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好美,她竟然可以这样美

    那几日杜润有许多烦心事。
    老员工安置腾挪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顺利。刚开始有不少犹豫的,痛快签字的只占了一半。是李行和曲大夫,还有同校几个同学从中游说,带头呼吁,才将这件事安顿好。
    李行和曲大夫一起给杜润打电话,他们当然信他的人品和专业能力,但这家新医院会做成什么样对大家来说也是未知。杜润要拿出真东西,他们才好站台。几个老同学拉了群,碰完信息,各自行动。
    李行为此请董沁渝来家吃饭,亲自下厨。董沁渝从金融角度给李行做了详细的讲述和科普,至于专业部分,这份计划书里写得很清楚了。李行仔细看了,只问董沁渝,计划是计划,落地能实现几成?董沁渝说保守看,以鼎盛和付宵的风格,杜润的自主权很大,能实现百分之七十。
    李行觉得这个答案很微妙,那些大家最关心的问题要是被划进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呢。
    杜润是实干派,很快组织曲奇,也就是曲大夫以及一批老员工一起参观了工地,又和鼎盛团队坐下来开会。一周后,曲大夫第一个签了字。最后,跟着杜润到新医院的人有百分之八十,算是完整保留了原班人马。
    但李行最终却没签字,凭杜润怎么说他都没应。
    曲奇和李行还有这批学霸校友都是他的金招牌,现在最硬的招牌少了一个,他急了一嘴泡。这个薪资也能找到资历更好的,但他们这么多年情谊,信任程度没人能替。
    杜润直接一个视频电话打过去,才接通就问,是不是和张束有关系?
    李行连连解释,真的不是。
    两个男人突然沉默。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聊起张束。
    杜润又问,你怎么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
    李行被杜润逗笑。对面的男人在他眼里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公子,宝看宝想宝得到。辛苦他憋了那么久,现在满脸都写着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我没得到张束呢。
    李行并不觉得自己“得到”了张束,她不是物件,她是人。人与人之间,不管什么关系,用“得到”一词都很失格,李行不喜欢。
    和张束相爱,他是喜悦的,但得意谈不上。董沁渝说得对,他这个人没什么魅力,和杜润没法比,只是恰好有张束喜欢的点,两个人更合拍,对上了彼此的缺口。他只感谢命运和缘分。
    他在捡回张束不要的东西时,在箱子里看到过她的手抄小纸条,“爱是艰难的。”
    李行同意,也不同意。
    也许爱作为名词是艰难的,它有着全世界最复杂最丰富的定义,谁也没办法说清楚,谁也没办法捕捉到,不可量化,难以琢磨。但他更希望爱是实实在在的动词。去爱,全心全意去爱,足够美好的事,不会用艰难来形容。
    于是他想也没想就回答了杜润,一定不是张束主动说的。
    杜润有些惊讶于他的笃定。为什么,为什么能这么相信呢?
    因为她一心一意帮你,杜润。我们两个人打电话,有一半时间都在聊你,你的生活和你的事业。她真心把你当朋友,真心为你着想,也是真心念你的好。
    杜润沉默,而后声音低了许多,李行,你不吃醋吗?
