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纪庶女生存指南》 正文 第01章 我想要个孩子,你帮帮我 小说里真的有姓张的女主角吗? 张束翻遍脑中库存并没想到一二。有个张起灵,还有个张无忌,都是男的。 明明姓张的人这么多,自己也是其中一个,那为什么小说的女主角就是不能姓张呢。 张女士,张女士! 有人叫她,张束猛地回过神,眼前冒出一张戴口罩的女人脸,两只眼睛生得很美,从口罩凸起幅度能看出鼻骨挺直。真漂亮,张束感叹。 “您擦擦干净,穿上裤子吧。” 张束看到自己光溜溜的两条腿支在检查床上,这才回过神,想起自己正在一家私立医院的妇科里做阴道 B 超。 涂了不少润滑,但探头进入时依旧钝痛难忍。她只好想一些更痛苦的事来转移注意力。比如工作,比如生活本身。 “您还好吧?刚才是不是疼了?”漂亮大夫小心翼翼。 “没有,你手法很好,不是你的问题。” 大夫这才松了口气,“那麻烦您稍微快点可以吗?今天病人有点多。” 张束瞥了一眼她的胸牌,苏沛盈。确实比姓张更有说服力,更像小说里女主角的名字。 她随即移开目光,连说了几句不好意思,草草用纸在腿间抹了抹便提上裤子走出诊室。 闪进洗手间,挨个隔间看去,挑了间最干净的,她才脱下裤子,细细擦净留在腿间的耦合剂,终于舒服了一些。 做阴道 B 超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探头刚进入时,她反应剧烈,大夫立刻退出来,惊讶地以为她是处女。处女不能做阴超。 失去处女膜,就不会痛苦了吗? 没有防备的动作,无法抵抗的异物入侵,在心理和生理上都无法坦然接受。今天是她三十三岁第二个月,三十岁之后,她已经连续做了三年阴超。并不陌生,却依旧让她没安全感。 处理完毕,走出隔间,张束在洗手台前又碰见了那位美丽的大夫。这次她摘下了口罩,确实是一张让人难忘的脸。 苏大夫,张束喊她。 苏大夫从镜中看了一眼张束,连忙将手从水龙头下拿开,不知道摆在哪里。 张束觉得她有点可爱,走上前先帮她关了水龙头。“想上洗手间就直说,又不犯罪,何必还编一套说辞。” 苏大夫有些意外,也笑了,“确实憋不住了。你干嘛拆穿我呀。” 张束专注地洗着手,“这种事拆穿了不是更轻松吗。” 两人之间沉默下去。直到张束要走,苏大夫才又喊住她,有些迟疑地问她是不是小院长的朋友。 她口中的小院长是这家私立妇科医院院长的儿子,杜润。 张束看向镜中,对方的耳朵有点红。想到杜润的样子,她了然,“算不上朋友,别误会。” “他昨天亲自给我打的电话,嘱咐了半天……”她说着,耳朵充血更厉害了。 “我要孩子和他没关系,我们才认识两天。”张束拍拍苏大夫同样生得很美的肩,走出了洗手间。 到了医院门口,她想了想,掏出手机,还是给杜润发了个谢谢。 和杜润相亲,是三十三岁生日当天,家里给她安排的一个“大礼”。 杜润跟她同岁,在英国留过学,风流倜傥,白净秀气,甚至可以用秀丽来形容,谈吐也不俗。她在心里给他打分,这个质量在她的相亲史上能排第一。 一顿饭的时间,因为共同的海外生活经历和相似的爱好,两人聊得很好,话头永远有人接得住,从未掉到过地上。 可几杯酒下肚,微醺的杜润依旧过分体面稳重。 在这样的气氛里,一个见过世面且风流的男人过分体面和稳重,只说明了兴致缺缺。 张束理解。条件越好越是挑剔,何况上了三十。面对外貌不出众的异性,杜润的反应再正常不过。 但张束也到了这个岁数,对面的人不摘下面具,她也并不想上赶着露出真诚。 这样的关系,说不定可以发展成看电影逛展的搭子。但一个搭子犯不着要通过这么隆重的方式寻觅。想到这儿,张束意兴阑珊。 临别,杜润起身,向张束伸出手,笑容真挚,“好久没在工作之外说这么多话了,认识你真开心。” 张束轻轻一握,率先向外走去,“来之前你收到我的照片了吗?” 杜润不明所以,“收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来?” 杜润很是意外,一时间没答出话,只能苦笑,“这话让我怎么接?相亲这种事,大家都一样,父母安排就来了。” 张束盯着他的窘迫,“可你不是大家。听说你家之前给你安排的相亲,几乎都被你拒绝了。” 杜润摸摸鼻子,“我记得你不是做金融的吧,背调做得可够详细的。” 张束从包里拿出双人字拖,换下脚上的高跟,摇头,“是你太有名。” 她极少穿高跟鞋,脚疼了一个晚上,已经到了极限。杜润给了这样的反馈,她更没必要忍到走出餐厅。 杜润很绅士地伸出胳膊让张束搭,“你倒是直接,觉得我对你没兴趣,连打扮都省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卸妆了?” 张束一愣,笑了。一整晚,杜润终于说起了人话,身上的外壳坍塌,甚至露出了一些刻薄。 但张束直觉杜润不坏。 有生活阅历的人都说人是灰色的,没有绝对的好坏。张束少时很爱用好坏来评价一个人;到了二十来岁,觉得自己难得有了阅历,也开始用这套灰色理论;但上了三十,她对人的评价又回归了好坏。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一圈,再鲜亮的人也会沾上灰,但总有明亮一点和黑暗一点的灰。她还不了解杜润,没法给出确凿结论,但他至少暂时属于明亮的那一边,让她能感受到一点点不常见的善意。 这家餐厅价格不菲,客人真假富贵暂且不提,走进餐厅打扮得都人五人六,换做之前相过的男性,面对她今天的行为,怕是嫌丢脸直接离开,或出言说教了。 换好,张束的脸立刻离杜润远了许多。杜润彻底松懈下来,拉开领带,乐了, “没想到你这么矮,到一米六了吗?” “一米五几。” “五八也是五,五一也是五。到底是多少?” “五五。” “那你肯定只有五二。” 张束无言,“这是你的真面目吗?这么幼稚。” 杜润“嗯哼”了一声。 张束换了鞋,以杜润的身高,能完整看到张束的头顶。分明的发缝,以及有些毛躁的沙发。 身高下降,张束给人带来的紧张感也一同下降。一个明明不到一米六的女孩,顶着一张要就义的严肃脸,这样的反差很有趣。 打开话匣,杜润又捡回刚才的话题。相亲前,家人告诉杜润,张束没怎么谈过恋爱,他很好奇她如何读出自己对她兴致缺缺。他向来演技不错。 问完,杜润马上补了一句,没有不礼貌的意思。 谈不上不礼貌。 张束勉强算是个作家,但从不碰言情题材,就连言情段落对她来说也是道坎。 读者里,严格一点说,应该几乎没有杀过人的。所以杀人可以编,但谈恋爱却不行。如果没谈过一场好恋爱,那种怦然心动,那种炽热,那种甜蜜,就算编得出来,看的人也不信。 张束只谈过一场恋爱,掏心掏肺,却死得格外难看。那之后,她对这项活动不再有心力,和男人打交道的经验也少得可怜。 但没过几年她就发现,还好,即便经验不多,随着自身年龄增长,男人也变得易懂。 也许说“人”变得易懂更确切。 再精明谨慎的人,也会有情绪的外流。眼神的流转、脸上肌肉的移动、纹路的走向,都会透露出些许好恶。带着目的的人尤其。人们对自己表情控制的能力,远没有想象得好。 所以来相亲的人容易被解读,也没什么神奇。 两人走到前台,杜润有些不好意思,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二维码就要结账,那边发票已经开出来,递到张束手里。 电梯门开了又关,杜润带着一丝促狭从镜子里看张束,“我对你没兴趣这件事让你在意,可你又要请我吃饭喝酒,能不能说明你对我有兴趣?” 张束大方迎上杜润的目光,“人对长得不错的异性有兴趣很正常。” 酒精在狭小空间里挥发碰撞,话显得有些暧昧。杜润开玩笑一般去搭张束的肩,“其实咱俩试试也不是不行。” 张束一把将他的手挥开,“受了多大的委屈?觉得自己活菩萨布施好心?相亲难得能碰上一个正常人,我是为自己的好心情买单。再说,因为一个人新鲜就要试试,这理由太掉价了,我不想当试睡员。” 杜润被呛得无法反驳,“你说话真厉害。” “人总得有长处。” “那你过谦了,你们家还不算长处?” 张束沉默片刻,“你说话也挺厉害。” 电梯停在一楼,张束没再看杜润,径直往外走。杜润连忙追上来,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张束停下脚,坦然地看着他,“杜润,咱们把话摊开说。你花名在外,不婚主义挂嘴边,结果看了一个没兴趣的女人的照片,还来吃饭,是想办什么事?” 一顿抢白,杜润有些不知所措,路灯下的脸微微泛红。 张束叹了口气,有些不忍心,“他们怎么跟你介绍我的?” “……说你是你家,长女”。 张束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杜润最后还是用车将张束送了回去。 两人沉默一路,到了楼下,张束想下车,锁却一直落着。 她回头看杜润,“还想说什么?” 杜润摇下车窗,吸了口电子烟,“那你呢?你都隐约猜出来我带着目的,不是也来跟我吃饭了吗?就单纯因为我好看?” 和聪明人打交道倒是不用猜。 一顿饭换一张好看的脸当然是假话,中年人没有那么闲。 “我想要个孩子。你帮帮我。” 正文 第02章 微笑是一张门禁卡 杜润有些懵,“要个孩子?帮你?跟谁生?跟我生啊?” 张束很平静,“你家医院这方面很有名。” “你想找精子?我家医院可不负责这个” “我知道你家医院负责……我们家也知道。” 杜润哑然失笑,“国内谁敢做?你干嘛不去国外呢?” “有些问题,不太适合在第一次见面时就问。而且知不知道理由,都不影响后面的操作。” 烟从杜润的嘴中飘出去,“要是只需要一个精子,还不如找我呢,我基因挺优秀的,给你捐没问题。男的可以不结婚,但绝对不会排斥多个不用自己养的小孩。” 张束不想再听,“开门吧。” 杜润有些烦躁地转过身看她,“现在结了婚的都不想要孩子,你一个单身的干嘛给自己找不痛快?生孩子带孩子有多累你知道吗?我每天看病,看着那些一个人来的孕妇都替她们难受。虽然我跟你不熟,但我劝你别冲动。” “就算后悔,也是我和我孩子吃亏,和你没关系。”张束又去拉门。 “你好不负责任啊。那如果我不问,你今天还打算提吗?” 张束一笑,“只要你提你的目的,我一定会提我的。如果你不提就算了,我可以再找别人。” 车里不知沉默了多久。后面有车按喇叭,才打破凝滞的氛围。 杜润将车挪开,抬眼就看到张束住的公寓楼。长相普通,不算很老,但也有了年纪。张束的娘家,内环最好地段的大复式,有钱也买不到,放着那么高级的房子不住,非要住这里,他只觉得这个女人格外别扭。 车锁开了,张束要走,杜润想到什么,又拉住她。 “我帮你。” 张束看着杜润的眼睛,不接话。 杜润无奈,“我想强求,行吗?我确实有事想找你帮忙。” 张束点头,“集团空地招标。”见杜润吃惊,又解释,“最近家里有不少人登门。我可以给你牵线,不过我没你想得那么管用,我就是个‘庶女’。” 杜润一愣,“‘庶女’,你妈妈也是……?不对呀,你刚才不是说自己是长女吗?” “我的‘庶’和你的‘庶’还不太一样。总之,咱俩应该是家里都不受待见的,对吧?” 杜润刚想反驳,张束就岔开了话题,“杜润,让我把最重要的部分说完。想拿这块地可能要和我合作恋爱,甚至结婚。我需要个法律上的丈夫,让我的孩子合法。如果你答应,我们再好好了解对方也来得及。你好好想想。” 她道了拜拜,头也不回地往家走。 推开家门,一片黑,早上急着出门,忘留灯,也没关窗。十月,北方城市夜晚的风已经硬起来,对流风撞得身上发紧。 张束关了窗,又打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拢进一地东西,家里的小物件极多,一眼望过去乱糟糟的,但这让张束觉得安全。她定定地站了一会儿,将鞋脱下来踢在一边,顺势窝进懒人沙发。 手机响了,杜润推了大夫名片过来。 分开时并不算愉快,但她依旧觉得杜润不坏。 她想到今晚种种,突然有些面红耳赤,和少女情怀无关,只是此时复盘自己的“牙尖嘴利”,太过夸张造作,好像在演给谁看。 明明可以不说那么多尖酸话,但防御机制一打开,就会口不择言。这是不好看又不自信的人见到彻底相反的物种时,激发出的一层保护壳。 杜润这个人,如果只是玩,确实是个好人选。张束虽然不再愿意进入亲密关系,对享乐却并不排斥。 只是成年人想找个人上一上床太容易了。每天睁开眼,那么多费心费力的生活砸过来,人就不会再分出精力和珍惜给过于容易实现的事。 而如果上床不只为做爱,或者说做爱不只为满足生理需求,要求又会变得出奇得高,从而变得出奇得难。 她曾经是认真想找另一半的。用“恋爱脑”来一杆子打死想找伴侣的人类,太过简单粗暴。总有生活笨拙的个体,要通过与他人碰撞,才能找到一小段出路。 可惜笨拙的人也是最容易被放弃的人。名排在前,利排在前,欲望排在前。男人在她这里,总有着无所顾忌的坦诚。这样的坦诚显得廉价。 撕心裂肺的恋爱结束,张束懂了,在一段关系中碰撞也是疼,独自生活也是疼,不如少点麻烦,选择后者。 但家里人不关心。 之后,相亲数十次上百次,她都没能碰到动心对象。她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也不觉得对方有什么问题,一盒上亿片的拼图,随手捏起两块,拼上是运气好,拼不上也正常。 杜润找她是为家里生意,她一早就知道。 她是假庶女。家里人不算多,但阶级分出了几等。上等人家的孩子,被她戏称为嫡出;不受待见的,就是庶出。说她是长女,不过是因为岁数大。 出来卖价,总要抬举一番。 而他是真庶男。 妈妈二婚进来,他上面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据说这位哥哥对医院没兴趣,但未来分得多少东西,和有没有兴趣无关。 下不去,也上不来,夹缝滋味尝了个遍。如果能聊这个话题,两人应该比今晚更尽兴。 但共同语言滋生不出感情。没有感情的日子,只能全靠妥协和习惯撑着。 她做不到细水长流,也不希望别人向利益低头,在审美和欲望上妥协,然后凑合而糊涂地过一辈子。 她宁愿单身,宁愿只要个孩子。真情难寻觅,但基因却易延续,人类生活很多时候还不如动物世界。 那夜临睡前,她想,如果有一天,真的有能相爱的人出现,让她在夹缝中难受一辈子,也愿意。只是这样的可能性随年龄增长更加渺茫。 也许正因如此,她写的爱情故事没人看。自己不信的东西,凭什么让别人信呢。 想起编辑的话,张束一阵头疼。此时她还不知道,作品写不下去这件事,虽然烦心,但马上会成为她身上最轻的包袱。 “你不分泌雌激素了。” 这是张束取了报告后,坐在医生对面,听到的第一句话。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来月经吗?” 不然来的是什么?张束被问懵了。 自小到大,月经是张束生活中最顺心的东西,每月少许几滴血,常年只用护垫便足够。看着经常疼到昏厥的女同学,她衷心感谢她的月经如此得体懂事。 “孕酮零点几,你来的不可能是月经。B 超给我。” 张束机械地从包里掏出 B 超单,递过去,“可苏大夫说我环境挺好的,卵泡……又大又多。” 大夫没憋住,笑出了声。“又大又多,那你得排啊!排不出来,大有什么用,养蛊呢?” 张束一阵火起,这是大夫应该用的词吗? 她抬头,正碰上对面的人摘眼镜,才看清他的脸。细长眼,单眼皮,眯起来弯弯的,一副聪明相。他的白大褂上歪歪斜斜吊着胸牌,李行。 什么名字。 张束耐着性子,“李大夫,我这是什么问题,好治吗,不是疑难杂症吧?” 李行将报告放回她面前,“是不是觉得那疑难杂症都特好得呢。典型多囊。” 这个病张束倒是听过,现代病,身边不少同龄女孩都得了。“要吃什么药吗?” “我是可以给你开两盒雌激素,但我建议你自己调整,”李行看了一眼病人信息,“才三十三,依赖激素太早了。地中海饮食,早睡觉,不是十二点的那种早啊,最晚十点。然后每天运动四十分钟,先试一个月,再回来测激素。” “一个月?也太长了吧?” 李行有点吃惊,“你跟老杜这么着急吗?你这个月经什么情况他不知道?” “我们俩不是……我们俩没关系。” “我说呢,这么点问题他看不出来。你别急,给你开了药,你也得吃三周以上,激素水平恢复才能打促排卵针。但你不调节生活方式,水平掉下去,怀了也保不住。” 张束站在医院门口,心思却落在了诊室。手机唱了半天歌她都没反应过来,还是擦肩而过的大爷撂下句“电话”,她才如梦初醒。 来电人写着“贝贝”,她边接起电话边四周看,行人匆匆,没人在意她片刻的疏忽。在医院门口发呆的人不多她一个。 “贝贝”堵车了,让她再多等一会儿。张束看了眼手表,匆匆挂了电话,小跑着冲下医院的楼梯,向叫车地点赶去。等不了,她没资格迟到。 紧赶慢赶,到包厢门口时依旧卡住了时间线。张束将手心的汗抹在裤子上,脸上娴熟地堆起一个假模假式的微笑。这个笑真不真诚不重要,它是一张门禁卡。忧愁愤怒,都没办法刷出“嘀”的那一声。 等进门之后,又是另一回事了。 正文 第03章 有好事,你的好事 入眼的是一个高级包房。 一侧是能坐下十人的大圆桌,一侧是黄花梨的茶桌茶椅,一众人围聚在茶桌前喝茶打牌,没人注意张束。 张束将包放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抽了张湿纸巾擦擦手,拿起茶壶走到茶桌前给众人添茶,这才有人抬起头。 “来啦。”头发半白的男人将茶杯推到张束面前。 “爸。”她又转头看向另一侧的人,将倒好的茶递过去,“姨、姨父,加点水吧。” 被唤作姨父的人穿着高尔夫球衫,一只手捏着牌,另一只手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贝贝没和你一起来?”姨父只看牌。 “限行,她接上我再过来就太晚了。”张束回。 姨父点点头,甩了两张牌在桌上,对 2,这把他赢了。 “好牌!” 张束看了一眼爸爸张军平,输得丢裤子还高兴地吆喝。 “贝贝没到,再来一把。”姨父张罗,众人开始洗牌发牌,再战一轮。 这空当,张束的爸爸摸了摸杯子,让张束重新去加水,水不热了。张束只得起身走回门口。 还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姨的声音,“你是不是又胖了?” 张束只觉头皮一紧,“没有啊。早上刚称过。” “那就是这件衣服买得不好。周君,你能不能让她买点合身的衣服?你看那个肩线,都耷拉到外面去了,也不收腰。身材本来就不好,这么大的人了,天天想找好人家,自己好歹也收拾一下。” “说了也得听。都三十三了,说不动的。” “张束,你这件衣服多少钱?” 张束全程没有回头,专注地看着冒着热气的水流注入茶壶。这是她少年时期就学会的一种移情。 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答。如果说一个很低的数字,换来的定是“穷人手碎”这样的评价;但反之,就会被批评品味不好乱花钱。在这个家,她很少有说对话的时候,或者说,她的话本身没什么问题,却不知道为何总无法让长辈满意。 “姨妈和你说话呢。”稍微柔和一些的声音,是她妈妈。 张束这才回头,端着茶壶走回去。 正对着她的是周君和周茵,她的妈妈和姨妈。两人分开时,各自被相熟的人评价长得像,但只要放在一起,差别就很明显。 周君以前做杂志编辑,算半个知识分子。本就算不上会打扮的女人,随着杂志社越发不景气,身上便更朴素,退休后丢到菜市场立刻混为一片。 周茵就不一样了。第一任丈夫在美国做生意,被同样寂寞的中国女人勾了魂,给周茵留了套别墅便潇洒走人;第二任开局倒是个普通人,周茵图他在外资投行工作听起来洋气便嫁了,没想到后来节节攀升,做到 MD 又跳了槽,跑到数一数二的私企当了二把手,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从富变成了富贵,逢人说自己旺夫。 都说穷人和富人在澡堂子里一样,那是假的,是人们揣测、用来自我安慰的。红气养人,能不能把命养旺不好说,但能把命养闲是真。人只有彻底闲下来才能发光。 周茵经常评价张束“印堂发黑”。周茵哪里知道印堂的位置。不过是上班留下的味道,混杂着焦虑、无奈和疲惫。 姨妈喊了两声张束,见张束不答应,又开始数落她没礼貌、不会来事。这一套程序形成了公式,从小听到大,张束可以全篇背诵,并在周茵换表情时清楚知道她接下来的话题。 张束只当听不见,添了热茶,才开口问,“姥姥呢?没来吗?” 周茵和周君还没说话,后面洗手间的门开了。张束回头,看到保姆扶着老太太出来,老太太戴了金丝边的眼镜,穿了件丝质中式对襟外套,外套上吊着一块打眼的大翠。 张束一愣,还在思索姥姥打扮这么隆重是要做什么,老太太就走上来,拉张束的手,“束啊,不缺衣服吧?” 张束不明所以,“不缺。” “那怎么老穿一身黑呢?” “就是!”保姆也跟着搭腔,“这好日子,太不吉利了。” 好日子,什么好日子?父母姨妈也没见穿得多讲究。 老太太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顺手拉着张束到圆桌主座坐下,开始絮叨自己哪里疼。这也是家里熟知的公式。 张束哭笑不得,自己这个年岁还经常头疼牙疼,老太太能活到九十多已是罕事,哪里疼不正常? 但她宁愿和老太太还有保姆在一起,虽然也烦人,可她们是家里唯二愿意夸奖自己的。 老太太是穷苦出身,平日最爱讲的故事是抗战时期如何躲过日本兵在街上肆意屠杀,又如何凭顽强意志考上了大学。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含金量高,老太太也确实非常聪明,但赤贫的聪明人很容易刻薄。 张束不得不承认,在刻薄这一块,全家都是优等生,老太太是翘楚。老太太一手带大张束,隔代亲爱肯定有,更多还是因为看不上女婿张军平。贝贝来家后,老太太更是极力鞭策张束,要成材啊,家里就你一根苗。贝贝,贝贝花枝招展,香味冲天,能是什么好东西? 张束禁不住想,老太太极力夸自己踩贝贝,是因为爱意占比更多,还是因为带出了一根烂秧伤了面子?有时她也在问自己,这样想是不是过于阴暗。可缺爱的人对爱意最为敏感,涌来的浪是热的还是温的,她再清楚不过。 老太太还在讲昨夜血压高了的事,张束边走神边配合得点着头。家里这些事,仿佛一场永不落幕的话剧,听的人在演,讲的人也在演。并不是人人都享受这出戏,但中途却从未有人离席。 血压这一幕过去,舞台灯终于灭了,张束一口水没喝完,幕又拉开。服务员推开门,一阵香气钻进张束的鼻子里,不用看也知道,老太太嘴里的坏东西朱贝贝,她的表妹登场了。 再不情愿也得站起来,因为茶桌那边除了姨父,所有人都起身了。这是朱贝贝的待遇,“嫡女”的待遇。 张束还在慢慢磨蹭,香气又浓了几分。入眼的是一件没见过的高级大衣。张束略略抬头,对上一张雪白红润细腻的脸,不化妆也是美人。 “外婆,”朱贝贝半蹲下,和老太太平视,也和张束平视。朱贝贝脸上掠过一抹笑,将手里的东西递给老太太,“给您拿了点燕窝,客户送的。”保姆接过去,老太太笑开了花,随口夸贝贝新染的发色好看,穿衣审美好。 张束想,好一张高级的门禁卡,刷开老太太的面门,也慢慢刷开了老太太的心门。 安顿好老太太,香气又飘去茶桌,茶桌那边很快起了一片说笑声。 老太太向那边看了看,转头将燕窝塞给张束,“质量特别好,一会儿吃完饭你悄悄提上。” 张束想拒绝,但老太太却点着张束的脸,细数上面的斑。 “我和贝贝不一样,贝贝嫁人了,我还没人要。背下来了。”张束替她说。 “背下来就好。去给那边添点茶。懂事,啊。”老太太笑眯眯地,但张束坐着没动,她不想回回比服务员都勤快。 那边立刻有人唤她,朱贝贝笑着扬扬手中的空杯,加茶。 她依旧坐着没动。 老太太上翘的嘴唇弧线渐渐平直,用手碰碰她的腿,“快去呀,快去”。张束不知哪儿来的一股邪火,腾地站起来,椅子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差点倒地。 接着是片刻的后悔,还好茶桌那边没人看过来。张束低头片刻,整理好笑容,往门外走去,“我去叫服务员”。 门在身后合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手招呼服务员添茶,又问洗手间在哪儿。服务员请她回包间如厕,她却坚持要去大厅客人用的洗手间。 一路走过大大小小十来个包间,有真心欢笑,更多是虚假逢迎。不同岁数的男男女女站在包间外等领导或打电话,脸上带着相似的谄媚。哪里是人,不过是不同级别的门禁卡。 张束不讨厌这一套。有好此事的,但大部分人揭开谄媚脸皮,藏的是无奈。张束偶尔会想,是不是她谄媚的这张皮太薄,质量太差,才永远无法成为顶级演员。如果修炼好,可能就不用吃今天这份苦,虽然上等人也有上等人的烦恼。 她这么想着,抬起头,洗手间镜子里映出一张倔强的尖脸。眼睛不大,上面覆着细细的双眼皮,鼻子倒是精巧,可惜过长的人中将嘴推得太远。 一张绝对谈不上好看的脸,充其量算得上机灵,眼神有天真,但笑起来的纹路却不再单纯。 头下面是让人记不住的脖子,和让人印象深刻的直角宽肩。 少女时期,她的运动很好,傻乎乎以为宽宽直直的肩很美,很酷,很有力量;到了大学才知道,宽肩确实美,可扁担般的宽肩长在矮小的身体上,就像一副肉体十字架,负担了许多苦难。 宽肩随了张军平,张军平的肩在男人中也是宽的,但长在女孩身上,却成了周家人的雷区。不协调,不上等,不高级。 成年后,每次被嘲笑肩宽,张束都要用力地抚摸、抱住自己的肩,告诉它,你很好,你很有力,你让我很安全。 镜中,张束的双手不知何时环上自己的肩。黑色线衫,骨节宽大的手,像一场行为艺术。她放下手,冲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奈笑笑,就要出门。 手机响了,接连如雨的语音,看都不用看,一定是张军平借口上厕所,偷偷躲在包间洗手间给自己发信息。点开一条,果然有回声。 这也是她熟悉的一环,内容就更熟,“别闹脾气,赶紧回来”。后面净是些老生常谈。但今天,最后的一句却是文字发来的,“有好事,你的好事”。 姥姥的打扮,父亲的催促,隆重的包间。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几分钟后,这预感成了真。 当张束推开包厢门时,离她最近的是一张还有些陌生的脸——杜润。他坐在人群中,已经和大家笑成一片。 正文 第04章 你傻呀,这肯定是外面有人啊 趁人们还没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张束快速换上熟悉的笑容,大方走过去,“哟,杜老板怎么来了?” 见张束回来,桌上气氛更热闹,纷纷问张束惊不惊喜,乱哄哄地将两人安排在邻座。那一瞬间张束心里有一万句话。可惜,不当讲。 张束想问杜润为什么来,为什么来之前不和自己说,但张军平已经起身指挥,让杜润和张束换位置。张束本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和保姆隔出一条上菜的通道。现在这个阶级指向性明显的位置上坐着杜润,杜润是客,坐在这里不合适。 杜润看了一眼张束,最终还是没起身,“第一次来,第一次来”。 菜便从杜润和保姆中间被端到桌上。张束想,上一次有这种待遇不知道是多小的时候。她想说句谢谢,扭头发现杜润正看着自己,带着一种了然的表情。 姨父站起来讲话起酒,开始吃菜前的一轮觥筹交错。在大家的起哄下,张束和杜润碰杯,杜润主动将杯子放得更低,张束难得没让,话也没说就干了。杜润并没有让自己尴尬,夸了一句好酒量,笑着将自己那杯喝完。 周茵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张束,“小杜,见笑啊,张束这个人特别不优雅。 ” “没有,张束很好,我们俩聊得也很好。” 周茵笑笑,“听你爸爸说了。聊得来最好,年轻人就怕没话说。今天就是个家庭聚会,我们想着别弄得太隆重,你们还要提前打扮,就这么放松自然最好。当然,张束,以后什么聚会也别穿这种黑衣服,真是不好看。” 长辈们附和,和杜润来回几轮寒暄,便要开始吃菜闲聊。 张束向往常一样帮大家转圆桌,转了一下,没动。看向对面,老太太的手正放在上面。几人也看向老太太,“老太太,怎么啦?菜不合口啊?”老太太摇摇头,看向朱贝贝,“贝贝,陈星呢?陈星怎么没来?” 朱贝贝正夹着面前的菜,筷子一抖,菜掉在桌布上。她忙抽了两张纸,边收拾菜边回话,陈星出差了。 “哎哟,投行现在这个样子还出差呢?”周茵转起桌子,“但忙点好啊,忙说明还有项目。” “还行,还行。”朱贝贝有些讪讪。 “小杜,刚没来得及给你介绍,贝贝和陈星是张束的表妹和表妹夫,都是做金融的。你们多沟通,互相都有能帮得到的地方。” 杜润点头,“一定。” “不像张束,本来也可以是同行,非要搞创作,都把自己创成边缘人了。” 桌上的人笑起来。杜润的高情商难得卡了壳,撇眼,张束却没什么反应。也是老笑话了。 张束终于转动了圆桌。 圆桌是个开关,大家只要提起筷子,开启闲聊,便没人再来贬损自己,也没人再提朱贝贝的老公陈星。张束最不喜欢听到这个名字,而平时素爱就着陈星大谈特谈的朱贝贝,今天也明显心不在焉。 张束心里动了动,看了一眼朱贝贝,突然发现她今天画了夸张的红色眼影。进门时不明显,在暖黄色的光下却非常夺目。这不是朱贝贝的风格。 “想什么呢?”杜润问,他的一只手臂伸过来,给张束的盘子里夹了菜,“这么好的菜,再不吃凉了。” 张束看了一眼盘中的捞汁海鲜,没忍住笑了。 “你笑什么?” “这是凉菜。” 杜润反应了一下,也笑了,低声说,“你的嘴巴就不能饶一次人吗?给你盛碗汤总行了吧?” 杜润说着,起身给张束舀汤,张束却突然在杜润的衬衫上闻到了一股甜味。这是一款不太流行的女香,但她不知道在哪里闻过,如此熟悉。 张束不知道作为一个“庶男”,从小到大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按说同父异母,哥哥是前妻所生,这样的架构里,小儿子会更受宠一些;实则不然,身边故事中,大儿子都是获利更多的一个。不然“太子”怎会生出那么多故事? 张束觉得可笑,腌臜老话说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前半句荒唐在此地倒成真,后半句却是十足的谎言。兄弟手足在利益前说断就断。挥刀斩血脉,是很多人最阳刚的时刻。 但儿子却不一样。第一个枕边人可以忘,第一个儿子却承载了最年轻最新鲜的基因。一百年太短,物质翻新,“嫡庶”的枝叶被剪断,根却留在了人们的骨血中。 杜家虽然没人提嫡庶,但情人带着孩子进门挤走前任,放在何时何地都算是背德。小儿子总要成为牺牲品,承担背德的代价。 但说到底,小儿子也是儿子。张束不想说儿子一定就比女儿好过,可现实是,不论家中待遇如何,在外面,杜润还是能吃尽红利。 比如现在。张束旁边的椅子已经空了半天。 推杯换盏阶段,陪着张束喝完一圈,杜润就没再坐下过。张束酒量可以,但上了三十,她对酒精不再有兴趣,大部分时候喝酒只是任务。她抬眼,杜润正在给老太太和保姆敬酒。这个举动,说明教养很好,说明在家没少吃苦头,当然,也说明他对这块地真的很看重。 “抱歉,我接个电话。”桌对岸,杜润的表情一滞,突然站直了身子。得到长辈首肯,他快步走到门边,“喂”了一句。对方的声音很大,几句话说得急,飘进了张束耳朵。是个女人。 桌上安静下来,张束正想着要开个什么新话题,只见保姆一脸忧虑,嘴唇动了动,话没说出半句又缩了回去。 “小于,怎么了?”一直沉默的周君问。 保姆 小于看了看张束,又摇摇头。张束很烦这种欲擒故纵,好在贝贝先开了口,“于阿姨,有话直说吧,都是自家人。” 张束佩服贝贝,后半句话,自己说不出来。 保姆见有人撑腰,立即一吐为快,“刚我看见,小杜手机上写着个‘宝’”。 哪个宝,周君问。 答案显而易见,桌上一时间没人说话,纷纷看向张束。 那种闷在水里的窒息感又回来了。 “……没规定人不能用‘宝’起名吧?” “你傻呀!这肯定是外面有人啊!”保姆义愤填膺,甚至轻轻拍了一下桌。 张束气得想笑,“外面?那里面在哪儿呀?” “张束!怎么说话呢!于阿姨是好心提醒你别被人骗了。小于,你看仔细了吗?”周君有些急。 看周君起急,张束想起来刚才敬酒时父母对杜润的热情。原来杜润在他们眼中已经过关了。 按周君的标准,自家女儿配杜润,风险不小,但在圈子里有面子;婚后生活糟糕的可能也不小,但在婚礼上赚足风光更重要。谁家还没些微妙的事呢。 早上出门前,母亲发来一条 60 秒的语音,但张束急着去医院,根本没点开,现在想来,应该是让自己盛装打扮的指示。 他们在心里给杜润定好了价位,眼下却被保姆当众点出如此尴尬的事,太过跌份。她甚至往远处想了想,假使现在杜润真是自己出了轨的丈夫,这件事也一定会被捂死在家。 “哎,其实我不是特别喜欢这孩子,”老太太发话,“身上太香,比贝贝还香,心思没放在对的地方。” “是吗,我觉得挺好闻的。”张束回了一句。 开始了,开始了,她心想。 “你怎么这么快就被迷昏头了?”老太太不悦,刚才的笑容荡然无存,“小杜是谁介绍的?” “杜院的儿子嘛。之前给您联系赵主任,您忘了。”周茵解释。 老太太前不久刚做了手术,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大夫主刀。原来找的是杜润爸爸。 “那还用联系吗?他是主动来咱家提出要帮忙的,肯定是为了那块地,这孩子图什么还不明白啊。”张军平并不平。 “你别添乱!”周君横了张军平一眼,小声呵斥。张军平不再说话,将手中的茶杯愤愤敲在桌上,却只轻轻响了一声。 一片安静。良久,朱长跃才放下手机,看看众人,笑了,“孩子们不才见过一面嘛。不行就再介绍一个,这么当真,搞得跟办婚礼一样。” “就是。还是小朱说得对。院长怎么了,不就是个小私企的领导,局级都够不上。”张军平不甘心地补了一句。 话一出口,周茵翻了个白眼,朱长跃眼神冷下来,也不再说话。张束在心里叹了口气,余光瞥向父母,周君正低头喝汤,张军平靠在椅子上,直接闭上了眼。 一会儿等饭局散了,回到车里,门还没关严,父母就会因为朱长跃和周茵的态度吵起来。张军平会说,要不是当年我给他引荐领导,他能有今天吗?是不是以后见了面还得上供啊!周君会说,要不是我们周家,你现在什么都不是!最后的最后,炮火总会烧到自己头上,张束,你能不能争口气!要工作没工作,要婚姻没婚姻,要不是你没出息,我们用巴着人家吗!我们这辈子就是来给你还债的…… 这样想着,这声叹息不自觉就淌了出来,还好杜润开门及时,盖了过去。焦急不再,杜润又换上了从容表情。 张束禁不住想,要是听见刚才屋里的议论,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如此从容。 再看桌旁众人,各个像是松了一口气,刻薄话要说,但不能让外人听到,面子,面子。只有朱贝贝今天异常安静,眼神直愣愣,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概是见气氛不对,杜润又道了歉才坐下。但周茵还是积了火,让服务员添了茶后,边喝边问,“小杜,第一次见面,按说没资格教育你,但咱们两家也算老朋友,我说两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杜润笑笑,“当然没问题,您说。” “你看你,外形条件好,家庭条件好,事业也好,有些红粉知己,我们都是过来人,都理解。但现在两家人都坐下一起吃饭了,以后还是弄弄干净。” 正文 第05章 我这个人挺廉价的,但我的承诺奢侈 杜润的脸红了。 张束想,他一定熟悉这个开头,却没猜到这个展开。杜家再不舒服,杜润也没经历过这一遭。 让人难堪是周家人的特长,这种难堪不是当众打脸,而是小针刺面,看上去没什么动静,面皮瞬间见血。老朋友,两家人,你做的破事我们说不定就会告诉你爸,说不定就会播撒进圈子。你本来就不是家里最有资格的继承人。 “张束,你干嘛?” 周君的声音传来,张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这次站得急,椅子彻底卡住,倒在了地上。 “没必要吧。” 既然站起来,就说出来吧。看着在座的人脸上露出不悦,张束更觉得这口气不吐不快。 “姨父刚才不是说得很明白吗。我和杜润今天才见第二面,算上回家的路程,也才总过见了三个多小时,了解程度还不如在交友软件上碰到的人,会不会有第三面都不知道,怎么戏已经演到捉奸了?是不是有点着急?咱们是人家的谁?” 有人在拉自己的衣摆,是杜润。“没事,长辈对晚辈应该提点,也都是好意,没事,张束,你坐下吧。” 张束不理,“人家有自己爹妈,没进咱家,没必要听咱家羞辱。他有男朋友女朋友,都没问题,好吧?” “姐,你别闹了,坐下吧!”是朱贝贝。 张束恼火地看向朱贝贝,却被朱贝贝的表情吓了一跳,那是在朱贝贝脸上少见的激动和恳求。 朱贝贝自知失态,很快整理好表情,“吃饭吧,好吗?本来高高兴兴的一个聚会。” 张束呆立半天,扶起椅子,坐下了。 朱贝贝喊服务员来,又恢复了轻声细语,佛跳墙给大家上一下吧。服务员点头出去,很快,每个人面前都放上了一盅汤。 瓷器碰撞,叮叮当当,交谈声又起。刚才所有的不和谐,都在这碗汤里融化了。 盘子一转,酒一喝,杜润的椅子又空了出来。他的酒,接住了一切不满。 整顿饭并没有如张束所想,在剑拔弩张或稀里糊涂中结束,反而在一片友好祥和里走向尾声。 后半程张束一个字没再说,她的脑海里空空荡荡。朱贝贝和杜润一唱一和,撑起了局面,众人脸上又再度浮现笑容,边聊边吃着餐后甜点水果。 甚至从饭店走到停车场,都是杜润搀着老太太,两人有说有笑,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微笑着将众人送上车,张束的手机立刻跳出一条微信,是周茵发来的一大段话,以她的打字速度,不知何时就开始编辑。 丢脸、粗糙、鲁莽,这些熟悉的就算了,但那句“他这种条件能图你什么,用脚想也是图家里!”还是让张束的心缩了起来。 “图”这个字就让人十分不适,但更不舒服的是周茵的另一层意思,虑舟就你这个样子,情感关系乱七八糟的男人都不会看上你。 张束想不清楚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要做到这个地步。看上去所有的言语都是为晚辈好,希望她找到人品满分的另一半,可介绍的是他们,撮合的是他们,羞辱贬低的也是他们。经历过这样的修罗场,就算未来两人真动了感情走到一起,会顺利吗? 她猜测这或许是一种权力的压制。对她,也对杜润。 比起单纯的担心或刻薄,今天借着保姆小于揪出的风即兴来一场浪,更像是下马威。如果没有现成的风,就制造一场。他们做的背调可比自己详尽太多。 杜润是谁不重要,人品如何不重要,听不听话才是根本。在这个家里,他最好安心做一个傀儡女婿,嘴甜懂事,带出去有面子,圈子里口碑好不惹事,或者,惹了事不被发现。 至于自己,就是个召婿工具,一个捕蚊拍,只不过质量一般。 质量一般的捕蚊拍该捕什么蚊子?有瑕疵的壮硕蚊子。出身有瑕疵,感情生活有瑕疵,留下小辫子,留下缝隙,就好拿捏。 这么看来,中午那一番间奏,自己倒是用真心演了个彻底的小丑。人心是肉长的,被伤害后总能愈合。她永远能掏出完整的真心。想到这儿,她有些想哭。 “看什么呢?”杜润不知何时凑上来。 张束退出微信,关掉手机。 “没什么,工作的事。” “不太像啊。你还好吗?” 他抢了她的台词。这句话不是该张束问吗? “我能有什么不好?” “你刚才是不是一个人哭呢?她们说你了?” “倒也不至于哭。” 两人说着,走到杜润车边,他招呼,“上来坐会儿吗?聊两句。” 车门开好了,张束没拒绝,她此刻确实想找人说说话。不说话也行,有个人陪着就好。 杜润贴心地放下座椅,打开天窗。张束躺平,看着头顶上那一块长方形的蓝,觉得胃正从嗓子眼滚落下去,回到它该回的位置。 “你呢?还行吗?”张束扭头看向杜润,两人的视线齐平。 杜润耸耸肩,“行吧。” “你家有这样的事吗……肯定有。”张束又将视线聚焦在那一片蓝上。 “要说刻薄确实比不上,但女长辈再厉害,一般不会动手。这种事换在我家,直接就是一个嘴巴。” 张束有些震惊。打嘴巴是寻常事,见第二面就剖开家庭给对方看不寻常。她以为杜润会敷衍过去,不得罪人的敷衍也是他们的熟练工。 杜润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没事,我也看了你家的,这样不是很公平吗?” 也是。只要再多相处一会儿,多认识一寸,就免不了要碰这个话题。聊原生家庭是许多人最后的选择,却是他们的第一个。 “你砸场子能力倒是很厉害,”杜润感叹,“你哪儿来的勇气发疯?” “反正会被骂,不如给她们一个充足的骂我的理由。” “不谢谢我救场能力一流?” “我更想感谢佛跳墙。” 两人笑了。他们的重要性还不如一道菜。 “打你的是你爸?” “我爸。” “频繁吗?” 杜润摸了摸脸,“可能也是我混蛋吧。” 张束想让氛围轻松一点,想问他脸皮有没有被打厚。但她停下了。她有些难过。 杜润看上去倒是很开心,“原来也有你接不上来的话?” 张束笑了,“那我补上,你脸皮有没有被打厚?” “我也会尴尬的好吧?我还纳闷怎么就让她们给发现了?谁发现的啊,这么厉害?不会是奶奶吧?” 原来杜润关心的是这个。 “宝。” 杜润傻眼,猛地回过头,“啊?你叫我什么?” 张束大笑起来,“你是金鱼吗?是保姆看见了你手机上的‘宝’。” 这不是杜润预设好的答案。他一时间说不出话,停顿片刻又问,“你怎么不好奇谁是‘宝’啊?” 张束被杜润的傻样逗笑了,一把抓过他的胳膊,推到他鼻子下面闻。 “怎么了?不好闻吗?” “好闻。喷在苏沛盈身上也很好闻。” 杜润张了张嘴,还是笑了,“咱俩真的不能见第三面了。你真的是写东西的吗?我怎么觉得你是干私家侦探的?” “你们两个,是男女朋友?” “……还算不上。” “你们男的真可以。喷同一款……还是同一瓶香水?” “这重要吗?” “那就是同一瓶。都喷同一瓶香水还出来相亲,不怕她难受吗。” “难受。”杜润重复了一遍,“所以算不上男女朋友。我这个人挺廉价的,但我的承诺奢侈,她不敢要,我给不起。” “那天我去做检查,她……我以为她暗恋你,没想到是这样的。” 杜润盯着天窗,“就这么一小块蓝色啊”,杜润感叹。 “那你还想要多大的天窗?” “不,我说的是我的生活。” 没有人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杜润才开口,“刚才问你好不好,是直觉她们一定不会放过你。你说得对,别管真庶假庶,咱俩是同类。好在你挨的嘴巴倒是不会显在脸上。” 顶着红手印上学已经是过去式了。但张束不想说,今天到这里就可以了。 “哎,你别难过,”杜润又开始抽烟。“换个角度想,咱们这种人韧性很强的,放宫斗剧里一般能活到最后。” “你喜欢苏大夫吧。” “废话,喜欢啊。” “也是,那么漂亮的人。” 杜润大笑,“你也觉得她漂亮是不是?你见过她摘口罩吗?” “见过,更漂亮。” “确实。而且她不光漂亮……”说起苏沛盈,杜润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光。 “傻逼。” “啊?” “我说你傻逼。 “不是,你生气啦?你别生气啊。” “我为什么要生气,”张束推门下车,“你知道你谈起她,脸上什么表情吗?” “什么表情?” “酸臭。这么幸福,为什么不好好珍惜,那块地就那么重要吗?委曲求全,活到最后又有什么意思?” 杜润盯着张束看了一会儿,没有回话,垂下了头。 张束见过很多杜润,在这样的时刻只会扬起头,得意地看着你,“不然呢,男人要的就是事业。” 她的心为这个垂头的动作颤了一下。 “我尽量帮你。但你也看明白了,我就是我们家永恒的上菜位,懂了吗。” 正文 第06章 陈星出轨了 “上菜位又怎样。”杜润抬头,张束正扶着车框,挡住了刺眼的阳光,脸的轮廓上覆了一层金色。“和保姆平起平坐不舒服?那我这种你羡慕的满场飞花蝴蝶还不如你。” 张束看着他。 “你看我翩翩起舞,那是因为我要去给别人敬酒。我还要给保姆敬酒呢,可你家于阿姨,也没来主动敬我吧?” “诡辩。” “但是你笑了。目的达到了。” “那谢谢你。哦对了,还要谢谢你给我找了个说话最难听的大夫。” 话题一换,杜润来了精神,那种自豪的光彩又出现在他脸上,“李行特别棒对吧。你什么问题?” “……多囊。他说我卵挺多,排不出来,卵巢养蛊。” 杜润一阵大笑,“他是我们班小天才,少年班的,现在是我们院,不,应该是年轻一代里妇产方面最好的大夫。天才嘛,性格多多少少都有点怪,只要能看好病就行。” 张束不解,“我之前没想到你会学医。” “不像?”杜润摸摸鼻子,“倒也不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长得不像,太帅了,对吧。” 张束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我只是以为你学商。商科不是你这种家庭的基本配置吗?再说学医很苦……” “那咱们说的是一个意思嘛。我长得不像能吃苦的对吧,”杜润抢过话,“我当你夸我。我哥就是学商科的。你知道吗,他以前是华尔街的 top performer,做生意的脑子比我强一万倍,这我得承认。而且他就算什么也不学,在医院照样是董事。我就不一样了,要想在医院混个职位,总得有个极致长板。” “因为医院是你爸最值钱的产业?” 杜润语气平淡,但较真的表情出卖了他。“bingo。人嘛,总会在最值钱的东西上赌。” 张束理解杜润,他们这样的人,永远要够着。 “既然你也是高材生,我想再听听你的意见,多囊这个事怎么弄?好弄吗?” 杜润刚要答话,一阵急促煞车声,两人扭头,看到朱贝贝的车停在不远处。朱贝贝摘了安全带,匆匆下车,朝两人走来。 “朱总,好久不见。”杜润打招呼。 张束意外也不意外。 朱贝贝不再挂笑,一副冷脸,“杜院长花名在外,谁不认识。你能来和我姐相亲,倒是新鲜。” “这对朱总来说还能叫新鲜。我就是刚才圆桌上的一盘菜,顾客随意品尝挑选呗。只不过这菜现在到你姐姐面前了而已。”杜润也重新变回了漫不经心,和刚才忧郁的时刻判若两人。 张束不太会面对这样的杜润,干脆将注意力放到朱贝贝身上。饭局后,离开的顺序从来都是朱长跃和周茵,然后是老太太和小于,接着就是朱贝贝。她父母排在倒数第二位。她垫底。 “你怎么还没走?” “我是来送你回去的,我……我送你回去。”朱贝贝重复了一遍,“不好意思啊杜院长,打扰你们接触。” 杜润不再接话,只说后面微信联系,便关门上车。 张束坐上朱贝贝的副驾驶,挂好安全带,就见杜润从窗中摆摆手,先走一步。 “你刚才至于吗?”朱贝贝瞪了一眼张束,怒火又爬上了她的脸。和刚才饭局上的失控一样,来得罕见又突然。 “至于什么,为杜润说话?” “杜润那种见鬼说鬼话的货色,这种场面绝对不是第一次。你在那儿扮演什么正义使者?姓周的肯定饶不了你。” “你等我就是为了看我笑话吗?” “那不是。我就不能单纯送你回家?” 不能,张束想,因为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反常必有因。 周君的电话打进来,张束知道躲不过,立刻接了。声音大到不用开免提也听得清。你要长心!别驳了你姨父的面子,也不要伤了两家关系,但这个小杜得再看看,别看见好看的就昏头,这么廉价! 张束叹口气。人明明是他们塞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己领了个鸭子回去。 而且,周君继续,你怎么能帮他说话呢?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场合?还有没有长幼尊卑?家里怎么教你做人做事?你姨妈的微信你也敢不回,太没教养了! 朱贝贝脸上的幸灾乐祸渐渐退了,变成了一种惊吓。说话遣词造句的知识分子,私下里,去掉脏字,和市井泼妇并无两样。 朱贝贝轻问,怎么办? 张束看了她一眼,笑着按开免提,塞进了贝贝手里。周君的声音炮仗一样炸了出来,朱贝贝一个激灵,问张束,“到底要干嘛?” 炮仗的声音停了。 “小束,你那边还有人呀?” 贝贝话没说,笑先堆上,“君姨,是我呀。” 听筒里细雨和风,“贝贝呀,你和小束在一起呢。那你们先忙,我先不打扰了。” 电话挂了,朱贝贝先摊在了椅子上,“比客户也轻松不了多少。你倒是很有经验,知道找我挡枪。” “嫡庶”有别,我懂,周君也懂。但张束没有说。 她问朱贝贝,“能不能说一下你什么情况,如果你不说,我就走了,我可以坐地铁回去。你来吃饭之前,哭过,对吗?” 朱贝贝惊讶地看着张束,“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以为涂个眼影能盖住啊。” “你看到我画眼影了?你不是不懂化妆吗?” “说重点!” 朱贝贝紧抿着嘴。半天,她叹了口气,话还没说眼泪就下来了,“陈星出轨了。” 朱贝贝的动作幅度很大,但哭声很小。整辆车都在颤。张束想到一个雨夜,她坐着船,在黑暗的海上,随着浪起起伏伏。 张束想将手放在她的后背上,但最后干脆移开了目光。此时的朱贝贝并非需要同情,她也不是一个能提供同情的好对象。 她们停在车场门口,身后很快传来滴滴声。张束从副驾下来,绕去另一边,想把朱贝贝换走,但朱贝贝死活不肯,鼻涕眼泪,一脚油门。 张束小跑着追出停车场,追上贝贝的车。贝贝脸红红的,是眼影被冲花了。 路过张束家,张束问贝贝,要来坐坐吗?贝贝很快将车开走。她想起贝贝不喜欢这里。 回到家,地上只剩一小块夕阳,被窗户和窗帘切割成梯形。 才几天,风的心肠就硬了下来,傍晚打开窗户,一身鸡皮。但窗外车水马龙热闹,这些热闹能让夜的黑色淡上几分。 张束端着保温杯站在窗前。对面,玻璃外面的写字楼像一块巨大的荧屏。 虽然住的是老楼,虽然她还要给父母交租金,但这个落地窗景是当时吸引她搬回来的原因。她喜欢看对面的繁忙,尤其秋冬,以及那些没人一起过的节日,会觉得自己没那么死气沉沉。 朱贝贝只来过一次。开会的路上,她闹了肚子,想到了张束家。临走,贝贝嘲笑她,有这样窗景的公寓北京一抓一把,随便挑一处都比这种老居民区好,既然不想看家里人眼色,何必非要寄居在这里。 张束不理。朱贝贝住的小区一套单人公寓要上千万,对她爸来说不算什么事。这怎么比。 简单的事到了她这里,都会变得复杂。 从国外回来那年,家里给她接风摆席,张束难得做回主角——依旧紧挨上菜席位,但好歹没有批斗环节。谁知老太太福至心灵,提了一句让张束住回到周君正出租的房子里,还算和谐的气氛立刻名存实亡。 饭后,周君在车里,锁着门问张束,是不是她惦记那套房,搬老太太出来压自己。一个月几千块的租金,就能让母亲如此看待女儿,张束听不下去,又走不掉,只能嗯嗯敷衍。周君又骂她敷衍,骂够了,才放出去。 张束立刻坐上地铁,坐到最远的一站,城市的尽头。 这里离家好远,已经到了郊区,下了地铁几乎没有路灯,漆黑漆黑,好像韩剧里经常发生杀人案的京畿道。但空气是自由的。 好陌生又好亲切,好危险又好安全。 张束在地铁口公交站站台坐下,一个小时才来了一辆车。 她最终返回了城里。这里离公司太远,通勤时间太长,一个女性住太不安全了。等她重新刷卡走近地铁,才意识到,太现实的人没有彻底逃向荒野的勇气。她想逃避现实,但现实也是她的依仗。 那晚发生了一件小事,地铁上有人猥亵,受害人报了警,地铁停了一会儿。好多人跑去看热闹,张束等不住,匆匆下去,竟然是一片安静温馨的小街区。 晚上九点,一楼的小卖部霓虹灯还亮着,旁边放着一架小梯子。张束踩上去,买了一包干脆面,在路边嚼了。 第三天,她在那片街区租了一间房,住最大的一间。房间是客厅隔出来的,反而便宜。那间屋子简陋得过分,但每天能被阳光晒醒,张束很知足。 这种知足结束在一个夏天的雨夜。 正文 第07章 拿到懂事的角色就要演完 那天项目过会,她心情好,在便利店买了个热饭团,想着坐地铁边听音乐边吃,整个人都轻盈起来。 电话响了。室友语气微妙,说张束的家里人来看她了,让她赶紧回去。 张束感觉又重重落回了地上。家里人。 她在留学期间被人私下传是个虚伪的 drama queen。 那个春节,整个东北部都下了暴雪,航班应停尽停。 可家里人还是来了。坐了头等舱,住超五星酒店,在上城购物。张束跟在后面拎包,像个翻译。她第一次知道,真正的有钱人不逛第五大道。 晚上,她百般推拒,想回宿舍看书,还是被她们热情地邀请到酒店。但在听说加一张床要两百美元后,周茵委婉地问她课业忙不忙,左思右想还是应该尊重她的意见。来了这边,学习最重要,一课时一千五百美元,一门课三课时。那个年代汇率还没有像今天一样离谱,一门课也要三万人民币。 和周家人相处就像一局剧本杀,拿到懂事的角色就要演完。她知道周茵什么意思,立刻披上羽绒服就要离开。两年没见,周君还是不舍,提出不如送她一起过去,免得半夜还要坐地铁回皇后区。纽约地铁里,会飞的蟑螂像鞋一样大,老鼠自由奔跑,永远有一股尿味,也永远有人在撒尿。 那也是张束第一次打车,印度人开的,快到她心脏都要飞出来。周茵晕车,要坐前排,一直用中文和印度司机抱怨他开得太差。司机自然不会理她,周茵便扭头过来,问张束,皇后区是穷人区吗,你干嘛住在穷人区? 颠簸的后座上,周君从钱包里悄悄塞给她一打纸币,黑咕隆咚她并没看清有多少。但那瞬间她心里涌上一股热流,也许妈妈确实想她了。她想被热流紧紧裹住,冲得再远一点,到更暖和的地方,那里写着“妈妈也许是爱我的。”但她停在了边缘。好美的景象,让我看看吧。张束想。 司机突然急刹车,她和周君一起撞向前排。像是一种命运的指示。 从出租车上下来,面前是一栋低矮的楼,粗糙的砖面,长长一排窗户,路灯昏暗也能看出并不高档。周茵嘟囔,怎么和七十年代的筒子楼这么像?张束带她们穿过小小的门洞,冷白色的灯光,很明亮。 先经过一间洗衣房,里面三两黑人在烘内衣。周茵皱起眉头,怎么还有黑人,安不安全?内衣和袜子一起烘,好脏呀。 还好她不讲英语。 又路过同学的屋子,同学正提着垃圾出来,穿着邋遢。周茵的打量很赤裸。张束只好硬着头皮打了招呼。同学离开,张束突然深吸一口气,让周茵和周君先走。 “为什么呀?都到这里了。”周茵说,“人生地不熟,穿了几十条街,我们干嘛来?” 你们干嘛来。张束想,四十美元的车费和两百美元的床费还是很好做出判断。 周君拍了她一下,“我们干嘛来,我们惦记你呀。你一个人在这边,我每天提心吊胆。” 周君的手留在张束的后背上。张束的一只脚就要踏入那条热热的河,直到她推开门,走进屋子,她的家里人哭了起来。周君默默流泪,周茵却哭出了声。 那绝对是间糟糕的租屋,是她这辈子住过最糟的,她已经算是很能凑合的人。屋子是劣质的密度板隔出来的,挡住了客厅的窗户,整间房子黑暗、狭小,灯光不亮的厨房里甚至能听到窸窸窣窣的爬行声,是蟑螂。 但也不至于哭,她都没哭。 那一刻,张束相信她们的眼泪是真的,不管出自什么缘由。却不合时宜。 哭声将室友引了出来。陋室中,两个保养得当的中年女人,其中一个全身奢牌珠光宝气,与几个穷学生面面相觑。半天,一个女孩才开口,说真是蓬荜生辉。那一刻,张束只想变成蟑螂,顺着下水道回到阴沟里的快乐老家。 张束送走了两人,再回来,撞上室友们聚在一起说小话,说她富家女跟这儿玩变形记呢? 张束没解释,走回了她的密度板隔间,躺在学姐淘汰下来的二手宜家床上。这间屋唯一的好处就是分到了窗,夜晚硕大一个月亮挂在窗外,繁星点点,是痛苦最好的麻醉剂。 她突然想起周君给她的一摞美元,十几张,加起来二百出头。她就笑了,这个年代,人可以低调,可以装穷,也可以体验不符合身份的生活,但怎么着也不会太委屈自己的肉体。她是真没钱。家里人不愿在她身上多花一分。可她怎么解释呢。 第二天,她家的事就成了系里最火热的八卦。张束在那间公寓再也住不下去,四处找房,可家人回国后,再来电话却没提一句换房的事,零花钱也没多给一分。 她后来搬去了新泽西,光是通勤就累个半死。还是当时已经工作了的男朋友看不下去,趁着假期飞来她的城市,用自己微薄的工资给她换了住处。 留学时代的回忆结束,张束已经坐上了地铁。热腾腾的饭团几乎捏成了一个饼。现在想来,回国后和家里的战争,应该就是从那个雨夜开始的。 张束踩着雨、捧着疼到缩成一团的胃回到公寓时,一辆货拉拉停在楼下,朱长跃的秘书小饶正指挥保姆小于配合司机运行李上车。 她冲上五楼,自己的小屋已经空了,几个室友露出了异样的表情,和记忆里那些女孩的面容别无两样。 纽约的租屋霎时与现在的租屋叠在了一起,几乎将张束压扁。她一阵恶心,没忍住,吐了一地酸水。 那夜,张束不想让别人看笑话,跟着小饶的车回了家。小饶一路只是笑,小束,这是好事呀,你搬回去条件更好,也方便联络感情,岂不是一举两得。 周君等在楼门口,不知提前下来多久,笑意盈盈。她满嘴感谢小饶,塞了一盒粽子给他,张束才想起来那几天是端午。 张束和小饶不熟,但那个时刻她衷心希望小饶能再待一会儿。 周君的演技并没有周茵那么好。张束知道小饶一转身,周君就会立刻爆发,虽然她也想不通,明明是自己的空间被侵占,自己的自由被剥夺,怎么听骂的也会是自己。 表的指针转了两圈,周君才结束劈头盖脸的指责。 周君是老太太的长女,刻薄基因继承得最多,措辞尖酸。但张束没哭,她一直盯着墙上的钟表。上世纪末,张束九岁那年,张军平从欧洲买回来这块实木表,做工精致,直到今天也不过时。她家是过过好日子的,如果没有后面的意外发生,朱长跃不会走上去,张军平不会掉下来。 她也会是家里的宝贝。 直到周君去睡了,张束才开始哭,是没有什么爆发力的哭。眼泪像溪流,很快淹没了她的面孔。她因窒息而哭,又因哭而窒息。 哭到半夜出来喝水,张束见张军平独自站在阳台抽烟,顺手端了一杯给他。 父亲看自己的眼神没有任何意外。 张军平并不是每一次都会在女儿深夜哭泣时恰好等在外面的父亲,他不是那种体贴人。但这样的事发生过太多次,失意的中年和创痛的下一代总有碰面的机会。这是父女两人为数不多不会呛起来的“温馨”时刻。 两人沉默地看着被霾裹住的夜色,直到水杯中的热气殆尽,才开口说话。 也不是很难猜到的原因。与家中相熟的长辈在张束租房附近办事,看到她下地铁走回家,便在来周家作客时就着这一幕点评了两句,“你家张束真不错呀,在美国就省吃俭用,回来也够独立的,家里有房都要搬到外面的老破小住。” 这种假意恭维不过是打开话匣的钥匙,没想到周家人走了心。 “童童呢,童童去哪儿了?”周君问。 “童童嘛,她爸托关系塞到高盛去了。我说高盛有什么好去的,累到绝经,但好在离家近,还有贝贝照着。童童又是妈宝,和我们关系太亲,赶都赶不走。哎,不说童童,张束租房的地方是不是离单位近,她回国去哪个单位啦?朱总给找的,还是茵总帮忙了?” 是远不如高盛的一家小债券,嘴上也只能说,“嗨,就是一般单位,和童童比不了的。” 张束记得童童,比她和贝贝小五六岁,一路被保在人大系统里。家里人很喜欢将童童和贝贝放在一起相提并论。 张束懂了。这次和纽约的遭遇根本就是同一件事。只是这次有了目击证人。表面上看到张束住在老破小,看到张束去了不能提的公司,到了嘴里,就成了这家出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下一代。都是老狐狸。 张军平拍拍张束的肩,让她想开点。周家向来是势利眼。 “那后面要怎么安排?东西搬回来了,可你们不想和我一起住,我也不想和你们一起住。” “咱家不是还有一套房吗,我明天就去收。” 正文 第08章 如果大家都得了艾滋,你也不会死吗? 张束想起本科和父母一起住的那些日子,节假日偶尔回家,周君都会要求她早起叠被子。哪天但凡没有铺床,回家都会撞上一张冷脸。乱糟糟的被子好像能激活周君体内的某个开关,让她开始细数张束二十年来的种种不是。 那时张束在咨询公司实习,业内排名不错,朱长跃一句“没听说过”,让周君掉了很久的脸。年末配合客户年报季,她经常凌晨三四点才下班,眼皮几乎在进家门的同时就能闭上。 午餐时,同期女孩一脸幸福地跟她说,每夜回家不是爸爸就是妈妈,总会有人等她,给她做一碗热乎汤面。张束,你呢? 也有人等,张束答。 那天她忘记了叠被子,周君活生生等到三点三十六。进门一顿数落,张束疲惫到说不出话,只留下一句“如果实在太烦,就关上门。”周君当即将女儿的书包和人一起扔出了门外。 “滚出我的家!” 张束想到那些镜头就笑了,“也不用这么极端。租的房子收回来还得有段时间,我先出去住。” “要不别麻烦了,先在家凑合几天吧。” “您都用凑合这个词了。” “那你住那谁那儿?”张军平管张束的男朋友叫那谁。他看不上那个男孩,周君更看不上。清华的怎么了,清华一年毕业多少人,他算什么呀。 张束提了很多次,但他们不肯见他。 “对。我就住他那儿。” “有时候也怪不得她们说你。” 张军平掐了烟,父女的对话就此终结。 如果说周家是杀人犯,张军平就是帮凶。可惜张束只有这两个选项。 天刚亮,张束就收拾了几样必备用品,逃一样离开了家,去了她在这个城市另一个最熟悉的地方。 门很快开了,睡眼惺忪的陈星站在张束面前,看到张束红肿的眼睛,什么也没问,将张束紧紧抱在怀里。张束看着陈星头上睡到翘起的头发,笑的同时流下了眼泪。这么大的城市,还有人爱她,真好。她也回抱住爱人。 她那个时候每一分每一秒都想和陈星结婚。 她想起为了给她换房,陈星趁国庆假期飞去纽约,只背了一个双肩包装换洗衣服和证件,其余两个箱子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给张束带的吃穿用品。在陌生的城市忙活了一周,等一切安顿好,陈星的假期也结束了。走之前,他将一张副卡塞到张束手里,告诉她,虽然钱不多,但够补贴她租房—— 再后来,陈星娶了朱贝贝。她流给爱情和亲情的眼泪,都变得稀少。 “叮咚。” 不断响起的门铃声将陷入回忆的张束拉了出来。她去开门,门外站着陈星,西装皮鞋发胶,一只精致的拉杆行李箱。 “你怎么总是这样,不问问是谁就开门。” 张束站在门口,并不关门,“要知道是你,你进不来。” 陈星轻车熟路将皮鞋踢在一边,拉开领带,一屁股窝进沙发,“贝贝还真没在你这儿。” “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陈星不再答话,闭目养神。 张束也静静地盯着门口。有邻居经过往里看,她也不避。自从陈星成为了自己的妹夫,张束几年不和他联系,此时再见,是全然陌生的男人。 但想起贝贝中午的样子,张束又不忍心。虽然有朱长跃做靠山,但投行做到ED也要熬。钱多的地方牛鬼蛇神自然也多,朱贝贝一次吐槽她的竞争对手各个豺狼虎豹,一听就不是件轻松愉快的事。朱贝贝在工作上练就了冷心冷肺,对家庭关系更是手拿把掐。但就是这么一个精明冷静的人,车开到一半,竟然哭到手抖,不得不将车停在违规区。 “你跟贝贝是什么情况?” 陈星揉揉眉心,“贝贝这个人你知道,太强势了,我在她面前真的一点话语权都没有……” 张束打断,“所以你确实出轨了。” “真的只有那一次。” “和谁?” 陈星笑了,“张束,你不是我老婆。我老婆还没问,你先审上了。” 张束不笑,“你捋捋自己的逻辑,是你要来找我帮忙。求人办事,总要给点好处。” 陈星“切”了一声,“你老说看不起你们家人,你现在这个德行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实在荒谬。陈星出轨在先,却能大言不惭地倒打一耙。这种PUA方式倒是像极了朱长跃,看来在这个家确实学到了点本事。不知老丈人现在心中作何感想。 “行了你别说了,我其实一点兴趣没有,我就是想难为你,看你不舒服。陈星,我现在看出来了,你没有尊严也没有底线,但让你在手下败将面前承认错误,你还是犯恶心,对吧?” 陈星在张束的沙发上摊成很长的一条。