。 走到门口,王露停下脚步,转身过来。 她们吃得慢,此刻食堂里也都没什么人,唯一听得到的声音是后厨里阿姨们大声操-着的方音还有哗啦啦的声音,估摸着是在洗碗吧。 王露端起手,双手握拳,拇指向下弯了几下。这个动作穿越时间,让她想起她在普尔圣斯洁净到反光的课桌上对许舒文做的动作。 那时候她面对异常仍旧是从容态度,不曾想过接下来她会遇到一个为她量身定造的陷阱,说是陷阱可能并不精确,因为何英晓其实没有损失什么。 这更像是引导,那名黑客刻意为之的。 在喷泉下,许舒文当时问她为什么要比这个手势。 这一句“谢谢”,和往前的那些“谢谢”融合在一起,在时空的作用下扭曲,喷泉流淌而下的水,滴滴答答,凑成了现在的这一个何英晓,现在的何英晓,又看到了这一句“谢谢”。 人难以不叹命运的巧合。 “不用谢,露露。” 开口才发现,不知何时,她哭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哪怕回到老家,她的漂泊感没有减弱,反而加强了,因为这个学校其实比她想象中的要危险很多。 这个小女孩,就因为自己坚持对她示好了那么几天,她就愿意那么慢慢接纳她,对她道谢。这微末的动作,比何英晓小时从树上摔下后重新行走,还要让她感到有所触动。 “不要……不要哭。” 王露很久没说话了,刚开口的时候,肌肉都不知道该如何运动。 “不要哭,姐姐。” 她缓缓地说。 正文 第116章 房爱莲下厨 没办法,貌似也只能如此了…… 王露的安慰并没有奏效, 何英晓哭得不能自已,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为何如此,明明卸下心防的王露, 但痛哭的、感到被包容的却是她自己。 在这个对她来说几乎已没有一丝温情、全是残酷回忆的地方,不像是她救了王露, 更准确来说,是王露也救了她。 不然, 她现在可能还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想要为李楷雯正名复仇的那颗心如此之强, 强到蒙蔽了一切,她习惯李楷雯作为一个幻象, 难以触摸到真正的、现实的她,而直至此刻, 王露对她示好的那一刻起,这瞬间与李楷雯活着时的很多瞬间杂糅在一起, 在她的脑海里重合。 那些笑容、温热的双手、快乐的声音,层层叠叠包裹了她, 一如回到母亲的子宫里听着羊水的白噪音那般让她放松、感觉祥和。 那些重合,那些创伤, 被揭开,她应激,最后她疼痛不已。 王露的手指也小小的, 温柔地帮她擦着眼泪。 明明她都快成年了,为什么在何英晓眼里总是那么小、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她想, 这应该是一种心理投射。 是她太小了, 因为那深刻的创伤,她永远停留在了十八岁,那些美好的回忆、痛苦的过往, 全部定格在那一刻,面对没到十八岁的人,何英晓总觉得她们是七、八岁的孩子,而不是法定上的成年人。 缓了好久,也不知道是多久,何英晓终于哭完了,才发现周围不知道为什么隐隐约约有几个阿姨在张望,也是担心这里发生什么了吧。 这样的同盟,隐形、牢固、纯粹,没有任何所谓的观念、制度来构成、打造。 “唉,让你看笑话了,”何英晓哭得厉害,后面打着哭嗝笑着,“我这哪儿像你姐姐,你才是我姐姐,露露。” 王露听了这话,以往空白的脸,慢慢汇成了一个笑。 “好呀。” 她说。 “好呀,”这句话好像从遥远的天国传来,“我来当你姐姐吧。” 晓晓。 我来当你姐姐吧。 何英晓感觉,又或者是一种早有的预料,她等了这句话,等了很久很久。 像是经过了无数世纪那般漫长的等待,那是一种等候很久的流星雨终于来了的感觉。 她又有点忍不住想哭了。 而另一边,惨白的屏幕让房爱莲的脸更显惨白了,简直就像一个死去多时的人。 「条子来了!条子真的来了!你知不知道姨母和我说的那件事让我我有多害怕!!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些消息不是一次性发完的,而是陆陆续续地发,占满了房爱莲的屏幕。 警察到来的速度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快,谁都没想到会那么巧,她们就住进了姨母名下的旅店里。 房爱莲烦躁地抓头,漂亮的黑发都虚虚被抓起一个圆圈的弧度,放在美人脸上都不突兀。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情都问我!我怎么知道!」 「但以往有事情不都是你处理的吗?你不知道你姨母有多烦人,知道有不对劲的客人来了,更是三番两次就问我到底在干嘛,我到底要不要和她说啊?!」 「你想死就和她说试试啊!」 一向冷静处事的房爱莲也被这种烦人的攻势给弄烦了。 后面庞欢当然是不肯善罢甘休的,继续发消息,房爱莲直接把她拉黑了。和蠢货说话气都顺不过来了,她扔下手机,打算去一楼的厨房随便做点吃的,转移一下注意力,然后再想想怎么面对条子。 现在什么事情都还没苗头呢,条子来了也是白来啊,把她们带走了,那张汝生他们岂不是又躲过一劫,她可不想这样,就算被抓,那东西也该进去才是,她的棋局,她的乐子,绝对不能被别人破坏——一直以来,都没人能逃出她的算计之内。 她走得快,下楼的声音如炮仗,一下子点燃了整栋居民楼,噼里啪啦的声音盖过了何英晓的脚步声。房爱莲低着头赶路,自然也没想那么多,毕竟以往这个点何英晓也还没回来,但就是那句老话,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怎么可能料得到何英晓请假回来平复心情。 “砰!” 不如偶像剧浪漫,这次相撞真是实打实的疼,楼梯杆是铁质的,楼梯更是十足十的水泥红砖,砸人超级无敌疼,那声音比天上的惊雷更骇人,让房爱莲第一次愣在原地。 疼痛伴随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茫然,感知里她知道自己撞到人了,但大脑对这一切都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就看见一个人形的东西摔下楼梯,红泥砖与身体碰撞,发出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闷响。 救命。 真是流年不利。 房爱莲看着倒在底下倒吸气的房东,心里懊恼自己为什么不看路,担心把这段关系搞砸了,先迈前一步,自己浑身也要散架了,她只是没倒下,但撞到栏杆上——那也是血肉之躯撞钢筋铁骨啊。 张口,她也只能和房东那样发出嘶嘶的声音。 爹的!真的好痛! 两个人,以一种有点搞笑的姿势蜷缩,像两只只能弓着背的虫子那般,缓了好久好久,似是签署了不能说话的协议,都没有发出声音,甚至也没有挪动一下。 好不容易,何英晓站了起来,她感觉她的背肯定青一块紫一块的了,但还是强撑着,最起码也得先回到五楼,然后再说起来。 房爱莲听到房东振作的动静,她终于抬起头来,那样难忍的疼痛让她只能低下头去喘息,而这一眼,就看到何英晓红肿的眼——那绝对是大哭之后才有的神情。 这次的相撞,兴许——电光石火之间,房爱莲的脑中划过无数念头,而她最后选中了其中一个。 “真不好意思,”房爱莲勉强着说,“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得那么早,我没吃午饭赶着下去做饭呢,没想到你回来那么早。” 何英晓此刻还疼着,发不出什么声音,她现在每走一步和刚长出腿的美人鱼没什么两样,真的疼得要死。她摆摆手,示意房爱莲不要放在心上,她知道房爱莲不是有意的,毕竟房爱莲自己也疼得很。 “我看你那么严重,不如今晚我做饭吧?”房爱莲恢复得差不多了,她就是后腰有点痛,比起何英晓滚下楼梯,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何英晓的小臂慢慢浮起一块淤青,简直不要太明显。 送上来的好意在这个关键时刻显得很重要,何英晓自然点头应下了。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哼哼地走完了剩下的楼梯,房爱莲哪怕受的伤算轻的了,但她这么多年也没受到这样的伤。 五楼是何英晓住的地方,一应俱全。两个人自然而然地闲聊起来,原来这里以前是何英晓爷爷奶奶住的地方,难怪那么齐全,不像其他的楼层,只有单调的床铺。 “你今晚有什么想吃的吗?” 房爱莲状似无意,她知道喜好就是一个人的弱点。 何英晓眼神闪烁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说。 “番茄炒鸡蛋吧。” 淡淡的一句话,但房爱莲听出了其他的味道。 她没问为什么,安静地准备了起来,打蛋、搅拌、切番茄、放油醒锅、然后开炒,何英晓看到她娴熟的动作还挺意外的,因为房爱莲看起来就好像那种深闺养的大小姐,被宠爱着的,怎么可能会做饭。 但一联想起房爱莲的身世,貌似一切也都对上了号。 不多时,她端着一盘番茄炒蛋和炒青菜还是糖醋排骨进来。 “汤还要等会儿,我做了玉米排骨汤,你应该能接受吧?” 房爱莲揣测着南方人爱吃的菜点,完美地符合了何英晓的心里预期,后者愉快地点头,今天不花力气就能吃上一顿卖相不错的饭,没人会再难受的,哪怕那些淤青确实让人不好受。 只是,当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时——何英晓的舌头提醒了她,什么叫菜不可貌相。 “……” 极致的酸咸让她立刻把肉吐了出现,感觉这块肉刚刚和自己的舌头打了一架。 抬头,对上房爱莲期待却又有点尴尬的面孔。 “这…菜怎么样?我凭着印象做的,调料什么的可能放多了一点,但是看起来还不错……” 弱弱的语气和她大刀阔斧般的颠锅形成惊掉人下巴的反差,明明看起来是那么厉害的厨师! 何英晓此刻真不知道自己该摆什么样的表情比较好,但她演技还可以,勉强又把那块肉放进嘴里,牙齿也没怎么嚼,就把那块肉给咽了下去。 “……其实还可以,毕竟菜相还挺好看的嘛……” 她很努力在安慰房爱莲了,可能这只是一次意外……何英晓这么安慰着自己。 “那就好。”房爱莲笑笑,自己也夹了一块肉,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 那是经久不息的沉默。 房爱莲慢慢地把嘴里的肉吐了出来,那表情像是在怀疑人生,神算如她,哪怕做出漂亮的菜,也没办法把控住调料的计量。 “房东姐姐,”她尬笑着开口,“要不还是,你来下厨吧…?” 那块肉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房爱莲的碗里,默然,米饭托举着它,是那样不动声色,好像闯祸的不是它。 何英晓听了,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没办法,貌似也只能如此了! 正文 第117章 试探 何英晓的厨艺其实也算不上很…… 何英晓的厨艺其实也算不上很好, 但比起房爱莲致死量的调料,那也算得上是珍馐了。 房爱莲这会儿也已经完全缓过来了,只要不刻意动腰, 基本上不疼了。她在何英晓的医药箱里也拿出了药膏贴,贴上以后好了不少。 折腾来去, 她们再次吃上饭已经又过了半个小时,何英晓倒是没浪费它们, 尽可能地稀释了一下, 结果就变成了大杂烩,并且汤汤水水都拌在了一起, 看起来就像在家里做了一顿火锅。 房爱莲确实也没想到何英晓竟然还有将做得难吃的食物起死回生的能力,眼睛亮晶晶的, 很是崇拜的样子。 “晓晓姐!教我做饭吧!” 房爱莲夸张地双手合十,看起来非常虔诚。 “你做饭的动作其实做得很好啊。”何英晓听了她的话挑挑眉, 只当是房爱莲谦虚。 “但其实,”房爱莲挠挠脸, “我会那些动作只是以往看视频学会的,但菜谱什么的都没看过, 所以也不清楚调料。以及……你家厨房也没有那种控制克量的秤,所以我只能按照感觉下调料了。” 这是什么天才……吗?何英晓根本没办法因为看个视频就敢颠锅,一不小心火起来了, 那可能很容易受伤的。 再者说,她这里就是单纯的家庭厨房, 也不是什么做饭博主的取材地, 普通家庭厨房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那些东西。 何英晓印象里,妈妈也有几次做饭失败,那个时候爸爸会发很大的脾气, 好像吃的是断头饭那样不满意。家里的饭,纯粹靠的是经验,而不是精确的量。 “所以你可以教我吗?”房爱莲如此说,双手握拳挤在胸口处,特别萌的一个小动作,何英晓也不知怎的,就答应下来了。 房爱莲满意地笑了,唉,真是女娲的作品啊,那么美丽,何英晓看到那张脸,还是不自觉地发出赞叹。 刚开始吃饭的时候,两人不怎么交谈,大家都饿得狠了,再加上刚刚的那一场意外,房爱莲和何英晓现在虽然都不怎么疼了,但做饭花的体力也不少。 吃到一半,两个人终于也有七分饱。 “姐姐,终于吃饱了,”房爱莲摸了摸肚子,满意地笑笑,“对了,我有点想问一件事,不知道你会不会不乐意。” 吃饱喝足,谁还会有什么意见,何英晓点点头。 “姐姐,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的眼睛红红的,”房爱莲点了点,“谁惹你伤心了?” 嗐。 这件事又要怎么说,这不是在拉其他人下水吗,这件事实在是牵扯太多了,也拖了很久,十年前李楷雯的那件事还没有得到解决 ,而王露这件事又冒出头来。 “没事。”何英晓还是这么说了。 “怎么可能没事,晓晓姐!我看你的面色真的很不好,你这个工作实在弄不好就辞了嘛。你之前不也说你自己是从大城市回来的嘛,存款应该还够用吧?再加上现在也有我这个租客,我肯定也能按时付租金的,你放心吧,我做自媒体的粉丝很多的,不愁衣食父母。” 她顿了顿,低头喝了口汤水,缓了缓继续说:“其实小镇子上的物价水平还是很低的,不追求那种高质量的生活的话,现在也能过得下去。我看姐姐你是一个心态很平稳的人,你又何必去趟那些浑水,不如辞了好好生活。” 辞职——那她所做的那一切不都白费了吗!好不容易利用着郝恩,能够勉强和张汝生在校园话语权这方面平起平坐,好不容易通过宣传答题会挖到了一个王露!李楷雯又该怎么办呢!“辞职”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知道要再下多少决心! 她原本才打算好一定要把张汝生拉进监狱里的。如果房爱莲是在她来到小镇头几天,说不定她还会犹豫一下,现在,已经算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何英晓勉强一笑:“开什么玩笑,你别胡说了。人没有工作怎么可能活的下去,听你的话,坐山吃空我怕是没过几天就要破产了。” “怎么可能!”房爱莲像是怕何英晓不相信那般,还甚至仔细地替她数了起来,何英晓只要维持现在生活的开支,绝对不可能饿死,更不可能破产,哪会那么严重。 何英晓知道,房爱莲现在就是在细究一个答案。经过一顿饭的功夫,彼此间的感情确实也有所提升,但要说触及到心底里的秘密吧——那可没那么容易了,何英晓好歹也在职场上混了十年了,要套话绝对没那么简单。 “房小姐,”何英晓的话严肃了很多,“你不要再继续问了,这是我的私事。” 这句话一出,温馨的的氛围一下子就僵硬了起来,这句话堪称死令。 “姐姐,你别这样。”房爱莲叹了口气,那模样像是以为何英晓是戒心太重,不放心她,“我嘴很严的,你现在也算是一个人在这儿。在大城市你摸爬滚打那么久也会积累了点人脉,而现在在这个镇子里,我们两个算是能够彼此唯一依靠的人了,你看吧,我爸妈都不肯接纳我,我也是一个人在这个镇子上。你又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呢。难道姐姐,你也和我爸妈一样,嫌弃我是个女孩吗?” 话越说到后面房爱莲甚至有了一些哽咽,就像她说到了真正让她伤心的地方。 何英晓听了这话自然也有反应,因为她也被爸妈性别歧视过,她不是小镇子里面会把这个恶果层层传递的女人,她自然是没有那些思想的,她果不其然反驳了房爱莲:“我怎么可能这么想你!” “那你为什么不肯和我说呢?我也不是有什么恶意的……姐姐那么防备我,还是有其他理由吗?” “这件事,确实也不需要你知道。” “……唉。” 房爱莲心里暗暗啧声,真是麻烦,这个女人嘴巴真严,去当特工都算厉害了。 “姐姐,我本意只是想关心你,没有其他的恶意——想不到你反应那么剧烈,既然你不想告诉我,那我也不会强迫你的。我们继续吃饭吧,等会儿我就去洗碗。” 这是最后一招了,以退为进。 房爱莲垂头,一副受伤的样子。 何英晓在心里狠狠叹气,她何尝不想有人能够依靠呢——只是这世间太大了,人心也太难揣测了。要是她现在这么一说,万一房爱莲真的掺和进这件事情里,她又能干什么呢? 在网上曝光吗?叫粉丝去攻击吗?张汝生的错只是张汝生的,但他的身份是老师,战火又怎能不祸害到其他老师身上。 学校本身也没有做错什么,印塘还有那么多学子,她们还需要读书,网络的影响力太大——大到可能摧毁原本还算正常的一切。 何英晓不会拿这些去赌。 “我不会说的。” 她当然能够看得出来房爱莲的把戏了,这些招数都是她用过的。 在游戏世界里,何英晓不仅锻炼了超乎常人的敏锐力,也锻炼了她循循善诱的能力。论成长、论谋算,她也从众多游戏人物中汲取良多。 房爱莲这会儿才算败下阵来。 心里气得咬牙切齿,怎么在游戏里的何英晓没有现在那么坚强,那会儿控制她、引导她完全是轻而易举的事。现在却变得那么困难了。 这是一个简单的陷阱,但陷阱往往越简单越好使。大道至简,房爱莲不是不懂这些道理,但很明显,何英晓不吃这套。 “既然姐姐无论如何也不肯说,那我也没没法帮姐姐出出主意了。唉,吃饭吧,姐姐。” 房爱莲现在还担心何英晓起疑心。 但看何英晓的面色,她没起疑心,相反,她貌似还真的把房爱莲当成好妹妹,以为房爱莲真的是要帮她解决难题,信任了她。 这么看来,这一步也算是走对了。房爱莲在心里安心地舒了一口气,最起码好感是刷到了,之后的路会稍微好走一点。 不急于一时,钓鱼要放长线慢慢来,走入人心也是一样的。日积月累,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更何况——房爱莲想起了何英晓的伤势,真是上天助她,这段时间,正是感情升温的好时候啊。 她的眸色深了深,很快泯入一片菜色里,她低头继续吃饭。 何英晓看她样子,还以为她是难过,但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柔声安慰她。 “爱莲,”那是她第一次叫这个名字,房爱莲很不适应,因为这并不是她的名字,是姨母的名字,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带着那样想要亲切的语气,真让人心里感到一阵怪异,“你别难过。” 如此空白的话。房爱莲知道,何英晓是接纳自己的。 这就足够了,接纳就足够了。这才是第一天。 房爱莲扬起笑:“姐姐我不难过,我还怕我说这些事,提起你的伤心处。姐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吗?何英晓不知道是否能好起来,但她知道,她一定会去做的。 她也扬起了一个笑,笑得明媚,像是看到曙光的勇士,哪怕未来还有黑夜的降临,但此时此刻的光明,最能抚慰她的心脏。 “借你吉言,爱莲。” 她会一直做下去的。 正文 第118章 记者 显然,她也有所发现。 又是一个晴天。 何英晓看到那阳光就感觉自己充满活力, 现在她也不是孤单一人了,有值得信任的租客,而且调查的事情也有了好转——最起码露露已经愿意和她讲话了。至于郝恩校长那边, 她有了一个新计划要继续推行。 既然露露已经肯开口了,那么接下来她打算进行家访, 如果是正常的父母要是看到自己的女儿遭遇这一切,绝对会怒不可遏。到时候的话就多了一份助力, 不过一切也要徐徐图之, 万一打草惊蛇——还指不定张汝生会做出怎么样的攻击行为。 毕竟药贩子的德行,逼急了指不定会干什么事情,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呢。 一切慢慢来吧,就像房爱莲说的那样,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是今天,她走进这个学校的时候, 莫名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远远就看见张汝生,张汝生同样也看见她了, 反倒是张汝生笑着向前朝她招了招手。 “老师,”何英晓在学校的话, 对他还是很客气的,毕竟踏入了他的势力范围之内,“发生什么事了吗?” “哎呀, 大事呢。”张汝生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泛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能让他那么高兴。但能让坏人扬起嘴角的, 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晓晓啊,下次不要来那么迟了,差点错过大新闻呢。现在你就去校长办公室看看吧, 有几个小女孩说自己是记者,想要来采访呢。” “这算什么大事?” 何英晓笑了,难道印塘中学临近大考的时候没什么人来做采访吗? “印塘中学以往也是有记者的啊,但是这些人自然和校长熟悉的,今个儿怎么来了几个生面孔?” 张汝生笑得渗人,他以为,这一波的人应当是冲何英晓来的,谁知道何英晓为什么突然要回老家调查起那件事呢——指不定是在外面犯了什么事呢,现在便衣才追到了这里,“如果是放在校长接任那会儿也就罢了。主要是现在生面孔的记者和熟面孔的记者放在一起——你让校长怎么选?或者说你会怎么选呀,晓晓?” 何英晓只觉得这番话让她摸不着头脑,她怎么了,听张汝生的话,好似那些人是冲自己来的似的,但她可不认识什么记者朋友。 但这一波人,来得也确实蹊跷。看张汝生那样自信,怎么,难道就不可能是冲他来的? 抱着这样的疑问,何英晓头一天来到行政楼不是去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去校长的办公室。 校长的办公室自然会气派一点,也会更大一点,这里倒真的有点像普尔圣斯学院的校长室:大面积的红木桌、干净的展柜里都是学校的荣誉,旁边还有一个小茶几,茶几附近围绕着一圈米黄色沙发,沙发上坐满了人。 何英晓看到了她熟悉的面孔——沈妍?! 沈警官怎么会在这里?! 看到沈妍的那一刻,袭击何英晓的是灭顶的震惊以及狂喜——警察来了!她们总不可能是来抓她,那自然是发现了这里的端倪! 沈妍自然也看到了何英晓,她先发制人和何英晓打招呼:“晓晓!真是好久不见了!没想到在这儿也能见到你,现在你是在这里工作吗?哎呀,自从你离开海市之后,我好想你来着。怎么看你的眼神——难道不记得我了?我是沈清啊,咱们之前还在一个公司里工作的,我是公关部的,现在我们公司的游戏要推进新的剧情,所以我们才来这里取材,顺便采访一下这里的学生。” 