    李行的眼睛又眯了起来,随后,他好好笑了一场。他从来不知道杜润这么傻。
    但他确实不想继续在杜润这里做医生了。准确的说,他在哪儿都不想做医生了。
    李行的灵魂黑夜和枪击案关系不大,真正将他击穿的,就是那次羊水栓塞,发生在他的剖腹产手术台上。
    那次经历之后,他再做剖腹产,举刀时手会抖,刚开始只是轻颤,后来连刀都握不住。
    而曾经,他切开的刀口短而平滑,五分钟掏出一个宝宝,半小时缝合完毕,手快而准。这是他长胜的战场,现在却是一个废人。
    他逃到了私立医院,又逃去了美国。在枪击案案发时,他在跑的过程中有一瞬间曾想过,如果没跑过去,就这样死了也可以。他耻于自己是一个逃兵。
    后来他反回现场,救死扶伤是真,其余的讲述都是假。他那时浑身冷汗,原来自己从未走出来。
    那夜他回到公寓,重新打开《疼痛难免》,坐在被子里失声痛哭。那是李行人生中第一次哭。
    而后他认识了张束,这个奇怪的异性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胆小又无畏,圆滑又正义,灰暗又明亮。她好像一头牙关咬紧的小狮子,永远能甩掉身上的泥水。她在他再一次发病时,履行承诺,同他出来喝酒,也不聊薪资也不聊职业,聊爱,聊自己,聊虚无。
    他们的电波频率并不一致,但他在她这里获得了极致的安全感。
    于是他重新拿起了刀。
    手术室很冷,隔着手套,刀柄冰凉。
    这样的冰凉,让他想起那夜的吻。她的嘴唇也是这样的温度,很软,像是回到小时候的夏天,夜晚疯玩后回家,偷偷跑去冰柜吃一根冰棍。那时的冰棍糖分很低,却能让他的幸福顶到最高处。
    他回味着这样的幸福,手没有再抖过一次。他完成了许多成功的手术,有易有难,各种肤色,大人和孩子都平平安安。
    他想,从这一刻起,他可以不再做医生了。他可以不再做好学生了。他想做自己了。
    “杜润,我要去学做游戏了。”
    “你和她商量过吗?她同意吗?”
    李行摇头,“这只是一份职业,杜润。我是成年人,她也是成年人,我们尊重彼此的选择。”
    “那你们对未来的规划里,没有包含彼此吗?”杜润并不嫉妒,他只是不解。
    “我们本身,就是彼此未来的规划。”
    枪击案发生那天,杜润和张束正坐车前往长隆。
    张束得知朱长跃去找杜润,只问了杜润一句话,给我你的结论, 和你的理由。
    杜润笑,你说伴君如伴虎,如果一臣偏事二主,这两位主子还不对付,你觉得怎么样呢。
    张束拍手,风险分摊,互相制衡。
    杜润看着她的侧脸,好聪明的女人,从一开始就是。他真的欣赏她的聪明。
    但他希望她的聪明就停在这里了——
    张束扭头看他,对上他的眼睛,但是杜润,你想让我站长隆,又不想让鼎盛恨你吃里扒外,我们就得马上离婚。
    马上离婚,代持还原,小两口感情不合,杜院长也管不了他的前妻。以后每家各占百分之五十,谁也捏不死杜润。
    张束起身,我们要想想怎么和齐总谈。既然给了他们权,你就要得到利。
    杜润垂着头,良久,低低应了一句,好,就这么来。
    张束拍拍他的肩,杜润,杜润,你明知是这个结果。
    是啊。难过是必然的附属品。这世上哪有不负如来不负卿的好事。
    杜润找的是杜家之前合作过的律师,再见面律师多了些戒备,但最终还是帮了他。
    张束在车上翻看合同,电话响了,是一个美国号。张束以为是李行要去机场,还在想为什么要打电话,那边传来了董沁渝的声音。
    “张束,你人在哪儿?身边有人吗?”
    “在车里,和杜润,”她突然坐直身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就好。李行住的那片公寓发生大规模枪击案,现在新闻到处在播,他人还联系不上。我和 Steve 已经到了现场,拦了警戒线,还在核实尸体身份……”
    张束不再能听见后面的话,手一松,手机掉在座位下。
    杜润捡起来,立刻问董沁渝那边状况,狠狠说了句“操”。
    没人知道怎么办。张束的眼睛仿佛坏掉的水龙头。确切地说,她整个人都在瞬间失去了颜色,像一具年久失修的木偶。
    杜润叹了口气,今日难得约上齐总,但此时人命关天。
    他终于开口,喊司机立刻掉头,回家,拿护照。
    “有没有美签?EVUS 两年内更新过吗?”
    张束整个人都在哆嗦,但还是捏着他的手,让他别发癫。有护照,有美签,更新过,飞过去,又有什么用?