廉价的坦荡又来了。他对眼前人和空间从来没有任何的畏惧。 “首先我没觉得我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你问问朱长跃错没错过,你问问这个圈里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错没错过。如果一件事大家都做过,那就算不上事。” “如果大家都得了艾滋,你也不会死吗?” 陈星看着张束,他的眼神总有一种无辜,“你知道吗,你比贝贝聪明,只可惜你这种聪明有点像你外婆。” “像谁不重要,你这种出轨惯犯没资格评价我。” 陈星脸上最后一丝和煦立刻收回去了。“我再说一遍,咱俩是好聚好散的。” “是你单方面的好。” “总比两败俱伤强。”陈星起身,“你也别想着劝我们离婚,我的话放在这儿,朱贝贝闹上天,她爸都会给她按下去。” 张束心中一片凉。陈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 让朱贝贝那么伤心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朱长跃坚决不让她离婚。面子比命重。陈星来家里这么多年,庞杂繁复的枝蔓以他的聪明才智早摸了个清。 行业大佬的女儿,被自己家一手扶上去的丈夫出了轨,离了婚,一桩大笑话。在他们眼里,自己一无是处,大事小事都要捂臭在家庭这床棉被里,更何况陈星和朱贝贝。 “对,我就是要劝离。” 陈星蹲下,系着皮鞋的鞋带,“好啊,那你去跟你家里说。看来这些年,你在他们那儿吃教训还没吃够。张束,你们家的事,我比你看得清楚多了。” 全身的血一下冲上了脑门。如果这不是自己的家,不用善后收拾,她一定会将保温杯里的水全泼在陈星身上。 “是啊,你在我这儿听了那么多我家的故事,不然怎么能轻易攻下朱贝贝?” 陈星只留下后脑勺,“真的,帮我劝劝贝贝,对大家都好。” 门关上了。张束像是跑了几公里一样浑身冒汗,她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半天都没缓过神。这个人,是曾经和自己相爱的人吗?是不是真的存在平行世界,那个世界有另一个陈星,误穿了时间线,将原本二十岁烂漫的他调包了? 十九岁,她去五道口找高中好友玩,正撞上中午下课,男孩子们从教学楼中鱼群般涌出。张束一路读文科班和文科院校,哪里见过这样的景象,一时愣在原地。 一个头发乱糟糟、苍白瘦弱的男孩从她身边快步走过,撞上了她的肩膀。九月正午的阳光像碎金一样落在对方的头发和睫毛上。就这样,她在陈星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张束恋爱了。 两人都不出众,但在彼此眼中熠熠生辉,这是张束能想到的爱情最好的样子。 二十七岁,她和陈星分手。 春末夏初,天气好得不像话,出门前她还特意发了朋友圈,称这一天“像金子一样灿烂”。 那时两人有阵子没约会,都忙。陈星忙着升职加薪,忙着看房。 张束搬回了父母的房子,每个季度给家里交租金。周君象征性给她便宜了五百,算是买回个面子。以后有人问起,女儿住在家里,是周君的大度和体贴。 陈星一直希望张束搬出来。他对张束的父母没有好感,连带着讨厌起房子,坚决不住进去。陈星说,张束,别赖我,一个外地男孩,一个小镇做题家,怎么想都不会对北京三环内的房子产生厌恶情绪的。张束自知理亏,恋爱八年,家里对两人的关系始终不松口,哪怕陈星替她分摊了纽约的房租。 周家看不上张束,却又告诉她,恋爱中男人给你花钱是应该,不用感动。 张束想,如果有女儿,她应该也会重复同样的话。但这句话的发心难道不应该是珍视怜爱自己的小孩子吗。 最让她难受的是周家的傲慢。给每个人打分排序,下位者就要给上位者上供。张束要给周家上供,陈星要给张束上供,周家有自己的种姓制度。 在这段关系中,张束常觉愧疚和亏欠。 她理所当然地以为陈星找自己,是房子有了进展,不然不会约在工作日中午公司楼下的星巴克,匆匆一见,商量准备什么材料,再分头去忙。 于是她便也没有特意打扮,T恤牛仔裤,拖鞋帆布包——如果能预知一小时后发生的事,她至少会穿一身像样一点的衣服。 没有人会傻到以为一段感情会在米其林餐厅结束。吊灯蜡烛,西服礼裙,两人在悠扬的音乐中相视而笑,相互道别。现实里没有什么不得已,既然能分开,就说明感情死了,没必要惺惺作态设计出仪式感。 但也绝不是今天这样,十分钟,一人一杯美式,手里的三明治才咬出难看的缺口,就给一段长达八年的感情画上了句号。 陈星说他累了,工作投入精力太多,分身乏术。想到未来和张束父母打交道不知会怎样的劳心劳力,不如现在了断,在一个感情磨薄了的时刻。早几年如胶似漆,分开太痛;再晚些时日,投入太多,沉没成本太大,不再划算,只能凑合过下去。到时两个人、两个家庭,都痛苦。 张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观点。她以为一起走过八年,能走到一起买房这一步,两人的关系不说情深义重,但至少不会落到“薄”的程度。她更没想到陈星的嘴里会说出这样的话。 陈星不以为意,做金融久了就会这样,人就是会变冷。一切都是可以衡量的,只不过自己明白得太晚了。 咱们就此止损吧?他问。 好好的感情,竟然成了“损”。张束实在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回应。 但陈星不再等,起身走人。张束慌乱无措,脱口而出的就是沉重的承诺, “如果你真的在意我爸妈,我发誓,我可以和他们断开,不再来往。” 陈星笑得很淡,“你没法摆脱的。” “凭什么这么武断?” “八年,他们但凡答应要见我,咱俩都走不到这一步。算了吧。” 话落下,陈星拔腿离开。张束连帆布包都顾不上提就追过去,但陈星很快融在一群西装背影中。人来人往,张束像一帧不和谐的定格画面。 机械地走回星巴克,帆布包已经被扔在一旁的窗台上,座位被一对光鲜男女占据。金融街的饭点,上班的人们争分夺秒,交流业务比填饱肚子重要。没人注意这只帆布包,也没人注意眨眼间结束的一段感情。分手在巨型城市里频繁又平凡。 记得刚上班时陈星说过不喜欢金融街,冰冷板正,人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那时他笑,如果老头老太太在这里绝对碰不到瓷。这样难堪的时刻,张束感谢这种冷漠,能让她在人挤人挨的咖啡店流下眼泪。 她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份难过,甚至安慰自己,刚才的分手也算不上难看,陈星一定是了解自己的,于是选择了这样的方式,给感情拔了管,让它在最快的时间枯萎。 她慢慢地哄自己,哄自己的双腿,快点往前迈,快点走下楼,快点进到车里,快点回到家中。 一个人的时候,至少可以痛得放肆一些。 走到咖啡店门口,浑浑噩噩之中,她听到有人喊她。张束一惊,回过头,竟然是朱长跃的秘书小饶。 张束被小饶又领回了星巴克二楼。 已经过了饭点,二楼不再拥挤,光鲜男女也早就离去。同样的座位,对面的人换成了小饶,张束觉得恍惚。 小饶请张束喝东西,给张束讲自己三年前分手的心路历程,和往常一样笑眯眯的。 张束问他,三年后,自己再聊起今天的事,也能这么淡然吗。 小饶说,当然啦。谁还没失过恋呢,有什么可怕,重头再来就是了,人生有无限可能性。这是朱总说的,他补充。 张束沉浸在情绪中,忘记了交浅言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临别,她挥挥手,笑着跟小饶说,感谢这位好心人,自己一定会走出去,但希望他不要和家里说这件事。 小饶点头如捣蒜。 张束没想到,自己很快又见到了饶秘书,在一场“鸿门宴”上。 正文 第09章 软柿子捏烂了,好歹给留张皮 参加鸿门宴的当天,张束正在和几个编辑掰扯一个关键情节。情节有点敏感,过不去稿子就不能出版,几人已经卡了将近一周。眼看一个上午也得不出结论,没一个人有好脸色。忽听窗外蝉鸣大噪,原来是屋里静了下来。 电话在这个时候进来,宛如救命稻草,只可惜是周君打来的。张束第一反应是挂断,但今天她需要这通电话,哪怕是找麻烦。 张束想着如何与周君解释自己在工作,也做好了被周君讽刺的准备,那头却传来含笑的声音。今晚临时安排了家宴,亮马桥的新荣记,贝贝觅得良婿,要带来给大家见见。 “穿好一点,”周君嘱咐。 挂了电话,张束没进会议室,站在楼道怔怔看着窗外。 七月末,树木绿得发黑,和她的心情很像。自己才分手不久,贝贝就找到稳定的想要走进婚姻的另一半,终究是又一次跑到了前面。张束不是一个爱比较的人,也没有想过要早婚,但此刻,心酸像洪水溃堤。 也不贴切。她并不在乎能不能跑在前面,她嫉妒朱贝贝能被众人祝福。 没什么的,她安慰自己,这种感受也不是第一次。她可以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可以慢慢在心灵堤坝上重新垒好沙袋,再慢慢浇筑水泥,如同以往一样。她还有工作,还有一屋子人等她开会。 大坝垮塌发生在见到朱贝贝男友的刹那。她与年轻男人正好对坐,物理距离不过几米,却像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那人是真的吗? 见她愣在原地,朱贝贝笑眯眯歪着头,问她,“怎么了?” 朱贝贝长长的钻石耳饰随着新染的、带着光泽的栗色发丝,一齐柔顺地垂在肩头。钻粒在灯下闪着光,朱贝贝也是。 张束摇头说没事,朱贝贝立刻放下状态,只扭头看向右边的男人,笑意更浓。 张束不敢正视男人,余光轻轻扫一眼,就像犯了罪一样,立刻移开目光,垂首看向面前的银色垫盘。 里面反射出来的女人,头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个揪,额前发丝散乱,神情狼狈,在凹凸不平的垫盘中,显得格外扭曲。 酒还没上桌,她的脑子就一片懵怔,直到手边人拍她,喊她起来接贝贝男友敬来的酒。 她像是挨了闷棍般,动作迟缓,半天才提着酒杯,浑身发软地转过身。老太太喜气洋洋介绍,“这是张束,你姨的孩子;小束,这是小陈,陈星,贝贝男朋友!” 眼前的男人太过熟悉,不抬头都能认出衬衫卷起露出的小臂正属于他。这双手臂在她每次脆弱时都紧紧拥着她,给她留下难忘的温度。而现在,手臂的主人却端着酒,耐心等待着未来的妻姐碰杯。 “哎,张束,赶紧碰杯呀,怎么让人等这么久……” “她就是这样,不大气,你别在意……” 周边声音刺耳纷乱,到了张束耳朵里却像隔了一层水。仅存的一丝理智让她拙劣又迅速地将手里的红酒泼在自己的衬衫上,她惊呼一声“哎呀”,终于抬头,对陈星挤出一个抱歉的笑容,“看我毛躁的,我去收拾一下,这杯酒回来再补吧。” 说完,她仓皇冲出包间。 张束边走边想,谁也没对不起谁,陈星已经和她说过分手,两人也几个月没联系了。 谁也没对不起谁。 可眼下心里一片刺麻,只想着还好家里人没看到她现在的脸。 泪如雨下,像刚参加了至爱的葬礼。 洗手间的镜中,张束的衣服被红酒晕了一大片,好像搞了扎染,好看,但实在讽刺。可惜这件好看的衣服不会再有明天,她不想每次看到这件衣服时都想起今晚。 回包厢的路上,走到分岔口,张束拐去了相反方向。 这家酒店夜景极好,她需要一个人待会儿,呼吸一些新鲜空气,让心脏回到胸腔,不要像过山车一样起伏不定。 但天台已经有人了。 仿佛像是在等她,朱长跃已经抽了三根烟。小饶站在一边,还是那副笑眯眯的面孔。 张束突然想起某年在山中寺庙里,听到师傅敲钟,“叮”的一声,头脑清明,通体舒畅。 她也不想想,一年去上百次金融街,从没遇见过饶秘书,怎么偏偏那天就坐在一起喝了咖啡。饶秘书忙得脚不沾地,哪儿有功夫安慰一个不熟的失恋女人。 原来朱长跃知道这件事。 张束的指甲掐进手掌的肉里,却不觉得痛。 天台上,客人来来往往,一副好奇表情看着三人,张束受不了这样的目光,示意朱长跃换个地方说话。朱长跃没挪脚,几句话,几分钟,不用大费周章。 张束喊了句姨父,头低了下来。 朱长跃依旧没挪步,但饶秘书离开了。 “别让贝贝知道。”颐指气使的语气。 张束抬起头盯着朱长跃看。既然他连最后的体面都不给,自己何必费劲。 “就非得是陈星?就这么想要个赘婿?” “你这问题实在可笑。想进朱家当赘婿的人队能排到长安街。而且你们俩好了这么一段,我其实嫌他麻烦,你看看,连你都敢找我兴师问罪。” 张束哼笑,“您对兴师问罪的定义可和我不太一样。这种狗血事放进电视剧都是要被观众骂死的,难道不值得我好奇吗?” “行啊,你好奇吧。你是不是觉得我早知道了?”朱长跃又点了根烟,不等张束答案,“好歹也是研究生,动动脑子,花这么大心思挖一个二手货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我今天才知道,跟你同时。” “饶秘书告诉您的?” “你告诉我的。你不看他,你害怕。” 朱长跃没必要骗她。 “这样的男人,您也愿意让他进家?” “他没背景,工作能力强,贝贝又喜欢,做上门女婿蛮好的呀。再说年轻人谁还没个野心呢。” 张束感觉到自己有点哆嗦,但她站得非常直,她不能在此刻倒下。 “也是,您自己都是二婚呢。” 朱长跃眯起眼睛盯着张束,“张束,你攻击我我也很委屈。陈星和贝贝认识的时候可明明白白说自己是单身。非要说受害人,那我和贝贝也是呀。” 张束盯着烟头上的火星,一阵恶心,就要走,朱长跃喊住她。 “给你点补偿行吧。我跟周茵是二婚,等我们走了,家产你跟贝贝分,我觉得你这笔还赚了。” “是,钱比男人实在。不过也要看您几几分了,贝贝九我一,或者她八我二,我实在没看到自己赚了什么。” 朱长跃哈哈大笑,“周茵还担心你情绪出问题,我看你太健康了,脑子里算得明明白白。” 一阵恶气上来,张束也哈哈大笑,“我和他在一起八年,比不少人的婚姻都长,现在丈夫出轨了,婚也离了,干嘛不拿赔偿?软柿子捏烂了,好歹给留张皮。分钱的事不急,您慢慢想,反正您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呢。” 朱长跃没料到张束会刚他,一时没回应。张束突然伸手,从朱长跃手中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陈星的事,如您所愿翻篇,您回去吧。” 露台上,张束抽了人生第一支烟。呛,很臭,也不解忧。成年人真可怜。不,是自己真可怜,不能适应这个年纪可以享受的解忧方式。 这荒谬一晚像一出低分喜剧。 她笑父母一直不肯见陈星,以后却不得不经常见陈星了;又笑陈星想摆脱自己,却以这样的方式勾连得更紧。不是都说比爱情更长久的是亲情吗。 张束最后更笑自己。她阿Q地想过,万一两人结婚,陈星早晚也会跑,长痛不如短痛。但今晚她才明白,陈星压根不会和她结婚。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种人,或许陈星也并没把她当人,只是一个跳板。她知道得太晚了。 回包厢后,张束一改来时低迷,落落大方,遇酒便喝却不见醉。 这天不单单是家人相聚,还有商业圈的一些大佬。贝贝难得愿意定心,姨父自然要提携陈星。微醺很好,让张束能扎进这群上等人,丝滑地说出一些虚无。 开酒的间隙,贝贝再次转到她身边,问她刚进来时情绪不好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张束只说工作不顺。她现在是一杆上满子弹的枪,可以轻易将朱贝贝打成筛子。但她没说,和朱长跃许下的空中楼阁毫无关系,她只是想,既然踩上了这摊污秽,不如抹匀。 隔着人,张束看陈星像花蝴蝶一样穿梭在领导间,她清楚,从今夜开始,她和陈星不再是一个阶级的人。陈星身旁,贝贝的脸喝得红扑扑,长身玉立光彩照人。张束自问,如果自己是陈星,会如何选择?答案呼之欲出。 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不恨了,眼前世界光怪陆离,爱情、亲情,到底都是什么呢。 张束一直笑,笑到最后,笑到贝贝的车上,笑进贝贝的家门。贝贝像回到少女时代一样,拉着张束絮叨她与陈星如何相遇相识相爱,灵魂如何契合,精明的样子不再,是一张投身爱河的脸。 “我像落花随着流水,随着流水飘向人海。人海茫茫不知身何在。” 蔡琴的歌声在张束车里响起。 不快乐的回忆仿佛宇宙中漂浮的人类垃圾,永远占据着生命中的一小部分体积。张束叹了口气,将车窗放下来,想赶走苍蝇一样的过往。 她此时已经驱车上路,往朱贝贝家开去。 红灯,张束抽了纸巾抹了两把反光镜。镜子上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脏兮兮的,连带着奶白色的外壳一起污糟糟一片。 张束开一辆白色mini cooper,虽然旧了但还是软乎乎的,不是她的风格。是朱贝贝淘汰下来的二手。 自己真真没什么骨气。从小到大,一边尽所能避免成为残次版朱贝贝——当然,以张束的资质和硬件条件,说她是残次版朱贝贝或许还是夸赞;一边又不断心甘地接纳朱贝贝淘汰下来的“残次品”,用的时候心中甚至有些许隐秘的快感。 她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癖好,也无从探究。如果将人类的怪癖做成一本百科,说不定会成为全球最高建筑。 张束想,和这些行为最贴合的词,可能是“贱”。 比如晚上十一点出门,是因为给朱贝贝打了几通电话都没人接。 朱贝贝是个从来都不会错过电话的人。这一点,这对没血缘的姐俩出奇相似。 张束身上多少还有点正常人类的反叛心,心情不好,谁的电话都会照扣,哪怕五分钟后跳起来再拨回去伏低做小,那个过不去的瞬间也会放自己任性一下。 可朱贝贝不会。不管生病还是生气——张束怀疑,甚至生孩子宫缩期间,朱贝贝都能雷打不动接起来,带着笑音问,“怎么了?” 不熟的人会觉得这三个字从贝贝口中说出来格外甜美,只有张束知道,这是朱贝贝的肌肉记忆。朱贝贝其实对听筒对面任何人和事都不关心。 所以对于朱贝贝不接电话,她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贝贝大概率喝了酒,且喝过量了。 她出轨的丈夫是不会去照看她的,她的那些塑料姐妹花也不会,她的父亲更不会。 于是只有她。 正文 第10章 成就感放大了基因里带着的自恋 张束在门前站了很久,无数遍去试密码锁。 最早是贝贝生日,而后又是陈星生日,再后来是他们结婚的日子。现在却什么也不是。 确实不知道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伸手去鞋柜里翻找,最后终于在朱贝贝的一只船鞋里摸到了一把应急钥匙。真讽刺,这还要谢谢陈星,这是他从前的生活习惯。 一进门,酒气冲天,酸臭难闻,朱贝贝一定吐过了。 再看沙发上的漂亮女人,此时肿眼肿脸,不省人事。茶几上两个空红酒瓶,昂贵的浅色羊绒地毯也染了酒渍。 张束叹了口气,换了鞋走进卧室,拿了毯子,盖在她没有沾上呕吐物的地方,这才去开窗。 趁着冷风带走屋中酸气的空当,张束又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果然狼藉一片。张束清理了马桶,收拾好垃圾袋,又去煮醒酒汤。 火苗温热,锅中姜皮上下翻滚,张束看得愣神。 一双软绵的手臂突然从背后环住她,吓得她差点把锅打翻。 “你要吓死我啊,怎么起来了?” 浓重的酒味,张束有些嫌弃地去掰贝贝的手,却只听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姐……” 张束被这声难得的姐喊得突然没了脾气。 虽然“一家人”的帽子一直像紧箍咒一样扣在头上,但她时常无法想起来自己有个名义上的妹妹。 朱长跃第一次带贝贝来家时,贝贝才七岁。非要说,两人认识二十六年,算是发小。 那时周茵和朱长跃还没定下来,老太太就让张束赶紧叫姨父。张束叫了。没多久两人就领了证,据说是老太太催着周茵赶紧抓住好男人,二婚能有这个条件的万里挑一,过了这村没这店。 张束回忆朱长跃那时的样貌,只记得他白白瘦瘦,戴金边眼镜,非常斯文。五十多岁登上杂志的企业家里,朱长跃依旧能当门面。 几年后,站在朱贝贝家的灶台前,她突然将朱长跃和陈星串了起来。原来他们两个是一种风格的男人。成就感放大了基因里带着的自恋。 贝贝在她身后静静哭泣。火苗的温热驱走了秋风带来的鸡皮疙瘩,她轻轻拍着贝贝的手,以示安慰。 “贝贝啊……,”张束唤她,却始终没说出后半句话。 至少你能正大光明地哭,正大光明地心碎。你甚至不知道,我们的心竟因同一个男人而崩塌。 安顿好贝贝已经凌晨一点。静夜无声,床上的高级鹅绒被蓬松温暖,但张束依旧想顶着寒风回自己的窝。认床是其次,她不想和这房子里的回忆碰面。 贝贝和陈星婚后几年,张束在数次午夜梦回后扪心自问,到底对这个人、这桩事是什么感觉。随着时间推移,最终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命。再后来,连这种情绪都被生活磋磨变浅,终于了无痕迹。她和陈星在情感上早已陌路,但被撕裂的肉体痛觉却依旧鲜活。 朱贝贝却像是有心要留下张束,时不时吐上一次。怕她被呛出个好歹,张束几次三番拿起车钥匙,最后都作罢,认命地躺在贝贝身侧。朱贝贝的手臂环住了张束。张束想推开,手臂却像是生出了吸盘,死死缠在她身上。窗帘没合紧,霜色的月光打在贝贝雪白的脸上,有些惨淡。 只一眼,张束便心软了。惨淡,那是朱贝贝长到这么大都没挨过边的词汇。她将手轻轻搭在贝贝的胳膊上,摩挲着,感觉自己的脑子就像一间破旧的木船舱,曾经种种仿佛细密的水,沿着缝隙灌进来。 小时候两人的差距还不大。都是活泼明媚的孩子,伶牙俐齿,天真热情。上了中学,月经的光临分化了女孩们,贝贝向上生长,发展出玲珑曲线,未上高中已经有了十足的少女派头。而张束的身体向两侧展开,脸上冒出不怀好意的痘,从此变成教室角落叫不上名字的女同学。 再往后,在周家称王称霸的张军平,非要发挥男子气概带朱长跃见世面,将他引荐给了集团老总,阶级的鸿沟也便拉开。朱贝贝成了真正的大小姐,而自己,张束想,向杜润自称庶女都有美化的成分,她更像是一个伴读书童。 只是生活和人们的刻板印象并不相同。张束阴郁,贝贝和快乐的交集也没有看上去多。这样的家庭里,快乐算得上一种神迹。 张束和朱贝贝在过往的二十多年里并不想和对方交朋友,但少女阴暗的情绪像是一种信息素,能被同类快速捕捉。这让她们在不得不参与的家庭聚会时有了一些心照不宣,反而在某种层面上显得比普通朋友更近一步。这大概是丈夫出轨后,贝贝会想到自己这个“姐姐”的原因。 张束就这样安静地躺在回忆里,睁眼看着天花板。 不知过了多久,长着吸盘的触手从她身体上滑开,她低头,对上朱贝贝睁着的眼睛。 朱贝贝看着张束,眼泪又要往下掉,但嘴也咧出了一个弧度。 “我在。”张束拍拍贝贝。这是张束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慰的话。“不再睡会儿吗?” 朱贝贝摇摇头坐起来,靠在床头,沉默了好一阵子,突然开口,“我记得我第一次带他来咱们家,你好像很不喜欢他,看都不看。” 朱贝贝遗传了朱长跃的好眼神,却没遗传到她爸爸的敏锐。 “我做投行这么多年,国企民企,难缠的客户领导……你一定不知道我还帮领导的孩子做过作业,设计过学校运动会的水晶杯。” 确实不知道。张束看着她,这是她们第一次真正坐下来谈心,她们从前根本不了解对方。 “这些年我一个人都没有得罪,还以为自己很会看人,没想到栽了这么大的跟头。你是写书的,你看人肯定比我更准吧?你能跟我说说对他的看法吗?” 怎么说?朱贝贝今天的遭遇,她也算是帮凶。 如果当时告诉朱贝贝真相,一切都会好吗?张束不知道。她用脚抹开的脏东西如她所愿沾到了贝贝身上,她却如此难过。 她只得岔开话题问朱贝贝,像贝贝这样的投行精英,不是应该能在短暂崩溃后平静接受这件事吗。贝贝这才笑了,说,我也以为我可以,但我怎么这么伤心呢。 朱贝贝说着跑下床,栽栽歪歪打开衣柜,从里面翻出一件婚纱。 这件婚纱很像水兵月婚礼上那一条,因为七岁的朱贝贝就说过,她要当水兵月,她要嫁给夜礼服假面。 张束当时是伴娘之一,家里安排的;捧花抛给了张束,也是家里安排的。张束记得朱贝贝哭得很激动,也很美。陈星也哭了,但他哭得很体面,又露出那种无辜和破碎。拿捏得真好。 朱贝贝说,要不然把它剪了吧,看着堵心。 但她哪里站得稳。 “放过它吧,错了的也不是婚纱,也不是婚礼。” 张束将朱贝贝扶去床上,像是哄孩子,“再睡会儿吧,不然明天起来头疼。” “那你别走,行吗?” 张束拍她,行,不走。 朱贝贝枕在张束怀里,就这样睡去。 正文 第11章 整个车库如同京A车牌加工厂 天色泛白,朱贝贝轻轻打起了鼾,可怜可爱。张束给她拉过被子,盖好,又将垃圾桶和水放在床边,轻轻离开。 车从地库开出来时,太阳才露出一道浅金色的边。通宵加班的男女们裹紧西装站在路边,在温度不够友好的风中吸烟,金融街反倒显得没那么死寂。 金融街这套房,是朱长跃在贝贝高中毕业那年送给她的成人礼物。贝贝和父亲关系不近,但没人会拒绝这样的一份大礼。 贝贝婚前的单身派对就在这里举行。那晚张束并不在邀请名单上,却被母亲周君亲自开车送来,带着不显眼的礼物,坐在鲜花、气球、蛋糕、美酒和成堆的奢侈品礼物中。投行姐妹们认真听着贝贝第无数次讲述她和陈星相识的过程。 张束在欢声笑语中,只觉得自己像是怪力乱神小说中被驱赶的尸体。她想,好命就像磁铁,宇宙里的好东西,会被这天然的磁场吸附过来。坏命亦然,只不过引来的是不想要的东西。逆天改命这种事当然存在,但有多少人能在不间断的坏运气里拼尽全力逆流而上? 派对结束时贝贝笑称,以后万一陈星惹她不高兴,她就住回来,让他心碎一地。没想到一语成谶,只是心碎的人变成了贝贝。 想起陈星胜券在握的语气,张束突然意识到陈星在“心碎”这件事上从来都是单向的,片叶不沾身,绝望的永远是对方。当年初见,竟不知他会长成这般人物,让她不得不庆幸自己在还算年轻时就被掀翻在地。 车开上长安街。张束问自己此刻什么心情,惋惜,心疼,无奈。 这中间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她想她是知道答案的,也许不该苛刻地拷问自己的人性。 当然,也许故事还可以往另一个方向发展。 张束想着,调转方向,又向西边开去。她没想好具体要做什么,但直觉告诉她,应该偏向虎山行一次。不光是为了贝贝,也为自己。 越往西去路越宽,房子越低矮,车也渐少。来过的人都说这一片是上风上水的宝地,住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很难说这两者谁是因谁是果。 车在别墅区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前面排了三辆车,保安正在一一登记。这个小区进门制度格外严格,登记完还要电话联系住客,核实来访人员真伪。至于出租车和印着公司名称的网约车,一律不得入内。 清晨六点这样盘查她能理解,但平日小区也如此,她实在不能理解。尤其是面前三辆车贵得榜上有名,从不关注车的张束都会多看两眼。开这种车的人,既不会偷也不会抢,更不会举枪杀人。她想不出如此严格的制度到底要防什么,可能只是为了让被圈起来的地皮成为“特权”。 比如此刻,保安将三辆等待业主盖章认领的车赶到一旁,请自己这辆不起眼的小车先进。 这个小区的保安常常让张束想起爱马仕的柜姐。不存在“来者都是客”,也不存在“顾客都是上帝”。刷卡和刷车牌是同一种动作。 张束刷不起卡,但刷得动车牌。探头扫过,杆子立刻抬起。她越过了豪车,一头扎进小区,心里带着一种隐秘的快感。 虚荣心像毒品,百害无一利,却能让人迷失在短暂的过瘾中。人最难和自己的虚荣心和解。这么痛苦,何必还和这个家来往?张束无数次问自己,答案不言而喻。 每每走进别墅区,她都觉得自己贵气了许多。尽管她没在这个家得到过任何实质性的好处,但短暂地做一会儿“上等人”,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狂喜也能抵消部分进门后即将受到的羞辱。 狂喜来源于偷窃,偷来的贵气没什么底气。张束紧绷的皮肉总能在离开小区后松下来,像是泄了气的淘气堡。她经常要在车里坐一会儿才有力气开走。贫穷限制了她的演技,太累了,还好短暂。 不像周君。三百六十五天,只要出门,都要挺直腰背端起肩膀。明明不是一个阶级却要住在一起,纯粹是自讨苦吃。她没问过周君累不累,这是周君的雷区。 周君和周茵的快递地址,前半部分确实属于同一个小区。然而周茵家在别墅区,周君家是公寓区。绿化率、容积率不一样,连物业都不是一家,安保级别和门房质量都相去甚远。 物质上的苦,是掏空积蓄,背上三十年的贷款,节衣缩食住在富丽堂皇的壳子里;精神上的苦,则是要在这群上等人中“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矮人一头,摆正位置,认清真相,脚踏实地。心脏不够大,很难免疫迎面而来的目光凌迟。对周君这样的知识分子来说,是逃无可逃的残忍。 张束将车放在没有划线的过道上。她的车牌号虽然备了案,但没有固定车位。还好这个小区的清晨六点也没人起来上班,她能偷得安心放心。 离她最近的是一辆迈巴赫,A牌;再往远,奔驰奥迪红旗,都是A牌。整个车库如同京A车牌加工厂。在巨大的差距前,她天真稚嫩的mini cooper竟然被衬出了一些叛逆。 张束带着这样的叛逆施施然走进别墅大门。电梯上行,张束脑中已经完成了一场革命。革命的目的、需求以及手段都很模糊,但她热血沸腾。 直到电梯门开,迎面走来了推着行李箱的秘书小饶,朱长跃跟在后面。小饶表情惊讶,显然没料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碰见张束。朱长跃却很平静,像尊蜡像。 张束一时没反应过来,笑容来得迟了一步。 她忙跟了一句“姨父”,朱长跃却像是没听见。 小饶又恢复了往日的笑脸迎人,“小束呀,这么早过来,什么事?” 张束指着行李箱,笑得更真诚,“我来看老太太。姨父出差啊,去哪儿呀?” 小饶点头,“非洲,走半个月。” 他说着,随朱长跃进了电梯。门就要关上,张束心一横,就着缝钻了进去。 小饶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不进门?” “给老太太带的东西忘车里了,顺便送送姨父。”张束随口胡诌。这是她的特长。 朱长跃终于抬头,瞥了她一眼,“带的什么?” “豆浆油条。她昨天跟我说想吃。” 这真的是她的特长。张束永远会在胡诌第一句时揣摩出后面的剧情,以备不时之需。 朱长跃不再说话。张束的嘴张开又闭上,直到替朱长跃关好车门,也没找到一个气口。 朱长跃突然将车窗摇下,盯着张束,“你给老太太买的油条呢,我饿了,先让我垫一口行吗?” 眼见张束的脸色灰败下去,朱长跃的嘴角挂上了一抹稍纵即逝的得意,“你有事找我。” 张束兀自僵着,只听朱长跃问小饶,“几点的飞机?” “朱总,咱们最多再待五分钟。”小饶答。 朱长跃又看向张束,“最后问你一遍,有没有事,什么事?” 张束深吸一口气,“能让我上车跟您说吗?” “不能,”朱长跃摇头,“还有四分钟。” “是贝贝的事,贝贝现在状态特别不好,她昨天喝多了……” “别铺垫,重点是什么?” “姨父,我想聊聊贝贝和陈星的事,”张束下了决心,也回瞪着朱长跃,“四分钟不够,可能四十分钟够。从咱家到首都机场要四十分钟,我能上车跟您说吗? 朱长跃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张束,“四十分钟,就听你说家长里短?你知道我平时在外面给人讲四十分钟课多少钱吗?” 张束终于找到了愤怒的源头,“可那是你女儿!” “废话。张束,你从小就遮遮掩掩爱说谎。也三十多岁的人了,我希望今后你能坦诚大方一点,也别把手伸到别人家里,和胡同里的大妈有什么区别。”朱长跃说完摇上车窗。 张束气得拍门,小饶冲张束比了个手势,让她离远点。“别闹了,油条豆浆要凉了,赶紧上楼吧。”很轻蔑的笑。一个人脸上的笑容种类竟然能这么丰富。 黑色的A牌车稳稳开出车库,张束突然像发了疯一样追着车屁股狂奔起来,追出车库,路过花园,直到刚才进来的小区门口。她想追上去,问朱长跃的心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做的。 手即将摸到车屁股时,急急一脚油门,是她不再能够得到的距离。 张束撑着膝盖喘着粗气,眼看车屁股越变越小,直到看不见。 回头,身后是柜姐一样的保安紧紧跟着。他骑一辆平衡车,很是从容。 看到是熟脸,保安的嘴动了动,半天才问,“哎哟,锻炼身体呀。” 张束也看他,他的表情见怪不怪。也是,这院子里奇景多的是。不多她这一桩。 她笑笑,“对啊,跑步。” 保安并不离开,像是防暴。果然,没有车位的人,也没比拦在外面的人体面到哪里去。她不再管保安,一屁股坐在地上,汗流浃背。和朱长跃碰面就像与传闻中的气功大师交手,才打了几下,撤手后已经内伤。她疲惫又挫败,没法安慰自己,这疲惫是来自一夜没睡。 肚子在此时发出了不合时宜的叫声。她眯起眼,看向别墅区,又低头看手机,已经七点,老太太起床了。 她想,妈的,妈的,他妈的!既然来了,来都来了。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冲保安笑笑,饶秘书那种笑,转身往别墅走去。 这样做不太好吧,但管他呢。今天她不想再内耗。 她想着,拿起手机,叫了一单永和大王的外卖。 正文 第12章 地是万物之母,地皮也是 门开了,一张陌生女人的脸,戴着口罩,冲她点了点头。 家里又换了新的家务阿姨。上一任张束只见过一面,连姓什么都不知道。 一楼厨房里传来一股奇异的香味。这个时间,一定是保姆小于在炖鸽子汤,里面放了好几种补品药材,银耳枸杞百合石斛茯苓海参……几味食材张束甚至叫不出名字。周家人逢人便推广,滋阴养颜,补脾宣肺。就差申请专利。 周茵嘴里每天喊着减肥,又是普拉提又是撸铁,恨不得只喝露水,四肢关节依旧裹着一层脂肪,白白圆圆,好像水晶肘子,和这碗神汤一定脱不开干系。 全家只有朱长跃、朱贝贝和张束不喝。贝贝以自己是南方人血统只喝清汤为借口,张束则是因为某种食材过敏侥幸逃过一劫。没人问过朱长跃为什么不喝。他第一次拒绝后,汤碗就没再端到过他的面前。其余人,包括小于和来来往往的家务阿姨,都要排队领这口发下来的赏。大清灭了,封建制度在周家还残留下不少。 往里走,一张硕大实木圆桌。材质是黄花梨,前缀是海南还是越南张束没记住,只记得这两个品种价格差距很大。当时朱长跃拍着胸脯说,这张桌子能传世。张束没有那个眼力看出桌子好坏,但她从没见过朱长跃做出拍胸脯这样过激的动作。买桌子花了上百万,还请风水大师专门看过,摆在中庭位置,旁边配上一个一人高的瘦条鱼缸,据说来财来运。 那些年全国炒红木,居然之家顶层的红木馆人挤人挨。朱长跃也上头过一阵,领着一家人去参观,说是要培养审美,让店铺经理专门清了场。 张束和朱贝贝第一次牵手就是在红木馆。场馆面积巨大,灯光昏暗,两人对中式家具没兴趣,吊在队伍后面,很快走散。抬头,四面八方都是黑漆漆的家具,压得人喘不过气。正值盛夏,商铺里却格外阴冷,两个女孩不知不觉就靠在了一起,小声说这里仿佛凶宅。 朱长跃却看得两眼发光。没过几天,凶宅就被移到了家中。除了黄花梨,朱长跃的房子里还添了大红酸枝和小叶紫檀,价值近千万。 张束想不出一个人如何能挣到这么多钱。在朱长跃眼里,大部分人可能还不如一条椅子腿值钱。 张军平也想不明白。周君明里暗里打探了许久才撬出来个究竟,原来那些家具是厂商在得知朱长跃身份后上赶着送的。地是万物之母,地皮也是。做地皮生意就能链接到各行各业。地是通往财富的基础和媒介。 本身也不值得那么多钱,花钱去买的人是傻子,周茵说。周君没说话,张军平已经在店里买了许多摆件手串。 没过多久,张束在自家发现了同款清宫风格的家具。细看,雕花并不精致。 张束不敢问。直到张军平一次醉酒后,张束来帮忙收拾,周君才叹了口气,说这些家具是张军平打着朱长跃的名义要来的。只不过做生意的人没有傻子,厂家只给发了一些边角料做的样品。 卸货时,张军平笑脸相迎,转身进家就冲周君发脾气,质问姓朱的是不是看不上他。 占便宜这种事,只要有了第一次,就不会再被人看得起,何况一次又一次。 连这套房子也是贪便宜得来的。张束很难忘记去售楼处签合同那天,张军平拍着桌子和人砍价的样子。饶秘书早给打过招呼,售楼经理一路小心翼翼赔笑,到了最后也还是没忍住撂了一句,再便宜就是白送了。 张束摸着眼前的桌子,十年过去,桌子已经变了色,但依旧美丽。桌面上七八只精致圆碟,各色时令小菜,松散地围着桌子拢了一圈。朱长跃在家时,菜色只会更多,碟与碟间塞得毫无空隙。张束时常联想到宣传画册上女中学生的马尾,头皮绷得紧紧的,让人看了发痛。她替这些碟子紧张。 家里寂静无声。老太太该是起了,在屋里上香诵经。周茵住在三楼,坐在餐厅听不到响动。窗外鸟鸣阵阵,这里的植被堪比公园。在一片寂静中,张束想,到底是什么力量推着自己上了楼。 开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走进来的人是周君。 只一眼,张束便笑了。周君不明所以,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圆桌上,早就摆上了两袋垃圾食品,和周君手里提的一样,品牌都一样。 周君也笑了。 张束不记得这家油条店什么时候开来的北京。朱长跃没发达的那些年,一家人经常会溜达过去解解馋。朱长跃觉得不健康,从来不去。再后来,油条就很少出现在周家的餐桌上了。 母女二人心照不宣地一起打开袋子,挑了各自喜欢的。周君爱吃薄薄脆脆的,张束爱吃面厚实的,但两人都喜欢将油条深深地浸泡进豆浆里,吸满汁水再咬。 “怎么想起来来这边?”周君问。 “想吃油条了。”张束的声音含混不清。 “你们家门口就有。”周君又说。 张束最烦周君凡事刨根问底,但此刻她不想和周君闹矛盾。鸟儿依旧在叽叽喳喳,声音清脆,手中食物香甜,她很少能和母亲一起安安静静享受生活的某个片段。 “我能不能突发奇想,一时冲动?”张束又拆开了一袋包装。 周君不再讲话,好半天,才“嗯”了一声,“你就是爱发疯。” “你大早上冲动跑去买油条,就不是发疯了?” 周君抬头看看张束,没憋住,笑了,“我这不叫冲动,叫蓄谋已久。朱总不在。” 周君这些年私下里偶尔管朱长跃叫朱总。她说着,脸上挂上了一种不符合年龄的笑,像是刚捅了篓子的孩子。 张束为母亲瞬间的真情流露感到眼眶一热。尽管下一秒,周君就板起了面孔问她,“贝贝出事了,知道吗?” 该不该如实相告呢。张束在母亲面前的反应永远慢上一拍。 还好周君自顾自说了下去,像是憋了很久,“我知道你不关心贝贝。但这事迟早也会传到你耳朵里。她老公出轨了。” 张束摆出惊讶的姿态,不是装的,是为母亲直白平淡的态度。 周君依旧像机关枪一样,“下巴收起来。提前告诉你就是怕你到时候反应过度,你姨夫和贝贝看到要怎么想。这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要问贝贝,她来找你你就躲开,不要碰,就当没发生过,懂吗。” 张束不懂,“可是贝贝受伤了啊!” “她亲爹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受不受伤,这婚事还不是她爸说了算。再说了,谁活着还不受伤呀。我没受过伤,还是你没受过伤? 多好的母女对话,偏偏出现在这样的语境里。张束还想反驳,周君又说,“这种事在这个小区算得了什么,连我们那一片都太常见了,下楼散个步就能听到,隔一段换一个主角。你信我,再难看很快也就过去了,回头人家两个伉俪情深,好心的人就变成跳梁小丑。” 远处传来笃笃笃和踢踢踏踏的声音,是老太太的拐棍声和周茵下楼的拖鞋声。 保姆小于像精密的探测仪,陀螺一般从厨房钻出来,将蒸箱里的热食端上了桌。她瞥了一眼桌上的不和谐音符,“噢哟”一声,“早说呀,早说我还做这么多干什么。张束,你吃两口吧,平时也吃不到。” 张束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哪还吃得进去,起身就要走。 周君脸色变了,“老太太和姨妈就过来了,你怎么也要打个招呼再走。” 但张束头也不回地跑了。她的胃翻腾地厉害,那种恶心的感觉又来了。 周茵和老太太走到餐厅时,张束正关门,一句“各色”从门缝溜出来。她顾不得想,匆匆按了电梯。 整个车库还在沉睡。她坐进车,慢慢往地面挪动。她突然想明白了到底是什么力量推着自己上了楼,是偶尔露出温情的家的力量。但她此刻只觉得心里一片寒凉。朱贝贝是高级的工具,高级的工具也只是工具。 正文 第13章 咱们这也算是一种钱色交易吧 八点刚过,从西城开去朝阳,路上已经堵得水泄不通。一步一停,司机们各个被糟糕的路况晃得发困,摇下窗户吹风。 张束又听起了蔡琴。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具干尸,脑子却格外清醒。 张束去找朱长跃,确实有为了贝贝出气的意思。拿人手软,朱贝贝在与父亲的关系里永远占下风。普通人家大概率不会出现这种局面,但这是朱家,一切都是利益,一切都有条件。这几年人们都在反复诘问有没有无条件的爱,但爱本身就是因为无条件才能称之为爱。其余的,只是一些赝品。 假货用起来伤人,假的感情更是。她从假感情中逃出来,眼睁睁看见另一个女人跳进去,倍受折磨,她于心不忍。 而更像干尸的人正坐在她家门外。张束看清来者何人时,以为自己累到眼花。 直到淡淡的酒气传来,张束这才确认眼前蓬头垢面、拥着两个大号行李箱的女人确实是自己刚分开不久的表妹。 “好歹洗个澡再来,”张束眼眶又热了。她掏钥匙开门。 “你以为我是你,”朱贝贝颤颤地扶着箱子站起来,“我不过是没吹头化妆。” 对平日西装、高跟鞋、丝巾、名牌包、120 分精致的朱贝贝来说,今日一身睡衣般的灰衣灰裤罕见而可爱。相识二十多年,她很少见到朱贝贝穿成活人。她更像是一个模板。职场精英题材的电视剧如果参考她的着装,一定会在视觉上上几个档次。 朱贝贝空手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快要被杂物淹没的懒人沙发上,舒服得叹了口气,“你这儿虽然没什么格调,但还是挺舒服的。” 张束翻了个白眼,走去门外,将行李箱推了进来,才转头去做别的。 “你好像不太惊讶。”朱贝贝看着张束忙里忙外。 “最近让我惊讶的事儿太多了,你这个算不上。” 朱贝贝自顾自,“还是你家有人气。我需要吸收一点人气。” “这儿离你上班的地方可远,早高峰一个半小时。” “我请年假了,这么多年的攒到一起了。”朱贝贝打了个滚,从沙发上爬起来去开箱。 满满两箱,东西多得冒尖,很快填满了不大的空间。张束端着咖啡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满地艳红鲜绿,绫罗绸缎,却是一水的家居服。 “你要在我这儿住多久?”她递咖啡给朱贝贝。 “不知道。”朱贝贝喝了一口,皱了眉头,“这是人喝的豆子吗。” “就这条件,凑合吧。” “我偏不凑合,”朱贝贝说着,从花丛下掏出一袋新豆子,“我就知道。” “你还带什么了?” 朱贝贝推开睡衣,给张束展示自己的家当。半箱护肤品,一半是面膜;剩下半箱,香薰蜡烛五个,梳子三把,吹风机,便携加湿器…… 张束看得咋舌,她虽然东西多,但都是书籍摆件。她不知道精致女人维持生活的成本这么高,琳琅满目,简直像竞品大会。 看到后面,张束突然反应过来,箱子里一套职业装都没有,连朱贝贝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都没有。 “你不打算出门了?” “不打算。” “你要是不想在家,去旅游不好吗?在我这陋室窝着很无聊的,我先提前知会你。” “不用你知会,我就是来专程体验你这种无聊的。日子太丰富了,无聊也是一种奢侈。能不能给我个当宅女的机会?”朱贝贝说着将咖啡豆塞进张束手里,“一杯热拿铁。” 可不是昨晚连哭带吐的时候了。朱贝贝就是这样,回了半格血就开始颐指气使。被冒犯惯了,张束懒得和她辩驳,“随你。咱俩生活有时差,你自便。” 朱贝贝跟在张束的屁股后面,“你大早上不回家,干嘛去了?” “兜风。” “你是会兜风的人吗?” “你折腾我一夜,我兜兜风清醒一下没问题吧。” 朱贝贝被噎,“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回西边了?你没去找朱长跃吧?” 张束绷紧嘴角,“我建议你睡个觉,别操别人的心,我上班去了。” 朱贝贝喊住张束,“你就不再问我点什么了吗?” 张束回头看妹妹,“朱贝贝,我知道你很难受,不然你不会来我家长住。既然是长住,后面有的是机会聊。我还是那句话,你先睡个好觉,你现在这个样子不适合倾诉。如果睡不着,厨房茶水台下面的抽屉里有思诺思,你自己拿着吃。” 朱贝贝的眼睛看上去很悲伤,但张束自己也很悲伤。她狠了狠心,走出家门。 到了公司,张束突然有点理解了养宠物和养孩子的家庭——家里有个脆弱的活物,人就会放不下心。一路上张束都在想家里的破事,以及朱长跃和周君的那些话,就连被编辑鞭笞的时候都心不在焉。 编辑很久没约张束,这次算是最后通牒。其他几个签约作者和公司定制的小说都卖出版权了,只有她的故事还死死卡着。上次跟她提了女主角最好别姓张,现在还没改动,能看出来张束的不投入。 见张束不说话,编辑来了劲头,人物没有活力,人物关系没有张力,爱情没有动力,是不是因为作者本人根本不想用力?这样的作者写出来的东西,能好看?还姓张,你是要写什么自传,谁认识你,谁要看你充满自怜和自我剖析的文字? 张束走了一会儿神,又被编辑激烈的单押排比句牵了回来。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她的生活就像是被裹在巨大的泡泡里,漂浮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也戳不破,还能怎么用力呢。编辑让她跳出舒适区,她其实不太理解这句话是怎么流行起来的。找到舒适区还不够难吗?人类终其一生制造和寻找舒适区。能破茧成蝶,谁要当条半死不活的肉虫。 编辑又冲张束笑,你以前多么有灵气,我看好你。 从公司走出来,张束想,她为什么要分心给朱家和周家,为什么要关心朱贝贝,他们也不给她分红。 还好张束遇到了今天第一个让她高兴的人。 虽然杜润和她的关系远远达不到见一眼就让她开心,但一个好看的、穿着考究的异性,在黯淡无光的一天后突然捧花出现,还是让人愉悦。尽管只是一束色彩鲜艳幼稚的乒乓菊。 张束盯着杜润身上价格不菲的三件套,接过花,乐了,“还好你没选黄白相间的,不然你穿成这样,我会以为下一秒你要给我三鞠躬。” 杜润听了哈哈大笑,“张老师,你目前是我生活里最大的乐子。” 乐子,听上去算不上什么好词,和开心也不是一个等级的,但张束还是笑着说,“彼此彼此。” 杜润解释,“你别生气啊。菊花,应季品种,而且五彩斑斓的看上去比较快乐。你要想收大玫瑰咱也可以去买。” “没有,我挺喜欢的。谢谢。” 一过性的快乐也不错。 张束并没有问杜润为何而来,从哪里知道她公司的地址,又等了多久。地很快要招标,最近是做材料找陪标公司的关键期。张束对杜润再没要求,杜润都有义务来维持这段勉强算得上是友谊的感情。这是杜润人生的阶段性 OKR,他做出什么都不意外。 “你的材料做好了?”张束问他。 “和张老师说话就是舒服,不用绕弯子。” “咱们这也算是一种钱色交易吧,没见过钱色交易还绕弯子的。” “咱俩谁是色,谁是钱?要不我当色,你当钱?” “那我愿意。行了,材料给我,我回家了。” 杜润大笑起来,一把揽过张束的肩,像刚拜了把子的兄弟,“咱们能不能不要这么务实。走吧张老师,我先请你吃点漂亮饭,安慰你一下。” 张束这一天最大的错误就是没弄清楚“安慰”的意思。她那时疲倦,只听到了漂亮饭三个字。 “有多漂亮?” “这怎么形容?”杜润打开大众点评,一家非常洋气讲究的法餐,“怎么了,一般漂亮的还不行?” “不是。我没洗头。”张束有点难为情。早上西边忙完东边忙,自己的事一件没做。人不能不睡觉,也不能在不睡觉的时候做决定。 杜润打量张束,脑袋上扣着棒球帽,脚蹬一双有点年头的匡威,身上是灰扑扑、松松垮垮的麻袋片衣服,头发也因为来不及收拾还炸着毛。点睛处在于她背的帆布袋,上面写着“无产阶级”,在此情此景下,整个造型升了一番。 杜润突然问张束,看没看过一张图,rich 和 super rich 的打扮风格。张束摇头,杜润献宝一样地递过手机,是一张网络梗图,上面是卡戴珊珠光宝气,下面是扎克伯格破衣烂衫。 “所以你是 super rich,懂吗?你这叫松弛。咱俩现在去好餐厅吃饭,大家一定会觉得你富爆了!正好侧面证明了,你是钱,我是色。”杜润说着,摆了个搔首弄姿的动作。 这种动作果然只有帅哥做才能消解其中的恶心。张束成功被逗笑了。 两人正巧走到杜润车旁,杜润拉开车门,请她坐进去。张束犹豫了,自己也开了车。想到晚上还要回来取车,她就全身发懒。 “晚上吃完饭我送你回去,明天你打车来不就行了?” 张束犹豫了一下。杜润的车更贵更美观,不如虚荣一下吧? “犹豫说明动心,好了就这样,停车费我给你报销。” “倒不是这个意思……”张束解释,但杜润不听,不由分说将她推到座位上。 正文 第14章 出现在同一张结婚证上也算缘分 上了车张束就后悔了。上次开着门和天窗,气味不明显,这次门窗紧锁,里面的香水味甜得发腻,仿佛小狗撒尿占地盘。她想起那张漂亮脸,感觉自己鸠占鹊巢。她好想克服一分钟前的虚荣心,去开自己的小车。 车的速度提起来,杜润突然打开了天窗。风从顶上灌进来,香气一下就淡了。他按开音乐,又指了指杯架,“喝杯冰可乐,人生更快乐。” 张束说了句“谢谢”,声音不大,淹没在杜润五音不全的歌声里。 虽然但是,她收回之前的结论。只要不去想出发点,和杜润在一起的快乐,并不能用“一过性”草率定义。 杜润确实很会选。 餐厅的装潢适合拍照,却不网红;食物精致,味道竟也让人难忘。除了菜量小、价格实在不好看之外几乎没有可挑剔的地方。顾客也没有想象中打扮得隆重,杜润小声和她笑,你看,你们都是 super rich club 的一员,我才是格格不入的那个。 好高的情商。 他哄她,想让她放松。怎么会格格不入呢。无论杜润穿什么,作何打扮,他都能像回家一样,完美地融入这家米其林。都说能挣比能花更重要,纯粹是绩优主义害人。能不能挣钱、通过什么渠道挣钱其实没那么重要,有的花、花到一定份上对钱彻底祛魅才是真正的目的地。 网上经常有人问,第一次坐头等舱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张束就是这种帖子的受众。出卖张束的不是平价衣服,是紧绷的神经和发僵的肌肉。三十岁后张束不再缺钱,但从小被扎紧的欲望口袋已经干涸。她失去了取悦自己的动力。 感谢这里的饭足够好吃。味蕾才是人类神经调节开关,张束终于放松了一些。 甜点提前来了,是杜润专门给自己点的三个冰淇淋球。他边吃边问张束,“张老师,你敢相信我有小肚子吗?” 张束惊讶地看着杜润,“咱俩都这么熟了?” “早放弃偶像包袱,早获得快乐。” 两人在这点上倒是不谋而合。杜润说冰淇淋是他的快乐食物,因为小时候杜清,也就是杜润爸爸,会在很偶尔的一个周末带他去游乐场,给他买冰淇淋。他那时并不喜欢冰淇淋,也不喜欢这个不怎么来的爸爸,但每逢这一天,他妈妈都会很快乐。于是他也很快乐。 抛开公序良俗,张束为杜润和杜润妈妈感到难过。她查过杜清的照片,看上去和杜润毫无关系。杜润的妈妈一定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 如果故事就停在这里,这一天算得上先抑后扬。只可惜下一秒,服务员领着贵气体面的一家四口往这边走来,中年夫妻和一对子女。 杜润抬头,和男人打了个照面,男人立刻面露惊喜,“小润,好久不见啊!” 杜润起身,笑来得极快。张束想,如果表情变换速度也是华山论剑的比拼项目,自己一定死于杜润剑下。 杜润喊男人杨总,喊女人赵阿姨。杨总和夫人不看杜润,只看张束。赵阿姨甚至走到张束面前,伸出细腻白嫩的手拉住她,眼神止不住的好奇,“小润呀,上次带女朋友来这儿吃饭还是你上大学吧?看来是好事将近。” “您看您这话说的。真定下来,我肯定得跟您和杨总说呀。”杜润摸了摸鼻子。 杨总也笑,“人家女朋友站在这儿,提以前的事干嘛。姑娘是哪家千金,第一次见,快介绍一下。” 张束起身,礼貌向两人问好,虽然尴尬,但这也是她经常作战的战场,对流程再熟悉不过。 不料一直游刃有余的杜润突然结结巴巴起来,只说是杨总熟人。杨总起了八卦心,非要刨根问底,老熟人多着呢,到底是哪一位? “朱总,朱总。”杜润的鼻头已经被他搓红了。 杨总一愣,和夫人快速对视一眼,似笑非笑,“哦,朱总,朱长跃,老朋友了。朱贝贝最近好吗?” 这句话是问张束,张束不明所以,点头称好,那种奇异的笑容又爬到了两人脸上,看得张束头皮发麻。杜润一只手突然牵住她,快速捏了两下,张束这才恢复了笑容。 待四人离开,两人重新坐回座位,气氛却回不去了。杜润什么也没说,但耳朵红得像发了烧。 服务员再来上菜时,张束拜托她将菜装进打包盒里拿走。 杜润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刚想说话,张束便起身往外走,没有给杜润因为良好教养而假意出言阻拦的机会。 张束要来杜润的车钥匙,坐进驾驶座,将车开去了附近的一个街心公园。 到了地方,张束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打厚厚的打印稿,徒手拆了钉子,铺开,将饭盒摆在上面,张束这才比了个“请”的手势。 杜润不解,“为什么要搞这出?十分的饭,装进盒已经扣了三分,还要站在十月底的冷风里吃,给你打负分你服不服气?” 张束打开盖子,叹了口气,“你在十分的餐厅里,吃十分的饭,但屁股下像长了刺,这顿饭还有什么吃的必要?让你难堪,我也不舒服,总得提出个解决方案。” 杜润想要解释,但嘴张了又张,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张束摇摇头,“吃吧。” 她打开后备箱,撇腿坐上去,娴熟地磨好一次性筷子递过来,竟和杜润送来的筷子撞在一起。两个给家庭做乙方的男女同一时刻笑出了声,盖过了刚才微妙的芥蒂。 但这次杜润很快收了笑,“我是真的想说对不起,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张束“嗯“了一声,“你说,我听着。” “你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意思?别绕弯子,有话直说” “……朱贝贝的老公陈星,是你前男友,是吗?” 张束的脸像是被狠狠地甩了一个耳光,一片热辣。她很想甩回去,却不知对象是谁。 杜润伸手拿了片磅蛋糕塞到了张束嘴里。 “吃吧,吃点甜的,什么都别说。” 张束就想掉眼泪了。她努力咀嚼着食物,把头别了过去,声音里带着水声。 “你是怎么知道的?” 杜润递了张纸,“我今天来找你,本来是想送材料……但下午这件事突然就传开了。你不做金融,肯定知道得要慢一点。” 张束点头,“怎么传的?你知道多少?” 杜润想了想,“我猜你也不想再听一遍,就不复述细节了。这种新闻里面肯定有夸张成分,但起承转合我大概弄明白了。我就想问,你们家……不控制一下吗?” 张束将手里软下去的纸巾折成小块,“控制什么,控制舆论?现在网络这么发达,陈星有心想说,有一万种方式,捂不住嘴的。再说我们家也没有只手遮天的能力,就算能遮得住,我也未必是保护伞下的一员。” 张束低着头,杜润看不到她的脸,但能看到她深色衣服上落下许多斑点,颜色更深。他只好拍了拍她的背,“你先别激动,听我把话说完……你应该比我了解陈星,他是个傻逼,但是个非常聪明的傻逼,嘴很严。这件事对他不利,他有什么说的必要呢?” 张束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其中意思。家里有人将这件事捅出去了。不管是谁捅的,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她都能想到自己即将面临怎样的风暴。 这么想着,她便笑了,看向杜润,“是你爸妈让你来的吗?” 杜润也看着张束,眼神坦坦荡荡,“交材料是我自己该来,安慰你是我自己想来。咱们算是朋友,对吧,未来还会出现在同一张结婚证上,也算是有缘分。” 张束叹了口气,“咱们先进入正题吧。” 杜润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就从车后座拿出一摞文件,“资料做好了,陪标公司也找好了,麻烦你带给朱总,请他帮我看一眼,这些公司有没有陪标资格,会不会做得太明显,让我心里有个数,”他说着将文件放到张束的包旁。 “放心吧,情报员的工作我肯定给你做好。朱长跃出国了,半个月才回来,我晚上扫描好发给饶秘书。” “今晚算了吧。不差这么一会儿。我不是你老板,”杜润停顿片刻,“也好,我本来以为你们家里人马上就会和你发疯,现在看,至少要等半个月后了。你也放心,你做情报员,我做公关,你们家那边,我来帮你应付。你身边有了新的人,对你足够好,没人会再提旧的。” 张束道了句谢,杜润说受不起,毕竟他能得到地,能得到认可,能得到权力和地位,张束除了让自己的孩子合情合理合法,还能得到什么?这事她吃了大亏。但张束不这么认为。她从小到大需要的就是一张能紧紧贴在身上的雨披,来遮挡来自家庭的暴风骤雨。哪怕这张雨披是别人的,是借来的,能遮挡一会儿也好。 她由衷感谢。 正文 第15章 咱们像狗一样快乐,行不行? “苏大夫那边你别担心,她不是咱们圈子里的人,和咱们没什么交集。” 张束摇头,“你就当是我谢苏大夫。我养好身体生下孩子,你拿了地盖好楼,都要花不少时间,然后咱们要合法,再解除合法……” “你可以直说结婚和离婚。” “我就是不想用这两个词。总之,在这一切结束之前,她要一直藏着,不能见光,她的爱人在陪别的女人演戏,委屈的是她。” “她倒是没你道德感这么强。你这样的人不适合杀人。” “杀人犯也有有道德洁癖的,不矛盾。” 杜润笑了,将热茶递给张束,“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想说说陈星的事吗?你……有其他人能说这件事吗?” 张束正怔怔地盯着不远处一棵发黄的、不知品种的老树。 “我拼了好大的力气才从差点溺死的河里游出来,不想再踏进去了。” 杜润的眼神终于流露出一些怜悯。 他单纯又复杂,天真又精明,外表快乐得像不谙世事的小狗,内心又预置了许多情感反应。 唯独怜悯,是他的稀缺品。 风一吹,黄叶落下,不一会儿,便簌簌地在地上铺出一小片金黄。 “你说咱们这个像不像小学秋游啊?”张束问。 “咱文艺点,起码是个《路边野餐》吧?” “那我还是喜欢小学生秋游,像小狗一样快乐。” 安静了几分钟,杜润扭头看张束,“要不咱们把秋游变成真的吧?” “啊?”张束没有接住他突如其来的提议。 “咱们像狗一样快乐,行不行?”说完,杜润自己先笑了。 张束也笑了,两人都想到了别处去。 “可以,咱们就像狗一样快乐吧。但我快乐的经验可不丰富。” “那你算是跟对人了张老师。我难过的经验丰富,快乐的经验也丰富。” 杜润将车停在了一条上了年纪的街道边,线条单薄的霓虹字牌在还未黑透的傍晚发出微弱的光。路边几辆板车,上面是各色花草,十块钱一盆,是和一线城市不匹配的价格。张束想起了之前租的房子,老旧敦实,像沉默温和的奶奶伸出来一只软软皱皱的手。她跟着杜润走,也不问去哪里,光是在这里走就感到安心。 两人停在一家电动车零售店前,面前一排小牛、雅迪和九号,长得大相径庭。 杜润清了清嗓子,“不用看价,随便选。” 张束止不住地大笑起来,笑到蹲坐在马路牙子上。好俗套的一句霸总台词,怎么用在了这里? 杜润理直气壮,“怎么了,这也是敞篷啊,看不起谁?” 没有看不起谁。张束的心像乘上了一只风筝,在风里飘了起来。如果是平时的她,一定会挑一辆黑色的车,开起来就融化在夜色里;但今天她想选一辆白色的,她想起小区看见的一只西高地,白色的小狗,永远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她今晚就想暂时地变成这只西高地。 杜润去交钱,回来的时候带了两只头盔,都是粉色。张束问他,没有别的颜色了吗?杜润说还有蓝色,但今天说好了,只快乐,和忧郁沾边的事不要碰。 两人一前一后坐上车,张束才想起来,电动车带人要罚款。杜润说早就查好,一辆小牛四千,买两辆就要八千,但罚一次款才二十。 张束想到了别的事,但此情此景下,她并没有说出口。 她决定换个话题,“你这个样子,这个个性,怎么没有一辆自己的摩托?” 杜润终于不好意思,“考证没考下来呀。人总要有点瑕疵。” 两颗粉色的蘑菇在大笑中上路。北京的路灯总是昏暗,在夜晚却显得温柔。张束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好用双腿紧紧夹住座椅,着迷地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打在地面上,打进连续的橘黄色的半圆海浪里,像一帧帧黑白默片。 她的发丝从头盔里跑出去,在耳边摇晃。痒痒的,但她不想挠,她想记住这一刻。 杜润说自己是第一次骑,但骑得熟练飞快。红灯,张束一头砸在杜润的背上,杜润大呼后悔了,戴上头盔,吃亏的是自己。他的手伸到后面摸索,终于拉住了张束的,牵到前面。 她的手在秋风中冰凉,杜润的手却热得像团火。他是怎么做到的? “别怕,张老师,咱们是朋友。” “你怎么定义朋友?” “拥有共同秘密的人就是朋友。” 张束想说,那叫盟友。但她更想说,杜润真实诚,她的手摸到了一层薄薄的脂肪,他确实有小肚子。可能有一些脂肪的人,就更暖和一些。 车又开起来。手有了安放的地方,攥成一团的心也随之松解。他们骑进风里,傍晚的眼泪和从前的悲伤被冷空气带走,像泄了气的气球,瘪了下去,飘向了别处。 张束问,你看过《驾驶我的车》吗! 杜润说,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张束又大声地重复了很多次。 杜润没看过。 “但是!不重要!咱们现在不就是正在演这个电影吗!” 张束又笑了,她不想亲自演这个电影。好吧,如果非要演,那么她是男主角,杜润是女司机,也没什么错。 两人骑出去好远。张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杜润也不知道。没人开导航,也没人看时间。路边有一处草坪,因无人在意反而保存得彻底。 杜润停了车,自己率先躺了上去,又叫唤着起身。秋夜的草地,已经开始结露水。这身衣服明天是穿不得了。 张束脱下外套,宽松肥大,灰扑扑的,草地上像落下了一只巨蛾。 她比了个邀请的手势,“优衣库,不心疼。” 两人凑合着挤在一起躺下。夜空晴朗,星星密密麻麻。杜润这才看了一眼导航,已经是近郊。 “张老师,”杜润喊她,“这是像狗一样的快乐吗?” “今天晚上,狗不如人。”张束说。 张束觉得心里好怪。这是两人相见的第三面,说了解对方,其实连熟悉都算不上,说不了解,却已经共同创造了这么多陌生又新鲜的回忆。 她和他,甚至可以让对话中产生许多空白,毫不尴尬。 “我想和你说件事。”张束突然开口。 杜润离她很近,他看着星星,“咱俩都狗过了,以后说话可以不用这么客气。” “我今天的革命失败了。” “什么革命?” “对朱长跃发起的革命。我去找朱长跃,想让他同意朱贝贝和陈星离婚。” 悠闲和平静从杜润脸上退去,他转过头,语气里已经没有了笑意,“为什么?” 张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兀自说着,“我今天真的很受挫。朱长跃不把人当人,周家也不把人当人……” “我问你,为什么要去说服朱总让朱贝贝离婚?”杜润坐了起来。他话说得很慢,明显在寻找措辞。“你知道这是件风险很大的事吗?” 张束愣住,她躺着,仰头看他,“如果朱长跃万一听进去我说的话,同意贝贝离婚,那后面贝贝过得但凡有一点不顺,罪过都会算在我头上,对吗?” “我想问你,你的动机是什么?你和朱贝贝关系好吗,我认识她很多年,并不知道她有个姐姐。” “所以你想说什么呢。” 还有不怕冷的飞虫聚在路灯下,执着地向着灯泡扑去。 “我想说你不该这么冲动,张束。你扪心自问,你帮朱贝贝打抱不平是想让她快乐吗?她的快乐和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通过你来实现?这种行为真的很圣母。” 张束盯着杜润的眼睛,在一瞬间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张了张嘴,大脑宕机,没有说出话。 杜润还在喋喋不休,条分缕析地告诉她,张束你知道吗,我们是庶男和庶女。我们的日子外人看着好,里面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夹在夹缝里,上不去下不来,和朱贝贝、董沁渝这种嫡出不一样。你还要去安慰她,给她带来快乐。给阶级敌人送温暖,不是圣母是什么?还是你想主宰她,让自己看着多一点存在感? 张束知道杜润说的是真心话。暴露自己尖酸的难听话,包含真心的概率也最高。她想告诉杜润,她作为一个女人,是很能共情这种痛的。她们都被背叛过。 但不是的,重点不在这儿。 “杜润,是我的错。”张束打断他。 杜润沉默了,他达到了目的,却有点意料之外的后悔。或许和张束这样的聪明女人应该直接说。朱贝贝只是借口,担心她得罪朱长跃,后面的事泡汤才是真。 良久,张束站起身,“你没做错,但有一句话你说错了。咱们不是朋友,是盟军,要达到同一个彼岸,谁也不能扯谁的后腿。今天是我冲动了,下次我注意。走吧,回到你停车的地方,材料在你车上。” 回程的路上,两人像是普通的司机与乘客,再无交谈。 张束依旧盯着地上的影子,思绪却飞了出去。是自己太傻,还是杜润太高明?她后悔和一个相识不久的异性聊到这么隐秘的议题,即便两人后面要谈婚论嫁。她安慰自己最近困顿脆弱,对着任何一个释放一点安全信号的人,都有袒露心声的冲动。 到了地方,张束取了材料,借口不顺路,自己回去取车。临别杜润问她,今天的快乐还算数吗?当然算。快乐何其无辜。只是被主人遛完的西高地也要回家。 整个夏天积攒的活力耗尽,到了十点,天色已经黑得发蓝,像用久了的手机电池。张束走在街上,一盏盏灯像微小的火苗,在瞳孔里跳跃一下,又立刻熄了。 她理解杜润。杜润是这个圈子里的做题家,分数是实打实学的,名校也是实打实考的,他对自己更怜爱,也就对成功的不确定性更恐慌。她也不理解杜润,如果只是为了维持关系,他实在不用做到今晚这一步,既然做到这一步,又为什么会突然变脸。她摇摇头,停止继续往下想,这些思考和浅尝辄止的委屈已经是一种期骥。他们是合伙人,不应该对对方有感情上的期骥,不管是哪种感情。 至于主宰不主宰,一个女人想主宰自己的生活,想主宰自己的工作,也有些可怜的想主宰自己的后代。但没有女人想主宰另一个女人,你看到对方身上相似的痛处,就不会再想控制她。男人就不一定了,张束很想问杜润,如果有一个主宰自己哥哥命运的机会,他会放过吗。 正文 第16章 第一个关心她痛不痛的人竟然是贝贝 张束站在自家门前,对着密码锁迟迟不敢按下去。 还好不是第一次回不了家。楼道里的灯熄亮起又熄灭,循环许久,张束终于下定决心离开。她准备回她的车里,那里被毛绒玩具、零食、舒适的衣物和靠枕填满,是她第二个家。张束突然想起杜润的车,车里除了甜得发腻的味道一无所有。她猜他的家也如此。 家门在她要转身的前一秒打开了。一时间楼道灯火通明,张束感到血流全冲向脑袋,无处遁形。 还好外卖员的到来稀释了这种凝滞,让暂停的时间又流动起来。 满满两大袋。张束拎起外卖,感到自己的手脚都回来了,“这么晚还点这么多,家里有朋友?” “给你发信息你看到了吗?”朱贝贝也弯腰去提。 “没有。怎么了?” “这是给咱俩点的。”朱贝贝直起腰,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看向了张束的眼睛。“姐,一起吃个夜宵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张束留下了,却不知道该和贝贝说些什么,她不想在这样的时刻和自己的妹妹聊陈星。虽然社会和道德足够开放包容,虽然她和朱贝贝没有血缘,虽然这不是一桩严格意义上的三角关系,但依旧裹着乱伦一样的恶心。 朱贝贝不知差谁送来了地道的黄鱼面,汤还热乎。张束突然觉得胃里翻腾,有深夜在秋风中飙车喝下的凉气,也有对即将发生的对话的回避。狼吞虎咽是最好的伪装,两个人的头都埋在了碗里。 下一秒,张束就被鱼刺卡住,连咳带喘,憋出一张红脸。朱贝贝又是塞面条又是跑去厨房找醋,好一阵忙活。 鱼刺总算是下去了,张束眼泪汪汪地看着朱贝贝,“你竟然不是生活白痴。” 朱贝贝翻了个白眼,“我承认我是生活白痴,但这应该是小学自然课教过的常识吧。” 顿了顿,朱贝贝问张束,“还难受吗?” 张束摇头,“好多了,还好是根小刺。” “那陈星的事呢,也是根小刺吗?” 一瞬间,张束耳边除了嗡名声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不确定这句话有没有钻进了自己的脑袋,但下一秒,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和陈星分手后,相熟的朋友说好可惜;饶秘书说都会过去;朱长跃说要给她补偿;杜润说要控制舆论。而她真正的亲人,今天才知道两人之间曾有过感情。 这是第一次有人关心她痛不痛。而第一个关心她痛不痛的人,竟然是朱贝贝。她的痛比自己少吗。 张束抬起脸,对上朱贝贝的眼睛,这双美丽的眼睛在感情破裂后一直很悲伤,只是她不敢看。朱贝贝将张束的头搂在自己怀里,不再压抑的哭声顷刻填满了不大的房间。 种种荒谬,种种委屈。少年时代的她们怎会想到,成年后,两人竟因这样的事由,而获得了深深拥抱的机会。 配菜还余下许多。那一夜,朱贝贝没再动筷子,张束却大快朵颐。朱贝贝吐槽张束不管人生状态何等糟糕,胃口却从来没掉过链子。张束说要感谢自己的好胃口,在抑郁症那几年拯救了自己。只要人还能吃得进饭,就证明生命力流逝的速度还可控,至少对活着这件事依旧有欲望。 朱贝贝问她是不是因为陈星而抑郁,张束说不是。虽然分开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与难堪,但最让人寒心的还是家里一片祥和的“无人知晓”。 朱贝贝坦诚地告诉张束,今天刚听说这件事时,以为是愚人节的玩笑。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狗血无聊的剧情,还恰恰发生在她身上。她一向理智冷静,雷厉风行,今天却在放下手机后围着小区走了十几圈。 该问谁?她丈夫? 陈星做 IPO 结项的新闻今天刚发布,他站在人群中,脸上带笑。这件事最多给他镶上一个风流名声,而风流在金融圈里算是正向的花边。他的事业和心情,哪样都不会受半点影响。 问张束?她以什么立场和身份问? 想到这里,她哭了。 张束也摸不透朱贝贝的心情到底有几层复杂。 最后朱贝贝说,“如果我是你,我已经死过一百次。” 张束摇头,“你不会的。你是大客户部门著名的钢铁之花朱贝贝。” 朱贝贝笑了,“但在我的生活里,我没听过比这更让人难受的事。我听到这个由咱俩组成的八卦,在屋里哭了一个下午。我想无条件站你,陪伴你,虽然我和你既算不上姐妹又算不上朋友。”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张束给她递纸巾,“你这句话,很多真朋友、亲姐妹也说不出来。” 朱贝贝摇头,又说,“可我也是加害者之一啊。” 张束沉默了一会儿,“非要这么说,我也不清白。算了吧,咱们之间掰不清楚,也不用掰清楚。陈星才是受益的人。但我不明白,到底是谁说出去的呢?” “不知道。”朱贝贝也想不清。 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饶秘书、朱长跃、陈星和自己。陈星才闹了出轨,圈中人也多少知道,就算司空见惯,拿到台面上总归不是美事,他没必要给自己添把火。朱长跃毫无动机。难道是饶秘书?饶秘书虽然狗腿但确实忠诚,说出让朱长跃难堪的事,他图什么呢? 张束的肚子吃得滚圆,拉着朱贝贝下楼去遛食。两人穿着睡衣和拖鞋,头发蓬乱,和老小区浑然一体。 脚下的落叶被她们踩得沙沙响。老小区就是有这点好,没有物业勤收拾,反倒留下了一丝原始的快乐。 大风将天空吹开,月亮滚圆明亮,澄澈活泼。这样的晚上,会让不那么愉快的对话伤害小一些。 朱贝贝专心地踩着叶子,并不抬头,问张束,“你们俩好了几年?” “八年。” 朱贝贝骂了一句脏话,又问,“你们当年怎么好的?” “校园恋爱咯,很普通。”张束盯着月亮。 “张束……姐,我没想盘问你,但我能八卦吗?如果你不想说,真的无所谓,你别生气。” 生什么气,一个旧人。 “问吧。” “你们喜欢对方的什么呢?” 张束依旧盯着月亮。她和陈星一起度过了八年,之后陈星和贝贝从恋爱到结婚五年,十三年过去,回忆里的细节磨损,很多画面都不再能看清。她只记得当年陈星在物质上很匮乏,自己在爱上很匮乏。那个年纪,大家很容易被对方身上不同于自己的破碎吸引。 张束以为爱能够补好对方身上的补丁,后来才发现,只有双向的爱才可以。陈星爱的投射对象,更多是张束对他的崇拜,让他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意识到了自己的魅力,尝到了甜头。养分吸干了,他也就走了。 人的欲望是有生命的,肥料充足,自然膨胀。 “那你呢,”张束问,“是什么吸引了你?” “你知道吗,他和我提过前女友,我那时怎么可能想到是你,”朱贝贝苦笑,“他说他曾经深爱过一个人,但这个人太破碎太阴郁,是个无法用快乐和活力填满的黑洞。我当时好同情他。” 张束很懂这套把戏。金融圈子里的男人,有变着花样的浪,有浮夸的精致,有高级的造作,也有紧绷的体面。陈星只用拿出稍许的朴实与真诚,就能在这些男人里独树一帜。 “可能他太了解圈子,知道我这种人缺什么。换个角度想,他真是个金融人才,做好了尽调就能无孔不入,”朱贝贝又笑了,但这个笑容有些不一样,“他一定捏准了我的命脉就是不得不要脸,所以这次我偏不要脸。” 张束停住脚看她,“你要干吗?” “我要报仇。”这抹笑里掺了一些不甘,一些天真,也掺了一些势在必得。“我是朱贝贝啊。” 正文 第17章 我都没感受过高潮 “你好中二啊,”张束嫌弃地看了一眼朱贝贝,“你是朱贝贝又怎么样,你是有超能力还是有杀人经验?你想怎么报仇,对象是谁?如何实行?” “你应该支持我呀,你刚才不是跟我一条心吗,怎么上来就撤火。” 这是问到关键了。“报仇”二字说起来爽快轻易,现实生活中却很少遇到。要么《王子复仇记》能成为世界名著呢。 张束看着朱贝贝的侧脸,这种家庭出来的女孩绝对精明,能说服甲方,能拉拢客户,职场里不会吃什么亏,但依旧是一种精英式的精明,是花拳绣腿的假把式。象牙塔里出来的人没有生活,不要说报复人,丢到菜市场连价格都砍不下一分。朱长跃又是那样的父亲,父权制具象的化身,朱贝贝怎么舞都舞不出父亲的掌心。所以她绝对做不来报仇的事。报仇要的是狠角色和真功夫。 “你要是下定决心,谁撤火也没用。你别回避我的问题,你不是擅长做项目吗,那你跟我说,如果报仇是你的项目,你准备从哪儿入手?” 朱贝贝不说话,往前走了一段,突然轻轻笑了,“我想做和他一样的事。” 张束瞠目结舌,这女人脑回路怎么长的,“你也要出轨?” “反正先找人睡睡觉吧,”朱贝贝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看着张束,“他不太行。你知道吗。” 张束被问愣。说实在话,她记不清了。他们在一起时还是学生,她忙出国,陈星忙保研。后来异国几年,再回来,陈星又常年出差,一起睡觉的机会很少。她对陈星的身体记忆模糊,非要形容,可能和做阴超的感觉差不多,只是少了些许尴尬和难堪。她连做爱都很难放松。 张束一直觉得两人适配度极高,也有这个原因。所以乍听到出轨时,她第一反应不是恶心,而是震惊。这个人不是没有肉体欲望吗? 她愣神,朱贝贝兀自说了下去,“刚在一起的时候感觉他挺热情的,后来干脆没有了。我都在想他是不是 gay,但又不像。我生生被憋成了一个性冷淡。张束,我都没感受过高潮。” “你要是只想享受性高潮,我支持你。可你又不是。” “怎么不是?你又知道了?” 有什么难懂。和别人睡觉并不重要,朱贝贝才舍不得放下身段换取欢愉。让陈星和朱长跃丢脸才是真。 张束没说这些,她只劝贝贝,还是离婚吧。在车上哭得不能自已时,贝贝最大心愿不就是离婚吗?离了婚,广阔天地。 朱贝贝说那时自己太冲动了。离婚那么简单呢?房子车子票子,哪一样不需要处理。自己再有洁癖,什么事大什么事小还是要拎清。 “别为了报复陈星和你爸,把自己搭进去。”张束还是没法支持。朱贝贝可以叛逆,朱长跃也可以收拾这次叛逆,张束刚领教完朱长跃的厉害,还只是皮毛。 朱贝贝突然就拉下了脸,“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为我好?我发现了,你怕朱长跃,你怕陈星,你怕他们。你放心张束,我住在你这儿,跟你倾诉,绝对不会让他们知道……你脑袋里的裹脚布,也扯一扯。” 后半程,两人一前一后回家,朱贝贝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仿佛不认识她,卧室门撞得砰砰响。张束想冲她吼,有本事滚回去啊!但最终却咽了下去。 多么离谱,她们彼此伤害,陈星却逍遥自在。 脚刚踏进房间,张束就接到了陈星的电话。凌晨一点,听筒里喷出一股酒气和理直气壮。 “是不是你说出去的?” 不是。 “我想不出有第三人。” 那你可以再想想。 “我听说你和杜家小儿子接触了?不会是他放的消息吧,还是他爸妈放的?你这么快又和男人灵魂共振倾诉衷肠了吗?” 张束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句,再也忍不住。 “陈星,去你妈的。” 说完,张束挂了电话,拉黑了陈星,世界清净了。 她坐下来,翻看微信,写作群里编辑正在恩威并施地催稿。 张束睡不着,干脆掀开电脑读起来自己的小说。写了十几万字,改了无数遍,题目和大纲都面目全非,只留女主倔强地还姓张,张默,沉默是金,张束不想在这个故事里说话。 这是一个非常套路的言情故事,男精英和女大学生,家世天差地别,但偏偏一见钟情,最后走进婚姻殿堂。 简直奇幻。 编辑说市面上同品类影视剧改编一茬茬,口碑再差也有人看,也赚得到钱。可看看自己和身边人身上发生的事,她实在没办法将这个狗屁一样的东西写完。 想了一夜,公司一开门,张束就坐在编辑桌前。编辑惊讶张束竟然在白天出现,笑问,“这是完稿了?” 张束也笑,“我不写了。” 鸡飞狗跳的早上。到最后,编辑骂累了,问张束到底想干吗。当年签张束进来,是因为张束的短篇小说改成短片获了奖,一时名声大噪。影视公司为了张束专门设立了定制写作部门,没想到之后便颗粒无收。 张束反问,因为成立这个部门,编辑升成了主编,是不是?这些年这个部门钱也并没少挣一分,是不是? 编辑便不再讲话。后起之秀一茬接一茬,虽然灵气不如张束,但流水线写作速度很快,挣得盆满钵满,她自己也换了房子,换了人生。 “我也是替你可惜。”编辑想找补。 “不用替我可惜,”张束起身,“我本来也不是做这行的。我没有技巧,只有血肉经历。没体验过的事、不信的事,我写不出来。” 张束答应赔合同的款,不少,但积蓄还够。不管打得多难看,毕竟一起工作这么多年,编辑不太想终止合同,当年张束的天赋有目共睹。张束只好告诉编辑,自己确实有想写的东西,如果哪天写出来,她会先拿过来给编辑过目,大不了到时候再签合同就是。等一个人的灵气,听上去就虚无缥缈的事,能等多久? 从公司出来,张束想起自己本科和研究生读的商科,是朱长跃指点的;回国的第一份工作,也是朱长跃指点的。那些都是她不擅长不喜欢也做不出彩的,而后她开始写一些短篇故事,而后其中一篇被买去拍了片子。 而后她经历了陈星的事,不再有灵感,变成了家里人口中的边缘人。 那些都市小说和电视剧里受挫后奋起的大女主,她几乎没见过。泥泞的生活是会将人的灵魂榨干的,一丝不剩。 得知她患了抑郁症的那天,她清楚得记得家人脸上浮现出的恐惧。为什么制造出这样的残次品。从那天开始,有人开始为她安排相亲,美其名曰要为她转换心情,但她清楚,她在他们心里已经成为过期的滞销罐头。 相亲的人来来去去,像一场吃不完的流水席,直到遇到杜润,赶上朱长跃的公司招标。欲望像一张网,把每个人紧紧笼罩在其中。 张束想,能被利用,也是件幸福的事。她又想,能有这样想法的人,也很可悲。就像被家暴过的人总是会被家暴,人们会踏进不同的河流,但总会被河中相似的石头绊倒。 开车回去的路上,她做了一个决定。虚假却丰沛多汁的故事她不再能写出来了,但被晒干的泥地一般的生活,她可以抖出来,晾给众人看。谁不爱看别人家里的丑事呢。这或许比天选之爱还赚钱。 这是张束唯一能做的“报仇”。 张束揣着一颗不安的心等着陈星的事在家中爆发,然而在张束写到第一个一万字时,这颗炮弹依旧哑火。周茵和周君每天在群里照常打卡发鸡汤,文章里也并无影射讽刺,一切平静地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但她懒得分析其中猫腻。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她本来也不期待得到任何同情和安慰。 朱长跃回国的第二天,她突然收到了一个女人的微信好友申请。微信名“花姐”,头像是美丽的院落种着洋气的花。 她还没搞明白是谁,周家的电话来了。 完全没有兴师问罪,语气喜洋洋,让她想起朱贝贝第一次带陈星回家。 “这次真的要穿好一点呀,”周茵的声音甜蜜蜜的,“杜润的父母要登门拜访咱们家了。” 张束一愣,再低头看手机,“花姐”又发来一遍好友申请,这次附上了一行小字,“张束妹妹,你好,我是杜润的妈妈花姐。” 正文 第18章 帆布袋装猫,的尸体? “杜院长,咱们上次不欢而散之后还没和好呢吧,你爸妈来登门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了?” 问这句话时,张束正对着镜子做面膜。 镜中一张雪白的饼,露出的两只眼睛死气沉沉,也和面膜一样静止平整。她在贴上面膜的瞬间觉得异样,直到见到杜润才明白异样的来源,又不是见真正的公婆,何必做到这一步。 视频里的男人始终笑嘻嘻,也白着一张脸。 “哦原来咱们还没和好。我可是给你发了很多微信了。” “一堆猫猫狗狗的表情包。” 杜润耸了耸肩,“总之你接电话了,我就默认咱们和好了吧。” 张束不想和他掰扯,又问他,说好替自己挡事呢?合着是张烂雨披。 “替你挡的是你家的事,我妈可比你家人好多了,很简单一个人。你也看见她朋友圈了。” 张束确实第一时间翻了花姐的朋友圈。全是花,偶尔去京都短住,内容依旧一样,只不过庭院里的花换了品种。 很简单一个人,张束心里冷笑。能在这种有真正嫡庶关系的家庭里盘踞下来的女人,怎么会简单。相比之下,会在朋友圈里露脸、晒自己到处打高尔夫球的周茵,可能还好对付一点。 “你爸妈想起什么来了,突然就要来家里?” “这事我也是被通知,张老师,说到底这事还要问你。” 张束不解,“是竞标出了什么问题吗?我按照你的要求递了材料,饶秘书说问题不大。” “那不是。” “是不是你猜错了,你女朋友暴露了?” “也不是。” “那到底为了什么?才见过两面,怎么也到不了两家坐下来吧。” 杜润还是笑,“你最近是不是去复查多囊了?” “谁跟你说的,李行?” 杜润不说话了,施施然摘掉面膜,好看的脸充满了屏幕,“我说了,这事真的要问你。” 张束的思绪飞回上周五。 那天是李行的班。依旧是老流程,抽血和阴超。几次下来,针刺破皮肤和探头进入身体时的不适感逐渐减少,不能说习惯,但也不再恐惧。忍痛和吃苦这种事原来靠练习也能有进步,怪不得要从小灌输。 B 超大夫换了一个,不再是杜润喜欢到脸上放光的女孩。相同的日期,相同的时间段,排班表上唯有今天换了人。不知是有意错开,还是只是简单的班次轮替。张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对此抱有好奇,又察觉到这种好奇里掺杂着些愧疚,好像自己真的做了破坏别人关系的第三者。 结果很快出来,收效甚微,15 颗卵稳稳地驻扎在卵巢里。她的肉体和精神如此萎靡,卵巢却意外亢奋。 李行还是淡淡的,说话很慢,吐字时单眼皮微微向上挑,聪明中带着很难让对方察觉的不耐烦,“没什么变化。我建议你……” “继续地中海,继续运动”,张束替他说出治疗方案,“有没有更快的方法?” 李行诧异,“也没到高龄,至于这么着急?身体是自己的。” “那换一种思路呢?我查了资料,多囊很适合做试管。如果不调理,是不是可以直接进行下一步?” 李行终于把口罩摘了下来,不耐烦随之光明正大,“但凡能让你进行第二步,我绝对不会把时间浪费在第一步上。我记得第一次就跟你说过,你这样的情况,做试管孩子也保不住。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保胎药对吧,你吃,你看看会不会出问题,最后能不能生下来。” 张束盯着那些不耐烦,想了想,转身关上了诊室的门。“李大夫,杜润肯定没跟你说我的情况,可能有点复杂。简单来说,就是我需要杜润在法律上做孩子的父亲,当然我们是互帮互助。时间有限,大家都没法在彼此身上耗太久。” 李行轻轻张了一下嘴巴,克制地打量了一下她,又将口罩戴上了。 “能问问你的职业吗?” “写小说的。” “哦……” 那天拿了药,在医院门口,张束又碰上了下班的李行。李行冲她点点头,多了一丝拘谨,多了一丝同情,更多的是欲言又止。 “你要是有潮热感、委屈感,胸涨,都是正常副作用,”李行说,“不过说明书上都有。” 李行还是忍不住打量她。张束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哪里都很普通的女人,是如何卷入和多金帅哥的爱恨情仇中来的? 小说里淡漠的高材生都不问俗世,但现实生活里是个人就会有八卦心。 两人往一个方向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去地铁?”张束问。 “嗯,你呢?” “我开车。”张束走到路边停靠的小车边,“要搭你一段吗?” 李行的眉毛皱起来了,“不用不用。” 张束松了口气,本来也只是客套一下,“那行,下次见。” 她的车很快经过了李行。后视镜中,他摘了口罩,戴上了耳机,肩膀很明显地沉了下来。 下一个路口,张束又见到了端着肩膀肌肉紧绷的李行。 李行正要从地铁口下去。看到将车扔在马路边,快速冲下来的张束,明显吓了一跳,又退了出来。 “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好像有个什么小动物死了。” 张束指指离车不远的地方,那里躺着一个小肉团子。 奔过去凑近看,是一只死了的小猫,身体还温热。她能感受到,是因为她下意识地将小猫捧在了手里。 不知道是女孩还是男孩,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几天。张束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湿湿润润,从手心滑出去,又滴在地上。 李行“啊”了一声,张束回过神,扭头看他,他正指着她身上的一处。 “血。” 小猫的血穿过指缝沾在了她的风衣上,张束轻叹一声。 “……需要帮忙吗?” 张束摇摇头,“救不活了。” 她抱着猫站起来四处看。繁华地带,写字楼,商场,餐厅,人来人往。这样小的生命消逝了,不值得这个城市为它停下一秒。四处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让它进入一场长梦。 “李大夫,麻烦帮我从后备箱拿个袋子。” 李行如梦初醒。张束的每个行为在他看来都配得上一个不可思议。在诊室突如其来的剖白,和男人异常的关系,以及当街捡起猫的尸体。这样一个奇怪的人,他想着,小跑到车后备箱,一通翻找,也没看到能用的袋子。 “没看见有塑料袋。” 张束已经走了过来,示意他拿手边的帆布袋。 “帆布袋装猫,的尸体?” “用塑料袋也太硌太硬了。让它舒服点吧。”张束说着,腾出一只手,将小猫小心翼翼地装进去,裹好,放进车里。那是一个很新很漂亮的帆布袋。 李行递过来一张湿纸巾,“之后要去哪儿?” 张束擦掉手上的血迹,“去给它买个小被子,再找个风景不错的公园吧……朝阳公园怎么样?” 说完,张束笑了,她怎么和李行商量上了。她和李行说了再见,就要离开。 李行像是傻了,盯着布袋不说话。 “李大夫?”张束在他眼前挥挥手。 “我跟你一起吧。” 李行抬头看了看张束,眼睛里的懒散和轻慢第一次无踪影。 “……张老师,张老师。” 张束的魂飞了回来,屏幕里的男人已经刮完了胡子,正盯着她。 “你刚才走神走得够厉害,怎么了,被我说中了?” 张束瞟了一眼杜润,关了镜头,只留下语音,“你给我打视频,是为了让我看你洗漱直播吗?你要感谢我非常擅长在无聊的玩意儿里捡重点听,我的答案是——你挺无聊,你爸妈更无聊” “他们俩是挺无聊的,但你和李行在医院附近拉拉扯扯,又上了一辆车,是不是有点不对劲,一般大夫和病人不这样吧。他们看见来问我,朱总的外甥女怎么和李大夫走那么近,我也没办法。所以能让我吃个瓜吗?” 张束冷笑,“为了块地,我都能成为绯闻女主角。你搞得我以为自己是戴安娜。当务之急,你先把你爸妈的冲动行为解释清楚。我不觉得我和李行的上一辆车就能暧昧到让你父母产生危机感。” 听筒那边传来一声叹气,“那你抓紧收拾,咱们在你家门口的咖啡馆碰一面。” 打开衣柜,排在最外面的就是风衣,上面的血已经洗干净。 暧昧?她不应该用这个词形容那天之后发生的事。 正文 第19章  双双出轨也没什么吧? 那之后,李行坐上她的车,两人导航到最近的物美,买了一床小小的花被子、一把小铲子和一束小菊花,又奔向朝阳公园。 工作日,公园人不多,夕阳懒洋洋的打在草皮上。 张束指着发亮的地方,跟李行说这里不错,李行问是不是想让小猫多晒太阳?得到确定的答案,他立刻指向了背阴处。夕阳照射的时间有限,但现在阴冷的地方,明早就会大亮,并且几乎能亮一整天。 两人就在这里将小肉团安葬了。 李行不再说话,只埋头挖土。 最后张束还是选择将被子盖在了土包上,因为李行说放进土坑里不环保。 一切收拾妥当,李行突然对着土包拜了三拜。张束看着奇怪,问他干嘛,李行很认真地说,虽然自己是无神论者,但希望这个小家伙来世能到张束家。 张束无奈,自己勉强算得上善良,但并不是所有心软的人都能做好养育者。李行笑笑,说也是,也不是。 好高深啊,能不能展开说说? 李行笑得有点腼腆。脱下白大褂,摘了名牌,离开了自己最熟悉的领域,张束发现他不再健谈,反而像个闷瓜。李行的“讨厌”在张束心里减去了几分。不分性别,她欣赏有一技之长又不善言辞的人。 两人起身离开,才发现已经走到了公园最深处,离停车的门十万八千里。 好在有电瓶车。虽然上了车才发觉,彼此和陌生人没区别。在不需要人情世故的场合,张束的嘴巴也缝得很紧。有一丝尴尬,但在成年人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她想,原来她也会挑更弱的欺负,比如她讨好的本能此时就自动关闭了。 车是李行开的,他抢着跳到驾驶座上,给出的理由是不能一直让一个人开车。 没完没了的急刹车和倒车,没完没了的大喊让一让。张束终于没忍住,问他是不是第一次摸方向盘。 李行的脸和耳朵清清白白,眉骨上方却泛起了红,好奇特的体质。问他,也不说话,果真是锯嘴葫芦。 “没开过就没开过呗。” “我考证了,”李行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掏出驾驶证,展示给张束看,“我不是因为没开过才羞愧,我是因为没有天赋还被人发现才羞愧。” 张束彻底笑了,她想起杜润说这个老同学是古怪天才。她不懂天才,但天才从来不用谁来懂,他们自成一派地古怪着,反而让人轻松。 “我开吧。”张束提议。 李行不同意,偏要有始有终。 过了广场,就是公园大门。在广场前,李行一个转弯,车轮卡到了一条小沟里。 开不动了,张束跳下车,示意李行一起来推。 并肩时,李行非常突然地问她,为什么非要孩子。 张束觉得冒昧,干脆停了手。扭头看他,他的眼神不能再诚实,里面什么也没有。 “没事的,不想说也可以不说,”李行又继续推车,“我其实很不会说话,看病的时候另说。” 张束叹口气,也继续推,“你看不看病,说话都挺直的。这问题没什么好遮掩的,但你可能不太能理解,我想有个亲人。” “你没亲人吗?” “不是有血缘就都能叫亲人的。” 李行沉默了一会儿,“……算了,你们的事我不太能理解。哎,又说错了,我的意思是,绝对不赖你们,是我的问题,我对很多事都不能理解。还好这种事也没有 KPI。” 她第一次认真看他。李行是个寡淡的人,长相和性格都很游离,身上还有一丝高智商带来的刻薄。这样的人有幸福的家吗?她觉得不像,但她又不敢妄下定论。毕竟身边没有幸福家庭的范例。 总不能问他,父母对你好不好?他们不是这样的关系。 李行像是要弥补刚才的冒失,再也不说一句话。二人再次回到沉默中,沉默着将车推了出去,又一直沉默着回到公园门口,沉默着上了一辆车,沉默着去了一家餐厅,沉默着点了菜。 直到张束要的扎啤上桌,李行才笑了,说“我也来一杯吧”。 没有之后了。 中年男女哪有那么多过剩的荷尔蒙,酒精放大了一天的疲惫,让人的四肢都松软下来。微醺的感觉很好,大家都享受这种难得的闲暇。谁要用这么宝贵舒适的状态去做爱呢,想都不会想,太浪费了。 两人后面聊了些过眼烟云,换平常张束早就起身走人,但那天她竟然在这样糊弄无聊的对话中产生了一种安全感。 很安全,李行在“不理解”之后,既不提杜润,也不问孩子不谈家事。中年男人也有自己的爱好。李行喜欢打游戏,3A 游戏、主机游戏,这些词张束一个都听不懂;张束说自己写小说,公司安排了先婚后爱、强制霸总,她不懂,李行更不懂;李行又说自己的病人,健康的精子和卵子竟然成了二十一世纪大难题。 张束说,因为二十一世纪,健康的人已经成了大难题。那么健康的精子和卵子自然少见。 李行笑了,说是,一针见血,不愧是写书的。 张束第一次发现原来不懂也能成为一种理想状态。彼此懂得太多了,做灵魂伴侣,共享的不仅仅是欢愉,还有痛苦,不累吗? 喝到微醺,两人在餐厅门口友好分别。分别前,李行递给张束一包爆炸盐,买小被子时顺手拿的,洗血迹神器。爆炸盐一定一直被他揣在兜里,张束握到手里温温热热,带着健康男人的体温。 张束想说谢谢,晃了晃盐袋,笑了。 “不客气。”李行说。想了想,他又说,自己是个宅男,私立医院的工作不算忙,但平时要花很多时间看 paper。朋友不多,但偏爱喝酒。如果找不到酒友,可以喊他。 “那之前你都找谁一起喝?” “自己啊。我很会调酒,偶尔也会出来喝。大城市挺好的,有很多可以独处的地方。” 张束说这句话也挺文艺,李行说怎么可能,就是有感而发。 孤男寡女深夜喝酒聊天,生拉硬拽到“暧昧”上也没什么错。但张束觉得都会男女,能妥当地收拾好一次离别,然后一起喝杯酒,再无其余事发生,是需要温情脉脉这种词来形容的。暧昧听起来太冷了,对这段时光也不太尊重。 地铁早就停运。张束喊了代驾,在张束的坚持下,李行还是坐上了她的车,很自觉地坐去了副驾,将后排留给张束休息。 张束就那么睡了过去,再醒来,是李行喊她,到家了。 到谁的家?张束猛地坐起来,窗外是自家楼下停车位。 “那你怎么走?”张束问他。 “我可以走的方式很多,但我要是下车了,不太安全。” 李行说完,挥手离开。 张束回忆起这段故事的结尾,人已经坐在咖啡馆,对面是兴致勃勃的杜润。他捧着脸,笑容有点腻歪,“李行住的地方离你家挺远。” “那只能说明他人好。我连李大夫微信都没加,我想听听经验丰富的杜老师的解读。” “我有一个朋友,炮友的微信也没加。” 看到张束嫌弃的表情,杜润马上强调,“真的是我朋友。” 他喝了一口冰美式,“咱们说正题。要去你家拜访这事是我妈闹的。我哥昨天回国了。” “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哥?” “倒是不用加这个人尽皆知的定语,对,董沁渝。” “他的生意出问题了?怎么这么突然?”张束问着,将热拿铁上面的一层拉花吸掉了一半。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这么多年我爸都觉得对不起董沁渝和他妈,当然啦,确实对不起,但既然这么深情,当年怎么会忍不住出轨?那既然没忍住,就别再对不起新人了呗。我爸偏不,他老想补偿董哥。张老师,你们这种深谙人性的文学大师能理解吗?” 张束笑了,因为她想起了一句话。 “我也不是什么事都能理解,好在这种事没有 KPI。” “嚯!”换杜润乐了,“这不是我们小天才的名言吗?说句政治不正确的话,如果早几年认识你,说不定我会把李行介绍给你,使劲撮合你们。” “现在也行。” “来不及了吧,后面……好歹不能光明正大婚内出轨。” “双双出轨也没什么吧?” 杜润眯起眼睛,“你是不是真的看上李行了?” 张束翻了个白眼,“你真庸俗。男人和女人就非得是看上看不上的关系?咱们这种不是也很特殊吗,我和李大夫是另一种特殊。” 杜润也翻了个白眼,“什么特殊。张老师,我最近学了个新词,说的就是你,‘巧言令色’。你不要修饰,我说了,咱们这是以物换物的原始关系,你和李行更不特殊了,友达以下,暧昧未满。” 滚吧。这男人心态真好,一会儿的饭局他好像一点也不担心。 张束不再理他,“我就想知道你爸妈有多难对付。” 正文 第20章  董沁渝,至死不渝的渝 “我爸妈是小意思,他们有求于你,和你们家。更迫切的一方永远处于下风口,你不用担心。尤其我妈,会疯狂讨好你,虽然你没从她的朋友圈扒出信息,但她扒出了你的,觉得你很…有趣。” “这是夸奖还是讽刺?” “没必要这么戒备,夸奖,”杜润弹了一下张束手里的杯子,“我妈觉得一个女人保持有趣很难。” 张束不以为然。她很爱脱口秀,讲脱口秀的女人都挺有趣的,多是因为吃够了倒霉事和苦头。“花姐”肯定也吃了不少苦,但说一句求仁得仁不过分。 “我倒是想提醒你,今天陈星也来。朱长跃回国,听到的第一件事怕是你和陈星的旧闻。张束,今天是你的修罗场。” “哪天又不是我的修罗场,”张束反问他,“那你呢?你是天降神兵还是猴子派来的逗比?” “我在你心里就是逗比?我觉得我还挺优雅的,当不了王子怎么也是个骑士吧。公主,咱们商量商量对策吧,至少别像上次一样尴尬。” “上次之所以那么尴尬,不是因为你的真公主来电话了吗?苏大夫今天最好不要在这顿饭上 call 你。” 杜润又低下头。事情总会绕到这个问题上来。 张束不想提,但杜润永远能漫不经心地脱口而出。她很想用他控诉父亲的话反问他,如果足够爱,可以放在身边挂在嘴边,为什么要出来见另一个女人的家长呢?让人心软的低头沉默并不能盖过一切。杜润到底是怎么想这件事的,他到底在乎不在乎让他脸上放光的女人? 但她不能问。她就是“另一个女人”。 “咱们这种关系,我没有任何资格说苏大夫,但我真的劝你保护好她。你说得对,你爸妈处于下风口,我和其他男人再不对劲,哪怕被捉奸在床,他们也说不了什么难听话。但如果苏大夫的事被发现了,就不好说了。” 杜润父母如此敏感,竟然没发现儿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恋爱。这段感情甚至不算低调,同一款香水,老杜院长没经验,“花姐”还没经验吗。张束忍不住在心里咋舌。是没发现,还是不在乎呢。 “那咱们呢,咱们怎么演?”杜润看她。 “你担心他们觉得咱们不熟?” “是啊,咱俩毫无默契。你看,我说什么你都拆我台。” 张束看着杜润的眼睛,水汪汪,表面是一层委屈。深进去是什么,她不想探究。 她笑,“这不就对了?你应该感谢我,毫无默契又同意结婚,才是正确的开端,证明利益交换成功,是两家喜闻乐见的结果。” “就不会有浓情蜜意、夫唱妇随的开端吗?” “他们不信呀,你信吗?真的你侬我侬,后面也不好做制约筹码。再说我们这样的人家哪儿来的真感情,你爸和前妻,你爸和你妈,陈星和朱贝贝,你和我。” 杜润点头,“这样的家庭里总有新的受害者。” “别装可怜,咱们算不上,咱们是两个好演员,要演一出各怀鬼胎的戏。肯定有对角色动感情的演员,好在既然是戏就有谢幕的时候。” 张束喝尽最后一滴咖啡,“我不会真醉,喝多少都不会。所以一会儿你放心,我们只要保持现在的不熟就好了。不过我也有个好奇的事,董沁渝会来吗? 杜润一愣,“咱们的事还搬不动这尊佛,他的时间很值钱。” 他努力控制了表情,但脸还是掉了下来。 是吗,张束心里问。董沁渝为什么突然回国,就算杜润心里没数,“花姐”心里肯定有数。那反过来,‘花姐’计划押送两人结婚,快速推进医院的落实,董沁渝会不在乎吗? 即便他不在乎,为了讨好朱长跃,杜润的爸爸会不会将董沁渝抬上桌,当做另一份筹码和礼物? 但推开咖啡馆的门,张束只说了一句,“那就好。” 她走上车,突然有点怀念那晚和李行一起喝酒,两人说话有一搭无一搭,快乐像是浴缸里慢慢沁入皮肤的温水,和在杜润车后座上的感觉完全不同。她可以大方面对自己的内心,她喜欢前者。她甚至在想,如果是李行,他会帮自己吗。 可惜李行通不过家里的考试。再说人家凭什么要帮她,要参与这门虚无的考试呢。不要拉无辜的好人下水。 她甩甩头,钻进了车。张束唾弃自己,被伤得体无完肤,还对任何一个走近的异性带着一点期待,希望他能拉自己出去。 这次定的地点果然和上次家宴规格天上地下。张束每次觉得一家餐厅是老百姓的天花板,就会有另一家餐厅跑出来用更高的格调打她的脸。 眼前一片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烟雾缭绕。才晚上五点,里面已经点亮了地灯,水面些许蜡烛,竟然是明火,氤氲袅袅。许多人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张束只觉自己身在红楼梦片场。 转了几道弯,张束终于看到了包间。一个包间一座亭,四周环水,像个孤岛。她在手机上偷偷查,评论说这里是谈生意圣地,私密性确实达标。 包间走出个人,张束散光,看不清脸,只知道那人留着打过发胶的油头,油头下是张好白的脸,像是抹了几层粉,脸上架着金丝无框镜。脸下面是瘦长脖子,西装笔挺。张束脑子里不知怎的跑出来“似男非女”这四个字。 看到杜润脸色变了,张束瞬间明白,笑说,“他的时间也没那么值钱。” 杜润却笑不出来。看见董沁渝像石膏一样伫立在门口,杜润半步也迈不出去。张束搭住他的胳膊,带着他往里走,别怕,没事。果然事不关己,就能从容应对。 两人走得近了,脂粉男才抬起头,对着两人咧嘴笑了起来。唇红齿白,笑容灿烂,在烟雾缭绕的场景下显得有些诡异。 “小润,弟妹,第一次见面,你们好啊!” 声音洪亮,措辞朴实,像是这家酒楼的销售,或者婚庆公司的接待员。 董沁渝伸出手,热情的握手力度,“董沁渝,至死不渝的渝。” 张束没有被那声“弟妹”喊愣,却被这句“至死不渝”震在原地。好在她演戏经验不少,憋着一口气没笑出声,去听见身后一声轻哼。 朱贝贝来了,带着她的标志性香气。朱贝贝果然说到做到,一直赖在她家,这款香水张束每天都能闻到,熟悉得想吐。 董沁渝的注意力移开,杜润这才看了张束一眼。张束猜他的疑惑与自己相当。朱贝贝工作看似光鲜,但本质上还是要给国企民企当牛做马,向来嘴甜,不知这声嗤笑怎么就跑了出来。 朱贝贝和两人擦肩而过,径直走向董沁渝,更热情地握手,“我还说谁敢抢董总的台词,原来就是董总自己呀!好久不见董总,什么风把你从美国吹回来了?” 张束这才想到他们都是做金融的,认识倒也不奇怪。 董沁渝眼睛笑成一条缝,“那当然是温暖的家风呀。上岁数了,一个人在那边冷冰冰的,暖和过来再看未来打算也不迟。 ” 杜润更僵。张束使劲掐了他一把,“开拍了。别走神。” 今天的套间比平时家宴要大出一倍。长辈们还没来,圆桌上已经摆上硕大华美的桌花。 杜润告诉张束,这是“花姐”亲手插的,也是她最喜欢的造型。 张束这才仔细看,紫色和白色,意外地雅致。她再次忍不住刻薄,杜润的妈妈一定是个极美丽的女人,不然两兄弟共享一个父亲,颜值怎么会差出这么多。 董沁渝招呼几人坐下。茶刚上,董沁渝就让服务员再去准备水果,不用急着过来。服务员意会,包间一时无人张罗。 四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起身。这茶该谁倒呢? 看今天的架势,朱家是杜家的座上宾,两个女孩理应一根手指都不动;而杜家,董沁渝又压杜润一头,合该轮到杜润伺候。张束捋明白了,她猜董沁渝回国后和杜润在家里并没见过,这个做哥哥的,始终没得到让弟弟难看的机会。她不了解杜家,也不想轻易站队,也觉得这样做实在小家子气。 向这种人示好的确膈应。但想到日后免不了碰面,只能劝自己添茶就添茶,给谁添不是添。但朱贝贝挣扎得时间更短,站起来得比她更快。 “董总这是点谁呢。好久不合作,我都忘了自己之前是董总的乙方。老乙方给老甲方添茶是规矩,是吧董总。” 董沁渝的杯子终于满上。目标没实现,但台阶已经搭好,不下让人看笑话。他抿了一口,“贝贝,真没想到咱们老对家,还能成一家人。” 朱贝贝笑了,给董沁渝敬茶,“这话说的。那以后我怎么称呼董总?是不是应该改名叫董哥?那今天这杯茶,我这茶杯,要端到哪个高度?是照往常一样比董总低呢,还是按新身份齐平?” 董沁渝将茶杯端得很高,“那要看我弟弟的本事了。” 正文 第21章 也分只做坏事的恶龙,和吃人的恶龙 朱贝贝的职场环境真恶劣。这么一看,自己的编辑简直是活菩萨。还好朱贝贝只在自己的感情事上糊涂。感情上的弯路,是聪明人和普通人离得最近的一刻,是出厂自带的瑕疵。 第一道茶加完,人情道场做完法,服务员才姗姗来迟。张束对这家餐厅的评价更是深信不疑。 “要么说生活变幻莫测呢。不过找来找去都在一个圈,也算不上稀奇。稀奇的是杜少愿意定下来呀。” 杜润听出其中讽刺,笑看朱贝贝,“人不都一样,都有一瞬间突然想定下来的念头。只能谢谢你姐姐,同一时间和我在想同一件事,也挺浪漫的,对吧?” “是,这圈子 30 多岁还能有一见钟情真是挺浪漫。” 长辈们不在,朱贝贝不客气,杜润也不给她面子。他转身,后背对着朱贝贝,看张束,“怎么办,你妹来者不善呀,阖家团聚的日子。” “谁跟你阖家?”朱贝贝带着笑音,眼神却冷冰冰。 张束应该帮杜润,也知道怎么帮,两人现在是一同闯关的队友。但她不想背叛朱贝贝的仗义,尤其在这种无足轻重的斗嘴时刻。 她便不说话,只盯着另一个也不说话的人。后者一直在慢条斯理地喝茶。朱贝贝忙着斗鸡,并没忘顺手给董沁渝拿水果,像是被训练好的机器人。 张束不管那边两人你来我往,只目不转睛地看着董沁渝,看到董沁渝终于停下吃喝,和自己对视。他放下茶杯,用茶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是不是应该把话筒递给今天的主角,弟妹。弟妹看了我好半天,肯定是想说话吧,这么半天还没听你说句话呢。弟妹,我都叫了你好几遍弟妹,还对你一无所知。咱们认识一下吧。” 好啊。张束答应着。她知道此时说什么并不重要。 “董哥,我和你很有缘分的。你是至死不渝的渝,我是束手无策的束。我叫张束。” 另外两人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董沁渝没笑,脸上肌肉抽了抽,称赞张束这个弟妹果然是文化人,幽默。 “但你对仗有误,按这个节奏,你应该叫张策。” 张束笑笑,“也对,按我的逻辑,董哥应该叫董至。” 又是一声嗤笑,这次嗤笑的源头换成了男人。 一屋之中,张束对这个声音最熟。她想,虽然这么说贝贝很对不起她,但她和陈星在某些方面真是默契,比如登场方式,总是如出一辙。 杜润是第一次见到陈星。 以他为主角的情感丑闻还在圈里打转,这个男人看上去却如此“轻”。和董沁渝一样的油头,下面是一张大学生一样的脸。在金融圈滚过几年,脸上依旧混杂着忿忿不平和不谙世事,像是依旧浸泡在青春期里,脑海中的糟心事只与自己的成绩和荷尔蒙相关。 有些不合时宜。但“人不可貌相”还是在杜润脑海中浮了起来。人们对这句话总有一些刻板印象,常来形容不要看低成就大事业的老实人,却不太会用在容貌端丽的坏人身上——也算不得坏,撑死是个向上钻的钻头。 这个圈的孩子,提到坏人坏事,第一个想到的一定是自己的父亲。再去指摘旁人,就没什么力度。而且这些坏还称不上大奸大恶,只是升级版的“犯了一个男人都会犯的错”,在圈中排不上号。 这个圈子有干净的人和钱吗。干净的财富,只存在于特定年代。干净的“巨量财富”,则是伪命题。巨量财富不能用这个词来框定。钱累积到了一个层级,总有不能见光的东西。心思当然也算。 张束能看到杜润的惊讶。虽然他已经将惊讶尽量缩小到眉毛范围。一个小镇做题家演了这样的剧本,本就值得人们的一会儿好奇。 分手后,每一次见到陈星,张束也都会有同样的疑惑。他的心思,和真善美挨不上边的心思,是如何被完好地掩盖在面孔之下的。这幅神情,明明和当年恋爱时的神情、分手的神情、再次遇到的神情、结婚仪式上的神情,去张束家说自己出轨的神情……都如出一辙。这让她觉得恐怖。 想到这儿,她看向朱贝贝。朱贝贝的表情像地震时建造得最稳定的楼,毫无动摇。她向董沁渝和杜润介绍,陈星,我先生,外资行工作。 杜润给张束发微信,他们的事解决了吗? 她和朱贝贝冷战后就没再说过话。直到一个普通的凌晨,张束刚工作完,出来吃安眠药,正撞上同样来吃药的贝贝。 最后半片思诺思,两只手都在上面停了一下,又很快拿开。 朱贝贝不看张束,转身就要走,张束拦住她,递过更小的一半。 朱贝贝并不接。 “拿着吧,别较劲了。” 朱贝贝笑了,狡黠的小女孩一样的笑,但嘴上还是说没较劲。 张束问朱贝贝,是不是以为正在组织“看谁忍不住先说话”的游戏?说真的,如果自己想参加,朱贝贝毫无赢的可能。 为什么,朱贝贝问。 你忘了封城的那些日子了吗?那几个月我几乎没和人说过一句话。 朱贝贝想起来了。那会儿张束所在的老小区动不动就封楼,但张束从没提出过要回家。甚至在抢菜的日子,还“捎带手”投喂物资丰富有专人派送的娘家小区。 张束心里清楚,在人连自己都很难保全的艰难日子里,还要拼尽全力周到,和孝顺慷慨大义凛然完全没有关系。 朱贝贝也做了这些事。走近张束的生活,现在的她也很难判断自己当时这些行为是举手之劳,还是肌肉记忆。很多事哪里经得住细瞧。好在当时她尚可自由行动,并没有太多的牺牲感。且因在家露面几次,还获得了关心家人的名头——冒着生命危险回娘家,多么伟大。 她当时只觉张束有毛病,非要在长辈面前显摆自己能力通天。现在稍稍懂了一些,也许这样做是处在这个位置最好的自保方式。 朱贝贝接过药,终于肯说话。她已经憋了太久,早就想认输。但她是没输过的朱贝贝,更不可能输给张束。张束说人不要和自己过不去,可这个“表姐”不是处处在苛待自己?她想,人也许就是做不到时时刻刻紧抱住一个准则活着,人就是会反复横跳的。现在她缴械投降。 那晚和张束吵架后,她回房哭了很久。哭的理由她自己都不愿承认。虽然少女时代她和张束有稍许隐秘的互相理解,但分量太轻浅。30 多岁,她第一次正视自己有一个姐姐,或者一个真正的朋友的事实,虽然没有血缘,但这感觉竟然还不错。而现在,她和这个朋友吵了架,又不想低头。 朱贝贝的人生中没有处理过这样的事情。从来都是男生女生围着她捧着她,她周围有真心吗?能这样问,答案就是没有。 而同一时刻,让她内耗的人,在同一间房子里写着小说,想着工作。真是狠心的女人。 张束笑了,只是不够富裕的女人。 朱贝贝也笑,也许狠心就是不够富裕的副作用呢。 张束笑容更大,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会说这样的傻话? 两人就着水吃了药。朱贝贝问张束,如何能将药掰成 1/4 片?她做不到。 张束说用掰的话自己也做不到,但用咬就可以。 朱贝贝要吐,张束说吃了吧,那点口水比起睡一夜好觉算什么呢。 那夜朱贝贝缠着张束,非要睡在张束床上,又踹她下去多拿一床被子,死都不和她钻一个被窝,理由是一切都发展得太快了。张束觉得朱贝贝竟然这么幼稚。是不是你们富家小孩都这样? 朱贝贝问还有谁?杜润?你和杜润到底什么关系? 两人偎在一起八卦,实际上是朱贝贝一个人八卦。 互相利用的关系。张束说。 那为什么是杜润呢,朱贝贝问。 因为互相利用也是个天时地利人和的事。你觉得杜润浪荡,所以杜润不在乎名声;而我不在乎钱,杜润的医院开起来,我也不会多贪他一分。我只要一层面子,一张通行证,一个家的框架。 “我不喜欢杜润,”朱贝贝说,“他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好。我找了坏人,你找过坏人,还要和恶龙缠斗吗?” “也分只做坏事的恶龙,和吃人的恶龙。” 朱贝贝不懂,“陈星是吃人的恶龙,杜润是只做坏事的恶龙,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不找一条好龙,哎,我被绕进去,为什么不找一个好人?” 好人,那就是李大夫。她和李大夫真的很不熟,但就是会在提起好人时想起他来。这个时代纯情好人太过稀缺。伪装成纯情好人的陈星不就吃到了红利吗? “穷好人,可以吗?”张束问贝贝,“进这个家,好人要先跨一百个火盆,跨不过去就烧死了。谁愿意做这个英雄呢?” 朱贝贝不懂,为什么非要让这个家满意,不是最恨他们这套规矩?为什么非要参与到这个游戏里来? 因为我在这套规矩里也有所图啊。 你想过你图的是什么吗?你说你不图钱,那你图事业吗?你的事业他们从来没问过。你到底图什么? 真是一针见血的问题。张束也常想,藕断丝连的丝到底是什么呢。如果她有答案就好了,人的痛苦不是恰恰来源于没结果吗。 贝贝转移了话题,“我不会对杜润友好,我事先声明。” “你之前对谁友好啊?” 朱贝贝用枕头砸张束,“总之你再考虑考虑。别太草率,别走我的老路。” “我和你不一样,我和他没爱。”张束也拎起枕头砸她。这么快乐的动作,这么痛苦的话题。 “连我这种铁石心肠都会日久生情,你呢?你这种人没有爱,日久生情更是悲剧。” “我是哪种人?” 滥好人,朱贝贝停了手。确切说是滥好女人,最容易被人吃。 张束问,那朱贝贝是什么人? 朱贝贝叹了口气,我希望自己是坏女人,但好像没做到呢。她突然没了力气,摊在床上问张束,你说我爱陈星吗? 这问题旁人如何回答。朱贝贝想不通,她为什么爱他?杜润是张束的面子,陈星是不是也是自己的“面子”? 张束懂朱贝贝的别扭。这个圈里的女孩都讲究门当户对,最好官商结合,最差也是要财富相匹配。朱贝贝学历高能力强,对同圈层的朋友总有一些俯视。她不想复制她们的命运,如果能找个俯首称臣的“赘婿”,一点点塑造他培养他,是不是更高级? 朱贝贝惊叹,原来我想全面控制他,怪不得我会被他身上的孤单吸引。说到底,在这样的氛围中长大,控制欲是紧贴背后的幽灵。我常常看不起她们,觉得她们不过是吃了投胎的红利,我和她们不一样,应该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没想到命运岔开了,但痛苦的结果却很一致。 朱贝贝笑,我的心也像阴沟。 这是什么比喻呢,谁的心没有阴暗的地方。朱贝贝的心再像阴沟,她也没有做对不起陈星的事情,不管她的出发点是什么样的。 张束想告诉朱贝贝,自己时刻都在阴暗着。 还好她最后站在了朱贝贝这边。她不想让自己的心看上去像一家廉价旅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留下垃圾就留下垃圾。在整个故事里,她已经显得够廉价了。但这些话,她不会和贝贝说。每个人都应该有在肚子里烂一辈子的秘密。 行啦,睡吧。朱贝贝是这么内耗的人吗? 朱贝贝低头,我没有其他可以内耗的地方了。 张束拍拍她。我知道。 临睡,张束问,你们还联系吗? 朱贝贝说自己已经拉黑了陈星。张束笑了,真巧。 又问,那还想报复吗? 朱贝贝说,想。 张束问,还是跟人睡觉吗? 朱贝贝笑,不止于此。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你。我曾经伤害过你,但以后不会了。你要信我,好吗。 张束突然觉得心“咯噔”了一下。她想,会不会是朱贝贝做的。如果真的是这样,她能原谅朱贝贝吗?不原谅会如何,原谅会如何? 这是两人第二次睡在一起。张束没有给朱贝贝一个确凿的答案,也没有给自己一个确凿的答案。她们之间本身的信任基础单薄,张束做的一切,都是出于人类本能的同情,而不是出于相信。这是两条道的事。而三十多岁的女人夜聊,也不会再像女学生夜聊一样,聊出爱与信任。她们因不快乐的事情连结在一起,因畸形的事情连结在一起,未来相处诸多风险,是不能多贪的温度。她与母亲也曾经睡过一个被窝,那时她提到母亲有多幸福,日后便有多张惶。 朱贝贝又抱过来了。这次她没喝醉。 算了。张束突然觉得困意袭来。只贪今晚,也未尝不可吧? 她回抱了朱贝贝。两个女孩第二次相拥。 正文 第22章 拥抱一下有助于缓解焦虑 从洗手间出来,杜润正等着。 杜润笑说原来名义未婚夫的意思就是能借着名义躲出来。可惜张束没遁到一个气味好闻的地方。 张束没什么心情,甩他一句,又没邀请你来。 杜润又笑,“好歹咱俩要演对手戏,你离场了留我在那儿唱独角戏吗?” “怎么会是独角。三个男人一台戏,你们三个名角切磋戏只会更精彩。哦不对,一会儿朱长跃和你爸还来,五个。” 杜润不再笑了。他笑不出来,刚才张束前脚去了洗手间,后脚朱贝贝就去阳台打电话。董沁渝和陈星相谈甚欢,当杜润是空气。 杜润习惯了,但他不会低头。从回到杜家开始,他就从来没讨好过董沁渝。第一罪人是杜清,第二罪人,他不忍心用罪人的名号定义母亲,但绝对不是自己,那就没必要有歉疚。两个不同姓的人留着一样的血,多半一样可怜。 对陈星就更无必要。如果这个男人样貌猥琐,还能减轻一点身上的背德感。偏他长得干净。 董沁渝今天恶心他,他接受,也不是第一天,也不是单向。但带上陈星就有点越界了。他还不至于受这种委屈。 他把张束的身子掰过来,看着她,“说真的,你每次发言都让我觉得你要叛逃咱俩的小组织了,刚才陈星阴阳你挑男人眼光差,我可是立刻替你回嘴来着。” “什么叫替我?他在骂你,你是替自己辩解。再说这话也没错……” 张束突然打住,不再说下去。 杜润懂了,张束的态度变化来自于陈星。当时和她提陈星要来,她云淡风轻地讥讽自己,现在好了。难道她不知道自己面对陈星会失态吗? 张束不想听,但杜润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问她,“所以你来之前在咖啡厅给我一套理论洗脑,只是一种敷衍对吗?你自己说的那些,你压根不信。” 张束不说话,杜润就往反方向拉她。 “去哪儿?” “哪儿都可以,但不要回包间,至少现在不要回。” “能躲多久啊。” “躲到更多的人来,淹没陈星的存在,淹没他对你的影响。” “那董沁渝对你的影响呢?” 杜润停住脚,说张老师,就让我赢一回。 “赢?为什么要赢我,可以背刺我吗?” “张束!”杜润急了的时候会叫她大名。“上次是我错了,但这回我是真想保护你。我可以保护我的盟友,对吧?或者共犯,如果用这个词你能更舒服的话。好歹我是个男的,好歹我受羞辱的时间比你长比你猛烈呢,我进杜家的时候,都不能上户口本。” 可内伤并不比外伤痛苦小。张束想,但她没说。杜润又在光明的灰色地带向她招手,她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那就先站在中间吧。她说,我其实对陈星早没感觉,非要形容,就是恶心。 我信你,杜润说。但不管你是伤心还是恶心,你发挥得并不如你想的那么好。我知道,你想学你小说里的那些狗屁不通的人物,对真爱无所谓,能洒脱地只看目的地,但其实你根本做不到,对吗?从头到尾你都觉得契约关系是一坨屎,你甚至担心只见过一面的苏沛盈。 张束被说中了心事,崩溃低吼,难道不应该吗?我们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吗? 杜润的手悬在张束的头上,他想放上去,安抚她,而他确实也这么做了。 没有我们,没有我们。他语气很轻。只有我。你看,是我要地皮,是我要当院长,是我想挣几辈子花不完的钱,是我想证明我比我哥牛逼,是我想让我爸认可我。我可以和她彻底断了联系,但我也没敢提。我什么都想要,我太贪了。但是。 两人走到了高档餐厅的大门。不怎么值钱的铁门雕上花,立刻上了档次。人类非常擅长包装和修饰。 但是,杜润又说,我不问你到底为什么要孩子,我只问你想不想要。我很清楚你为什么找我,因为我需要你,因为你们家不接受你单亲生孩子,你也没有能力逃走,你总觉得不甘心。所以你想好,如果你想要孩子,想往上走,你就狠一点,只想自己,只考虑自己。 可我不会啊。 自私没法传授,每个人的自私也不一样,我指导不了。我有我的功课,我要战胜我的贪心,我也要为我的贪心付出代价。你也有你的功课。我知道你相信爱情和亲情,你的底色就是这样的,你被伤得再深也会信。就像你离不开家,拉住你的还有对爱的期骥。不是吗? 张束极力克制自己不要想起这个时刻不该想的人。就做一次有道德瑕疵的人吧,从今天开始,在每一个应该心软的地方狠心。她将注意力使劲放在门口郁郁葱葱精新排布过的水生植物上。 大门口是个神奇的地方。 比如让人看了想就此逃走; 又比如,让人想停下来,好好迎宾待客。 杜润转过身,看张束,“我觉得咱们作为合作伙伴,信不信已经不再重要。我也有顾虑,但我会为了我的贪心付费,继续演下去。如果你的道德让你无法过苏大夫这一关,我来处理,等我们离婚,我再去找她,”他边说,边勾勾手指,给离婚打上引号,“很多相看生厌但利益绑定的夫妻要演一辈子呢,咱俩又不用。盟友里也有个友,对吧?” 友。张束说。 是的,友。你就信这一点就行。我已经知道你的雷区,以后不会再轻易踩踏。 杜润突然张开手,不如咱们来个友情拥抱吧。这么紧张的时候,拥抱一下有助于缓解焦虑。 头发被风吹起,耳朵又被挠得痒痒的。张束想,放弃道德感,做一个有道德瑕疵的人吧。 下一秒,她投入了一个香喷喷暖乎乎的怀抱里。杜润今天不再甜腻,闻起来像纽约巴黎时髦街区价格不菲的小众沙龙。 张束今天出门没喷香水。走马灯一样,她想起分手的那天,陈星和朱贝贝一起出现的那天……狭路相逢,她都没有喷香水,都没给那些痛苦的日子留下嗅觉记忆。 也好。杜润的香水香到足够盖过过去。杜润的拥抱,也让她闻起来,像是和他拥有了一条心。 她享受这个拥抱,因为她坚信,杜润绝不会无缘无故发起这个拥抱。 他一定和自己一样,看到了不远处熟悉的几辆车,迎宾男孩打开车,走下来熟悉的几家人。 不一会儿,大家就会察觉到这对抱在一起的男女,并带着不一样的复杂心思走进包间,开始正题。也许正因这一幕,许多难听的话会变好听,许多难堪的场景会被推到平行世界。 董沁渝、陈星、苏沛盈,甚至杜润父母在意的,和在她心口轻轻踩了一下的李行。在这一刻,都灰飞烟灭。 正文 第23章 听说谁娶弟妹都能拿地皮,那我也能娶 第一个从车上下来的人是花姐。 张束站在靠里的位置,只看到了她的裙角和一双腿,吓了一跳。她记得花姐今年就要六十岁了,可这双腿怎么看都和这个年龄毫无关系。 杜润低下头,冲她眨眨眼,收下了她的惊讶。他的声音很轻,一会儿别更惊讶。 提醒得对。一众人走到跟前,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张束的眉毛还是飞了起来,甚至没顾上看其他人脸上精彩的表情。 和花姐加了微信,除了那句打招呼,两人还没说过话。张束偶尔发一些宅女生活片段,看看书看看剧,都会收到花姐的赞。她想起杜润说,花姐对她朋友圈的评价是“有趣”。虽然刻薄,但张束觉得自己的生活对花姐来说,可能像贵族看 freak-show 或者梨园消遣。她从来没给花姐点过,未来成为一家人也不会点,婆婆已经是假妈,更别说这还是假婆婆。 在张束的印象中,花姐应该是娇小温婉、宜室宜家的类型,没想到站在她眼前的女人高到能锻炼她的颈椎。花姐梳齐肩发,戴副眼镜,脸上是笑的样子,却没有笑的氛围,是一看就很难接近的美人。她也长了一副宽肩,只是肩骨平直,薄薄一片,简单一条裙子,登时立体玲珑。很难听到 “你的骨头很美”这样的恭维话,但张束想来想去,还是这句夸奖最贴花姐。 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中老年没有刻板印象,但对第三者却有。她实在想不出面前看上去如此高知又高傲的女人做小三的理由。只因为钱吗? 还好不只有她一个人吃惊,在场的人都很难掩饰自己的反应,包括活了将近一个世纪的老太太。今天,老太太的打扮又升了格,穿了件绣着牡丹的绛紫色外衣,手上还戴了好大一个翡翠扳指。她左手牵着保姆小于,右手搭着周君,后面跟着朱长跃和周茵。只有张军平像壁虎断了的尾巴一样甩在后面。一家人如水漫金山,冲开了花姐,也冲开了杜润父亲。杜润父亲忙上去寒暄,一通握手问好,张束只觉他面容模糊,看不清楚。 水涌到两人面前,杜润立刻含笑。不知上次吃饭杜润给老太太下了什么蛊,老太太任由杜润搀着往里去了。 周君落在后面,给了张束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张束刚想问,身边就被花姐补了空。花姐修长骨干的手臂在张束胳膊上一绕,笑了,“小束啊,叫你小束可以吗,我们小润是怎么叫你的呀?” 上海口音。张束惊讶于她突如其来的热情,脱口而出,“他叫我张老师。” 周君面无表情,花姐却哈哈大笑,“我就说你有趣,刚见面就逗笑我。你知道我们这个岁数,想笑很难的好吧。你真了不起。不过你想让未来的婆婆叫你张老师吗,是不是有点生疏?未来亲家母,你怎么称呼小束呀?” 张束没看清她是怎么钻到中间的,只觉得自己左手一空,右手臂立刻被缠住。花姐亲热地挽住张束和周君,和这个说说,那个笑笑,站了 C 位也不让人厌烦。 “那我就叫你小束。你叫我什么呀,你叫我妈妈好啦。未来亲家母,会不会吃醋呀?