一下子形成了一个逻辑闭环,真不愧是沈大警长。老六许柔在心里赞叹一声。 何英晓也领悟过来,沈妍现在用的是假名,她自然也会配合沈妍的表演:“原来是你!没想到你黑瘦了这么多!海市那边的天气还好吗,你变了这么多,我差点认不出你来了!” 叙旧的亲热放在他人眼里,这个情况就与众不同了。迟迟到来、没有何英晓腿脚麻利的张汝生,看到这幅画面,面色一下凝重了。 而和何英晓亲热拥抱的沈妍,自然看到了这一幕,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个人绝对有问题。毕竟何英晓在这里也只是一个普通员工,旁的人看到这一幕不会有什么大的触动,怎么会发生这样的反应。 这更像是长时间戒备的人,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的反应。 沈妍默默记下了张汝生这张脸。 拥抱结束,何英晓自然也会把话题拐回正道。 “校长,现在这是怎么了?” 何英晓装作懵懂的样子,好像刚刚叫她来的不是张汝生,她是误打误撞来到这里的一样。 郝恩也顺着她的台阶:“原来是我们晓晓老师认识的人,那自然是信得过的人了。刚刚这几位姑娘来说要采访我们师生,我既然是不认识的,心里还直打鼓呢。” 郝恩说到这里,语气冷了,矛头指向刚刚进来的张汝生:“毕竟我们学校里还有一些垃圾没有处理好呢,怎么能贸然给外人进来呢。如果是以前来过我们印塘记者,她们自然会知道咱们学校有哪些地方是好的——就怕那些垃圾不小心给外人看了,那得多损我们印塘中学的脸面啊。” 张汝生听了这话,也连连称是,好像没听出来校长说的是他。 沈妍一行人也注意到了这一情况,互相对视几眼,再点点头。 何英晓刚想说自己的方案,正好沈妍来了,这不可以顺水推舟。 “既然校长这么说,那我们下面的人怎么可能不听校长的话。不如这样,校长,我最近打算搞家访活动。学校里有脏东西,那学生家里总该没有了吧。而且我的朋友们和那些记者不一样,她们不单纯是采访,也会记录一些关于学生的私事,毕竟这样创作出来的游戏人物才真实嘛,到时候回公司报告要提供游戏剧情思路的。” 郝恩对这些当然是不了解的,她女儿倒对这些感兴趣,听了何英晓的话,似懂非懂得点头,确实,好像在女儿嘴里也听说过一些游戏是有真实经历改编的。 而且家访这个活动,放在公众号上也是很可观的,也不费学校的力气去经营什么,何英晓来的话,说不定和这些记者相处更融洽。 更何况她们到时候还是要回大城市,如果有哪个游戏是以印塘中学为蓝本,那这个中学的名声说不定就大起来了,那她这个校长的声望,还怕压不过一个呆得久的教师吗? 权衡之下,郝恩校长同意了这个事情。 但,沈妍这边可不能容许何英晓随便变更她们的计划。 “校长,”沈妍声音柔和,没有大城市的人刻板印象里的咄咄逼人和冷酷,轻而易举的夺取人的好感 ,“家访这个活动我们也全力可以配合,只是公司那边更多的要求还是学校里的事,如果有发现任何有害学校声誉的事,我们是不会向公司那边传达的,请您放心,我们也是就事论事,只是普通的打工人而已。” 何英晓听了这话,知道估计沈妍她们非调查学校不可了,也配合起来:“是啊,校长你要是信不过沈清,难道还信不过我吗?我在咱们这里工作也快有两个月了,虽然可能对学校这些东西还不是很熟悉,但人品——您总信得过吧?” 郝恩不知道为什么记者们那么想要学校里的采访,但她事先也已经答应了原先那波记者们,这反而让她有些骑虎难下了。 对面的记者也不是吃白饭的,大考一年一次,谁不想拿出新闻来赚钱,眼看校长这犹豫的劲儿,她们也嚷嚷起来了。 一群人说话,和一群鸭子叫没区别,很快何英晓就头疼起来。两方说得都有理。 最后也还是沈妍谈判好了:“我们虽然好说歹说也是同行,都是采访的工作,但我们的目的是不一样的。你方那边是采访做新闻,我方这边是采访后整理去做文本剧情。所以您不用担心我们这边会抢您的什么——我们只是和您一样在学校里面,仅此而已。” 对面听了这番话,确实也被沈妍的说辞打动了,转头去看郝恩。 郝恩校长原本就觉得这件事棘手 既然双方都已经谈判好了,那她也乐意至极,毕竟这白来的宣传机会,她当然也不想错过。 她转头对何英晓说:“那就靠你帮忙了,晓晓老师,我也不晓得你们这边取材到底要干什么,但我们学校能有配合的地方,也一定要不遗余力去做哈,都是为了咱们的中学好。” 何英晓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边其乐融融的,大家都办好了好事。没人注意到,张汝生不知何时已经偷偷从办公室里溜走了。 郝恩后知后觉发现了这件事,还和何英晓打趣,张汝生是知道自己在这场面上插不上什么话,灰溜溜地走了。 但何英晓知道,张汝生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走出校长室的门,缓缓舒出一口气,后面有人拍拍她的肩膀。 她回头,沈妍已完全冷下了脸。 显然,她也有所发现。 正文 第119章 又一名受害者 她还记得,那会儿有家风…… 看着沈妍凝重的面色, 何英晓心里也有点不太好的预感,她记得沈妍负责的案子是自己的那件事,和张汝生没什么关系——既然到了印塘, 可见并不是来找自己的,而是黑客也到了这里。 “沈警官, 你怎么在这儿?” “这个问题我们有空再回答,现在先借一步说话吧。” 老二王美与老六许柔则呈三角形站立在沈妍的两旁, 这个阵型让何英晓回想起自己一开始进入《公主》游戏里的那样, 与苏珊和加西亚组成了三人组。 她们很快找到了一个树荫处,五月下旬的印塘天气也热了起来, 树叶被阳光照得泛起一层油光般的膜。 风静悄悄地吹拂着树叶,从它的视角看过去, 那是四个黑黝黝的脑袋,沈妍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 王美戴着红色的发饰,许柔是一头飒爽的短发。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沈妍为了让何英晓能够更快地知道案件发展, 简单地介绍了她们目前的进度。何英晓预料得没错,嫌疑人果真过来了。 “不过, 你也不用很担心。毕竟你现在也已经不参与精神系的事物了,也已经不在她的影响范围之内。”沈妍宽慰道,随后她也提起了何英晓和她们说的李楷雯事件, 结合她刚刚看到张汝生的那张面色突变的脸,当了多年的刑警, 她对自己的直觉还是有所了解的, “你现在是不是也算潜伏在学校里?” 沈妍估摸着,正好她们因为是外地人,难以取得本地人的信任, 搜集信息也很有难度,直接出示自己的警察的身份,未免兴师动众。目前距离大考越来越近,小镇子里待着的也大都是小商小贩和老人家,学校里的学生们也都绷紧一根弦,没必要明面进行,暗地里调查更安全。 她把自己的打算和何英晓说了,后者自然是积极配合警方工作的。 “那位——是老师吗?总感觉有点蹊跷。”沈妍又想起张汝生阴沉的面孔,不由得问向何英晓。 何英晓此刻正撑着下巴,想着黑客的那些事情,她对犯罪嫌疑人的侧写很业余,只是大抵猜到她们是一个学校的,估计比自己小那么两三岁这样,但其余的她也不了解,更何况当时高一和高三的日常时间表都不一样,她们那会儿高三可苦了——她顶多听说高一那边有个特别漂亮的学妹,但特别聪明、特别擅长计算机的人,她印象里是没有的。 沈妍的话让她回神:“啊,是啊,是老师。” 沈妍看出她的心不在焉,正好可以进一步问问看:“他看上去年纪也挺大了,估计也快退休了吧?他是一直在这里当教师吗?还是学校返聘回来的啊?” 张汝生今年多少岁了?不清楚有没有到退休年纪,但只要他在学校一天,那些背地里的事情绝对少不了,哪怕他要走了,肯定也会有接班人选的。 何英晓简单介绍了张汝生的情况,现在时局不明,她也还不太想和沈妍一行人提及那些事情,虽然她们都是警察,但她们此行目的可不是什么小镇里腐败污浊的老脓,一是大考将近,二也是,她还不清楚沈妍能不能一举拿下他。就连郝恩校长对张汝生也只能排挤,不能直接让他滚回家,这就已经证明了张汝生在众人心里的地位还是很不一样的。 一行人零零碎碎又聊了些学校里的情况,何英晓对警察这类角色不会有什么抵触心理,凡是不涉及药的那件事,能说的都说了。不多时,上课铃声响起,何英晓抬头往向正在工作的广播,一阵微风抚过她的额发,轻轻地飘荡起。 她目前不用上课,但每次听到这个刻在骨子里的铃声还是会下意识地做出反应,心里瞬间划过一个念头,露露也会像她一样吗,如果她没有被张汝生选中,是不是会和她一样走上普通人的求学之路? 沈妍见时间也差不多了,问何英晓什么时候可以去采访一下学生们。 何英晓望着对面人的眼睛,齿轮在此刻转动着,凸起与凹陷的地方重合、咬紧、嗫嗫作响。 “等会儿下课吧。”她如是说。 既然没有工作,她们一行人自然去何英晓的办公室歇息,虽然没有那么多多余的凳子。行政楼是新建的,不同于张汝生的怀旧,桌子椅子都是上了年代的,何英晓的桌面看上去干净多了。 许柔斜斜地靠在档案柜旁边,一手拿着学生的档案,看似随意地翻看;王美则是坐在何英晓的位置上,她登入学校的系统查看着内部数据;而沈妍则是和何英晓呆在窗的附近,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最近的事情。 何东走入门口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心中警铃大作,猛地上前夺过了许柔手里的档案,力气之大有破风之声,一下子把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许柔更是恼怒,直接还手夺了过去,死死攥住,何东再想扯过来也没法,他总不能把学生档案撕成两半吧,这会儿争的这一轮已经让它看上去有点皱了。 何英晓适时出来缓和气氛:“小何,你怎么那么大气性,发生什么事了?” “晓晓姐!你还好意思说,学生档案事可以随便给人看的吗?!这是在侵犯学生的隐私!她们是记者又不是便衣,你怎么能这么干!”何东一听这话便开始噼里啪啦地一顿输出,许柔听了这话自知理亏,手悄咪咪地档案放回档案柜,何东正气急,怒视着何英晓,他对何英晓已经积怨有一小段时间了,不管是掺和不该掺和的事还是现在带着外人进她们长期合作的办公室里,胸膛起伏剧烈,就像是何英晓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那样。 沈妍这会儿也道歉:“不好意思,我们没有恶意的,也绝不会泄露什么学生的隐私。看档案是因为要挑合适的家教人选,我这才让她帮帮忙,要是您很介意,我们不看也可以的。” 何东面色稍好一点,何英晓也出来解释一下,但她终于在此刻察觉到何东情绪上的不对,以往何东哪会儿和她发那么大的脾气,哪怕工作上会有点疏漏,何东都是好言指导,自己上次看王露的调查问卷,心有所感时他还安慰了自己,此刻的雷霆怒气,倒像是前几周那个热情的人完全消失了。 何东后知后觉也意识到自己脾气发大了,喏喏道个歉,说张汝生老师那边不支持家访,但不知怎的把他莫名其妙地骂了一顿,这也是为什么他刚刚脾气控制不住,心底里,他一直觉得是何英晓的站位导致自己也被张汝生看不顺眼了。 “原来如此,”何英晓挑挑眉,“老师都说了些什么?” 沈妍自是侧耳倾听着。 “他说这些都是无用功,大考将近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说我尸位素餐,明明和晓晓姐一个位置上怎么也会同意这种主意。可我根本就不知道晓晓姐有这个想法,向他解释也不听,老师年纪估计也大了,青红皂白分得也没有那么清楚……不过,老师对学校的行政事务一向也不太在意,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那么大脾气,我跟他好好打着招呼,就被冷嘲热讽一番。” 沈妍和何英晓对视一眼,都知道这明显不对劲,哪有反应那么大的老师。张汝生到底还是老了,现在竟也会如此意气用事。 何东说出来心里自然好受多了,他是一个普通的人,称不上有多善良但也坏不到哪里去,想起刚刚自己对许柔那么粗鲁的动作,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扯开了这个话题:“对了,晓晓姐,家访人选有定下吗?” 何英晓眸光闪动:“我目前能想到的也就只有一个王露,这几年有没有其他学生也像她那样的?” 何东思考了几瞬:“有是有,但也不多,像王露那样的例子还是比较少见的。之前有个女学生也是这样,后面好像直接退学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是个高二的学生,退学也有一个学期了。” 沈妍抢过话题:“她的档案还留在这里吗?” “自然是没保存的,退学嘛,当然学籍档案也要给她。” “对于那个学生,你还记得多少?”何英晓连忙继续问道。 “那个学生正好和我是一个街道的,可巧了。当时她成绩下降的时候我也替她揪心,她爸妈也让我去劝劝她来着,但后面我去了也没什么成效,总感觉她心里压着什么事,只是小姑娘也不肯说。”说到这里,何东还叹了一口气,捞起附近的纸笔写了一个地址,“也不知道她现在还住不住在这里,如果你们要家访的话,顺便也替我劝劝她吧,她高一考得最好的时候,可是年纪第十呢。” 纸条轻飘飘的,落入何英晓手里却让她的心感到沉重,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无数的李楷雯遭遇类似的劫难。 何英晓认识这街道,小时候那是最繁华的地带,路边往往林立着各种各样的小吃、蔬菜、或者是生鲜,现在则是潮湿又破旧,政-府另择佳地以后,群众们也纷纷离开了这里。 她还记得,那会儿有家风靡镇子和附近县市的旗袍店。 正文 第120章 碰见 姨母!房爱莲回消息了!…… 这家店并不难找, 何英晓也听别人说起过它的没落,但真的走到这家店的面前时,才发现十年弹指一挥间, 很多事情竟然变得那么快。 原先店铺漂亮的大敞着的玻璃门,此刻不见了, 化为了小小一扇常见的家居木门,门上是数不尽的苔藓, 在这阴暗潮湿的地方肆意生长着;一旁的电线更是错综复杂地盘桓在小小四方的天上, 洒下一片被切割好的光明,让这环境更显得阴气森森了;地面上的水洼大大小小, 光一掠过就会反射四方的蓝天,地面坑坑洼洼, 印塘这会儿雨多,走路的人稍不经意就会踩上一脚水。 何英晓带着沈妍一行人找到了这家店的位置, 她们按照着自己的经验打量着四周,安静, 却又像蓄势待发的豹子。 门铃清脆地响起,听起来是旧式的风铃。这年头, 大家都是防盗的铁门,门铃也都是各式各样的音乐,听到这样的风铃声, 就像是时代的眼泪。 门吱呀打开了一条小缝,里头的人探头出来看了一下, 见是陌生人, 也就没把保险栓解开。 “你们是什么人?” 女声响起。 “您好,”何英晓自觉开口,“这里以前是一家旗袍店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是, 但现在已经不做了,你要找其他家去。” “我们不是来买旗袍的,是想打听一个叫何佳的女生,听我朋友说,她以前似乎住在这条街道里,您对她有印象吗?” 门内的女人听说是来打听事情的,也不知怎的立刻把保险栓打开了,一下推开门。屋内是柔和的淡黄色灯光,她此刻穿着淡绿色的旗袍,黄光铺在上面像朝圣者看到的圣女。 “你们是什么人?找何佳有什么事?” 何英晓感受得到女人的目光定在自己身上两三秒,随后把目光放在了沈妍她们身上。 “我是印塘中学目前的宣传委员,也是招生办来的新老师,听说何佳那件事,我总觉得有些内情,想来打听一下,”何英晓侧身,手朝向沈妍她们,“她们是来学校采访的记者,一并来的。如果您有什么知道的消息可以和我们说,我这边身上有家访的任务,正好也适合何佳同学的状况。” 女人眼珠流转,似是在想些什么。其余的人耐心地等她再次开口。 “何佳啊……”她开口了,语调悠长地像储存已久的酒,“我记得她一家都搬走了,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你看看这里的环境,哪像是能住人的地方?这一条街道现在剩下的可不都是我们这样的老人,年轻、有力气的,早走了、” 这女人看起来并不年老,相反,她看起来还很年轻,也就三十多的样貌,保养得很不错。 得知何佳已经搬走,她们家访的计划落空,何英晓也没气馁,而是换了个方向:“那我能详细和您问问何佳的情况吗?” 像是这会儿才意识到何英晓一行人对自己没威胁,女人绽开笑容:“真是不好意思,这年头推销的太多了,坏人也多,这才怠慢了各位,请进请进。” 玄关很小,基本上只能容纳一个转身。玄关一侧就是向上的木质阶梯,看起来也很久了,不过竟然还是木质,何英晓想这家店的老板真是财力惊人,要知道印塘每年梅雨季节很潮湿,木头做的东西,经年泡在水汽里也容易坏,要不停地保养才能有现在的模样——红得沉稳,一如它刚出厂时的颜色。走上几阶小楼梯就到了主道上,不过这里的主道也很短,只有两个开口,每个开口就是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用作厨房,另一个自然是餐厅和客厅。女人把她们引到客厅里。 “家里没年轻人时兴的饮料,白开水可以吗?” 卸下心防的女人和颜悦色,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端着一副好好长辈的模样。何英晓一行人配合着主客间的礼仪,都说可以。 不多时,四杯冒着白眼的纸杯端到面前。何英晓心里好笑,白开水真的是开水啊,看来这场谈话要持续挺久了。 女人坐在茶几的对面,而何英晓她们坐在红木沙发上,硬得硌人。她家里以前也爱这样的家具,而她因为父母的冷遇,对她们所喜爱的东西恨屋及乌。何英晓不经意皱眉,很快又自己抚平了眉间。 “没想到现在还有人惦记着那个小姑娘,”女人慨叹了一声,手持着茶杯,杯口也是袅袅的白烟,她轻轻拿着杯盖抚开漂浮在杯口的茶叶,“何佳这个姑娘很聪明,记忆里她小时候的成绩就不错,上了高中也是个名列前茅的孩子,可惜后来不知道怎么了,成绩变差了,她爸妈也着急得很,那段时间这条街都是她们家的吵架声,可折磨人了。” 语毕,她抿了一口茶。 这是很普通的家庭,抚养者重视被抚养者能够带来的价值,不是因为什么爱,而是为了以后的保障。何佳从小成绩好,所以家里看起来一派和谐,哪怕谁有什么委屈,想到未来会有个有出息的女儿,这辈子也活得值了。成绩下降之后带来的影响,不亚于别国的泡沫经济,往后的美好顷刻间化为乌有,也难怪她们会爆发数不清的争执了。 何英晓点头,示意女人继续说下去。 女人却岔开了这个话题:“哎呀,瞧瞧我,真的是老了。一点待客之道都没了,上赶着说闲话,真是失礼。还没问几位小姑娘的姓名呢,既然都到家里来了,也算半个朋友,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何英晓一行人没有拘泥,都进行了自我介绍。 女人听到沈妍的自我介绍时,眼睛眨了眨,就像是发现什么秘密那般狡黠,沈妍也没错过她表情的变化,皱了下眉,她记忆里,这是在小镇上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 女人声音温婉,何英晓总觉得耳熟,女人也有一头漂亮顺滑的头发,慢慢地回想,她终于知道是谁和她那么相像——那个做饭好看不好吃的漂亮租客房爱莲! 而下一秒,女人说完客气话,介绍自己时,撇开那些不重要的话语,传入何英晓耳里,也恰好是那几个字:“房爱莲。” 真正的房爱莲看到何英晓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怎么了,这个小姑娘对我的名字反应那么大,该不会是认识和我重名的人?我这名字上了年头,听起来也土气,会碰到一两个重名的人,也正常。” 何英晓笑了笑,心底里蔓延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但还是顺着女人给的台阶往下走:“确实认识了个重名的,不过她比您年轻点,二十多岁的模样,她的黑头发也和您一样漂亮,是我家旧房子的租客。没想到印塘那么小呢。” 女人听到何英晓这话,茶杯都晃了一下:“她租了你家房子?” 何英晓见状也意识到心底里的那份猜测极有可能成真了:“你们认识?” “何止是认识!”女人看起来有点生气,“我还是她姨母呢!” “亲戚之间叫同样名字,不会弄混吗?”沈妍冷不丁地插话,一下让女人冷静了不少。她的刻意冷静、按捺冲动的样子全收进沈妍的眼底里。 “那也是因为我俩有缘,算命先生说过她命中有一劫,她妈妈才让她叫这个名字的,希望到时候坏东西来索命就来索我的命,不伤害她。” “姨母……你是她妈妈的妹妹?” “是也不是,我和她妈妈是认的姐妹,算下来,其实我也是她干妈了。”女人的目光停留在茶几的某处,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容,像是回忆到了什么让她喜悦的地方,“她妈妈和她的性格可真是一点也不像。” “她的性格怎么样?”沈妍装作很感兴趣地问道。 一般来说,人提到自己的事情,总爱滔滔不绝,更何况还是有人捧场的情况下。但这女人不同,她听了沈妍的问话,反倒很警惕,没有再接下去说,委婉地换到正题上:“又扯远了。名字什么的也不重要,不过是人的代号罢了,你叫房爱莲或是我叫房爱莲都无所谓。” “对了,你们怎么突然想起何佳了?她都离校又半年了吧,”女人掐指算了算,“都快有一年了。” “家访活动想起来的,毕竟她以前的成绩确实很好……不过,她家里人没有问出她退步的原因吗?” 女人思考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我以前也没发现何佳是个那么倔的孩子,她爸妈那会儿甚至都棍棒教育上了,结果还是没能从她嘴里问出为什么。听人说,她后面很嗜睡,上课也没精神,成绩嘛,自然而然就下去了。” 嗜睡?听起来就是药的副作用啊。 “那她们后面搬去哪里了?”沈妍接过话茬。 “这我不清楚,”女人摇头,“听说是她妈觉得女儿中邪了,打算带她去寺庙住一段时间。她爸呢,好像在外面有新女人了,她们家算是散了。” 女人说完这句话后,气氛陷入了僵局。 楼梯上传来一阵声响,有人下楼了。 “姨母!房爱莲回消息了!” 正文 第121章 差点露馅 于是,这一行人,带着各自的…… 那声音让老六许柔感到熟悉, 刹那间她反应过来,是之前在房东老妇人的租房录音里听到过这个声音!海市的租赁产业已经发展得很完善了,租房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基本上都会录音、录视频来确保租赁双方的权益——之前她们调查组可是费了很大口舌才让房东奶奶信任她们,临走前还有点难过地问庞欢她们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出于人道主义,她们自然也没说实话, 找了个合适的借口安顿了老人家。 许柔一向相信自己的判断, 立即就要动身捉拿犯人,屁股刚轻微离开了位子, 老二王美就立刻把她按了下去——目前这还是第一次接触,贸然冲上前打草惊蛇, 再蠢的都知道她们是警察了。