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4章 人要往前看,也绝对可以回头

    张束和杜润一起去见齐总,手里还拎了东西。即便是大佬有求于他们,总归是放了大佬的鸽子,要懂点事。
    齐总见张束提了东西,不大不小的盒子,是贵价雪茄,觉得她太客气。而且家里刚出了事,还分心准备,实在没必要。
    张束在齐总对面坐下,瞟了一眼杜润,示意他出去。杜润尴尬地笑笑。
    齐总看两人,怎么个意思?张束笑说,齐总,有些话,我想单独跟您说,他不方便听。
    齐总不知这姑娘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只好答应,毕竟长隆现在被这两个人拿着。
    杜润出去,秘书泡好茶,张束抿了一口,看齐总。
    “齐叔,还能这么叫您吧?”
    齐总头大,上次她这一声齐叔,闹出好大的动静。之前朱长跃一直说搞不定这两口子,恼怒看着不像假的,应该是真的难搞。能把自己老爹江山搞黄了的是狠人,虽然这江山是一片虚土。
    齐总说了句没问题。
    “还是叫您齐伯伯,您比我姨夫大,听起来亲切。”
    齐总不太明白张束为什么用的是“姨夫”,而不是“爸爸”。
    只听张束又说,“齐伯伯,为什么给您提礼物,是因为您之前给过我大红包,怀孕一个,婚礼一个。我这次想给您还回来。”
    “什么意思?”云里雾里,每句都像是谜语。
    “孩子没了,我俩要离婚了。”
    “这才几个月呢?”他有点惊讶。自己的女儿也和张束差不多大,每天喊着不婚不育,他头疼得不行。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娃更能折腾,好好一家三口说散就散,那确实还不如不婚不育。齐总竟有些不忍。
    张束微微低头,“齐伯伯,这个圈子,做金融拿地皮搞资本,大家都有自己的言不由衷。”
    她突然抬起头,眼睛明亮,“话说回来,我跟长隆的情分毕竟在和鼎盛之上。”
    齐总不明,“你和长隆什么情分?你和小天认识?你也在纽约上学?”
    齐总口中的小天是齐天,二十九岁,刚从美国回来。
    “还真是,而且我和小天妹妹是校友。就光看这份情面,齐伯,我都得说句实话,”那种独属于女孩的眼神从张束眼里褪去,“您别怪我。付宵付总我也接触过了,心狠手辣资本家,年纪轻手段多,于情于理我都得站您。我和小杜离婚以后,代持还原,各百分之五,我跟长隆一头,两家不相上下,长隆也有话语权。您觉得怎么样?”
    齐总挑眉,为了这碟醋,包了这么大一盘饺子。真有意思。图什么呢?
    “一切利好长隆,只要长隆和我前夫签个协议就好。”
    “什么协议?”
    “在不违法,且保证医院及所有股东最大权益的前提下,优先保证杜润的院长职业经理人地位。”
    确实是聪明的两口子。这一来,这个年轻男人就能被钉在这个位置上,还不用担舆论压力。原来离婚离在这上面。
    “那你牺牲够大的。”
    张束摇头,“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大家都是求仁得仁。”
    心思活络,目标明确,下手稳准,倒是也不狠,怎么朱长跃没搞定呢。
    齐总想着,就问了出来。
    张束笑着起身,“哎呀,齐伯伯,家丑不能外扬,但在您面前我也没什么可避的,我和家里打翻啦。”
    齐总依旧不知道她的因果逻辑,总感觉话里有话,待要再问,张束突然问他,“齐天妹妹是学医的对吗?”