其实叫妈妈好呀,叫了妈妈,去婆家有靠山。” 周君有些尴尬,话都说到这份上,反驳就是不给面子,只能连连摇头,不吃醋,有什么醋可吃。 好厉害。杜润父亲留在后面陪朱长跃和周茵,花姐就来哈拉周君。这样一套组合拳下来,给足了周君面子,也让周君自然而然接受“未来亲家母”这个陌生称谓的植入。张束再次感叹,杜润怎么会觉得他妈妈简单?是想美化母亲,给她在人前挣一个好形象,还是男人从来只觉得自己比女人复杂精明?姑且猜他是第一种吧。但张束不觉得花姐需要这个好形象。她从一开始就笑着告诉所有人,她不好惹。 从惊讶程度来看,朱长跃和周茵也是第一次见花姐。花姐说话声音不小,朱周二人离得不远,一定能听清她们之间的对话。张束好想回头看看他们的表情。 一行人又穿过小桥流水烟雾,花姐叨叨不休,周君敷衍着,张束却走了神。乍看像红楼梦,仔细想是西游记,怎知这些都是人是妖。 包厢的圆桌上已经备好了茶、酒和凉菜,两男一女也早都起身站去一边,等座位安排。张束看朱贝贝臭着一张脸,也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又惦记瞧花姐杜清、朱长跃周茵,眼睛转个不停。还是红楼梦确切,演的是刘姥姥进大观园。 花姐放开张束和周君,大步流星走到老太太面前,拉开主位的椅子,就要扶她坐下,“阿姨,真是不好意思,这次我们家好仓促凑了这桌饭,都没有提前安排好座位。您年龄最长,阅历最多,首位当是您坐。” 老太太并不接招,“我坐不合适,这么多首长呢。小于还得照顾我,一下占两个位置。” 花姐看了一眼杜清,杜清微微点了点头,她才又说,“那好办,保姆就随您坐,委屈朱总坐主宾,老杜踏踏实实陪着。” 朱长跃点头,张束正眼看他表情,嘴角只翘起一边,眼睛里写着不屑。一如往常。他这么看家里人,也这么看杜家人,张束摸不清他的心思。朱长跃的企业不缺钱,地皮卖谁都行,他为什么偏看中了杜家,要将自己和杜润撮合在一起?他和杜清到底是不熟,还是太熟避嫌,非要隔着老太太坐呢? 花姐排了位,以老太太为中心,左手边依次是朱长跃、周茵、周君、张军平、朱贝贝和陈星;右手边的顺序则是杜清、花姐和董沁渝。 排到杜润和张束这儿,花姐停了手,“可忘了这两个宝贝。要不是今天特殊,小润怎么也要去坐上菜位。但今天他俩是主角嘛。” 她说着拖过来一张椅子,放在自己和董沁渝之间。“对不住,要拆散你们小两口。小润,你就坐老位置,男孩子没那么重要。小束来我边上,我们好好交流一下感情。沁渝,可以吗?” 董沁渝笑出八颗白牙,“花姨的安排当然最周到,从饭店到桌花到座位,我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张束和朱贝贝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董沁渝这人最大的优势就是声音听上去特别朴实忠厚,无论多么阴阳怪气的内容,说出来都能消解掉一大半。 众人终于坐下,周茵笑了。一晚上,周茵在众人面前还没说过一句话。她不是爱表现的主,但也不爱看地位不如她的同性唱独角戏。她偏头问朱长跃,能不能开场,待朱长跃示意她来,她这才清了清嗓子。 张束不禁想,都是问丈夫意见,周茵要从朱长跃手里拿到通关文书,花姐却像是给杜清面子。 “好幸福,咱们两家能因为两个孩子的事坐在一起享受这段时光。我们特别谢谢花姐经常和我们交流,要不以小束的性格,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花姐立刻起身端起酒杯,“朱总夫人太客气,这种事,其实孩子们不好讲。小润也不肯跟我说呀。我今天将两家人聚在这里,本来是想和孩子们了解一下进度,看看要不要定下来。那刚才门口那一幕我们也都看见了,心放肚子里去。我们就庆祝一下,详细的彩礼呀婚礼呀,回去就提上日程。” 她端着杯子,走去对岸,给朱长跃和周茵敬酒,“我干,你们随意,饭前酒最有诚意,纯敬您二位。” 好厉害三个字又滚上了张束的心头。周茵哪里是她的对手。她说一句,这位花姐就有十句等着,还暗搓搓将马屁和目的拌匀放进去,不惹人烦。如果这张桌子上没有朱长跃,她可以斗赢在场所有人。 多好的素材,张束看得目不转睛。 旁边伸过来一只高脚杯,张束扭脸,油头粉面就靠了过来,“花姨说餐前酒最有诚意。我在国内待得时间不长,不知道还有这样的规矩。是说空着肚子、让胃里最难受的酒,最表态度吗?” 张束不懂,也不想喝这杯酒,“董哥,难受就别强求,现在又不是咱们的主场,不用这么努力。” 董沁渝又露出八颗牙,“我不是努力呀弟妹。我真的敬你。听说谁娶弟妹都能拿地皮,那我也能娶呢。我单身,华尔街华裔里数一数二,长得不如弟弟,但也看得过去。我是不是也有竞争资格?还是你和我弟弟已经如胶似漆了?” 张束脑袋“嗡”了一声,鬼使神差看向隔了一个座的杜清,吓了一跳——杜清也在看她。她这才有空去瞧他的皮相,竟然和董沁渝如此相似,同样的油头粉面唇红齿白,只不过人老肉松,嘴角向下耷拉着,像是历史书上宫里伺候皇上的老人。眼神倒是厉害,像条冰凉的蛇,藏了些不怀好意。 张束心道不好,杜润怎么会觉得这局好应付呢?什么两家聚会定亲,明明刚好凑了一桌狼人杀。周君、张军平、老太太和小于是平民,其他人各有身份。一头狼刚亮了牙,张束绝望地想,也不知道女巫、猎人和预言家都在哪里。 想着,这边又加进来一只杯子,“董总在我眼里可是潇洒人物,之前一起做项目,我非常仰慕董总的为人处世。我表姐是有名的老实人,董总何必这么说话,让她在大家面前下不来台。我倒是有个想法,你想听听吗?” 董沁渝看着朱贝贝,嘴角带笑,“你说。” “刚才跟你畅聊的我丈夫,陈星,出轨了。我正想着跟他离婚呢,等我们俩分开,董总要还惦记两家联姻,不如娶我。董总美国身份,应该不介意二婚吧。” 全桌一片安静,连花姐都闭了嘴,看着这边的意外。 哈哈哈哈哈哈!董沁渝放下杯子,大笑鼓掌,“我算是见识了,朱家两个女儿,嘴巴各有各的厉害。有意思,确实有意思,是我的玩笑不好,唐突佳人,我真的要陪两杯。” “砰。”是子弹的声音,张束听到了。朱贝贝是今晚她的第一个救兵,猎人。 正文 第24章 不喜欢也会产生占有欲 北方的夏日傍晚常有骤雨。空气里一旦起了潮湿的水意,卷着热气的狂风就来了,团状乌云泛着银光,很快盖住半个城。白光带着豆子般的雨由远及近,五六点黑得像深夜,闪电下来,天就变成了被撕成两半的黑白照。 张束喜欢看闪电到来时天空透亮的一瞬,云层里像是有天兵在降妖。诡谲又美丽。 这样的一幕,刚刚才在朱长跃的脸上闪过。如此渺小的载体,竟然也能映射出一小段自然样貌。 张束知道,朱长跃动怒了。盘子还没转起来,就有革命军起义要掀了这张桌,朱长跃经过多少风浪,绝没想到会栽在女儿身上。 全场一片寂静,周家人都在喝茶,没人想触这霉头。 朱贝贝扬了家丑,丢的是朱长跃的脸;董沁渝能说出这样的挑衅话,说明关起家门,杜家人就是这么给这桩婚事下定论的。花姐刚才的热情显得格外可笑。 周家人是唯一清白的,清白的人不用上场。在这样的场合里,一婚还是二婚分得最是明白。杜清不帮花姐,周茵不理朱长跃。周家几个女人平静中还带着一点幸灾乐祸,尤其是对花姐。 张束看得心惊肉跳,手表也在不停震着,她以为是自己的压力值爆表,赶紧低头瞥了一眼,竟然是杜润。一定是劝她别冲动别蹚浑水,别帮朱贝贝说话。有恩必报是好事,但不是每件好事都适合随时随地发生。 内耗的人心里永远在站队,永远觉得自己亏欠别人。 张束回头看杜润,杜润却在看花姐,包间里除了聋哑人一般的服务员,站着的唯有花姐。还是直挺挺的,身形美丽。众人都在等着看她要唱哪一出。 “你们年轻人都说完了吧?”对着董沁渝和朱贝贝。 董沁渝将手机敲得噼啪响,贝贝倒是回了句“完了”。 花姐就笑了,春风拂面,“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之前就听说贝贝工作能力强,头脑聪明,长得好看,还特别幽默。幽默是高情商里最重要的一环了。我刚才还和你表姐说,我们这种人平时那么累,很难笑的。贝贝,谢谢你,小陈有福气。” 花姐也冲陈星笑,陈星镇定,仿佛朱贝贝真的在说笑话。 “不过玩笑有时候开过了也蛮难收场,是吧,沁渝?”花姐说着,走了几步,移到老太太身边,欠欠身,“外婆,我先敬您,让您见笑,小辈们说话有时候没把门的,北京话是这么说吧?别影响您心情。”她用杯子轻轻碰了碰老太太的汤碗,又走去周君和张军平身边,“亲家,沁渝在美国太久,跟美国人一样直了,还请多理解。” 周君和张军平在席间一直有些瑟缩,尤其是张军平。待花姐走过来,张军平突然像诈尸一样支棱起来,猛地起身,“哐当”一下差点撞翻花姐的杯子。 张军平不看周君朝他眨眼,一通输出。“你大儿子又不进我家门,理不理解不重要,以后哪个姑娘嫁他你再嘱咐人家吧。但是小儿子,我们倒是有不少介意的呢。” 花姐眉头揪了起来,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张军平干脆放下杯子,“我不会你们文绉绉的这套。我就有话直说了,小杜,你给叔叔句实话,你那个红颜知己,就是那宝宝,处理了吗?” “砰。”又一枪。这局狼人杀不一般,平民也有武器。但张束没想到她懦弱的父亲在这样的场合也能开枪。 张束应该感谢父亲为她出头,尽管在今天这个场合上已经太晚,尽管张军平也许是在为自己讨社交地位。 她想到父母的婚姻,八十年代自由恋爱算稀罕事,时髦浪漫,据说父亲每天骑自行车接母亲下班,要带上录音机,给母亲放磁带听。张军平很白,浓眉大眼,在当年是受欢迎的漂亮小伙子,周君没那么出众,但胜在一张快嘴一笔好字。男貌女才,也是一段佳话。 而今佳偶变怨偶,两看生厌,为了房子股票不分手,各睡一个房间凑合过,和离婚也没什么区别。张束猜,婚后,她和杜润也必定分房过,这个房还不是房间的房,而是房子的房。他们和每天上班的同事区别不大,只不过多了张结婚证。 所以又有什么好担心。好开始和坏开始,殊途同归。没分开的婚姻就叫圆满,未免对不起圆满这个词。 整顿饭的氛围和节奏彻底乱了阵脚。聒噪和沉默轮番登场,美丽的桌花和她的主人花姐突然变得多余。杜清干脆招呼其余人吃饭,不顾老婆像穿进电视参加了辩论综艺的素人,沦为包厢的背景音。 交谈声起来,张军平、周君和花姐的掰扯倒变成了嗡嗡营营,偶尔能听到“女孩”几个字,张军平义愤填膺,估计在说苏大夫。张束突然松了口气。天下大乱,焦虑的人反而舒服了,反正局面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不如吃菜。扭头看杜润,也在吃菜,但吃得紧绷,肩膀微微端着。原来他也还在乎。 但知道了这一点,又能给自己带来什么?觉得杜润还算个心软的好人,还是在乎他的“在乎”?张束不知道一个心狠的人会怎么想。也许心狠的人根本问不出这样的问题。 花姐不知何时摆平了周君和张军平。张军平心满意足坐下,张束看见周君的手在桌下动了动,张军平更是开心。她猜周君竖了个大拇指。 再抬头,花姐已经走到了朱贝贝和陈星这里。 对一个人的厌恶还算好掩藏,比如刚才花姐和张军平面对面,总在表情要掉下来时笑上一笑,用夸张的嘴角回收她的看不起。但喜欢就很难了。她看朱贝贝的眼神里有一种欣赏和可惜,可惜朱贝贝结婚了,可惜嫡庶有别。不然单看外貌,全场最配的人是朱贝贝和杜润。 花姐对着陈星,一句话没说,碰了碰杯子,便绕到了儿子这里。她招手,让张束过来。 花姐给了张束一张黑卡。求婚、订婚和结婚的东西,张束杜润两人商量,自己去采买,她不会拿主意,一切以张束满意为主。其他礼物也都准备齐全,后面再给。 像是走过场。对面换成任何一个自带资源的女孩,可能都一样。 花姐最后问张束有什么想说的,张束笑笑,“花姨,您选的这家菜真的很好吃。我敬您。” 杜润和花姐都笑了。庶男有厉害的妈,庶女是地皮的附属品,其余什么也没有。那就要有做好 NPC 的自觉心,最好鸡同鸭讲,不谙世事,情商和脑筋都不要动。和这种千年狐狸斗什么法,纯属自讨苦吃。张束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跋山涉水,花姐终于要去会会董沁渝。留到最后还是因为棘手,正牌妻子的儿子,应该比正牌妻子更恨她。 花姐搭的这束花,大部分花材张束不认识——已经基本能确定它们的昂贵。谨慎起见,张束趁众人混乱用 app 识别了一下,印证了自己的猜测。花姐的裙子也有讲头,绝对不能太贵,贵过周茵不礼貌,也显得对这次见面过分谄媚。她一定是思前想后好好考量过的,哪想到被董沁渝上来就戳了肺管子。她的脸上一刻都没有划过闪电,张束由衷佩服女人的耐受度。 董沁渝哪儿肯给花姐这个机会,立刻连人带杯瞬移到朱长跃面前。专业水平和赚钱能力给了他自信,要不是朱贝贝呛他,他再说十句一百句难听话都无人在意。三个男人喝酒谈钱聊生意,立刻将家庭关系和罅隙忘在脑后。董沁渝不忘招呼陈星,纵使陈星已经是盖了章的出轨犯,却偏偏不喊杜润。男人不怕负面评价,怕被忽视。 花姐坐在了董沁渝的椅子上,脸上依旧笑着,手里却不住把玩杯子。她从一开始高调进场到如今节节败退,小儿子也上不了牌局,说不颓丧是假。 保姆小于偏在此时要和花姐碰杯,花姐哪有心思,头都没抬,只敷衍一句,让她照顾好老太太。小于的杯子在半空中停着,半天,她坐下了。 张束默默看着。这个家,连朱长跃都会意思一下,逢年过节和阿姨碰个杯,屈尊俯就地感谢一下,但陈星不会。陈星从来不和小于碰杯。小于其实算不上小于,她是个五十出头的敏感农妇,因此还哭过一鼻子,觉得陈星看不起人。周家只说陈星有个性。 也许花姐和陈星走过场,并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熟悉。他们算得上是一种人。 花姐偃旗息鼓,周茵和周君倒是来了。周茵的确命好,自己能力一般,但总能看到不喜欢的人输掉的样子。周茵示意张束让位,一屁股坐在花姐边上,开始假意安慰。周君不想占董沁渝的位置,只得站在两人身后,手里就差一把扇子。 张束最不喜欢这种景象,每分每秒强调她是次等的,她妈妈也是次等的。张束干脆坐去了杜润旁边,朱贝贝也靠过来,像是被敌军打懵的贫弱小国联盟。 三人对视,都笑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分类组合。别管是嫡是庶,只要是子女,在这类家庭的排序里都是不受重视的。董沁渝受重视和他是嫡子关系不大,只因地位到了。 张束不由叹气,算了,算了。还好这里的饭是真的很好吃。 朱贝贝揶揄她,到哪里都不会亏了嘴。 张束回她,总不能从头到脚都吃亏。吃了几口菜,又说,“杜润,其实咱们俩赢得很明显了。面子上输了也改变不了本质。今天这顿饭之后,你拿到了地,我拿到了出生证,你虽然上不了他们的牌桌,但医院建好,你自己的新牌桌也建好了。 ‘心狠一点’这句话,不要光是送给我。” 朱贝贝也看杜润,“杜润,你和我姐玩过家家,没有感情可以,但你可千万别成为第二个陈星。做人有舍才有得。” 杜润很郑重地说,知道了。 那种对不起别人的感觉又涌上心头,张束用尽力气将这种感觉压到水下,想让它溺亡。但她同时鬼使神差地想到两人共乘小牛那晚,她本来想问杜润一句话——那辆小牛最后会去哪里?那两个粉色头盔,又会变成谁的所有物? 那天的快乐算不上一时兴起,她一直都知道答案。朱贝贝懂她,杜润也懂她。她以为自己心思如此复杂,却一眼被人看穿——不喜欢也会产生占有欲。她对杜润和这段婚事,远没有她自己想得那么洒脱。 正文 第25章 她已经不是上个版本的张束,她升级了 这边三人貌合神离,彼岸也风云变换,人们纷纷离开座位,开始划分地盘,寻找自己的舒适区。 花姐早就挤到老太太身边,还招呼杜润一起。张束的脑子里闪过不少宫廷戏,不垂帘听政的老佛爷也是老佛爷,讨老佛爷欢心至少不会死得那么早。老太太同理。她虽刻薄,但从不对外,心里难听话写成论文也要留着上车倒豆子。是以在今天这张桌上,老太太就是毒圈外永远的安全区。 朱贝贝冷眼看着花枝招展的一对母子,冷哼一声,“真是母子连心。你看她,势头不对立刻将她儿子叫走。我能吃了她儿子吗。” 张束看她,“想多了。她巴不得杜润和你发展点什么关系呢。她今天下了盘大棋,上来被惹不起的你和惹不起的继子掀了棋桌,演了这么多戏,总得让人家吃口盒饭。再说,母子连心也没错,咱们也想,咱们有吗。” 朱贝贝狠狠白张束,让张束清醒一点。这还没怎么着,先站在杜家那头说话,是不是明天还要改姓杜呢? 张束不是向着杜家。她能接受花姐,本质上是因为她根本不在乎花姐。在乎带来共情,但冷漠才能导向接受。就算她张束再不堪,再是工具,那也是朱长跃家的工具,轮不上杜家的第二任妻子指点。人不会待在一点好处都没有的地方。 张束问朱贝贝,“你的心还有余量给别人。你得罪了朱长跃,怎么办?这报复手段还不如跟人睡觉。” 朱贝贝趁乱提高声音,“我可是为你!” 张束信,但她又觉得不止如此,“你和董沁渝团队做项目,是不是吃了什么哑巴亏?” 朱贝贝不说话了。在自己的主场攻击让自己吃过瘪的甲方,还顺带恶心了前夫和不让离婚的父亲,一箭三雕,不,张束是第四个雕,简直是爽剧。 “我不想当你的第四个雕,让我做好的我的沙雕吧,”爽剧约等于科幻剧,张束从来不看,“你要是真为我,等宴会散了朱总清算时,别忘了替我美言两句……还是先保护好你自己吧。”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朱贝贝说,都赖你,跟你住到一起,我都变冲动了。 张束吐槽她,是你太久没放下过面具,没当任性活人了。 那边热热闹闹,这边两姐妹偷情一样地吐槽,几个月前,张束和朱贝贝万万想不到两人能有这样的时刻。 人们继续游走。董沁渝端着酒冲两人走来,目标是朱贝贝。张束想走,董沁渝却伸出胳膊拦她,“弟妹,对不住。刚才冒犯了。” 张束和他碰杯,“你冒犯的不是我。” 董沁渝说,弟妹聪明人。小朱总也聪明,但两人的聪明不一样。张束笑笑,这桌上鲜少有不聪明的人,大家的聪明都不同呢。董沁渝听明白了,这是块油盐不进的石头,她不想跟他聊。他最后问,能不能加个微信? 张束把码亮了出来。早晚也得加,这是未来的……大舅子?还是大伯子?她分不清楚。她不喜欢他,但他不是敌人。 董沁渝完成了任务,又转向他的目标,张束留了个眼神给朱贝贝,立刻遁走。 周君和张军平那边一直冷清。张军平出去抽烟,只留了周君一个人。周君很瘦,饭量不大,吃了一些就在那里干坐着。张束想了想,还是走到妈妈身边坐下。 周君见女儿来,并不抬眼,“想好了?” “嗯。”张束知道她妈问的什么事。她们说话总不需要铺垫,伤害也是。 周君沉默了许久,终于转过脸来,“我想问你,你有什么要实现的呢,在这段婚姻里。” 原来妈妈什么都知道,也是,哪有生长得这么快的爱呢。她只好问,您和我爸有什么要实现的? 周君不说话,喝茶,又问女儿,“原来你这么看我们?” 张束不知道周君指的“这么”是怎么。周君和张军平,难说哪个更虚荣。能过下去的两个人,三观可以不一致,但金钱观一定一致。希望女儿阶级跃升过上好日子,希望靠女儿阶级跃升自己人前有面子,这两者同时实现时,很难一锤定音父母的好坏。 “您希望我少奋斗几十年,我没理解错吧?” 周君又闭上了嘴。她总是这样,要张束处在一种焦虑状态中。张束难得没走,默默陪着。以后这样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她也只能尽她理解的孝。 不知过了多久,张束昏昏欲睡,老太太那边声量高起来,是她累了要走。人们才从四处拢过去,将老太太围在中间,商量是否要散场。 花姐早就弃了老太太。她打了几圈,吸足了人气酒气,面色微红,又喜笑颜开。见老太太要走,她又风风火火挤到最中央,开始张罗。两家第一次见面,还发生了一些小插曲,总归没照顾好。今天就由杜家司机送老太太和保姆回家,如何?杜清陪着。朱总和夫人可以继续忙。 当然好,周家乐得如此。摆脱了老太太,两家人回到各自阶级,都不用端着,清闲自由。张束也松了口气,聚会终于要结束了,她唯一的烦恼是刚收到的两条微信,一条来自朱贝贝,一条来自杜润,内容一样,“喝一杯吗?” 总不能在有选择的时候还把这俩人凑一桌。 临走,花姐还是没忘主题,硬是将张束和杜润拉在一起喝了杯酒。心怀鬼胎的人们累了,醉了,都敷衍称赞。花姐心满意足。张束突然想把那些“好厉害”收回去,甚至觉得杜润对他妈妈的点评也有点道理,花姐总做些画蛇添足的事。 清了杯中酒,杜清扶着老太太走出去,花姐和杜润跟在后面。董沁渝约了人续摊,也先走一步,包间里只剩家里人。张束做了决定,要把时间留给贝贝,两姐妹还没好好喝过一回酒。她回杜润,“刚才当众喝了一杯,份额用完,下次再约。” 朱长跃被杜清和董沁渝哄得高兴,像是忘了朱贝贝先前的冒犯,起身去拿外套。周茵发微信喊司机,周君和张军平开始打包菜,张束和朱贝贝聊小话,商量去哪儿喝比较好。朱贝贝让张束听自己的,这是都市丽人擅长领域。 可陈星偏偏在此时走到张束旁边。 “一直想跟你聊聊,但你拉黑了我,只能借一下公共场合。出轨的事是我错了,但本不至于让整个家丢脸。可你的报复太拙劣了,把所有人拉下水,对你有什么好处?还是你没什么羞耻心,不怕丢这个人?” 陈星的声音不大不小,不冷不热,听起来客观理智。屋内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们,无处可逃。 好不争气,她鄙视自己。每次感受到自己哆嗦,源头都是陈星。 张束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食指,想要保持冷静,“陈星,话可以难听,但不能胡编。你有什么证据?” 陈星面不改色,“我们分析一下动机。全家,只有你最想报复我,报复朱总,报复贝贝。自损一百,伤敌八千,这桩生意赚呀。我知道你嫉妒贝贝,但这么做可太下作了。” 张束恨自己不够敏锐,以为狼人杀早就结束,没有撒腿逃命。 狼一口咬中了她的动脉。 但她这次没有哭,也没有晕头,虽然还在打颤。她想,她已经不是上个版本的张束,她升级了,她至少还没逃走,也没有逃走的念头。 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陈星眼前,死死盯着他,“要是只分析动机就能查出杀人犯,那监狱早就爆炸了。是,我是嫉妒贝贝,但我要证据,疑罪从无懂吗。你考过司考,肯定比我懂。没有证据就诽谤别人,可以被人告的。” 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软软凉凉,她知道手的主人是谁。这只手的主人急于说话,急于说出一些离真相最近的话。张束反握住她,使劲捏了朱贝贝几下。别说,什么也别说。 陈星分析得没错,“自损一百,伤敌八千,这桩生意赚呀。”只不过做生意的主体是他老婆朱贝贝。张束是这个环节里一个无辜的道具。朱贝贝要陈星和朱家丢脸,这样才能找到离婚的口子。 可惜对手不是陈星,是朱长跃,能赢见鬼。 张束想通这桩事时还和朱贝贝睡在一起。她恶心了五分钟,又觉得不重要了。就像现在,她知道她的敌人是陈星。她再也顾不上其他人的脸色,既然疯就要疯到位。她张束这辈子什么时候尽兴过? “你不是说我没羞耻心吗,那我想问问你,咱俩好了八年这件事,怎么就见不得光了?” 陈星皱眉,“疯了吧你?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你就告诉我,什么时候才是说这个的时候?”张束又往前一步。 “够了!有完没完!” 炸雷一样的声音,张束回头,闪电又从朱长跃脸上划过,青白青白。 “没完!”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朱长跃脸上的五官像要飞出来的子弹,朱贝贝往前跨了一步,还拉着张束的手—— 一道甜甜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哎呀,一家人能有什么过不去的事。” 走了的花姐不知为何又出现在门口。 正文 第26章 失败但勇气可嘉,倒过来也一样 河水春醒、大地回暖是瞬间的事。 多么诗意的一句话,用在此情此景之下却如此荒诞。 张束仿佛在看电影倒放。指针回拨,耷拉着的嘴角向上飞去,冰锥一样的眼神融化成一摊雪水,僵硬的肩膀放松,人们退回到剑拔弩张之前的位置上,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有说有笑,商量着今晚就到这里,回家休息吧。 花姐走到张束身边搂住她,我未来的儿媳,今天婆婆送你走吧?搭我的车,我们可以在车上续一杯。 张束说好,她感觉伸出去的刺在慢慢缩回身体里。真奇怪,骑士没来,骑士的妈妈来了,还准备了南瓜马车玻璃鞋。她其实没必要变成仙女教母搭救自己的。人与人的阵营组合分分钟变幻,张束看不懂,也不深究,借力打力。 但现在还不是变身的时候。趁着刺没有完全消失,她想给今天收个尾,不然午夜梦回全是悔恨。她变了种嗓音,乖巧问花姐,是否能留一点时间给自己做准备,和家里人说说话告个别。 花姐点头答应,说自己回来就是为补开发票,一会儿门口见。 花姐消失在门口,张束走到朱长跃面前,浅浅鞠了一躬,“姨父,我的态度不重要,但我还是想再和您说一次,我觉得贝贝应该和陈星离婚。我斗胆说一句,您就算对贝贝没有信心,对自己总应该有,贝贝只会过得更好。” 朱长跃的戾气收掉,“明白了。以为有杜家在后面撑着,翅膀硬了。你可还没嫁进去呢。” “这事真的多谢姨父,多亏您给我牵红线。我对这桩婚非常有信心,杜润就喜欢刺多的女人。” “你老公算个屁。他爸也不敢这么和我说话。” 有人走上来拽张束,是周君。 但张束偏要问明白。自己也不恨嫁,这些年家里虽然给她不断安排相亲,但回过头想,并不算强迫,好像他们对结果并不看重。这次却一反常态,两人见面第二天,杜润就被叫来见家长。明明是杜家想要中标,朱长跃这么上赶,为什么呢?姨父。 朱长跃看着张束,丝毫不掩饰厌恶和鄙夷。“小束呀,我来给你今天晚上的行为下个结论。你呢,虽然失败,但勇气可嘉。当然了,这话倒过来说,也是一样的。” 张束抿着嘴。她的血现在还停留在头顶上,滋滋冒着热气,脸通红。 “你以为你今天能这么痛快是靠什么呢?靠我。你要是和我没关系,今天连大门都迈不进来,懂吗。” 朱长跃说完,拂袖而去。张束觉得自己赢了。这么痛快靠什么呢?靠自己,靠两家都需要自己这个工具人。她比古代和亲的公主幸福多了,她发了疯不用掉脑袋。 周君终于拉住女儿,但花姐出现了,她手里拿着发票,招呼张束,走了束。亲家母,我带你女儿去 happy,你也可以一起哦,好日子。 周君本来还想说什么,听到这句话,立刻像触电一样放了手。花姐借势拉走了张束。 走出去的路上,张束对花姐道谢,花姐只说了句“这有什么”,就开始低头回微信,一直回,不看脚下,也不摔跟头,一切轻车熟路。 花姐带着张束走到一辆锃亮的车旁,加长的迈巴赫。司机开门,张束想坐副驾,被花姐叫到后面。 “又不是秘书,坐什么副驾,过来坐。” 花姐依旧在回微信。换做平日,张束会稍微摆一摆自己的手脚,但今天酒精冲头,她干脆也将注意力放在不断跳出来的消息上。 杜润问她,人在哪儿,在不在花姐车上;朱贝贝发,你不要讨厌我;周君说找时间回来赔礼道歉,顺便聊聊订婚一系列的事。 张束这才有了一点知觉,她今天说了多了不得的话。她竟意外适合正面战场,虽然也没赢,但至少不输。能好好站在那儿已经是她以前不敢想的事。朱长跃撼不动,但今晚她从陈星头上跃过,从此不会再回头。 张束一条没???回,她刚打完仗,现在好累,好想睡觉。 她将手机按灭,花姐也将手机按灭。花姐看向她,笑,小束,聊一聊。 花姐这么说,张束只得打起精神,花姨,您说,聊什么? “你这张嘴,很厉害,人也很有胆量,是我小看了你。” 张束不知道花姐说这句话的目的。她们第一次见,完全不熟,身上还挂着奇怪的身份。该回什么,用什么样的语气回,她想不出来。 花姐就笑,“你不用揣测我什么目的。我没什么目的,只是客观评价。我想说的不是这句话。你在我们医院做过 B 超吧?” 张束点点头。 “见过苏沛盈,苏大夫吗?” 张束看着花姐,她的表情还是那样难琢磨。张束便不说话,敌动我不动。 花姐又笑,“你真的厉害,很谨慎。没事,下面的话我说,你听,你不是写小说吗,就当成素材。本来那天不是苏沛盈的班。”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这个女人在张束的心里,就是会做一些小动作。张束不想让她得意,接了下去,“你换的,临时换的,想让她发现什么,知难而退。结果没想到我是这种人,对吗?”原来说小看了自己是这个意思。 花姐换了种很慈祥的表情看张束,“你是聪明人。我喜欢聪明人。我就不够聪明,空有张脸,你觉得厉害的本事都是学来的。我希望杜润找个对这些事有天赋的,而不是苦读的,不然大家都很累。不过,”她摸摸张束的头发,“我知道苏大夫,也就知道李大夫。” 张束反应了几秒,没有躲开她的亲昵,不禁冷笑。好无聊的女人,什么意思,救了人就立刻要让人付钱吗?李行一定不知道自己在这种人手底下当差。 “您知道的挺多。”张束敷衍着。她不想在花姐面前自证,她不想让花姐得逞。 李行的消息就在这一刻跳了出来。不长不短的一条,用词简单客气,他今天去帮人顶产科急诊,才下班,想约张束喝一杯。如果不想也没关系,确实有点冒昧,他说。 张束胃里的石头突然被惊喜碾成粉末。稀里哗啦,暴雨倾盆,冲走身体里的泥沙碎石。 一只小鸟从她的喉咙间飞了出来,她再也不想听花姐的话,突然举起手。 “我想吐。”张束说。 花姐瞬间住口,惊慌失措地开始翻找袋子。车厢好大,她甚至能彻底蹲下去。她这样的讲究人,肯定不能忍受呕吐物出现在车里。 “你还能忍吗?”花姐瞬间出了一头汗。 张束捂嘴摆手。 下一个红绿灯,迈巴赫的门开了,张束踉跄下车。车里伸出只手,花姐递了她一瓶水。 张束对着树干呕,眼泪都出来,回头看花姐的车已经扬长而去。她长长松了口气,往地铁走,脚步轻快。地铁是花姐不会搭乘的交通工具,很安全。 电话响,是杜润,张束接起来,杜润问她是不是吐了。张束笑着说了实话,没有,只是不想跟你妈坐一个车。 杜润对张束的回答意外又不意外,又问,是和朱长跃又打起来了? 张束知道他想说什么,一条船,拖后腿,老生常谈。张束抢在他开口前问他,你在哪儿呢? 杜润那边一阵沉默。张束当然知道这位公子去了小牛电动车和粉头盔主人那里,她就是故意的,叛逆的滋味真好。朱长跃都敢得罪,何况花姐、杜润,此刻她一个人也不想惯着。要怪就怪杜润非打电话来盯 KPI,这一晚她已经受够了。 杜润终于开口,不管在哪儿,如果她想聊聊,他都可以出来陪她。 算了吧,谁陪谁呢。张束不知道苏沛盈和杜润的相处模式,也不知道苏沛盈这种正常家庭的孩子,她猜,能不能满足杜润的某些心理需求,能不能懂他对他哥哥、父母的感情,以及能不能帮他一起消化今晚受到的羞辱。 如果不能,那么张束也暂时不想做这个垃圾桶。 张束说不用,真不用,现在她心情挺好,不用聊天。杜润坚持要出来,张束问,我要说现在去领证你也答应? 杜润又不说话了。张束交代,好吧,我约了个朋友。我知道你今天脆弱,你好好休息,等大家都把自己捋明白,再商量别的。反正大基调就定在这里,我和我家还有陈星的那些事,不会妨碍你的,放心吧。 挂了电话,她立刻给李行回,去哪儿,老地方,还是新地方? 距离收到微信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分钟,她不确定李行还想不想喝酒。 但消息几乎是一秒回过来,李行说,都好。 张束感到舒适。舒适来自他的秒回,也来自他不会纠结为什么她隔了二十分钟才回。她又问,我今天刚知道一个地方,可能不太适合咱俩的风格,但又有点好奇,你想去吗? 张束将朱贝贝一早发来的链接转给李行,一家非常有格调的静吧,价格不菲。李行很快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张束问他笑什么,李行便不再说,只回店里见。 她快步走着,秋风和地铁的暖风相继钻进她的裙子。路过装饰物的金属反光区,张束停下来看自己,精致的外套,显得有点长,是朱贝贝塞给她的;里面是条白裙子,每一个重要的场合她几乎都会穿。只可惜熨帖的发型乱了,淡妆变模糊,裙摆上全是褶皱,脚上的高跟鞋早就换下来,还是那双旧匡威。但她感觉极好,对着扭曲的金属照片笑了又笑,好像真的被施了魔法。 下了地铁,老远她就看见了李行,也明白了李行哈哈大笑的原因。 他竟然穿了套西装。 正文 第27章 爱如这肆意夜风,从四面八方来 张束每次不得已做成熟打扮时,都会想起一句傻话,头发梳成大人模样。 眼前李行正是如此。他的眉骨又红了,但这次连着耳朵和脸一起。 两人像偷穿了家长衣服、晚上偷溜出来约会的学生,并肩走在一起,不觉旖旎反而好笑。张束知道此刻不应该想起陈星,但提到少年总会蹦出他的样子。陈星到现在还有一种诡异的少年感。他的少年感里充斥着愤怒和不甘,和李行身上的平静淡然完全不同。 张束问李行,身上有酒味儿,是续摊吗? 李行说,不是,真的刚下手术。只不过是精神上下的。 什么是精神上下手术?她总能从他这里听到许多奇怪的词。 李行解释,今天晚上他本来去参加老同学的婚礼,喝了点酒,中途一个电话打来,问他产妇顺产完不明原因大出血怎么处理。李行从公立医院被挖来,临床经验丰富,想到之前一些案例的罕见又微小的出血位置,让大夫一一排查。 他喝了酒,不可能进得去手术室,只得回到医院在外面一起想办法。 看来找到了,不然不可能出来喝酒。 是。以前的案例没白做。 母女平安,真好 李行笑看她,当然。好久没见到新生儿了,身上的血擦干净,皱巴巴一团,眼睛还闭着,就已经会放屁。 张束哈哈大笑,小孩竟然这么神奇吗? 李行问,哦对,你怎么知道是女儿啊? 张束说,我喜欢女儿,只喜欢女儿,只想要女儿。所以我得做一个。光靠自然怀有点困难。可能我最后还是会选试管。 如果你有这个诉求那还是做试管稳妥。就是做试管很痛苦,妈妈牺牲太大了。 张束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只有生育的想法,实际对生育一无所知,一种张公好女的状态。她只得说,如果真走到那一步,还需要你多指导。 她又好奇,你以前是产科的,现在为什么来妇科? 确切来说,我就是个接生婆,李行说。至于后来为什么不做,他给别人的答案是私立医院肯定更喜欢女大夫接生。大家到私立医院,花更多的价格不就是为了买服务,昂贵的服务里自然包括了隐私、尊重和舒适。 张束不觉得舒适包含在其中,她想起了几次阴超。女人花多少钱买来的都不是舒适。 李行同意。这确实是没法感同身受的事。生理结构不一样,他没资格评论。 还有其他理由吗?张束问,你刚才说,这是你给别人的答案。 李行点头,当然,我和我师傅碰上过羊水栓塞。 啊。纵使没有任何生育方面的知识,羊水栓塞这种能上新闻的急症她还是有所耳闻。所以最后救下来了吗? 九死一生,竟然救下来了,李行摘下眼镜。光是想想都很疲惫,全身换血。 张束抓住了一个关键点,全身换血,我看过新闻,好像很难,医院的血库不够用。这家不一般吧? 李行有些意外,真是瞒不住你。是的,不是一般家庭能做到的事。自此我 PTSD,想到换了人家,就是家破人亡,搞得好孩子生下来失去妈妈,搞不好一尸两命。 张束叹了口气,你今天也应激了吗? 李行没有犹豫,是。确实。所以想找人喝酒,但又不想找同行。想找……不知道,想找能让心里舒服一点的朋友。不说我的事了,我的工作非常枯燥。 最后两句话说得很快。有点欲盖弥彰,但张束觉得李行没别的意思,他是那种离了工作找不到谈话抓手的人。应该是非常困难才下了喊她出来喝酒的决心。 张束安慰他,没事,你说工作的时候一点也不 i。而且我也想多听点素材。 李行笑了,我说错话了。我不应该把锅甩给工作,我这个人本身也枯燥。 张束一直专心看路,此时却扭头看他,李大夫,大家都很忙。没人想把时间浪费在枯燥的人身上。 李行愣了一下,也看她,又立刻将目光投到别处。说的也是。 两人再无话,这才将精力放回寻找酒吧这件事上。看了导航,张束惊觉他们已经绕着 CBD 走了两圈。 李行问,你不常来吗? 张束说,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这家店呢。 李行又问张束对这家店有没有什么执念。当然没有,只是可惜了两人今天误打误撞穿对的衣服。下次打扮成都市精英,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但真的累了。带着酒气在冷天里走路,很快就发困。李行建议换个地方,一百米之内,就能喝上酒。张束立刻点头,这附近有你熟悉的店呀,你倒是早说,何必舍近求远呢。叫什么? 你也知道呀。李行转了个身,指着马路对面,看,到了。 张束顺着李行指的方向看过去,哈哈大笑,对面是家 711。 你看日剧吗,李行问,日剧里这也算是都市精英的热门选择了。 两人相继走进去,李行在前。店里空无一人,店员的头一点一点,快要睡着。李行径直去冰柜里拿了罐啤酒,又去常温区拿了另一罐。张束感谢他的细心,说自己没在生理期,李行便又换了回去。 结账时,李行本来选了自助结账台,最后还是选择叫醒小憩的服务员。对不住,请问仓库有塑料凳子吗? 店员睡眼惺忪,有呀,干嘛? “借我们两把,喝酒。” 北京的便利店没有南方便利,多数不设置吃饭的位置。李行端着两把塑料凳走出去,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湿纸巾,将易拉罐和凳子擦得干干净净,这才靠墙而坐。果然是大夫,如此洁癖。 张束的脊柱终于放松,才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她想问李行上次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你的家庭生活,幸福吗? 李行惊讶,你怎么会想到这个问题? 张束这才知道自己已经问出口。她问,你还记得你上次说自己不理解的,是什么事吗? 李行想了想,哦,是你生孩子的理由对吧。那是我冒昧在先,我就回答吧。四个字,普普通通。 怎么定义普通,能展开说说吗? 普通也有可以展开的吗?那我给你列举一下。父母的长相、学历、工作和经济条件都很普通。给的爱也普通,不冷不热,不咸不淡。说他们不重视我是假话,一路供到博士;说他们重视我,又好像哪里不太对。总之,我们对对方,可能不爱也不恨,不喜欢也不讨厌。这就是我定义的普通了。 张束认真听着,脑子里大概能构想出他家的画面。但能做到这点已经很厉害了,能做到普通,已经很不容易了。 李行还是不理解,普通,不是从生下来那一刻就实现了吗?那你呢,你和家里关系如何,幸福吗? 谁问过她这样的问题呢。好人才会一刀捅进人的心窝。 她想了想,应该是又恨又讨厌吧。 那你跟他们离得近吗? 张束笑了,很近,太近了,刚刚还吃过“家宴”呢。 李行也笑,你看,你自己都很矛盾。你想没想过,你可能是又爱又恨,又喜欢又讨厌? 空气安静了。张束想到饭前在大门口演重头戏,杜润也这么说她,但那时她并没有什么反应,现在却几乎想掉泪。 李行也不懂张束为什么红了眼圈。他只能给她分析,你看,我对他们不爱不恨,都不怎么来往。如果又恨又讨厌,更是没有在一起相聚的必要。 张束想起贝贝问自己,你到底图什么呢? 她以为自己图利,但会不会也图爱呢。 李行还在说,声音格外平静,也许这里面总有些你没看到的,或者看到不想承认的东西。爱和喜欢可能也没你想得那么容易被发现。 这是李行会说出来的话吗? 张束想,换做二十岁,她这一夜一定会自作多情地辗转反侧,无数次咀嚼,这话是不是说给自己听的。现在不会了。李行也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是聪明而已,靠逻辑就能说出这种看似文艺浪漫的结论。 而且就算是又能怎么样。 夜风吹来,酒气慢慢退了,张束猛地发现自己只坐了一半的椅子。心也是,有一半吊在空中。好危险。 停下来吧,张束对自己说。她想起幼时被周君放到托儿所,吃橘子时,有人对她说,自己喜欢的东西要看好,一片都不要分出去。即便和杜润没有交易,三十往上,也不敢轻易说喜欢。尤其是普通但家世不错的女人,很像不会武功却身怀武林秘籍的菜鸟。前来的人都想掠夺。但有掠夺,就不会是爱。 她不是故意揣测李行,她直觉李行不是那样的人,他腼腆,不浪漫,不暧昧,干脆利落。她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缺爱,希望爱如这肆意夜风,从四面八方来。 张束也不理解自己。她对杜润全是戒备,却有了占有欲;她对李行全是安全,却希望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人真复杂。 李行不知道张束心里的小九九,他也有自己好奇的事,比如张束生孩子的真正理由。 张束说,我没骗你,还是之前的理由。 那你为什么不选老杜呢?李行问。 正文 第28章 才认识一晚,就要把我挪到你的地盘里? 李行的意思是,既然想要孩子,为什么非要找一个陌生人的精子,既然要假装结婚,为什么不和身边的人试试呢? 张束不清楚李行和杜润的关系到底有多近,对苏沛盈的事知道多少。即便百分百了解,她也无法和第三人讨论别人的情事。尤其这个人是李行。她不想滥用安全的关系。 张束当然能接受感情里有杂质,三十多岁谁还有勇气当纯爱战士。这个杂质可以是利益,可以是貌合神离,但决不能是一个人。 即便没有苏,张束也不会把心放在杜润这样的男人身上。安全感像皮筋,和杜润在一起,皮筋永远会被拉到最薄的状态。 张束换了话题,能问问你是不是单身? 李行大方承认,是呀,不然深夜和异性朋友坐在一起喝酒,对方应该很难过。不过,我确实不太适合恋爱。前面的女朋友说我不会共情,很冷漠,只会讲道理。我觉得我尽力了,但在我的世界里,完全的设身处地是伪命题。所以我想,可能我有什么缺陷,那就别祸害别人了。 你呢,李行看张束,你为什么不想走进一段关系? 我啊,我太普通了。张束说。 这算什么理由?而且我发现,在你眼里,普通好像是很坏的词。 就是没有什么闪亮的、能被人看见的地方吧。如果没有特别闪亮的部分,好像不能被别人一直爱着呢。 这是你的情感观?李行挠头,对不起啊,我可能是真的不太会共情,我不觉得必须闪亮才能被人喜欢。顺序是不是反了?再说了,非要说普通,至少我不觉得你普通,你很有趣。 杜润说她有趣,花姐也说她有趣。她不知道她想听到什么样的评价,但应该不只是有趣。 李行看张束没反应,补了一句,我没有必要讨好你。但我想说,有趣可是我对人类同胞难得的评价了。哦对,你也挺特别的。 李行照例把张束送回家。张束走进门洞,李行又喊她,下周见。张束有些惊讶,还喝酒?李行笑了,下周你复查,如果想喝,可以看完病一起。 这座公寓对他来说已经不算陌生,他记忆力很好,记得张束住在十二层。几分钟后,十二层的灯亮了起来,他放心离开。 张束进到家,朱贝贝平时放鞋的位置空着,敲朱贝贝的门,也没有人应,推开一片黑。 已经一点多了,张束给贝贝发微信问她人在哪儿,贝贝不回。这个时间,不管在哪里大概率也应该睡下了。不回拉倒。 张束对人的要求不高,吃了别人的零食,就不要说人家的坏话,天经地义,不然做人要遭报应。贝贝住到自己家里来,还要做这样的事,她能理解,能原谅,不代表她高兴。为什么还要理她,张束想,因为她见到了朱贝贝的一些真心。 她决定犯一次坏,于是她又给朱贝贝发了一句,祝你今晚享受高潮。 要睡的时候,手机又亮起来,竟然是油头粉面至死不渝的董哥。微信上就一句话,弟妹,麻烦推我朱贝贝的微信。 张束觉得奇怪,你们甲乙方没加过微信? 那边很快回,不然要群干嘛呢。 什么人。求人也颐指气使。那去群里加呗。 董沁渝气焰弱了,群解散了。 张束又问,你加她干嘛? 董沁渝回,娶她。 张束推了贝贝微信过去,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醒来是九点。房间里窸窸窣窣,张束以为自己在做梦,梦回纽约充满蟑螂的房间。睁眼看看天地,并没有挪地方。她将门打开一条缝细细听,坐跨洋飞机来北京的蟑螂原来是女人们细密的谈话声。 哪儿的“们”,张束一惊,家里除了朱贝贝还有谁? 昨夜回来,她躲懒没有洗澡,现在蓬头垢面,一身酒气。还好洗手间离厨房有一段距离,张束快速闪进去,站到花洒下,只觉可怕—— 厨房里一双明晃晃的长腿,比朱贝贝的长。这么长的腿,她昨天才见过。她用呕吐物击退的花姐,此时正站在她家,和她一夜未归的表妹聊着天。 水雾蒸腾,张束闭着眼绝望,还不如蟑螂。 泡沫从头顶一路滑到瓷砖上,她突然想,对救命恩人是不是不应该用这种态度,却又想,如果不是花姐突然到访,昨夜说不定能撕一盘更大的。可能还是那句“认识苏大夫和李大夫”惹恼了她,多么赤裸又无用的威胁。 张束没法给花姐下定义。说她精明,智商时不时掉线;说她傻,又总能让人一拳打在棉花上。比如眼前,花姐给张束买的早餐,把一张小桌都铺满了。朱贝贝嘲笑她,你吃货的名头真是响亮。 张束说是,坏事传千里。 花姐像一个零点刷新的程序,笑眯眯坐在桌前看着姐妹俩,全然忘记昨夜尴尬,不停让两人多吃。中式西式,苏式广式,英式美式。一桌子美食,张束一口都吃不下去,光看两人眼神斗法就饱了。好浪费。 朱贝贝捏一只咖啡杯,也笑眯眯,花姨,我早餐喝咖啡就够了,听说您也是。您这么喜欢我姐姐呢,我都没见她未婚夫这么殷勤。 花姐说,那未婚夫和未婚夫的妈妈,不都是一家人吗,心意相通,谁送都一样。又反问她,贝贝,你之前不住这里吧? 花姐的眼珠子在房子的装潢布局上转来转去,朱贝贝知道她话里有话。是,但我更喜欢住这儿。 哦,花姐抛出来一个缓冲词,喜欢什么呀? 朱贝贝蓄势待发,但花姐并不是冲着答案来的。 “正好。不管是喜欢什么,你都可以在这儿踏实住下去了。” 朱贝贝不明所以地看了花姐一眼。 花姐笑,一字一句,说了半天也没说到正题,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姐商量搬家的事呢。 张束真正地被吓了一跳。虽然想到花姐前来作妖的对象一定是自己,但听到这句施施然,依旧无法理解。 “要搬去哪儿,和我商量过吗?”张束没法控制自己的语气。 花姐也不气,起身扶住她的肩让她坐下。“小束,我刚才说的是,我今天‘想商量’,没说我今天就要搬呀。肯定是要征得你的同意,当然,我也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因为新小区是小润住的那个,你知道的,”她说着,又打量了一圈,“肯定比这里条件好太多了,由俭入奢易,是个人就愿意住更高级的房子吧?” 哪里容易呢。要遭受这样的羞辱。张束感觉自己在演《我的叔叔于勒》,手里拿着小刀和牡蛎。小时候以为学这篇名文是为文学陶冶,现在看,原来是阶级教育。 花姐兀自说着,房子已经租好,两室一厅,比张束现在的房子看上去多三十平。如果朱贝贝还愿意和姐姐住一起,也完全住得开。 “你可以说我强势,但作为母亲,对儿女情感状态上心很正常。都要结婚了,培养培养感情总没错吧。” 朱贝贝想说话,张束拦了。她又站起来,走吧,既然条件这么好,这么高级,为什么不去看看呢? 花姐也起身,这就对了,我就知道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张束问贝贝要不要一起,朱贝贝赌气一样往嘴里塞面包,哪儿都不去。 白天坐进迈巴赫冲击力还是比夜晚强。如果这辆车属于自己,张束也不会让任何人吐在里面。伴随冲击力而来的是耻感,张束觉得昨夜赢得多么漂亮,此刻就输得多么难看。但和花姐硬刚也不是什么聪明的选择,比如早餐,比如房子,软刀子多了也疼。 花姐还在看手机,张束不看,铁了心要和她聊明白。 花姐挺忙,张束说。 花姐一愣,放下手机,你说什么呢? 我说我以后就喊你花姐。你儿子也这么称呼你,不如统一。多一个人叫姐不是好事吗。花姐,你看,从昨天到今天,我坐上你的车两次,每次都是你邀请我,可上了车你也不说话,只是看手机。搞得像是豪车试驾一样。 花姐眯起眼睛看她,哎呀,你是真的很能说。我有时候都怕你。 那我倒是没觉得,张束很认真地看着花姐,你看看,我们才认识一晚,你已经要把我挪到你的管辖地盘里了。为了这桩交易,你也没少破费。 红灯,车停在商业街的路口,第一排。花姐把两边车窗放下来,过马路的男女老少登时看着花姐和张束两人。花姐说,听说豪车试驾时买家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摇下车窗,接受路人的目光洗礼。 张束无法像花姐一样坦然,但她不想妥协,硬着头皮倚窗而坐。 花姐又说,什么叫把钱花在刀刃上?你既然知道你们的婚姻是交易,那为了让这桩生意做下去,我自然要付出些代价。不过钱上的代价都是小事。也不光是这个理由,我还是那句话,我觉得你很好。 好在哪儿?好在有这个家? 花姐只笑,非要说,我觉得你好在内心聪明,还长了一身刺。我要是像你呢,就不会被董沁渝拿捏。虽然你不信,但我真的是个花瓶,那天我很真诚的。当年杜清骗我说自己单身,我就上钩了,等发现他有家室的时候已经怀了小润。我没想跟他结婚,我只想跟他要钱,是董沁渝的妈妈铁了心想离,才让我有了机会。 “我知道小润为什么会喜欢苏大夫,苏大夫很美,可惜和我一样,也是脑袋空空。我说了,我希望小润不要在家摆太多花瓶。” 苏大夫很美很单纯,张束信;董沁渝妈妈铁心想离婚,张束也信。最真的一句话,当属花姐只想跟杜清要钱。其余说辞,她一个字也不吃。历史都是胜利者和幸存者编纂的。 红灯好漫长,张束终于熬不住,将车窗关上。她心里不知为何生出了毫不相干的四个字,“垂帘听政”。面前这个女人,一定能笑到最后。虽然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仗。 正文 第29章 北京依旧有自己的《小时代》 确实是绝佳的小区。 算不上一流地段,但新锐时髦,宽阔敞亮,植被极好。据说这个小区上风上水,专旺影视金融行业。 花姐说,你搞写作,和影视沾边,也算对你有加持。你也是,何必自己打拼,去朱总那里随便搞搞事情多好。现在干一个不相干的,又干不出名堂,自讨苦吃。 张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正站在小区最开阔的一片广场,广场底商一排咖啡馆。放眼望去,坐在其中的男男女女各个光鲜,标配是始祖鸟、lulu lemon 和爱马仕基本款,看上去都是撸铁 vegan。从进门算,已经看到了四辆颜色不同的小布自行车,连楼下玩耍的孩子都穿着奢侈品。今天是工作日,大家都不用上班。2025 年,北京依旧有自己的《小时代》。 很贵,但和周家住的小区是截然不同的风格,非要说差异,就是权和钱的差异。权买不到看不见,不能太过张扬外露,钱则相反。张束想去地下车库看看,她猜里面停着的全都是跑车。以前跑车让人望洋兴叹,现在价格打下来,百八十万也能拿下,和杜润那辆差不多。虽然百八十万是百分之八十的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朱贝贝给张束普及过豪车知识,mini cooper 给了张束后,她开一辆奔驰小跑,当年买下来二百万,但看上去远没有这么贵,只有懂行的人才能辨得出。 花姐的穿着打扮放在这个小区也是独树一帜,真正的老钱风。不远处的中青年撑死算得上顶配中产,花姐已经跨了阶级。什么老钱不老钱,真正的老钱都快入土,都是新钱,只要有钱。 只要有钱,人就会慢慢松弛,从暴发户过度到从容地奢侈。 张束感谢自己今天还是走了杜润口中 super rich 路线,穿成了一个扫地僧,让人看不出穷富。她不在乎,不代表花姐不在乎。花姐太爱钱了,在她的世界里一切都以钱为衡量标准,她的血液可能都是金色的。 她也能理解花姐对钱的热爱。钱确实能买到好东西—— 公寓在六层,两梯两户。 入眼是人字纹地板,日式花砖和细腻淡雅的墙漆。窗外有树,黄叶填满窗框,像幅灿烂油画,景色极佳。厨房岛台巨大,上面放着一台辣妈咖啡机,张束在贝贝家见过,一台价格顶十台全自动。贝贝嫌弃她的咖啡,也说得过去。 一百三十平,竟然有两个卫生间。暗卫淋浴,明卫摆了精致的四爪浴缸。还有北方难见的开放阳台,一看就不适合小孩和宠物。 完美的单身公寓或者两口之家。说不动心是假。 “这一套,一个月两万,我先租了半年。半年够用了吧,必须够了呀。”花姐站在房间中庭位置演讲。张束还在打量,这套房里家具备齐,软装错落有致,一眼扫过去,竟然没有宜家货,像是小红书博主的样板房。 张束嘲笑自己小家子气,鄙视花姐,却又赞叹这些贵品位。原来人都一样,自己没资格看不起母亲,不过是从前没有人诱惑她。而这诱惑还只是租房。 她问,那这些家具,半年后怎么处理? 花姐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不要了就好了呀,你要喜欢也可以搬到你现在的家。我们继续说正经的,地下车库有两辆小润的车,一辆跑车,一辆 SUV,平时你可以开跑车出门。房车配置肯定比你之前要好,不过你也还可以提其他需求。” 简直像一个房产经纪。张束忍不住恶毒,不知当年杜清没接花姐回杜家时,是不是也这样向她提条件。果然出厂设置就有猫腻的婚姻,展开方式也格外特殊。 没别的需求了。到了楼下,张束才吐出这句话。 花姐又开始看手机,只问,贝贝还来跟你住吗?如果住的话,你也可以问问她的需求。 张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花姐讨好的人确定是朱贝贝。这间屋是按照朱贝贝的喜好布置的,至于从哪儿打听到贝贝的喜好……花姐并不是信息贩子,她只是熟知这个阶层的三十岁女人喜欢什么而已。 在花姐眼里,自己一定是攀龙附凤的女人,靠着朱总的位置,够到了她的儿子。花姐忌惮朱总,背地里阴阳怪气,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而且要做在刀刃朱贝贝身上。至于儿子和谁结婚,不重要,她自己也嫁了杜清。 张束也要做表面功夫。 小区门口是家讲究的北欧小餐厅,张束纠结要不要请花姐吃顿饭,至少还一点面子上的人情,但又十分不想和她坐在一起。不过是换个地方刷手机,换个地方斗嘴。 还好此地商铺种类丰富,没走两步就路过了一家花店。福至心灵,张束扭头问花姐,你叫什么名字? 花姐没理清张束的脑回路,有些尴尬,沈雪花。 哦好的。张束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花店,抱出一束杂色康乃馨,塞进花姐怀里,旁边还插着一个牌,TO 沈雪花女士。花姐果然皱起了眉头。 “那天你看见我插的桌花了吗?”花姐虚虚抱着,丝毫不掩饰嫌弃。 “当然。杜润说你喜欢紫色白色,但送妈妈肯定还是康乃馨好。生活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是不是?有趣的女人,很擅长给别人带来惊喜呢。谢谢您给我租房。” 张束打的出租车到了。在店里买单时她顺手叫了车。好爽,虽然还是忍不住吐槽自己用魔法打脸了魔法。自己得到了实际好处,却也不想让她得逞一丝一毫。 回到家,朱贝贝又走了。 这次不但鞋子不在,衣服也不在,化妆品香水卷发棒全部消失。咖啡豆、香薰和面膜倒是留下来了,旁边还附了张纸条,对自己好一点。 直觉告诉张束,朱贝贝一定没回自己家,也没回和陈星的家。她想了想,还是给朱贝贝打了个视频,这回贝贝秒接,像是在电话前守着。 “来去如风啊,什么情况。”张束看不出来贝贝到底在哪里,后面是白墙,但明显不是公司。 “我有个神秘去处,先走一步,反正你也不住了,一个人没意思。” “那你也可以跟我一起过去住呀?” “我不去,那是给您和杜少爷培养爱的演技的地方,我去干嘛,掌机拍摄?” 张束懒得跟她斗嘴,只说那地方环境好,适合写作,每天当上班打卡不错,住就免了。她更关心朱贝贝,那夜两人断联,不知朱长跃有没有难为她。 朱贝贝笑说没有。朱长跃太会权衡利弊,朱贝贝此言一出,虽然伤及朱家脸面,但这事毕竟算不得秘密。董沁渝闭了嘴,陈星在回去的路上伏低做小,这都是朱长跃喜闻乐见的。 张束猜朱贝贝隐藏了一些情节,但朱贝贝向来报喜不报忧。她又问贝贝的去处,叮嘱她小心。自己支持贝贝性解放性高潮,但不要被抓住。 朱贝贝不再骂张束裹脚布,只让张束放心,任务主次分明,她知道自己应该先干什么。“哦对,”朱贝贝说,“有个八卦不得不分享。” “什么八卦?” 朱贝贝想了想,突然笑了,“不告诉你。” 神经病。还好张束没什么八卦欲望,一上午被花姐折腾来折腾去已经累瘫。她发誓要把花姐写进小说,这女人好极致好狗血。 挂电话前,张束很认真地看着朱贝贝说,你在后面搞了我一次,但救了我好几次,没有讨厌你。 张束说的是真话。朱贝贝走了,这间屋子空空荡荡,她好不习惯。人真奇怪,这间屋子明明一直都是如此空荡的。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在纽约时,偶尔会光临棉花糖车,买沾了巧克力酱的巨大棉花糖吃。那时她总会先舔掉酱。 而此刻,张束觉得自己的心和棉花糖好像。哭声和笑声滚过一遍,吃进嘴里,落进胃里,竟然留下了许多寂寞。两个她,互相害互相帮,互相讨厌互相喜欢。 就是恨不起来。 正文 第30章 这个小区太过敞亮,不能杀人 朱贝贝的走对张束还有一个意外影响。她卡文了。 以前对着空屋子写作,敲完键盘都有回声。后来贝贝住进来,另一间卧室门背后永远有轻微的震动,要么是低沉音乐,要么是台词非常多的电影。朱贝贝给张束推荐了 If you are on the water,张束给朱贝贝推荐了滨口龙介。 在一起看《夜以继日》和《驾驶我的车》时,张束在流泪,贝贝在流口水。醒来,她说完全看不懂,什么东西,倒是比思诺思好使。 但这不妨碍张束想她。现在那些轻微的震动没了,人气也消散了。 她离开椅子,往后一倒就是床。床上永远皱巴巴,堆满被子玩偶,是自由的味道,是可以放松的巢穴。张束想到自己的衣柜,基础的黑白灰三色,衣服少得可怜,七天都不够轮换,总不能每天都穿成出家人去那个小区化缘。 不如算了。反正是面子工程,不住也罢。要不是她懒,当二房东转租出去才倒是个不错的出路。 但老天总不会让她如愿。 下一秒,门铃响了,张军平正站在显示屏里。张束一阵错愕,距离这张脸出现在同样的位置已经过去五六年。这些年她给家里交租全靠微信,父母从未登门拜访。她知道家里早晚要找她聊和杜润的婚事,场地、流程、邀请人员以及一些没必要的难听话,但没想到会如此急迫。 张束不懂,人们为什么能看清旁人脉络,却总在血缘中失去自己的敏锐。家人搭的陷阱,多少防备,还是会踩空。 这个念头生出时,张军平已经坐在她的对面,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深海的鱼。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她都无法理解—— “束啊,刚才你婆婆来咱们家了。” 我婆婆?昨晚两家不是还剑拔弩张? “她给我们看了你房子的照片,人家真是下了功夫。这个态度,我们满意,也放心。” 张束十分庆幸自己用康乃馨作弄了花姐。花姐怎会是省油灯,十二万不能白花,立刻献宝一样端到朱长跃面前,张束猜她租这半年房也一定开了发票。但张束突然觉得不妙,要只是为了新房子,张军平何必要专门跑过来?要是为了婚事,周君不在也不合理。 张军平并没让张束多等,很快亮明了自己的目的。既然有那么好的房子,就赶紧搬过去。半年时间,婚礼也备得差不多,到时候直接挪去他家,都在同一个小区,很近。至于这套房。 张束懂了。 这套房上已经写好了“拆”,张军平是来赶钉子户的人。女儿要嫁人,这套房就收回去,租给别人,以现在的市场行情还能多租两千。 张束感觉双脚踏入了一片结冰的湖。距离昨晚的鸿门宴,才过去十几个小时。去世的人排火化也没这么快,张军平就要私刑烧了她。她不明白,自己交着房租,为什么没有资格再在这里住下去? 张军平解释了许多,你婆婆嘱咐我们的;房子那么好不要浪费;反正这房子早晚都是你的。 每一家不是都会给独生女儿留一条婚姻退路吗。谁说假婚姻就不需要一张安全网呢。哪怕不是安全网,就是一张皱巴巴的旧床也好。可是这张旧床,也是张束花钱买的。这一屋子的家具都是她亲自挑的。这些家具没有去处,只能任由陌生的人来占据。 “怎么能这么想呢?太消极了。哎,束,和你说句实话,你俩也不喜欢对方,我们都看得出来。这样的婚姻其实反而能长,忍忍就都过去了,一辈子短。我是过来人,我为你好。” 张束将行李箱抽出来,将衣柜里的衣服抽出来,将一柜子书抽出来,扔在床上,扔在地上。她不想哭,但胸腔里仿佛有一颗想生长出枝杈的树,要顶破她的肺,挤穿她的喉咙。 屋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发疯也无济于事。她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父亲。恶吗?算不上,更多是可怜。但一个需要用“不恶”来形容的父亲,和好也完全不沾边。张束恨他只字不提心里的贪欲。哪怕他直白地说,每个月就是想要多出来的几千块钱,自己心里也不会这么闷堵。 她猜张军平是背着周君来的,周君虽然也会向几千块钱妥协,至少不会向花姐妥协。 但算了,走吧。家是借来的,自由的地盘也是借来的。那在哪里也都无所谓了。她跟张军平说,东西收拾不了那么快,至少两周。这个月少了的钱她来补。张军平连说不用,张束直接当他面转了三千块钱过去。 车开上路,张束想,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花姐盘算好的,早知道张军平这只螳螂会捕蝉,自己毫不费力当了黄雀。但这也赖不了花姐,这是螳螂的天性。等红灯时,她发了车牌号给花姐推来的管家,麻烦帮我登记这辆 cooper。跑车和 SUV,她一辆也不想碰。又问杜润,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存放一些家具。 直到公寓门口,杜润也没回。 新公寓的大门是密码锁,密码是初始的六个零。张束把行李搬进门,一通收拾,犹豫到底是和美丽的新家具做朋友,还是将老朋友换进来,彻底鸠占鹊巢。她又在想新密码怎么设置,小区安保力度够强,今晚不如凑合,突然就听到对门一阵叮呤咣啷。 随后是男人和女人的吵架声,年轻男人,不算年轻的女人。好耳熟,张束实在想不出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 再然后是耳光,再然后是脚步逼近大门。 张束一惊,立刻闪身门后,死死捏住把手,悄无声息地上了锁。 她好奇对面到底住了什么人,将眼睛贴上猫眼,差一点就喊出声——一张脸正对着她的猫眼微笑。她当然熟悉这个声音了,因为这张脸的主人是花姐。 那男人的声音自然也不用再猜了。杜润之前说自己在家吃耳光,张束一直以为打人的必是杜清,没想到是花姐。张束不禁打了个冷颤,呼吸屏得更死。不知刚才母子二人的争吵声有没有盖过她搬运行李的声音。 这女人,算盘打得好响。说杜润也住在这个小区,竟然就住对门。张束实在想不通花姐为何要做到这一步。竞标这种事能出什么幺蛾子,让她紧张如此。 张束从震惊中回过神,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再去看猫眼,里面当然没了花姐,但中午康乃馨带来的得意也荡然无存。她依旧不觉得花姐多聪明,但手腕够狠。狠人一定比聪明人闹出来的动静大。 那晚收拾完,张束在美丽的浴缸里泡澡。