沈妍也感受到了这一瞬的剑拔弩张,连忙转移话题并引导对面的女人让喊话人下来:“我还以为这栋房只住了您一个人, 没想到还有其他人,方便让她也下来和我们谈话吗?可能她也知道关于何佳的事。” 女人在心里大骂庞欢这个笨蛋, 腾起身子打哈哈:“哎呀,她之前都不住这儿, 好不容易读完大学回来看看我,估计是我那侄女又有什么事情了。” 说完她很快冲出门口,许柔紧随其后, 想要看到那个人的样貌是否是她们心里的那个人选,但女人很聪明地大喊:“你别下来, 下面的有客人, 我一会儿上去哈,囡囡!” 下楼的脚步声蓦然一停,随后是更快速的上楼声、响彻云霄的关门声。 整个世界在那一声巨大的“嘭”中安静下来, 静到凝固,像面膜上的精华缓缓流动那样,女人只觉得自己牙酸,不知道又要该怎么面对这一行人。旅馆大娘的通风报信,让她很早就知道她们是不同寻常的旅客,旅游淡季来的客人——听说上山有危险但仍旧好奇的客人、穿着朴素且明明没有携带什么登山装备的客人,丝丝缕缕地联系让女人意识到,她们绝不是什么旅客那么简单,更不是现在所编造的记者身份,极大可能是便衣。 而女人的反应也让王美和沈妍互相对视一眼,这其中的猫腻实在明显。 女人扶着鬓角,顺了顺自己的心脏,真不知道那两个小姑娘在搞什么名堂,吓得她一身老骨头都哆嗦了,慢慢地又扭头想走进来,结果差点撞上许柔。 女人:! 许柔:! 好在许柔身手矫健,侧身躲过,女人堪堪稳住脚跟,对许柔笑笑,转头面色就冷了一下。 回到座位后,沈妍举起面前的纸杯,水已经不那么烫了:“上面那位是您的女儿吗?” 女人笑笑:“让你们见笑了。” 她不动声色地把话题给绕开了。 但她们也不太好上前质问她为什么不让上面的人下来,记者这个身份预示着她们之后还有机会来走访,不急于一时。 如若上面的人真的是庞欢,那女人口中的侄女、房爱莲——不就是她们之前预料里的另一个人吗?还是说实际上,这个女人是在包庇自己的女儿——毕竟刚才何英晓也说了,她的租客和面前的女人有几分相似,这或许是一场调虎离山的计? 沈妍在心底盘算着,默默地抿着水。 “也不知道我侄女到底找我有什么事,看来这次采访只能到这里了,”女人嘴角挂着歉意的笑,眉间紧皱显现着她的焦灼,“今晚可能不能留你们吃饭了,真是不好意思。” 言下之意,是要逐客了。 此行也不是没有收获,起码知道了何佳的症状和目前家庭背景,至于她现在是在哪个寺庙里,何英晓想,何佳兴许在未来也能成为呈堂证供一环里的关键证人。 一行人慢慢起身,女人笑脸相送,直至门口。门在她们背后被狠狠关上,显然带了情绪,那女人也没有明面上看起来的那么从容。 她们走出小巷,许柔立刻忍不住,质问王美为什么要拉住自己,要是她能上前、又或者是上楼看看,说不定庞欢就能被捉住了! 沈妍毫不犹豫拍了许柔的后脑勺:“你差点就闯祸了!还不谢谢老二就咱们一命!” 许柔被打了一下,可算是被打醒了,这才后知后觉感觉到自己的冲动,如果楼上的人不是庞欢,不仅以后可能没法再打探情报,说不定到时候还会连累何英晓。 她摸摸后脑勺,不说话了。 王美在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有空也得去见见何英晓的租客,女人比起楼上的女儿,显然对这个侄女的消息反应更为剧烈,要不然“女儿”也不会提醒她去看消息,她在怀疑女人所述身份的真实性。 而何英晓也正打算回家,正好今晚可以和租客吃饭,也能打听一下。只是,租客说自己早就被爸妈抛弃,明明有个能罩着自己的有钱姨母,又怎么会出来和她一起住?从那栋楼的外观看,起码有三四层,肯定会有空房的。这其中信息的对不上,让何英晓心里堵得慌,潜意识里,她暗暗心惊,把从没想过的设想放在房爱莲身上。 于是,这一行人,带着各自的心思,慢慢在夜幕中向着不同的方向散去。 正文 第122章 反击拉开序幕 “露露,他们一定会受到…… “你见到了我的姨母?!” 房爱莲在饭桌上听到何英晓那句开门见山的话, 心里感觉有什么东西搭上了、真是晴天霹雳——有没有搞错,这个镇子再怎么小也是有常住几十万人口的,老人和小孩居多, 何英晓在学校办公,姨母又不是和教育相关的人, 怎么可能还会有联系?! “是啊,没想到你们竟然同名同姓, 还真是少见。”何英晓慢慢引出了全部的事情经过, 但她刻意忽略了楼上的那个人、也没提及沈妍她们,不知道为什么, 她心底里觉得还是不要和这个租客说为妙,悄然的疑虑在慢慢产生。 房爱莲速度很快地稳了稳心神, 她相信姨母会知道怎么做的,姨母和她一样聪明, 早些年也干过一点灰产发家,要不然只凭借那个小小的旗袍店、更别说小镇子里的人根本没什么人会买旗袍, 大部分的单子还是市区或是更远地方的人。姨母也会帮自己打掩护的,房爱莲想, 哪怕重名这件事再怎么可疑,又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出现纰漏,姨母一定会有办法的。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稳住自己, 稳住何英晓,再去进行下一步。她这几天也关注到了那个突如其来的家访活动, 学校公众号里显示待启动且负责人是何英晓, 那么,何英晓肯定要有所行动了,张汝生也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话说, 你姨母开起来也算是小镇上的大户人家了,要知道在小镇里独居一栋楼的还是少数,你怎么不和她一起住?” 何英晓漫不经心顺着话题下去。 房爱莲也不动声色:“我都那么大了,又不是什么小孩,怎么可能还和姨母一起住呢,就算我想这么做,也会有其他人不同意吧。” 这是一个微妙的试探,房爱莲想要通过这句话引出何英晓所知道的,姨母会怎么编造宋佳琪那边的身世呢,好奇死了,恨不得现在立刻和姨母打电话,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姨母遇到这件事怎么也不和自己第一时间联系! “其他人?谁啊。” 何英晓明知故问。 这有些让房爱莲摸不着头脑,宋佳琪是不可能被姨母赶出去的,姨母对她未说出口的计划更会小心行事,而宋佳琪也绝对不可能离开姨母身边,就她那个胆子,说不定她们到这里那么久了,还是姨母出门采买东西呢,她估计门都不敢出。 房爱莲知道宋佳琪住在楼上,也含糊不清地答道:“就楼上那位啊。” “楼上那位?她和姨母是什么关系?今天接待我的也就是你姨母一个人,原来楼上还住着其他人,是她丈夫?” 何英晓继续试探,而房爱莲在此刻也意识到何英晓的试探了,实在是明显,她平常可不是什么爱听八卦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对房爱莲整个人都不怎么探究就让她住进来了。 这是在打信息差,何英晓肯定知道了什么,而她故意在试探自己,看她口中说的话符不符合姨母说的。 房爱莲扬起一个笑,和姨母如出一撤,何英晓看到这笑就想起刚刚遇到的那个女人,她们竟然不是亲生母女,这可能吗? “晓晓姐,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对姨母一家其实不算了解,以前还挺亲近的,不然也不会和她的名字一模一样,长大以后我都在外面工作,怎么可能还有时间回印塘和她们说话,都是亲戚那边了,亲生爸妈都不熟悉,更别提更远的亲脉关系了。” 房爱莲这一番话说得倒是巧妙,有道理也不承接了上面的话。何英晓回想了一下,确实她也没见到房爱莲出门,基本上她都是阿待在四楼,偶尔在一楼碰到,她也是对着电脑孤军奋战,何英晓一走近就是关电脑,别提多迅速了。 何英晓按捺下自己想要继续提问的心思,她察觉得到房爱莲情绪的不对,以往她可不会这样的笑、也不会这样和她说话。 不过她想,来日方长,她感觉得到房爱莲是想和自己处好关系的,那么只要在共同的房檐下一天,她迟早会露出自己的真面目。 在这个时刻,她与房爱莲的想法不谋而合,抱着另样想法的人们,就这样凑在了一起。 除却何佳那边的家访,另一个方向就是王露的。 在她的一次失态后,王露好像意识到何英晓是站在她那边的了,她的同学们也有些对此感到气愤,不明白为什么何英晓会站在一个怪人那边,偶尔对她欺负反而更起劲了。 “何老师!” 一声青春期男声的大喊,伴随着催债一般的敲门声,正在设计家访方案的何英晓被惊地一跳,一旁办公的何东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比何英晓的资历要老,自然以为外边的人是在叫自己,他站起来大步走过去,带着点不忿开了门:“干什么呢!吵吵囔囔的,不知道老师要干活吗!” 男生被吼了也没胆怯,反而想献宝一样让大家把团团围住的王露推了出来,王露身上灰一块黄一块的,看起来是去泥堆里打过滚一样。 “何老师,王露好脏啊,”男生笑嘻嘻地说,周围的人不知道这句话戳到他们哪个笑点了,都噗嗤大笑起来,一时间行政楼一层的办公室角落里,到处都是他们的笑声四处乱撞,“你不是很喜欢王露吗,怎么不好好帮她洗澡呢?她可是出了名的木头哑巴,老师要多放点心思在她身上才行啊~” 后面那句话说得很快,这些坏蛋也知道这句话有挑衅老师的意味,他们也就敢和何英晓说说,毕竟何英晓还没对他们发过脾气、又是新老师、还是女老师,换句话说,真是纯天然无污染、上好的被蹉跎对象,在这些男孩眼里,只要他们跑得快,这件事顶多被口头教育一下,毕竟多得是人把他们捧作宝,他们可以直到八十岁仍旧不懂事,反正有句话不是说,男人至死是少年吗。 何东听了这话也是气血上涌,他一直都知道学校里有些混混是家里捐了很多钱才进来,但这些人不但没有珍惜这个机会好好学习,反而在这里欺负上一个之前比他们成绩要优秀许多、现在成绩也比他们稍好的人。 他看到王露身板瘦弱地站在原地,低着头,长长的刘海在这边空旷、充满自然光线的地方落下一片阴影,像是初生的小鹿,刚刚进入了人类社会,遭受如此恶意却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 何东在心里狠狠叹了一口气,转头想去叫何英晓,一回头被何英晓的面色吓了一跳。 他很少看到人会有这样的表情,阴鸷,是这个词吧,何英晓背着光,阳光洒在她背后,他不知道她的目光聚焦在哪里,但肯定不是自己身上。他看到何英晓的那张脸、他感受到的氛围、他所处在的磁场,都有一种凉凉的感觉,就像夏日进入了酒窖中,这让他恍然想起大学那些时候看到的恐怖片——女鬼爬出电视机,明明高昂着头、但长发却一直遮住她的面庞,看不清、看不见,更为可怖,那是透心凉一般的感受。 “晓晓姐……?” 他试探地加了一声。 对面的人大梦初醒般,对他笑,笑得他鸡皮疙瘩掉一地。 “这些人,应该要得到惩罚才对吧?” 现实里,她没有异能、没有光环、没有万人之上的地位、没有人心甘情愿地臣服,但现实里,语言就可以成为利器。 “晓晓姐,这回确实是这些男孩子们做得过分了,”何东知道何英晓的言外之意,但处分什么的,其实对这些学生也不会有很大的影响,开除更是不可能,要是开除,学校的开支该怎么办,高层领导们的油水又要从哪里拿,不过是一轮又一轮的倾轧,他觉得她们这些普通人还是不要争抢什么了,“但是学校也拿他们没办法的。如果要让他们不那么闹腾,要么是毕业,要么就是……” 要么就是何英晓不要做那么显眼的动作了,后面的话何东不敢说。他想,王露之前也确实被排挤,但哪一次会有这一次那么刻意、那么具有侮辱性?这简直就是在打何英晓的脸,在嘲笑她的无能。他私底下想这估计是派系斗争中的一环,但他一向保持中立,也就没有再继续引导何英晓。 如果她真的参与了,知道是迟早的事,自己可不要被卷进其中。 何英晓又怎会不知道。 张汝生果真心狠。 前些日子,答题会上还亲切地叫人露露,端着好老师的架子和同学们调笑,这会儿需要来扎她的心了,毫不犹豫就会把王露推出来。 何英晓慢慢上前,轻轻地拍走她身上的泥土,泥土消失后,淤青就浮了上来,一块又一块,像以前何英晓爱吃的苹果味橡皮糖,橡皮糖经过机器的加工形成,那王露呢,她又要经过什么,才会变成一块值得被世俗认可的糖果? 真的需要这些经历吗?真的需要被认可吗?真的要变成糖被人吃掉才是正确的路径吗? 何英晓越拍,内心越痛苦、越迷茫,那一小块地板很快就脏了起来,她有一万句话想说,但此时此刻却只能觉得嗓子堵堵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反倒是不知哪来的酸气只往眼眶里涌。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王露也没说话,像个任人摆布的布娃娃,垂着头,可能这也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吧,与外界隔离。 她们的身高差不多,露露总是弓着背,所以看起来会比何英晓矮一点。 她搂着露露,瘦削的下巴撞在她的脖颈处,钝钝的痛,这样的痛楚让人更痛,记忆更深刻。那些过往十年的岁月如流水般逝去,而这一幕宛如一块石头,在记忆里屹立不倒。 “你和我一起住吧。” 何英晓在她耳畔如此说。 “露露,你和我一起住吧,我保护你。你不会再被他们欺负,我请家教老师来教你读书,以后你爸妈要是不供你读大学,我来供你读。你不用在意他们的话,你之前那么厉害,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挺过去的。不好的事情就忘记它,不好的人——” “不好的人,他们一定会得到惩罚。” 她握着露露的臂膀,拉开一点距离,再用手指轻轻,像抚摸竖琴那般掠过她的刘海,像鸟飞越高山、翼膀切开薄云。 “露露,他们一定会受到惩罚,我发誓。” 一个称不上血腥的计划在她的脑海形成,他们需要知道什么叫害人终害己,学生时代最不缺的就是闲话,大家既然能聚在一起,阶级的差距不会有多大,再怎么高高在上,不还是要融入群体。更何况这里的人也没有普尔圣斯那样的财力,而名声,名声可以完全毁掉一个人。 露露听了那些话,只是轻轻点头。 她的刘海,像风铃一样,轻轻摇晃。 在庞大的校服袖子里,她的手握成拳,紧紧地。 正文 第123章 同居 这个人把白糖当盐下锅了。…… 让王露住进自己家的这件事竟出乎意料的顺利, 她父母常年务工在外,家里只有一个姥姥,姥姥也早已年迈, 看到何英晓是个女老师还那么关心露露,她激动地连连道谢, 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露露的爸妈交代这件事,如果何英晓能解决王露的心结, 对她来说是省了很大的功夫。 休学的手续办得也很快, 郝恩一直也感觉到这个孩子的不对劲,但苦于没有具体的办法处理, 何英晓的挺身而出真是再好不过。 明面上的人们都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包括王露的同学们, 他们再也不用和一个他们心目里的怪人打交道。 只是,张汝生自然不是那么想。 要不然, 也不会—— 那是一个普通的清晨,何英晓和以往一样开门打算去学校上班, 结果一出门就迎面被人洒了一盆红色颜料,红水顺着她面庞的起伏匆匆坠地, 扬长而去的是摩托车的叫喊和男人的嬉笑,他们操-着乡音走了,风带来的话语中, 何英晓听到他们说她不知死活。 显然,张汝生出手了。最低级的手段, 最简单的困扰。 一身狼藉、黑色的职业装混着红色的颜料, 真是说不清的怪异。何英晓沉默回到房子里,准备清洗一番再出门,结果转头上楼时碰见了想要去找早餐吃的房爱莲。 “天啊, 姐姐,这些都是谁干的?!” 她迅速上前,红色颜料迅速干涸,就好像何英晓被人打了一顿,面上都是血渍,她走进了才发现那是假的,但仍旧触目惊心。 “没事的。”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确实也怪她唐突,气急之下把王露接回家了,张汝生少了一个实验对象不得气死,好不容易才把人调成沉默的羔羊,而何英晓一定要她说话。 房爱莲皱着眉头,她知道那老头肯定会采取方法,没想到是这种光明正大羞辱人的法子,真是蠢货,之前她怎么没有把他毒死。她咬了咬下唇,不行,她觉得时候还不到,何英晓要继续吸引张汝生的注意力才行,这样她才好黑进张汝生的那个邮箱里获取证据。该死的是,自从她用何英晓邮箱给张汝生发了消息以后,那老头警觉了很多,估计也让人严防死守着这个邮箱、或是把那个邮箱弃用了,总之,她还需要时间学习,尽管她学习的速度已经算快了,但这还不够。 她目前,也只能袖手旁观,没办法为何英晓做点什么。 “姐姐,要不然你今天请假吧,一早上就遇到这件事,还不知道一会儿你去到学校会怎么样呢。” 她好言相劝,虽说那老头不会光天化日之下杀人,但学校里阴私的角落,数不胜数。 何英晓摇摇头,她要是真请假了,不就说明这招对她有用吗?那这样下去,岂不是每天早上她想出门都要被泼一盆颜料? 而且这也让她吸取一个教训,镇子里的天网不算发达,大家都住在小巷里,也就只有大道才有摄像头。经此一事,她今天就买好摄像头,以后那些人再来,她也可以上报警察,也可以在网上公之于众,不过是几个小喽啰,张汝生难道还会费尽心思保他们不成。 论起价值,那些人不如一个王露。张汝生一直在暗面不轻举妄动,她又是弄答题会又是接近王露还弄家访活动,他都置之不理,而一个王露脱离他的控制以后,他果然急了。 敌人的着急,敌人的攻击,不就证明着何英晓虽兵行险招,但路子走对了。 何英晓摆摆手再次示意没事,顶着房爱莲担忧的目光继续上楼,房爱莲不放心,也随着她上楼,打开门以后发现这里明显多了一个人的生活痕迹。 “姐姐,这些作业本是……?” 房爱莲何等聪明,一下想清楚来龙去脉,比起刚才对何英晓的情绪,这种线索近在眼前的感觉更让她感到刺激,浑身上下的血液都逆流了,太有意思了,这就是她一直觉得干这种事情好玩的原因所在啊! 她笑了:“姐姐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的妹妹?” 这句话说得挑逗,但何英晓没什么心思,径直去了卫生间清洗。而房爱莲则饶有兴致地翻看着桌面上的书籍,天啊,多么可爱的字迹,看到这样的字,看到这样的内容,她都会想起她的高中时光——尽管她们曾经进入了一个组织里,她敢于下药毒死一个男老师来示威从而逃过控制,而大部分的女孩儿,终其一生可能都会在阴影下度过,就像胆小如鼠的宋佳琪那样,她想。 何英晓的快速沐浴换衣后,匆匆再次出门,临走时,她也发觉了房爱莲对新到来的人没有恶意,于是她叮嘱房爱莲要好好对待王露。 “当然啦姐姐,你还不放心我吗?” 房爱莲笑眯眯地回复她。 王露再一次醒来,睁开眼看到不是宿舍的天花板,死板的长条形灯管,而是何英晓家里圆形带着花饰的圆形大灯。阳光爬上她的床,暖融融的,不像宿舍里总是背着光,那么阴暗潮湿。床铺也是那么地柔软,好像睡在云朵上,其实她拿了自己的被子过来,但何英晓看到她的被子后深深叹了一口气,之后那个被子是怎么处理的,她也不知道,但最后睡到的就是何英晓家的被子。 下床,何英晓给她买了新的拖鞋。印塘中学的作息一向很阴间,晚上学习到十一点,早上六点半就要到教室,她真的很久都没试过睡到太阳进房间的时候了。 她其实算是饿醒的,这对她来说不算新奇的体验,因为老师偶尔会要求她带点钱来学校,如果不带的话,就没有聪明药吃,不吃药,她就会很难受,所以她每次都乖乖带钱。数额多到一向好脾气的姥姥三番两次举起了扫帚,但没狠下心打下去,因为她从不说什么原因。 说多余的话没有什么意义。 “露露啊,你听话就会变得聪明,听老师的话,别看现在成绩下降了,这是你大脑正在更新呢。以后一定会聪明起来的,记得带好钱过来买药哦,你知道的,老师最心疼你,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呢!” 她遵从这句被反反复复念叨的话,直到答题会的出现。 那份答卷上,问她们有没有身体不适的情况,头晕、嗜睡、思绪混乱、幻听等等,又问她们知不知道一些药物的名字,还问知不知道这些药物有什么用途,当然,除此之外还有有关学习的问题,但她写到这里的时候,缓缓发觉了一丝不对劲。前两个她都很好的答出来了,最后一个问题,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知道。 没人教她反抗权威,于是甚至她连质疑权威的思考都没有。 那些药,有的是美白、有的是变聪明、还有的是健康,林林总总,不过都是为了收割女孩们的信任、牺牲。 她吃了药愈变迟钝,那份问卷点醒了她。 王露打开门,就闻到了很浓烈的食物香味,有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太香了,是肉的味道。 是晓晓姐吗? 她踱步上前,却发现这个人的背景不是何英晓。而被她注视的那个人也很快感受到了探究的视线,她回神,带着温柔的笑,白皙的皮肤与柔滑的黑发,就好像世俗里理想的贤妻良母那样,但房爱莲把目光放在她身上的那一刻,让王露感觉到——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妈妈”,那是带着看玩物一样的眼神,准确来说,和老师有点想。 “你醒了?我今天试着煎了培根,特意控制了调料的用量,想来味道应该不错,你待会儿试试吧。” 她一手握着铲勺,另一手指着餐厅,“去那儿坐着等吧,晓晓姐特意嘱咐我招待你呢。” 露露没有说话,慢慢地走了过去。她听到是晓晓姐的安排,不自觉警惕心就少了那么一些,是不是自己受到的恶意太多了?可能刚刚这个人的眼神也就是好奇而已,毕竟她也和晓晓姐住在一起,应该不会是很坏的人吧,露露一边想,一边就坐。 房爱莲端着培根、面包和黄油,也来到了餐厅里。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晓晓姐的租客,你的话,应该是印塘中学的学生吧?我在那边的桌子上看到了你的名字,王露?这个名字听起来还挺好听的。” 这个女人莫名地兴奋,露露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只是拉过碟子,开始吃东西。 培根煎得很漂亮,干净的油面平铺在肉的表层,没有烧焦的地方,面包也烤得软硬适中,抹上黄油吃起来很好吃,尽管露露并不知道这是黄油。 她吃黄油面的时候默不作声,房爱莲便觉得自己的这次下厨一定大获成功了。但露露吃培根的时候……她慢慢地把嚼了几口的培根吐了出来。 王露:…… 房爱莲:?! “这是怎么一回事?”房爱莲虽然这次也没有用秤砣来控制克量,“我明明很克制了啊。” 房爱莲夹起一块,房爱莲放进嘴里,房爱莲嚼嚼,房爱莲呕吐…… “爹的,这个培根怎么是齁甜的,太难吃了!” 这个人把白糖当盐下锅了。 正文 第124章 线索交织 酝酿了许久的东西,即将迎来…… 海市。暴雨天, 天边的云堵塞在天际上空,臃肿不已,时不时有如发丝一般细的雷光闪现, 而后乍响起一片惊人之雷。 留在海市的调查组小分队,近几日来, 可算是有了线索。 老三董秋芳,负责看的监控正好是非大陆人员的车次检票检票, 老四顾肆负责的是航空的监控, 而老五沈剑负责的是大陆人员车次检票。 