    杜润只说,以防万一。
    只能说到这里了。
    等拿了护照,杜润干脆让司机回家,自己接手,疯了一样往机场开。他心里盘算,机票可以去了买,买最近一班;美元可以在机场换;手机卡不办也行,全球漫游贵就贵了。只有人命用钱换不回。
    杜润心里祈祷,为李行为张束。他千万要平安。
    他见过张束沮丧,见过张束流泪,见过张束暴怒,见过张束生无可恋,但他不想见张束她魂飞魄散。她不能再失去了。
    他知道张束能再站起来,她是这样的女人,心被凿穿也会笑说是肉长的都能愈合。可他舍不得。在他陷入泥潭时,她死死拽住了他,为了他真正学会了这个圈子里的生存之道,最后,用小牛生生将他拖了出来。
    他也要回报她。
    跑起来,先跑起来,先分散她的精力,不要让她被悲痛拽下去。一切还没有定论。
    杜润很久没这么跑过了。他一直都是浪漫的人,喜欢说走就走的旅行,不担心钱,松弛散漫。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的“飞到伦敦喂鸽子”会变成这样,穿着大衣西装皮鞋,牵着张束,换美元,打印 EVUS,在机场跑得像神经病。
    当日直飞已经卖完,杜润点开手机,就要定第二天的票——
    机场新闻播报了纽约枪击案最新的消息。救护车数量,担架从公寓楼门口一一抬出。死者有一名华人,不姓李。
    目前尚未发现更多的死者。
    张束和杜润都瘫坐在地上,也许是重伤,但好歹还活着。还活着就好。
    杜润脱了力,走吧,飞过去陪他。
    就在这时,张束的手机又响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去接。还是杜润先反应过来,抓起来就按了功放。
    那边人声音温柔,“小束,我到北京了。”
    杜润没忍住,对着电话破口大骂,骂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原来一切都是场??乌龙。
    李行临近回国,请董沁渝和 Steve 吃饭。Steve 非要教李行如何做浪漫男人,比如早一天改签机票回国,给张束一个惊喜。李行听得皱眉,觉得此法实在无聊,没有接话。
    谁能想到他在最后一刻中邪般改签了机票,想着浪漫一把,竟然逃过一劫。感谢浪漫。
    李行推着箱子从国际到达出来时,张束又哭了,但站在原地没动。
    杜润心中五味杂陈,先走上去,猛锤了李行几拳,你行不行!玩个浪漫玩出人命了!你要是死了你怎么跟她交代!怎么跟我们这些老朋友交代!
    他说着又抱住了李行,这位他从青春时代走来的最好的朋友。
    李行的眼睛也红红的。
    杜润退开一步,伸手推了张束一把,赶紧,别愣着。
    李行将张束裹在怀里,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杜润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撇撇嘴,“牵了一桩婚,我这也算是积阴德。”
    不知抱了多久,张束从李行的怀里钻出来,挂着泪珠的脸上弯起一个好看的笑,“如果我犯了心脏病,都赖你,”又拉李行的手,“活着就行,活着就好。”
    李行拨开张束的刘海,亲了亲她的额头,“我负全责。”
    杜润顺手帮李行拉箱子,“走吧,送你们回去,今天不谈了,我跟齐总秘书说家里出事了。”
    张束摇头,“不要改时间了,齐总难得在北京,夜长梦多,”她拍了拍李行,“李老师,回去睡个觉倒倒时差,我还有我的事要做。”
    李行表示理解。两人就此分手。
    张束走得很快,马尾一晃一晃。杜润跟在后面瞠目结舌,这谈得什么狗屁恋爱?换了他……他又笑了,真是的,张束与自己何其相似。
    真是的。
    张束嘴角的弧度却越弯越大,大到了喜悦的极限。
    然后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她终于懂得了什么叫喜极而泣。如此这般。
    他活着,她的爱人李行活着,就够了。
    张束小跑了起来,只觉身体腿脚不能更轻盈。
    杜润再抬头,见前面的女人越走越远,想迈开腿追两步,张束却突然回过头,冲他灿然一笑。
    她说杜润,谢谢你!真心的。
    杜润的心瞬间被击中了。好美。好美。他收回从前的话。原来她可以这样美,鲜活的生命力从她的身体里生长出来,绽放、盛开,如此坚定,如此有力量,如此光明。
    李行这闷骚小子,竟然有这样的魔力,杜润摇摇头,希望自己给不了的笑容,他能一直给下去。
    午后阳光温暖,两人一前一后,冲着光亮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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