浴缸紧贴窗台,她的头也紧贴窗台。男女老少从她窗下经过,路灯昏暗,只能看到一个个黑色的虚影。夜色是一切秘密最好的保护。 但总有一些注定要被知道的事。 张束抹掉脸上的水,眯起眼睛仔细向外看。她确定,刚才从即将光秃的枝丫下,穿过了一朵粉红色的蘑菇。那辆电动车,正是从自己这个楼门前骑走的。 窗户是极好的八卦通道。 这个小区太过敞亮,不能杀人。张束从水里站起来。 花姐的用意她现在明白了。按照花姐的剧本,第一步是让彼此发现对方,然后花姐眼中聪明有天赋的张束要学会出拳,击败敌人,警示身边人,做一个合格又心狠手辣的院长夫人。 张束擦干身体,吹好头发,穿戴整齐,随后推开自家门,径直走到对面。 等门的瞬间,手机响起,李行问她今晚有没有安排。张束回他,还没到看病的日子呢。李行又回,不看病的日子,可以喝一杯吗?不过还是别喝酒了,治疗期间其实不建议喝酒。上次他就想说,但那晚两人都已经打过底,算了。 张束好想回当然可以。她想回去梳头,穿上舒服的大衣和鞋,和李大夫在这个城市任一一个角落喝一杯任意饮料。聊一些有的没的,或是沉默相对。而不是此时此刻,站在“未婚夫”的门前,要和他聊另一个女人的事。她实在不想,但总要让杜润知道他亲妈打得一手好牌。 一阵拖鞋踢踏声,门开了,杜润一脸春风,“落什么东西了吗宝宝?” 张束笑了,“出去走走吗?邻居。” 杜润看清来人,脸红得像猪肝,没忍住骂了句脏话。“我妈真行。” “你也真行,”张束摇头,“在你妈眼皮子底下放火。走吧。” 正文 第31章 这一家三个女人,丈夫都靠不住 还不到十一月,杜润就穿了双毛拖鞋出门。当然不是早市上五块钱一双的大姨鞋,是勃肯。 走到小区里,张束就懂了,一个小区有一个小区的区服和区鞋,一路走过来,五颜六色的长毛勃肯,还有几双“阿哥”——张束在去留学之前,一直管它叫“油叽叽”。这个小区的人可能肾虚,怎么这么怕冻脚。 晚上十一点,还有小情侣打着手电在鱼池边喂鱼。杜润给张束讲,其实都是徒劳,因为一入冬池水就会被抽空,现在肥壮的鱼之后不知会去何处。来年夏天,池中又是一窝新。 两人走出小区,转弯就是一家有情调的酒馆。讲究的地方,她和李行没去成,和杜润却先去了。倒也不觉得遗憾,之于杜润是一种设定,之于李行是一种体验。 张束视力不好,近视,还有点散光。晚上走进昏暗的地方,夜盲得厉害,只能凭音乐判断酒馆还算不错。看不到情调的人,天生就不适合搞暧昧。 酒馆人不多,她和杜润挑了吧台坐下。杜润点了一杯金,老板说了个名字,好像是四个字,张束没记住,也不感兴趣。二十多岁,她记住了很多酒的知识,只为出去不要在朱贝贝旁边显得过分小丑。现在用不到了,她通通删光。 张束选了血腥玛丽。老板惊讶,现在点这款酒的人很少了。张束说知道。 她难得提了要求,番茄鲜榨,不要番茄酱。辣椒粉换成小米辣,可以吗? 老板觉得新鲜,是个行家。恰好后厨有小米辣,不妨试一试。老板问张束最喜欢哪部分?张束说,最喜欢杯口的一圈盐,老板笑了,就去做酒。 杜润问张束,你是不是喜欢一首叫 Bloody Mary Girl 的歌?我在你朋友圈看到过。张束说是,她是二零一九年这首歌发售时才开始喜欢的这款酒,一路喝了六年,越喝越熟,越喝配方越私密,到最后竟成了这款夕阳酒的代言人。 两人的酒都上来,杜润非要尝一口张束的,被辣得狂喝冰水。这不就是加了胡椒辣椒的番茄汁,有什么好喝的?张束不说话,只是感受辣椒在舌尖上和味蕾扭打的感觉。她永远喜欢最小幅度的刺激,最好不为人知。 她又招呼老板拿几块冰过来,用纸巾包了,递给杜润。 “只听到挨嘴巴,不知道哪边的脸,你自己来。” 杜润笑了,“我就说你适合当侦探,什么都能被你发现,”杜润和张束碰杯,“除了嘴巴,还知道什么,还想问什么?” “知道打你的是花姐,知道安慰你的是苏大夫。但不知道你挨打的原因,因为苏?” 杜润“哎呀”了一声,脸上竟然第一次露出伤感,“沈雪花才不会因为苏打我,她根本不在乎苏。你要是知道我为什么挨打,一定会觉得合情合理又匪夷所思。” 花姐一大早带张束来看房,当然不是单单看房。她还约了个咨询公司的人来看杜润做的述标 ppt 和开发方案。距离投标会不远,杜清通知一切要准备妥当。 中午送走张束,花姐立刻在小区门口接上了咨询男,顺带将康乃馨送给了他,好一个借花献佛。等再从朱长跃那里回来,咨询男完成了评估,杜润则挨了个结实的嘴巴,只因评估结论是“一塌糊涂”。 杜润打开手机,将 ppt 和方案推给张束,这本是张束不太能看懂的东西,却意外地一清二楚。里面赚钱不提,实操部分极其详细,密密麻麻像论文,字里行间都是理想主义。 杜润心中,未来的综合医院,应该定位在中高端,最好能进医保,让更多的人花费多一点钱,享受公立医院没有的服务。他想照顾更多需求,比如母婴板块,孩子越来越少,怎么做精品化脱颖而出;老人越来越多,安宁病房是不是应该作为重点发展品类;私立医院如何平衡进口药和针剂器械……拉拉杂杂全是实际难题。 杜润从来没掩饰过自己对名利的渴求,但张束没想到他也的确在认真做事业,还能做到这个程度,做到真正的民生层面。张束刮目相看。 那这对母子吵架的原因就不难猜了。张束笃定花姐不懂医院。她在百度百科上查过她,沈雪花女士最高学历是五道口金融学院,之后一片空白。这大概率证明了她上一段学历一定成谜。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想做和普罗大众沾边的生意。 花姐要的是高端、只服务于富人的医院,标准要在国际部之上。在花姐眼里,朱长跃的私心有两层:一层为自己所在的长隆集团考虑,有了高端医疗业务,就可以压对家鼎盛一头;另一层是朱长跃保养再好,也已年过五十。将自己当成皇帝的男人,到了这个年纪一定最惧怕死亡。未来朱长跃和他一家子的命都在这里,和他同温层的人的命也在这里,怎么能自降档次呢。 两人完全鸡同鸭讲。到最后杜润只得说难听话,学了这么多年的医,不就是想当个好医生,好院长?别人没条件就算了,杜家富得流油,还不去做点力所能及的好事吗?说到底,自己不过是花姐挣家底的工具,这位好母亲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呢,毕竟为了钱,连别人家都可以插足。 “你懂个屁!”花姐冲杜润大吼,“我不插杜家,你现在是个什么阶级?” 杜润觉得不可思议,“你能不能搞明白顺序?你想插足杜家的时候可还没怀我,我不过是你的一座桥。你明明可以不生我呀!” 耳光就是这个时候落下来的。临走,花姐甩了他一句,“小三的儿子也出轨。我们两个谁也不要看不上谁。” 张束静静地听完了故事,应该说是事故更贴切。她问杜润,你妈爱你吗? 杜润陷入沉默。他在思考,努力挖掘回忆中的快乐。而后,他苦笑,也许想了这么久,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不过在这种家庭,爱本身就是伪命题。不光是杜清和花姐,所有人和所有人之间,这个字都不存在。 张束不知道怎么宽慰杜润,她问他,苏大夫平时都怎么帮你平复情绪?杜润说,就是安静坐着,苏大夫本身很安静,说很少的话,吃很少的饭,有很少的物欲。大家安静地共处一室,或者一起听歌看电影,也很少交流。她看上去就不会懂我们家这些事。我不过是要一个好人的陪伴。而恰好她很美。 那她此刻也充当一下好人吧。语言在不幸的家庭面前总是苍白。 “那你呢,”杜润招手要了第二杯酒,“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不走呢?你家和我家情况不一样,你和朱长跃没有血缘。你们两家,为什么非要凑到一起去过呢?” 人人都在问她这个问题。从最早的陈星,到后来的朱贝贝,到现在的杜润。 有人说她图利,有人说她图爱,张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利和爱,但她有自己清晰的答案。 小时候,张束沉迷去动物园,长大却不再愿意踏足。不过是发现动物们过得没有自己想的幸福,也毫无自由可言,还不如在自然里优胜劣汰。只可惜笼养过的动物,放归山林就是死路一条。肌肉和咬合能力退化,奔跑速度也远不如保持野性的同类。 张束就是笼养过的动物。动物园里有自己的拜高踩低,但至少不会死。出去就不一定了,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到了这个岁数再天真也不会一无所知。她从出生就没真正在野外拼杀撕咬过。金融圈一年像噩梦,酒局,黄段子,但一提姓朱的,性骚扰立刻转为温情关照,是世界上最精彩的魔术,猥琐秃头大变慈祥长辈。 不想再看黑色幽默,她去搞了写作。到外面混饭局,一群作者敬编辑,敬制片,伏低做小不在话下。不是同一个圈子,提姓朱的也没用。 回到家,饭局多而虚伪,但行业里的男女,再光鲜,再污糟,脸上带着鄙夷不忿,照样要给她敬酒。 她自嘲,你说我尖酸刻薄,一针见血,不过是有退路。死胡同也是退路,冷宫也是宫里,衰落的贾府也是府。或许这也是一种畸形的安全感。 这些心里话她可以和杜润说,因为杜润懂。 至于爱不爱周君?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刻在命运的底色里。她是周君的女儿,她一定爱周君,怨也好恨也好,都是血肉,但爱是骨头。为人子女,想要彻底不爱,需要克服最原始的生物本能。吃饭,睡觉,上厕所,性欲。对父母的爱也是。 确实有强女人,扯断筋骨,撕破黏连,大步迈出原生家庭。事实上,人们之所以会“慕强”,只因强者总是少数。张束承认自己的软弱。而这份软弱里,还有许多不甘和不舍。 她尝过爱的滋味,来自母亲的,来自姨妈的。她记得她们的眼神,年轻的周茵美丽活泼,待她哪里像长辈,更像是姐妹,她们一起偷吃冰棍,一起去游乐场开碰碰车,一起在浴缸里泡澡。 而周君,在她还梳着满头小辫子、没进入社会评价体系时,眼里永远柔软闪亮。那时她和妈妈睡在一个被窝,母亲的体温紧紧包裹着她。周君会叫她宝宝,给她买好看的小裙子小皮鞋,给她买一套一套的童书和过家家的玩具。 后来周君的父亲去世,丈夫因事业垮台变成半个精神病,妹妹又离婚,周君彻底换了个人。那些事情发生时到底是几几年,张束已经记不清,只记得有一晚,周君突然跑到北京为数不多的河边,站在桥上久久看桥下流水,最后只说了一句,哎,这一家三个女人,丈夫都靠不住。死的死,走的走,疯的疯。 从那之后,周君、周茵和老太太,缠得更紧,像共生绞杀的植物。没有人在这段关系中幸福,但就是无法分离,因为外人更无法依靠信任。 朱长跃来家之前,只有周家,没有张家。朱长跃来之后,依旧只有周家,没有朱家。 正文 第32章 有性欲也正常 那一代人得到的爱稀少,在苦水里泡过,再也榨不出一点暖意。后来朱长跃进门,步步高升,整个家更是扭曲,欢声笑语灰飞烟灭。她们信朱长跃,恨朱长跃;想要朱长跃带来的安全感,却又不想要一同而来的掌控感。 如果张束能争气为这个家翻盘就好了。每每看到三个女人的脸,她都能听到后面的叹息。她们放了太多希望在她身上,希望她变美,希望她穿好,希望她跨越阶级,希望她人生丰沛。只可惜匮乏的人养不出多汁的灵魂。她们不会爱张束,也不会爱自己,发心再美,结局也变成了几代女人互相吸食,互为债主。 往后的剧情,就是杜润看过的了。 张束没想到自己会流泪。这些年她努力缝补修复心上被烫出的洞,有过饱胀幸福的瞬间,偶尔也会产生被填满的错觉。后来才发现,那些被填满,只是一种表象,仿佛用轻飘飘的纸巾盖住,风一吹,洞口就又露出来了。不过是年龄渐长,心中木然,不再时不时起风而已。 杜润也没想到自己会流泪。他竟然有些羡慕,原来被爱过是这样的滋味,如此酸涩。他连酸涩都没有。 张束笑,也不知道从未得到过爱更残忍,还是得到爱后再失去更残忍。得到过就会变贪婪,如同吸血鬼开荤。所以她是如此想要一个女儿,如此想再复制一下镶着金边的九十年代的爱。自己的血肉,能不能孕育出无条件?她要赌一把。 而单身生孩子在这个家太难实现。即便生了,新生命也会一同坠落到深渊里去。她需要一个物质条件好,能物理上远离这个家的地方。 那没得到过爱的人,会对爱贪婪吗? 当然会呀,杜润还在哭,我也像是水蛭一样吸附在健康的好女人身上呢。 张束的眼泪很快干了。哭泣更像是一种对创伤产生的肌肉记忆,等创伤感从她心上退潮,她就哭不出来了。看着不停拿纸巾擦脸的杜润,张束心里冒出了一个疑问,他真的行吗。 从前张束只觉得杜润会帮她,也会刀她,是个不太能被信任的同伙;而今看到他的理想主义,她稍稍理解了杜润的反复横跳,但同时也觉得这男人更靠不住。如果他想实现自己的蓝图,那对手根本不是董沁渝,而是花姐,是杜清。杜清长得一副蟒蛇成精的样子,难缠程度不必多说;光是花姐这种在电视剧里死于话多的反派,放在眼前都要费心费力。杜润目前哪儿有胜算。 长得精明,人又纯情,是为吃亏之最。张束看着杜润的脸,心里泛起淡淡的嫌弃,“别哭了吧。我都不哭了。” 杜润无语,“哭屁啊。是你给我要的冰化了。” 两人这才笑起来。嫌弃是相互的,同情也是相互的。 走心环节过去,杜润又掏出手机,问张束是否能帮他改改 ppt,至少要能通过花姐的要求。张束不懂,就按咨询顾问给的意见改就行了,述标不就是走个过场,有必要这么认真吗。杜润摇头,开发方案一但确定就要去做备案,不可能再改,他们就是抓住了这一点。ppt 糊弄的下场,就是医院一定会面目全非,变成纯粹的吸金工具。 “所以你想让你的方案过关,又想在大面上兼顾他们的利益,不被刁难?” 杜润点头称是,“至少得做一盘屎味的巧克力。如果你不行,我能不能找朱贝贝?” 张束劝他想都别想。投行恨不得 24 小时都在工作,非要算时薪,确实很低;但再低也是自认公认的精英,出去帮人做咨询也开得出天价。张束最不喜欢欠人情这种事。 那怎么办,杜润问她,眼睁睁看着队友阵亡?这种保密工作,还能找谁。 张束想到一个人,笑了,说我给你摇个人。他肯定不会拒绝我,看我的面子应该也不会拒绝你。但你不一定能接受。 “能帮忙就行,有什么接受不了,你也太小看我,”杜润说着,举杯一饮而尽。“再来一杯。” 等救兵进门时,杜润已经莫名其妙喝醉了,一个人趴在吧台上。张束庆幸他喝醉,不然见到来人,估计另一边脸也要被自己扇肿。 “董哥,”张束挥挥手,“这儿。” 董沁渝走过来,一具移动的蜡像,笑起来一嘴白牙,在黑暗的酒吧里更显眼。 他一屁股坐到张束旁边,只问张束怎么想的,怎么就能确定自己会来? 张束觉得董沁渝这个人很有意思,说话永远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屈尊俯就。张束不确定董沁渝会来,但她确定一件事,杜清信不过杜润,但杜清不会亲自动手,最终这份材料的把关工作大概率落在董沁渝头上,不愿意也没用,这是他们家的利益。除非董沁渝不再做集团董事。 “早改晚改都是改,不如卖你弟一个人情。你喝什么?” 董沁渝翻看张束发来的文件,“你也不是只为了这件事找我。你还想让我帮你把他弄回去。” 张束自作主张喊老板调了杜润爱喝的酒,端给董沁渝,他果然觉得不错。张束说这是杜润最爱喝的,血缘真神奇。 董沁渝又看她,“你有一种底层的智慧。” 张束不生气,最近的经历让她慢慢产生了免疫,“能撬动顶层的智慧就够了。而且你猜错了,喊你的时候杜润还没喝多。有人接他走。” “哦,”董沁渝了然,“你比我小妈厉害,真的是什么都不在乎。无欲则刚。” 张束也不解释。待到杜润手机亮起,来电人不再是“宝”,而是“苏”——在张束看来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张束将手机拿给老板,老板接了电话,将杜润架出门。一门之隔,屋内的两人齐齐扭头注视外面漂亮的女人。女人熟练地将杜润塞到车里,随即一同钻进后排,关门走人。 再收回视线,董沁渝发现自己已经被拉到了群里。群里是他、杜润和身边的张束,群名叫“对影成三人”。董沁渝问,谁是影?张束就笑,谁不出力谁是呗。 董沁渝还执着于刚才的问题,为什么这么确定我会帮杜润? 张束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你是好人。 董沁渝有些意外,斟酌半天,决定收回刚才的话,也许说张束拥有底层的智慧不太恰当,可能说是动物敏锐的直觉更准确。 张束又笑,还不如刚才的形容,好歹底层是人。“没有,董哥,我胡说的。我猜你的圈子里不太会用好人坏人来说一个人,更没人用这种土词作为你的定语。你好不好我真不知道,但我觉得你高低得恨一恨沈雪花吧。杜润也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临走,张束扫自己的码给董沁渝留了一杯血腥玛丽。听说董沁渝不能吃辣。 走在夜风里,张束突然觉得冷。要是现在脚上穿的是毛拖鞋就好了。 她靠导航走回陌生的小区,走进陌生的楼门,走到陌生的家门口。小区金玉其外,偏偏门板薄如纸,什么都听得到。对门传来呕吐和拍背声,杜润在呕吐的间隙连哭带哼。 张束驻足许久,扭头进了屋。她也有很多羡慕杜润的地方呢。 再见到李行是一周后,复查的日子。 护士领着张束去做激素六项抽血和 B 超,张束一眼看到电子屏上值班人员的照片。明明不是苏大夫值班的日子,她却偏出现在 B 超室。张束感到烦躁,估计又是沈雪花的“微观调控”。她感谢自己吃了药,难得来了月经。经期也能做阴超,阴超头套上避孕套,还要涂碘伏。但凡有些炎症,就是酷刑。她可以用这个借口躲掉。 张束拿着单子直接去找李行,也不是非做 B 超不可吧。李行说是,护士走流程,你要不舒服也没事,看指标够用。 激素药立竿见影,雌二醇和孕酮都有了明显的好转,虽然这并不代表多囊缓解。在李行眼里,上激素就是一过性改善,拔苗助长。李行问她,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张束说有。胸胀,想哭,浑身燥热。她还有别的症状,但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症状,只能对着一个月前的李行说,现在的李行,不行。 李行给出了结论,都是正常反应。还可能性欲旺盛以及分泌物增多,也正常,不用担心。 李行大方和张束对视,张束却有些发愣。她此刻应该非常感谢李行的专业性,他是一个极好极客观的大夫,替她说出了心中隐秘。而她却是一个普通病人,普通女人,即便是药物作用,她也产生了耻感和羞涩心。 原来她心中的天平早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差点忘了自己之前来看病时心情是怎样的抵触和痛苦。 即使她如此理智,告诫自己不要动感情。 正文 第33章 可以举起自己的枪,凭什么给别人当枪 之后李行给张束分析了后续治疗的安排计划。如果激素水平稳定,身体状况持续向好,可以将试管提上日程。 “还是你想用人工授精?人工授精会少很多痛苦。”李行说。 原来真的要走到生孩子这一步了。张束突然发现,自己还没给孩子选个生物意义上的爸爸。当时找杜润的医院不就是为了在家门口无风险解决这个难题吗。前几天她刚看过新闻,一个携带基因病的欧洲男人捐精,导致欧洲大陆上诞生了七八十个患了同款基因病的孩子。目前受害母亲们纷纷要去找这位多子多福的爹。 张束不想摊上这样的事,跟李行分享了这则花边,又问他何时选“爸爸”。李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中途改道说可以开始了。锅热的时候,菜一定要备好。 多有趣的描述,但张束的精力在李行的欲言又止上。他本来想说的是什么呢? 李行问她想找什么样的“爸爸”,长相身高学历都有什么要求?张束的脑子里禁不住滚小作文,学历高学校好什么也说明不了,陈星就是清华的,虽然一个人代表不了学校。她又回忆杜润是哪里的,杜润好像是协和的,那李行也是,他们是同学。李行还是博士,如果李行来做这个生物爸爸,孩子智商板上钉钉。智商不通过性传播,但通过基因和血缘传播,自己这么想没什么问题。 一连串奇怪念头,再抬头,李行正笑看自己。张束觉得脸上烧了起来,嘴里说着先交费,屁滚尿流跑出诊室。 浑噩地交了费,拿了药,张束才想起来包还在诊室。实在丢人,她扭头往诊室走,迎面就碰上李行,手里拎着她的包,还是笑模样。 包递过来,李行问她,晚上还有时间吧?上次约好了的。 他妈的。张束掐了一把大腿。自己的心不是早在陈星和朱贝贝站在一起的瞬间死了吗?现在“砰砰”跳着的又是什么? 她精神上的皮筋在杜润手里抻开又收回,却迟迟没有断的迹象;到了李行这里,一剪子下去,切口整齐平滑,却是再也接不上了。 近几年流行一句话,“智者不入爱河”。这么看,她毫无智慧,甚至可以用愚蠢来形容。摸过电门的人、舌头贴在结冰铁管上的人、吞下灯泡的人,都不会再有尝试第二次的冲动。而她,上一次爱人以那样的方式收场,现在还偏要将脚伸进河里试试深浅。这到底是她自身的缺陷,还是爱本身就是陷阱?上演爱这出戏的班底次次不同,观众总会期待下个班底会碰到戏骨。 如果真像董沁渝说的那样,拥有动物的直觉,该多好。 张束还没给李行答复,高跟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远处,过了一米八的花姐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不疾不徐,又十分压迫。她今天穿得像韩剧里加入邪教的财阀。 此时此刻,张束并不想看到花姐。她今天心里很乱,不知道能不能给自己的嘴巴装上子弹。 李行就在此刻“噗嗤”笑了。他刚摘了口罩,笑得眼睛和嘴都要靠在一起,张束想问他在笑什么,都插不上话。劲头过去,李行才问张束,看没看过《进击的巨人》? 如此紧张的时刻,张束没有绷住表情。她不是二次元,但世界名著还是看过。中年宅男的脑回路好中二又好妙,她现在确实想抽出两把刀将花姐砍飞。 “李大夫!”人未到,声先至,甜甜蜜蜜的嗓音,“给我们小束看得怎么样?好的话赶紧让她备孕,家里就等着这个珍贵的第三代了。” 话说得毫无问题,张束却觉得诛心。假设张束和李行有什么,鞭子就是抽在两人身上的。如果没什么,苏大夫今天在医院,一定会觉得憋闷。也许花姐没预料到张束会喜欢上李行,也许预料到了,女人看女人毕竟准确率高,尤其是感情上拼杀赢了的女人对付一个只有败绩的女人。 张束还没想好如何回应,李行已经往前走了半步,像一面白色的盾牌,“今天结果不错,我们刚刚已经沟通后续方案了。” 花姐笑,“那可好,你是功臣。回头让他们请你吃喜酒,你可要给小润包个大包,大学时候就你们两个感情好。好了,你忙去吧。” 话说到这份上,不走不合适。李行从张束身前撤开,“沈总回见。张束,下次见,注意保持好心情。” 不知是单纯叮嘱还是话里有话。但勇士走了,巨人还在,好心情如何维系。张束在心里叹了口气,那边花姐已经在催促,“走吧。今天人齐,正好带你参观参观。未来的院长夫人。” 花姐在前,张束跟在后,看她一个个诊室打招呼介绍自己,不由想起那天在迈巴赫上的“游街示众”,只得微笑点头,假扮鹌鹑。两人一路往 B 超区去,张束的心揪了起来。看花姐这架势,是非要把瓜喂到苏大夫嘴里才行。 两人很快停在 B 超一诊室门口。张束想拦,但花姐动作奇快,伸手敲门。好在老天帮忙,里面恰好有病人。张束手心捏了一把汗。 花姐明显败兴,又不愿在看不上的猎物身上花太多时间,干脆移步到餐厅去。餐厅坐了不少孕妇,肚子大小不一,共同点是瘦。花姐很得意地告诉张束,私立医院就这点好,能帮孕妇完美控制体重,孩子好生,妈妈好恢复。 花姐突然仔细打量张束,表情微妙。这张脸上,五官单看算不上丑,拼在一起也说不出好看。这么一来,她也犹豫,生女孩像杜润,好看;生男孩,杜家的钱就有了着落。 “你命绝对算好的。”花姐不知想到了什么,长叹一声。张束听懂了这声哀怨,话里话外是张束占了便宜,占了杜家资源的便宜,还占了杜润基因的便宜。到时候看到襁褓里包着一个洋娃娃,不知花姐会不会原地晕倒。 有年轻孕妇认出了“沈总”——她的大照片就挂在一楼,配着一些明显是公关部门写出来的文案,把自己包装得像私立医院领域的董明珠,确实唬人。 趁着她们寒暄的空档,张束借口换卫生巾,终于逃了出来。她的目的地也是 B 超一诊室。里面依旧有病人,但张束坚持不懈地敲门,终于把苏沛盈敲了出来。 这是张束第二次和苏沛盈脸对脸相见,短短一个月,谁能想到就变了天地。苏沛盈显得比张束更紧张,手指绞在一起,轻声问她有什么事。张束叹了口气,花姐何必执意羞辱苏大夫呢。明知这桩婚姻是假,让他们暗度陈仓不就完了。有前科的人对自己犯过的罪行果然最敏感。 可惜没时间分析,也没时间陈情。张束很平静地告诉苏沛盈,沈雪花来了。苏沛盈说着知道,却又摇头。张束也不解释,只问她,看完这个病人,你请个假,说自己痛经,好不好? 苏沛盈也不看她,撂下一句“病人在等”,一言不发扭身进了诊室。 但张束赌苏沛盈听得懂。 一刻钟后,当她再陪花姐来到诊室时,苏大夫已经“请假离开”了。张束心中暗暗叫好。花姐不傻,一定知道是谁做了手脚,也一定会让这个人不舒服。但没关系,在花姐的局里,张束和苏大夫本来也是牺牲品,现在,至少一个牺牲品已经跑了。 “我说你啊,”花姐转过头看张束,“你的脑子应该在大事上多下下功夫。” “什么是大事?”张束也看她,“九子夺嫡?” 花姐难得有些气急败坏,一路不言不语将她拉到院长办公室。杜润今天不在,说是出去开研讨会,只有张束知道他人现在在董沁渝那儿。多么无聊的母亲,关起门来敢扇儿子嘴巴,却偏挑儿子不在的时候,前来收拾和儿子有关系的女人们。 门还没关严,张束就听到了一句荒谬话,“你是不是傻逼?” 獠牙还是露出来了。见面次数越多,张束越不信她优雅得体,但傻逼来得也太早了些。张束看小说里写豪门恩怨,一张张嘴巴虽然淬毒,但都干净得很。 怎么可能。 张束想了想,把门拉开,转过头看她,“花姐,失态了。就不说打狗还要看主人这些老话了。你可以觉得我是狗,但你把狗打跑了,吃亏的是你。我建议你冷静一下,收拾一下再来和我聊。” 花姐压低了嗓子,“我不明白,我一心为你,你为什么要处处和我作对。你和杜润的婚姻里多一个第三者,对你有什么好处?” 张束笑了,“捋捋时间,谁是第三者。再说你也并不是为了我好,你只不过是想借我的脚踩死她。在你眼里,她这种普通人家的孩子就像小蟑螂一样,烦人又打不死。我哪里是什么未来院长夫人,我只是你的蟑螂小屋。” 花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束不得不感谢脏话将她从粉色泡泡里拉了回来,重新杀上战场。也不是为了苏大夫杀人,张束还没有圣母到这个程度,她只是恨这些非要用爱马仕丝巾做遮羞布的人。 再说了。她明明可以举起自己的枪,凭什么要给别人当枪。 “花姐,您是长辈,未来还是我婆婆,我本来应该更有礼貌一点。我在自己家,确实看着好欺负,但这不代表谁都能来拿捏我。您可以尝试,” 张束发现自己不哆嗦了。 “我也可以反击。” 正文 第34章 金屋藏娇,牛逼啊 张束的车今天限号。 她走出医院时给李行发了消息,下班后地铁见,却迟迟没收到回复。 也可以理解,换了她遇到今天的情况,只会更回避。张束试图揣摩李行的尴尬,又在想李行其实毫无尴尬的理由。她和李行就是因为“做孩子”这事认识的。 张束又在地铁口站了会儿,地铁口没有李行,手机上也没有李行。她觉得有点冷。今天天气格外好,是被大风吹开的蓝。在她去过的每一个城市,看到这样的蓝,都会让她觉得孤单。 她缩在围巾里,决定当一会儿乌龟,消化一下沮丧。 沮丧什么呢。沮丧虽然她炮轰了花姐的塔楼,但花姐还有一整个城;沮丧她就算把花姐轰死,也不会得到什么实际好处;沮丧自己其实太过弱小,无法自立门户,想养育血亲还要借别人的屋檐;沮丧自己没法正大光明去喜欢一个人,也没法正大光明将喜欢的人领回家。 一切都可以赖在命运头上,命运总爱开玩笑。如果杜润介绍的是别的大夫;如果小猫没有死在她的眼皮下,她也不爱管闲事;如果埋了猫分道扬镳,是不是就都好了? 但不遇见李行,真的不可惜吗? 好可惜。张束的心先替她的大脑做了回答。不遇见,比不拥有,要可惜。 好傻。她的大脑又夺回了话语权。对方都不再回应,何必顾影自怜。 张束眼眶发酸,是今天的风太大了,没有心事都会被吹流泪的。 不过也好。及时止损,做回医生与病人。她这么想,就往地铁里拐。身后喇叭声四起,张束更觉心烦,就要掏耳机。 突然有人喊她,“张束!张束!”,有些急迫,但声线上扬,直直劈开人群。 谁呀,她回头,却正正撞进了李行的目光,那么近又那么远。李行笑了,她却有点想哭。 直到坐上车,张束才意识到李行竟然有辆车,且明显不是新买的。 李行依旧很认真,“我上次给你看过我的驾驶证。” “是谁给你的勇气开车上路,你上次电瓶车都开到沟里。”张束说着,不忘抓紧顶上的把手。 “是陪练,”他笑,“我请了一周七天的陪练,最近空余时间都在好好练车。” 练车为了什么?张束没问出口,李行也就不说。两人间拦着一根无形的线,却都看得明白。 “这辆车是杜润的,”李行突然说,“这是他毕业以后留给我的二手车。” 一辆沃尔沃,张束看见了,第一反应是李行买的车不便宜,但这个牌子又和他的气质非常贴合。没想到是杜润的。 “好巧,我也开二手车,我表妹的。” 李行是和杜润一起考的驾照,本科毕业那年。考完,杜润让他陪自己去买车。4S 店品牌汇聚,李行一眼就看中了这辆灰色的 SUV。 杜润喜欢更浮夸的,但那个年纪还想着装深沉,总觉得天才的眼光特殊,便付了费。到了博士毕业,这辆车已经落灰多时,杜润身边早有新欢,杜润大手一挥将这辆车送给了李行。 张束明白了李行的意思。 后续二人话渐少。张束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一起埋猫的那天。那天开始时,他们还互相看不顺眼,现在明明已经很熟。啊。张束恍然,也许对于李行这么理性客观的人来说,他们根本不熟,只是一起喝过两顿酒的关系。一切心跳,可能只因酒精影响,夜色烘托。是她多想。 张束缩在围巾里,沉浸在这样的纠结中,辗转反复,真正像一只回窝歇息的倦鸟。她忘记了这是李行的车,忘记了夸李行的车技好稳,也忘记问他为什么没回微信,反是到地铁站直接捞到了她。 李行的车冲进最后一点余晖中去。 夜彻底黑下来之前,车停了。张束抬头,窗外是熟悉又陌生的景,是她的旧家。对了,李行还不知道自己搬家。 她下意识问,“不是去吃饭吗?” 李行有些局促,真与第一天无异,“要么,改天吧。” 还有改天吗?张束想。饭不吃就不吃,老朋友的未婚妻,确实应该离得远一点。但何苦又将自己送回来。 张束不说话,也不动,李行也不敢动。两人就僵在座椅上,看天边的粉紫和光亮彻底掉到地平线下,看风肆意改变云的造型。 月亮爬上来,路灯亮了。张束终于下定决心,看向李行。 “要上去坐坐吗?” 李行显然没有想到故事会往这个方向发展,但三十多岁的女人邀请三十多岁的男人上楼坐会儿,能是什么意思。 张束看到男人眼睛睁圆,笑了,“我已经不住这儿了,以后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上去坐会儿吧。你都来三次了。” 推开门,漆黑混乱,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李行叹了口气,问张束地上的东西是不是都要搬走啊?张束说是,又觉得不好意思,这间屋子第一次走进新鲜男人,竟然是这样的场面。 李行说懂了,肯定是张束看他洁癖、有强迫症,诱骗他上来做收纳保洁。他问张束,京东上门一个小时多少钱,一会儿你得付给我。张束笑,真的没有这么多心眼,单纯觉得应该邀请他来 ,就这么做了。不行点点吃的吧? 李行不说话,一路跟着捡东西。那天张束发疯,撒了一地杂七杂八。李行从玄关捡到客厅,又捡到卧室,终于停了手。卧室一张床,看着就软和舒适,上面摆着一堆内衣裤。没有蕾丝没有装饰,干干净净像女学生的朴素内衣,李行却不想多看。他问张束哪里有手套围裙,率先出去了。 张束给他烧水沏茶,从各地收集来的漂亮杯子还没搬走,她顺手拿了一只。李行边收边感叹,好舒服的家。 舒服在哪儿呀?张束不懂,都这么说。 还有谁,李行问,你家特别有人气。 我表妹,张束答,你们说的话都是一样的。可能是因为你们工作忙吧,一个两个都不生活。 李行摇头,也不完全是工作。我还有业余爱好。 什么业余爱好?打游戏吗? 嗯,还有写游戏。 打游戏不新鲜,写游戏新鲜。张束第一次听李行说自己生活的 B 面,不禁好奇。为什么想要做游戏呢? 一直想做。我们那边教育资源一般。高考,好学校只能报纯理工专业,医学都没人敢报,招的人太少,很容易滑档。更不用提计算机。主要那个年代,编程还不是大势专业。 聊了这么久,张束都不知道李行是哪里人。 “我家在甘肃。” 看不出来。张束对西北有一些刻板印象,全国人民可能都有,比如骑骆驼上学,比如每天吃手抓羊肉。至少肤色不会像李行这么冷白。 “嗯,我是匈奴的后代呢。” 张束惊掉了下巴,“真的假的!” 李行又眯起眼睛笑。张束终于想到他像什么了,一只狐狸。 张束不愿投入过多的目光在这张脸上,便招呼他喝水休息,懒人沙发很好躺。李行却不停手,边聊,边将物品分门别类码放好。 但他还是没回答问题,为什么想要做游戏? 李行想也没想,人不是都应该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吗。我并不喜欢当医生。而且自学编程总有挫败感,我当够了第一,也当够了什么狗屁天才。我是普通人,只想过普通生活。 这话换别人说,张束只会觉得凡尔赛。但看到李行的表情,张束想,他说的应该是真的。那是一种确切的厌倦和疲惫。 李行没有再说下去。人打开心扉很难,张束突然觉得应该趁此机会问问他今天的反常。 “李大夫,李行。” “我在。”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那要看是什么问题。” “有什么不可以问的吗?你说一下你的禁区,我绝对不踏入半步。” 李行举起手,投降,“算了,也没有什么不可以问的,你问吧。” “你和沈总,沈雪花,很熟吗?” 张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脱口而出的,是一句如此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她明明有更关心的事。 李行的眼中流露出一种陌生的怜悯。和杜润那种“我懂你”的怜悯不一样,是虽然不懂,但可以尝试去懂的眼神。他终于停下手,脱了手套,走到张束面前。 门就在此时被打开。两人太专注,并没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一张漂亮脸从门后探出来,香味飘来,倒是换了一款香水。 穿着套裙高跟鞋的朱贝贝走进来,看到张束,以及和张束贴得很近的男人,一时语塞。 半天,她终于吐出来一句话。 “转移阵地,金屋藏娇,姐,牛逼啊。” 正文 第35章 李大夫,我还是觉得你喜欢我姐 李行大大方方招手,“hello,我是保洁。” 朱贝贝踢开高跟,包随手扔在地上,大喇喇走进来,“一个敢编,一个敢信。张束你行呀,外场有能歌善舞的杜少,内场藏着个贤惠的……怎么称呼?” 李行不说话,用眼神问张束,张束介绍这是李行,李大夫,妇产科大夫。 朱贝贝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随即又绷紧脸,问张束怎么了,怎么还要去看妇产科,说好的演一场戏,难道有生孩子的戏码?那牺牲可太大了。 “不对呀,”贝贝指着李行,“谁家妇产科大夫上门?你瞒着我什么事呢?” 李行恰到好处地离开了客厅,钻进厨房。他和张束都还没吃饭,没问这位伶牙俐齿的小姐吃没吃——她大概率就是张束二手车的主人,表妹。张束的冰箱里还有一些青菜和鸡蛋,在新鲜与腐坏的边界徘徊;柜子里放着没拿走的挂面和调料,足够吃一顿。 朱贝贝目瞪口呆地听张束讲来龙去脉,又目瞪口呆地听张束讲这个妇科大夫如何登堂入室。 朱贝贝的大脑一直宕机到厨房飘出香味。李行端着面出来,朱贝贝才回过神,但憋了半天,也只说出一个“哇”字。 她万万猜不到,“得不到的就自己创造”,这种鸡汤话竟然能用在生孩子上。没有爱和亲人,就人造出一个家,她的表姐比她想得厉害,也比她想得傻。 李行很会做饭,二十分钟,一锅漂亮的西红柿鸡蛋面,上面还码了几只虾仁,不知道是张束哪辈子屯的。味道很好,朱贝贝意外,张束不意外,自己生活久了,做饭算不上难事,对聪明人来说更是如此。冬天近了,热乎软烂的汤面没人会拒绝。三人挤在小桌边头对头只是吃,不说话。半天,张束才想起来关键,朱贝贝怎么还住在这儿? 朱贝贝不好意思,她睡回金融街的房子,频频失眠,干脆又回来。 张束摇头,不是这个意思,如果这房子还在我手里,你想住到地老天荒都没问题。但房子要收回去了。 收回去给谁,朱贝贝问,你爹妈? 张束擦了擦嘴,严格意义上说,过来找我聊这件事的只有我爹。 “哦”,朱贝贝满不在乎地吃了一大口面,鼓着腮帮子,“我还害怕张军平?” 也是。张束也将脸埋回碗里。 朱贝贝手里的一碗面很快吃得精光。她抬头冲李行笑,“你真挺会做饭。我叫朱贝贝,是她表妹,没血缘的。” 李行点头,反应淡淡的。 朱贝贝有些惊讶,“你怎么没反应啊?” 李行反问,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 朱贝贝又笑,“李大夫,我觉得你是个学习很好的人。” “还行。” “我有一道题想考考你。” “你说。” “你喜欢我姐吗?” 咳咳咳。张束呛到了,朱贝贝要伸手,李行已经给她拍起了背。朱贝贝看着,这动作绝不仅仅是来自医生的熟练,还有别的,一定有别的。 “别急,慢点,”李行收回手,“那我也问问你,你喜欢你姐吗?” 朱贝贝点头,“当然了。” “那我也是。你姐很好,喜欢她的人应该很多。” 好狡猾的人。 饭后,张束洗碗,朱贝贝跟在李行后面,看他继续帮张束打包。朱贝贝压低声音,说,李大夫,李大夫。 李行觉得好笑,他知道朱贝贝要问什么。穷追不舍,傻气四溢。不知道为什么,李行心里觉得暖融融的。他想,张束很好。这个表妹应该不算是好对付的人,在她家竟然能卸下包袱和心房。张束很好。 朱贝贝一个人叨叨,李大夫,我还是觉得你喜欢我姐。 李行说,是啊,刚说了,喜欢。 朱贝贝说,你不要混淆视听。你说的喜欢和我说的喜欢不是一个。 李行说,行,你说是哪个就是哪个。 朱贝贝还问,那你喜欢她,就没有一点占有欲吗? 李行就笑,我希望她心想事成。 说着,李行将最后的东西收好,起身去洗手。明早七点半出诊,他得回去了。 走进厨房,垃圾桶旁放了一个纸箱,里面零七八碎的杂物,摆得倒是整齐。李行问,这些都不要了?张束点头。李行说,那我一会儿给你带下楼。 张束洗碗洗得干净。不戴手套,用很少的洗洁精,洗到碗壁摸上去发涩,就放到一边。水开得很小,一看就是仔细调节过。李行注意到了,依旧觉得张束很好,但也很累,连自己的生活都这么苛刻,恨不得用尺子量着过。 李行带着几袋垃圾和不要的杂物走了。门关上,朱贝贝吐槽这真是一个怪男人,不过张束也是一个怪女人,也算一家亲。她又问,是不是自己今天不回来就好了,感觉进门时气氛暧昧。 张束摇头,不会的。你都说了我们是怪人。怪人就有不同于常人的思考方式和行为准则。 反正我不懂。你和杜润跟我和陈星还不一样。你们两个没有爱,他还爱别人,你怎么就不能爱别人? 我可以爱,没人阻止我。但这让李大夫怎么做人呢?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好好的男青年去当“小三”,陷他于不义之地,没必要。就当是大家命运节奏不一致吧。 “哎哟。”朱贝贝盯着张束,随即大笑,“我说你爱的是谁了吗?不打自招。” 张束也笑,没什么不能招的。因为是不会发生的事。我喜欢男明星,也可以招呀。是一个道理。 明明是笑声很多的夜晚,却偏结束在一个寂寞的氛围中。上了一天班的朱贝贝不像从前那么能说能笑,钻进浴室要洗掉牛马疲惫,张束随她去。张束也很累,她想,相比起来,朱贝贝的职场环境可能还简单一点,撑死是被甲方折磨。 她又回到了她的旧床上。内衣裤还在床上堆着,上面盖上了一块布。一看就是李行的手笔。她也不觉得羞,初入中年,这是最大的变化——喜欢一个人,心会颤;被喜欢的人看到了内衣裤,却一点波澜没有。大家都不再是没有经历的人。这是中女和少女的区别。 她将衣物推到一边,愣愣地躺着。杜润发消息来,说给她找了仓库,明天,她就要和这些家具暂别。说是“暂”,再用上它们不知要等到何时。 李行和她真真有默契,在她想回旧家时,就将她带了回来。但张束又想,这可能只是个巧合,却被她私自包装成了美丽的缘分。 张束叹了口气,想着睡吧,睡了,脑和心一起停工,这具肉身才能真正休息。下一秒,一个柔软的身体扑到了她的床上。 旧床也叹了口气。 张束看着朱贝贝,“不能因为我的家具要退休就这么折腾呀。” “我不管,”朱贝贝说,“我好累,我需要停靠一下。真的,我彻底理解了你为什么要住在这里。虽然我没你会描述,但我在这儿感受到了一种母亲的安全感。” 母亲。这个词很少从朱贝贝嘴里蹦出来。她的妈妈在朱长跃一穷二白时和有钱男人跑了,先跑到香港,后来跑出国,杳无音讯。朱贝贝是个没妈妈的孩子。女孩子没了妈妈,人生和幸福几乎挨不上边了。 “我感觉我被紧紧包裹着,有人会接住我,在我不成功的时候,在我受挫的时候,在我跌落的时候。” 还用上排比句了,造作!张束笑她。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床垫陷得更深。 “你在公司受气了?” 朱贝贝冷哼,当然!忙得发昏,挨骂更是家常便饭。“你知道吗,”她翻了个身,脸对着张束,“做朱长跃的女儿,在职场也会挨骂的。而且大部分时候会被骂得更惨。” “为什么?不是打狗看主人?” “你觉得在我和他的那些关系里,他更向着谁?为了我的错去和关系打翻,为了关系骂我,你是他你会选哪个?” 张束想说如果是自己,一定会维护女儿。但她是普通人。屁股决定脑袋,不知道她自己坐上那样的位置,会怎么选。 张束突然想起有次听讲座,分析精神病看待事物的角度和正常人不同,周围人惊呼原来精神病会这么看世界!张束当时只觉周身寒冷,原来正常人会这么看世界。她那时明白,得过精神疾病,就意味着她人生的线路彻底脱轨。还是直线,还能继续往前走,但和“正轨”成为了永恒的平行线。 在这样的家庭长大也一样。她再也无法说出“何时何地都能维护女儿”的话。 天呀。张束猛地坐起来,一身冷汗。她这样与周君何异。如果真是这样,何必要将女儿带到这个世界受罪。她真的做好了准备吗。 那边朱贝贝还盯着天花板说着,“天然地顶着关系户的名头,就要做到最好。” 张束突然有些怜爱。这样的女儿,太累了。睡吧。 朱贝贝扭来扭去睡不着。姐,她说,给我开点思诺思吧。张束摸着她的头发说好。朱贝贝又说,这房子跑不了。 行了吧,省省力气。 省不了,朱贝贝也坐起来。她告诉张束,她已经租了金融街的房,一个月能租快三万。以后这间房,她租下来,离公司远都没关系。“想起张军平我就来气。” 张束从心底感谢贝贝。没有血缘的姐妹能做到这个地步,没有任何能指摘的地方。但别人租下来的房子,在张束心里,就是别人的房子了。这里依旧不是她的家。 正文 第36章 要不别生了,出来也是倒霉 朱贝贝本来不让张束给她捋头发,说自己最近脱发严重,但经不住实在舒服,很快被捋睡了。 张束知道这招好用。九十年代北京老百姓家都还没安空调,墙体薄,夏天屋里热得像闷蒸笼。那时张束还小,动不动就起一身痱子,痱子粉廉价,涂上像糊了一层面,只好又换十滴水泡澡,疼得她哇哇哭也去不掉,夜夜翻来覆去。周君就这么给她捋头发摇扇子,每天到后半夜。 后来张军平去了几次美国,家里肉眼可见地起了势,冰箱彩电空调一应俱全,张束再也没起过痱子,周君也再没给她摇过扇子。她记忆里的温暖时光,回头看,竟然裹着如此痛的难处。 再后来,张束逛起了贵友、赛特和燕莎。那时燕莎一支日本的自动铅笔上百元,张军平说买就买;女童皮鞋上千元,也是说买就买。还有一摞美丽的芭比娃娃、从香港迪士尼带回来的手办以及漂亮的首饰,她曾经也是班里的风向标,让人眼热的小公主。 张束想起往事时,正在楼下垃圾桶旁边的盒子里翻找。盒子放得规整,放在了一个相对干净的位置,好像专门在等她来。 张束边拿起这些小东西,边觉得此时或许应该掉几滴眼泪。父亲从不了解她,也不想了解她,给她的爱总以购物和奖励的形式出现,但也曾出现过,何以变成今日这样稀薄。 挑挑拣拣,张束还是拿走了一些物件。她想,自己什么时候不再寻求已经抓不住的爱,什么时候才能不做一名囤积狂。 只可惜最喜欢的毛绒玩具和八音盒不在了,兴许是被小区里的孩子们捡走。也好,是比自己这里更温暖的去处,它们本身没有错。 回到床上,朱贝贝占了床的一边,蜷缩如婴儿。张束想她每次和自己一起睡,都是这个姿势,毫无安全感。张束惦记着别人,躺上去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是这样的形态。两人像背靠背的婴儿,睡在同一个子宫中,黑暗温暖舒适。也许明日就要出生,去面对未知而危险的世界。 第二天醒来,张束又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眼睛还闭着,她就叹了口气,花姐是装了什么监视器,要分分秒秒盯着她。别说院长夫人,培养总统夫人都没这么严格。 她也不再冲澡梳装,带着今日必有一战的心情走了出去,却停在了厨房门口。 还是一桌早饭,还是朱贝贝笑眯眯喝咖啡,但坐在贝贝身边的,竟然是周君。 看到张束起了,周君的笑模样收了收,指着早餐让她快吃。贝贝起得早,阳气升发,身体好,张束以后不要再赖床了。 贝贝扶着周君肩膀,姨妈,张束每天工作到很晚,我都很心疼,你不心疼吗?心疼就不要说她了。 周君果然闭嘴。贝贝又说,姨妈呀,我想和您商量件事。这房子我住得很好,能不能留给我和姐姐住?房租我掏。 见周君不明所以,张束知道自己猜对了。收房是张军平一个人的决定。张束不知道这个当下她应该更庆幸还是更伤心。周君看着女儿,张束也回看妈妈,就一眼,就一瞬,张束知道周君已经明白了一切。 周君不说好还是不好,只问贝贝,姨觉得你们两个女孩住一起是好事,相互有个照应。可你还在婚姻关系中呢,你和陈星,做好往后不见面的打算了?你要是离了,想住哪儿都可以。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当然了,这房子就放着,不动,这事我能做主。 朱贝贝也没垮脸,说了句还是姨妈想得周到,就从厨房离开,拎包穿鞋拿车钥匙,走得一气呵成。餐桌上的油条豆浆,一口没碰。 一片寂静。周君将吃食往张束面前推,吃你的,你发什么愣? “好好的干嘛提陈星?”翻篇了,但依旧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话题,张束只觉得胃胀。 周君“哼”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能长点脑子。是不是觉得朱贝贝跟你住一起,说点小话喝点小酒,特别贴心?醒醒吧,女生宿舍那套假把式都过去多少年了。现在你姨父不同意他们离婚,想着让他们重新修复感情,你倒好,窝藏罪犯。” “陈星出轨,朱贝贝倒是罪犯。这公平吗?” 周君又看她,“公不公平的,你还是先顾自己。罪犯是不是真的重要吗,‘窝藏’是真的就够了。到时候帽子扣到你头上,说你怂恿朱贝贝离婚,看她笑话,你解释得清吗?上次吃饭,你觉得自己赢了陈星,可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身正不怕影子斜这回事。” “那又为什么要洗得那么干净呢?洗干净,只能当砧板上的鱼肉等人宰杀。” 周君不再回话,叹了口气,让她吃饭,什么都不要说了。站在六十岁门前,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她常觉疲惫,一口气吊不上来。她不想跟谁辩出个胜负,还不如去做做家务卫生。张束也叹气,累就坐下,不要到处收拾了。周君说,这也是我的房子。 张束不知道妈妈为什么突然挑起这个话头。从前聊到这间房只有吵架的份。 周君对女儿的沉默并不意外,自顾自说下去,“是我的房子,所以我从来没想把它租出去。当年是张军平想租。房子后来给了你,也是张军平要的钱。” 张束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周君又补,“想想当时谁和你谈的。” 的确是张军平。当年她以为爸爸站在自己这边,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所以你也知道张军平来找过我?我看你刚才对着贝贝一脸迷茫。” “嘿,”周君难得笑了,面露得意,“要丢就丢他的人,不能丢我周君的人。我和你爸从来不是一体。” 三口之家都能互为敌我,一个人八条心,张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周君也不再说话,执着于搞卫生,张束便由得她去。 周君在这里其实只住过几年,还没住热就离开,却对这间房恋恋不舍。房子是零零年买的,那时八千一平,在北京算豪华公寓。张军平那时的事业和买的股票都在高位,说是人生巅峰也不为过。巅峰的好处是巅峰,巅峰的坏处,就是往后每一步都是下坡路。巅峰是下坡路的伪装。但有几个人能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和阶段呢。等买到朱长跃小区,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人就是会陷在风光时刻走不出来的。张束也时常午夜梦回,自己站在研究生毕业典礼的台子上,被授予证书。她成绩优秀,上了 Dean List,也是一生的巅峰了。所以她理解周君。这就是人。人生好苦,要靠几颗甜味最盛的糖强撑。 周君确实擅长收拾房子,即将被遗弃的房子在她手下焕然一新。她有洁癖,和李行的洁癖不是一种,更像是强迫症的分支。即便是强迫症,张束想,在整个家中都算轻症。 周君问她中午在不在家吃饭,如果吃,现在要去菜市场买菜了。张束摸不清母亲前来的目的,便答应陪她一起走走。 说是菜市场,其实是家附近一家“超市”。这家老国营超市九十年代就长在这里,在北京已经很少见,算得上稀罕。老超市配套的是老街区,八十年代的房子,方正砖楼,红色灰色白色,冷硬刻板。张束租住过同款,觉得亲切,周君却摇头。果然再喜欢也回不来了,叶子一掉光,这些楼群简直像死了一样,阴森可怖。 “你们小时候不也住这样的楼?”张束问。 “也不是什么快乐回忆。”周君说。 母女二人走着,周君时不时会问张束中午做哪几种菜,剩余时间被沉默填满。张束终是忍不住,率先停下来,喊了一声“妈妈。” 这是她见到周君后第一次喊妈妈。 “你也不是专门来给我送早餐和做午饭的吧,咱们之间好像不是这样的一种氛围。您是来干什么的呢。” 周君也不再走,回头看她,“束啊,你活得比我累。每一件事都撒开了去想,不折磨自己吗?放在别的母女间正常的聊天内容,在你这里总有别的意义。” 张束笑,“那也是这个家教会我的。” 是,看出来了,遗传了不少刻薄,周君说。 “我也可以不问,陪您一起买菜,做饭,‘享受’母女二人时光。但您享受吗。” “好吧,”周君投降,“其实我后悔了。” 张束让她不要卖关子,详细说,直说。她清楚,周君这一生里,处处是后悔的事。张束此时只想知道哪一件和自己有关。 “你和小杜,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那要看什么感情。” “别他妈废话,”周君突然急迫地说了一句脏话,“男女之情,爱情,有没有?” 张束明白周君后悔什么了。杜润看上去不说托付终身,能不能走过一年都不好说。女儿嫁给完全没感情又不靠谱的男人,升了阶级,她心里也会痛。这么看,在纽约看到张束住在廉租房时,痛确实是真的。 可然后呢?周君实力不够,魄力也不够。她当年说不出妈妈给你换房,或者妈妈照顾你一段日子;现在就说不出妈带你走,咱不嫁了;或者你自己要个孩子,妈支持你。她的根系还扎在妹妹身上。 张束心中又出现了衡量爱的秤,但这一次,她将秤收了起来。爱与不爱,也许没有她想得那么重要,说家人,也说伴侣。 她看着脚尖,鞋头在地上碾了碾,随后抬起头看着妈妈,“您和我爸当年有感情,后面不也过得乱七八糟吗?周茵和朱长跃没感情,不也看得过去吗?” “你以为周茵好过?” 张束想到陈星。她和周君从来没往深聊过这个人。如果她是周君,她一定会觉得略微有些愧疚,愧疚于当年死都不见女儿不上档次的男朋友。但这些愧疚,又很好地被陈星出轨中和了。看,幸好没在一起,不然就是这样的结局。 “所以,这天下有好的婚姻吗?”她问妈妈。 周君没说话,她知道答案。就像她知道女儿和杜润没有真感情一样。 “你们会要孩子吗?” 我会,但我们不会。张束想。但算了,说出来只添烦恼。 周君又拔腿往前走。 话飞到后面,撞在张束的脸上。 “要不别生了。出来也是倒霉。” “我会尽全力克制,不在我和女儿的关系中,复制我和您的关系。” 正文 第37章 复制房间是挺经典的杀人诡计 那天后来,周君意外没发脾气。两人平静地逛了超市,中间一度还挎了对方的胳膊,只是很快便分开了。太生疏的动作。 回到家,周君烧了三菜一汤,母女二人吃到肚歪。 饭后张束洗碗,水流冲开了盘子上残余的油花,好像回到童年。只是那时她脚下还要踩个矮凳。她忽然觉得讽刺,妈妈的爱变了味道,菜却没变味道,来回来去就是那几个菜,吃了却依旧觉得幸福。 这样想着,又觉不忍。刚刚何必逞一时口舌之快,说出真相刺她。 张束还在犹豫要不要去道歉,或者说些软和的好听话,那边周君已经收拾好要走。张束去送,周君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是那天张束摸贝贝的手法—— “束啊。你也不一定能做得比我更好。” 在做妈妈这件事上。 张束的心停跳了一拍。她缓过来,在心里不禁给妈妈鼓起了掌。不愧是周君,不愧是老太太的女儿,买菜的时间,做饭的时间,吃饭的时间,都用来酝酿一句杀伤力最大的咒语。我们之间的不幸还会代际传递下去。 她怎么想的呢。 换作二十岁,张束也许会去马桶边抠吐,这顿饭和下毒无异。但现在,算了吧,被诅咒难受一次,吐又难受一次,何苦。 秋末下午两点的阳光已经渗出来一些冬日的绝望,但还有热度。客厅的地板上又出现了那块暖和的梯形。张束干脆躺进去,躺成一个大字。离立冬不远了,空气里的水分稀薄,张束感觉自己的头发根根贴地贴耳,甚至能听到静电的声音。好安心。 她安慰自己,也许真的做不了一个好母亲。好母亲的标准太高了,比做神还难。但至少她不会这样诅咒自己的亲女儿。她又想,明明自己痛的时候妈妈也会痛。明明周君羞辱完女儿也会自责哭泣。周君施虐,也自虐。 后面到底要怎么走,要怎么走才能不出错也不受伤,张束不知道。会有这样的路存在吗。虽然杜润所在的彼岸并不光明,但不离开周家,她早晚会彻底被搅碎。她现在像一只即将溺水的旱龟,拼命游,试图寻找一块干燥的地方晒晒太阳,晒掉身上的阴湿和霉斑。她知道这块地方在哪里,虽然她也不能确定它的安全性。李行虽好,但李行是另一个男人,另一个人,他们彼此间算不上了解——往往喜欢就是发生在不了解之下的。而且她说过,她不想将潮水带上这块陆地。 此时她应该拿上一朵雏菊,像古早言情剧女主角一样,边揪花瓣边做占卜;奈何她太清醒,知道自己看似选择多,却只有一根能抓住的绳。 张束起身,喊超市上门送了贝贝喜欢的零食。贝贝让她不要搬家具,她跟仓库那边说了,却不知道贝贝还会不会回来。张束真心希望贝贝白天受气后,晚上能回到让她松下来的地方,不用顾忌形象,不用克制口欲,虽然她最怕胖。 张束收了剩余的行李,钻进她的小车。浮夸小区是她当下最好的浮木。 拎着大包小包出了电梯,对面的门突然开了。张束以为是杜润,随口喊了一句“来帮个忙”。 确实有人走出来帮忙,只不过是苏沛盈。 张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喊了一声苏大夫。苏沛盈点点头,走过来就拎起她的行李,一路送到门口。细细瘦瘦一个人,力气竟这么大。张束紧说不用,她却不听,只示意张束开门。 东西不少,两人都有点气喘。张束从厨房拿了两瓶瓶装水,花姐准备的,名字一长串,A 打头,长得像化妆水,是她没听说过的牌子。 水递给苏大夫,她接过却并不喝,眼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张束实在不知道她这一整套动作的目的。无论是想踏进这间房还是和她谈判,其实都不用付出这么多体力。但她站在苏大夫身边并不觉得恐慌,和苏大夫此时正穿着 Hello Kitty 的睡衣应该没有太大关系。 离开白大褂和淡妆,苏沛盈看上去更像一个女学生。依旧是美的,却没什么戒备心和攻击性。她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苏大夫直愣愣问她和杜润是什么关系,一切就都连了起来。自己和贝贝各有各的精明莽撞,但对外时从来不会把后背主动送过去,给人扎刀的机会。 “张束,”苏沛盈收回目光,突然开了口,“你想吃炖牛肉吗?” 张束嘴里的水差点全喷到地上。这是什么接头暗号,还只是字面意义上的炖牛肉?怎么会有人以这样的方式作为开场白呢? 苏沛盈笑了起来,好漂亮,张束没挪开眼。“我真的炖了牛肉,挺好吃的,你把地擦了就过来吧。” 等张束真正走进对门,才知道苏沛盈刚才看的是什么。 两间房,从硬装到软装,几乎一模一样,连地上几箱 A 打头的瓶装水都一样。张束瞠目结舌,随即爆笑。她看过许多侦探小说,复制房间是挺经典的杀人诡计。 苏沛盈也笑,还算不上什么好梗。 笑够了,苏沛盈说,杜润妈妈和杀人犯也没区别。 怎么讲?张束问。 苏沛盈耸耸肩往里走,她把谁当人呢,都是工具。谁肯给工具花功夫。 “可这边是买的,那边是租的,东西还能凑那么齐,也够费劲的。”张束换了拖鞋随她进屋。 “说了你别生气。你是不是没仔细看过你屋里的装饰品?好多都是平替。公司的人过来拆快递,我隔着猫眼看见了,包装像拼多多批发的,”苏沛盈拉开餐厅的椅子,示意张束坐,“我绝对不是来挑拨离间,我只是觉得材质差对身体不好,你能摘尽量摘了吧。” 张束恍然,再去看各种细软,发现东西的轮廓颜色一样,纹理材质确实不一样。沈雪花确实杀人,折杀也是杀。 逃生绳上的小挂坠是残次品,张束倒是无所谓,绳子别断就行。苏沛盈将菜端上桌,碟碟碗碗,菜色丰富,炖牛肉反而是其中不太起眼的一道。张束深谙捧场之道,此时除了夸菜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是鸿门宴吗?一对一的鸿门宴,倒也没什么可怕。 干脆放开吃,大不了就打一架。菜确实好吃,可以为了这顿饭胖两斤。 苏沛盈偶尔吃,大部分时间举着筷子盯着她看。 被没威胁的人盯久了也难受。猜不出她的目的,就不知道她之后的动作。待苏大夫第三次放下筷子后,张束终于投降,“我输了,咱们像第一次见面一样,坦诚一点,好吗?不然真觉得你要把杀人诡计用在我身上了。” 苏沛盈慢条斯理,“都说了,烂梗。我只是不爱说话,也不太知道跟别人应该说什么。叫你吃饭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谢你。虽然我不怕他妈,但你是个仗义的人。” 不等张束回话,她又说,“我没别的长处,除了 B 超做得好,就是饭了,所以只能这么招待你,没有什么不纯的意图。” 张束甚至不适应这种意外的坦诚和朴实,上一个还是李行。但苏沛盈和李行还不太一样,苏沛盈和自己是同性,苏沛盈和自己没有性别上的吸引力,苏沛盈甚至和自己还处在一种奇异的竞争关系中,即便两个女人可能都不这么看。杜润命不算坏,父母钻研算计,兄长也非善类,但身边的朋友爱人简单善良。比群狼环伺好。 磁铁异极相吸,也许简单善良就是会和复杂阴郁互相吸引,人类对自己没有的特质总是好奇。如果这些善意的好奇没有成本就好了。 她和李行只是浅淡的朋友,氛围再好,李行也不用承担她的沉重。对李行来说,张束是奇怪特别的女人,是生活里没出现过的景色,是奇观,是花边新闻。但旁观别人的沉重是不用付出代价的。 苏沛盈就不一样了。即便不和她吃饭,不走进她的生活,张束也能想见苏沛盈的为难。杜润会吐会哭会撒娇,当然也会抱怨和发脾气。她要承受和接纳他的全部好与坏。 一顿饭,有时张束问,有时苏沛盈自己说,简单几句,和杜润的生态就勾勒出轮廓。苏沛盈并不像花姐说的那样大脑空空只有美貌。她像中学时代教室里坐在最后排的女生,成绩不差,但也不拔尖,对老师父母同学懒懒应付,剩余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游离在生活的边界处。 确实像杜润所说,是个欲望很少的人。像是斗牛,对方的欲望冲过来,她掀开红布,闪开了。 但凡欲望多一寸一毫,都很难全身而退。 苏沛盈知道张束“借壳上市”的事,她不是很能理解,但她和李行一样,绝对不强迫自己理解。就像对杜润,和对沈雪花,很多时候她都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在追求什么。苏沛盈是一个知难而退绝不硬上的人,做不到放弃就好了,也并不会死,甚至都不会掉一块肉。 她就像一潭深秋的水,冰凉,平静。她和杜润在一起唯一的原因,就是这颗石子在湖面上打出了涟漪。 真好。她们都不在乎对方的存在,因为她们本身没有任何竞争。对两个女人来说,杜润更像是一根钢管,舞跳完了,自然可以下台。 一整天,张束洗了两次碗。一次是和最熟悉的母亲,一次是和最陌生的苏大夫。前者让她焦虑,后者让她安心。 临走,苏沛盈将她送到门口,半天也不转身。 张束看着她,“以后有话可以和我直说。” 苏沛盈笑,“以后咱们还能一起吃饭吗?” 正文 第38章 爱是为了对方把自己掰掉一小块 从那天起,张束正式走进了苏大夫的生活。 杜润跑董沁渝办公室越发频繁,恨不得在公司扎帐篷。“对影成三人”的群仿佛不存在,但杜润每天都会跟张束提一嘴他和董沁渝的工作进度。花姐要是知道两人成了邻居不但碰面更少,且在某种程度上成了工作伙伴,估计要心梗。 苏大夫却成了常客。杜润不在家时她也过来,只找张束。 赶上张束看电影,苏大夫也会加入,目不转睛,鲜少说话,从不会睡着。偶尔碰到张束和杜润打电话聊工作,她并不问,像是真的不关心。 即便杜润在家——张束发现苏大夫几乎从来不在杜润家过夜,周末偶尔来,早出晚走,好似白班保姆。朱贝贝得知后,非常赤裸地问苏大夫他们没有性生活吗?苏大夫说刚开始的时候正常,后来少了。杜润知道她是淡人,淡人在哪方面都很淡的。杜润也忙,人真忙起来,心思也不太会放在上面。朱贝贝笑了,怎么自己还没离婚的丈夫那么忙了还能去出轨呢,更别说周围同事动不动跑出去嫖,嫖了还要开发票。苏大夫不惊讶,从前在公立医院也乱糟糟的。 张束想,或许杜润因为母亲的事,有了一种奇怪的洁癖。 朱贝贝叹了口气,她不是老古董,甚至很先锋,可以接受人在感情中开小差,也可以接受动机不纯。但恋爱和婚姻都是契约,总要有些契约精神,什么时候肉体忠诚变成了最高标准呢?明明是最基础的条约。难得,她又叹气,你们三个都是好人,这概率可太低了。提到三角关系,张束和苏大夫就对视一眼,保持沉默。各有各的难言之隐。 张束问朱贝贝,还没找到合适的睡觉对象?朱贝贝说哪儿有时间,忙得头都要飞出外太空。张束不懂怎么这么忙,什么经济环境,投行现在可不比当年。朱贝贝就笑,说是自己的人生主线任务,暂时保密。