在她们辛苦看了将近一周时间后,终于发现了嫌疑人。 “有了有了!” 董秋芳很是高兴地在她们的办公室里叫嚷, 吸引了另外两人目光,其他人很快过来围成一个并不紧密的圈子。 她指着那个屏幕, 然后操纵了键盘,把那个人的头不停地放大, 那人头发稀疏、枯黄,尽管监控的画面有所失帧, 但那人的侧脸轮廓很是明显。下一张是售票口的正面照,有鼻子有眼的, 更是清楚得不得了——这人必是庞欢无疑了! 顾肆和沈剑看到这一幕也松了口气,连续一周的高负荷看监控真的太让人虚脱,每晚下班脑子都是晕晕沉沉的, 老四顾肆这几天晚上做梦都是在看监控,之前还惹得其他两人好一阵笑话。 “我编辑一下, 等会儿发给沈队那边, 可算是结束了,今晚咱仨好好搓一顿!” 董秋芳看着屏幕上的人脸,心里舒服多了, 连带着接连几日找不到人的怨气都一扫而空。而旁边两人也都舒了一口气。 不过,沈剑很快有所发现,这两张图片里,庞欢旁边都跟着一个人,黑色头发,戴着口罩,不同于庞华大大咧咧的模样,她小心谨慎,更像是和庞欢没什么关系的人。 “这是她的同伙吧?”沈剑迟疑地指着问。 老三董秋芳仔细看了看:“应该不是吧?哪有犯罪同伙会一起走的,不都是大家分头吗,这让找起来也会更有难度一点,而且沈队那边不也推测这个人反侦察意识很强吗,不应该会犯这种错误吧。” 董秋芳又指了指二人中间的距离:“她们两个人每次站位都相差两三个人的距离,我不觉得这是熟悉的人会有的距离。” 顾肆看了看,又把所有有庞欢的画面都调了出来,候车大厅、去站台的路上、包括在站台等候的画面,这个黑头发的女人,一直都不远不近地走在前面,而庞欢明显跟在她后面,她们两个的方向总是能连成一条直线、或是斜线。 董秋芳看到了顾肆的操作,咂了咂舌:“天啊,真是稍微放松一下就被她逃过去了。有违犯罪同伙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常规、甚至还尽力去伪装成陌生人,这招真的是高啊……” 如果不是庞欢跟在后面、对她的依赖又实在是太明显,估计她们找这个女人还要费很大力气。 找到人以后,她们也很快查到了当天班次乘客的名单,庞欢的假名叫宋佳琪,而那个女人叫房爱莲。但房爱莲实在是谨慎,从头到尾都低着头,有意把自己的脸藏起来,哪怕露脸也只能看到口罩的一角,果真很谨慎,应该就是这个人,正常人不会对监控设备有那么强的感知力。 “这会是真名吗?”顾肆托着下巴,喃喃开口。 沈剑摇头:“这大概也是一个假名,目前已知的就是这个人的身形了,只要沈队她们能发现类似的人,这个案子就算侦破了。” 一想到距离结束案子得到小短假的日子又近了些,三人的斗志又燃起来一点。 “我去和沈队说下,看看我们要不要也去印塘一趟,毕竟人多力量大,也好早日解决。” 董秋芳握拳,兴致昂扬地说。 “什么?叫房爱莲?” 老六许柔知道这个事情后差点惊掉下巴:“印塘到底有几个房爱莲啊?而且图像也太模糊了吧,根本看不清什么!” “不,可以看清身形。”一旁的老二王美开口,她指了指沈妍手机上的图片,很明显这个人身材更纤细、年轻,目测估计是二三十岁左右,“可以判断,我们上次见的那个人不是她。” 那个人指的就是姨母了,同名同姓的两个人,姨母原本应该是烟雾弹,但调查组们第一时间就排除了她。 沈妍颔首:“那看来,有空的话,我们得去何英晓家里看看了,她的租客也叫房爱莲。” “但是那个人不会下来以后换名字吗,反正都是假名。”许柔疑惑地问。 沈妍摇头:“她能在何英晓那里租房子,证件应该是很全面的,这么短的时间内,她不太可能再捏造第二个假名。我记得之前家访的那个人说过,她的侄女和自己同名,而且她的反应,很明显是有点奇怪的,她下意识在担心,明明两个人同名同姓,在她口里她是非常在意侄女的,却完全对她的去向不知情。再加上楼上那人的声音又与庞欢相近,我估摸着,应该就是她了。” “而且我想,正是因为她的姨母正好也叫这个名字,所以能办得很好。现在的假证不可能和十几年前那样虚空造出来。”王美手抵着下巴,分析道。 沈妍认同的点头,半真半假的东西往往更容易让人信以为真。 许柔挠挠头:“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那山里的东西,要调查吗?” 一句话让另外两人静默了一下,不为其他,山鬼那件事,她们要想介入也需要一定的线索,不然就想立案也不知道从哪儿立起。她们不是不想救一方百姓,实在是没有办法,事情要按程序来,调查这里的深山,说不定在另外的地方,有眉目的案子反而被搁置了。 事急从权,当下还是要解决房爱莲的案子。沈妍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何英晓那边,我来联系。” 一天下来,房爱莲和王露熟络了起来,露露对房爱莲没有什么戒心,因而信息什么的,也比较容易得到。 “对啦,露露,你的那个坏老师有没有带你去一个实验室?或者是仓库里?” 房爱莲拿着一本书,眼睛看着书,余光也在看王露的反应。今天她们一起看书学习,房爱莲记忆里独佳,高中的知识点现在还能回忆起来,教起王露也是绰绰有余,露露想起何英晓之前说会给自己找家教,哪怕知道房爱莲是租客而已,但面对一个学识在自己之上还散发善意的人,人会下意识地追随她。 “我去过仓库,”露露点头,其实提起这个事情还让她后怕,她在那里看到了人间炼狱一般的景象,那是老师故意威慑她的手段,她知道,此后对这件事更是缄口不言,“不过,姐姐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 露露说话的声音仍旧是怯生生的,好似一直有乌云笼罩在她身上。 她想,她用她小小的世界观思考,这是她守护这个漂亮姐姐的唯一方式,她没有办法抵抗老师,也不知道晓晓姐能不能抵抗老师,但眼下,不知者无罪。 房爱莲听了这话,知道王露对自己没有戒心了。 没有戒心的孩子,更适合利用了。 房爱莲放下书,身体转向王露,她将手放在露露的肩膀上。 “露露,你想保护晓晓姐吗?” 一语言中的,王露没有犹豫地点头。 “你也很讨厌张汝生,对吧?” 再次点头。 房爱莲嘴角漾开了一个笑,那笑的弧度就像一只钩子,引诱着人吃下她布好的饵。 “我也是。”她说,“我也是,我也是这样想的,露露。” 露露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但又像是心有所感那样,等待着她的下文。 “露露,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好吗?我很厉害的,”她站起身,残阳如血,那鲜艳的颜色立刻铺了上去,她的发丝、鬓角、眉眼,被光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让他人仰视着自己,而她就像即将出征的雅典骑士那般,发表她对于这场战争、对她们所处国度的认知,“我能做到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我可以让他进监狱,让更多像你这样的女孩不再受到他们的折磨。你现在也已经知道聪明药不过是他们引人误入歧途的噱头了吧?没关系,现在为时不晚,你把那些你了解的东西告诉我,你接触张汝生也快一年了吧?之前的女孩们,鲜少有能撑到一年的,不是毕业就是休学、或者死了。” 提到“死”,露露的身体小幅度地抖了一下,而房爱莲也特意把这个字咬得特别重。 “你现在侥幸和晓晓姐一起住,张汝生没办法再让你吃药,一定会很担心疗程进展。你可以私底下联系他,按照我想要知道的东西联系他,——但这件事不能让晓晓姐知道,会害了她。你告诉我就好,知道吗露露?” 过了很久很久,王露最后轻轻点头,一下比一下郑重,就像那是一个生死契约,而她同意签署。 房爱莲看她同意了,笑得越来越开心,最后忍不住捧腹而笑,那种濒临真相、接近危险的感觉,让人肾上腺素不停飙升,带给她十足十的快感——而露露在她疯狂的笑声,默然地又翻了一页书,她不知道为何她要笑,但她接纳了,一如以往,她全然接纳了老师。 在房爱莲眼里,□□、吸引何英晓回到印塘作自己的盾牌、利用庞欢、包括现在说服王露都是讨好她自己的把戏,很久以前,那个曾被被她毒死的男老师其实一早就知道,她就是那条毒蛇,她没有金色的竖瞳蛊惑猎物的心思,但她有洞察人心的本事,于是最后还是死在她手里。 没人不会为她的言辞折服。 而晚光只是匆匆移去,不曾言语。 酝酿了许久的东西,即将迎来最后的终局。 正文 第125章 掉马 目前最大的问题就在于,王露是否…… 何英晓这一天不算顺遂。 出门的红油漆、来到学校以后诡异的氛围——何东不知怎么了不在和她共事了, 也看得出来形势的严峻,像他那样不爱角逐什么的,对这种暗里争斗的事情自然躲得远远的;学生们更是窃窃私语, 路过她的时候,看她的目光恶心得像黏在青苔上的浓痰。 心里不感到难受是不可能的, 毕竟她其实也只是凡人之驱。她不是真的漫画里热血的救世主,不过是经历了很多磨难之后仍旧活着的人罢了。 吃饭的时候, 她的周围自动也被人群隔绝了十几米, 活脱脱像是电影里被特写的主角,孤独、寂静、充满故事感、同时与世隔绝。 没人再来和她搭话, 更不用说打招呼什么的。一瞬间她的处境——在王露去了她家以后,变得糟糕起来了。而所谓明面上她的靠山——也就是郝恩, 在这个时候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被大家都避而远之的老师, 校长也不能偏颇什么。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张汝生笼络人心的手段实在是高, 没有那么多语言技巧,只要他决定做了什么, 环境就会按照他的意愿执行,而被执行人则是违背他所愿的何英晓。 「晓晓啊,你这阵子可能得辛苦会儿了, 不过没关系,很快就大考了, 下一届新生来了, 我让你负责新生那边的相关事宜,会比现在好很多的。还有,照顾好露露, 我总觉得她肯定有什么对付张汝生这个老奸巨猾的坏水儿的法子。」 一段看似安抚实则还是想进一步利用的短信,就是她的靠山能给她带来的最大价值。 从活动出发的角度,郝恩确实帮了不少忙;但比起民心所向,郝恩不及张汝生一星半点。 「好的,校长。」 浓浓的硝烟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弥散,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暴风雨来前沉闷的气压,那些只言片语组成的关系、好感、线索、人脉,终将织就一张上好的猎网。 「我知道了,校长。」 王露真的很乖。 房爱莲听完她的话以后,心里第一个念头是这样的。难怪张汝生那个死老头对她看得那么重,她不仅比自己乖、服从性比自己高,她在化学方面,也曾展现过一点天赋。 也难怪张汝生会拿她来试药。 “所以,你还记得去仓库的那条路?” 记忆绝佳的女孩,对房爱莲来说是一场巨大且意外的收获。 “嗯,把我的眼睛蒙住,上次去还是过年的时候,如果他们没有变换路上的东西,我应该可以走得到的。” 如果她没开始吃药,不知还有潜力没激发出来。 房爱莲想到这儿皱了皱眉,张汝生这种人,只会活生生地把好苗子给毁了。 “那明天,我们去仓库一趟。” 她最后斩钉截铁地说。 而另一边,何英晓正和沈妍说着话。 “你是说……我的租客就是之前那位一直针对着我的黑客…?”何英晓听到这种巧合,更是心神俱疲,学校里有那么多负面事情等她消化,而她的背后——她的家也并不安宁,何英晓想起之前她们相处的细节,无论如何也不太愿意相信房爱莲就是那个人,可当时去那个女人家里时,一闪而过不好的预感,在此时得到了吻合。 “你确定吗?沈警官。” 带着浓浓的疲倦,何英晓不知所措的同时,她不愿面对这些现实。 “我确定。” 通过手机通话传来了机械的声音,沈妍在另一旁堪称绝对的冷静,她也已经布置好追捕计划:“明天我们打算再去那个屋子里看看楼上的人是不是庞欢,如果是的话,你家里的那个人就是合伙的另一人。搜查令到时候我会给你补上,现在临时和你说声。” “明天?” “对,明天,明天你在家吗?你最好还是出去吧,不清楚房爱莲会不会反抗,为了你的人身安全,你最好避免这个现场。” 何英晓明天还是得来学校上班,倒不会有什么。只是,如果房爱莲真的如沈妍所说,那之前的套话、亲近,不都是在为了得到学校里的信息吗。 她是被她用李楷雯这个阴影诱过来的饵,而她就这么轻易地放弃她这个诱饵,这两个月来都没有再进入她的世界里,她对于她的私事其实并不感兴趣,对于李楷雯,她也了解得比她多。 她过来,反而是充当一种……何英晓突然想到,她可能反而是她在学校里最隐秘的卧底,隐秘到卧底本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卧底。 何等高超的心计。何英晓现在才窥见一二。 如果她真的是想要查明学校的事情,想要把张汝生给掰倒,那么那么快的追捕,绝对不是什么合时宜的事。 何英晓思来想去,终是叹了口气。 沈妍敏锐地发现事情的转机:“怎么了吗?” “沈警官,有一件事,我得给你讲讲。现在不太方便,今晚我们去个什么安静的地方,我慢慢给你捋捋。” “好,我等会儿给你发地址。” 沈妍没有啰嗦,很快结束了这通电话。 而何英晓看到自己收件栏里的短信——那看起来是一个旅馆。 她的消息栏很快弹出来,是房爱莲给她发了消息。 「姐姐,明天早上我带露露去医院看看」 「不用担心,只是常规检查~」 “你给姐姐发好消息了?” 露露看房爱莲放下手机。 “嗯,”她轻微点头,“明天我们先去医院检查一下你的身体,看看情况到底怎么样。如果可以,到时候你可是会成为关键证人的。然后再去仓库那边。” “仓库那边……有很多人,”王露面露担忧,“应该是老师那边的打手,你会打得过他们吗?” “那边信号好吗?” 房爱莲突然问了一个似是而非的问题,“我记得上个仓库,信号可是很烂的。” “不好,我听到有人和老师说打游戏很卡老师笑着让他忍忍。” 王露也跟着回想。 毕竟是深山,哪怕无线网络再怎么发达的地方,进了深山还是得听大自然的话。 “那不正好?”王露身侧的人扬起一个笑,“你到时候配合我好好表演一下就好了。” “表演……?” 何英晓下班以后,没做任何停留就往旅馆的那个方向走去。她这一天可谓精疲力尽,因为受到了针对,今天干的活特别多,简直把她当成一个叉车使了。 她刚走进旅馆,就有个大娘很热情地欢迎:“哟,小姑娘,看你样子不是来住店的呀?来找人?” 何英晓缓了缓,报了沈妍的房门号。 大娘没多问,给她指了个方向,然后让她填了外来人员的登记表。 何英晓的背影渐行渐远,而大娘在她的背后拍了张照片,随着登记表的内容一起发给了那个头像是绿色旗袍的姨母。 「老板,今天来了个人去那边的房间。」 而老板那边,却久久不言。 大娘有些摸不着头脑,之前回复消息可是很快的,怎么这会儿没声了呢? 房爱莲收到了何英晓的信息,她今晚不回来吃饭,虽然心里觉得有点奇怪,因为之前何英晓每晚都会回家,这还是第一次她不回来。 她打开了学校公众号,也没见有什么重要人物莅临,何英晓也不用去接待什么人吧,学校里面也会有饭局这种东西么?她皱着眉头,打开电脑按照原来的方式再次进入了学校的内部系统,没什么风浪啊。这个学校的系统比起屿纸那边的公司系统来说,简直和小儿科没什么两样,而且也没有人定期维护这个学校系统,她之前进入可慢了,还是她帮系统修复了几个漏洞,现在用起来还算顺手。 一如往常的学校,那盆红颜料在她的脑中一闪而过——何英晓,该不会中了张汝生的什么计吧?!今晚回不来,明天还能见到太阳么! 王露也有所察觉:“怎么了?晓晓姐出什么事了?” “她今晚不回来吃饭。” “可是以前每天晚上都会回来呀。”王露回想着不多的记忆,她搬进这里也没几天,但基本上在学校里,晚上行政楼熄灯以后,她也就没见过何晓晓姐了。 房爱莲沉吟片刻,问道:“那老头和印塘警方这边有联系吗?” 王露点头:“之前听到过老师打电话,叫了对面的人什么什么警官,后面老师看我在场,很快就让我出去了,具体讲什么玩意不知道。” 又是一个死局,不过幸好也了解到警方那边也是藏污纳垢的,算是指望不上了,那明天,岂不是真的要靠一张嘴说服那些人?可王露只去过一次,可信度也不是特别高,更别提她还是实验者的身份,而不是自己以前那样,是制药的。如果当年的人也在那个仓库里,她估计什么也不用说,就会被围攻——她可没有奇幻小说里的身手,这一步棋,到底要怎么下…… 露露看出了她的为难,如果老师有那么容易拿下,也不至于盘桓在学校那么多年了,人脉、势力、客源,每一步都有可能使她们这样的普通人身陷囹吾。 “啊……”房爱莲头疼地叹了口气,手抵着额头,如果这个时候有谁从天而降帮她们一把就好了,证据近在眼前,可却没有什么办法拿到,真让人感到挫败……原本她打算拿到仓库证据以后再进攻张汝生的邮箱,那个邮箱肯定藏着很多交易记录,仓库失守必然会转移一部分注意力,到时候拿下邮箱里的信息也不会是很难的事情。如果仓库这条路现在就断了,那么邮箱那条路也并不好走,张汝生绝对知道自己还活着,虽然失踪了,那封何英晓的投名信就是最好的证明…… 露露听到这声叹息,心底里也涌上了小小的失望。她也的确期盼过有人能救自己,房爱莲姐姐那么厉害,却也没办法把老师送进监狱,还有谁能帮她们呢?她早已习惯失望了,好不容易燃起的小小希望,也在房爱莲叹气的这瞬间消失殆尽。 老师常说要认命,遇见老师是一件好事,吃到老师的药是一件好事,能帮老师做事也是一件好事,可如果真的是好事,那为什么同学们都不知道呢?张汝生的逻辑一击即碎,但处于混沌之中的露露,难以分辨那些是非。 晚上九点,何英晓仍旧没有回来,她屋内的两个人急得团团转,报警也没用,难道要杀去张汝生家里,让他放过何英晓? 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有个电话打了过来,上面显示的是海市的号码。谁啊,宋佳琪?但是她在海市也没有新的电话卡啊,难道是她的大学同学或者老师?可她也已经失踪半年了,早和这些人没有关系了。 海市……也不是骚扰电话,明显是一个正常要用到的号码。 犹豫之下,房爱莲心里有不祥的预感,但她还是接了:“喂?” “宋千玉,”那边正是沈妍的声音,“何英晓在我这里,你过来一趟吧。” 真名宋千玉,此时疑惑地看着手机,知道她的真名、还和何英晓凑在一起——条子!想到这个名词的宋千玉手机差点拿不稳了,但她还是努力稳住了心神。 “你是谁?”宋千玉问完这句话,不禁咽了一口唾沫。 “你来了就知道了。” 沈妍说完,挂了电话。 宋千玉拿着手机,和王露对视了一眼。 她知道这个地方是姨母的旅馆,如果是条子,怎么会在这个地方?是姨母那边的势力? 大娘见了宋千玉,笑得开心,她知道这是老板亲戚:“诶?小姐怎么来了?您也来找人?” 宋千玉笑着点头,不露声色,但是内心沉重。 旁边跟着垂着头的露露,刘海轻轻飘荡。 “这是……?” “这是王露,”宋千玉笑着说,“露露,想和大娘打个招呼吗?” 露露点头,微微抬起头,声音脆生生:“大娘好。” “诶!真乖呀!”大娘听了笑开了花,给她们指了一个方向,那里通向沈妍的房间。 她们先前走去,大娘转头给姨母发消息。 而姨母仍旧久久未回。 “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 打开门,是何英晓的脸。 房爱莲没见过她那么严肃的模样。 “晓晓姐,发生什么了?” “宋千玉,别装了。”何英晓拧了拧眉,“我的学妹,是吧。” 啊,掉马了。 啊,完蛋了。 这就是宋千玉意识到这件事的最后念头。 天光蒙蒙亮,王露躺在其中一张床上恬静地睡着,而其余的大人们,全都撑着头、眼布红血丝,熬着。 “天亮了。”宋千玉,深深吸了一口气,“沈警官,你还要问什么吗?我觉得我该说的也都说了,最好的情况是我们一起联手,拿下那些人。事成之后,你们抓我回去,我不会挣扎的。这也算是一种将功赎罪吧?” 沈妍揉了揉太阳穴,叹息了一声,和许柔、王美互相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那就这样吧,休整一下,等大家都睡好了,我们再出发。” 其余人等,听了她的话,纷纷找了个地方睡觉。沈妍和许柔挤另一张床,王美和何英晓睡在沙发上,而可怜的宋千玉,无处落脚。 “沈警官……”宋千玉有些幽怨地说,“罪犯也是有人权啊……” 沈妍指了指外面:“房爱莲说这是她名下的资产,你去找前台开房不就好了,大娘肯定也不收你钱。” 宋千玉:……她们怎么什么都知道了…… 一行人休整了四五个小时,再起床时日上三竿了,夏天天亮得早,沈妍看了看钟,十一点了。 天气那么好,山上的景色也动人,蛇虫鼠蚁也都会出来觅食。 沈妍回望众人,有人头痛站不住,哀哀地靠在其他人身上——宋千玉;有人精神抖擞,因为是第一次参与山上的追捕行动——许柔;有人老练、沉稳,哪怕顶着个黑眼圈也让人感觉到气势与众不同——王美;有人一直低着头,怯怯懦懦,衣服穿得乱糟糟——王露;有人心神俱疲,但仍旧强撑着,被人依靠着屹立如昨,一如古罗马里被众人赞颂的骑士——何英晓。 众人心思不同,但此刻,她们都奔往着一个方向——印塘深山! 沈妍想错了,深山里,空气不那么清新,而带着一种黏腻的怪味,沉闷、让人喘不过气,兴许也算得上是一种毒气?树叶是人们预想里郁郁葱葱的颜色,毕竟印塘多雨,倒也就让树和草都茂盛生长。蛇虫鼠蚁,倒是见到了最后一位,朽木之上,一排排白蚁看似无序地穿行,路过了她们行色匆匆的背影。 带路的是蒙着眼的王露,她按照着行走的方向,每一步都十足谨慎。 “这里,我们刚刚好像来过了。”王美皱眉,低声和沈妍汇报。 “正常,估计当时那些人绕路了。”沈妍按下她的忧心。 “组织那边什么时候到?”许柔听到了她们对话,插了一句嘴,“能赶到吗?我们几个人,不一定能做到那些——” 不一定能做到那些计划之中的事,抓住所有人、还要保护三个并不懂得擒拿术的民众,她们分身乏术啊,只能尽力能拖一点是一点,昨晚之所以那么晚睡,就是为了等上级审批、然后顺便把宋千玉和庞欢的档案都记录在册。庞欢和房爱莲姨母,目前也已经扣留在了当地警局,虽然他们有些人被药贩子收买了,但也因为她们是海市来的,不敢怠慢,也因此不太担心被抓好的人会逃跑。 目前最大的问题就在于,王露是否真的能找到、而组织上面的人,又能否顺利赶来了。 正文 第126章 计谋 那只能说明,一定还有黑手,他是…… 126 日光高照, 树影婆娑,她们身上穿着最天然的迷彩服。夏天落叶不多,但土地多泥泞, 不一会儿大家的鞋子都脏了,宋千玉唉声叹气, 心疼自己身上的鞋子,那叹息被沈妍一记眼刀给制止了。 反正, 宋千玉在心里想, 跟着条子总不会有什么危险。她想得当然,觉得沈妍她们肯定有退路, 却不知道她们此刻完全是临时约定下,赶鸭子上架的状态。要是她知道她们那么莽撞, 绝对不会那么配合,也不会让王露那么配合。 谁不稀罕命啊! 但此刻, 她们跟着王露猫着身子在树林里穿梭。也难怪王露会记得路线,因为深山里的道路实在崎岖, 只要用心去记,确实也可以摸索得出路线。 “这是第三圈了。” 许柔有点不耐烦了, 这小鬼不会是在耍她们吧?哪有一片林子走三遍的?到底是之前带她来的人那么爱兜圈子还是她在耍什么心眼子? 沈妍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静跟上。