    “一开始学的金融,后面学了医疗管理。”
    “倒是很适合这个项目呢。”
    张束图的是这个。
    她浅浅鞠躬,“谢谢您,齐伯伯,不占您更多时间了。等您这边的消息。”
    张束走了半天,齐总都在反应她这些话里都埋了什么线索。
    走出楼,杜润在外面等她,张束高高地举起一个大拇指,“搞定”。
    杜润也笑着冲她举起一个大拇指,“没有比你更好的战友了。”
    策略是两个人定的。也是运气好,天时地利人和都赶上,齐总的独生女齐天回国,据说野心不小,不婚不育一心搞事业,在美国的履历漂亮得一塌糊涂。
    她看不上长隆,想自己出来创业。张束没说错,鼎盛付宵是狠人,只换伴侣不结婚,但齐总不是,齐总在家庭方面十分心软,齐天又是一个泼辣性格,将老爸拿捏得死死的。齐总本来是看好朱长跃的,但现在齐天终于愿意回国,他眼里就只有这个强势又厉害的女儿了。
    圈子里最不缺花边新闻,但花边只要用得好,也能喧宾夺主。
    上了车,杜润问张束是不是要去找李行,张束说算了,被这傻子折腾惨。主要他也很累呢。
    杜润无语,自己长这张嘴就多余,非要问,贱不贱。
    很快外面就风传当红炸子鸡小杜院长,先手刃亲爹,再踢开新婚不久的妻子,而前妻也不是什么省油灯,立刻要分走百分之五的股份。这个圈子里果然没有真心,全是利益。又有人说,好好当牛马,为天龙人惋惜个屁啊。
    但更多的料,还集中在鼎盛和长隆的这盘对弈,反转不断,无法预料的永远是人性。
    发这条消息的是八卦姐。张束和杜润三请四情将她请了出来,原来是个年轻女孩,已经做了一个不小的团队。有个专属自己的“公关团队”也是杜院长的退路。
    发之前,八卦姐问张束,他反正已经脏了,你也要把自己名声弄坏?
    张束笑,我也不干净,不然咱俩怎么认识的?而且名声哪儿有永远的好坏,这种没有严格是非对错的八卦,被啃一啃也就失去风味。
    总有更耸动的事情发生。
    张束的小说反响不错,没买什么水就自然发酵起来。读者对“中干文”这个概念颇有兴趣,津津有味地吃瓜。
    编辑只觉唯有一点可惜,张微和杜昀真的很有张力,也很好磕,就不能给他们个好结局?到时候看到这对 BE 一定哀鸿遍野。
    张束承认编辑说的有道理,确实,写在小说中,也许人们想看的是张微和杜昀从不信任走向信任,你退我进,拉扯不断,最终成为一对眷侣;或者,成为一对怨侣,然后李寻从张微的朋友再变质,结局也许是变了味的 HE,也许是 OE。
    但她不想。
    这个时代动心好简单,相爱好难。她可以对天地花草树木美食美物以及杜润动心,却实实在在爱上了李行,在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会低头笑起来,觉得老天对她这个没有什么极致长板的人也不薄。
    她要在每一个空间里,给他最好的名分。
    编辑大概也听说了张束的黑料,笑说不写进小说真的浪费,你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的老天喂饭。
    张束也笑,生活的佐料加得太多了,齁死了,以后还是想吃点清淡的。
    临走,编辑小心翼翼问张束,能不能就着八卦消息顶一顶热度?
    张束犹豫两秒,恭敬不如从命。
    她终究是变了。
    李行自打回国后一直在忙。忙着辞职、搬家,忙着拿创意到处见人。他在纽约实在无聊,闲暇时间写了一个游戏策划,中式恐怖,克苏鲁元素,医院志怪。灵感来源于他创伤后的梦境。作为医生,他有天然优势,里面的细节真实详尽,是只要去过医院就会觉得可怕的程度。有人看上了想买断,也有人想合伙一起创业。他在赶路的过程中给张束打电话汇报,张束也帮他详细对比问询,希望他旗开得胜,有一个好的起跑线。
    整个月份,张束和杜润开始收拾房子,准备等冷静期过了去领离婚证。杜润想过,三十天,总能做些什么,让张束记住自己记住这段短暂婚姻,记得更牢,哪怕只有一天。比如他们从没一起逛过超市,也没有一起看过电影或者任何展览。他们初遇时曾以为未来至少可以成为这样的婚姻搭子。
    现实却总是事与愿违。他在两个公司间游走奔波斡旋。喘息的间隙,他自问,这明明是自己想要的结局。
    最后,连领取离婚证都是抽空来的。
    站在民政局门口,杜润问张束,我们爬上来这么辛苦,真的不再一起享受?你这么一搞,未来背后再无靠山了。
    张束摇头,有那百分之五,以后我是他们的“靠山”。动物园的围栏轰然倒塌,她只想去享受真正的迟来的自由。当然可以继续演出,做一个明星,她有这样的天赋。但太累了,她不是有着那样底色和欲望的人。人生短短几十年,何苦。水可以往低处走,人也可以,再说往低处走未必是件坏事。她想好了,要做个普通人。