张束想起朱贝贝上次还有八卦没说,等以后一起打包再问吧。 三人聊着,边吃零食边看综艺。张束恍惚自己还在纽约的公寓楼,同学们串来串去,到各家吃饭聚会八卦,玩一些无聊桌游。一晃十年过去,情景相似,但境遇却翻天覆地。 朱贝贝是某个夜里突然跑来的,喝多了,咣咣砸门。张束吃了安眠药睡得死,最后是杜润起来给朱贝贝开的门。杜润赌对了,张束压根没换密码,还是六个零。 第二天早上醒来,张束发现身边多了个人,心脏差点停跳。一摸头发,朱贝贝,这才躺回去喘气。平复了,她将朱贝贝踹醒,什么操作,要吓死人!朱贝贝委委屈屈,自己好久没睡好了,张束的老房子也不顶用。 好烦人。但张束也不想踢开贝贝。说不想她是假。 贝贝来了,房子才真的热闹起来。第一次和苏沛盈吃饭,贝贝笑说幸好听李行讲了伪装夫妇和生孩子的真实情况,不然同坐一张桌子就意味着要出血雨腥风的大事了。 背着苏大夫,贝贝问过张束,就算你不在乎,也不至于和她成为朋友。张束想了想,朋友谈不上,按杜润的话说,也是一种特殊的“友”,比多个敌人好。 苏大夫倒是坦荡。她和杜润从来没给过对方男女朋友的名分,比炮友亲近,比情侣疏远,更像搭子,来去自由。走到今天,杜润回到自己生活的正轨,履行他在家里的功能职责,两人缘分就已经淡了,是偶尔伸手照顾一把的关系。但她觉得张束难得有趣,自己一个人也寂寞,不如借着感谢的机会认识一下。后面她找到新工作,房子搞妥当,就切断关系,远走高飞。 贝贝说何必?生得出孩子,也就一年;生不出来,以张束的性格,这段婚姻撑死维系两三年。再续前缘嘛,干嘛这么决绝。 苏沛盈反问,人生有几个两三年?两三年可以遇见很多人发生很多事,即便没有,她也想把时间留给自己。 贝贝觉得奇怪,你家幸福吗,父母……健在吗? 健在,也幸福。父母少年夫妻,一路走过中年壮年,感情很好。他们没别的爱好,偏偏喜欢看戏,她从小也跟着看,花红柳绿好不热闹,却转瞬即逝。人生和戏又有什么区别呢。 再说,苏大夫笑,当年我和杜润一见钟情,我这么寡淡的人都觉得火烧心,最后却没要名分。不过是看杜润为难,知道他不会跟我结婚。如果他是女孩子,在这种家庭,断是没那么自由,可他是男人。这个年代,这个财富水平,有他走不到的地方吗?真正的爱能压过欲望,他会把我排在其他之前。可惜算不上,不然我们会有很多可能。 贝贝问,可是他提起你的时候,脸都在发光。 苏大夫说,我确定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但喜欢太轻了。爱是什么呀,爱是你愿意为了对方,把自己掰掉一小块。他舍不得掰,我看他舍不得,我便也舍不得了。 张束突然问,如果你离开他,他会哭吗? 苏大夫讶异,哭?清醒的时候吗?你觉得他是醒着的时候会哭的人吗?你们是否觉得他是你们圈里最纯真的人,有理想,又体面。 张束想起了那一夜的西高地。 苏大夫又说,他也有獠牙的。不然他是怎么活到今天,看上去毫发无伤的呢。被他咬到还是挺疼的。 朱贝贝不解,他会咬你吗? 苏大夫说,他应该谢谢我是这么无所谓的人。 张束听明白了,苏大夫并不是不在乎,只是从一开始就接受了受伤的命运。 苏沛盈也八卦陈星,也八卦李行。李行的事张束没说,贝贝也没说,是苏沛盈自己明白过来的。贝贝问她怎么知道的,她只问张束,你也不敢和李大夫好,是不是?张束说是。苏沛盈便不再说话。 朱贝贝觉得这个组合实在够奇葩。陈星和两姐妹的事在投行圈都被做成了十几页的 ppt 流传,更别提加上苏大夫。张束致力于做个边缘人,却误打误撞被钉在了八卦中心。张束说大都市就是有大都市的好处,万物都是流动的,都可以随机排列组合。做个孩子是跳出框架的第一步,往后,她每一步都不要走寻常路。 话是这么说,到了李行这边,她又畏手畏脚。朱贝贝总想喊李行来吃饭,张束拒绝了。那天之后,除了看病,两人再无私交。张束仍然觉得李大夫有许多欲言又止,不是揣测和直觉,她相信自己的人生经验。只可惜问迹不问心,“止”是迹,“言”是心,结果是沉默的。 沈雪花开始忙建医院的事,不再有精力一对一骚扰张束,但经常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医院。张束就觉得算了,都够累的,不要再演谍战戏了。 人和人的关系就是这样,半生不熟时就会不进则退。张束不再分析李行,毕竟能确定的心意只有自己那份。这个年纪,这个身份,不适合暗恋,也没必要搞苦情戏。人们常用“一切都会过去”来帮自己度过低谷,却忘了坏事会离开,好事也同样。时间会带走一切感觉,高潮低落,都会忘记。 立冬那天,一早起来就觉阴冷潮湿,像是在预谋一场降雪。没穿几天的大衣正式退休,张束翻出最适合北京的摇粒绒。最近贝贝又失踪了,苏大夫周末常去外地,这边只剩她一个,她想让自己暖和一点。从前一个人时,摇粒绒仿佛她的阿贝贝。 开车去医院,路上已经飘起零星雪花,云重得像要掉下来。红灯时张束望天发呆,只想着这个天气往后取卵可是不太舒服。私立医院也要脱衣服,也会冷。 药已经吃下去许多盒,指标渐好是必然,错过这个点,不知道后面会不会反复。是老天送来的机会,应该抓住。 但张束拿着手机上的报告,迟迟不想走进诊室。她当然知道是为什么,又笑自己无聊——感谢杜润,在这个医院,她不用拿着结婚证来做试管,也不用丈夫陪同签字;但成功受孕,意味着这个婚必须结,这个丈夫必须存在。结了婚,有没有爱,李行都会彻底回到李大夫的位置。她安慰自己那么久,却在即将跨过这道线时变成小小一个人,不敢做决定,不知道一切质变后会走向何处。 以为无爱结婚、买精生子很酷的是自己,软弱的想要爱的也是自己。 良久,张束起身。女儿和爱情都未成形,但女儿做了就有,爱情却未必。还有什么纠结? 她下定决心,走到诊室门前敲门,开门的竟然是另一个人,一个眼熟的大夫,但不是李行。大夫完全接住了她的惊讶,耐心解释李大夫今天有研讨会,时间撞了,推不掉,就由自己代班。 李行将一切安排得很好,不过是换人走过场,建档和商量促排卵方案。促排针扎十天,之后就是取卵。不疼不痒的在纸上签了字,张束却有了一点委屈。太矫情了,她骂自己。 大夫先给了四天的针,张束之前做了攻略,但还是被针剂数量震惊,拎在手里越发沉。走出医院,她驻足回看,想着明天再来就算是半个母亲了。跨出去,就要和过往人生说再见。 风夹着雪粒子落下来。果然下雪了,还不算温柔。这样的傍晚,北京的地图会像心梗病人,血脉堵塞。走吧,今晚还要写稿,太多的事要做。 不过,L?Z?不过。 张束套上摇粒绒兜帽,手揣进袖子,冲进风雪里。她要去吃顿涮羊肉,来纪念一下这个里程碑。 正文 第39章 提前恭喜你做妈妈 张束是北京的叛徒。 生长在北京,她却不爱吃北京菜。北京的菜和北京的人一样热情,酱汁浓郁,一口糊在舌头上,甜甜咸咸,味蕾过载,让她难以承受。 烤鸭和涮羊肉另说。她很少见到不爱吃这两样东西的人。 这之中张束更偏爱涮羊肉。涮肉店仿佛一台烘干机,又吵又燥热,人们的嗓门被蒸汽熏开,分贝都高出半个八度,身上湿冷的水汽在这里很快就能被蒸干。 张束调了小料回桌,水已经滚起来。薄薄几片羊肉在锅中翻腾,去了生,蘸上加了腐乳和韭菜花的麻酱,醉生梦死,身体回温。 扭头看看,桌桌热闹,只有她是锅里热闹,不免遗憾。她举起手机,对着一人餐具随手一拍就扔到了朋友圈。等发出去没多久,又觉得是小孩把戏,随即删了。 朱贝贝就来了电话,签完字啦?怎么一个人吃饭呢?过家家的未婚夫呢?未婚夫的女朋友呢?朝思暮想的李大夫呢? 张束就笑了,你呢?有时间看朋友圈,有时间贫嘴。 朱贝贝解释,还在公司加班,今天要蹲着在朋友圈给客户祖宗点赞,没想到就刷到了风雪夜寂寞人。这几天陪不了你,不过打针一个人应该能承受吧?等取卵那天,自己一定到场。 挂了电话,张束又吃了一会儿,鼻尖沁出了汗。才立冬,门帘子还没换成厚厚的军绿色棉被,薄薄一层,人走来走去,冷风阵阵。 等冷风卷到张束面前时,她才看清来人是谁。 杜润还穿着羊绒短大衣戴着羊皮手套,肩头星星点点水渍,脸被风吹得发白,笑盈盈看着她。他拉开椅子在张束对面坐下,和涮肉店格格不入。张束有些恍惚,想起第一次见面还穿的是裙子,这就已经飘雪了。 张束招呼服务员加套碗筷。 杜润非要先喝口汤,“让我先暖和暖和,走过来冻死我了。” “小心痛风。” “你碗里现在的这些东西嘌呤也不低。人不能既要又要嘛。” 等杜润一碗汤进了肚,张束才问他怎么找过来的。杜润面露得意,说自己简直是最棒解语花,看了张束的朋友圈立刻过来陪伴。这家店离医院很近,从前他们经常一起聚餐。 哦。张束点头。她突然真的厌弃自己,那条朋友圈分明指向一个特定的人。 杜润说自己这几天是真的好忙。张束问,董沁渝这招怎么样?杜润笑,剑走偏锋,你简直是鬼才。 第一天去,杜润一分钟都不想多待,董沁渝说话夹枪带棒,没有一句好听。杜润知道只能受着,但董沁渝去洗手间时,他还是没忍住在微信上和张束吐槽。看了杜润的转述,董沁渝哪里是刻薄,简直恶毒。杜润说,本来董沁渝和他就不共戴天,加上那晚张束的耍弄,怒气顶到最高峰。 张束也不劝他。靶向药还有副作用,董沁渝怎么可能没有,好用就行了。她喊了两碗蜂蜜龟苓膏,送到董沁渝办公室,在“对影成三人”的群里拍了拍他,让他吃点,降火的同时提升多巴胺。 那天董沁渝直接用英文在办公室飙了脏话。飙完,骂骂咧咧开始帮他改材料。剩下的时间也完全没什么愉快可言,但事情至少推进了。 杜润想起那天董沁渝的反应,仰天大笑,倒是有了吃火锅的氛围。 “敬你,张老师,你真是一位厉害军师,”杜润倒茶给张束,破茶,一层轻飘飘的茶叶沫子浮在上面,“意思意思吧,可惜不能喝酒,早知道那晚我们多喝一点就好了。” “不厉害,旁观者清。”张束说,自己的事就一头乱麻。 她突然笑起来,杜润问她笑什么,她说,不知道诸葛亮内耗不内耗。杜润也笑张束的脑洞,这问题哪有答案,但臭皮匠大概率不内耗吧。 杜润看着她,眼睛亮晶晶。大部分和张束在一起的时候,都能开怀大笑,他要感谢她的幽默。哦,还有聪明。杜润非常相信自己的智慧。他当然不是李行那样的学神,但好成绩、好家世和长袖善舞结合,已经能在这片土地上横着走。 但他总不如张束反应快。她好像有一本错题集,上面对每一件会被人为难的事,都有独特的解法。也是,她光是在家就吃了那么多苦。 于是今天刷到一闪而过的朋友圈,他就来了。临走,董沁渝嗤笑,说他早晚会被“束手无策的束”给拿下。 杜润不信。话还是他自己说的,盟友也是友,一起打仗的情也是情。 尤其还是今天这么特殊的日子。 “我看见你的促排方案了。” 张束问杜润是不是好奇她给孩子选了一个什么样的爹?杜润点头,当然,好歹这个孩子,大概率是个小妹妹头,也是他的“家庭成员”呢。想到这个词,心中竟有些温暖,现在他稍微有点理解张束想生一个孩子的冲动了。 张束从包里拿出协议和表,两人的头凑到一起去。黑发,黑眼睛,但是外国人的长相。 杜润有点吃惊张束的选择,“好看是挺好看的,怎么没挑个金发碧眼?” “怕你妈心梗。” “你还怕我妈心梗,你不是盼着把她气心梗吗?” 看来她怒怼花姐的事,杜润知道了。 “你爸知道这事吗?” “嗯?”杜润没搞清张束的脑回路,“不像知道的样子。” 张束点头,花姐知道自己理亏,不敢跟真正管事的告状,这就够了。 张束不想反刍那天的过程和情绪,岔开话题,交代了孩子父亲的来历。她看中的是完美的学历和低调的工作,以及提供了详实的遗传病筛查报告。 “什么星座?”杜润问。瞧他关注的点。但张束也确实扫了一眼,这个男人是土象,和自己一样,她觉得踏实。 杜润很嫌弃张束的处女座,不如找个风,能中和一下张束的严肃和压抑。张束知道他是天秤,苏大夫是水瓶,光从星座配对上看确实是佳偶一对。感情和缘分要能如此简单粗暴分类就好了,天底下哪里还有伤心人。 吃完,两人往外走。雪还在下,但周身暖和,只觉快乐。摇粒绒的帽子塞在了衣服里,杜润看见,帮张束翻了出来。张束太矮,杜润一不小心就凑近了她的头发,一股涮锅味儿。平时他最不喜欢沾上这种烟火味儿,今天却不觉得厌烦。 雪不厚,但路上结了一层薄冰,以张束的技术,车是开不成了。杜润提议走回医院,坐他的车回去。好在不远。 “取卵那天我陪你。” “不用,”张束伸手接着雪花,“贝贝来。”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是她孩子,也不是你孩子。” “抛开友情因素,不去也会穿帮吧?” 张束摇头,“反正我家不会,我家里也没人来。” 杜润下意识地拍了拍她的头,以示安慰。张束的头发在水气多的天气里变得毛绒绒,每根头发上都站了些雪粒,像盆微观苔藓植物,路灯一照,亮晶晶的。 杜润突然觉得心中一动,很郑重地叫了一声张束。 “干嘛?” “提前恭喜你做妈妈。真是一件伟大的事。” 张束笑笑,有些不自然,“实现自己的私欲,和伟大沾不上边。” “那也很勇敢,我敬佩你,那天我一定会来。”杜润说着伸出胳膊,“要不要挎上?” 张束抬头看他,“你冷?” 杜润指指脚上的皮鞋,“我滑。” “那是你挎我,可别把我带摔了。” 两个影子靠在一起。这样的天气,地面上有好多同样的影子,一对对,情侣,母女,夫妻,以及定位奇怪的朋友。确实更暖和了,也确实更安全了。 虽然下一秒,张束摔飞了,滑出去老远。她捂着屁股颤颤巍巍站起来,看到杜润还躺在地上,笑得像个傻子。 “起来吧,好脏,大衣都毁了。” “张老师,你的关注点永远这么现实啊。” “那你躺着吧。” 张束说着就往前走,根本不等杜润。 杜润夸张地喊,“好狠的心啊你!怎么会有你这么冷漠的女人!” 话还没说完,张束的头也突然矮了下去,坐了个结结实实的屁墩。 这次不仅杜润爆笑,周围不多的人也爆笑起来。 张束也笑了。屁股生疼生疼,却有一种久违的自由。杜润赶上她,一把将她拉了起来,说这是她抛弃他的报应。 两人最后放弃走回医院,在路边叫了车。上车后,杜润滔滔不绝自己上学时摔屁墩的经历,末了,突然将头轻轻靠在张束肩上。太轻了,他一定使劲绷着身体,而她也是。 张束突然觉得宽肩挺好,两个脑袋不会挨得太近。 杜润说自己最近好累,太累了,他想做一件好事,却这么难。 张束轻声回应,对很多人好的事本身就是很难。可对于咱们这种人来说,做坏事更难呢。 杜润笑说是,有时候真羡慕花姐,又鄙夷自己,怎么不能和自己的妈妈稍微像一点呢?稍微像一点就能顺理成章地同流合污了,就不会这么痛苦了。母亲和孩子这种事真是玄妙,能成为亲人一定是有特殊缘分,可如此特殊,还是像薄薄一张纸。 张束本来想推开他,听了这话,觉得他可怜,也觉得自己可怜。他们实在是太像了,像两个福利院互相取暖的孩子。 车走走停停,两人话并不密,一言一语间,张束突然觉得肩上的脑袋沉了下去。杜润睡着了,睫毛很长,但眉头拧成一团。看来是真的烦心。 但也真是个会撒娇的人。会撒娇的人,得到的永远会多一点。 快开到小区时,杜润早就打起了酣,但好在将沉沉的脑袋移走了。张束想起之前在车里睡着时,李行陪了她很久,一直等到她自然醒来,原来是件这么无聊这么寂寞的事。 月亮出来了,雪似乎停了。张束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抬头看窗外,却突然愣住。 那辆令人印象深刻的灰色沃尔沃 SUV,此时正静静停在楼下。 正文 第40章  再见,张束 张束只觉心惊肉跳,不想再花多一分钟延续温柔贤惠的好人设,立刻着急忙慌推杜润起来。杜润困得五迷三道,问张束这是在哪儿,能不能再睡一会儿?张束急急说已经到了家门口,又抓过杜润的围巾给他包起来,就要开车门。 冷风吹走了大半睡意。张束一反常态,火急火燎,杜润不知他睡着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家里人找你麻烦,还是我妈?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我只是想上厕所。” 杜润看着张束低下去的头,没法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确实是张束一贯的作风,听着却也像个不高明的借口。但他们的关系就只能让话题停留在这儿,再问就要越界了。 张束抱怨着好冷,将围巾拉高。电梯间的灯光过于明亮,情绪无处遁形,她生怕她的心跳被表情出卖。 电梯来之前,杜润扭头,视线正巧对上那辆沃尔沃。张束屏住呼吸,杜润却移开了目光。也是,车撞款再正常不过,还是十年前的旧车,谁会放在心上。 只有心虚的人会。张束进了家门,将身体紧贴在门背后,一身冷汗,想着刚才如果杜润碰上李行,她该以什么样的立场身份说话?两个男人和她都没有确定的关系,一个是假的未婚夫,一个是不可能的恋爱对象,连出轨都算不上。她的错题本里没有这样的题型。 对门的拖鞋声远了,张束才快速奔去厨房窗边。楼下,那辆沃尔沃还在,灯还亮着。 张束不想再用大脑思考,偶尔尊重一次作为动物的本能也不错。 她从柜子里翻出保温杯,接了一杯热水,轻手轻脚掩上门,下了电梯,出了楼门,走到了沃尔沃跟前。 驾驶位的车窗摇下来,张束却吓了一跳,一个梳大波浪的中年女人。 女人不悦地看她,“什么事?” 后座一个小男孩蹿到前排,也好奇地瞪着她,问妈妈这人是谁。 女人语气不耐,让男孩滚回去,“你是不是认错车了?” 张束如梦初醒,连连道歉,忙退开几步。女人摇上车窗,声音依旧飞了出来——是上完补习班痛骂儿子的普通妈妈。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搞错了。想起刚才的出轨错觉和动物本能,她只想拿出十分钟,尽情笑自己是个傻子。 一路都没觉得屁股疼,此时竟然有些钻心。原来这就是久违的自怜。她将保温杯揣进摇粒绒的口袋里,捂上帽子,影子顿时变得更加鼓鼓囊囊。张束想,快点回去睡觉吧,进入真正的梦乡,一定会比刚才这一场美丽一点。何况明天就要开始打针了,作息规律是划重点的一条。 她快步走回楼门,比刚才催促杜润时还要快。 楼门口站了个人,挡住她的去路,她说了句“让一让”,人却不动。 “张束。”有人轻声唤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听到后让她的心疯狂跳跃的声音。 抬头,一个潮湿的李行,头上肩上都是水。他穿了黑色的大衣和西裤,竟然是乖巧的牛角扣和格纹。他的面孔还是像高中男生,却不再平静。张束突然感谢这让情绪无处遁形的灯光,她看到了李行眼中起伏的波浪。 张束又开始哆嗦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原来她不是单相思,真好,真好,哪怕地球明天崩塌。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飘在空中,“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站在沃尔沃车前。”李行的表情很温柔,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他似乎知道张束下一句要问什么。为什么来,为什么此时此刻来,来到我的家门口。 于是他提前回答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我觉得今天必须要来。” 张束只觉得嘴唇干燥,舌头僵硬成一块铁板,往日逗趣也好辩驳也好,此刻一句话都不再能说得出来。 她是个正常女人,在有欲望的年龄,身体干涸了太久。她清楚地听见了冰面裂开的声音。在这样一个雪夜,河水春醒。 她知道此时自己应该邀他上楼,投入他的怀抱,去寻他的嘴唇。如此,两具身体,两段人生,都能从这个冰湿的晚上开始暖和起来。 她在李行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虽然他依旧克制,但一切闻起来都像欲盖弥彰。情感堆积太久,总会迎来爆发的一刻。李行原来也是有欲望的、再正常不过的男人。 但是,但是。 他们是女人和男人,却也是张束和李行。 张束和李行,只会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他们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却依旧做出了当下的选择。 李行打破了沉默,“我今天去开会了,是真的去开会了。” 不是为了避开你,也不是为了回避既定的结局。 张束懂李行。李行一定和她想的一样,过了今晚,即便是从未说破的关系,也会全盘变质。他要赶在南瓜马车变回去之前再和她见一面,虽然改变不了什么,但好过给自己留下遗憾。也许他几次三番的欲言又止是想问张束,能不能不做一个孩子,能不能不和杜润结婚,但张束没有提,一定是有不能改变的理由。她和杜润的婚姻会幸福吗?没人知道,也许很快就相忘于江湖,但也许就这么踉跄几十年过下去。心动很美,在三十中段却算不上大事,没人会因为都市中的一次喜相逢就去蹉跎自己的岁月。李行早过了纯情的年纪。 这段故事注定没有结局,至少现在是。与其让故事庸俗烂尾,不如就在发条即将拧到尽头处停下来。戒断很痛,需要许多时间,但总会过去。两人不会欠下任何情债,不会给各自未来的生活增添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张束突然发现李行这个名字是“理性”的变调。足够聪明的人,就是会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部想清,就是会把理性排在感情之前。她没有那么聪明,但她不想成为别人身上的皮赘。万一哪日激情消退,心里生了恶心,一刀割掉岂不更痛。 她眼睁睁地看着水从沸腾状态回到常温。 李行从背包里拿出一盒叶酸,粉色的爱乐维,还有钙片和 DHA,以及一些普通人一定会喜欢的零食。促排卵很痛苦,张束对激素反应那么剧烈,这次一定不会好过。营养品吃上,好吃的备上,在最难受的时候,他可以陪她聊天,给她一些来自妇产科医生的建议和安慰。做手术虽然上麻药也一定不舒服,那天他没办法陪她,但会把各方面都叮嘱好。 只是他不能成为其中的一环。 张束将保温杯从毛茸茸的口袋里掏出来,递给李行。他一定很冷,手冻得泛红,显得更细瘦。话说到这里,她也不再有可能请他上去,哪怕是暖和暖和。 大家都明白,这一晚到此结束了。也可以再站一刻钟,也可以再站一个小时,但这出电影已经播到片尾字幕了。 张束率先开了口,“李大夫,快回去吧,太冷了,太晚了。” “是。” “开车了吗?” “限号。地铁还能赶上最后一班。” 张束笑了,“谢谢你,李行。” 各方各面。她知道他懂。 李行也笑了,“再见,张束。” 再见今天的她,明天起来,他还是旧的,她却是新的了。 张束先回头,走回电梯间,走上电梯,走到六层,走进家门。 脸上热热的,好像涮肉馆的水蒸气糊在脸上,是眼泪。 可她依旧记着隔音不好这个事实。脱了外套换了鞋,走进最里间的卧室,她才扑进被子,放声大哭。还好被子被替换成她自己的旧被子,这床被子见证过她太多的眼泪。 促排进行了十天。这十天,张束取了三次药,每天跑医院扎针,一共扎了三十三针。最疼的针她一字不落地背下了名字,醋酸曲普瑞林,扎完后皮下会生出一个硬块,需要回家热敷才能消退。除开皮肉疼痛,还有来自小腹深处的酸胀,不至于打滚,但足够让一个没痛过经的女人缩在被子里萎靡。女人这辈子要吃的苦是恒定的。 但她都没有哭,生理的痛是可以忍的。贝贝微信问她怎么样,她说一切都好,贝贝真心为她开心。 在第一次见到苏大夫的时候,张束绝对想不到陪着她经历这一遭的人竟然是她。苏大夫没体验过,但见识得多,每天在张束打完针后“捎带手”将她送回来。散发出香味的厨房从杜润家转到了张束家,苏大夫给她煮了很多美味的汤。张束开玩笑说,如果真怀了,能不能雇苏大夫给她做饭。 苏大夫背对着她切菜,头也不回,“不能。” 张束连忙解释自己是开玩笑,这么多年为了做孩子攒下的存款已经见底,谁也雇不起。苏大夫让她打住不要多想,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前期确实可以照顾她,但等孕中期的时候,自己应该已经走了。 “走去哪儿?”张束问。 “老家。我要回重庆了。工作已经找好了,还是私立医院 B 超大夫。” “杜润知道吗?” “临走通知他就好了。他一定会难过,但也只会难过一小会儿。” 张束还是觉得能认识苏大夫很好,这点和对李行的看法一致。有些人类真美好,哪怕隔岸遥望。都知道彩云易散,烟火转瞬即逝,却依旧没人能拒绝欣赏它们。 但她也不免想,自己真是亲友缘分都很浅的人。也不单是自己,杜润也是。他们这种夹缝里的人,八字注定会有这样的牌面。 张束的进度条在往前跑,项目的进度条也是。 几天后,杜家终于约了朱长跃和周茵,坐下一起喝茶,聊聊婚前协议。明明娶的是张束,张束的亲生父母却一个也没被邀请,真真讽刺。 正文 第41章 姐,太苦了,为什么要受这样的罪 周茵出发前问朱长跃,至少带上周君吧,虽然实质上是“卖”,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打着“嫁”的名义,不然太难看,完全物化了张束。朱长跃不答,只说周家女人最是伪善,既要又要。 两家约在一个颇有江南气韵的茶室,景观精致,不像北京,一看就知是花姐的手笔。 这一日花姐打扮得依旧得体,不抢风头又不失风度,和茶室风格适配度很高。 但看到周茵的穿着,花姐还是吃了一惊。上次两家人吃饭,好大的阵仗,周茵都没有如此隆重,今天却像是要去参加国宴。真有意思,走到聊婚前协议这步,涉及利益,就立刻穿得压人一头。 周茵没想压花姐一头。她不太看得上花姐,不会花时间在和她争奇斗艳上。她不过只是想给张束争口气,场面上,利益上。也不是“张束”,她对张束的感情没有深到这个程度,但张束是周家唯一的后代,为了这个名头,她不想认输。周茵和朱长跃分开走的,朱长跃本对这种事无所谓,女人对他来说更像个装饰品,装饰品美丽,他也有面子;但今天不太一样,隆重的打扮有了上下文,朱长跃对周茵为何穿成这样心知肚明。挑战朱长跃的权威,总归不是让他高兴的事。 茶室准备了不少餐前小点,花姐也准备了不少——厚厚的册子,囊括了婚纱样式、婚庆场地和基础嫁妆等细碎事宜。说是全部按照张束的意见来,但张束本人其实完全没参与。对张束来说,走过场的事只配用走过场的精力完成。 当时朱贝贝和苏大夫都在场,朱贝贝嗷嗷叫,这是人生大事,你这辈子就算不只结一次婚,但怎么着也是初婚,不弄得漂亮风光,顺便讹杜家一笔吗?苏大夫也劝她精挑细选,演戏也要穿好看的戏服。朱贝贝突然想到苏沛盈还在,如此夸张有些失态,就戳戳苏沛盈,你也太平静。苏沛盈耸肩,NPC 有什么不平静的,他和我互动完了就要去做下一个任务,没有张束,选婚纱的也不可能是我。 最后张束在两个女孩的注视下,靠摇骰子做了决定。朱贝贝不满意,一段婚姻里怎么着也得给自己留点什么,她和陈星夫妻一场,最快乐的就是婚礼那天。张束就笑,婚礼太风光,后面离婚岂不是被衬得更惨淡。朱贝贝叉腰,她和表姐才不是一类人,她不求时时风光,但必须风光过。 张束将方案传给杜润,杜润难掩嫌弃,专门“精修”了一轮才给了花姐。 花姐推一块蛋糕到周茵眼前。周茵兴趣缺缺,又怕拂了花姐的热情,只好用叉子叉掉半块,将剩下的推了回去,“这个年纪,吃不了太多甜的,咱俩分一分。” 周茵对花姐各式各样的“甜点”都没兴趣,吃的,和刚才她展示的。杜家有的是钱,场地婚纱,档次就在那儿放着,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基础嫁妆也没看头,金银首饰再多也是小数字。后面的正餐才是她关心的——朱长跃今天来,是要和杜家商量给未来的院长夫人一点实际的东西。 中标结果公告后,朱长跃和杜清所在的企业就要真金白银投资成立项目公司,杜家理应出更多的钱,但出钱多意味着股比高,股比高意味着未来在医院的话语权就大。朱长跃并不想白白便宜杜清,他要从杜家的这一部分里,再抠出来一些“送”给张束。 周茵到了现场也没想明白,朱长跃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做了就好,做了,哪怕张束离婚,哪怕自己离婚,哪怕万一自己闭眼张束一分都分不到,这位“周家的后人”也不至于饿死。 册子收了,点心撤了,笑容还挂在四个人的脸上,可除了朱长跃,其余三张笑脸都发生了些变化。杜清和花姐挂上了戒备,戒备外面套了层隐忍克制,不能让防御显得太明显;而周茵敷衍和煦的笑容则生长出了攻击性,想立刻看到对面两人吃瘪。只有朱长跃,永恒的胜券在握。 “老杜,咱们也不绕弯子,地的价值你清楚,四环内不会再有第二块地弄私立医院。小束嫁过去,也得给人家父母一个交代。本来长隆和杜家各百分之四十五,小杜百分之十,看在地的份上,抠一部分出来,算小束真正的嫁妆。” 花姐闻言变了脸色,合着刚才周茵不是想和她分点心,是要分股权。这怎么抠,抠多少?张束面上嫁进杜家,和娘家关系也不亲近,但真要出了事,能和没感情的杜润站一队吗?她想说话,杜清轻轻将脚靠在她的脚边。这是让她闭嘴的信号。 朱长跃并不在乎对面的反应,放下茶杯才慢悠悠地开口,“百分之五,两家持平。张束的名字不适合出现在合同里,这部分让小杜给她代持吧。” 杜清放下了戒备,好说,好说。朱总想得周全,放心,一定不会亏待张束。 朱长跃笑,得想周全,你家两个儿子不是一个姓,自然要多操心。“再说这也是婚后财产。” 杜清点头称是,不过也不必太过担心,自己死了都是孩子们的,亏不了。 花姐连说呸呸呸,和朱总和夫人见面的好日子,可不是什么吉利话。她这才真正露了笑模样,周茵也露了笑模样,笑的却不是同一件事。周茵是惊喜,花姐是踏实。杜清的戒备原来都是演的,他一定是算准了朱长跃这个老狐狸要从里面图点什么。杜润的百分之十里,早就暗含了张束的百分之五,以及杜家对朱长跃的忠诚态度。说白了,在实际利益上,朱长跃不会难为他,各家百分之五十,谁也奈何不了谁,但朱长跃就是要他做出低头的样子。 朱长跃说着合同回头签,今天就到这儿,但杜清很快叫秘书将法务新拟的合同送了过来,再淡定也怕夜长梦多。花姐看得明明白白,立刻跟上,“我这就喊两个孩子过来。” 但张束的电话始终拨不通,花姐只好拨给杜润,结果也一样。 两人当然接不了电话。张束此刻正在手术室里取卵。 杜润和朱贝贝在外面等着,朱贝贝紧张得不行,杜润很淡定,二十分钟的事,小手术。朱贝贝就不乐意了,说这种话,不是你受罪?杜润还是很淡定,又不是我的孩子。 也是。朱贝贝自知理亏,不再说话。 张束打夜针时最后一次监测了卵泡数量,还是像第一次李行给的评价,又大又圆,仿佛养蛊。但手术前李行还是给她发微信,卵泡多建议全麻,不然取一个刺一下,何必受这没必要的罪。 即便知道是小手术,她也是第一次一个人走到这样的环境里。床比想象中的窄,温度很低,好冷。手上扎了滞留针,很疼;女护士开始再一次给她清理阴道,很羞耻,阴超瞬间被比下来。张束感觉自己像一条即将被宰杀的鱼,但她也知道,等到了生孩子又是另一番光景。小巫见大巫,女人的痛苦总能升番。想到后面的痛苦,她才能抵抗现在的痛苦。 好在三二一后,就没了知觉。 张束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在无垠的宇宙中飞翔,面前是荧光绿和荧光粉色的星球,开满了白色的鲜花,好美。 不知飘荡了多久,张束醒了,身子在病床上,人也在地球上,痛苦立刻钻入身体。麻药过敏,她开始剧烈呕吐,吐在了自己的头发上。肚子好疼,比打针疼多了,里面像千刀万剐。朱贝贝在旁边给她擦头发,眼圈红红的。张束去握她的手,别哭,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朱贝贝说,姐,太苦了,为什么要受这样的罪。 因为贪心,所以要付出代价。感谢现在的科技,好歹能有个结果。 “我要做妈妈了,快祝福我。” 朱贝贝抿着嘴,并不说话。 护士来给张束打思则凯,确认取卵数量,一共取了二十颗,本月就可以移植。朱贝贝一句都听不懂,就要喊杜润进来。张束拉她,别,现在太狼狈了。 楼道里的杜润也好不到哪里去。董沁渝来了电话正痛骂他,你人到底跑到哪儿了?沈雪花的电话都打到我手机上! 哪儿敢说实话。他立刻给沈雪花打回去,听到那边让两人现在赶去茶室,整个人傻眼。取卵很快,但手术就是手术,痛苦程度一点不轻。张束的生育年龄已经不小,身体负担重,当下应该立刻回去躺下休息,怎么能跨半个城去签合同呢? 但花姐不肯。你爸爸在,朱总和夫人在,都等你们,不要任性。 “什么合同这么急?” 花姐不说,只问杜润到底在干什么?张束在干什么? 杜润急中生智,说怎么接电话,我们试婚纱呢。人家婚纱店也要预约时间的。 花姐的声音这才软和了一点,确实也算件事,但没有这边的事重要。试没试完都先过来吧,买了 vip,什么时候再去都可以。等你们,但不要让大家等太久。总之今天不见不散。 贝贝扶着张束出来,看到杜润一脸为难,问出什么事了?听到花姐提出的要求,朱贝贝立刻掉了脸,“你觉得张束现在能去吗?” 也不赖杜润,杜润也知道张束不能去。张束的状态比想象得还要差。 “你爸也在,周阿姨也在,要光是我父母,还没那么难。” 朱贝贝也不说话了。张束摆摆手,去吧,人家也不是故意要为难我,是我这边做贼心虚。 她让贝贝给自己要了止疼药,慢慢往外挪。取卵的女人们都有家属陪伴,因为要签字,确认精子源头。她的字是杜润签的。杜润让朱贝贝松手,他一个人就能架得动张束,张束苦笑,对不起了,还要干苦劳力。 杜润就笑,还有力气说屁话,也没那么让人担心。他看了一圈,又笑,我真是这些家属里面最好看的一个了。是不是很有面子?朱贝贝听不下去,给了他一脚,能不能伺候得认真点? 杜润将张束挪到自己车上,他的车有后座,后排宽大,躺下最舒服。贝贝给张束当枕头,杜润开车。贝贝一下一下学着张束的手法给她梳头,张束的头发被呕吐物弄得黏糊糊,她也不嫌弃,用湿纸巾给她清理。 真的好疼。张束很能忍,但额头上的一层汗始终没有褪过。 后半程,杜润和贝贝换了位置,路上太堵,杜润刹车太硬,一下一下,张束手捏得发白。朱贝贝看不下去,自己做了司机,换杜润来当枕头。 这感觉好别扭。两人忍不住对视,对视完又想笑,笑起来张束的肚子更疼。 杜润拎起一缕头发,“张束,你现在闻起来很馊。” 他说着,从后排摸出一瓶香水。“来,仙女教母给你变个身。” 朱贝贝在前排作呕,问杜润真的不是姐妹吗? 杜润说自己铁直,如假包换。 他轻轻将香水喷到张束的头发上,悄声说,这个味道到了他们那里过不去的。一会儿见到他们,辛苦你忍一忍,不要露馅。 张束心里一暖,刚要说话,手上也一暖。杜润牵起她的手,让她疼就掐自己。 “张束,我再说一遍,你真勇敢,你真伟大。恭喜你,要做准妈妈了。” 四点,太阳已经开始下坠,张束躺在杜润的腿上铝驺,有些睁不开眼。杜润用手盖在她的眼睛上,让她休息一会儿。但张束将他的手拿开了。 两人再次对视时,都看明白了对方眼睛里的问题,一会儿要签的,到底是什么合同? 正文 第42章 好命的女人就是要能捞则捞 驾驶座上的人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 红灯,朱贝贝从后视镜里看两人,“一会儿要签什么合同,你们有没有头绪?” 杜润说不知道,按说这个时间点能签的也就是婚前协议,但未免太早。 贝贝陷入了沉思,直到车再次开起来她才摇头,也未必。这么着急签,我猜和医院的项目有关系。过几天流程走完,长隆和杜家正式合作,医院就得动工了。杜少,你的项目书肯定能过,放心吧。 杜润不解,什么意思?他看张束,张束摇头,我可没心思八卦。 “那是谁告诉你的?” 朱贝贝笑,“你哥很讨厌,但确实很牛逼。你也不用想我俩是什么关系,你猜不到。” 张束也笑,朱贝贝神神秘秘又大大方方,理直气壮地吊别人胃口。她猜朱贝贝口中的主线任务和八卦都和董沁渝有关。 堵堵停停,张束在路上又吐了两次,好在没有再弄到身上。杜润有洁癖,但此时什么癖都要收起来,车脏了可以洗,人不能难受。替张束收拾时他忍不住揶揄,“张老师,我杜润的手哪儿干过这种事,是不是对你格外好?洗车费你掏,再赔我瓶香水。” 张束在意的却是别的点,“你在产科待过吗?” 杜润很意外,“当然。怎么会发散到这儿?” “那你没主刀过剖腹产吗?” “那会儿在公立医院,有顺产率要求,”杜润解释,“所以基本经历的都是顺产。说来其实是让妈妈们没苦硬吃,很多痛到墙皮挠掉。” 张束“哦”了一声,没再往下聊。因为李行主刀过。他说麻醉醒了很多新妈妈都会因过敏剧烈呕吐,如果张束吐了,也不要怕。当然,李行补充,不怕也会非常难受,稍微忍一忍,代谢掉就好了。这是早上她才收到的信息。 到了茶室门口,朱贝贝执意要等张束,张束让她快走。朱长跃在,要是看到他们三个凑在一起,不定要生出几百个想法。贝贝反复叮嘱杜润,一定要照顾好张束,今天能欺负她的人可不止沈雪花。张束除了肚子难受其他却并不担心,这两拨人都不喜欢她,但放在一起却又能相互制衡。负负得正,她不会吃亏。 只要她能忍住,别露馅,别掉链子。 张束挎着杜润的胳膊,走进了茶室。今天的亲密倒是浑然天成。 还没离近,一阵烟味直扑脸上,张束一阵恶心。杜润解下脖子上的围巾,给张束围好,宽松舒适,正正挡住了鼻子。张束小声提醒,可臭。杜润将她揽在怀里,你不要使劲,把力量放我身上,别想什么掉链子不掉链子的事,链子掉了也挂在自行车上呢。 见张束去拉围巾,杜润又说,围巾臭了洗掉就好,和车一样,不要你钱。别担心不该担心的。走吧,上战场了朋友。一会儿我来吸引火力。 先看过来的人是周茵和花姐。两个女人同时皱眉,理由定然不尽相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这两个人未免演得太过,非要搂抱到椅子前才肯放手,为了利益捆绑到一起的男女多了,没想到两人走这种路线。待张束坐下,女人们的眉头拧得更深,她的头上身上未免太香,甚至有些刺鼻。 男人们在打掼蛋。杜家的律师和秘书都来了,四人正好凑成一桌,呼呼抽烟,心思没放在来客上。杜润瞧准风向,和张束换了个位置,张束离花姐更近了。 沈雪花的鼻子不舒服,又不好发作,直瞪儿子,杜润假装看不见。 倒是周茵没忍住,问了一句,“张束,你身上弄得什么味道,怎么这么难闻?头发也乱七八糟。” 周茵瞟了眼杯子,示意张束有眼色。杜润拎起茶壶就给周茵添水,“姨,我随张束喊您小姨。刚我们试婚纱,人家非要给她做头发,那个慕斯味道确实大了点。” “哦,”周茵不疑有他,“听你妈妈说了。今天要不是有急事,也不会打断你们的计划。” “没事儿的小姨。肯定是您这边重要,我们听安排。哦对了,服务员,”他伸手招呼,“给我太太来杯白水。张束,你忙了一天没喝水,现在赶紧补上两杯。” 张束知道杜润什么意思。手术完最重要的事就是多喝多排,杜润故意说太太,也是为了分散几个人精的注意力。 果然,花姐率先发话,“这就太太上了呀。周姐,我就说我这招真好,才做邻居多久,感情升温好快。” 周茵不想接花姐邀功,转脸问杜润,“小杜,张束呢,最不会打扮,审美也一般。你们挑婚纱,别都按她的主意来——试纱的照片肯定拍了吧?我看看,帮你们把把关。” 张束肚子一阵翻搅,瞬间感觉冷汗沿着脖子往下流。杜润从容回了个“好”,拿起茶室的披肩给张束披上,顺带手捏了捏她的肩。是明确的安慰。 手机打开,推到周茵眼前,是张束的试纱照片,脸部边缘光滑整齐,看不出任何加工痕迹。照片上的人画了淡妆,做了发型,好看了许多,但也说不上哪里有了显著的改变。周茵和花姐都愣住,但花姐甚至没有周茵吃惊。半天,周茵才说了句,还挺适合穿婚纱的,能跟漂亮沾一点边呢。这几件都不错,不用换了。 “不是沾一点边,我觉得很漂亮。”杜润说。张束瞥他,满脸真挚。 花姐紧着恭维,张束却依旧懵着。很流行的 AI 换脸模版,不知道杜润怎么想到这茬,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做的。明明一路都在一起。她本来想用“没拍照片”来搪塞过去,显然比目前的效果要差得远。 之后杜润就一直挨着张束,握着她的手聊闲话,直到一局掼蛋终了。杜清转过头冲张束笑,又是那双冰凉的眼睛,张束每每对上这双眼,就浑身不舒服。 杜清招手,“润,小束,来。” 张束使劲撑着自己,想像正常人一样站起来,还是歪了一下。杜润大笑一声,又将张束圈住,顺便盖住了她的呼声。 “笑这么大声,有什么好事?”杜清问。 “朱总,爸,”杜润笑着打招呼,“没什么,今天去试婚纱,觉得很幸福,更觉得借这个机会应该感谢您二位为我们牵线。谁能想到这就找着正缘了。” 四人都不做虑舟声。说是真爱流露,有点太快太夸张;但说没感情,又不至于到这个份上,至少在周茵看来,张束的演技够不上这个段位。有一种猫腻感,但其中的小九九都不足为惧。 杜清点头,“还是朱总会看人。总怕这小子收不了心,没想到在小束这儿服服帖帖。” 是真服帖还是假服帖,朱长跃并不关心。对他来说,两个年轻人的表演更像一种服从信号,只要对家里的利益服帖便是好事。“好啊,我们到这个年纪还求什么呢,晚辈幸福就最好。”他挥手让秘书把合同拿过来,推到两人眼前。“给你们的甜蜜添把火。” 张束要感谢自己的阅读速度如此快。她飞速扫了一眼,心里立刻涌起无数句咒骂,疯狂造业。但她来不及管理自己的阴德簿,手一勾,面前的茶水就洒了一桌,合同泡进水里,字迹模糊。 张束忍痛快速起身,手不停帮着收拾,“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手滑了。” 杜清和花姐的脸绷着,想掉又不敢掉,朱长跃哼了一声,以“永远这么毛躁”做了结尾,两人才将肌肉提上去。 花姐去招呼服务员收拾,又喊秘书再去打,张束顾不得热茶浇得手疼,趁乱去看杜润,杜润的眼睛没有让她失望,迷茫后面跟着的就是质疑。很短,他怕伤害她,但还是忍不住怀疑。她当然知道杜润怎么想,巨大的利益面前有情人都能分家,何况没感情的合伙人。这是谁提出来的,是张束和家里一起演了出戏,还是她也被装在了局里? 手上传来钻心的烧灼感,从肚子深处传来的疼反而被分散了。张束不后悔,她要想一想怎么办,跟杜润解不解释还要往后排。 百分之五的股份给张束,杜润代持,一定不是花姐和杜清的主意。那夜酒吧,董沁渝以一种嘲讽和看笑话的姿态,给张束盘点了一下嫁进杜家她能分到什么,两套房,两辆车,没了,剩下的资产全部在杜清名下。杜老板精着呢,儿子都不能占他便宜,何况一个外姓人。 当时她没想通董沁渝为什么告诉她这些,今天听贝贝说完,有了个模糊轮廓。大概率是朱贝贝让董沁渝说的。 所以是谁的决策呢?一定是朱长跃的。这百分之五并不是给她的。而且这招何其阴险,不代入自己和杜润,任何一对联姻夫妇,万一日后真生了情,都要防着对方倒戈。 新的合同印好递了上来,张束挥笔签字,满面春风。 “没想到今天有这么大的礼等着我。这份大礼一定是两边家长一起决定的,谢谢叔叔阿姨,谢谢姨夫姨妈。有了这份合同我心里就踏实了,以后杜润要想做什么决定,得千倍百倍对我好呀。” 四人脸色各异,张束的脸则发白。北方冬风硬涩,身上像是穿了孔,几个油汀哪里管用。她好疲倦,好想立刻倒下去睡,不想再分析每个人的想法,也不想去看杜润。事已至此,信就信,不信也没法自证。重要的是不能白白牺牲自己,沈雪花说过什么,好命的女人就是要胃口大开,能捞则捞。 分什么男女。朱长跃敢捞,她就敢。 正文 第43章 拿着这份合同实名举报您 众人分开的时候,张束已经疼到麻木。 张束笃定地捕捉到到她和杜润之间有了一些微妙的距离。不知是敌人们走了,斗志垮塌,还是刚才那一出施舍让杜润生了离间心。他依旧扶着她,温度却不一样了。张束心里对杜润并无期待,但信任如此薄弱,还是让人发凉。 不远处停着杜润的车。朱贝贝将车留下,自己打车走了。两人走到车边,一路无话,上车后气氛也一定尴尬。 好在。 张束在赌,这趟回程,她坐不上杜润的车。压轴好戏还没上映,今天没那么容易结束。 电话在她拉开车门时响起,是周茵。 “束啊,你姨父叫你来一下。” “去哪儿?” “回来刚才的茶室。” 张束的嘴弯了弯,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杜润,你先回家吧。我还走不了。” 杜润还没进车,还在等着扶她,“什么情况?” “周茵喊我回去。” 杜润不说话了,这是没法阻拦的事。他心里虽然有疙瘩,但也知道今天的重要任务,是带着手术后反应剧烈的人回家休息。 “他们喊你回去什么事?” 张束笑了,“杜润,我说我不知道,你信吗?刚才的事,我也不知道,你信吗?”不等杜润给出答案,她又说,“你信不信都没事,今天你已经非常非常仗义了,说实在话,比很多真的未婚夫,甚至丈夫都做得好了。我只能说,我现在也很忐忑。” 杜润的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问你,一个人行吗?” 不行也得行。手机在震,周茵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停车的地方距离茶室不远,怎么也该走过去了。 张束挥挥手往前去了。杜润站了一分钟,关了车门,还是追了上来。 还是同一个地方,只不过从室外换到了室内。杜清和花姐走了,杜润也和她在门口分别,连周茵都不知被朱长跃差到了什么地方去。 室内是和风设计,夸张的浮世绘屏风,榻榻米,矮茶桌。想要对话,先要把身子放下去。朱长跃盘腿坐在一侧,张束看着有些绝望,今天万万是做不到这个动作了。算了,跪下吧,这本来也是熟悉动作。 “姨父,”张束喊了一声,“您找我。” 朱长跃不应,只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放着一份合同,纸面有些纹路痕迹,绝不是今天新打出来的。 张束扫了一眼,这老狐狸,原来想玩套娃。 白纸黑字,另一份代持协议。从杜润嘴里抠出来的百分之五,杜润给张束代持,张束给朱长跃代持。她猜对了,哪是什么嫁妆,她张束就是朱长跃的白手套。 她还没见过待遇这么差的白手套。 朱长跃不说话,她也就盯着看。求人的是朱长跃,她要等他先开口。 果然,又喝完了两盅茶,朱长跃推过一支笔,“眼珠子要把合同盯穿?刚才签字没见你这么认真。” 张束合上合同,乖巧不再,笑得有些阴阳,“那份合同纯利好我。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可认真?现在您要把馅饼从我手里掰走,当然要好好看看了。” “你搞清楚,”朱长跃不耐地用手敲桌子,“什么叫我从你手里拿走,如果不是我和你未来婆家商量,你压根见不到这些钱。” “是,”朱长跃看不见的地方,张束悄悄捂住肚子,这个坐姿让她疼痛难忍,“您要不给我安排婚事,我还嫁不进来呢。吃水不忘挖井人,但我要先吃到水。刚才的协议生效,法律上,那些就是我的了。” 对面朱长跃要发作,张束示意他不要急,“我知道,虽然我算您半个家里人,可您也有的是办法让我难受。我何苦?但是。” 张束举起一根手指,“白手套我也不白做,给我百分之一,不多吧?这桩婚您也看见了,两个好演员,棋逢对手,未来什么样,不会比贝贝和陈星好到哪里去,总要让我有些安全感。您通过这桩婚事实现了您的目标,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一定有,何必这么小气?” 气压很低,朱长跃脸色发暗。百分之一不多,但会成为重要决策的绊脚石——张束一旦站队到杜润那边,就会带来无穷麻烦。朱长跃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这个没血缘的外甥女敢提出这种要求。 张束不觉得他老了还是傻了,他只是太看不上自己。张束没见过兔子咬人,她只知道人急了也会动嘴。 见朱长跃不说话,张束又笑,“姨父,您记不记得当年陈星和贝贝第一次回家,您跟我说,回头家产要分我一些。不如咱们做个交易,家产我不要,这百分一的股份你给我。” 朱长跃也笑了,“你别忘了,你和陈星的事在圈子里难看成什么样。分家产的前提是你要闭嘴。再说了,你对这家医院这么有信心?” 张束点头,“也是,忘了还有这么一遭,也不知道坏事做尽我图什么。至于信心,您肯定比我有才愿意把地给他们。姨父,我记得当年您让我爸带您进长隆见董事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一辈子忘不了——人总要有点赌性。” 张束说着,用笔在合同上郑重签了字,一笔一划,间架结构优美,仿佛在自己的比赛主场,发挥游刃有余。 朱长跃没看懂张束这是演哪出,怎么嘴上不同意,手下就同意了?张束将签好的其中一份递回,对着自己手里那份拍照,“姨父,我签了字,拍了照,传了云盘。拿着这份合同实名举报您,您的这桩好生意就没了。您觉得值吗?我觉得不值,要搭上整个家呢。” 周茵回来的时候,朱长跃已经走了,只留张束和张束面前干干净净一张桌子。 “你姨夫人呢?” “他接了个电话,有急事就走了。”张束咬牙站起来。 “谢你姨父了吗?给你准备这么个惊喜。”周茵叹气,“我是真没想到。我一直以为他只惦记贝贝呢。” 不,他连贝贝都不会惦记,张束心想。原来周茵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也好,这种事少知道一点,夜里会睡得踏实一点。 张束笑眯眯地抱着周茵的胳膊,“谢过了,也谢谢小姨,一定是你惦记我,不然姨父……” 她话没说完,因为周茵突然有些激动,紧紧反握住了张束的手,“你知道就好。这样不管你这段半吊子婚姻如何,后半辈子你都有着落。你比我命好。” 坐到出租车上,张束赶紧塞了一片止疼片。她图什么呢? 摸着鼓胀的小腹,张束想,她图孩子后面吃穿不愁,她一直在写小说,但小说红不红,红了以后能不能养活自己,都要看命。还图什么? 还图一些补偿。补偿自己在那一夜,无法抱住两情相悦的对方,说出那句“不如我们在一起吧”。 张束从包里翻出保温杯,将药送下去,伸手就摸到包里厚厚一层碎纸片。她用手轻轻捻着,并不拿出来。朱长跃没有咆哮,他只是将两份合同撕了个稀碎,扔了一地,像深海炸了一颗鱼雷。张束的心被巨大的情绪波浪裹着,上下激荡。张束承认,那一刻,她心里终于有了一点点害怕的感觉,但快感随即将她淹没。 朱长跃还没走,张束就平静地喊服务员将碎片替她收集起来,装进包里,做个纪念。 朱长跃终于摔了门。 想到这里,肚子竟然不那么疼了。不知道是不是止疼药起了效。 手机响,秘书小饶来的微信,“合同会另拟,拟好寄给你。” 张束按灭了手机,长长舒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此时她心里万般感谢朱长跃,是朱长跃当年逼迫她去美国学商科的。如果只是一个文学系学生,今天只有被拆骨吃尽的结局。 彻底断电之前,她突然想起周茵最后的反应。哦,对,当年去美国的学费,周茵出了不小的一部分。周茵的手里捏着她反叛和出走的底气。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让她恨不起周茵的原因。但她今天太累了,她不想再去想了。 这跌宕起伏的一天终于迎来了结尾。后续剧情如何,张束记不清了。她感觉自己睡着睡着就掉到了一片温热的水池里,不停扑腾,却什么也抓不住。 即将溺水的刹那,有人唤她,“张束!张束!” 张束使劲撑开双眼,只觉眼皮酸重,四肢沉甸甸,从头到脚一身湿,仿佛躺在水里。 眼睛模模糊糊,前面一个男人在晃。冰凉的硬物塞入耳朵,随即“嘀”的一声。男人松了口气,“可算下来了。” 张束的魂回到了身体里。男人是杜润,这里也不是她家,这是杜润的卧室。她的头上和脖子上都贴了退烧贴。 “发生什么了?”张束问,喉咙沙哑。 杜润递了杯水过来,“先喝,你一直睡,快脱水了。” 张束在杜润的帮助下撑坐起来,杜润迅速在后面垫了两个枕头。张束接过杯子,不凉不热,是舒服的温度。 杜润在她身边坐下,打了胶的头发垂下来,张束这才看到他身上穿着迪士尼的家居服。滑滑的,捏在烧热的手里凉快舒服。 “你好骚包。还没来暖气,你不冷吗?” 杜润翻了个白眼,“歇歇吧亲爱的,看在自己发烧的份上都应该少说两句。” 张束刚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一直睡到家门口。女司机喊不醒她,下来看她情况,发现她发烧了,全身滚烫。女司机决定给她叫救护车时,朱贝贝突然来了电话,问她感觉怎么样——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杜润边说,不忘给她换退烧贴,脑门上那一块已经烤得干瘪。“朱贝贝今晚有饭局来不了,说是美国的重要客户突然飞过来了。所以你就落我手里了。” 张束觉得杜润这么说真是太客气。学过医的总归不一样,生活自理能力差,照顾病人都比一般人强出不少去。落他手里比落贝贝手里强。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想到了苏大夫,嘴比脑子快,一句话就滑了出去。 “苏大夫呢?” 杜润无奈,“张束,我再差也不至于干这种事吧。” 哪种事?怎么就差了?张束晕晕乎乎,反应半天,才想起来她和苏大夫的友谊算是地下,杜润本人并不知情。也实在没有让他知情的必要,他万万不会理解这段关系,两边都不理解。 张束想着要怎么解释,杜润突然贴近她,近到呼吸都喷在了她的脸上。 正文 第44章 你们两个是不是睡了? 杜润的脸确实好看,眼睛也是。漂亮的容貌总会蛊惑人心,不然美人计怎么是三十六计之一呢。 张束将他的脸推开一点,“好好说话,别色诱,做了孩子我没钱了。” 杜润哈哈大笑起来,随即又收了笑,“我想说的是,我今天真的没怀疑你。” 张束没接话,她打了胜仗,不再流连,不代表心无芥蒂。但有芥蒂也可以盖上,假装不存在,他却偏要掀开一角。 “你可以怀疑我的人品,但你怀疑我的智商,我有点伤心。” “怎么说?” “这么好的事,朱长跃不会拱手让给你。我猜他想让你给他做白手套,对吗?长隆和杜家本来战力相当,但加上表面给你、实际给他的份额,生杀大权就攥在了他朱长跃手上。” 张束突然懂了杜润难过的地方。杜清手里的股份和杜润手里的股份,虽然都姓杜,但一定是两码事。生死关头,谁也不会帮谁。朱长跃算准了这点。 “所以我当然相信,所有的事你都不知情。就算知情,其实我也无所谓。如果这是我的事业、我的医院,为了咱们这份战友情,分你一半都可以。可惜不是。董沁渝再帮我,我也有太多要妥协的地方。为了理想引火上身,烧了就烧了,但我不想看无辜的人被牵连。今天你签了这份协议,就彻底卷进来了。” 杜润看着张束,“我难过的是这个。” 张束突然握住他的手,“看,我不是已经烧起来了吗?” 杜润被逗笑了。他突然想起最开始为什么和苏大夫在一起,是因为苏大夫像水一样平静,还是温凉的水。人在冲低温浴时,压力会下降许多。他需要一个能让他解压的人。而现在,这个人变成了张束。张束像高压锅上的泄压阀,微小,不起眼,但只要按下去,这只锅就能变得安全。 杜润并没意识到,自己开始将两个女人放在一起比较意味着什么,后来者居上又意味着什么。一个转折点,但他那时不懂。 张束不知道杜润的心已经跑出去这么远。她还在想今天的事。那句话不是敷衍夸奖,大部分丈夫确实都做不到他这么体贴,何况眼下她正躺在他的床上,接受着他的照顾。人只和自己在一起时,都不能保证每分每秒的忠诚。要求另一个人时时刻刻做到不离心离德,是一桩心灵酷刑。 是她要的太多,所以她决定安慰一下杜润,自剖真心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但她说自己烧起来,也不是哄他。如果真的怕卷入漩涡中心,她就不会去赴那顿相亲宴。她不是猎物,她是钩子。钩子当然也会被磨损,但和所得相比可以忽略不计。整场游戏唯一的变数,是李行。 她舍不得钩伤他,他舍不得让她失去原本的目标。 见张束不再说话,杜润以为她体力不济。杜润突然想起来今天把张束背上楼,后背上的份量又轻又重,他没法描述和形容。小小一具身体,没什么肉,骨头却死沉。他想,是不是这些坚实的骨头撑住了她,让她顶过了这么多苦痛。他甚至不得不承认,虽然张束从来都说自己又丧又佛,但实际上她是一个能量很大的人,负能量也是能量。 如果一开始遇见张束,他会被吸引吗?两人走到门边,杜润掏出钥匙,感觉张束的高温已经穿透了他的衣服。他摇摇头,不可能的,他们这种人,能在什么好场合下遇见?利排在情前面,相逢时,场域里就已经布满地雷。 那晚的末尾,张束想回自己房间。不是在意和杜润的关系,只是她太久没睡过别人的床,怕睡不习惯。门对门,这两步路不至于走不动。 但杜润执意要留下她。不要觉得别扭,手术后发烧很危险,夜宿妇产科医生家,和住院也没什么区别。 张束问杜润睡哪儿?家里一共两间房,另一间只有书桌椅子,沙发美而短小,绝对塞不下一米八几的男人。还是要打地铺? 我就不能睡床吗,杜润问,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睡床舒服,而且离你近,能给你监测体温,毕竟不是真医院,也没按铃。万一有问题,也方便立刻送你。 张束失笑,这也就是杜润,换了任何一个别的男人,这几句话的意思只能浓缩成三个字,“想上床”,可以立刻报警告性骚扰。 但她知道杜润说的是真的。 临睡,杜润给张束换了干爽的新床单,虽然铺得很难看,但身下舒服不少。他用枕头和被子垒起来一个圆圈,将张束夹在其中。 杜润问她舒服吗?张束说好有安全感。杜润就笑,从小到大,失眠的时刻,他都需要被紧紧包裹住。他庆幸自己学了妇产,因此懂得了自己心中的缺失来源。他在婴幼儿时期,几乎从没被沈雪花拥抱过。 杜润告诉张束,等孩子移植成功,你依旧会打针吃药,有一针叫肝素,打在肚子上,特别疼,你要忍住。张束知道肝素。李行在微信上和她也说了,但结论不是“你要忍住”,而是“想哭就哭”——术后呕吐可以过去,但肝素如果天天上,要发泄出来。发泄给谁呢? 她知道自己能忍住哭,但忍不住去想李大夫。 等孩子生下来,杜润还在一个人叨叨,他要送这个小朋友一个价格最贵的“床中床”,继续延续子宫带来的安全,正如张束现在的形态。 确实好舒服,也确实好温暖,张束的眼皮又要合上。迷糊间,她听杜润问她,现在什么感觉?张束脑子已经不转,张嘴就说了句好放松。杜润说,我也是。但张束没听到,她坠入了梦中。 那晚杜润失眠了,张束折腾了几次体温才彻底下去。还有别的原因,他心里清楚。当初答应给陌生的女人当丈夫,给陌生的孩子当爸爸,纯属急迫下的缓兵之计,现在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杜润看着张束蜷缩的姿势,也是个没人爱的小孩。自己会爱上她吗?她会爱上自己吗?她会爱上别人吗?自己会爱上别人吗?他们这种人在一起,关系的天花板,还能到“爱”这一层吗?不知道,至少现在他没法给自己答案。 但同床同梦同频的两人却没有爱,真的好遗憾。 不过啊,不过。他的人生里,遗憾是家常便饭。比如苏大夫。但他又想,苏大夫真的是遗憾吗?好像算不上。喜欢却不能长久占有的东西,太多了。 杜润活到今天,没有一天不泡在压力中,但他几乎不失眠。他知道自己英俊多金,头脑聪明,这样的人被压力压垮很丢脸,很失真,所以他成功地训练了自己的大脑,到了晚上,就自动休眠。 然而这一夜,直到遮光窗帘的颜色变浅,杜润才渐渐睡去。 张束醒来的时候杜润还在睡。 谢天谢地,肚子从抓心挠肺转为隐隐约约,回到了她忍耐的阈值内。烧退了,虽然还腰酸腿软,但人清爽不少。 床上看不见杜润,他拿被子将头蒙了起来,腿倒是晒在外面。围着张束的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杜润骑在腿底下,张束叹了口气,没安全感的人在床上搭出一间屋子也依旧没安全感。 走到门口,张束收到了李行的微信。李行尽职尽责,每天发手术需知、术后需知和药物营养品指南。口吻是大夫,也多了些私心。比如现在,提醒她这几天可能会有腹水,又提醒她好好吃早饭,不要偷懒省掉。昨夜发烧了吗,他最后问。 张束摸了摸小腹,已经隆了起来。真棒,副作用一个都没跑掉,老天喂素材,酸甜苦辣,总是少一味。她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回李行什么。回什么呢?回“好的谢谢”,好敷衍;回“收到”,还不如谢谢。总不能回我好疼好委屈刚退烧你来陪陪我吧。 自找的,就得认。她将手机放回兜里,手扶在门把上。 门外传来敲门声,张束不知怎么想的,下意识就打开了门。 眼前站了两个人,一个是沈雪花,一个是朱贝贝。沈雪花面对张束,朱贝贝背对张束。张束瞬间明白,两个女人奔着的目标统一,应该都是杜润,只不过狭路相逢,朱贝贝怕露馅,只能假装要去自己家。 两个女人眼中的惊讶和惊讶的程度也很统一。 沈雪花显然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场面,说了个“你们”,偏找不到后面跟着的措辞。张束猜她想问两人是不是睡了,又不好用这么直白的词。 “哎呀。妈,留点面子,这么大的人,未婚夫妻,同居很正常。”杜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的手环上张束的肩,依旧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捏了捏她。“再说,这不是您最想看见的画面吗,琴瑟和鸣,两个人一条心。” 沈雪花什么场面没见过,稍作收拾又恢复了从容,招呼两姐妹一起喝个咖啡。 张束拧出一个非常娇羞的表情,说自己要回去换个衣服。这个样子明显膈应到了沈雪花,她立刻喊停作罢,随杜润进去了。 两姐妹互看一眼,忍不住在楼道里就要笑出声,又互相掐着对方的胳膊,忍到屋里再乐。 放声大笑的时候,张束抱着肚子,笑过,贝贝抱上张束,东摸摸西摸摸。 “姐,真对不起,我昨天晚上有急事过不来。你还疼吗,还烧吗?” “不疼了,也不烧了,应该算是过去了。” 两人说着往厨房走,朱贝贝主动说要下厨做早餐,张束现在应该使劲补充蛋白质。她也留过学,加州逍遥女孩,成绩卓越,男友风流,唯一会做的饭是煎鸡蛋。 手法确实纯熟。张束从没听朱贝贝这么打趣过自己。 朱贝贝拎着铲子,“我昨天查了,这只是个开始,后面受罪的环节多了。确定不后悔?” “确定不后悔。” “和李大夫在不了一起也不后悔?” 张束愣住,说的什么话,和李大夫有什么关系呢? “那你是不知道他昨天在医院什么样。” “你见着他了?” “洗手间碰上了。他挂着两个好大的黑眼圈。” 这又说明什么呢。说实话,张束根本不信李行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在医院,他首先是个医生,这一点上她知道李行做得有多完美。取卵手术,再疼,每天多少人在做。和她同一批的就有十几个。如果不是国内有严格规定,取卵要提供结婚证,要带丈夫签字,和黑心工厂也没什么区别。虽然她也钻了空子。 所以李行一定对这些事是司空见惯的。而且李行喜欢打游戏,熬个夜是家常便饭。 朱贝贝就笑,“你猜他跟他同事说什么?他说,这次确实不是因为熬夜。还能是什么,我不信你不知道。” 张束看朱贝贝,“贝贝,旁观者清,你说我应该选谁?” 正文 第45章 她要做妈妈,他终于中标 张束脸绷得紧,朱贝贝看她不像开玩笑,也收起了调侃。 “你要问我心里话,我希望你幸福。虽然这个家都算不上一个家,但一个门总不能连一个幸福的人都走不出来,总要打破这个循环。当然了,我朱贝贝以后未必不幸福,我长得美,有头脑,能挣钱。我要是儿子,指定比杜润混得好,说不定都能超过董沁渝。” 这点张束同意。 “但不是现在,我现在还有好多烦事要做。所以你最好能比我先幸福一步。” 张束笑了,小女孩一样,但斩钉截铁。