明白沈妍之意的许柔,忿忿地把更多怨言咽下去了。 林中也有不少鸟儿高歌, 很明显它们不算特别怕人,看到人的走近, 没有立刻飞走, 而是等待了一会儿、直至距离到人能够轻易攻击它们的位置,它们才姗姗展翅离去。虫子也挺多了,但不仔细去看, 也差不多没有。 何英晓脸上被不知名的虫子咬了一个大包,特别痒,她时不时就挠挠,脸上好几道红痕,看起来可怖极了。其余几人也没办法帮她处理,大家都只能忍着或多或少的不适,等待目标的出现。 终于,在日头完全直射山头的那个刹那,王露站定,她手指指了指下面。 沈妍一行人全都趴下,连带着王露也趴下了。沈妍轻轻探出一只眼,果然,山头之下是一个向内凹陷的洞穴,外面不少人把守,好几个男人在聊天、抽烟、向外吐着痰,声音还不小,恍若自己就是山大王了那般。 只是,沈妍这一眼无论再怎么谨慎,底下人那么多,占据了最佳的地势,一眼就看到了那黑白分明的眼睛—— “谁在哪儿!” 一个光头大喊着,他的眼睛有一只打不开了,一道伤疤覆在上面。 他一喊,所有男人都警惕了起来,纷纷朝他的方向看过去,所有人都一脸凶相。 她们仍旧趴着,心跳咚咚响。露露用手死死把自己的嘴捂住,做到连呼吸声都几近于无。 沈妍听到另一个男声,听起来更低沉,像是这一众男人的领袖,他似是问着那个光头:“怎么了?” “老大,我刚刚好像看到有人在顶上看咱们!” 这一句话,立刻激起千石浪。 “光头,你说的真的假的,不会又是幻觉吧?你吓俺们好几次了!” “就是!这么热的天!仓库里连人都容不得,都赶俺们出来吃太阳!” “喂,你们乱说什么呢。药剂如今正是脆弱的时候,你们粗手粗脚的,把东西搞坏了怎么办!再在外面瞎嚷嚷打扰老娘,全部给我滚下山去!” 最后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沈妍和王美对视一眼,这个女人应该是比刚刚那个“老大”更优先级的存在,她一出场,其他男人都不说话了,而那位“老大”,此刻正打着哈哈,一口一个“丽姐”叫得亲热。 “丽姐,手下人都是粗笨的打手,您和他们见识什么呢!我这不是都让他们出来了嘛,我们下山可怎么保护药剂啊,要是出了什么事——张老师那边可不好交待啊,您也是知道的。”老大好声好气地说,还狠狠地敲打了刚刚说话的那两人,“说话就说话,那么大声做什么!嫌这里的蚊虫不够么!尽扰丽姐研究,到时候你们可一分不得!” 想来,这是管理药剂的核心人物。如果不出所料,她可能还参与了药剂的制作。 其他喽啰被他那么一训话,立刻缩着头当鹌鹑,一言不发。那刚刚光头提到的那件事,自然被人抛之脑后了。毕竟他不是第一次说有人了,山林里什么东西都多,太阳折射下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沈妍探出的那一瞬只和光头对上了视线……现在想想,那确实有点不太谨慎。 王美作了个手势:现在要怎么做? 现在她们一行人只能趴在这个地方上动弹不得,日头也热得很,基本上每个人的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了。再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而且深山老林信号不好,虽然她们作为调查组三人带的手机是有专门的定位的,但上头派人到这里,还需要时间。 现在是中午两点。 王露热得头发都黏在了一起,刘海糊在了面上,她侧头露出了一只眼睛,睫毛像一只小扇子,眨巴眨巴。 宋千玉看到了她的眼神,现在所有人的身份都已明牌了。王露自然也知道厉害的宋千玉是一名黑客——但,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宋千玉皱眉,表示自己不理解。 沈妍见到大家似乎都有话说,示意大家慢慢往后退 退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她们处在洞口的上面,往后退了大概五百米,她们视野里完全看不见那凸起来的小山丘后,沈妍先开口说话了:“底下那个洞口,大概有两米五高,宽度应该在四米这样,算不上很大的洞。粗略看了一眼守卫的人,大概有十几名。” “那现在还是要等上头的人来?但是这里没有合适的地方,她们要进估计也是从山底下爬上来。” 王美有些苦恼地说,尽管她也预料到情况肯定不简单,但光是人数这方面,她们就处在弱势。 要是靠智取……会有危险,但不是百分百不可能实现。 宋千玉略一思捋,抬头刚想说话,又对上了王露的眼睛。亮晶晶的,看上去就是想到好办法。 “露露,你打算怎么样?” 王露此刻把刘海都朝两边拨去,她的眼睛很漂亮,是标准的小鹿眼睛,水汪汪的。 “我可以进去,里面的人认得我。” “但是张汝生应该也和他们说了,你现在跟着我在一起。”何英晓适时开口。 原本还想说点什么的王露一下子噤了声。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的,难道现在除了等,没别的办法了吗? “我可以去。” 那是宋千玉的声音。 “我以前也待在那里做试验,虽然不是这个仓库。张汝生现在应该在找我。” “他找你做什么?” 何英晓不解。她知道宋千玉这个人,以前在她们高中算是有名的,家里不知道做什么生意,但看起来就很有钱,在一众穿着校服或劣质衣服的学生当中,很显眼。成绩听说也是名列前茅,但李楷雯那件事发生之后,何英晓自然也不会多关注这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她能考上大学走上和其他女孩不一样的道路,除却聪明以外应该还有其他东西傍身,而且,经年已过,她现在应该是脱离张汝生的状态了。 昨晚她们已经把宋千玉干的事情通通都挖出来了一片,被庞欢找上就不读医学博士了,对外称失踪了、开始研究计算机、黑进恐游里创造漏洞、结果没想到一不小心引起了修复人员的死亡、又黑进了《校园公主殿下》、包括黑进何英晓的邮箱给张汝生写信,林林总总,看得出来何英晓完全是她明面上的棋子、挡箭牌、替罪羊,如果她一早能够对付张汝生,不至于要摊上一个何英晓,那么费劲心思。 “他找我,自然是因为能从我身上拿到东西。刚刚那个人不是叫丽姐吗?我认识她。”宋千玉没有正面回答何英晓的困惑,“不过,如果出动的话,我一个人不行,还得要露露和你——加入。” 宋千玉指着何英晓。 “我?” “对,你就是我的投名状。” 宋千玉缓缓说。 一霎时,大家也都理解了宋千玉的计。何英晓最近这些日子在张汝生眼里确实很活跃,拿她来作为所谓的贡品投诚,确实再合适不过了。王露作为来过仓库的人,也确实可以领着其他人到这儿。 但沈妍皱眉:“那你知道我们要什么吗?现在我们可以在这里等上头的人,然后突袭进去抓人和搜集证据。但你们进去,你们又能拿到什么东西呢?不仅是拖延时间,更是要获取到突袭都不一定拿得到的证据。更何况,你怎么能打包票,丽姐会短时间内信任你——这个已经失踪了很久的人?” “能在丽姐手里套到的,无非就是最新的药剂配方,但要从她嘴里了解的东西,可就不止这么一点了。交易一般都是张汝生来对接,明面上,所有人也会最听张汝生的,毕竟他连接着客源。”宋千玉不疾不徐地说,“但这里张汝生不在,丽姐就是最大的。我也可以赌一把,赌丽姐她现在需要懂药剂的人,那么我就有机会接近她,短时间内赢得她的信任。” “赌?”许柔绷紧身子,“宋千玉,这可不是你的黑客游戏,底下的都是不知道打杀多少人的药贩子,你拿什么赌?赌输了又该怎么办?” “赌赢了,我们可能会得到最新的药方、更多的仓库地点、以及张汝生想要发展的方向,更重要的是,张汝生在这其中参与的动作。这些是丽姐和张汝生都不会告诉你们的,你们把这个仓库灭了,背后还有数不清的丽姐,张汝生想脱身也轻而易举,现在根本没证据说张汝生和她们有联系。要知道张汝生拿来交易的邮箱,实名的人可不是他自己。” “你们难道不觉得张汝生拿自己学生做试验的风险很高吗?家长一发现、或者学校上层的人察觉一丝端倪,张汝生就绝对干不下去,但他却能一直干那么多年,且校长目前也都不是他这边——那只能说明,一定还有黑手,他是张汝生的靠山。” 如果要试验品,最低都成本就是拐-卖,这么可能拿明面上的学生来办事?哪怕学生再懂事,只要摊上一个会闹大的学生,张汝生就完了。 沈妍点头,宋千玉说的话在理。 “可以是可以。计划一旦失败,你们三人都会沦为人质,对我们接下来的突袭行动不利。” “我知道。” 宋千玉叹了口气:“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想要一次性一网打尽,当然得有所牺牲,不然全靠突袭,只会让他们更加隐蔽,往后你们再想抓,可就更不容易了。” 调查组三人听了这话,都不约而同地锁紧眉头。 宋千玉要赌,赌赢的收货确实不少,但赌输了,那可就是三条人命。尽管宋千玉犯下的罪名足够她待到中年起步,但罪不至死。而何英晓与王露,更是无辜。 气氛陷入了沉默,大家都不知怎么办才好。宋千玉说的话无不道理,可真正要做决定的人——王美和许柔用余光看着沈妍,真正要做决定的人,该承担多大的心理压力啊…… “去吧。” 短暂的两个字嚷周围的空气慢慢动了起来。 何英晓出声了。 正文 第127章 丽姐 语气那么温柔,对待孩子那样的母…… 几个人的视线同时投了过来。 “现在去, 不是那你们的命开玩笑吗?”许柔面色严肃,一脸的不赞同。 宋千玉挑挑眉头,她果然没看错人, 何英晓就是那么靠谱,她为自己申辩到:“丽姐不是那种爱打打杀杀的人, 而且你看那些男的怕她怕成那个样子,还担心我们有来无回吗?再者说, 这里接触过丽姐的, 也就只有我一个人吧——露露,你觉得丽姐人怎么样?” 王露突然被点到, 吓了一跳,整个人身子抖了一下, 慢吞吞地说:“丽姐姐对我挺好的,比老师还要好……” “看吧, ”宋千玉那得意的表情像是拿到了什么关键证据那样,“而且等你们的人来, 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这个小镇遍布他们的眼线,等你们人来了, 我们这边再进去,才显得可疑。我前面也已经说了,那些打手怕是怕丽姐, 因为如果没了丽姐调药,那交易的源头就没有了, 丽姐能在他们那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 绝对是有格局和手段的人,不会一上来就把我们三个人都杀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 “何英晓的命,我可拿捏不准。我算得上是丽姐的徒弟,王露前阵子才来过仓库,估计还没完全戒药,还处在试验阶段,哪怕现在要戒,也是上好的实验材料。凭借这些,我和露露倒是可以全须全尾地出来。” 沈妍听了这话,面色不大好看,何英晓再怎么说也是自己案子底下的受害人,此刻又要将她推出去,要是何英晓出了什么事,这对她自己而言,不但有可能影响她的声誉和职业生涯,她自己内心也过不去。 但何英晓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好了,事不宜迟。”宋千玉见何英晓没有意见,也懒得再费口舌去劝说这些犹犹豫豫的警察们,再耗下去,再想把张汝生他们一锅端了,要等个十几年之后了。 宋千玉要往前走去,许柔一个斜步上前挡着她,眼神还一直看向沈妍的方向。 宋千玉头疼地抚额:“既然本人都没意见,沈警官,你们应该知道什么叫尊重当事人的决定吧?” 沈妍默了默,见何英晓去意已决的样子,朝许柔摆了摆手。后者狠狠哼了一声,像是很不认可宋千玉的办法的样子。 “那么,我们先走一步。” 宋千玉大步向前走去,黑色的头发一扬一扬的,一左一右跟着何英晓和王露,她朝后招手。 “可千万记得要来接我们哦~” 时间就这么不快不慢地移动,剩下的三个人,许柔靠在一棵树上交叉着手,脸还是臭臭的,王美席地而坐,闭着眼,像是在养神,昨晚她确实也没睡好。树叶把阳光切割成一小块的阴影,洒落在三人身上。 “我们现在就这么干等着?”许柔踢了一脚树干,“沈姐,为什么你信了那个人的话?她可是犯罪分子,让我们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的,现在不是放虎归山吗?!” 沈妍摆手,她现在思绪也乱成一片,并不想和别人解释那么多。宋千玉说的一网打尽确实很有吸引力,但这番冒险,也不是对的行为。但何英晓和王露都没意见,难道还要她绑着她们吗? 许柔又是哼了一声。 而另一边,太阳在山上照了已有一段时间了,热得地上的草都有些焉了,打不起精神。而上山的三人,也是勉力地向前爬去。 “听着,一会儿见了人,露露你不用说话,何英晓配合我。”宋千玉擦了擦额边的汗,那可不是男人臆想中的美人香汗,她此刻眼神炯炯有神,就像是即将拆开礼物那般。 何英晓点了点头,王露轻轻嗯了一声。不知露露是怎么想的,她又把刘海放了下来,湿黏黏凑在脸上。 “很好,那就上前了!” 她如此说着,步履未停向前走去。门外的男人们立刻凑了上前,大声质问着她是来干什么的。 “臭婆娘,上山采野味别上这儿来!不知道是不是!快点离开!不然仔细你的皮肉!” 几个男人大声嚷嚷,吵得人耳膜都要炸开了。 宋千玉不甘示弱,被人推了一下以后用力撞了回去,大声喊道:“丽姐,我来找你了!” 这话一出,几个男人的动作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个女人会认识丽姐。但山洞之深,在里面的丽姐没有回复,他们互相对视,一时间都没了辙。刚刚对这女人的凶狠模样还没落下脚呢,这会儿赔礼也太奇怪了吧。 宋千玉可不管那些人怎么想的,上前就要走。被为首的那个男人拦了下来,那男人生得一副凶样,一条长长的刀疤如丑陋的虫子伏在他的面上,穿过他的眼睛,一身横肉,穿着麻布短袖,手上也全是刀口伤疤,一看就是混迹打手多年的人,战绩累累。 “你认识丽姐,就能进去了?我们在这儿做事几年了,可没见过你。” 男人慢悠悠地开口,没有小喽啰们的慌里慌张,他倒显得很从容。 “还有,你带来的人,也是想进就能进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宋千玉慢慢靠近,眼神死死锁着那人的瞳孔:“丽姐在的地方,还能是什么地方?我既然能知道丽姐在这儿,那么自然会知道里面是做什么的。至于这两人,那小姑娘不久不是来过这里么?” 那男人挡着宋千玉的路没放下,反倒是嗤笑一声:“怎么,还要挟一个小姑娘给你带路?” “带不带路什么的,这有什么重要的吗?现在是我要见丽姐,你识相点,就让开,别耽误重要的事!” 宋千玉说完便想往前冲,那男人的手稳当当地不动,宋千玉撞上去差点就龇牙咧嘴的。 何英晓适时开口:“小玉,我们不是说好爬山的吗?你带我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宋千玉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吼道:“上山顺便来找一下前辈不行吗?” “啊,可以是可以……” 何英晓环顾四周,男人们将她们三人团团围住,“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其他的人见老大和她们打着哑谜,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动作,但每个人都处于警戒的状态。 “看样子,你朋友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你也敢带来这里?” 男人就像逗猫一样对宋千玉说话。 宋千玉冷笑一声:“既然她什么都不知道,难道不应该把她抓起来嘛?” 男人挑眉,挥挥手,距离何英晓最近的那几人立马上前擒住她。 “小玉,这是什么意思?!” 何英晓惶恐地大叫,周围的小喽啰像找到了什么能找回面子的东西,狠狠踹了一脚何英晓,低声怒呵:“小声点!” 但也就多亏了何英晓这一声叫唤,里头的丽姐可算是出来了。她模样看得出来是上了年纪的中年女人,飒爽的短发,发丝一丝不苟地扎着一个小辫,穿着白色的研究服,眉头因为常年紧皱着有两条深刻的纹,黑眼圈很严重。 她出来是不满这里的噪音,她本来就烦着男人,男人凑在一起,不是臭就是吵。但她眼睛一扫,看到被挡着的宋千玉时,眉头轻轻舒展了一下,但声音却还是冷冷的:“宋千玉?你来干什么?” “丽姐,我正要找你呢。” “找我?你好久之前不已经脱离这里去大城市了吗?怎么,以你的才智在那边还过得不愉快?” “大城市那边哪有怎么小镇子里的人情味啊,这段时间想丽姐想得很呢,所以打听了很久,这才找到了这个小姑娘带路。我也不空手来,您瞧——” 宋千玉献宝似的指向何英晓,何英晓登时配合挣扎起来,男人们原本都松了些力道,想着偷偷懒,没想到这一挣扎差点让何英晓脱手,立刻再次按住,还有人上前想打两个巴子,去去何英晓的锐气。 “欸,慢着。” 宋千玉见那人上前,立刻喊住:“人哪是你们想打就打的?——你说是不是?” 她斜眼看向领头的男人,那男人从丽姐现身的那一刻起,又立马恢复了那副恭顺的样子,也不知道要装给谁看。 他听了宋千玉揶揄的话,也没反驳,给下属使了个眼色,那人自然没在上前,而控制何英晓的男人们也不是好相与的,打不得,私底下来点小手段不行么? 何英晓被那两个男人暗地里掐得咬起了牙根。 “行了,你们都进来。”丽姐觉得这日头晒,不愿意在外面多待。 领头男凑上去,和气地问:“丽姐,您看这个……” 这个自然指的是何英晓。 “带进去,关起来。这还要我教你处理?” “不敢不敢。” 丽姐带着宋千玉和王露进去了,宋千玉临走前给了何英晓一个安抚的眼神,就此别过。有个男人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个黑色布套,就这么套在何英晓头上。一被套头上,就有人往何英晓肚子处打了一拳,闷声作响,何英晓咬着牙关,也禁不住溢出一声痛苦的沉吟。 “别伤害我带来的宝贝——” 宋千玉到声音从山洞身处,慢悠悠地荡了出来。 何英晓泄力要往地下倒去,但左右有两个男人架着她,她想倒下去都办不到。 “老大,这个怎么处理?” 朦胧的视线里,何英晓看到有个人凑近了领头男,低声问着。 “哼,先不动她,来历不明。”领头男朝地上吐口唾沫,“女人就是碍事。” “把她压进试验仓库那边,和那些人关在一起,放一个笼子里,盯紧点,别让她出事。要是她有什么事,丽姐追究起来,我可不保你们!” 领头男叮嘱着,旁边架着自己的男人纷纷应和。 随后这些人就把自己半提半拖地拉走了,何英晓想抬头看看路,旁边的男人可不手软,直接朝她的后脖处狠狠一打,之后她的头便彻底垂了下去。 “这女人,真是不安分!” “那可不是!” 而仓库的药剂处,则完全是另一个光景。这里的仓库设施齐全,灯光明亮,周围虽然还是土生土长的洞壁,但就设施而言,这里的专业程度可能还要比一些小诊所、普通医院要上档次些。 “没想到过了那么多年,仓库竟然也有那么大的变化了。” 宋千玉参观着,时不时发出一声慨叹。 “那当然,你都走了多久了。现在这技术不更新,不等着被条子抓嘛?”丽姐笑笑,她指了个地方,让王露坐着,一会儿帮她检查,她转身回来,倚在桌上,双手交叉地审视着宋千玉:“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可事先提醒你,这里的一切都是听张汝生的。你要是想乱来,出了什么事,别说你是我徒弟,就算你是我祖宗,我也没办法救你。” “丽姐言重了。老师那边,我还没和他打过招呼呢。” 宋千玉笑眯眯的,她心底里瞧不上领头男那副装乖的模样,实际上自己也是装乖的好手。 丽姐点点桌面,漫不经心:“还没和张汝生打过照面么?那你过来是为了什么?这个女孩的事我也听说了,那个跟着来的人,应该是那个新来的老师吧?我听说她和校长一个站位,还打算深入这女孩的事情,张汝生真是急得跳脚了。要不是你带过来,他还打算用点狠法子呢。” “依丽姐高见,又是什么法子呢?” “不是杀了就是拿来做实验,难道你会不知道他那些手段?你又不是没见过,当初你杀了韩明,他见你实在有才,甚至都没和你计较。” 韩明,就是那个被宋千玉“一不小心”哄骗着喝下能够“永葆青春、长生不老”的药,最后死翘翘的人。也是学校里的老师,睡过无数女学生,和张汝生是一模一样的人,差别就在两人在组织上的地位不同,张汝生来得早,手段狠厉人也懂得审时度势,重点是不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不会因为关系的亲近就相信,在任何地方,这种人站稳脚跟是最快的,也是最扎实的。 “那人死了,丽姐也会可惜嘛?” 宋千玉张大眼睛,一副无辜的样子。 “死了我倒是不可惜,反正也算是试药了那份药效太猛了。但你出的方向还是对的,我不觉得你做错什么,要错也是他太蠢,你当时才接触多久,能制出成分正确的,已经不错了。” 当年的那份“永葆青春”药,直到现在也是畅销版本,不过是经过丽姐之手改良过的。宋千玉不管是干什么事情,都只图一个乐趣,哪怕分量多了会死人,也完全不当一回事,甚至还直接喂给了自己的牵头人。但丽姐在一行干了几十年了,什么人没见过,宋千玉这种玩药剂过家家的,跟那些狠毒的角色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宋千玉明显能够感觉得到,丽姐是对自己有所偏爱的。她向来能拿到幸运的彩票,不管是家世、容貌、成绩,亦或是现在她能够误打误撞地找到丽姐所在的位置,然后将功赎罪,她一直都是命运的宠儿。 所以她肆无忌惮地扬起了一个残忍的笑,丽姐见过她这么笑,上次她笑的时候,韩明七窍流血而死,这次,又会是谁遭殃呢? 她说:“丽姐,我就不和你兜圈子了,我这次回来,是希望能重回组织,继续制药,干一笔大的。” 丽姐知道她的性格。宋千玉看起来性格好,长得更是柔和似水的模样,但实际上她说一不二,要做到的事,花费再多的手段也会达成。不顺着她的心意来,指不定她要兜多少圈子,反正这个结果对自己而言没什么损失,但出于动机方面,丽姐还是谨慎开口:“现在不比十年前那般缺人才,张汝生赚到大钱了,现在多的是人干活。更何况,这会儿回来,他要是起疑心,你又该怎么办?” 宋千玉早有预料,师傅不愧是师傅,对她还是很上心的:“丽姐,你安心吧。老师那边我自然会说的,我才回来没多久呢,知道老师忧心,不还帮他顺便解决了这个麻烦吗?反正我也已经失踪了,对老师而言,又还有什么威胁呢?” 丽姐略一思捋,宋千玉确实做得很有诚意。而且她本也就是失踪人士的身份,何英晓也是进了山的,印塘多山,每年进山失踪的人数数都数不完,警察那边张汝生也安排妥当了,是不会管的。这样一来,何英晓成为失踪名单的其中之一,也不是什么很大的问题。 毕竟进了山。 印塘这些年一直都有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旅游淡季不进山,进山要是失踪了,那可就找不回来了。 “好,既然你也拿出了成绩,我也不会不接纳你,我也不是什么他那样的老学究,天天怀疑别人,把自己搞得神经衰弱,我在这里就是对配药有兴趣,对开发人的潜能、做明面上做不出来的药感兴趣。