    和平分手好简单。就这样领了证,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杜润走出民政局,举着红本,邀请张束和自己一起合张影。合完,张束突然想起贝贝说,离完婚的刹那觉得前夫好丑,就笑着说自己运气真好,离完婚觉得前夫依然帅气如初,甚至比结婚的时候更有韵味。
    杜润看着面前蓬勃闪亮的女孩,很想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一个帅气的吻,但最终,只是用脸贴了贴张束的发顶。那里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毛茸茸的。他想起在英国读书时,自己经常在油绿绿、晒得发烫的草地上打滚。那时生活镶着金边,万物可爱。
    他就是很突然想到了这些。
    两人分头来的,张束打车,杜润骑了小牛。
    还是两顶粉色头盔,杜润扔给她一顶,示意她上来。
    张束哈哈大笑,“前夫哥,你好抠哦,还想再坐一回跑车呢。”
    杜润将张束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那里已经没有脂肪,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摸上去手感并不好的肌肉。他累得只剩一副架子了。
    “我们所有最快乐的记忆都是在这辆车上发生的。张老师。抱紧。”
    小牛出发了,这次没有向东开,杜润载着张束从二环跑到三环,又从四环跑到五环。
    风温柔吹着。人间最好的时节终于降临。吹开了往日心结,吹散了一切芥蒂,也慢慢将脑海中的快乐吹薄。环路永无尽头。
    到了六环的入口,张束终于喊杜润停下。六环太大了,太漫长了。
    “杜润,停下吧。”张束戳戳他的背,杜润的脊背在轻轻抽动。
    张束也没有想象中舍得。
    他和她之间没有厌弃没有嫌恶,也是深一脚浅一脚趟过来的。
    只是人生中有许多遗憾,许多,不是每一条路都能通往爱情。而通往爱情,也并不一定是最好的结局。
    张束轻拍杜润,安慰他,人生里可以有许多感情,许多关系。
    他们都是和家庭幸福靠不上边的孩子,都是和快乐靠不上边的孩子,那么相似,在夹缝中上不去下不来。
    而今,他要向上走,她却执意往下游处去。
    “我永远不会退对影成六人那个群的。”张束说。
    “说的你好像只有一个群一样。”杜润吸着鼻涕。
    不久后,张束李行,苏大夫两口子,贝贝两口子也建了一个群。董沁渝和 Steve,尤其是 Steve 不知为何特别想来,被张束无情拒绝了。张束说你们好像敌方间谍哟。董沁渝反击,你被我弟带得够自恋的。董沁渝和张束打赌,张束一定不会忘了杜润,他真的也改变了你很多。
    当然,张束大方承认。而且为什么一定要忘记呢。来时路有好有坏,有对有错,人要往前看,却也绝对可以回头。不回头,是没有勇气真正上路的。
    张束告诉自己,她会一遍一遍去看从前的伤口,看着它们结痂,看着它们在身体上留下痕迹和纹路,直到自己免疫。
    杜润的哭泣是被工作电话终止的。付宵喊他去开会。他收起手机,笑了,让张束送他过去。
    “我靠,你要累死我啊。”张束不满。
    “我是你亲哥,张束,也是你未来孩子的亲舅。哦对,还是李行的大哥!”
    从前的一小片杜润从他身体里冒了出来,依旧幼稚好笑。
    “嗯,对对对,我只有一米五二,李行只有一米七九。满意了吗哥?”
    杜润又想伸手抱她。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再也做不到。
    但他伸出了手,又在张束略略惊讶的眼神中收了回去。
    “你有一米五五,但他只有一米七九。”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爱是想触碰却收回手”,是哪本书里的?好像是塞林格的《破碎故事之心》。这本书他没有买,是张束收拾东西时不小心放在他那里的。简直一语成谶。
    妈的,杜润想,人还是不应该看那么多书。心会碎得掷地有声。
    杜润最终叫了一辆大车,能装走他们两个和小牛。
    但张束还是决定和他分开走。她永远走在自己的路上,有自己的事要去办。他们结伴而行的旅途终于真正地走到了终点。
    车来之前,杜润突然问张束,“你会记得我吗?”
    “废话。一定会。”
    “可我们才是相识不到一年的男女。”
    张束笑了,是他最喜欢的,很坚定很纯粹的笑容。
    “废话,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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