她想起朱贝贝刚进这个家的时候也是这样,小小一个,颐指气使,毫无规矩;后来被规训成门面,金漆银漆涂一身,手脚捆在身上,好似祭祀童女。到了三十多岁,她身上的枷锁才被敲开、解开,扑簌簌抖落一地渣子,露出了本来面目。 “你有什么烦事,要说说看吗?”张束问。 “我实在想跟你说,我已经快憋死了,但现在不方便。这件事涉及了一些商业上的保密条款,我都签过字,不想给自己惹麻烦。等事成,第一个告诉你。” “那倒也不必,我对内容本身不关心,因为听了我也没法帮你解决什么。只是觉得有个人能倒倒苦水挺好。” “算不上苦水,真有结果必然是好事一桩,可惜那会儿你还不能喝酒。不过,” 朱贝贝将话题绕回来,“除开心里话,我想说点务实的。这么长时间,我对杜润的印象也只是从反感变成了无感,但如果我是你,我倾向选杜润。你和孩子都有可持续的物质保障,而且比起李行,你和杜润更像,更能理解彼此的处境,可以并肩对抗生活,不,生意。” 贝贝的形容实在精妙。嫁进杜家,再无生活,全是生意。“生意”一词听着悲惨,但“生活”其实也并没有善待谁,也会将人搓扁揉圆。做生意的好处是一切以“利”为先,不需要动感情。难处,也是不需要动感情。这样的生活听起来和沈雪花的日子并无差别,但其实沈雪花不好做,天赋毅力一样不能少,一般人实在放不下脸皮和身段。 张束回想昨晚种种,杜润确实算会照顾人的异性,很细致,她想到的,他都想到了。不知道进入婚姻关系之后还有没有这样的待遇,毕竟一件毛衣不管什么材质,只要穿得够久,一定会起球。关系也一样,一切类型都会有发痒的时刻。 “照你这么说,你和李行也一定会痒。而且我不懂,你们是什么一见钟情的纯爱吗,你为什么一定要非此即彼?” 张束推朱贝贝,调戏我们两个的也是你,撮合我们两个的也是你,你这是什么 play 一玩玩两个? 朱贝贝“哼”了一声,如果你们两个那天晚上说了该说的,做了该做的,我现在就不会唱反调。说到底,你对自己太狠,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目标;他又太弱,或者可能是某种天真的理想主义,想成全你的幸福。所以你们俩活该不能在一起。等哪天你们都找到自己,活得自私一点,再说天长地久。哦对了,朱贝贝不看张束的表情,补充,杜润还是大夫呢,和李大夫职业相当。那你不应该找更富有的大夫吗? 贝贝说的每个字她都懂。选杜润,她能直观预见到两人相处的样子。一起应酬,游走在推杯换盏中,应付那些精明的老狐狸,互相替对方遮掩和补足言语上的不当,成为一对外人看来极其相配的夫妇。即便进家,也可以相处得不错,有事打打嘴炮,没事各过各的。这是杜润和自己这样的人的能力。他们是天生的演员。 “但你又何必问,”朱贝贝拍拍她,“你心里的答案再明确,做出的动作也是南辕北辙。既然狠就狠到底。” 张束想了想,“我昨天拿到了百分之一的股权。” 朱贝贝瞪大眼睛,“多少?杜家给的?” “不是,从你爸手里抠出来的。” 朱贝贝大笑,“假婚姻装都不装一下。但是,姐,你做得好。” 之后张束当然没吃上加州逍遥女孩的拿手鸡蛋。朱贝贝聊 high,鸡蛋糊了一锅,只好自掏腰包买了好吃的面和小包子。 张束惊讶朱贝贝一早就吃这种大碳水,贝贝说自己一夜没睡,吃了碳水血糖升上去会立刻昏倒。她要将这一觉的幸福值调到最大。 躺到床上,朱贝贝又喊张束捋头发,张束叹气,你是不是来探望病人的?好会使唤人。朱贝贝诡辩,你和碳水强强联合不好吗,都说了要将幸福值调到最大。睡去前,贝贝让张束猜猜沈雪花找杜润到底什么事。 张束实话实说不知道。今天离得太远,听不到挨没挨打,没法猜。但述标就在下周,沈雪花应该是来找杜润聊这件事的,顺带骂朱长跃昨天的行为,即便她老公留出了余地。 朱贝贝感叹杜润这人很矛盾。天真幼稚有,心机算计有,今天当着沈雪花说俩人睡了,不就是让沈雪花放心吗。占有一个女人股权的第一步,是占有这个女人。不过这个黄谣对你有好处。 张束被“黄谣”这个词逗笑,问贝贝,你知道这像什么吗? 像什么? 看过古装戏没,沈雪花就像站在婚房外等着看白布落红的婆子。 朱贝贝突然问张束,你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张束说,在写,生活里发生什么,我就写什么。 朱贝贝问,要这么真实吗?好痛,好疲惫。 张束说,我们的真实生活在正常人眼里,未必不是一档狗血综艺呢。她想了想,又说,也许你说的有道理。李大夫是正常人。 朱贝贝握了握她的手,我倒是觉得你的小说能大卖呢。我看项目的眼光一向不错。 张束想让贝贝展开讲讲,但贝贝困到极点,头一歪就睡了。 疼痛彻底消失是两天后,腹水彻底消失是将近一周后。“取卵”这件事竟然变成了衡量时间的刻度。 述标那日,她去医院做了移植,5AB 囊胚,女孩,算是好质量。 从医院出来,董沁渝给张束私发来了述标时杜润的照片,配字“你老公”。点开,是西装笔挺的小院长,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倒是述标现场和电视剧里拍得完全不一样,普通会议室,普通电脑,普通投影屏,毫无高级感。 董沁渝动不动就在小地方“恶心”她一下,但张束发自内心为杜润高兴,他这样的人,值得拥有这样的时刻。她将照片转发进三人群,at 他,恭喜贺喜。杜润没回,估计是去庆祝了。 北京早就开始供暖,巨型烟囱吐出白烟,像云一样,却很快散了,看得人愈发寂寞。多么重大的事情,过着过着也就来了,时间会消弭所有人对未知的恐惧。张束一个人走在街上,想起来他们见面到今天才几个月,她要做妈妈,他终于中标,第一晚立下的目标都实现了。 但心中并没有掀起预期中的波澜。好像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收到了一封普通的工作邮件,看完心里只有一句“不过如此”。 五天后,杜润终于收到了通知中标的正式邮件。他将邮件发到群里,约张束和董沁渝吃饭,张束问能不能喊上贝贝?杜润说没问题。 除了四人不停互相“诋毁”,以及聊了一些工作,这是顿难得没有任何突发情况的饭。杜润选了一家时髦 bistro,气氛温馨平静,舒适得让张束不禁想,这样的四个人,怎么会和这种场景扯上关系。 聚会尾声,“老友记”还是戛然而止。杜清给董沁渝打电话,通知他回去核对邀请函名单,怕秘书出错。三天后就是剪彩仪式,紧接着的是奠基酒会。长隆的老总、朱长跃一人之下里的“一人”要出席,杜润最好避嫌,不要带张束参加,不惹麻烦,不落话柄。而朱贝贝,也不要以朱总的女儿身份出现。张束当时没明白董沁渝的意思,只觉得乐得清闲,她的身体不再喜欢这样的活动。 董沁渝是第一个离开的,日理万机,能赏脸来吃顿闲饭已经超纲。朱贝贝和张束一起出门等车,但半途接到电话说有事先走。 坐上杜润的车,杜润掩饰不住的喜上眉梢。张束觉得这个行为着实有点可爱,结局明明是注定的,竟然还能拥有这般喜悦,她甚至有些羡慕。杜润却觉得来之不易,中间经历如此多波折拉扯,今日邮件到手,才觉得心落到了肚子里。张束没有资格置喙,她没有这样的经历。她想起当年贝贝进顶尖投行,最后一轮人人优秀,全拼关系,朱长跃最能打。Offer 下来时,贝贝异常平静,得来全不费工夫的事,本不应该激起情绪波澜。 杜润问张束,是否也有喜事?人逢喜事精神爽,张束的状态明显和上周不同。张束拿出报告单,着床成功,HCG 目前数值不错。 杜润大喊大叫,将车直接停在路边,伸手就拥抱张束。这才是真正应该恭喜的人生大事,中标又算得了什么?张束实在奇葩,这么好的事也能憋得住,怎么刚才不说?张束笑骂他彻底被中标一事搞糊涂,当着董沁渝怎么说?我怀了孩子但不是你的? 杜润这才反应过来。张束说董沁渝确实在她的信任名单上,但信任这种事就像靶子,总有人在圆心,有人在外环。就算她和董沁渝没仇,就算董沁渝不会将此事公之于众,为了杜润着想,她也不会将这种私事自曝出来。不惹麻烦,不落话柄。 杜润就笑,笑张束其实很适合来杜家。又问,我在你靶子上的哪个位置? 张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是真心想知道,还是随意一问?她想了想,告诉杜润,其实在中心位置也很危险不是吗?毕竟最漂亮的成绩就是射中圆心,为了赢,总有人会狠下心扣动扳机的。最信任反而也是一种最危险。 电话进来,好大的屏幕,写着“苏沛盈”。杜润就要挂,张束让他接。苏大夫反复来了几个,杜润熬不过就接了,不知道苏大夫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杜润有些失望,但又极力克制,让自己的失望不要显现出来。 张束不好奇他们的谈话内容,却好奇苏大夫最近在干什么。自她手术结束,苏大夫再也没出现,微信联系都少得可怜。 张束和杜润在门口道了别,激素原因,她的身体已经开始疲乏,胸部胀痛,后背像背了一只登山包。她想到杜润说她精神爽,不过因为怀的是女儿,雌激素孕激素暴涨,连平日光秃的下睫毛都长出许多。人体真是神奇。 她还没和贝贝说这个消息,贝贝最近忙得要命,而且试管毕竟意外多,等上三个月再说也不迟。 推门进家,漆黑中,客厅的桌子上摇曳着一点火光。 张束吓了一跳,刚想喊,随即反应过来,涌出热泪。 灯开了,面前坐着两个人。 正文 第46章 我出现,朱长跃的外甥女不要出现 朱贝贝笑盈盈地起身,旁边跟着苏沛盈。 那一点火光来自一支蜡烛,蜡烛插在造型可爱的蛋糕上,既不是代表男孩的蓝,也不是代表女孩的粉。橙色的一颗心,看得人火热。蛋糕是两个女人一起挑的,女孩子可以粉嫩,但也不绝对,拥有太阳一般的生命力,澄澈活泼,健康强壮,不是更好吗。 张束的泪更多了。移植之后,她常常毫无原因地掉泪,但此刻她清楚,眼泪和身体状况没有关系。 也不用问她们是怎么知道的,苏大夫在医院,想得知这个消息不难。难的是大家各自有一摊事要奔,还惦记和关注着她的动向,还专程跑来给她这样的惊喜。 两个女人不安慰她,也没有递上纸巾,只是笑着上来搂她,用手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辛苦啦。” 这三个人谁不辛苦呢,张束想。 朱贝贝嚷嚷着要吃下对小朋友的祝福,三个女人最后分掉了一整个四寸蛋糕,全部摊在沙发上。这下可好,肚子鼓鼓囊囊的不止张束一个了。 苏沛盈有些鄙夷朱贝贝的吃相,天天说减肥,但什么好东西都没错过。朱贝贝反击她,起开吧你,你吃得最多。苏大夫没什么表情,我又吃不胖。 三人笑作一团,杜润发来微信问张束在干嘛,笑声直达他家客厅。 朱贝贝瞥见杜润微信,说,述完标那天杜润喝得酩酊大醉,真造作,明明早就定好,有什么好庆祝?还是你的事圆满。 张束想想,那我这也算定好的事。 苏大夫不同意,我不懂他的事,但我懂你的事,你的事变数很大,试管再成熟,成功概率也就百分之四十,一促成功率更低。才刚开始,一定要小心。后面吃苦受累委屈的时候还多。 朱贝贝叹气,为何偏偏生为女人,有了这样的功能。不过多亏了苏大夫,不然我都不知道你的身体里已经住进了一个小女孩。以前在美国,她参加过朋友的 gender reveal party,揭露男女的一刹那,或惊喜或遗憾,都让她觉得生孩子这件事太可怕,完全是一个不能退的盲盒。 现在看到张束有了一个女儿,她突然觉得这种方式也不错。等哪天把“朱贝贝”这个身份过够,她也可能会走上这条路,做一位母亲,做一个自己生命里几乎没存在过的角色。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做一个好妈妈。 张束和她有着同样的疑问,而苏大夫是坚挺的丁克。她们三人和母亲的缘分都一般,没有尝过母亲热烈的唯一的爱,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朱贝贝问苏大夫,和杜润有关系吗?他伤害过你? 苏大夫点头又摇头,没有伤害过,但说完全没关系也不尽然。想到女儿也要从好小的女孩一路蹚过生活,进入一个个陌生的环境,写成堆的卷子,参加无尽的考试,做日复一日的工作,谈一段称不上好的感情,成为一个不算愉快的大人,可能还要生儿育女,她就勇气尽失。太辛苦了,苏大夫说,我连自己的来时路都不愿再回头看。 张束突然想起那通电话,“你和杜润今天是闹不愉快了吗?” 苏大夫笑,本来此刻她应该在对门。杜润说想和她聊聊。标中了,张束怀孕,他的人生副本正式开启,那在她这边,无非就是分手,或是继续保持越来越淡的关系,做一个合格的心灵港湾。她不想聊,本来也不是名正言顺,何必要程序正义。而且她的离别要提前了,老家的私立医院有更好的职位留给她,机不可失。 张束为她高兴,但也惊讶,“之前还说要到我孕中期,没想到这么快。我去送你。” 苏大夫说不用,行李已经全部打包寄了回去,和房东也商量好了退租时间。她当年一个人来北京,现在也一个人回去,除了年长许多岁,什么也没变。这之中,零星几个朋友,随着学校工作变化走散,有过一段感情,到头来她连再见都疲于去说。好在,她笑,最后在这里的日子很热闹。说来还要感谢沈雪花。 朱贝贝举起气泡水,敬沈雪花。 苏大夫说什么鬼,不是应该敬我。 张束看着两人,想,原来她们都这么可爱,这么有趣,原来苏大夫是一个会说“什么鬼”的女人。她要牢牢将这一刻记在脑子里。脑海中那些能定义快乐的画面,也许终于到了要清理换新的时候。而这些新来的快乐,并不比二十多岁的差。 有几盆植物,苏沛盈要送给朱贝贝。朱贝贝问为什么不给张束,苏沛盈说张束照顾好她自己和孩子就行,但贝贝的生活里,总要有些实际的、摸得到的牵挂。那样,人就不会经常失眠了。 “你真是一个很好的女性,未来大概率应该也是一个不错的妈妈。张束,不用怀疑自己。” 第二天,张束早早醒来,心里还在反复咀嚼苏大夫的这句话。 苏沛盈下周三就要走,航班号并没有瞒着她们。 张束想去送送她。苏大夫这样的淡人,如果排斥送别,一定不会透露任何信息,默默走掉就好。不过是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但又对不确定性有那么一点点希冀。她心疼懂事的苏大夫,苏大夫比她们都勇敢都坚定。 她说过,事情都是一体两面的。比起普通人,你们的家再可恨,也算有资本,一辈子不会饿死。我勇敢坚定,不过是没有兜底。相反,家都这样,人也与幸福无缘。大部分人一辈子吃的苦和享的福是守恒的,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 和苏沛盈认识时间好短,虽然经常在一起,但到了分别的时刻,张束甚至不知道她的生日。贝贝发誓说会去重庆看她,可那么多在同一个城市的朋友,中年之后一年相聚的日子都寥寥,更不要提外地。 正伤感,门铃响了。张束以为是杜润,随手拉开,门口站着的却是沈雪花,手里只拎了一杯咖啡。张束对她的造访倒是不再意外,闪身请她进来坐。 沈雪花见到张束,上下打量,昨天没在那边过夜? 什么脑回路,说的好像她是要侍寝的妃子。 张束就笑,中年人,体力没那么好,做不到夜夜笙歌。沈雪花讪讪,没有干涉你们私生活的意思,这事随你们自己。 沈雪花来找张束的确有正事。下周三的酒会,张束得去,还得以杜润未婚妻的身份出席。张束不解,爱康集团刚中标,当晚还有长隆的人来,如此敏感的时刻,自己出现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确实应该避嫌,沈雪花承认,但之前圈子里都在传杜润找了女朋友,门当户对,好事将近,如此重要的场合,这个未婚妻不来也未免太蹊跷。 “那您是想让我出现,但‘朱长跃的外甥女’不要出现,对吗?” 花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没错,理解得完全正确。 那我是谁呢?张束问。总不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一个未婚妻。别人问我是谁家的孩子,我怎么说呢? “留学认识的,”沈雪花一锤定音,“你们是同学,父母不是这个圈子里的,可以是老师、教授之类的知识分子家庭。你不是编故事的吗?自己编一编,编圆一点,和杜润对一下口径,不要出岔子。” 多么荒诞,顾客来参加剧本杀,还要自己编纂剧情。 “就这么不怕穿帮?穿帮谁来救场?” “很多事就是走钢丝,你想着下面有安全网接着,就掉下去了。心硬一点,眼睛一闭就走过去了。那天你去不去都免不了闲言碎语,以后也一样,早晚会有这种场合。你和杜润多彩排,能想到的突发 QA 都演练一遍,一切以不惹事为基准。尤其是你,我知道你不会乱说话,但你不说话,也不行。” 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筵席。 “既然这样,建议之后婚礼可以从简。” “朱总可以作为我们家这边的关系登场,就不需要你操心了。嘿嘿,”沈雪花突然笑起来,“我就知道你其实野心很大,还是非常在乎这些事的。不然怎么可能和我儿子走到一起。” 张束在心里默默说了句“呸”,又收了回去。她现在只在乎婚礼会不会累着,穿的裙子会不会显怀。但算了,给孩子积点德吧。 沈雪花临走又打量张束,终于说出了她刚进门时就想说的话,少吃点,最近感觉你胖了一圈。小心好看的裙子一条也穿不进去,那些品牌可没有大码女装。哦,裤子也是。 果然是熟了。原来和她儿子“睡过”之后,还能获得来自一家人的真心评价,甚至比周茵还刻薄难听。 关门前,张束终于笑着说了一句,花姐,下次来找我别忘送早餐,之前的规格让人很难忘,你说的,由奢入俭难。而且,碳水放在早上,不太容易胖人。 杜润忙忙碌碌,两人始终没有碰头机会。张束虽不想去,但更不想给自己惹事——那个身份出现在那种场合,本来就是众矢之的。贝贝让她放轻松,再难的问题只要顾左右而言他就是好答案,不要说实际的,“不要着相”,这是她最近刚学的话。唯一要练习的反而是表情管理,尤其是看到朱长跃的时候,谄媚也好客气也好,别带着恨,恨的气场最明显。 张束问朱贝贝,朱长跃知不知道自己要去?朱贝贝笑,那要看沈雪花想在这场酒会上为杜家挣得什么了。提前告诉朱长跃,朱长跃未必同意。“如果他来问罪,你就推到沈雪花头上。给他个惊喜也不错。” 剪彩仪式进行的那天上午,张束被花姐拉去做了造型。剪裁极好的白裙子,齐肩发内扣出好看的弧度,简单几笔,镜子里的女人就变了模样。她想起那天周茵对自己 AI 婚纱照的评价,有点好看。 确实有点好看。 张束想了想,终于克服了羞耻心,掏出手机自拍,但连拍几张都不满意。最后是造型师看不过去,主动提出要帮她,才有了一张不错的成品。 “不发朋友圈吗?”造型师问。 她当然想。明明知道答案,却又没法做题,这样的感觉真难受。 但人不能在考试关头再做偏题的卷子了。 杜润和朱长跃的朋友圈都发了剪彩信息。朱长跃转了长隆公众号的新闻,杜润则发了几人的合影。张束刚想点进去看,照片已经消失,换上来的是爱康公众号的宣传文章。文章里的照片清晰度不高,但能看到杜润脸上的笑容最盛,甚至盖过了杜清和朱长跃。杜润终于变成了小杜院长。 正文 第47章 小姑娘面生,第一次见,给个面子 张束从椅子上起身,造型师拉着她转了几圈。 镜中人熟悉又陌生,她想多看,觉得实在不稳重,但犹豫两秒还是贴了上去。虽然画了皮,却还没变身,她目前还是张束,应该趁着这个空档遵从“张束”的心好好欣赏自己两眼。不知道女明星在踏入片场前,会不会有这样的时刻。可能已经被美习惯了。容貌不够出色的好处,就是拥有现在的惊艳瞬间。 造型师拿起手机,又给张束拍了一张。张束说刚才拍的那张挺满意,造型师答要发沈总确认。她这才反应过来,沈总就是花姐。花姐那边很快回复,满意,像个真公主。语音回荡在屋子里,一屋子人表情管理都做得很好,见怪不怪了。 张束也不尴尬,虽然用词不当,却也没说错。 造型师给她拿鞋,沈雪花选的全是高跟。张束太矮,相亲想放过自己的脚都不被允许,何况这样的正式场合。但今天不行。她穿高跟鞋的经验很少,在软地毯上走路一定会磕绊,出丑不怕,怕的是身体里这颗小豆子,还没停稳,就滚落下去。 张束在高跟鞋上踩了踩,揽镜自照,一下高出的十公分显得人确实挺拔美观,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问造型师有没有素净的平底,最好是白色。 造型师为难,有是有,沈总没交代,不知道有没有您的号。 张束也不勉强,没有就算了。 时间还剩下一点,张束让花姐司机送她去顺路的商场。反季款式极少,她随手拎了一双同色平底,身上的白裙立刻逊色几分,但舒适又安全。 她还没给这样的不伦不类找好理由,但今晚的人设是自己给的,可以尽情编谎。这种场合,测谎仪一定是违禁物品,绝对不能带入场内,不然一定从开始“嘀”到结束。满场谎言翻飞,一个无伤大雅的假借口势必会判得最轻。 于是在看到花姐黑下去的脸色时,张束轻轻笑说不好意思,我犯跟腱炎了。 还好沈雪花没时间纠缠,知道是谎言又猜不出真相,只能留下一句“没救”就匆匆离开。 听说杜润还在路上,张束不想进场。今晚这个场合,群狼环伺,搞不好就会掉块肉。利益一致的杜润就是她最亲密的人。 张束站在一层花园,风从河上经过,带了些水汽,大衣外披了披肩都有些冷。酒会地点定在了宝格丽,精美浮夸,奢华高调。冬日,植物枯黄光秃,依旧被修出了造型。张束替它们感到疲惫。倒是亮马河终于安静,进入了冬眠。 她不是第一次来。朱长跃唯爱宝格丽,每年年会都会在这里举办。 朱长跃让周茵带朱贝贝来,周茵非要捎上张束,让她开开眼界。三人去商场置装,一楼奢侈品店是贝贝的卖场,小一万的裙子,六七千块的鞋,小手包,刷朱长跃的卡。之后,张束的演出服会在三楼女装区解决。更多时候,她会被要求饿瘦两斤,去适配周茵的贵裙子,像穿了不合脚水晶鞋的灰姑娘。周茵太想把她培养成光鲜女人,成为了光鲜女人就代表拥有了好命吗? 那时她只希望变成借东西的小人阿莉埃蒂,悄悄躲去地板下面。而她也实现了目标——几年过去,都没人认得她。真应了那句话,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不然今天她很难全身而退。 多有趣。做一个完整的张束时她是透明的;只做一部分张束时,却能站在这里,有了一些存在感。 以前的难堪都过去了,未来再有,也是崭新的难堪。轻舟已过万重山还轮不到她说,但翻一座山就有一座山的风景。 宾客越来越多,沈雪花和杜清走到门口招待,张束干脆逆着人流往外走,走去河边,寻一会儿清净。 没想已经有人在了。离得不远不近,看不见人,却闻其声,是流利的英文。张束放轻脚步,换了个位置,一个卷发女人和一个高个子男人,女人给了她背影,男人露出一张华人面孔,准确来说是华裔,算得上英俊。张束不认识男人,却觉女人的背影眼熟,但一时也想不到是谁。两人聊的是金融相关内容,她听不真切。 突然有人从后面拍她,张束偷窥正心虚,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捂住嘴不要惊呼出来。 回头看,是杜润,张束的心才回到原位。 “你怎么找过来的?” “心有灵犀吧,”杜润笑嘻嘻,“我想抽根烟,不过你在就算了。” 地灯衬得他脸更白。几天不见,杜润眼下一片青黑,人却很亢奋。不难想是靠什么支撑的。 “你抽吧。风大,我站上风。” 杜润也不再推拒,此时是真的需要一些慰藉。他掏出电子烟,吸了两口,眯着眼看被路灯浇亮的河水自北向南去。能畅快呼吸了,他又扭过头看张束。 “很漂亮啊张老师。今天很漂亮。” 张束笑说拉倒,今天一定是全场最矮女嘉宾。 “我确实没说你高,矮和漂亮冲突吗?而且漂亮有很多种,你女儿一定觉得你太棒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这个夸奖她收下了。 烟收了,杜润走到长椅旁,不顾脏也不顾冷,一股脑躺下。这几天太累,此时多一句话也不想再说。他让张束也坐,张束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杜润紧致的脸也被重力带得有些平。美貌真是脆弱,换一个位置都会发生变化。 “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张束问。 杜润用手臂盖着脸,笑了,“好烦你啊,总问这种问题。” “那是吗?” 杜润长叹一声,“是。” “那就是求仁得仁了,累也愉快。” 杜润将胳膊移开,直直看着她,“张束,求仁得仁也可以抱怨辛苦的,不要这么苛待自己。” 杜润闭上眼不再说话,张束将披肩扔在他身上,“小心中风。一会儿起来嘴歪眼斜。” “能不能盼我点好,”杜润笑,“我再这么笑下去,真的没有体力喝酒了。” 不远处,英文男女还在对答如流。 张束不免好奇,“是今天的客人吗?这次还要搞美元债?” “长隆要发美元债融资……我靠,”杜润突然翻身爬起来,“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美元债是陈星的团队负责的。” 张束不解,陈星所在投行之前不怎么做这个业务。 杜润也不懂,“听懂王说是因为他们境内业务不景气,为了 KPI 才硬着头皮上的。这些我实在不了解,上任以后估计这些才是最头疼的。” 懂王是杜润最近给董沁渝起的外号,张束却笑不出来。陈星认识张束,陈星巴不得在这种场合遇见张束。他只要走到张束面前,露出特有的表情,全场人就能想起那个八卦。 “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不进来吗?” 杜润摇头,“这事确实得问董沁渝。” 杜润说着拨了电话,三言两语将情况和董沁渝说了,电话那头只回了“知道了”三个字,就挂断了。张束想不出董沁渝如何实现,杜润说董沁渝烧杀做不到,抢掠还是拿手好戏。他只是太富,变懒了。 “你不恨他,我也不觉得他恨你。” “是。谢谢圣母玛利亚。走吧圣母,时间差不多了。” 刚才那对男女已经走了。杜润伸出胳膊让张束挎着,往酒店走去。门口喧嚣声不再,就等他俩压轴。 张束问,“酒会大概几点能完?” “怎么了,你还有安排?” “嗯,去机场送个朋友。” “几点?哪个机场?” “十一点,首都机场。” “好,来得及,到时候派司机去送你。” 杜润没有再问,因为他感受到了张束并没有说出这个朋友是谁的打算。 张束不确定苏沛盈想不想让杜润知道这个消息。她想,还有几个小时用来做决定。如果可以,她希望拉上杜润一起。杜润欠苏沛盈一个告别。 明天苏沛盈就要在新医院入职,可偏要挑最晚的飞机离开北京。十五年,人生最青春,她有多不舍。 两人走到门前。杜润问,“调整好了吗?” “你呢?” 杜润笑,“不行也得行。” 张束点头,“我做好我的挂件。” 进门,人们已经像鱼群一样在酒场里游动。杜清和朱长跃好似洋流,为鱼群划好行进路线。张束踮起脚,看到朱长跃的老大齐总今日也在场,朱长跃瞬间从众星捧月变成了高级扑棱蛾子。万人之上又如何,有皇上在,就永远要伏低做小。 最近一周在家养身体,张束也没闲着,查了资料,逐渐理清了朱长跃的需求。长隆的竞争对手鼎盛现在是国内第一大综合企业,长隆要想挤上第一的位置,就差一家高端综合医院。齐总上了六十,朱长跃却还在五十中段徘徊,搞定医院,攀上金字塔尖的位置就是时间问题。实在是好大的诱惑。 张束一直以为是朱长跃轻视杜家,才将自己顶上去,现在想来一切没有那么复杂,如果朱贝贝没嫁,顶上去的筹码就是她。谁去都只是一道保险、一条安全带而已。 张束随杜润进场,视线立刻转移,集中在两人身上。陌生男女前来给新院长“请安”,顺带用好奇的眼神打量她——只不过位分不够,无法开口询问。八卦也有门槛。 还好都是小兵,一路过关斩将,微笑点头,问好挥手,也冲到了斗兽场最中心。 迎面而来的就是朱长跃,他和杜润握手寒暄,顺带问出了人们想问的问题,“这位是?” 啊,当然是杜润那位传说中的未婚妻。矮小、骨骼分明,面庞算得上清秀,有些男孩相。只是不知什么来路,能捕到一只手握实权的花蝴蝶。想必有些手段。 留学时代的同学,辗转十年,又在北京重聚。相处之下只觉缘分妙不可言,不如携手共度余生。女方书香门第,教养极好,对生意场上的事一无所知。 原来是知识分子家庭,一切不和谐音符便说得过去。夫家一直藏着也能理解。 张束也和齐总、朱长跃握手,客气礼貌,大方疏离。她再次感谢自己的透明度,让齐总完全不记得见过这张脸。但看戏剧张力,还是自家这对姨父和外甥女有趣,相处近三十年,今日竟能将陌生演得炉火纯青。 交手完毕,人群又各自散开,喝酒吃饭。 有人来敬酒,杜润以未婚妻喝酒过敏为由一一挡掉。 直到沈雪花陪着齐总和朱长跃过来。 “小杜,前途无量,大有作为。”齐总和朱长跃各自伸过杯子。 杜润自是忙不迭压低杯口,去碰两人高脚杯的下沿,然后仰头灌进喉咙,连着两杯。 沈雪花笑得动人,“小束,替你老公也分担一杯吧?” 杜润愕然,“妈,束她喝酒过敏,别再整出一身疹子。”又随即向两位老总欠身,实在对不住齐总朱总,未婚妻从没喝过酒。 朱长跃自然没必要拆穿谎话给自己惹事,但花姐并不知道两人在搞哪一出,“一杯不至于吧?那一杯不行,喝一口总可以,齐总多大人物。” 齐总也微笑看着张束,“小姑娘面生,第一次见,给伯伯个面子。” 张束的手里被塞进了杯子。 正文 第48章 清宫戏里,妃子有喜 杜润面上镇定,心里却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 他虽没和张束碰头,但在心里也都考量过会遇到什么样的难题窘境。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沈雪花如此着急,非要在朱长跃这块免死金牌失效的一小块时间里立一下威风。 杜润看张束,张束却不慌,笑眯眯走上前,微笑鞠躬。 “齐伯伯,朱伯伯,”张束声音不大,“我就随小润喊您二位。今天能来已经很长见识了,没想到还能和您还有朱总这样的全国优秀企业家碰面,真的很荣幸。这杯酒,”她说着,又从服务员手里拿过另一杯,合二为一,“我能不能今晚先欠下,等一年后再还?您可以算利息。”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有杜润听得明白,捏了把汗,就想上前拦。 张束挪了两步,将杜润挡在后面,“小润刚才不是有意骗大家,其实我能喝,明年此时,一定能给各位伯伯当个合格的小酒友。但今天实在不行。” 她斟酌一下,将“怀孕”二字咽回肚子,灿烂一笑,“我和小润有宝宝了。” NPC 一样的人们还在走来走去,眼前几位关键人物却像被施了定身咒。齐总反应最快,连忙道贺,还差人将杜清喊来一通埋怨,如此大的事怎么不早说,非要给人这种惊喜。伯伯都喊了,怎么也要准备个红包。 但花姐、杜清和朱长跃依旧傻在原地,像是积了食的胃,蠕动不得。 花姐杜清可以石化,但朱长跃不可以。张束热情谢过齐总,又挪到朱长跃面前,“朱伯伯,我也厚着脸皮和您讨个红包,如何?” 朱长跃想,自己真是老了。听到这个消息,一时间竟无法判断是真是假,是该恭喜还是该咒骂,是自己消化还是告诉周茵。只恨面前这个资质平庸的孩子,一瞬间生长得血肉丰满,有了不断挑战他的勇气。 那就应该是真的了。张束再笨,毕竟在这个家磨掉过一层皮,不至于嫁了个小男人就出来狐假虎威。但做了母亲是另外一件事。这个女孩比贝贝狠。 张束手中的酒被换成了果汁,已经抬到朱长跃面前。他回了神,不禁有些尴尬。张束笑问,您家应该也是女儿吧?朱长跃立刻意会,答是。 “看您沉思几秒,猜您是共情了。” 朱长跃口中的词只有“恭喜”这一个选项。张束微笑接过,咬牙切齿的恭喜也是恭喜。 齐总嗓门洪亮爱热闹,手一挥,话一扬,鱼群又游了过来,密密匝匝绕在杜润和张束身边。齐总带头掏钱,今天双喜临门、好事成双,一定要意思一下,婚礼当日再补。话都说到这份上,其他人也不好小气,让人看低。 朱长跃出了汗,灯下鬓角闪亮,却只得配合齐总嗨起来。 张束站在人群中心,内心反倒平静。周围一圈也都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各个奋力表演,她这个新人竟然无戏可演,沦为观众。这样的场景让她想起拉斯维加斯的赌桌,每个人都在疯狂下注,好像一场行为艺术。 说是“融资酒会”,真真没错。 围观群众里不乏张束眼熟的女孩。嫡女一堆,庶女零星,各自为政。有好奇的,有鄙夷的,就是没有人想上来结识攀谈。清宫戏里,妃子有喜,一群人离得远远的,生怕有了闪失栽在自己头上。 这是张束早就想好的打法,以不变应万变。怀孕是很微妙的,此地依旧有许多生育狂热分子,但生命诞生这样美好的事,却端不上酒桌和大雅之堂,端不进男人掌控的领域。齐总见过的大场面比自己吃过的饭还多,反应都慢了两拍,一定是没想到张束如此出牌。 但好在,房间里的象只要显形,就不会再被忽视。从这一刻起,不会再有人问为难问题。有喜有喜,总归是喜事,谁还能来他们面前说晦气话呢。 热闹过去,齐总、朱长跃、杜清和杜润纷纷上台讲话。张束一个人站着,假大空一个字没听进去,只密集地看时间,怕赶不上和苏大夫告别。一只嫩滑温热的胳膊缠上她的,张束不回头就知道是周茵。这个时候能靠过来的只有她。 周茵挎着她,并不说话。张束奇怪,扭头看,她脸上有补过妆的痕迹,灯光昏暗都算得上明显。张束反应过来,周茵哭了,于是心中了然,周家血脉有了延续,虽然周茵也知道这孩子或姓张或姓杜,就是不能姓周。 周家血脉有什么可延续呢。但张束转念想,自己的血脉又有什么可延续的呢。都是自恋,不分高低。 杜清讲完话,周茵轻轻鼓掌,在杜润上台的瞬间才收回注意力和尊重,终于忍不住开口。 “是不是真的?还是你们有别的目的?” 张束眼睛盯着杜润,反问周茵,“能有什么目的?我见识没您多,实在不知道当场曝自己怀孕是要下一盘什么大棋。还是您觉得我被操控了?杜润妈妈还没那个本事。” “没那个本事,你今天能在这儿演戏?这个花姐拿你当枪使,撇清了女方和长隆的关系,还塑造了杜润良好家庭形象。” 张束不懂,“可是这种联姻,高低都会被当枪使。难道在牵线前,您没想过这个问题吗?我已经是最不趁手的一把枪,甚至经常走火,但想要完全逃过当工具的命运,不可能。” 周茵不说话了。 张束将视线再次移到她的脸上,轻问,“您刚才哭过了是吗?我怀孕是真的。您心里有没有为我高兴,哪怕一点点?” 周茵沉默许久,“你知道吗,你出生那年,你的亲表妹掉了。” 朱长跃和杜润一行人走过来,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发言已经结束了。张束知道今晚和周茵再无深聊的机会,下一次能谈到这样的话题,不知要等什么时候。周茵也许和张束同感,她突然轻轻将手贴在张束的小腹上,那里还十分平坦安静。随后,周茵随朱长跃沉默离去。 杜润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问张束,周茵是否难为她。张束摇头。有人来和杜润 social,被他微笑婉拒,说要陪爱人去洗手间。张束知道他有话想说。 两人一路往楼上走,走到一扇宽门前,杜润就要掏卡,这是为醉酒的领导准备的套房。 进屋,杜润让张束坐下歇一会儿,顺便把晚上的黄体酮吃了。一会儿还要去机场送朋友,别忙忘了。 张束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要吃黄体酮? 杜润说看到她的报告单,孕酮太低。 张束便不再追问,从哪里看到的并不重要。杜润递过水,她从手包里掏出药,仰头送了。 放下杯子,张束看他,“想说什么?中途尿遁,肯定不只是来吃药。” 杜润叹气,“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替我妈说对不起,也替我。还是没有考虑周全。我实在不想让你走这一步,显得你廉价,还没结婚就先怀了孩子,又是一个奉子成婚。” 张束摇头,“你都用了‘又’这个字,这事在圈子里还算事吗。再说考虑周全又能怎样,本来也没有更好的解法了。我早就想好,总会有人来劝酒,总会有人来滋事。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说实话。不过也好,你父母的心算是彻底踏实了。” 杜润笑,“是呀,这孩子在他们眼里继承了杜家香火,股权落她手里,比落你手里强。” “可惜只能踏实十个月。” “也不见得,你不是专门为了我,挑了一个最像亚洲人的老外吗。到时候我就说基因突变了,再不行,亲子鉴定我也提前找人做好,他们不会不信。跟你说,电视里好多亲子鉴定都是骗人的,哪儿有那么容易。” 张束大笑,“何必那么费劲,到时候穿帮了咱们顺水推舟,散伙就行。” 杜润没笑,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两人迅速对视一眼,门外是谁?知道房号的人着实不多,要是被提前喝醉的宾客撞见,还要赶紧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 还没走到门边,门就被刷开,张束的心微微提起来,进来的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人。 贝贝踩着高跟鞋走进屋,一路带风,一头刚做的卷发都飞了起来,风情美丽。 后面跟着进来的是董沁渝。 杜润看不懂这是什么组合,朱贝贝今天并不在被邀请的嘉宾名单上。张束有些意外,却又觉得合理,虽然她依旧猜不出这两人在一起到底在谋划什么。 “张束女士,你今天好美好勇敢,我刚进来就听说了你的战绩,漂亮!”朱贝贝抓起桌上的水猛喝几口,“说了一晚上英语,嘴都冒火。” 张束恍然大悟,原来贝贝就是在楼下花园见到的那位卷发女郎,那和她交谈的男人又是谁? 杜润的眼睛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不解释解释?” 董沁渝不理他,“走,下去,去见一下美元基金的负责人。” “哪儿来的美元基金?” 朱贝贝缓过来些,示意自己来解释,“你知道的,长隆为了这次医院的建设,发了一笔规模不小的美元债,其中几个关键的认购方负责人今天也到场了,刚从香港飞过来。” 杜润反应过来,“不对啊,长隆这么多年的融资业务不是一直在陈星公司吗?和你有什么关系?” 朱贝贝神采飞扬,“你也不想想,董总再有通天本事,能那么容易将陈星和团队挡在门外吗?这项目当然是被我撬过来了。也感谢董总替我牵线,不然这么短时间,我一个人还真是费点劲。” 一切都合上了。原来朱贝贝的主线任务和大事就是眼前这件。陈星自从赘进了朱家就开始为长隆服务,人品不论,业务能力一等一,兢兢业业许多年。这次发美元债,是长隆集团近几年规模最大的资本运作,在投行环境如此萧条的今天,足以保陈星升 MD,也算这代小镇做题家能够到的天花板。 只不过志在必得的项目,在眼皮子底下被朱贝贝、自己的老婆搞走,陈星在内部很难善终。 杜润的眼神变得玩味,“我哥可不是马大姐活雷锋。是什么原因让董总下凡,愿意伸出援手的?” “我和朱总互惠互利。当然了,和你们这种互惠互利还不太一样,”他转向张束,“你出名了。不知道是该说一句低看你,还是高看你。” 董沁渝难得收了讽刺,有些许无奈。 “董哥觉得是好事坏事?” 董沁渝回不知道,他不觉得自己看清事情的全貌,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妄下结论。就今晚的事来说,无伤大雅,还凭添一位继承人,对医院和张束都没损失。 张束笑笑,那等看清再下结论也不迟。她率先往门外走,“走吧,别让客人等急了。” 张束不是八卦的人,但她此刻有一件非常想确认的事。她猜谜底就在楼下的来宾上。 四人静默地坐电梯,看数字缓缓变化,终于停在一楼。 门开了,陈星正站在外面。 正文 第49章 李行,别告诉我你今天只是路过 几人皆是一愣,但随即都明白了。 酒会能过滤陈星,酒店不能。电梯间是公用区域,陈星找过来也正常。 只有朱贝贝面上镇静。甚至不能用镇静形容,更像是在经历一种日常。 朱贝贝走下电梯,两步迈到陈星面前。她今天穿了十厘米的高跟鞋,正好能和他视线齐平。 董沁渝看着他们,并不说话。离开电梯前,他的手在关门键上重重按了一下。电梯就这样载着张束和杜润离开了是非之地,又往上去了。 陈星拍手称赞厉害,这样的场合也敢玩一出狸猫换太子,把长隆的裙带关系包装成好人家的女儿。想举报分分钟的事。 话是说张束,脸却冲着董沁渝。 董沁渝也不避。谢谢夸奖,确实厉害。物证已经从你眼前消失了,结婚证更是不存在。现如今一张嘴能顶什么用,你发声,我公关。董沁渝说着看向朱贝贝,Belle,我先去找 Steve,你 ok 吗? 当然,朱贝贝说。 董沁渝拔腿就走,顺手拍拍陈星,集团那块地的招标流程都是公示过的,流程经得住查,你作为乙方搞这种事,后面不怕在这圈子混不下去?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这里没一个人傻,不差你。 电梯间只剩这对夫妻,陈星也不再注意措辞,问朱贝贝是不是和董沁渝睡了? 朱贝贝冷笑,以为都是你,脑子里只有这档事。我不像你,陈星,我要想得到什么,不用牺牲自己。包括恶心你。 陈星脸色变了。 朱贝贝往前迈一步,“以为自己睡实习生的事能捂得住?那个实习生是谁家的,你比谁都清楚,没有酒后乱性,根本是蓄谋已久。就许你非常手段抢别人的项目,不许我正常手段抢你的?这是什么道理?” 陈星压着火,“你为了恶心我就下这么狠的手,让我怎么交代?这些年长隆的业务都是我牵头,今年行情这么差,战略客户丢了单,我就得降级!” “陈总,标书上的报价规则,稍微研究一下就知道是价低者中。现在投行业务这么卷,你敢报这么高,不就是仗着二把手是你老丈人?那只要掌握了你的水位,我报一个更低的就赢了。再说了,美元债这种产品你们没做过,境外销售能力也一般,根本谈不上专业。” 陈星辩不过,看着朱贝贝,连说几句好,扭身就走。那边,朱长跃几人正往洗手间去。 朱贝贝并不慌,一路追过去,跑得稳当。做了快十年投行女,穿高跟鞋跑到腿肿是常有的事,早就成了一项基本功。陈星巴不得见朱长跃,火急火燎,眼见这两步难追上,贝贝直接招手喊保安拦人。 赢下来的几秒,她冲上去,一把拽住陈星的胳膊。 “你现在知道找我爸了,我告诉你,没用!这次本来也是集团资产财务部牵头做的招标,这个结果就算我爸也改不了。这些年因为你,我一直不能碰长隆的业务。怎么着,容易的钱赚得多了,输一次不适应了?” 陈星甩开朱贝贝,“行啊,恶心我我认,你也得过你爸这关。咱俩还没离婚呢。” 朱贝贝笑,很自信,“以后我和董总就锚定你了,你只要参与长隆的项目,我都报地板价,我和董总乐意有长隆这样的客户,长隆也乐意花更低的钱办更大的事,你觉得我爸会站谁?” 有人从背后拉朱贝贝,她知道该来的还是会来,但在这个场合下闹,性价比已经最高。朱长跃心里可以骂一卡车脏话,此时也必须向着自己女儿。 转过身,果然一张黑脸,“再闹都给我滚。” 朱贝贝不再恋战,施施然走去会场。朱长跃抢在陈星前发话,“丢单这么屁大的事也要闹到外面来。把自己收拾好就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杜润和张束换了电梯下去,和董朱二人汇合。两人已经占据酒场腹地,领着朱长跃和齐总与投资人握手,气氛和谐。 张束知道朱贝贝搞定了陈星。她本来也不担心,贝贝准备了这么久,一定是有备而来。一起生活几年,陈星的软肋在哪儿她不会不清楚,刀下得最精准的,永远是枕边人和家人。 她这才分出心思观察这位名叫 Steve 的华裔男人,言辞专业,教养良好。杜润和董沁渝一左一右陪着,沟通交流得很愉快。张束想起贝贝说要找人睡觉报复陈星,如果是眼前品质,未尝不可,但依旧由衷希望睡觉和报复能分开。总有更高级的办法。 还好,贝贝和 Steve 之间半点暧昧感都没有。暧昧其实比爱情更难掩饰。 又陪了一会儿,张束觉得不早,提出要走。董沁渝、朱贝贝和 Steve 要去续摊,贝贝拉过张束,将一个盒子塞到她手里,是给苏大夫的礼物。今夜她的确有更重要的事办,只好拜托张束带到。来日方长。 杜润将张束送到门口,见她怀里多了样物件,也好奇这是什么朋友,连朱贝贝也惦记。张束只问杜润,接下来也要去续摊吗?杜润摇头,他们还有细节要谈,我听不明白,精力也用尽。这几夜,平均两小时睡眠,撑不住了。 话说到这儿,张束没再往下问,再次道喜后,两人就此分别。 司机冲她招手,她正要过去,有人却拦住了她。 “以前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人。” “这话能从你嘴里说出来,也是挺稀奇。斗不过朱贝贝就来斗我了?对不起了,今天有事,失陪。” 张束试图绕开陈星,陈星却换了个方向堵她。 “听说你怀孕了?” 如此不怀好意的语气,恶毒里还夹着一些猥琐,好像趴在别人床底窥探到了什么了不得床笫之事。张束心里不由滚起一阵恶心。 “我三十三了,”才说半句,她又停下。和这种人还有什么必要自证呢。“陈星,上次吃饭时没说完的话,今天我一并说完。咱们在一起的八年间,不说感情浓淡,但一切相安无事。你提的分手,你甩的我,今天我过成什么样,和你都没有半点关系。我已经不在乎分手的时间细节和你的动机了,真的,好聚好散。” “刚和杜润在一起,你不是还搞小手段。现在在高枝上坐稳,倒是岁月静好。你不用看不起我,你也挺不择手段。咱们说来还是一种人。” “被气冲昏头可以,但要讲基本法。说出你是我前男友,对我进杜家没有一点好处。而且要论不择手段,我比不上你,我知道你爬到 ED 不容易。先想想怎么不被降级吧,降成 D 还好,万一成了 VP,你还睡得着觉吗?” 路灯下,陈星额头上的青筋突然绷起。张束吓了一跳,就要后退,有人扶住了她,又顺势站到她前面,挡住了她的视线。 陈星问他,你谁啊! 男人答,杜润朋友。 负责泊车的保安走过来,在几人之间看看,问需不需要帮忙,陈星这才甩下一句“走狗真多”,灰溜溜离开。 男人转过来。杜润的朋友还有谁。 当然是李行。 李行低着头,张束看着他,两人一时无话。张束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此情此景插入一个李行,多么荒谬和不和谐。 还是李行先开口,没事吧? 张束摇头,没。又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李行顾左右而言他,本来是没想出现的。 “听你这意思,我还得感谢他了。” “可以问问他是谁吗?” 张束并没犹豫。妹夫,前男友,估计也要变成前妹夫。 李行反应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又闭上。原来是贝贝出轨的丈夫,这下对上了。想了想,他又说,我懂了,怪不得你……辛苦了。 没关系,张束摇头,都过去了。她说着,看了看表,已经十点,必须要走了。 “接下来要去哪儿,回家吗,我送你吧。” “我要去机场送个人。” “没问题,走吧。你要送的人是苏大夫吗?” “你怎么知道?” 李行带他往自己停车的位置走,“怎么可能不知道,上周她离职的那天,我们给她办了欢送会。也是并肩工作很多年的老朋友了。” 张束停住脚,奇怪地看了李行一眼,“那天杜润在医院吗?” 李行笑了,“你是不是想问杜润知不知道?”他又往前走,将张束落在后面,一前一后,声音弱了几度,“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张束被气笑,但她并不解释,拉开车门就要坐副驾。 李行示意她下来,换去后排,保证安全。张束也不争辩,挂好安全带,打开航旅纵横看了几眼,又在李行诧异的目光中给杜润拨了一个电话。 “怎么了,没找着司机吗?”功放,杜润的声音顿时充满了整辆车。 “杜润,”张束快速说,“苏沛盈离职,你知道对吗?” 那边沉默片刻,答,“知道。” 张束暗骂两句,“你现在不要回家,转头去机场,我拜托你。苏大夫的航班十一点飞,但现在晚点二十分钟,这是老天助你。现在这个时间,路上不会堵车,你一定能赶得上。” 还是沉默,张束再要开口,杜润问她,“你又何必插手?” “是我越界了,但这个人在你生命里出现了这么久,从此要彻底消失,你就没有一点舍不得吗?” 说完,她将电话挂了,靠回座椅上喘气。 直到车开上高速,李行才再次开口。 “要是不认识你,这些事我一辈子也不会碰见。” “那你后悔认识我吗?”张束情绪不高,“李行,别告诉我你今天只是路过。北京太大,天下也没有这么巧的事。你到底来干吗?” 李行的笑依旧温柔,却带着点苦涩,“我要去美国一段。” “哪天走?” “明天。” “东西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 李行突然想,张束长大了。刚认识她的时候,她也是干脆利落、目的性强的女人,但现在变得更坚韧。自己说去美国,她就不会再多问一句为什么去,去多久。既定事实,接受就好了。他为她的蜕变感到开心,这样的性格,会让她在她那个遍布荆棘的森林里好过一点。 但他也为这变化黯然神伤。 “红包提前给你。” 张束不知他是不是要故意气自己,“也未免太早。” “十个月之后,你的孩子出生,需要上户口。到时候,能不嫁吗?”不等张束回答,他已经给出答案,“不能。” 车里安静了。 半天,张束才问,“你要去多久?” “一年,也可能更久。难得的进修机会。” 张束笑了。她说李行,来都来了,还碰见了,能不能把该说的话说清楚?说清楚改变不了现状,但不代表没有意义。 车快到机场,速度慢了下来。李行终于在后视镜里捕捉到了张束的目光。 “我想来跟你道别,单方面的。” 正文 第50章 我们恋爱吧,就今晚 “那你为什么专程来道别?” “张束,”李行盯着她,“你不应该只对我这样。我只是一个巴掌,拍不响。” 另一个巴掌当然是她。张束叹了口气。她站在那辆沃尔沃前的一刻,不是已经说明一切了吗。 她不知道该不该明说这句话,这句话在她看来和“我喜欢你”毫无区别。今夜要捅破窗户纸吗,还有必要吗?李行只是去一年,并不是去一辈子。 可是,她又想,一年好长也好短。可以单纯地老一岁,也可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想起燃烧的巴黎圣母院,想起突发的战事……这个时代,一切都走得太快了。就连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是否可以安全抵达都没人能预测,谁又能知一年后的事。 张束还沉浸在自己的念头里,车已经停进了地下车库。打开车门,冷风就钻进了鼻腔,黏膜收紧。她讨厌冬天,但喜欢冷空气带来的干涩感,让她清醒。 两人并肩走去送机的地方。李行突然问她,为什么要来机场送苏大夫,到底出于什么样的心情?是一种礼貌的安慰,还是有别的理由?总不能说她们两个是朋友吧。 张束懂了。李行并不能确定那夜她站在车前的举动意味着什么。在他的世界里,或者在所有成年人的世界里,表面动作并不能和心里的真实想法完全划等号。比如现在,自己来送苏大夫,在外人看更像是一种胜利者的大度。 “我们是朋友,”张束说,“我们一起吃过饭,看过电影,笑过哭过。怀孕那天,是她和贝贝为我庆祝的。我和她不过是因为杜润相识,却并没有不做朋友的理由。我的生活已经很累了,所以在属于我自己的那一小块世界里,我心里想什么,就会做什么,不会有那么多的错位,也不会耍任何心机。” 依旧是李行不理解的世界,但他为张束这种坚定着迷。今夜,他在酒店外等了很久,只希望见她一面就离开,却不想窥见了她生活的暗面。他只知她生活复杂,也并不快乐,今日才渐渐捋顺。他想,如果一直站在她身旁,他这么聪明,一定能完全看懂,完全接纳。 苏沛盈见到李行并不意外,笑着冲两人挥手。她穿得舒适,随身一个帆布袋,一个小箱,再无多余行李。张束想起和朱贝贝一起去苏大夫家搬植物,她家东西极少,装饰品颜色却异常浓烈,养得花也张牙舞爪。人比植物更有伪装性。 张束在苏沛盈家里捡起了名为“苏沛盈”的最后一小块拼图。可惜这副拼图没时间拼完整了。但有了这样的可惜,就有了对重逢的期待。 她将贝贝送的礼物交给苏沛盈,苏沛盈接过,和她面对面站着,并不拥抱,只是看她。 “你的礼物呢?” 张束从手包里掏出一打薄薄的 A4 纸,“两个小时,休息一小时,消遣一小时。”这是她小说的一部分,这一部分的女主人公,叫苏沛盈。 “祝你幸福,和女儿,和真的爱人。” “你也是,不管身边有没有别人。” 苏沛盈的眼睛红了,她很少有这样的时刻。她知道自己性格淡,又在医院待久,再不关键的部门,生死也见过。感情丰沛对做医生和做人都没有什么好处。 但江湖辽阔,知音难觅,她们本应来自世俗眼光中的两个对立门派,却在刀剑中产生了惺惺相惜的心意。 不如鞠个躬吧,比拥抱的感情更浓。但对面的女人已经抱住了她。苏沛盈乖乖就范。煽情就煽情,俗气就俗气,只有最近的距离,才能消解离别带来的痛苦。 “下次去重庆,你炖牛肉,我洗碗,带不带贝贝看心情。保重。” 张束和李行往回走,迎面冲过来一个熟悉的人,是杜润。杜润跑得太急,并没有看到两人。走到电梯口,张束和李行突然一起抬头,广播里正一遍遍喊苏沛盈的名字,催她登机。张束想,杜润一定赶上了。 她依旧不确定苏沛盈是否想见杜润,但她清晰记得贝贝搬回植物那天,收拾好后给她拍了一张照片——那是年轻一些的苏沛盈和杜润,在一张拍立得里,两人都好看得令人难忘。没有什么亲密动作,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时他们爱着。照片是贝贝在空花盆里翻到的,已经发黄起皱。怎能不在意,怎能没感情。和自己相比,苏沛盈才是那个真正压抑的忍者。 至于杜润,张束想,杜润从始至终在她心里都是一个好人。哪怕好的部分会随着新身份被不断压缩,但哪怕只有百分之五十一,也依旧是好。杜润身上的灰色会慢慢变深,她希望苏大夫记得他浅色的时候。 张束问李行,明天也是 T3? 李行说是。 张束点头,今日就当提前送你。其实我最不擅长告别。李行看她眼下睫毛膏晕了一小块,不知什么时候哭过了,从口袋里递了纸巾。 他们靠右站在人行道电梯上,身旁人来人往。张束用纸巾捂着眼睛,再没有其他动作。李行站在她身后,默默看着她的发顶,想拍拍她,又将手收了回来。 回程依旧是李行在前,张束在后。黄体酮吃完让人发困,但张束使劲瞪着眼睛,希望这一天不要这么快结束。 车里恰好放了一首宇多田光的《初恋》,李行没有说话,在等红灯的间隙换了一首。张束说,挺好听的,还是换回去吧。 车里的暖气开得并不足,她的手脚开始发冷。但她不想让李行调高温度,调高温度,她一定会睡过去。再睁眼,李行就要走了。 手机亮了,苏沛盈已经上了飞机,马上起飞。她说,张束,谢谢你的了解。张束心里一松,押中了。 但微信还没结束。后面跟了一张照片,点开,是一个样式普通的台历。似乎在哪里见过,又死活想不起来。台历上圈圈点点,几个日期上都有标记。张束看不明白,问苏沛盈,这是什么? 苏沛盈发了个笑脸,关机了,关机前给你个提示,这是李大夫的日历。 张束一愣,双指放大图片,这才看明白上面的日期都是什么意思。括号括起来的是她打针促排的日子,标叹号的是她取卵的日子,画绿圈的是受精卵着床的日子。而明天的数字上,有一个淡淡的“叉”。是他要离开的日子。 张束只觉得喘不过气,心中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非要说是担心病人也能说得过去,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医生。她摇下窗户,大口呼吸。李行问她怎么了,张束却说不出话。她想起苏沛盈那次问她,“你也不敢和李大夫好,是不是?” 原来答案就摆在自己眼前,只是自己从来没去留意过。 李行的车停了,他摘了安全带急匆匆下来,跑到后排去查看张束的情况。 “哪儿不舒服?肚子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 李行去摸她的脉搏,短短几分钟,他的手已经出了汗。 张束笑了。 “李行,你担心我吗?” 显而易见。“你的心跳太快了。” “那你喜欢我吗?” 李行不说话了。他的心跳回答了这个问题。 今晚的月亮好亮,距离地球近得惊人,张束抬眼看,生怕它就此垂落下来。 她反手握住李行,看着他的眼睛,“我们恋爱吧。我喜欢你。” 就今晚。 她在李行的眼睛里,终于看到了自己。温暖湿润的空气进来,鼻腔里的干涩感终于消失了。 “我更喜欢你。” 张束想,这样的北京冬天,也不错。 正文 第51章 我刷新了你的前男友清单 没有亲吻,他用了一种更温暖的方式靠近了她。 他的脸颊贴上她的,热热的,两人的呼吸缠在了一起。她想起小时候去公共澡堂时里面缭绕的水蒸气,人们光裸着,身体上都裹了一层雾。她坐在自己的澡盆里,不看周君周茵和老太太,只专注抠澡盆上的针脚——这个塑料澡盆是别人用过的,上一家摔破了,又用塑料线缝了起来。 她在热水与热气中感到安全,仿佛回到母体中。 正如现在和李行拥抱的感觉,如此火热,如此安心。他的体温比正常人要高一些,在冬天里像一个欢迎她取暖的小泥炉。 李行与她分开,抬手看表,还剩二十个小时。你看过那种设定是人生只剩下一天的电影吗。 张束说,确实不是我感兴趣的话题,因为听起来就很焦虑。不过没关系,今天自己演一遍就好。 两人并肩坐在后排,只想挨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静静体验这种名为“幸福”的气氛。张束突然问新上任的男朋友,明晚七点半的飞机,飞哪里? 答飞纽约。 张束笑问是不是 CA981,到肯尼迪?李行说你怎么这么清楚?张束说当年几次往返,都是这班。她突然感谢李行这趟是去纽约,四舍五入也算坐过同一班飞机,也在同一个城市留下了痕迹。已经是难得的浪漫。 李行问,想如何安排这二十个小时? 张束看他,你家远吗? 没有人想喊代驾。他和她还是一前一后坐着,但车里的空气早就变了味道和温度。两人开车去李行那里,在便利店买了第二天早上吃的饭团和牛奶,又往楼里走。塑料袋本来提在右手,李行换去左边,腾出手来牵张束,没有犹豫,像是牵过许多遍。张束用手指摩挲着李行,他的手上有层薄薄的茧。 是拿刀太久吗?李行不好意思,是滚鼠标滚的,太喜欢玩游戏。 公寓不老不新,零几年的房,和张束曾经的家同龄。走进电梯,张束才缓过神,都怪月亮太圆,今晚真是彻底疯了。 但不后悔,一点也不。 李行掏钥匙时,张束左看右看。李行问她在看什么,张束笑,怎么没有出来倒垃圾的邻居? “要邻居做什么?” “要邻居问一句,李大夫,这是谁呀?” 李行被逗乐,现代人做邻居面都碰不上一面,谁会这么八卦。他推开门,回头看张束,不需要任何人见证也是女朋友。进来吧。 灯打开,暖黄色的光。六十平的一居,干净简约,一台游戏电脑显眼,其余收纳做得极好。张束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以后,和李行住进同一个空间,好多留白的地方都会被她的小物件填满。收拾整理的工作就让他来吧。 正想着,一只小猫冲她直愣愣跑过来,用头顶她的脚。 张束傻在原地——猫和他们当时一起埋葬的那只简直一模一样。她蹲下抚摸它,忍不住回头看李行的反应,李行的眉骨意料之中地红了。 “对不起,”李行说,“忘了告诉你。” “什么时候养的?” 李行又不说话了。张束站起来,脸上是一种李行没见过的笑,像小孩刚捉弄了大人,可爱狡黠。 “李大夫,从实招来,这只猫是什么时候养的?不对,应该这么问,你是什么时候有了养猫的念头的?你又是什么时候对我有意思的?” 李行笑了,吻住了张束喋喋不休的嘴。 张束的眼睛睁得很大,随即又闭上。李行的吻并不热烈,但温柔绵长。他的头发和衣领上是好闻的味道,像一个虫洞,带张束穿回了过去,回到了年轻的学生时代,回到了异国的山上,初秋的山风吹过小腿,是自由的感觉。 她在李行的吻里尝到了这样的滋味。张束伸出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她的人生里从没体验过这么好的吻。 他们双双跌进了柔软的床铺,深蓝色,是软滑的纯棉床单。李行的手搂着她的腰,帮她垫了一下,总归是医生想得周到。 两人摊成大字,看着天花板,都长长叹了口气。 张束说,这是她幻想中的、婚礼结束后两人回到家的情景。今天提前实现了。可惜有些遗憾。 李行当然知道她说的遗憾是什么。刚才氛围太好,他的心跳到现在还在峰值。但是,他说,即便什么也不能发生,今晚也已经足够。 猫跳上床,盘在两人中间,赶也赶不走。张束握住李行的手,干脆让它在这里吧。后面谁照顾它?李行说本来拜托了他的同事。张束伸手去摸猫,猫也不躲,在她手心里呼噜。她的心突然软成一滩蜜水。 “给我吧。” “方便吗?” “方便。” “你家人在意吗??p” 张束知道李行在意的点,许多人怀孕后都将猫送走,甚至丢弃。 “你觉得朱贝贝会在意吗?”她看李行。 李行不再意外,但还是忧心,“她不会,其他家人呢,杜润呢?” 哪里有其他家人会来。 “想知道我和杜润的关系吗?” 李行坐起来看着她,“说不想是假的,但也没有一定要知道的欲望。我知道你有许多难处,所以并没想过要说出心意。” “不可惜吗?” 李行想起什么,笑了,“你的表妹和你问过一样的话。可惜呀,当然可惜,人一辈子能遇到几个喜欢的人?但是,”他摸了摸张束的头,“到了这个年纪,爱一个人,总要将她从现在的生活里拉出来,不然两人在一起的意义是什么呢?我想了很久,甚至睡不着觉,得出来的结论也是我做不到。如果不能让你过得更好,不如将这个可能性给别人。” “比起钱,我更想要爱,”张束说,“钱填不平的坑洞,爱也许可以。” 但她理解李行,也理解自己。自己还不够强大,还不够完整,她和李行都还有各自的路要走。 还好他们今天不用面对未来。 李行将手臂垫在张束的脑袋下,张束滚进他的怀里,就这样面对面躺着。张束用脚轻踢李行,“到底什么时候动心的?拜托满足一下我的八卦心。”她提醒他,不要再接吻,时间宝贵。 李行笑,把他想成什么人。他是想接吻,但他也想聊天,想听她讲故事,也想将自己的故事讲给她。一天一夜怎能够。 初见张束,李行只觉得她是个焦虑又寻常的病人,甚至比其他病人更急功近利。他对杜润的感情状况毫无兴趣,却依旧不太明白杜润和她在一起的理由。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陷进去的,是埋猫,还是一起喝了啤酒。他只知道再给她诊病,他已经说不出刻薄话;只知道创伤重现时,想倾诉想要一起分享的人变成了张束。他开始在意她的表情,经常皱鼻子,偶尔在不自知的情况下会撅起嘴,倔倔的可爱。她会假笑,也会毫无形象地大笑,会腼腆,会羞涩,会紧绷,会在面对他的时候开始脸红。 他开始想要见到她,开始想要经常和她讲话,开始有了表达欲,开始有了身体的冲动。即便知道无法在一起,也没法停下来。他甚至加了朱贝贝的微信,从这个精力旺盛的女人那里知道了她的许多往事。他一定是那时彻底暴露的。今天想来,张束对表妹好,表妹也没有辜负张束,用自己的方式爱她保护她,他可以放心。 自己一定是好喜欢好喜欢这个叫张束的人。 张束搂着李行,感受他身上传来的热意。黑暗让她有处躲藏,她知道自己的脸烧了起来。两人都是三十三岁。这个年纪,何德何能听到这样真挚的表白。 但她还是怀念李行的毒舌。 李行无奈,上周还被病人投诉,说话好难听。他又说,我喜欢你,我要孔雀开屏啊,没见过嘴损的孔雀。 张束哈哈大笑,笑出眼泪,笑到眼泪停不下来地流淌。 李行感受到了她脸上的潮湿,并不问她,只将她搂紧。 张束带着鼻音的声音冒出来,“我真的很敏感,这样的敏感真的很不招人喜欢。” “生长在你这样的家庭里如何做到不敏感?没有变态就很好了,当然,没有变态只能说明你很对不起自己。” 