小玉,你和我是一类人,我知道,但你现在要进来做药,又要做什么药呢?” 宋千玉知道鱼儿此刻终于上钩了,在外面的闹剧,何英晓配合的是时候,那些人只是把何英晓搜了身,但她身上可没经历搜身,甚至王露进去的时候,一旁也是男人对她动手动脚,还是丽姐叫停才停的。 她状似捋捋头发,吊儿郎当的样子,不经意间把耳后的微型录音器打开了,她那漂亮的长发就是她的作案工具之一,摄像头细致也没办法透过她的发丝,发现里面的蹊跷。 “丽姐,要我说出药方,你这边也得先和我介绍一下目前这边的情况吧,我总不能一下子愣头青似的回来,这不是我的作风。” 宋千玉还是那副笑脸盈盈的模样。 丽姐叹了口气,她在思虑着要不要全部说完,宋千玉这人不会作假,她对事情感兴趣就是感兴趣了,和她一模一样,而且当初她去读大学离开之后杳无音信,其他人都惶恐怕她闹出什么事端,毕竟脱离了控制,但她总觉得,自己这个徒弟——对什么事情都学得很快的徒弟,一定会回来。 但此刻的回来,实在蹊跷、突然,能全盘托出吗?如果发生了什么不好的情况,她作为她的引路人,那也是要被连坐一起罚的。 她按了按太阳穴,因为高速运转,她的头有点微微疼了。宋千玉见她不舒服,连忙上前帮她轻轻揉着,力道适中,宋千玉立刻改口:“师傅,我不说那些生分的话了。您教我我喜欢的东西,我感激还来不及,这次回来也是不走的意思,要不然我干什么失踪那么久才过来呢?不就是怕我爸妈那边多事找我嘛,早早断了她们的念想,我也好一心一意和师傅干活。” 她说得恳切,手上也帮着丽姐舒缓。丽姐一直都很喜欢这个徒弟,有天分、又和她一样只在意自己在意的东西,能够对其他事物做到完全的漠然,这对人来说、这对天才来说,都不是一件易事,但她和宋千玉,好似天生就可以做到。 她们就是最匹配的制药机器啊,只要有想法就会去实施,哪怕实验对象是和自己说过话的人、是自己的同龄人、是自己的同班同学,都可以面不改色地灌药下去,如此的专心致志,她除却宋千玉以外,之后的徒弟再也没有这幅坚定的样子,大多刚开始都有点踟蹰不前,哪怕做样子表现出来很利落,但实际上第二天还是面如菜色得来见她、要不然就是见到实验体过激反应被吓白了脸。 “好孩子。” 丽姐的三观在特殊的组织中早已异于常人,她轻轻拍了拍宋千玉的手,声音柔和,不似对待打手那般不耐烦,就像面对着自己的孩子那般。 “我都告诉你,你可千万要记得。有些人得罪不起,有些基地虽然制药,但也不归我们管,我们只能卖。有些基地是师傅的徒弟,不过论起徒弟,师傅觉得还是你是最好的。” 丽姐笑了笑。 “你可是她们的大师姐,哪怕有人年纪比你高、来得比你早,在师傅心里,你就是最好的那个。如若要牺牲谁,千万别看着师傅的面放过,尽管拿去。” 语气那么温柔,对待孩子那样的母亲声线,说出来的话却是要人命的决定,决绝到她好像没和那些人相处过那般。 正文 第128章 终局将至 既然王露要去,她自然是要跟…… 128 印塘夏天天气易突变, 刚刚还是晴空万里,一会儿不知道哪里来了两三朵黑云,就地繁殖, 声势浩大。 “她们来了。”沈妍看着手机里的短信,语气凝重, “董秋芳她们也一并过来了。这里多山,她们选择的降落点距离我们还有几百多公里, 赶过来车程大概也有两三个钟。” “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吗?不知道里面的情况怎么样了。”许柔她们现在已经在山脚下了, 一行人在附近的一家小摊上坐着,喝着绿豆水。 沈妍点头, 算是应和了许柔,她们不清楚地势, 能顺利上山是因为有王露,再贸然在山上逗留, 如果被发现,还会让宋千玉她们的处境堪忧。 她转头看向王美, 王美此刻戴着耳机,那耳机特别小, 基本隐匿于人的耳廓之中。 沈妍问:“宋千玉有给你发什么消息吗?” “没有,她还没开。” “怎么还没开?!”许柔皱着眉头,一脸不悦, “沈姐,她不会是诓骗我们的吧?她怎么可能帮我们去套话, 她以前还是和她们一伙的呢!” “但是她不也说了吗, 她现在可是庞欢那边的,庞欢是从仓库里逃出来的人。再说了,疑人不用, 用人不疑,反正现在我们也是知道仓库的方位的,只要等董秋芳她们带着人过来,突袭还是可以完成的。” “那万一宋千玉通风报信,她们全走了怎么办!何况王露和何英晓还在她们手里!” 许柔到底年轻,对于计划的突变,她忧心忡忡转而为怒气,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四周的人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她没把耳机丢了。”王美突然出声,“如果她不配合,肯定会找个地方把耳机扔掉,但是耳机一直是启动的状态,只是她没有打开录音。” “那也不能证明什么!”许柔还是皱着眉头。 沈妍捏了捏眉心:“好了,不要太担心了。既然这件事我们已经知道了,到时候要查绝对可以查出点什么,这个仓库跑了,印塘那么多山,难道都能一起跑了?你也看到了,山上的信号是很不好的。退一步说,张汝生都还没走,只要到时候把他抓了,好好调查清楚,不可能什么线索都没有。” 许柔听了这段话,心里才舒坦一些,叼着吸管继续慢慢喝着绿豆水。 过了好一会儿,王美突然身子一抖,引得旁边两个人的注目。她们不约而同地没发出声音,专心地看着王美的一举一动。 而王美立刻拿笔在纸上画画写写着什么,侧头认真倾听着什么。 不多时,王美的双肩终于放松下来,沈妍和许柔都知道宋千玉已经传输了什么。王美轻轻摘下耳机,放在桌面,定睛一看手机屏幕,光是记录消息就花了两个小时。 沈妍这时候手机铃声也恰好想起,董秋芳她们已经到印塘了,只等她们会面。接听完董秋芳的电话,发过去一个定位,现在唯一要等的,就是宋千玉那边什么时候给她们暗号,然后她们便可以上山突袭。 “怎么样?她都说了些什么?”许柔迫不及待地问道。 王美此刻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笑意,这么多天来,她一直都绷着一张脸,这件事终于快结束了,她难得开了个玩笑:“这件事可算是明了,你是不知道,宋千玉还真是不错的演技派呢。” 王美能这么说,这件事肯定是妥了。想到这儿,许柔也笑了起来。 很快,远远地,一辆黑色的家用车出现在她们视野里,稳稳停住。 “沈姐!” “沈姐!好久不见了!” “沈姐!你没事吧!” 三个姑娘像回家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她们凑上来和同伴们互相问好、寒暄,讲这个案子里她们付出的辛苦。 “怎么就你们过来了?其他人呢?”沈妍看着这三人,短暂的谈话过后,她问道。 “其他人啊,自然都去打埋伏了。沈姐你放心吧,老二已经传输了耳机的定位点,还有刚才的录音的内容也是实时传送的,至于武力这方面的事情,顾领导那边会想办法的。” 她们这六人调查组,原先也不是管这些事情的,只负责处理高科技类犯罪事件,谁知道来到这个小镇子以后,莫名其妙发现了那么多毒瘤一般的东西。 “这次案子结束以后,沈姐请你们吃大餐!”沈妍听到事情终于有了眉目,终于安心地扬起了一个笑。 “好耶!” “沈姐威武!” “沈姐!我想吃海市东城区那家粤菜饭馆,就是上次年会去的那家!可好吃了!” “附议!我也想去那里吃!” “粤菜那么淡,我想吃川菜!” “好好好,都吃都吃~” 山上,突然下起了暴雨。山洞上的水密密麻麻一刻也不停地倾落。 “谢谢师傅告知。”宋千玉听完了丽姐的话,表情平静。这符合了丽姐的心理预期,她料想也是宋千玉其实对这些东西不太在意,大厅也只是为了看看自己以后能在这里做多久。 外面的男人们骂骂咧咧,却也不敢太往仓库里走。领头男则是非常沉默,异常地沉默,周围的男人来找他说话,都被他冷漠地挥手赶开,像对待什么讨人厌的蚊虫一般。 知道了仓库的具体分布,目前组织的情况,宋千玉自然没什么借口拒绝丽姐的邀请。 丽姐狂热地爱着自己的药剂,药剂就是她的爱人、情人、孩子、生命的一切。 男人们时不时还是很吵,嘴巴好像有一百只鸭子在里面叫,丽姐很快又过去训话,领头男继续乖顺地听着,然后把那些人又批了一遍,这会儿,世界才彻底静了下来。 “丽姐,那些人都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安排打手在这里,吵都吵死了,平常这里会有人上来吗?” 宋千玉不屑地说,还扮演着丽姐记忆里熟悉的叛逆青春期少女的样子。 丽姐只是宠溺地笑笑:“那些不过是走狗,张汝生不放心,每个仓库都有那么一批人。平常确实也有些居民会上来,看情况吧,老人呢就抓了当试验品,青壮年就赶下山。你也知道大自然的捕猎规则,年轻的得放出去繁衍,要不然以后可没种子用了。” 宋千玉回想了一下,确实,刚刚她们一开始露面的时候,那些男人驱逐她们的话就是让她们不要到这片区域采野味。 看起来,张汝生其实谁也信不过,难怪丽姐觉得他多疑。派人在这里守着,也相当于是在威慑研究人员,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只是这样一来,人力成本可就上去了,大家拿到的钱会更少。 宋千玉装作不满的样子和丽姐说,丽姐笑得开心,她心里仍旧觉得宋千玉还是那个贪玩、自私的孩子,她解释道:“能当打手的,基本上就是试验品的预备役,仓库里会评估他们的身体素质,而且有的仓库哪需要那么多打手,不同的仓库之间会交换打手来做实验,毕竟如果接到大单而试验品却不够,只能用打手了。总不可能一直养着试验品吧。” 真是好一套剥削的逻辑,物尽其用啊。张汝生有够冷血的,难怪能一直藏得那么好,还能稳居钓鱼台。 “丽姐,那最近有什么新东西可玩吗 ?”宋千玉看到丽姐其实已经不那么想要回答自己的问题,她的视线已经完全聚焦于白色实验桌上的烧杯时,宋千玉聪明地转移了话题。 “这叫神仙水。我给她取的名字,听起来很土是吧?但喝下去以后会让人非常舒爽,现在市面上流通的药剂量都太大了,一不小心就变成毒瘾了,或者是死人。我研发的这款,既让人爽,又不会那么危险。而且她那么纯净,无色无味,很漂亮吧?” 一说起药剂,丽姐完全变了个人,狂热的科学家大都是追名逐利,拿“真理”的幌子魅惑众人,丽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药剂被她当成有生命的物体那般对待,她精益求精,不断完美,不为了那些钱,只为了打造最符合她心意的“作品”。 宋千玉挑眉,拿起烧杯,仔细端详,正要张口尝尝的时候,丽姐横手夺了过去:“你干什么!” “我想尝尝师傅亲手调的药。” “药哪是能随便尝的!我们仓库里不缺实验品,你想看效果就给他们灌下去!”丽姐察觉宋千玉看起来真的有想喝的念头,立刻又换了一种说辞:“老生常谈的东西,难道你会不知道吗?是药三分毒,师傅不给你喝是为你好,喝多了药脑子可就不灵光了,到时候你可要被张汝生抓去做实验!” 没人想从猎人的身份转换成猎物,宋千玉本来也就是试探丽姐到底有多在意自己,没想到竟然会那么在意啊。 也是,她离开仓库也快十年了,说起来,一个天才的崭露头角,在丽姐这里,也算得上是一种白月光性质的回忆,难以被人替代,更难以被庸才们淹没。 介绍完这个药,丽姐还介绍了很多其他的。其实也都是些市面上被称为是“毒=品”的东西,只是到了丽姐的嘴里变成了药,客户们喜欢的药,让人欲罢不能的完美药剂,这听起来就像一场传销的话术。 两个人讲了蛮久以后,雨停了,空气清新,男人们纷纷又出去,像山里的动物那般,雨停以后药出去觅食。而领头男却没有出去,只是一直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盯着宋千玉。 宋千玉自然是感受得到的,但感受到不代表自己要理会,一个随时能被底下人替代的东西,一个可能会沦为“猎物”的东西,确实不值得人在意,也不需要人放进眼里。 直到那个男人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宋千玉才抬起头,望了过去。而丽姐也察觉到不对劲,立刻拧起眉,也迎了上去,气势汹汹像护崽的雌兽。 “你有什么事?还不出去?!”丽姐的声音尖锐,宋千玉看到不远处实验桌上的瓶瓶罐罐内的水都泛起了涟漪。 那人依旧谦卑:“丽姐,我一会儿就出去。只是,我听到你和那个姑娘说了很多不该说的事情,这些事情告诉她之前,应该要和张汝生老师说一声吧?” “她来得可比你早多了,论资质,你也比不上她什么!” “我自然是没什么资格和丽姐您的爱徒比较,我质疑也不过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不是要挑战您的权威,也无意冒犯您。”那男人语速倒是快,道理一套又一套的,“只是,确实这样做不太谨慎,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您的爱徒出现得如此突然,带着张汝生老师一直烦心的人,还恰好让那个小姑娘来带路,世界上没有那么巧的事。” 这些话,如果放在丽姐年轻时,她一定会发现这不过是个鸿门宴,什么爱徒、什么叙旧,不过都是精心设计好的东西。但丽姐过了这十年,早就没那么多人性了,她专横武断习惯了,随着年龄的上涨、组织内地位的巩固,她更不容许别人来讲她的错误,哪怕是温和到卑微的话,她也不会去听,只是鼻孔里冷冷出气:“看样子,倒是你更了解她了?” “丽姐,您说笑了。” “我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我已经说了,我的徒弟也不是拿来当试验品的料子,你不要指望着我会把她关起来!” “明白了。” 领头男垂着头,明明有道理是他,但此刻手握权柄的是一个将近五十岁的女人,世俗意义上容易被人嬉笑、嘲讽的“老女人”,此刻却能对着一个壮如熊一样的男人呵斥,真是一副少见的场面啊。脱离人类社会后,组织用的是更加传统的统治方式,权利,宋千玉在心里啧啧出声,果然永远都有魅力。 但领头男得到这个答案以后还是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问了一个问题,他指着坐在一旁充当着背景板被二人忽视的王露:“这个女孩,和仓库里被关着的那女人,又要怎么处置呢,丽姐?” 王露就像案板上的一块肉,被光明正大的讨论,但仍旧默言。宋千玉不知道她情况如何,但药这个东西还是不能多吃,至于何英晓,那肯定是能保就要保,她可是要减刑的!丽姐还在思考之际,宋千玉插嘴了:“丽姐,这个小女孩您要不检查一番?如果还能用的话,不如让给我练练手吧?我也很久没制药了,而且这个您也有用过,给我不心疼吧?至于我带来的战利品么——还是得等老师发话处理,毕竟我还没和老师说我要回来呢,这个人,就当是我送给老师的礼物,仍由老师处理?” 丽姐想都没细想,宋千玉考虑的事情在以前就基本上不存在什么偏差,这次的考虑也很周到,她直接点头同意了。 而领头男却不太满意:“丽姐,小女孩上的药性,还不知情况怎么样呢,怎么适合给其他人用呢?要是药效冲突,岂不是没办法知道‘聪明药’的结果了吗,这样一来,您前面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前面您也说了,张汝生老师那边打算让那个女人悄无声息的消失的,何不现在就动手?拖得越迟,恐怕会引起不好的事。” 这是要杀了何英晓的意思了。没想到这个领头男长得凶、谈吐还行,结果也是一副蛇蝎心肠。 组织里啊,最不缺的就是蛇蝎心肠的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宋千玉冷笑开口,“你是说我没办法调出能和师傅共存的药剂?你这种文盲是不是以为自己说得好听点就懂药了?还有,老师虽然之前的是那样打算的,但现在那个人不是已经在我们手里了吗,留下来当试验品,又有什么不好?还是说,试验品短缺的时候,你有兴趣来当试验品?” 充满火药味的话,却也没能让那个男人愤怒,他安静地等着丽姐的回复,至于宋千玉的挑衅,他就像是完全没听到那般。 “小张说的,也有道理。”丽姐这个时候才慢慢回过神来,但她没有要质疑宋千玉的样子,“那个女人留着,等张汝生发落。王露的话,还是先吃“聪明药”,小玉啊,我们仓库现在不缺实验品,实在不够也可以拿外面的打手充数,你尽可放心吧。” 提到药效,丽姐是不会那么轻易把试验品拱手让人的,宋千玉对这件事心里有数,能保下何英晓多一会儿是一会儿,她在心里暗暗吐槽,海市的警-察也不过如此,来得那么慢,等会儿她们再不过来,何英晓可就真被切成肉条了。 既然丽姐都发话了,领头男这会儿也不再罗里吧嗦地说话,他朝丽姐点了一点头,就走了。 丽姐还担心宋千玉生气,又劝了两三句,随后就对王露命令道:“跟我过来。” 宋千玉还是不希望王露喝下药,她知道药瘾发作到底有多可怕,庞欢发作的时候会不停地扯自己的头发,她现在的头发稀稀疏疏的,堪称荒漠,而且还会像野兽那样无规律的嚎叫,刚开始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宋千玉废了好大功夫才安抚好她,配了一些镇定剂之类的药给她服下,又对着房东百般恳求,这才有了今天还算正常的庞欢。 既然王露要去,她自然是要跟着的。 “丽姐,不如我来吧?也好熟悉一下,您也可以休息会儿。” 她伸手,想要接过那碗药。 正文 第129章 突袭 终于,这刹那,她放心地晕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领头男的那些话, 丽姐后知后觉有了一点疑心,她拒绝了宋千玉的请求:“你才刚回来没多久,药可没有那么多, 搞砸了不好,还是我来吧。” 丽姐语气还是柔和的, 但是其中笃定的成分不容再劝,再劝也不符合宋千玉之前心高气傲的性格, 她也担心起疑心, 也就没再说话。 三人来到一个小房间,这个房间算得上别致, 这里勉强凑出一个四方的空间,周围有简单的强制, 比起刚才实验室的环境是差了一点,但这里的东西小、却不缺, 一张小床,附近放着一个桶, 估计那就是拿来装排泄物的,还有干净的小型饮水机, 几包泡面和一个水槽,旁边放着几只素色的陶瓷碗,一张干净的没什么杂物的木质课桌, 一把看起来还能使用的椅子,这就是试药室的全部。 王露来到这里也没有发出什么异议, 一直都是很听话的样子, 不知道是习惯使然还是创伤应激了,山洞里凉快,在两人谈话的时候, 露露身上的汗已经干了,刘海发丝又轻悠悠地挡住了她的眼睛。她乖顺地坐在课桌前,丽姐拿起一只陶瓷碗,从试管里倒了一点,而后又在饮水机下放着,打了慢慢一碗水,最后端到王露面前。 宋千玉在露露的背后站着,看着丽姐做了这一切,想阻止但一直都拿不出什么理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丽姐端着碗一步一步走近,这小房间那么小,几步就到了,都没给她思考的时间。 她于心不忍又无能为力。露露这些天没怎么吃药,明显正常了很多,但这次吃下去,会发生什么,全然未知。 “喝吧。” “丽姐,”听到丽姐的命令声像是打开了宋千玉什么开关,她叫出声,“要不然,您先给徒弟讲一下这个药的作用,以及目前的疗程进行得如何了?要是一会儿她出什么故障了,我也好协助您做点什么。” 丽姐缓缓看了她一眼,只这一眼,宋千玉就感受到了寒意,那是怀疑、打量、审视的目光,是的,放在以前,宋千玉哪有那么多废话,这些药人也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更别提需要丽姐来介绍药、还要看药人的反应——在以前,只要药人没死,这个药就算成功了一半,至于其他的,把剂量放少点就行。而王露现在没死,说明丽姐研发的“聪明药”就是有成效的,有没有变得聪明不说,但肯定不会让人死。 宋千玉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心脏跳得不行,但她面上仍旧强装镇定,一言未发,等着丽姐说话。 “既然小玉都那么问了,我也说一下吧。”丽姐还是开了口,没有质问她的意思,“‘聪明药’,顾名思义就是会让人变得聪明的药,在短时会刺激大脑,让大脑做出更快的反应,达到看起来变得更厉害的效果。副作用就是会造成程度不一且不可逆的脑损伤,这是最适合即将高考的学生吃的。而且具备成瘾性,可以最大程度给我们提供资金。至于会有什么反应,你应该也可以预料了吧?” 真的合适吗……俗话常说活到老学到老,考完高考以后还有很多事要做呢,这个药的副作用明显比它实际作用影响更大。 丽姐像是察觉到宋千玉的疑虑,她笑得解释,像柜姐介绍最时兴的产品那般:“你可别小瞧它们,这在我们镇上,可是热门货,不少家长买来给孩子吃。其他地方么,也是供不应求。” 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惜被鸡娃的孩子,稍不经意间,会落入了这些药贩子的掌心里。 宋千玉点头,她不能再说了,不然她也要和何英晓一样被送进去。 “喝。”解释完毕,丽姐没有停顿,立刻继续她的使命。 王露安静,端起了碗,刚要喝下之际,猛烈地砸门声吓了三人一跳,露露更是吓得没拿稳,碗直接掉在了地上,发出巨大的“哐啷”一声,水花四溅,她的校裤上洇深了几个点。 外面的人还不等里面的人做出反应,直接把门砸开,开门的是一个小喽啰,他反应很快,没等丽姐发问,他立刻解释:“丽姐!快撤!条子来了!” 短短的一句话,丽姐下意识朝宋千玉看去。 那是一个怨毒的眼神。 “丽姐?您怎么这样看着我?”宋千玉还试图装傻充愣躲过一劫。 丽姐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只扔下一句话给那个喽啰:“这两个女人绑起来,关在笼子里,一起带走。” “丽姐!等等!为什么——呃!” 白炽灯的阴影扫过丽姐的脸庞,她步履匆匆,平底鞋踩在地上没有回声,她慢慢冷笑,嘲讽自己内心里居然还能残留那么一点对人的信任。 “小张说得对,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何英晓蜷缩在笼子里,因为受疼,身上又出了一身汗,和爬山出的汗交合在一起,好不狼狈,散发一种奇怪的气味。 这个笼子也是脏污不已,排泄物的味道久久不散,笼子的铁杆上海依稀可见斑斑血迹,证实着上一个不幸被关在笼子里的人,早已殒命。 男人们的声音离这里很近,又很远,他们吵吵囔囔在调笑,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那些声音经过空气,传入何英晓的耳里,像是滤了一层布,模糊得像在水里。 后来,男人们的声音变得急促和慌乱,他们迅速把笼子打开,用暴力驱逐着里面本就身体不适、遭受多难的人,那些人没有哭叫、没有哀嚎,就像是吃了哑药的牲畜,随着那些男人屈打,她听着,很想做点什么,但每次一提起点力气,都会很快疲累。 啊,她在现实里除了一身的勇气,还有什么呢?没有救世主的光环,她原来也是那么普通一个人? “老大,来不及了,条子已经来到跟前了!”有个男人大声喊道,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发现特警上山的,特警要经过山脚,许是有些附近的居民也是眼线吧。 “这个女的还要留下来吗?”又是一个人问道。 何英晓听不太清领头男说的话,因为她离她太远了,不过,那些人没有动她。偌大的实验仓库,迅速又静不可闻,那些人撤离的速度远比所有人预料得快。 不知过了多久,何英晓在一片安静的虚空之中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时间的流逝,又来了一批人,很明显来的这一批就是警察了,她们利索地把笼子打开,扶着何英晓出来。 缓了很久的何英晓,在此刻,脑子终于恢复了几丝清明。 “队长队长,这里有遗留的受害人。重复,这里有遗留的受害人。” “收到,派三人保护好受害人安全,其余的继续追!” “收到队长!” 脚步声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何英晓逐渐视线清晰,把现在的一幕看进眼里:混乱的药品撒了一地,混成了淡淡绿色的药水,四处流淌,山洞地面仍旧是土,前不久才下了一场雨,潮气袭人,土留下了一串杂乱的脚印,彰显着那些人逃跑的方向。小房间大敞开,旁边有一个凸起的土牌子,那是个试药室。 何英晓被人搀扶着,一步步慢慢走下山,这里山路不平,基本上没有什么车能上来。而且正是因为这样,突袭才显得困难,只能以速度制人。警方也不是毫无收获,和何英晓并排一起走的,也有两三个被手铐铐住的小喽啰,废话一堆,希望从警方那里讨到一点可怜。 “警官!俺真是什么也不知道哩!就是过来干活的,为啥要把俺铐住!这其中一定有啥子误会!”那喽啰说着混杂的方言,想用无知的淳朴能使警方心软。 奈何这里的警方是海市的人,基本上听不懂他那些普通话又夹杂方音的话,冷声呵他:“安静点!” 她们一行人走了大概有一个多小时,才慢慢走到山脚。山脚下好几辆警车,小喽啰们自然是被压入警车里,而何英晓被推上了救护车。护士拆开仪器放在何英晓的胸膛上,测着心率,一旁也有人拿来了吸氧机。虽然视野比刚才清楚了一点,但实际上比起正常的视线,还是挺模糊的,何英晓看不清护士和医生的脸。 她稍微一侧头,感觉旁边的人有点眼熟,那个人也察觉到了何英晓的视线,凑了上来,安抚道:“很快就会结束了,坚持住。” 那是许柔的声音,应该是沈妍警长派她来的吧。何英晓心里暗暗的想。救护车上的灯很明亮,晃得她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不是很舒服,许柔感受到她的挣扎,把手挡在她的面前,阴影下投,那是刚刚好让何英晓感到舒适的举动。 “好好休息吧,宋千玉和王露她们一定也会回来的,沈妍她们也跟着去了。” 许柔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特别有说服力,也有安抚人心的力量,被她柔和地劝说,何英晓到身子慢慢也放松了一下。 终于,这刹那,她放心地晕了过去。 正文 第130章 谈判进行时 也就是说,他们真的能把人…… “沈队,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王美气喘吁吁,她们已经追了蛮久了,她们没经历过像特警那般正规的体能训练, 能跟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如果是许柔可能身体更好些,她更年轻。 眼看她们两个人已经隐隐有掉队的趋势, 也不清楚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如果她们两人掉队沦为人质, 警方要处理的情况只会更不乐观——但眼下, 她们也实在是精疲力竭。 沈妍同样大口喘着气,今天的运动量完全超标了, 她拿袖角擦了擦脸上的汗:“不行,不能返回, 山里的地势我们不清楚。” 就算她们不会被挟持,如果在山里迷路了, 岂不是还要浪费警力来救她们两个。 王美也深知其间道理,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迈开了一大步,没办法, 也只能硬撑下去了! 而反观宋千玉这一边,比起沈妍她们的狼狈,她们这边还算可以。因为人质众多, 只要走不动了就可以随时抛弃,警方一边追他们一边还要救人质, 警力只会被不停分散。 而作为非常重要的人质宋千玉, 自然也经过了一番搜身,那小到几乎隐形的耳机,也被发现抛弃了。丽姐一行人对山上的地势熟络, 穿行其间并无阻力,宋千玉戴着黑色头罩,也不敢随意出声。 只要她还没被抛弃,那她肯定还能用得上。既然丽姐这边也已经是完全不会信任自己的样子,那她就更有动机投靠警方。 “他狗娘养的!这群条子怎么那么锲而不舍!追了快一个半小时了!” 一个男人很是生气地大声叫唤,喘着粗气,他的视野里,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黑色特警服一闪而过,正往他们的方向靠近。 领头男冷声命令:“再推一个下去。” 其他人没有一刻犹豫,立刻把一个看起来很孱弱的女生往警方的方向推去。山势陡峭,那女生根本来不及反应什么,直接被推得滚了下去,速度之快,快到警方那边立马就响起了接人的声音,还有安置的命令。 打手们可以上蹿下跳,丽姐可遭不住那么长时间的“游击战”了,她本来年纪就上去了,在实验室里也常年不怎么运动,对于外界的反应也都没有打手们警惕,要不然也不会轻信自己的得意弟子宋千玉。现在这个时候,她恨不得立刻把宋千玉活剐了,但她也知道,宋千玉既然能找来、能配合警方的设局,一定大有妙用。 领头男也察觉到丽姐的体力不支,回头去问他们的人质还有多少,小弟传来报告,只剩十几个了。如果要拖延时间,把剩下不那么重要的人质都放了,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也不知道后续还有没有警力支援。 更何况这个仓库算是沦陷了,其他的仓库断然不会出手相助的,他们要么就是尽力把警方甩了,再投奔到能收留的仓库;要么,不如尽早自首,说不定牢狱之灾还不会那么严重。 领头男望向丽姐,刚才下属的报告也已经说得很明确了。换作是张汝生抉择,他肯定是自首,因为还有其他仓库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还有命活,还有机会出来,张汝生就不会放弃那微末的概率。 但眼前的人,是个执着的女人。 “丽姐,您怎么看?” 这个女人,她不把自己当成贩-毒者,也不把自己当成研究员,她把自己当成艺术家。对艺术家来说,自我成就的意义非凡,超越一切事物。她的仓库已然被抛弃,不知道她会选择愤怒地抵抗,还是自暴自弃地投降? 丽姐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虚脱的姿态,刚刚的逃跑让她面色发白,喉咙一连串的干咳。可他们也没有带水,只能恭候她的干咳结束。 警方那边也立好了架势,端起了喇叭,想开始谈判。现在已经逼近傍晚,没人知道山上的夜晚会发生什么的,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知道,这里的夜晚注定危机四伏。 此刻,也已经濒临事件结束的转折点了。 丽姐好不容易止了咳,缓缓地,用嘶哑到声音说:“宋千玉。” 短短三个字,领头男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一把把宋千玉扯到面前,把她的头套撕了下来,动作粗鲁,连带着宋千玉一小把头发都被扯掉了。 “宋千玉。”他嗤笑一声。 宋千玉那会儿被丽姐下令带走,也是吃了一点苦头的,左边脸颊高高肿起来了,是某个不知名的小弟伺候的。 但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那些柔和的、锋利的眼神,全都是一种作戏,她此刻那样不带任何感情的漠视目光,看着来人不似活物的表情,莫名也给人带来冷冷的威慑感。 他遇到的两个与众不同的女人,一个自诩科学家,哪怕干的是调制毒-品的活,一个就是宋千玉,她永远都不会把自己当成猎物来看,哪怕目前的局面上,她明显是那块任人宰割的肉。 “你去和警方谈判吧,怎么样?”他带着戏谑到声音说,那明显是一种羞辱。他掐着她的下巴,不带着言情小说里的霸道,更像是上位者的审视。宋千玉的手被绑了起来,她闻言,只是挥了挥自己被束缚的双手。 领头男拿过小刀,很快一挑,绳子解了。宋千玉比他更快,狠狠地、用力地、具有破空之感地甩了领头男一个巴掌,小弟们闻声立刻想把她制服,而丽姐却扯着嗓子厉声叫:“动什么!” 领头男被她突如其来的巴掌甩地昏天暗地的,眼前紫星乱照,嘴角也破了皮,稍稍渗出一点血。没人能想到这个女人到这种地步还能甩人巴掌,这个时候,常人到思维都会选择保命,毕竟她要去警方那边了,肯定比在这里安全。这么做除了惹怒他们之外,还能起到什么作用? “罪责,和我说清楚吧。”宋千玉冷冷开口,她像是法官那般扫了一眼众人。 丽姐苦笑:“小玉啊,什么是罪责呢,不过是我们的选择和别人的不同罢了。说白了,谈判的结果一定会是有利于警方的,我们现在想要的,不过也就是自由和余命而已。” 其他人完全不理解为何局势立刻颠倒,就连猜到心思却被扇了一巴的领头男也没想到,他愣在原地,说不出什么话来。 丽姐之所以能成为丽姐,也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会审时度势。既然宋千玉是警方那边来的,也是警方的棋子,迟早是要还回去的,早给晚给都不如现在这个情况给,现在是攻守易形的时刻,是她需要宋千玉的时刻,被需要的人,才是真正的上位者。 “你的脑瓜子一直都很聪明,既然这次选择了和师傅不一样的道路,那么就知道会有那么一天,”丽姐叹了口气,声音嘶哑,这声音比她自己更显得像老妪,“这不是为了我们,更是为了她们。” 丽姐指了指那群完全没有力气站起来的人质。 “你跟条子那边说,我们的需求很简单,就是不要追了。僵持一个小时,杀一个,两个小时,杀两个,以此类推,在此期间,我们的人会自己慢慢往后撤,警方追上来一百米,也杀一个。如果警方不在乎她们,一定要把我们抓到的话,那就试试看吧。” 丽姐平缓到声音,比撒旦在耳边的低语更显得恶毒。 宋千玉面上狼狈,但眼神却很清明。 她扯出一个肌肉不成型的笑,她也学着丽姐的那个样子,慢慢地说:“师傅,您不会如愿的。” “如不如愿,不是你说了算的。”丽姐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枪,枪口正正地对准了宋千玉,“去,留你活口,不去,你就是第一个死在我们手里的人质。” 宋千玉依言扭头就走,而另一边面对她的,也是几十个黑漆漆的洞口。 她挥了挥手。 沈妍一眼就看到了,连忙跟负责此次行动的人打了个招呼,枪口瞬间撤下一半。 她走到她们休整的内部,整个人立刻塌陷下来,被众人扶起。 “沈大警官,这可真不是一件好差事啊……” 她扬起一个虚脱的笑。 沈妍让人拿来冰敷袋,给她的脸颊上敷着。宋千玉断断续续把条件说完,领导这次行动的顾队立刻蹙起了眉。 “要我们放她走?怎么可能!先不说她们,其他仓库也有人去进行了突袭行动,这次行动派出警员接近六百人,还不包括当地警察的协助人员,声势浩大,哪里是她们谈判就能逃走的!” 顾队立刻反驳了这个谈判。 “不如我们现在先休整半小时,然后立刻突袭,我们现在距离他们也不过五百米左右的距离,他们杀得太快,还能一口气全部把人质杀完吗?如果杀完了,不也是会被抓到,罪责更重吗?” “他们身上有枪。”宋千玉缓缓补充。 也就是说,他们真的能把人质全杀了。如有必要,可能会自杀,让警方白跑一趟,什么都得不到。 正文 第131章 一切都结束了。 宋千玉转头,朝山下走…… 宋千玉那句话落地, 众人纷纷沉默。 太棘手了。警方这边,自然是想要多点人质活下来,但罪犯肯定也要捉拿归案。而丽姐那边, 因为知道警方的弱点而试图拿捏这一切。 顾队犹豫了半晌,转头看向了沈妍:“沈队, 你觉得呢?” 这是典型的电车理论,如果非要牺牲什么的话, 那肯定是牺牲人数较少的那边比较好。论枪支、人手, 丽姐是绝对打不过警方的,要不然她们也不会四处逃窜, 而不是正面来一场较量了。 沈妍沉吟片刻,眉头打了个死结, 饶是她自己,其实也知道正确到那个答案是什么, 只是轻易说出口,恐惹祸上身。 宋千玉盘坐着, 一边手拿着冰袋敷脸,另一边手搭在腿上, 大马金刀的样子,她笑了一声,警察的犹豫在她眼里是属于优柔寡断, 既然丽姐那边根本都不在乎拿来试验的人质,她们这些正义这一方, 为了铲除祸端, 出现必要到牺牲是在所难免的事。 “你们都不肯说吗?”宋千玉笑后出声,人就是那么奇怪的生物,上一秒义愤填膺下一秒就可以踟蹰不前, 但总有人自始至终都是那副样子:“你们不说,我可替你们下决定了,就按照刚才顾队说的那个方案,休整半小时,然后进攻就好。” “既然是这种类型的抓捕,受伤死亡在所难免。如果他们能活着,未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死。” 宋千玉声音冷嗖嗖的,就好像她已经目睹了那些死亡之人的惨状。 顾队和沈妍对视了一眼,眼下情况,确实也只能如此了。 另一边,领头男的脸庞肿得老高,他面色铁青,根本没想到那个女人还会反抗。不仅她反抗,丽姐甚至还有护着她的意思,真是让人想不明白,这个老女人到底想干什么!条子派来的细作还好声好气的,窝囊死了! 而旁边的小弟们的想法,和他不谋而合,他们微微笼着丽姐,看似是簇拥,下一秒感觉就要群殴上去了。 “怎么了?”丽姐仍旧是十足冷静的样子。 领头男擦了擦嘴上的血沫,缓缓开口:“丽姐,您是什么意思?包庇那个叛徒,是为了什么?” “现在正是我们众志成城的时候,小张”,丽姐打算回避他这个问题,“这件事等我们安全了再说。” 领头男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这些日子里他和底下的蝼蚁们对丽姐是诸多忍让,但她呢,把叛徒招进来,然后让他们狼狈成这样,下半辈子也要毁了。这些人哪怕平常再怎么威风,哪见过那么多端着枪的条子,那么声势浩大的样子,指不定他们还有没有牢蹲,说不定都是吃枪子了事! 他冲过去,身姿极快,丽姐意识到立刻后撤,但背后有喽啰的支撑,她甚至还被朝前推了一把,直向领头男的那个地方扑去。领头男一把打落了丽姐手中的枪,丽姐还没来得及发出痛呼,枪就被他踢去了其他地方,而那边的小弟立刻捡起,双手捧上给了领头男。 丽姐咬着牙关,拧眉,另一只手握着那只被重打的手腕,低声呵斥:“小张,你要造反了?!” 领头男不慌不忙地拿过枪,缓缓说道,颇有一副装腔作势的样子:“丽姐,给你面子是因为张汝生老师的话。不是因为你。现在兄弟们因为你被困住这座山里,你怎么还能把叛徒好生相待放回去?” “再不济也应该断手断脚,不然怎么能让警方知道我们不是开玩笑的?现在可是生死攸关的时候,你真以为那个女人会为我们说什么好话?” 他说完就是冷冷地一声嗤笑。 “我看也不必等一个小时杀一人了。”领头男淡然地把枪的保险给卸下了。 “小张!你什么意思!别乱来!想活命想减刑,就别怎么做!”丽姐看到他把保险卸了,是那么多年来头一次大惊失色。 “丽姐,您来打头阵吧。反正,叛徒也是带入门的,你理应为此负责。” 那把枪,缓缓地对准了丽姐的头,她的瞳孔里,倒映着那把漆黑的枪柄。 “砰——”! 宋千玉一行人听到枪声,浑身一阵,纷纷往那个方向看去。 顾队立刻低头看表:“怎么回事!现在才过去十分钟,怎么就有枪声了!” 她又立刻看向宋千玉,手搭在侧腰,立刻站起,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厉声质问道:“你!是不是在诈我们!” 宋千玉冷冷笑道:“如果我在诈你们,我还会和你们一起看过去吗?还会被吓一跳?” 沈妍拍了拍顾队的手,顾队这才冷静下来,再次盘坐下来。 “会不会是枪走火了?”沈妍忧心猜测,她在赌,那群亡命之徒应该没有那么大的胆子现在就开枪杀人,毕竟底下黑压压的一群警察呢。 宋千玉和那一行人没接触多久,不太了解他们的处事方式,但如果是常年能和枪接触的人,不会犯枪走火这种低级的错误。 只能是有人死了。 很快,在最前面的小队回来报告消息,说上面的人扔了一具尸体下来,宋千玉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她跟着那人去看。 尸体,果真是之前狐假虎威的丽姐。枪子正中眉心,她都尸体还算完整,看起来没有遭到其他的暴力行为,脑浆四溅,血汩汩地流着,死不瞑目。 顾队随后也赶到,看着这幅惨样,她握紧了拳头。 “所有人,听我指令,现在往上冲!” 她呐喊着,随着一声令下,嗖嗖无数道风经过她的身边,那是为民请命的战士们,即将铲去罪恶的果实。 医院里,何英晓悠悠转醒。 许柔看到她的眼睛睁开了,立刻凑上前:“何英晓,你感觉怎么样?” 何英晓只感觉稍微动了一下身体,腹部疼得厉害,腿也隐隐作痛,头更是晕得昏天地暗的。她刚一动作就呲牙咧嘴,许柔看得出来她不太好受,解释道:“医生说你轻度脑震荡,要好好休息,然后腹部和腿部有很大块的淤青,拿药膏多贴多敷敷就会好了。” “沈队那边还在山上,具体发生什么事情还不知道,不过应该不会有事,这次上面人手派得很多,会没事的。印塘这里好几座山头都有仓库,真是没想到……能藏得那么深。” 何英晓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话,一边眼睛看了看四周,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们惊心动魄的一天,在此刻也即将画上句号,一切都要结束了。 她算了算,距离大考也只有一周时间了,如果王露平安回来,张汝生被抓入狱,那么露露还有时间可以慢慢学,然后考个好成绩。 “对了,”许柔大概介绍完以后,她又问道,“你饿吗?我去拿点东西给你吃吧,你先不要乱动,一会要走走的话,我扶着你慢慢来。” 她们所处的医院是印塘的医院,小镇子的医疗设施也不见得很好,除了顶头的白炽灯很明亮以外,何英晓所在住院部大部分东西,也还是黄木做的。旧得打开会发出吱呀声掉木屑的门,摇摇晃晃的椅子,桌子上有股今天下雨过后潮湿的味道。 何英晓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闭上了眼睛。许柔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听也听不见了。 一切,应该都要结束了吧。 山上,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这场历时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对决,终于结束了。 顾队有序地安排伤员撤离,指挥着犯人上手铐,指引下山,并好生把尸体们都盖上白布,慢慢运送下山。 宋千玉站在山上,脚陷在原地,看着丽姐的脸被白布慢慢盖上,她的一只手掉出担架外,又被旁边的人放了上去。 那个叱咤风云、在她们隐秘角落里曾经占据着一席之地的人,匆促被手下射杀,然后滚落至此,面部都被山上的小石子刮了好几道痕迹,落得如此下场,也颇让人感到唏嘘。 沈妍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副手铐,朝宋千玉挥了挥。 宋千玉原本心里还压抑得很,丽姐再怎么说确实也是自己的师傅,虽然她一向是淡薄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会忽然产生这种类似怜悯的情绪,不过,在看到条子手里的铐子那刹那,什么情绪都烟霄云散了。 宋千玉有些卖乖地笑道:“沈警官,我怎么着也算是功臣了吧?您这是什么意思,这手铐可不太舒服。” 沈妍也笑了,听着宋千玉这般说话还是很有趣的,她晃了晃手铐便把它系在自己腰处:“吓吓你的,不过还是下山吧,你虽然算是功臣,但到了法庭上,还得依法判决。” 经过生死之交的女人,似乎关系氛围都有些与众不同。她们不约而同地笑闹,宋千玉见沈妍还是十分人性化的警官,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吧。 宋千玉是最后一个走的,大部队在前面热热闹闹地向前,沈妍在她的不远处等候。她看着这座黑色的山,沉寂到像一个人张开的嘴,安静无声,但默默吞噬。 她给了一些人财富,也剥夺了一些人的生命,最后的最后,她仍旧伫立于此,如同神祇,高高挂起,事不关己。 一切都结束了。就这样吧。 宋千玉转头,朝山下走去,再也不回头。 正文 第132章 重回游戏,妮卡结局 多青春呀,哪怕是…… 一切平息过后, 又是一个多月过去了。何英晓待在五楼的客厅上,听着小电视里播报着新闻——“特大毒-贩团伙已被抓捕”,上面放出来的嫌疑人照片是张汝生, 还有一个人何英晓并不认识,但主持人介绍着那是西南地区最有名的毒-枭, 此刻终于落网。 也不知道沈妍她们是怎么从张汝生身上又扯出这个毒-枭的,不过, 现在这件事终于结束了。在经历了那么多的颠簸以后, 久违的平静再次缓缓地抚过心头。 王露也已经参与了大考,接下来还有两周左右的时间就会出成绩, 最后一周她学得特别刻苦,但药瘾并不会放过她, 那短短的一周,对她来说堪比地狱般折磨。 好在, 也已经结束了。至于成效如何,在何英晓心里或是在王露心里, 可能都不太重要,毕竟, 她们最起码活了下来。 也算是人生中尤为罕见的时刻,比起大部分人的人生,惊险得多。 何英晓听完新闻的播报, 关掉了电视。窗外是明媚的日光,白云轻轻荡过她的窗前, 阴影慢慢移动, 擦过她的脸颊。 没有张汝生这个人在学校里祸害以后,何英晓也没有什么借口继续停留再学校。本质上,她其实对行政工作与教育工作不感兴趣, 她的前半生基本上都沉浸在游戏之中,未来的职业,她也更倾向参与游戏行业。 尽管郝恩和何东等一众人对她的离去感到非常惋惜,何东后知后觉自己和这么危险的人物打过交道以后,更是钦佩于何英晓的勇气,几次三番来找她吃饭,他以为何英晓是有了心理阴影所以不愿上班,实则是何英晓终于解脱了。 李楷雯,可以瞑目了、安息了、与她永别了。 她在意识到张汝生一行人终于得到应有的报应以后,她心头里的大石头才终于落地,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接受了李楷雯的离去。 何东劝不动,郝恩挽留不行,其实何英晓也知道,她们之所以想要她留下,无非也是给学校里多了一位充满噱头的人物——再怎么说,何英晓在这件事也称得上功臣,警方那边不仅帮忙报销了医药费,还友情资助了一点心理咨询,给了不少补贴。原先在大城市小有名气的人,此刻在印塘才算是名声大噪了起来。 不过,那些是是非非,在别人的嘴里闹腾,作为主人公的何英晓,身处其间却没什么感觉。 事情尘埃落定,她又回到了像大城市里的生活那样,只是范围小了一点。平常就是和猫玩玩,和邻居说说话,对于什么记者采访、慕名而来想打听什么都人,她都一概不见。 轻轻的“叩”一声,是鸡蛋敲到碗边。去壳、搅拌、倒入油锅,滋啦作响——不多时,一碗番茄炒蛋就做好了。一盘菜肯定是不够招待客人的,何英晓又顺手做了几道家常菜,豆角炒肉、可乐鸡翅、清蒸排骨和一道紫菜蛋花汤。 在她把菜都端上桌面时,楼梯处也久违地响起了脚步声。 “姐姐。”这是宋千玉。 “姐姐!”这是王露。 王露自从断药以后,熬过半个月的截断期,已然恢复了正常人的样子,和大部分大考结束的女孩一样充满活力,明媚自信。她烫了粉色的卷发,以往长长的刘海现在再也遮不住眼睛,眼睛又亮又清澈,像吸饱了阳光的西湖,波光粼粼。 宋千玉相比起来,一个月过去,她瘦了很多。何英晓没打听她身边的事,不清楚姨母和庞欢目前过得怎么样了,姨母算得上是在包庇罪犯,而庞欢毋庸置疑是共犯,但要论具体的刑罚,何英晓并不清楚。但此刻看她有些憔悴的面庞,估计是不太好的结局。 “你瘦了好多。”何英晓仔细看了看,随后叹了口气。 原本的美人胚子,在经历焦虑的事情以后,也变成了耐看的普通人——她的肤质没有原先那么白皙,眼神也暗淡了很多,最让人遗憾的是那头漂亮的黑发,此刻有些枯黄了。 可能,这也是何英晓最后一次看到宋千玉了。比起何英晓,宋千玉大有才华,哪怕是在监狱里,估计也会分配不同的任务,未来极有可能会被国-家收编,成为新一代隐姓埋名的伟人。 宋千玉听到何英晓的慨叹,笑了一笑,疲惫地说:“姐姐,你别打趣我了。” 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何英晓显得游刃有余,宋千玉表现一如往常,而王露则是什么也都没预料到,毕竟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一切尚未可知——于是她只闻到了番茄炒蛋诱人的香味,没有意识到汹涌而来的道别,她兴奋地大叫:“是番茄炒蛋!我闻到了!姐姐你做得好香!我先过去了!” “去吧去吧。”何英晓看到她这幅样子有些忍俊不禁,宋千玉也是笑得更开心了些。 何英晓伸出双手,握住了宋千玉的手。那双手不如以往那般匀称美观,显得瘦骨嶙峋,在何英晓的手里非常硌人,掂量起来感觉都是骨头的重量。 “照顾好自己。” “姐姐,我会的。” 山高海阔,鱼飞鸟跃,人们分离,不过也是一瞬而已。 她们走近餐厅,和已经开吃的露露一起,吃了最后的一餐饭。 没有那么多余下的话要说了,未来一切难以预料,不如把握当下的美好。她们各自都没有提及未来的事情,但也都知道,未来注定她们要散,就像她们各自从妈妈的肚子里出省一样,以后也会死在不同的地方。 “露露,这是最时兴的发型嘛?感觉好酷啊!” “姐姐,这是cos我最喜欢那个角色,打算染这个头发更方便打理,而且粉头发还挺好看的——好不好看呀?” “好看好看!” “小玉,为什么你叫小玉,想起以前有部动画片,里面很聪明的小女孩也叫小玉呢。” “啊我知道那个!我以前很爱看的!” “姐姐,名字都是别人取的,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我叫小玉呀哈哈哈。” “晓晓姐,你怎么不在学校里面工作了呀?我听老师们说你辞职了。” “姐姐,现在这个世道工作可不好找呢~” “你们的姐姐已经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了,在家躺平就OK了~” “啊啊啊啊好羡慕!”王露这个还没赚到一分钱的小女孩立刻大叫起来,并开始讨要红包。 多热闹的场景呀,多希望能一直热闹下去,一直成为她们的姐姐,并不是那么能干但却有无谓的勇气,如果从这一方面看的话,她能算得上是一个正面的榜样吧。 餐食过后,各奔东西。 两个月后,何英晓在新闻上看见播报宋千玉的新闻,说是高科技犯罪分子落网,王露也传来喜讯,上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大学,虽然不是名牌大学也没有很突出的头衔,但她选的那个专业就业前景不错,也算是喜事一桩。露露去到新的城市以后,跟何英晓的联系慢慢淡了,也正常,因为她的人生还刚刚开始,一切未来可期,她应该去花更多时间面对新的人事物,把之前遭受不好的事尘封起来,明媚地去拥有美好的东西。 就像大部分人做得那样,正常、琐碎又值得珍惜。 各人都有各人的路要走,经年一聚,匆匆而过,下次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何英晓久违地进入游戏论坛,点进《无名》那个恐游里,时隔几个月了,还有一些人在惋惜这个游戏,诉说着自己的思念,骂着恒美公司。 「恒美我恨你生生世世:嗐,这个游戏一下子就中断了,我还很喜欢那个小女鬼的剧情呢,意犹未尽……」 「女鬼虽小脾气却大:无良商家还我宝贝女儿宋莹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去死吧恒美:好不容易把副本最新关卡研究透了还没开始打,隔天看到了关服通告……理解什么是已逝的白月光了……」 「恒美还钱:恒美什么时候开退钱通道?!说关服就关服吗,那我充的那么多资源还没用呢!」 大部分的话怨气都很重,毕竟好好的游戏突然因为舆论关了,确实也让人难以接受。何英晓看到“宋莹莹”三个字的时候,想到了那个活泼得不太像鬼的小女孩,久违地扬起怀念的笑容。 明明只是几个月前的事,现在想起,像是隔了很久很久,久到宋莹莹这个人物已经变成了一种可以思念的事物,就像那次她坐上返程的动车,旁边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女孩也叫宋莹莹那样。 一个短短的名字,让何英晓的回忆五味杂陈。 她继续往下滑,直到看到了那么一句话,她的手猛地顿住,轻轻颤抖着。 「16484348:我有资源,谁要?是有许愿树版本的哦~」 这是什么意思?《无名》这个游戏已经被屿纸收购了,并且有关的资料已经被何英晓销毁了,绝对不可能流入市场才对,而现在的资源又是哪里来的——为什么那么强调许愿树版本? 许愿树这个功能,何英晓的工作报告也已经阐明得很清楚了,这不是什么有利于玩家的版本。准确来说,这个版本极有可能会诱导游戏人物觉醒,从而解开公司为玩家设置的安全模式,会造成很严重的精神影响,类比于精神修复人员进入需要被修复的游戏一样,没经过训练的玩家进入许愿树版本,那不就是新手去大佬村被虐菜吗! 何英晓翻了翻这个人的回帖,好在因为反诈意识的提高,没有人听信他的话,只是继续自顾自地在骂公司——人们在这个时候呈现出一种难得的团结,果然大家都还是非常讨厌出尔反尔的资本家。 但既然有这个东西流传在市场,必然会被有心人盯上。这确实是一个更刺激的版本,但随之而来的,是足以让人下辈子都沉浸在绝望幻觉的危险。 不过何英晓也已经离职有几个月了。 她想,这件事难道还需要自己插手吗?她顿了顿,只是点击了这个帖子然后选择了举报。 希望恒美公司的人能发现这件事然后进行处理吧,如果屿纸没有泄露的话,那最大可能就是恒美出现了问题。 何英晓突然想到,或许死去的那个修复人员,并不仅仅是被激发了创伤那么简单吧。真的是被人拉不动才跳楼的,还是被好几个人逼着去跳楼的呢?她们的修复室基本上是没有监控的,要更改点什么信息更是轻而易举…… 何英晓思来想去,仍旧觉得不太安心。 但她确实也不太想掺和这些是是非非的事,所以她还是尽可能做了一点点她能做的事,并不打算过多参与其中。 她拿起手机,选择了那个许久不联系的人。 「晓晓姐,你怎么有空和我打电话了?啊这段时间我都好想你,但实在是忙得要死了,领导安排我去一个新的项目组敲代码,连着两个月996了,感觉很快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听到余温叽叽喳喳的声音,何英晓扬起嘴角,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何英晓具体地把事情和她说了一遍,对面的人沉默了许久,还是慢慢说出了一个不太好的情况:「其实我也猜到恒美那边的员工应该是不太行的,毕竟她们的系统被入侵成什么样了,相比之下我们的《公主》还完好无损,只是加多了一个附件,也就是那个许愿树系统。但是这件事涉及其他公司,而且那个恐游在我们公司已经被完全清理干净了,领导那边——估计也不会小题大做。」 确实,商人都是看利益的,没有直接利益的正义事情,她们是不会有所行动的,除非那是为了名声。但如果是为了名声干嘛不去参与相对简单的公益活动呢,去抓什么盗版游戏,听起来还是有点强人所难。因为这也需要公司派出一部分劳力,对公司来说,不是什么实惠的买卖。 「那件事,就只能这么不了了之了?」 「长远来看,确实如此。不过姐姐,也不用很担心,如果出了什么很严重的事,那警察也不是吃白饭的,会出手的,就是到时候恒美那边要吃点苦头了。」 等警察出手,那又要牺牲多少人呢?很多玩盗版游戏的人,不见得是什么坏人,大部分可能都是没钱或是只是单纯想玩游戏的人,用她们来开路,才能让世人知道这里的危险,是不是有些太残忍了…? 但余温听了这些话,也只能沉默。其实何英晓也知道,没有那么多事情可以依照人的意愿发展,很多事都是出现了才解决,哪怕人们都知道防范于未然,但她们也知道及时行乐、活在当下。 「姐姐,嗐……」 「先说到这里吧,我还得去上工,没办法打太久电话,不然又要被组长骂,烦死了……拜拜!」 回应何英晓的是三声嘟嘟嘟的声音。 那样的无力感席卷了何英晓,她安静了一会儿,翻出公司送的游戏设备,她已经许久不用了,这次为了安抚自己,还是打开了。 躺下,闭眼。 再次睁眼时,那是熟悉的普尔圣斯学院,久违到她想落泪。 一旁的雅典娜迎上前,在这里,时间仍旧是缓慢地流动,何英晓在现实的几个月,不过是这里的几天时间。 慢慢走近教学楼,认识的、不认识的NPC都会来找她打招呼,在这里,她是天然的救世主,所有人崇拜、敬仰,她可以唯我独尊。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的同桌空无一人。这样的存在让她想起那个可怕的高三,李楷雯死后,那是她第一次对死亡有那么明确的概念。 死了,就是死了。什么也都不会留下,哪怕留下那些日记,能影响的,也就是活着的人。死了的人永远死了,永远见不到、碰不着、沟通不了,那是永远的天堑,任何人都不可能跨越掉。 加西亚走了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的校长大人真是一如既往的忙,也不知道这几天又去哪里了?” 加西亚逗趣的话倒是让何英晓再次清醒,这里是游戏,不是现实,这里也不可能有现实那么残忍,不可变更。 “加西亚,嘴巴还是一如既往地爱揶揄人,”何英晓笑笑,“安吉妮卡怎么样了?” 她印象里,安吉妮卡杀了父亲的侄子,而且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杀的,估计少不了判刑。但又因为家产分割在即,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事情会被优先解决。 “说起这个,那可真是太有趣了!”加西亚立刻坐下,附身过来,眉梢挑起,漂亮的绿瞳眼睛被放得更大,“听说她那个继母竟然罕见地没有懦弱,那个孩子没有被打掉,而是留了下来。现在安吉妮卡也已经在拘留所那边等候开庭,估计没过多久会下判决书。家产估计还没那么快分呢,估计那女人还想等自己孩子出生,到时候还可以多分一点。” 何英晓闻言倒是没有加西亚那么惊讶,因为她初见继母的时候,就感觉她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人,那会儿在校门外一直嚷嚷着要何英晓开门,她要进校调查安吉妮卡父亲的事。 现在也算是露出不为人知的一面了,如果当真那么无用,怎么可能被大法官看上还娶回家——何英晓没见过安吉妮卡父亲长什么样,印象里那是没有立绘的,但从对话上,那也不是很蠢的人,善于伪装和算计。 “安吉妮卡之前筹谋的时候,应该会提前让继母去打掉吧?”何英晓转念一想,安吉妮卡不会是那么不严谨的人,枪杀堂哥是因为受到刺激,但正常来讲,这是应该提早并谨慎执行的任务,安吉妮卡不会不检查的。 加西亚打了响指:“所以我才说那个女人不懦弱啊,她买通了一个和自己孕周差不多的女人,让那个女人打胎了,还把胚胎拿去给妮卡看了,妮卡这才放过她。谁能想到还有这一出,啧啧啧。” 这就是世家争家产吗……真是精彩…… 加西亚假装委屈地叹了口气:“可怜我的生日会,精心筹备结果却落得这个下场……校长,你说我该怎么办呀?” 加西亚一句话拐了三个调调,何英晓哪能不知道那是在阴阳怪气,的确,那会儿董秘书也提醒自己要注意点安吉妮卡的状况,但谁能想到她会直接那么干啊,那会儿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何英晓好笑又好气:“那我自然是要补偿你了,到时候你在学校里也开一场生日会,分文不出,只用享受,怎么样?”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不过,我还是笑纳啦,谢谢我们英勇果敢的校长大人~” 加西亚得到好处,猫儿似的快速悄悄溜走了。 很快,上课铃再次响起,老师不疾不徐地走入教室,扔下一个晴天霹雳后又慢慢地走开。 “过几天是月考,大家应该知道这次月考意味着什么吧?下个月就是期末考了,这次的月考可是大家最后一次练手的机会,可不要随意对待。” 一言落下,千万言激起。 哀嚎命苦的,期待寒假的随便吧反正一直都只会是这个烂分数的,和好友决定要进步多少名次的,打算一会儿就和爸妈开启一场讨价还价分数战的,各种各样的声音,应有尽有。 而何英晓此时,坐着窗边,手托着下巴,完全放松的姿态,目视着远处,听着这聒噪的一大片声音。 她微微笑了起来。 多青春呀,哪怕是虚假的。 正文 第133章 完结 她们发丝缠绕,一如亘…… 这次的期末考, 完全脱离了原来的“开挂”系统,体验感非常逼真。 非常逼真的体验感带来的唯一不好的事情,就是何英晓不会写——理解性默写, 上句很眼熟但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下一句;作文更是抓耳挠腮都写不出一两句优美动人或是有理有据的,议论文也根本想不到什么论据;字词方面更是停留在日常能用的地方, 有几个成语都已经因为不常用而忘记了意思。 数学看不懂,直接pass, 除了认识x和y和一些符号, 基本的解题思路也已经忘光了。英语还可以,虽然何英晓很少用到英文, 但下班闲暇时间会看看美剧英剧,该记得的单词没忘, 不经常出现的词汇自然也是被抛之脑后了。 这边默认是物化生,何英晓以前是纯文科生, 要不然也不会给公司卖命,这些东西都是不了解, 几乎写完选择题以后,她就没什么可写的了。 别人早早停笔、趴桌睡觉, 大家只会觉得这个人自暴自弃,而换到何英晓,大家只会觉得她真是天才啊, 那么快就写完了。 监控老师也不敢去叫她起床,她的英明事迹学校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都假装没看见。 结果成绩一出来, 大家都傻了眼。 她们的校长考了年纪倒数第一。 苏珊听说了这回事,从其他班赶过来,她神色慌张——“校长!校长你还好吗?!” 何英晓的鸡窝头慢慢抬起:“怎么了?” 何英晓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 反倒是回归了一开始她们相见的状态,松散、不以为然、也不把一切放在眼里,纯粹的凌驾姿态,哪怕都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如此。 苏珊喃喃:“你的成绩怎么会下降那么多……之前可是考过第一的。是、事因为安吉妮卡那件事对你的打击吗?” 原来,大家也已经自动帮校长找好了借口。是啊,安吉妮卡那么漂亮、聪明、人缘好,和校做做同桌也有一段时间了,忽然没了,谁都会觉得遗憾,更不要说是校长了。 游戏里人物标识不会产生画面,要不然何英晓此刻头上一定会缓缓出现一个黑色问号。 苏珊当何英晓默认了,冲上前,做到了安吉妮卡的位置上,抱着何英晓垂泪:“校长,我知道安吉妮卡在你心里很重要,但你也不能这样颓废下去呀!之前您的成绩可以让全校人仰慕的存在,此刻怎么能变成这样呢……但您也不要担心,哪怕成绩不好,您也是我们心里最优秀的校长!” 苏珊一大串话砸下来,把何英晓都给弄懵了,这孩子咋了?怎么突然哭了?不就是没考好吗,这点事在成为社畜的她眼里根本不算事,现在就业不景气,学霸如果不会把自己的成绩与市场挂钩,考得再好也没用,顶多得那么一两句别人口头支票般的夸奖。 而苏珊一段话却引起了周围人的共鸣,有些心思细腻的小女孩也掉了一两颗小珍珠般的泪水。 “是呀,校长,您也别太担心了,安吉妮卡一定会没事的!我听说这件事也牵扯出妮卡妈妈的死因,圣诺科家族肯定也要派出人来解释,妮卡应该也能减刑的!” “校长……呜呜呜呜” 何英晓:她刚睡醒怎么看到了哭丧这画面,难道她死了? 苏珊被氛围烘托,更是哭得不能自已。等加西亚慢悠悠赶来现场,想要打趣考得倒数第一的校长时,看到都就是这样一副充满偶像剧的戏剧意味、神经兮兮的画面。 “大家……在哭什么?” 加西亚歪头。如果此时游戏能显示人的心理,她的头上应该是一串长长的省略号。 于是,苏珊压抑着哭声,用满是哭腔的声音诉说着她的猜想。而作为被猜的主人公,校长则是一副神游的样子。 “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加西亚看她这样,自然知道不是因为安吉妮卡,实话实说,安吉妮卡之所以还能在大家的心目中算是正义的形象,无非还是因为她曾经算得上是校长的好友,要不然放在往常,这个充满狗眼看人低学生的普尔圣斯学院,绝对会让安吉妮卡在监狱里都饱受折磨。 她不是不清楚何英晓的事情,之前校庆的奇观也就很明显了,校长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才会永远无与伦比的才华、惊人的执行力与绝对的美貌。如果人的各个方面都能打分,校长毋庸置疑是多边形战士。 何英晓摇摇头,其实她还没怎么睡醒呢。一会儿上课了就安静了,她还要再睡。 加西亚一把把苏珊拉起,动作有些粗鲁,苏珊本人也被吓了一跳,说不出话来。周围人都是看得懂眼色的,没一会儿都散开了。 “怎么了?”苏珊带着颤音问。 “校长没事,你别在这儿上演苦情剧了。”加西亚看到这一幕隐隐约约有点头疼心烦,但也说不清这样的情绪从哪儿冒出来的,如果非要追根溯源,兴许事很多年前母亲不让自己哭出声的那一刻开始,“她睡得好好的,怎么过来打扰她了?” “校长的成绩下降成这样,你不担心吗?” 苏珊皱着眉,她不明白加西亚怎么能粗枝大叶到这个地步,谁不知道普尔圣斯看重成绩,校长的家世目前都是一个谜,改革也早已落幕,现在唯一能服众的,不就是成绩了吗? 苏珊的意思一如既往的单纯,哪怕跳脱出学生的思维,也会觉得成绩很重要,比何英晓的拳头、何英晓的权利、何英晓的命令重要。 “考不好就考不好了,能有什么?”加西亚挑眉,“校长如今也已经是校长,难不成还和你一样吗?” 苏珊顿了顿,才猛然想起,这个学校里有些事继承人,她们的工作不成问题,而有一些是平民,她们的未来充满了不确定。 苏珊安静了片刻,脸上的泪痕慢慢干涸,才发现多此一举,想要用这样的手段嚷大家忽略掉何英晓似乎已经变得没那么厉害的现实,也是为了帮她笼络人心。 “唉,”她叹了口气,“校长,你会不会怪我太多事了?” 何英晓摇头,她也知道苏珊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不过,其实她现在也早已不在意那些。 脱离了李楷雯以后,好像很多执念也都可以放下。现在的学院,各项的平等措施都在稳定执行,而许舒文那一派人,在福尔特事件后,也没了下文。 那是真正的宁静了。 没有敌人,也没有风雨。 加西亚也久久地看着窗外的天空,那么蓝那么美,永远都是那么地安静,静到让她们这些人知道,这不可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反正,不会有人再来质疑什么,成绩在何英晓的眼里,不过是最普通的剧情,过了就好了。 当众人沉思之际,有欢快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加西亚侧头一看,是漂亮如波浪的金灿头发。 “西米娅,你怎么也过来了?” “听朋友说,校长是因为安吉妮卡的事情才考得那么差,所以想过来安慰一下校长呢!” 她语气欢悦,可不是像安慰人的样子,她接着又说:“不过我猜很多人也会来安慰校长,所以想到了另一个主意!” 她笑眯眯的,声音又是那么可爱,古灵精怪的样子让刚刚还很压抑的氛围缓和了很多,就连何英晓打了个打哈欠以后,也洗耳恭听起来。 “我们去游乐园怎么样!” “游乐园?”这是何英晓。 “好呀好呀!”这是苏珊。 “听起来好幼稚诶,你家最近开了游乐园项目?”这是加西亚。 “是呀!”西米娅回答了加西亚,“妈妈的好朋友开了一家新的游乐园,我们可以免费去玩哦!设施什么的都是最新最好玩的!校长这些天因为安吉妮卡的事情一直不高兴,干嘛不出去玩玩转换一下心情呢?” “这是个好主意诶!”苏珊怂恿怂恿。 “好无聊都感觉……”加西亚泼冷水泼冷水。 何英晓看着这群热热闹闹的女孩子们,不禁笑了起来。游乐园啊,那感觉真的是很小的孩子才会去的地方,她也有十几年没有去过这种地方了,哪儿哪儿都烧钱、玩的东西也是千篇一律,不知道去了有什么意义。 但是此刻,支持派的女孩与反对派的女孩用自己的声音说出自己的见解,哪怕无法说动对方,但最起码,她们迈出了发出声音的那一步。 何英晓忍不住笑出了声,其余三人看了过来。 “你看你看,校长都笑了!肯定是同意了我们一起去游乐园玩!” “什么啊,是被你们的幼稚主意给逗笑了吧!” 阳光正好,教室明亮,何英晓的桌面撒下了三道人影,那些逝去的人们已然远去,活着的人们各奔东西,游戏里的人儿能随时见到、互动、充满生机,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又怎么能不去珍惜? “校长,你给个准话吧!去还是不去!” 苏珊和西米娅完全说不动加西亚,只能转头响何英晓求助了,眼睛闪亮亮的,让何英晓说不出拒绝的话,她转头去看加西亚,后者哼了一声,把头扭开。 “去吧去吧~” 何英晓还是答应了,嘴硬心软的加西亚,冷脸也快绷不住了。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看到何英晓的释怀,所有人心里也都轻松了起来。 不管未来还会遇到怎么样的事,只要身边在的人依旧在,那么一切难题都会迎刃而解的。 窗没有被关上,轻轻的、不知从何而来的风,扬起了女孩们的发丝,她们发丝缠绕,一如亘古以前,行将就木之人,梦呓时缓缓所说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