张束哭得更凶。 发觉对李行动心的那一刻,她曾问自己,李行会不会也是一个危险的陷阱?但她后来想通,都说年岁越大越没有摔伤的资本,但可否换一个思路,年岁越大,跳跃的经验也越丰富? 她坦诚地告诉李行,虽然雌激素短暂地激起了她的性欲,但重度抑郁症曾经摧毁了她。她的身体很久没有性冲动,很久没有需求了。为什么要一个人生孩子,为什么要单身,为什么只能走进一段假婚姻,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她的下体变成了一口枯井,干涸龟裂。她的身体这辈子可能再无法迎合任何一个异性了。 李行轻拍着她,像哄孩子。没关系,怎样都没关系,可以牵手很好,可以接吻很好,一辈子不做爱也没问题。已经有一个女儿了。 她在李行怀里泣不成声。 “哭吧,哭吧。但是,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以后再提起前男友,就不再是那个人渣了。是我啊。我刷新了你的前男友清单。” 他们搂在一起,絮絮叨叨说了一夜话。 天色泛白,两人上好闹钟,相拥而眠。李行先一步睡着,他在医院忙了一天,又聊了一夜,实在太困。 张束看着他细密的睫毛,不禁想,明明刚开始一句话都讲不出来的两人,现在却可以一口气聊一整夜。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爱的滋味。 张束醒来时,李行还没醒。手机上几十条微信,都是问她人在哪里。她也不回,在李行的房间里溜达,看到了他的行李箱,也看到了猫的航空箱。 她留了纸条给李行,带着猫粮和猫悄然离去。这一晚美好得像是战争的中场休息,休息过后,依旧要重回战场。她怕面对醒着的李行,意志会变薄,会忍不住要求他不要走,和他待在小房子里,恋爱,同居,生下孩子,抚养孩子。直到她家里的人冲进李行的生活,将他淹没。 张束关上出租车门,又看了一眼李行的家,心里默默做了道别。 再见,李行,等我凯旋而归。 小猫在她的腿上咪咪叫,张束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忘了问它的姓名。就叫它喵喵吧。 她就这样一路叫着,走回了小区。 电梯间已经有人,看到张束,轻轻喊了一声。 张束将注意力从猫的身上移到人的身上,脚步一顿,是杜润。 一夜之间,杜润憔悴地让她差点没认出来。他还穿着昨夜的西装,双眼通红,满脸胡茬,头发糟乱。 张束问他,“在公司睡的?” 杜润点头,“太多麻烦事,也并不想回家。你呢。” 张束没说话,又去看猫。 杜润笑了,不再追问。 电梯来了,两人站进去,杜润突然靠近她,“今天有时间吗?” “有,怎么了?” “一会儿去拍个照,把证领了吧。” 张束没有任何表情。她知道,杜润需要一个填空的人。反正她没有遗憾了。子弹装好,手雷装好,勇气装好,她一定不会牺牲。 “好。” 正文 第52章 “新婚愉快啊!” 张束洗澡的时候想,如果今天是和李行去领证,流程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冲洗干净,化一个能拍照的淡妆,穿一件白色毛衣,拿上身份证。今年结婚的人数新低,户口本竟然成为了历史。 然后用最好的状态走出家门,去拍一个红底照片,到民政局拿号排队,进屋签字,最后举着证件留念——她在小红书上查了全部流程,只觉得幽默,有没有爱,让婚姻合法的步骤都是一样的。 两个崭新的人,此时正沉默地坐在小房间外。周围一对对即将步入婚姻的同类,幸福甜蜜有,紧张无措有,像他们这般平静的却不多,偶有几个,很快便走去离婚登记的窗口。佳偶和怨偶间的差别极大,只有他们这一对处在模糊地带。果然还是有区别,张束想,她本该躁动的心此时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知道未来有一天要和对方结婚,却猜不到此刻会是这样的气氛。 杜润扭头看她,谢谢你啊。昨天不应该那么说你,让你不要插手。 小事一桩,张束回。 他想了想,又说,张束,你真是很有本事的一个人。我一直都没有看到你的全部。 张束也笑,到咱们这个年龄,还会给谁看全部? 她突然反应过来,杜润知道了她和苏大夫的关系。 “倒是没想瞒你,但也没找到一定要告诉你的理由。但是杜润啊,”张束大方看着他,“没有人背叛你耍你。我和苏沛盈做不做朋友,她都会离开,我们都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她们真是好朋友。杜润想,昨夜苏沛盈和张束说了一样的话。 他飞奔进去,苏沛盈已经要进安检。 听到杜润喊自己,苏沛盈并不意外,张束了解她,也了解杜润。她们都知道今晚杜润一定会来。 她从队伍中走出来,走向杜润。还是漂亮青年,但总归是变了。一早她便知道他不单纯,毕竟管着一家私立医院,小规模的万人之上也是权力巅峰。但他那时总归还算快乐。今日,再细看他,眼睛里多了太多执念。人是会被执念拖着坠下去的。 两人相互看着,都说不出话。从前大时代风急浪高,人们没有驾驭浪潮的能力,总会被卷到别的地方;但如今身处的时代越来越小,再无奈的结局,往往也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选择。 你想让我来吗?杜润先开口。 苏沛盈点头。虽然杜润来也不会改变什么。他不会留她,不然就不会有这一幕送别时刻。 从此落花随流水,流入茫茫人海。再见面,恐怕不会再见了。她问,“杜润,你今晚会哭吗?” 也许是太惊讶于苏沛盈能问出这种问题,杜润的眼泪最终也没掉下来,只是红着眼睛抱住了她。 苏沛盈没挣扎。他喝了酒,但避开自己,坐进车里,这滴眼泪一样不会掉。关键时刻,他的心肠是很硬的。 广播里再一次响起了苏沛盈的名字。她松开他,“杜润,在医院和任何人之间你都会选医院的。不是张束,也会是王束赵束。你需要的是那一座桥梁。好在张束成了我的朋友。这一点,还要谢谢你,”苏沛盈抓住行李箱的把手,又仔细看他,“你是有良心的人,希望你一直有良心,我的希望当然也不作数,但还是不要让自己在一天结束时心中惶惶不安。不值的杜润,不值,人生不只有权力,不要献祭自己。你可以享受更好的人生。” 广播最后一次喊苏沛盈时,她消失在了安检口。 杜润往回走,此时他本应格外清醒,却浑浑噩噩踉踉跄跄。他当然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良心,谁不想有良心,但在他的世界里,太有良心只能伤心。不,在所有人的世界里,有良心都不安全。 杜润回到办公室加班一整晚,不断试图让自己挤出眼泪。到了天亮,他想,也许他得了干眼症。 杜润讲完,问张束,张老师,人既要又要,到最后是不是什么都得不到? 四十一号,叫到他们了。张束起身,伸手拉杜润,走吧,先办正事。 签名落在申请表上,张束轻轻对杜润说,其实人们都没有既要又要。天平在最后关头总会向一边倾斜。所以到了最后,也不会什么都得不到。所谓求仁得仁。 张束说完,将申请表递了过去。 办事员问,想好了啊。她说,想好了。 “新婚愉快啊!” 李行的航班起飞时,张束和杜润正坐在餐厅里。张束看了一眼航班情况,没有晚点。给前男友发“落地报个平安”似乎不太合适,但她没忍住,手指还是在他的头像上拍了拍。手误。 她和杜润本来说好结婚证不发朋友圈,也不庆祝,各自回家补觉,却被周家打乱了计划。 人还没走出民政局,周君就来了电话,语气急切地问她怀孕是怎么一回事? 张束没开功放,民政局也格外嘈杂,但杜润还是听到了听筒那边的发难。他示意张束把电话给他,张束也不拒绝,杜润本身就是最好的解法。 杜润依旧好声好气,不想今天却不太奏效。周君反复只有一句话,什么时候结婚,给个具体日期。周茵拿过电话想解释两句,缓和一下气氛,周君干脆挂了,重打过来。 张束扣了,换成视频拨了回去。那边秒接,还是同样的问题。张束将镜头转过去,民政局,两个红本。放心了吗?周君不答,又问,是因为意外怀孕才结婚,还是本来就有规划?张束懂了周君的诉求,只说,我还是那句话,何必去细想原因,反正都是结了。如果后面过得不好,反正也要离的。 张束不知道母亲那边怎么想,是嫁进杜家就行,还是希望她也和幸福沾边。母亲心中那个“既要又要”的天平,还没有出结果,她也不想等。 等回了小区,花姐已经候在门口,面上笑眯眯,话说出来却不好听,劈头盖脸就问杜润怎么办的事。这么大的事不说一声,让人家怎么看杜家? “惹祸”的应该是周茵。张束猜是周君挂了电话就闹开了。周茵的丈夫牵的线,总得负责到底,现在人怀孕了,婚才悄悄结,实在说不过去。杜家知道吗?杜家如果知道,为什么不张罗,是不是地拿到了就不想负责? 周茵怎会愿意受气,但碍于心虚也只能听着。怨气自然就流到了花姐这里。杜润作为花姐情绪的下线,当然也躲不过。 张束打断花姐,“婚礼还是取消改口环节吧。我还叫您花姐。我和杜润领证算不上大事,但还是件好事,还是想听您说两句祝福话。如果实在不想说,也不要随意开枪,流弹扫射到好人家的新儿媳妇身上,让人家怎么看杜家?” 沈雪花被噎得说不出话,最后只说张束这套房要退租,让张束赶紧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搬去对面。张束说好。 两人当着沈雪花的面进了门,在玄关站着。等电梯关门下行,杜润感叹,“我妈真是彻底输给你了。” 张束推门离开,“输给我算什么。她的人生已经赢了。” 沈雪花晚些时候发来了退租最后日期,就在三天后。杜润过来帮张束打包,这些家具总得有去处,好在当时给她找过仓库,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 张束想了想,又将杜润装好的袋子拆开。她问杜润,你真的希望两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吗?保持现在的位置和关系不好吗,住在一起,先不说生活不便,低头不见抬头见,很快便会生厌。合伙人的情不比爱情,彼此看不顺眼,后面处处是麻烦。 杜润停下手,那你想怎么样?张束说,三天后,沈雪花退租,她想立刻无缝衔接租下这里。 杜润沉默片刻,点头答应。钱我来出吧。 气氛不算愉快,但杜润还是提议去找家好一点的餐厅,庆祝正式结盟。张束没有再拒绝。人生第一次结婚,于他们两人都是,应该为了这共同的新鲜和遗憾碰杯。杜润又问张束,要不要叫上贝贝和懂王,热闹一点,不知道别人领证,会不会小范围宴请朋友。 他们都很需要这份热闹。 但他们都没想到,这个聚会,比预料之中要更热闹一点。 门推开,明艳动人的朱贝贝走进来,后面是董沁渝,和 Steve。 两人都是一愣,随即立刻起身和 Steve 握手。坐下的间隙,张束和杜润迅速对视,这倒是一个没想到的人。他来干嘛呢? 董沁渝开门见山,沈雪花下午已经通过杜清骚扰过他,要求他给弟弟当伴郎,张束怀孕,婚礼提前,越早越好。但重点是,杜清想趁着 Steve 还没回美国,邀他来婚礼发言,提高一些格调。董沁渝知道杜清的目的,无非是拉拢和讨好长隆的外籍资方,于是今天带 Steve 一起来见一面,再熟悉一下。 杜清诉求明确,但董沁渝的理由好奇怪。他不太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投资人来站个台走个过场很常见,没见谁家还要领来见面。她没想通,看朱贝贝,一脸讳莫如深。 杜润也有疑惑,但他更在意伴郎的事。他早有伴郎人选,得去问问他的好兄弟李行。张束没想到在这张桌子上能听到李行的名字,刚要说话,被朱贝贝抢了过去。 “就这还好兄弟,李行去美国了,你知道吗?” 杜润不解,“去美国,为什么啊?”他又看张束,“你也知道?” 张束看着杜润的眼睛,在想他是真的还是装的。半天,她才说,“知道,因为我换了主治医生。你们医院送医生出去交流培训一年,不是你安排的吗?” 杜润有些颓唐,是他安排的,但忙着建新医院,一切流程都直接过的秘书。“但李行怎么会报名呢。先不说他之前去过,水平都能给人当教授,主要是他经历过一次枪击案,心里一直有阴影。他图什么呀。” 张束趁上菜跑来洗手间。她的表情管理已经能做得非常好,面带微笑,轻描淡写接了杜润的话,天呀,还有这样的事,李大夫真不容易。 但她需要一个没人的地方消化难过。他到底遭遇了什么事?他要去一年,那边枪击案随时随地发生,这一年中,他还会遇到这样恐怖的情境吗?他会安全吗?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贝贝的脸出现在镜中。朱贝贝用手摸着张束的后背,我也没法说李大夫一定没事,你自己想开些。 张束当然知道,命运的事,安慰无济于事。 等缓过来,张束问贝贝,方便说吗,董沁渝和 Steve 到底是什么关系? 朱贝贝似笑非笑,能问出来,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但答案不能从我嘴里说出来。来之前,他说有事想请你帮忙,他没说,可能还有别的考量,你就当不知道吧。 张束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意外又不意外,一切不合理都解释通了。她点点头,招呼贝贝走吧,别让人等太久。 贝贝拉住她,姐,我也有件事想请你帮帮我。 正文 第53章 权力交接的仪式,从父权到夫权 张束知道大家找她帮忙图什么,图一个安全。她没有职场,又游离在外,行动起来最是方便。 饭后,她搭杜润的车回家,一路想董沁渝找她的确切理由。她猜一定和 Steve 有关。但整晚,几次杜润离场,董沁渝说了祝福话,说了风凉话,谈了医院,谈了孩子,就是没提自己。也许是任务艰巨,也许是还在观察张束是不是最优人选。 这就更让张束好奇。她很少好奇别人的事,尤其是这种一辈子交集不会太多的人。但董沁渝好像一个外表普通的蛋糕,切开一角,丰富的馅料却滚了一地。张束不想品尝这些馅料,滋味一定发苦,不难想象他少时生活如何丑陋。 这个人底色却依旧是软的,比所有人都硬,但还是软的,像是没有完全凝结的水泥,手指按下去,会出现一个浅浅的小坑。如果他开口求助,张束愿意将这些馅料捡起来,装填回蛋糕中去。 红灯,杜润回头问她,张老师,有没有觉得懂王和 Steve 之间不对劲? 张束一惊,身体向前倾了倾,怎么不对劲? “我要是知道还问你?不会是合同出了问题吧,感觉他们相处特别僵硬。” 呼,张束长舒一口气,又靠了回去。感谢杜润笔直。 但杜润说得对。董沁渝和 Steve 根本不适合出现在同一张桌上。张束判断两人在一起的时间至少七八年,因为他们需要极度紧绷才能显得不熟。一旦松懈,肌肉习惯立刻会将两人出卖。 张束却觉得是桩好事。这是需要常年陪伴才能练就的默契。除了在这里有些危险,等回到美国,都是好人生。 两人往城里开,飞机从上方掠过,越来越低,要降落了。 杜润叹了口气,还想让李行给我做伴郎,一个招呼不打就走了。张老师,你要找谁当伴娘? 张束想也没想,贝贝,还能是谁。 杜润有些意外,北京有什么讲究吗,听说已婚人士不能当担任这个角色,不太吉利。 张束心想,快离了。但这话她现在不想展开,她有更想了解的。 “你刚才说,李大夫遭遇枪击案,是怎么回事?” 杜润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嗯?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件事?” “我在美国那么多年也没见过,好奇嘛。” 说大也不大。李行去 China Town 买菜,倒霉在地铁里遇到两个疯男人吵架,吵到激动处,拔枪四射,当场死了两个,伤者众多。 李行连菜都不要,撒腿就跑,跑到一半想起自己是医生,竟然犹豫要不要回去救人。但等爬到地面,腿都抖成筛子,一屁股摊在地上。李行跟杜润笑,还好没尿裤子,不然人生就完了。 等警察控制了场面,他慢慢扶着栏杆起来,又冲下去,帮着伤者止血。 说到这里,杜润有些愧疚,李行来私立是因为经历了羊水栓塞 PTSD,以后不再上手术台。想着他受了刺激,第一次有了交流机会我就送他出国散心,没想到遭遇了这种事。 之后他经常做噩梦惊醒,喜欢喝酒助眠。 “但也确实怪不了你。” 是,李行也不怪我,但他当时跟我说,医生也是人,是人就无法抗拒求生本能。那次回来,他本来想辞职。我好说歹说给他留到了今天。 张束将脸贴在窗上,冰凉一片,外面是独属冬夜浓重的黑。再过几个小时,李行乘坐的飞机即将贴着北极飞行,一万米以上的黑色会比此时的北京更浓,是真正的极夜。当年张束在最高处醒来,着迷地看着窗外,原来自己离地球已经这么遥远。在那个高度,时间失去了意义。 她衷心希望在纯黑的世界里,李大夫能睡个好觉。 回了家,两人在楼道分别,一左一右。临进门,杜润道了晚安,进了门又钻出来。张老师,都结了婚了,能不能一起吃点零食,看会儿电视再走?让我也体验一下。 张束没拒绝,去屋里取了电脑,坐在沙发上敲键盘。杜润让张束推荐个电影,最好是动漫,张束说,那你看 EVA 吧。杜润在网上查了一下,大喊大叫,你真是奇葩,谁会在这样的日子看这种东西。 但他还是看了,只不过第一部剧场版还没看完,就睡着了。 睡着前,张束问他,给我个邮箱。杜润问,什么邮箱?张束说,公关团队的邮箱,或者你自己的,方便吗? 杜润迷迷糊糊将账号密码发她,所以到底要干嘛呢? 张束拍他脸,睡吧。我不会拿来做坏事。哦对了,以后房费对半分。 杜润说,我有钱。 张束说,和那个没关系。 杜润说,分得太清楚了。又说,你说那张证,好像也没多重要。 杜润睡着后,张束给他盖了被子,回家去了。躺在床上,她看了一会儿星星,开始发困。她问自己,张束,此时后悔吗? 不后悔。 第二天上午,张束坐进咖啡馆时,收到了李行的拍一拍。平安到达,可以放心了。她不禁好奇,等她再次和李行相逢,会不会已经拍了成百上千次。 有人在张束对面坐下,摘了墨镜,一张较劲的脸,其貌不扬,但格外自信。是做投行的标准面相。 他伸出手,“你好。” “你好,握手就算了,”张束礼貌地笑笑,“我是杜院长的妻子。我猜八卦姐昨天在邮件里已经和你说清楚了,传票还是简历,你选。” 等接到花姐电话时,男人已经离开了。张束的对面换了另一个人,是花姐请的婚礼策划,来和张束对接。 聊了几句,发现张束和花姐完全不是一个风格,策划不禁抱怨花姐只给了三天时间,从创意到布置。嘴上说着是儿媳怀孕要抓紧,但其实是为了省钱,那个教堂一年就开放那么几天,供大家免费办婚礼。有钱人也这么抠,没想到。 张束听了也不气,只提醒年轻女孩,以后这样的吐槽还是留着和同事说。一家人几条心谁知道呢。 从简倒是随了她的意。朋友同学,大多人的婚礼办得轰轰烈烈,劳民伤财,没几年便分道扬镳,又是何苦。更不要提他们这种婚,给人徒留笑柄。 宾客名单全是熟人,齐总排在最前,一切像是融资酒会的翻版。 策划临走说,这个规模小了太多,很多想法不能实现。好在您先生坚持品质,所有道具摆设都选了最贵的。 三天后,杜润和张束在教堂举办了仪式。 杜润本来期盼下雪,但这天偏偏天气晴好,北风干燥,明明离春天还远,却有了些春天的意思。 教堂中却是一片纯净。头上是白色帷幔,脚边是盈盈烛火。整个教堂像是置身皑皑白雪中。张束目不转睛地看着,从未想过自己的婚礼会是这个样子。她看杜润,郑重说了句谢谢。是花了心思的。杜润笑着摇头,好坏共同走一遭。 沈雪花盛装打扮,忙前忙后,逢人便说自己会选时间,良辰吉日,最适合结亲。周茵、周君和老太太也很隆重,但兴致不算高。张束知道她们对沈雪花最后定的场地不满,当然,对她怀孕的事也不满。没感情的男人,还这么快怀孕,总显得掉价,让杜家捡了个便宜。 张束只低眉顺眼做温良女人。今天往后,她就是泼出去的水,不会再任由周家烹煮。婆婆难斗,但婆婆是外人,外人是没办法真正伤害到自己的。 两家气氛不对付,杜清和朱长跃却谈笑风生。晚辈的婚礼,不过是谈生意的另一个包厢,梨园的另一出戏,给不给面子,给多少面子,都看心情。张束看着两个坐在爹位的人志得意满,想,再轻松一会儿吧。再轻松一会儿,她就要去拉开幕布了。 第一个登场的人是朱贝贝。贝贝不愧是名角,一袭金色礼服,从头到脚美得发光,上来就炸翻了场子。张束冷眼看朱长跃和沈雪花变了脸色,不知是该站起来还是坐下,最后只得伸手招呼张束过去。 “怎么想的?她一个结过婚的人,来当伴娘,懂不懂规矩?”朱长跃质问。 沈雪花在一旁帮腔,“就不说这个,小束,贝贝比你漂亮,艳压你,谁的眼睛还会盯着新娘子?” 张束低头委屈,第一次结婚,哪里懂规矩。她抬眼看朱长跃,结婚人生大事,伴娘应该找最亲密的朋友。贝贝和我亲近,您不高兴吗? 一句话问得两人哑口无言,但沈雪花还在坚持,再亲密也不行,没有这样办事的。 朱贝贝笑着走过来,一把挎住花姐,花姨,什么规矩,就今天这场地还讲什么规矩呀,这不是基督教的教堂吗?张束跟我说的时候我可太惊讶了,要是让有心人知道了,还说您家信教传教呢。 沈雪花闭了嘴,这家教堂她没有发言权,纯纯心虚。 还好时间快到了,策划和主持将几人带走,到后面彩排。董沁渝和 Steve 也来了,教堂里实在不暖和,但董沁渝的额头上竟然沁了汗。张束留了意,朱贝贝这边她有必胜把握,但这一对,不知道会出什么岔子。 后续一切流程都格外顺利。除了张军平牵她过去时泣不成声。原来走向婚姻的通路上,才能与父爱相遇。也可能不是父爱,在这些人心里,这应该是一个权力交接的仪式,从父权到夫权。 “从今时直到永远,无论是顺境或是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我将永远爱着您、珍惜您,对您忠实,直到永永远远。” “杜润先生,请问您愿意娶张束小姐为妻吗?” “我愿意。” 隔着头纱,朦朦胧胧能看到年轻女孩们抹泪,有嫡有庶。张束垂下头,不知她们未来的命运都会如何。这间教堂,这个圈子,遇到幸福的概率太小了。 接吻环节,张束灵机一动,掀起头上的白纱将两人罩住,就这么糊弄过去。外面掌声雷动,还有人发出了夸张的抽泣声,他们在白纱中笑了场,多好的高潮场面。 仪式到了最后,女孩们排队等着扔捧花,张束却径直将捧花送给了贝贝。 “希望你的下一程更幸福。” “我会的。” 朱贝贝接过捧花的瞬间流下了眼泪。张束想,终于有了些真情的部分。 全场哗然。已婚妇女当伴娘已经离经叛道,竟然还去接捧花,这是什么戏码? 趁乱,朱长跃起身,直接走到张束面前。 “到底是什么意思?给我一个解释。” 朱贝贝转身站在张束身边,微笑,“爸,张束的婚礼,给她和杜润一个面子。也给您和我一个面子,有些事不适合现在说。” 朱长跃并不接茬,“现在就说。” 朱贝贝点头,“陈星今天没来,您到现在才发现?” 正文 第54章 坦坦荡荡在他面前走出了柜子 “陈星人呢?”朱长跃紧咬不放。 “这我真不知道,”朱贝贝撩了撩头发,“您批评他以后,我们就失联了。您要是特别想让他来,可以亲自给他打电话。哦对了,那天晚上他提了离婚,您顺便帮我劝劝他呗。” 朱长跃很不屑地笑了,张束心下一震,父亲原来也会对女儿露出这样的表情。他说,“贝贝,这招棋不错,借了长隆的力。” 朱贝贝也摆出了同样的笑容,简直一模一样。很多时候,朱贝贝都会忘记,其实自己长得和朱长跃太过相像。 “我不过是给您行个方便,您也接受了我提供的便宜,不能过河就拆我的桥。现在环境这样,投行式微,我和陈星抢业务也无可厚非。再说,他被降级已成定数,说到底是自己技艺不精,您又何必押宝在他身上?不如押我呀。还是因为,我不是儿子?” 周茵过来拉朱长跃,哎呀,老朱,走吧,咱们先过去,后面才是重场。 杜清和沈雪花也走来劝,就是,心情最重要。一个捧花而已,年轻人有年轻人自己的想法和安排,他们夫妻俩不觉得难受就行了。 话是从杜清嘴巴里说出来的。证领了,医院开工,已经通关了。儿子的婚礼对他来说没有任何重量,赶紧办完就是。这么一点小差错,能决定什么,无非下了朱长跃的面子。他刚才听到了朱贝贝问父亲的那些话,觉得好笑。朱长跃每次到了女儿这边都忘了要抓大放小,不过是对女儿这个身份不满。为了弥补,还特地找了个好控制的凤凰女婿,现在好了,凤凰要飞了。这么看还是生儿子好,一劳永逸。 沈雪花虽然陪着,但一言不发。张束知道她心里有怨。接捧花的位置是她精心安排过的,前排是资本家重视的女儿们,靠后是资本家不重视的女儿们。哪怕抛空了都比直接拿给朱贝贝要好。 说到底,婚礼就是个斗法的地方。需要巴结的、前来奉承的、想立威的婆婆、想反抗的儿媳以及各怀心思的女方父母和女婿。也许抛开这些杂质,婚姻还能离爱情近一些。 杜润带着主持和策划走过来,招呼大家往吃酒席的地方移动。一会儿还要喝酒,别坏了心情。他又招呼不远处的 Steve,紧张吗?想第几个上去讲话? 焦灼终于被撞开,一众人顺着张束才走过的红毯往教堂外去。 朱贝贝和张束并肩走在最后。张束从宽大的蕾丝袖里伸出手,牵住了贝贝。两只手相握,温度冰凉,但贝贝心头一热,想到当年自己结婚,朱长跃牵自己走进婚姻;而如今张束、这个毫无血缘却接住了她的表姐,牵她走出了婚姻。这条红毯何尝不是最好的隐喻。 杜润从最前面的位置回头看,张束平静地走在队伍最后方,两人离得如此遥远,而自己身边全是陌生人。他突然就觉得有些寂寞。 但回头是没用的。路是自己选的。杜润收回目光,嘴角扬起,和身边人又攀谈了起来。 设宴的地方在一家高档江浙菜馆,价格不菲,张束很是熟悉。杜家十桌客,朱长跃这边也来了十桌客。精挑细选,杜润和张束的朋友被压缩得所剩无几,仿佛宫中选秀,要通过层层的考试才能吃上这么一桌饭。那又何必。张束率先提出不请熟人,不然一个普通人,夹在一群所谓上等人中间,少不了被凝视,花钱还要受罪。 最终,二十桌里,除了家人和红包只给了薄薄一个的齐总,几乎没有张束再认识的人。 开餐前,Steve 好心安慰张束,没有认识的人也好,更不会紧张了。 张束觉得好笑,Steve 一定也是在安慰自己。他从未参加过中式婚礼。如果不是看在董和项目的面子上,实在不愿来。 还好她和 Steve 都担心多余。这戏宾客训练有素,看在资方的面子上,对 Steve 中英混杂的发言报以了热烈掌声。后续,不认识的男人女人轮番上台发表演说,掌声依旧一浪高过一浪,甚至有人开始唱《我爱祖国》,进行了突兀的才艺展示。 张束看得发懵,和杜润打招呼,感觉已经换了主题,不如先去换敬酒服。 跑了调的歌在走廊萦绕,两人相视,随即哈哈大笑。张束拍拍杜润,第一次吃了亏,下一次一定要留好心眼,不能再让他们乱搞。 杜润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只是拉住她,“走吧,张束。” 两人路过洗手间,突然听到里面几句英文咒骂声,随即是低沉的哭泣。有人在哄哭声的源头,张束仔细听着,却看到拐角处沈雪花和饶秘书身影一闪,往这边走来,不禁一惊,突然就想起董沁渝想让自己帮忙的事,拉着杜润进了洗手间。 杜润不解,出什么事了? 张束指指肚子,我肚子不舒服,你等我一下。 哪种不舒服,杜润问。但张束不说话,只往男厕所走。杜润想跟上去一探究竟,只见张束已经牵出一个熟人—— 董沁渝。他哭过,刚才的哭声是他发出来的。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张束拉过杜润,快,抱住你哥,别问为什么。 自己的继子和自己的儿子在洗手间门口紧紧相拥——沈雪花和饶秘书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诡异、好笑,并且非常不体面。 沈雪花一时不知该不该走上来,还是饶秘书替她开了口,“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张束走过来,“董哥家里出了点事。一会儿能不能让董哥先走一步?” 沈雪花没料到是这样的走向,点头称好。 张束又问,您和饶秘书是来……? 沈雪花笑,服务员都在忙,我让饶秘书给我指一下洗手间。你们快去换衣服,很快要上菜了,小润还要去敬酒。小董,你忙你的,今天辛苦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们说。 董沁渝擦了擦泪,道谢要离开,沈雪花又叫住他,小董,Steve 去哪里了,看到了吗?你走了,我让小饶招待他。 董沁渝摇头,我也没看见他,应该是去抽烟了。一会儿我给他发微信,让他上来吃饭。 张束笑笑,饶秘书,更衣室在哪儿,也麻烦带我们去一下吧,这家餐厅你最熟。 饶秘书干笑,你也熟呀。 当然。上次来还是陈星的见面会,现在轮到我结婚了,这才几年就换了天地。人生际遇排列组合,妙不可言。倒是饶秘书,是我的人生常客呢。 杜润直到推开更衣室的门,也没明白刚才发生的一切。 好在更衣室里,谜题的两位主人就坐在沙发上,等着为他做解答。 祸根是在融资酒会埋下的。 那晚,Steve 在洗手间随手给董沁渝整领带,却被人撞见。宝格丽的洗手间很大,那人很快就走得没了影。董沁渝凭香水判断是个女人,但具体是谁,他并不知道。 隔天,父亲给他打电话邀请 Steve 在婚礼上讲话,他突然明白了,那天看到他们的人是小妈沈雪花。董沁渝只觉头疼。沈雪花一直想借新医院的由头将他踢出董事会,如果他的性取向暴露,一定会被拿出来大做文章。 董沁渝对杜家这摊事根本没有兴趣。他在街上这么多年,赚得盆满钵满,回国不过是想给 Steve 拓宽一下业务,顺便还要去照看一下董玲,他的亲妈。董玲身体不好,之前一直在美国治疗休养,前两年非要回来做镇山虎,免得家业被小三独占。董玲放话,我董玲一天活在北京,她沈雪花一天不敢闭眼睡觉。 董沁渝觉得母亲好傻。前半生输掉,还要搭后半生进去。他和董玲谈过数次,自己赚钱能力一流,再养十个董玲也养得起,不要回杜家蹚浑水。但董玲不听,只说董沁渝不懂。人活一口气。 现在果真只剩一口气。 医院刚打来电话通知董沁渝,董玲病危。 他不知道沈雪花睡眠质量如何,但母亲先把自己熬死了。太傻了,傻得让他心里发恨,但他也知道,自己无法真正介入母亲的因果。 杜润听得两眼发直。他幼时爱哥哥,懂事后恨哥哥,再长大,对哥哥的感受变成了全然防备和一些嫉妒的混杂。哥哥是他嘴里的懂王,是恶势力和阴谋家。 而现在,这个站在他对立面的男人,坦坦荡荡在他面前走出了柜子。 董沁渝笑,我四十岁,Steve 四十二,在一起十年,早到了可以坦然公开的年纪。只不过,没必要在这些人面前受羞辱,沈雪花太急于让我们出丑了。杜润,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我没法说出你很好,因为我知道我也和“很好”没关系,但你和你妈妈不一样。 董沁渝又走到张束跟前,“之前的话,我不打算收回,收回也没用。但是,你确实很好,贝贝也很好。我欠你一个人情。不说了,我去医院了。Steve 可以照顾好自己,刚才谢谢了。” 杜润直到喝大了舌头,被人抬上车,还没完全捋顺这些事,只不停问张束,到底怎么想通的,实在聪明。张束知道现在说什么他都记不住,也依旧条分缕析给他讲,不是你不聪明,是直男不敏感。看懂一切的钥匙,是知道他们是一对儿。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哥家出事的?” “这个纯粹误打误撞。能让董沁渝哭的还有什么可能性?但话说回来,当时不管我给出什么理由,他也会配合。他要的就是一个台阶。” 朱贝贝感叹,饶秘书也是个倒霉的,抓起来就被当枪使。沈雪花非要找个第三方证人,不然怎么给董沁渝定罪。这么想来,张束这位婆婆真不是个省油灯。 张束附和,省油灯不怕,???但沈雪花这一步,与“恶”离得太近了。 朱贝贝喊杜润,婚姻存续期间,你可得对我姐好。 杜润突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束,去抓她的手。 “张老师,你知道吗,我其实不太知道该怎么对你。我爱过苏大夫,也没有完全忘了她,但我也觉得和你结婚很好。但总有一天我会忘了她,但是忘了她,你是不是也会觉得我是王八蛋?” 又问,“人能不能同时喜欢两个人啊?” 语无伦次。 朱贝贝没喝酒,从后视镜看杜润,嗤笑一声,“能,喜欢二十个也行。” 两人又开始斗嘴。张束静静听着,很快抽离出去。说是人生大事,也就这样过去。她突然想,这样的生活好像一个巨大的仓鼠滚筒,每天不停蹬腿,无法停下来。他们难道不会累吗? 她扭头看杜润,明明是孩子心性,她要是有这样的待遇,一定好好做一个清闲公子哥。却偏要冲到战场上拼杀。战场是什么地方,犹豫就会丢命。战场需要手起刀落的人。杜润会变成这样的人吗? 杜润疯癫傻乐,还唱起了歌。朱贝贝无奈,他平时够压抑的。 “嗷”一声,杜润吐了。 贝贝再来找张束是周末下午,车从里到外洗了个干净,杜润掏的钱。 张束坐上副驾,贝贝问,确定她今天加班? 张束笃定点头,确定。都说到这个份上,他没必要骗我。走吧,去国贸。 正文 第55章 她心思也不纯啊,转正要靠这种手段 一路堵车,还好两人有太多的话要说。 昨天回去,杜润还是吐,吐得张束甚至在想要不要叫救护车拉他洗胃。即便这样,晚些时候杜清的秘书依旧来接杜润回去打工。张束睡得不早,但在她睡着前,一两点时,楼道一直寂静无声。早上看他脸色蜡黄,张束买了早餐,杜润摆手说胃疼,老毛病犯了,只能喝粥。 会煮吗?张束张嘴就后悔了。从前苏大夫不来,杜润家的电饭锅都落灰。举手之劳,她去厨房做了粥,又要去家里给他拿药。 杜润说别麻烦,家里都有。 打开药柜,盒子袋子分得好整齐,每一类上都贴着标签,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是好学生的间架结构。张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她想起苏沛盈,昨天终于在新租的房子里安顿好,给她们发来照片。屋中风格变化极大,依旧是清淡家具浓墨重彩的点缀,但物品数量肉眼可见多了许多,是要安心住下去的样子。苏大夫说,在张束家住过的人,一定会和极简告别。人好像还是要热闹一点,被什么包裹着,才觉得自己正用力活着。 张束又看了看药上的字,觉得荒诞难过,苏大夫看似通透,其实处处是挽留。以她对苏大夫的了解,她也许并不期待一个结果,她要的只不过是杜润的态度,你哭出来,哭出来我就给这段感情画上一个还算美观的句号。 自己要是杜润,一定会选苏大夫,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远大前程。远大前程一定能带来这么贴心知意的伴侣吗。 张束叹了口气,人们追求的都是什么破烂日子。幸福近在咫尺,却非要绕远,绕到荒原,绕到旷野,最终无路可走,悔不当初。 直到张束离开,杜润还在沙发上蜷得像只熟透了的虾。手和嘴却不能闲着,看资料,回邮件,接电话。 站在门口,张束想到董沁渝,他就要透亮很多。 年长许多自然是一部分原因,而命运的恶意在他身上也过早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表皮,让他能从风雨中走过,毫发无损。虽然心被穿透是另一回事。 幸福过于简单,也过于难,找到能一生喜欢的事,找到能一生喜欢的人。或者,找到能喜欢一会儿的事,找到能喜欢一会儿的人。 这是董沁渝和贝贝说的话。 张束问贝贝是什么时候盯上董沁渝的?贝贝说,两家初见那夜,两人在饭桌上对呛,饭后通过张束加了微信,却立刻约出来喝酒。我们都知道一定会有用到对方的一天。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了他的性取向? 贝贝笑,这话说起来油腻,但对我没兴趣的男人只可能有两种。 哪两种? 对我没兴趣的,比如李行;和对女人没兴趣的,比如董沁渝。 张束笑,我真是白痴,还以为董沁渝看上你了。 拜托!朱贝贝也大笑,董哥很有魅力,但我也没有这么饥不择食,我的梦想还是睡到帅男人。哪怕 Steve,董哥吃得确实不错。 她又说。董沁渝看我的眼神有狩猎的意味,但与性毫无关系,这点我太有话语权和判断力,从前赴局,知道你是谁的女儿,言语上不敢骚扰,眼神也把人从头舔到脚。还是董沁渝拎得清,我也觉得我的脑子和资源真的很值钱。非要卖我,其实应该卖这两样,而不是朱贝贝这具身体。虽然不应该物化自己,但朱长跃真应该像董沁渝好好学习一下。 但你真的很棒,姐。贝贝看她。你是真的想安慰他,才恰好帮到了他。 张束想解释,但贝贝制止了她的自谦。朱贝贝相信,即便自己没有提前“通风报信”,告诉张束董沁渝需要帮忙,张束这个人,在那个时刻,听到那样的哭声,也一定会停留。 贝贝想起张束的灰色地带理论。她其实不太好评价张束。她知道张束心里一定有非常压抑的深灰色,但光明处,却白得刺眼。朱贝贝喜欢贴着她,是因为自己心中常年狂风四起暴雨连连,她想去张束心中光明处晒干,获得一些暖和气。 她笑,希望你以后只走纯白路线,做一个货真价实的圣母。 呸,张束说,你注意措辞。 绝对褒义。她又问张束,那你说我做的决定对吗?我该做圣母吗? 张束知道她说的什么事,反问,你觉得她“值钱”吗? 朱贝贝没吭声。张束打开手机,调出一张年轻女人的照片—— 在国贸写字楼下,张束和贝贝捧着这张照片,对着路人一个个看过去。 朱贝贝问张束,他说下楼了? 张束点头,这是个怂人,今天像个准点报时的摄像头。两人就笑,笑到一半,张束突然拔腿,向星巴克走去。那里闪过了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脸。 张束和朱贝贝很快在店里找到了她们的目标人物,并在这位年轻女人对面坐下。对面这张脸不算很漂亮,但紧致、白皙,带着一丝野心,一丝纯真和一丝沮丧。眼神很聪明,有自己的算计,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成绩差不了。两个女人都想起了二十出头的贝贝。但贝贝对职场从来没有侥幸,这是她们唯一的区别,也是贝贝和普通女学生的最大区别。 如果不带着侥幸,面前的女孩怎么会和陈星上床呢,怎么就会相信好机会只为自己准备呢。好歹也是一流学校一流成绩的女孩。 女孩甚至没有任何警惕,只淡淡扫了两人一眼,以为是寻常拼桌,又低头看手机。 朱贝贝的眼神带着玩味,死活不肯先开口,还是张束不忍心,示意自己来。 她喊了女孩的大名,“Hello,温瑶,我是猎头。” 女孩这才惊讶抬起头,“您认错人了,我没约猎头。” “哦?是吗,可是我收到了你的简历,很想约你。” “什么意思?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是什么新型骗局?”她说着,起身想走。 朱贝贝拦住她的去路,“我自我介绍一下,如果听完你还觉得我是骗子,可以随时离开。我是陈星的老婆。” 女生瞬间瞪大了眼睛,手脚都不知要放在哪里。 贝贝继续,“我知道你转正失败了……哦对,这家马上成为你前司的公司,是我们的老对手。” 良久,久到张束以为她要跑路,女孩才叹了口气,又坐了回去,“所以你们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陈总答应不会卖我。” 总要让人死个明白。 张束递过手机,这份 PPT,还记得吗? 女孩看了一眼,别开头,记得。 张束问,这份 PPT 怎么流传起来的,记得吗? 女孩想起来了。陈星出轨本来是件圈内小事,睡实习生,多么习以为常,但陈星承诺嘴巴封死,后续许诺转正。 可圈内能有什么封得住的秘密。很快就有人发了这份 PPT,不但有陈星之前的情事,还捎带手提到了出轨,陈星口碑已经受损。发出消息的人是一个业内知名八卦公众号,投行八卦女。 陈星提了离婚后,朱贝贝绞尽脑汁想让陈星净身出户。但是哪儿能找到陈星出轨的确凿证据呢?朱贝贝那晚找张束就是为了这件事。 张束确实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能搞到这样的证据,她又不是私家侦探。但她当时看过 PPT 之后的唯一想法,就是想将自己和贝贝从 PPT 上彻底抹除。 好在她现在有了另一个身份——爱康集团的儿媳。爱康集团不愿意自家人有这样的负面新闻,于是她要来了杜润的邮箱,写了一封警告信。麻烦删除,不然法庭见。这些自媒体博主,最怕吃企业送来的传票,他们根本打不过这种体量公司雇佣的法务。撤下文章便是,何必惹一身骚? 但张束还有个附加条件,一个收集投稿的八卦号,总要有投稿人。所以陈星的事,是谁爆料的呢?那边犹豫许久都没有回复。张束想了想,给贝贝打去电话,陈星组里现在同职级竞争对手都有哪几位?爆料的人应该就在其中。朱贝贝听了张束的推测,不禁拍手叫好,立刻发了她。 两男一女。据贝贝了解,女人刚生完小孩,在休产假;男一即将结婚,并不是赘婿;男二还是单身。张束心中暗想,大概率是男一,但还是将两个男人的名字报过去,大不了就一起告。公众号终于给出了一个答案,张束猜对了。 结婚意味着要买房买车,要给彩礼,想搞臭陈星,最好占了他的项目多挣奖金,也正常。 男人很识时务。和张束见面十分钟,就将实习生的简历递了出来。反正被恶心的是陈星,他何必不配合。至于实习生,对不起,活该了,她心思也不纯啊,转正要靠这种手段。 女孩听完,一言不发,头垂得要贴到桌上。 半天,她终于缓过来,问,那你们找到我,需要我做什么呢? 朱贝贝说,我要陈星净身出户,希望你提供证据。录音笔也要在你同意的情况下打开,否则取证无效。如果今天没想好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再约。 女生挣扎了一会儿,说,不用了,开吧,我配合。我对不起你。 几天后,朱贝贝给张束发了消息,姐,两件好事,第一,我起诉了陈星,我的律师说我稳赢;第二,我升职了—— 她发来了一张照片,里面是她和她的团队。她站在 C 位,笑得肆意。 团队里还有一张熟悉的脸,是那个实习生。 时间往回倒。 那晚录完音,女孩已经泣不成声,就要离开,朱贝贝却递上来一份 offer。 女孩有些愤怒,什么意思?我已经知道错了,真的很后悔,也提供了帮助,还要羞辱我吗? 朱贝贝也不生气,没听说过谁用一份 offer 羞辱人。亲爱的,你学历高,能力强,我在陈星那儿见过你的报告。你应该没少替他搬砖吧。现在他降级了,保不了你,你转不了正,后面还不是要一家家面?早晚也会面到我这里。不催你,你自己考虑。 说完,朱贝贝就拉着张束离开。走去停车场,路过 Bonpoint,朱贝贝给没见面的外甥女买了一摞衣服袜子。当然有期盼,但更多是感谢。 张束摇头,感谢就算了,前半段自己花了点时间精力,后半段全靠朱贝贝。张束想不到这么好的解决办法。 朱贝贝笑得很淡,她这份简历,是今年我收到的最好的一份。没必要为了男女之事错过一个得力干将。她打好工,我的工也好打。都不亏。 这张脸果然出现在了照片上。张束替贝贝高兴,喊她晚上来家吃饭。 而那晚,朱贝贝是顶着肿了的半边脸进门的。 正文 第56章 我会成为墙上的一块砖吗? 这是张束一辈子都很难忘怀的一晚。 后来,她也学李行,在日历上圈住了二零二五年的冬至。 说不上是什么因果。也许打开方式错了,也许每个人的坏运气都注定要收束在这一天,相互挤压,最终爆炸。 那晚的开头,是杜润敲响了张束的门,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话音刚落,就闻到了厨房里传来的香味,循着就去了。难得张老师做饭。 张束说,你少来,我很少吃外卖好吧,贵死了。 但是做这样的大餐还是第一次。 也算不上什么大餐,不过是有鱼有虾有肉。张束不会搞流行的 fine dining,至少不想在冬天搞。冬天还是需要大锅大碗。吃饭这件事里,最重要的环节,是让人有食欲。 杜润回玄关处找拖鞋,并没有他的号。他又跑去对门拿。张束突然意识到李行从始至终没来过这里,所以一直没备男拖鞋。 纽约的冬天比北京的冬天还要冷,即便在城市里,雪也经常下得能没过张束的脚踝——虽然李行高一点,肯定能好一点。张束想,这几天看新闻,雪下得火车都停运了,也不知道他暖不暖和,有没有吃上舒服的饭。 打开手机,今日份“拍一拍”份额已经用过了。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朋友层面的问候是鸡肋,大家都够忙,不需要不痛不痒的对话;说深了又会越界。说到底,非要设一个分手流程,不过是因为不想看对方“受罪”。李行舍不得张束背上背德的骂名,张束舍不得让李行当个小三,哪怕是假的。 朋友圈栏突然跳出李行的头像。张束几年前就关了红点,很少看大家的生活,今天却恰好刷到他的更新。 一张雪景,一张水饺。 真是心有灵犀。张束放下手机。 杜润已经穿着拖鞋和家居服进来,往沙发上一歪,熟悉地如同自己家。 张束给他端水过去,看他已经要睡着,不禁推了推他。 “不然回家补觉,饭做好再叫你。” 杜润拉她坐下,“不用,不用,张老师,你陪我聊会儿天,聊会儿天我就醒了。” “怎么这么累,你那边一切都好吗?” “都好。这几天连着下工地,又去盯设备采购,确实累,”他的手盖在额头上,“而且我今天还去了趟协和。” “胃还是不舒服?不然做个胃镜吧。” “哦,不是胃的事。胃去年刚看过,就是那些炎症。” “那是去干什么?别卖关子。” 杜润有些为难,“不是卖关子。不知道如何开口。我去看了董玲。她好惨。” 张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董玲,董玲。是了,生活里唯二认识的姓董的人,就是董沁渝和董玲。 她不禁有些惊讶,“你去看董玲?为什么呀?你跟董沁渝约了?” 杜润叹了口气,“没有,没跟他说。你知道吗,小时候我见过董玲,好几次。她没有我妈漂亮,但比我妈气质好太多。虽然董玲恨不得杀了沈雪花,但当着我的面,对我妈从来都是体面的。我后来长大点才知道董玲家世很好,杜清是靠董家发起来的,今天见她就更感慨。” “她的胳膊,”杜润圈住手,比了个尺寸,“已经这么细了。整张脸枯得凹进去。活不了了。” 惊人的细瘦。“癌症?” “卵巢癌。我猜她是知道自己在美国也延续不了多久,回来替儿子争家产。我站了很久,站到董沁渝和 Steve 来才走。” 张束不懂,“为什么要站那么久,良心不安?这事和你没关系。” 杜润苦笑,“我是果,也是因。如果我没那么争气,跑到沈雪花肚子里……当然,也一定会有别的姓杜的小孩出生,但至少我不用因此愧疚。我只是感叹,人心真是可怕的东西。” 他坐起身,很认真地看张束,“你说这样的基因会遗传吗?” 张束问,“这样是哪样?” “贪欲。会吗?” “那对不起,我没法给你你想听到的答案。即便不遗传,人就是贪的,都会在自己能触及的范围贪。” 不过,张束安慰他,你对你哥还是有感情。 高压锅里的肉好了。张束起身去给锅放气,杜润穿上拖鞋也踢踢踏踏跟过去。一锅漂亮的猪排骨,杜润抄起筷子就要夹。 张束拍掉他的手,再等一刻钟,贝贝就来了。现在吃你舌头都要烫掉。 杜润撇嘴,“哎,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和朱贝贝走在一起?她也算投行高层。如果没有家里这层关系,你会跟她做朋友吗?” 张束很诚实地说不会。反过来,朱贝贝也不会和她成为朋友。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妙就妙在此处。她和朱贝贝当然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各自有自己的圈子和朋友,可有些事只能和特定的人说。 那,杜润又低头看她,能说说你为什么会和苏大夫走到一起吗? 张束一愣,也回望杜润。原来他是在意的。 想了想,张束回他,“很俗的一个理由。鸡蛋和墙之间我永远选鸡蛋。毕竟我自己就是鸡蛋。” 杜润笑了,“谁是墙啊张老师。朱长跃?陈星?我妈?还是……我?” “非要这么说也没错。让你和苏大夫没法在一起的人是你,让贝贝婚姻不幸的人是陈星。但在这之后,还有一堵真正的墙。” 杜润明白了张束的意思。 良久,他喃喃,“我会成为墙上的一块砖吗。” 张束回答不了他。即便朱贝贝随后没有进门,她也回答不了。 朱贝贝的下巴依旧扬着,扬着换了拖鞋,扬着抱进来一束下属买的花,扬着走进厨房,在过于明亮的白炽灯下,暴露了半张肿脸。 是让杜润都惊呼的程度,和朱贝贝脸上的手印比,上次沈雪花简直像是在抚摸自己。他没憋住,蹦出了一句极难听的脏话。 脏话辱骂的对象是朱长跃。 这道题未免太容易解答。这世上谁还能这么重伤朱贝贝。 朱贝贝的眼睛却明亮有力,没有涂抹红色眼影掩盖,因为没有哭。 贝贝下午拍了照,请同事们吃了小蛋糕,就要去搬工位。她现在有了独立的办公室,窗景怡人。 老下属突然将手机推给她看,投行饭搭子群里传来一则爆炸性新闻——陈星带着长隆的材料,给鼎盛递了投名状。 张束和杜润当然知道鼎盛。鼎盛是唯一能压过长隆的集团。 据说陈星是受不了准前妻的羞辱,一怒之下做了冲动的决定。 张束完全能想到群里的风向。朱贝贝这女人手段太狠,要不是朱长跃的女儿,怎么会嚣张到这个地步。现在好了,亲自将有能力的自己人送到敌方阵营,朱长跃真是养虎为患。她还升了职,投行领导真是瞎眼。 不过是偶然一次出轨。谁还能不犯错误了? 朱贝贝没想到陈星会做到如此地步。鱼死网破确实让她觉得棘手,但她并不后悔。明明做错的人是陈星,谁做错了,就该接受制裁。她只是做了应该做的而已。 她的车从公司地库开出来没多久,就觉得后面有人在跟。 熟悉的迈巴赫,熟悉的车主,不熟悉的车速,和要将她别死在马路上的架势。 朱贝贝冷笑,如果后面的车是陈星的,她一个屁不放。可惜是她亲爹。谁能料到天下竟然有这样的亲爹。 认命吧。不过是一个嘴巴,他又不能真杀了自己。朱长跃如此气急败坏,说明她是最大的赢家。 贝贝将车停在路边,人刚下来,一个耳光就呼上来了。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使了好大的力气。朱贝贝的高跟鞋一歪,一个趔趄,退了几步,勉勉强强才站稳。 “你为什么把他逼到这个份上!他手上全是长隆的材料,而且他最了解咱们家!” 正文 第57章 成功从来不是幸福的保险 太疼了。但朱贝贝不知为何竟突然觉得有些畅快。 朱长跃这么多年一直是圈里著名的好好先生,朱贝贝却知道他的暴戾。这些暴戾,体现在每一次打球挥杆的力度、每一次拳馆击拳的汗水,以及每一次亲自开车不顾安危的势头。他只是不打人,但不打人只能说明他不是野兽,却无法代表他就是一个“人”。 朱贝贝当然知道父母离婚的原因。母亲出轨,贪图虚荣,和洋人跑了。那时她还很小,只知道母亲是人人口中的背叛者。她甚至连背叛者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跟着别的孩子胡乱地叫。只有外公外婆告诉她,你可以怨她,但她有自己的难处。不说富贵浪漫,如果遇到这样一个人,不如不进入婚姻。 等到少女时期,朱贝贝才从不同的人口中拼凑出了一个真相,当年朱长跃用了不少手段“推动”母亲出轨。比如永远撕毁母亲每次递上来的离婚协议。三十年后的今日,上庭打离婚官司,没有实质证据都几乎离不了,更不用提从前。 朱长跃不骂人不打人,但凭母亲好说歹说,他却从未松口,避而不见。疯女人和坏女人就是被这样塑造出来的。而朱长跃毫发无伤,靠着可怜人的经历在男人堆中获得许多同情,从低爬到高,竟然成为了他的一种资源。 贝贝和张束曾讨论,但凡朱长跃没升到今天万人瞩目的位置,周茵再美丽单纯,愿意做笼中雀,也不会有任何好下场。 说来讽刺。这段婚姻能走到今天,第一功臣是齐总。齐总穷苦人家出身,是第一批被知识改变了命运的小镇做题家。他有一个极爱他的母亲,和几个为他牺牲的姐姐。好在他有良心,对母亲和姐姐都好,教训过不检点的父亲和姐夫。为人保守有保守的好处,他最看不惯婚外情。为了齐总,朱长跃也不敢犯错。 所以今日,看到他终于露出了真面目,朱贝贝反倒久违有了兴奋的感觉。 她又是什么好人呢。利用过张束,将陈星睡过的实习生招至麾下,美其名曰 Girl Helps Girl,除了看中她的潜力,何尝不是与朱长跃一样,做了圈中不落口舌和把柄的好人。她再厌弃父亲,他们的身体里也流着一样的血,有着同类的气味。如果她是杜润或者董沁渝,待到羽翼丰满,父女二人见面就会拼杀撕咬,非要分出一个大小王来。一次不行就两次,她势必要占据高地。世俗意义的成功重要吗,重要,但没有将父亲扯下水重要。 但是,但是。 张束给了她一种爱。 贝贝想,张束的亮光并不像太阳。 她们两个,更像是月亮与雪人。雪人站在浅白色的光明里,永远不会融化。 她感受过爱,虽然做不到完全的良善,但至少能慢慢放下从前虚与委蛇的面具。 于是她站稳、站直,笑眯眯冲着朱长跃说,你他妈才疯了。承认吧,你就是一个重男轻女的伪君子。 朱长跃步步紧逼,我哪里重男轻女?我送你出国读书,给你买房,在你找工作时给你背书,我有哪一点做得还不够好?我现在可以给你立刻列一个表,一百件事,我为你做的,有没有? 朱贝贝一时语塞,是了,这些都是朱长跃的功勋。拿出去对外展示,是赫赫有名的好父亲。但哪一对真正爱子女的父母会给自己记一本功劳簿?张束说得对,爱是掩饰不住的,是会被人感知到的,感知不到的,一律是赝品。 朱贝贝并不后退,直视父亲的眼睛,“长隆不会被搞倒,你心里清楚,气急败坏的原因,不过是曾经任你拿捏的小虫子翻身咬了你一口,让你升不上去了而已。我也是这只虫子的受害者,所以我采取了行动。我不知道您不但放过了他,任由他胡来,还要把气撒在我身上的理由。” 朱长跃不说话,朱贝贝又问,“爸爸,长隆不会姓朱,长隆不是我们的王朝,你这一生已经走到了这么高的位置,还图什么呢?人不可能一直往上爬,命里总有承不了的福分,到此为止吧。” 朱长跃静静看着贝贝,良久,“你和你妈妈真像。” 朱贝贝想了想,“是吗?但我觉得我还是比她幸运。她和你没有血缘,我和你有这样的连接,反击起来要容易得多。” 朱长跃点头,“好啊。三十多年,养出一头狼。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接你回来。” 朱贝贝笑笑,没再说话。她很想提醒朱长跃,出国的钱和买房的钱,有很大一部分是出自外公外婆老房子拆迁的费用。如果不是外公外婆去世,她也不会被接到周家。之后,她便开启了寄宿学校的漫长生活。用“养”这个词,实在不恰当。 她给朱长跃鞠了一躬,留了句“谢谢您”,就此离开。刚才的“爸爸”就是最后一声了,从此生命中只有长隆朱总。 朱贝贝将车快速开走,开到能停靠的位置,才脱力一般靠在椅子上。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断亲,一刀切下去,伤口没见血,还是痛得她弯了腰。 她想哭,但又觉得此时的氛围不应该哭。她赢了。于是贝贝放上最欢快的音乐,车速飙到最快。北风灌进车里,她在寒气中冷却。她决定,晚上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在张束的家中,在最安全的地方。 本来是温馨一餐,最后的结果却是贝贝在激情演讲后突然醉倒。肉没怎么吃,酒也才下去两三杯。 杜润惊讶,“原来朱贝贝爆发力这么强。” 杜润帮张束将贝贝弄到床上,她的脸被头发埋住,李行的猫盘在她的头发里,和她一起打鼾。杜润就这么看着,突然小声说,别说,还有些羡慕她呢。 两人走出卧室,走进客厅,杜润眼里的感情一览无余。 张束问他,怎么,你也想断亲? 杜润没说话。 张束清楚,杜润也清楚,他断不了。 杜润问张束,怎么突然想要养猫? 张束淡淡,朋友的猫,放我这里寄养。 杜润笑,我最喜欢猫,但沈雪花不让我养,我小时候丢过几只猫就全明白了。以后我能来和它玩吗? 当然可以,张束点头。她和喵喵相处时间不久,但能看出来,这是个喜欢热闹的女孩,以前和安静的李行在一起总归寂寞。 杜润突然轻轻拥抱了一下张束,短暂的一下,旋即离开。张束没说话,只觉他心中可怜的小孩依旧在挣扎。也许杜润在等,等成功后,这个孩子就不再可怜。但成功从来不是幸福的保险。 杜润连吃带拿,将吃剩的饭菜端到了对面,也不是顶级美味,只是确实好久没吃到家里的饭,胃会舒服一点。 张束坐在桌前写文时,朱贝贝醒了。张束给她递水,她摇手,今天喝得不多,只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密集,太累,情绪又激动,醉得好快。 张束坐在她身边,问,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朱贝贝点头,又摇头,想笑又想抽泣,最后终于挤出一句,“姐,我会幸福吗?” 好大的命题,人们对这个虚无的彼岸总是过分执着。 对于张束来说,能吃一餐好的的饭是幸福,能睡一顿好觉是幸福,遇到喜欢的天气是幸福,心里有了惦记的人是幸福。 如果生活每天由这些幸福构成,那就是奇迹了。 她问贝贝,和朱长跃在一起幸福吗?抛开权力、地位和资源,抛开面子,抛开奢侈,你幸福吗? 贝贝沉默。肯定是幸福过。 张束说,至少你没办法痛快说出这两个字,那么离开总是对的,未来怎样我们都不知道,但至少我们自己要先信。 贝贝握住张束的手。说对未来有恐惧感是真,世界变成这样,行业环境也到了谷底。人生至少还有四五十年,后面失业了怎么办,能不能过苦日子?但她又说,朱长跃不过也是一个高级打工人,他也有面临失业的风险。自己好歹年轻,有手脚,这个时代活活饿死也不是件容易事。如果哪天深夜后悔,再痛哭也来得及。从此以后她不想贷款和预支焦虑和痛苦。 贝贝安心和猫搂在一起睡去,张束却睡不着,杜润羡慕,她又何尝不是。她没有贝贝这么强,也没有贝贝这么有勇气,她能看清别人的事,也当然能看清自己。她有懦弱,也有贪婪,但她想,事已至此,反思无济于事,人总会被当下的局限困住。总有一天,她会冲破温室屋顶,彻底走出来。至少她要先信。 那夜张束睡得很不安稳,醒来数次,又不断入梦。 梦里,她反复进入一条温暖的河流,河水粉红,周遭奇花异草也是粉红,仿佛一条幽深的产道。张束顺流而下,在梦里反复问,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陌生却温暖,诡异又平静,像回到了生命的本源。但没有人回答她,四处寂静无声。 张束只觉自己越来越轻,越来越小。突然一阵浪涌来,兜头浇到头上脸上—— 她猛地惊醒,只觉腿间一片濡湿,热热烫烫。 浓重的腥味。是血。 张束没有多想,轻而迅速地起身,贝贝还在一旁熟睡。不知为何,她的心里竟没有一丝慌乱。她从容地垫上卫生巾,换了衣裤,裹上羽绒服,从家中走出去。 对面的门也在同一时刻打开,两人看到对方皆是惊讶。 此时,北京冬夜,凌晨四点。 “你去干嘛?”张束问。 “我去工地,那边出了点急事,你呢?” 杜润突然觉得不对。这个时间,张束急匆匆出门,只有一种原因。 “你是不是……?”他看着她的肚子。 也没必要隐瞒。“帮我一把,杜润,我出血了。” 两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尤其是杜润。杜润快速将张束扶上车,一路超速驾驶。实在闯不过去的路口,杜润问她有没有别的感觉,冷不冷,身体抖不抖? 都没有。杜润微微安心。 距离医院还有一条街时,张束突然问,杜润,最好的情况是什么,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杜润想了想,问她,每天的试纸颜色你都做记录了吗? 张束答做了。她准备了一个本子,专门用来贴试纸结果。每天都是两道杠,第二条杠由浅到深,没有任何异常。已经贴了二十天。抽过三次血,HCG 翻倍不错,除了孕酮一直低位,但药也从未间断。 杜润心中知道答案。命运苛待了张束和这个小女孩,却又一定程度善待了她们。 “走吧,我先陪你去医院,再去工地。别怕。别怕。” 正文 第58章 替你和你人生中的遗憾祈祷 张束直到走进诊室才明白杜润为什么一定要陪她来,因为大部分私立母婴医院没有设立急诊。杜润家的也不例外,这是他急着开设综合医院的原因。许多母亲和他说,在内心最脆弱的时刻,还是希望能去平常去过的医院。他希望能有这样为患者保驾护航的港湾。 杜润在微信上摇人,摇了一圈,终于喊来了他的另一个老同学,一位短发女大夫。 等待的过程中,杜润问张束,怕不怕?张束摇头,不怕,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女大夫没给杜润什么好脸色。烦死了,能不能让人睡个觉,是院长就折腾老同学。 杜润回呛,有本事你别来啊。 也不是只有你拜托我。女大夫快速换好衣服,前襟上挂着名牌,一闪而过,姓曲。 “谁还拜托你?” “你真有闲工夫。为什么不去三甲急诊,离你家也不远。” 杜润看了一眼曲大夫,没说话。曲大夫懂了,转身洗手,指着诊室里的床,“杜润,消毒,给你朋友铺单子。” “老婆,是我老婆。” 曲大夫意外地“哦”了一声,又特地看了张束一眼,“躺上去,我看看。” 帘子拉上,裤子褪下,一阵凉意。曲大夫探出帘子想说什么,鉴于两人是夫妻,又欲言又止。杜润心下一紧,和曲大夫对视,曲大夫点了点头。 “走,再去做个 B 超确认一下,”她顿了顿,“不用做阴超了。” 杜润清楚,做不做 B 超,结果也变不了了。 “憋尿吧,憋好了进来。” 兜兜转转,张束又躺上了这张熟悉的 B 超床,是第一次见到苏大夫的那张。 温热的液体挤到了小腹上,探头在她的身体上游走。屏幕上黑白画面不断变幻,仿佛漆黑的海面上涌来不详的白色浪花,一波又一波,与刚做过的梦竟有些相似。 而海水中央却没有月亮投下来的倒影,空空如也。 没有孕囊,曲大夫叹了口气。 一帘之隔,杜润的叹气也微不可闻。 “我是流产了吗?”她问。 张束总算懂得了杜润说的好消息与坏消息是什么。 好消息,她来“月经”了。 坏消息,她来“月经”了。 虽然生化也是流产的一种,但痛苦最小。这颗没有活够五周的受精卵在着床初期就悄然溜走,没有任何告别的兆头。 曲大夫想要拉开帘子,张束阻止她,让我穿好再出去。 曲大夫率先走出 B 超室,拍了拍杜润,你们还年轻,还能再要。又冲帘后喊,你先平复一下心情,然后回诊室,给你交代一下注意事项。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别难过,试管真的很容易掉,现在掉比后面掉好太多了。 她很贴心,将时间留给受到巨大冲击的“两口子”;也很冷漠,三言两语给一个刚失去孩子的母亲判了死刑。尽管还称不上是孩子。 杜润将张束实实地圈在怀里。这时候他是谁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眼前的人,急需一个可以支撑的工具。他轻拍她,语气慌乱,张老师,张束,曲大夫不是故意的,她是大夫,她见多了,平时她和病人只会说得更少、更直白。 这是他不想带她去三甲的唯一理由。他一早就知道是什么结果。 张束不怪曲大夫,对杜润亲密的怀抱也没有任何感觉。她现在只是麻木,也不想流泪,也不想嚎叫,也不想瘫坐在地上,只想直愣愣地站着,站到地老天荒。 杜润还在说,刚才曲大夫说了,我们还年轻,还能再要。他又纠正,说错了,是你还能再要……总之我陪着你。 张束的心此刻一句都听不见了。她的孩子,或者说一部分孩子,和她的下体正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她读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文字,竟然无法用语言形容此时的感受。 回到诊室,曲大夫给张束打了医嘱,并着重嘱咐杜润,好好照顾她。还好你自己是医生,都懂。说完,曲大夫离开了。 张束还是呆坐在桌前,一动不动。杜润有一刻甚至想,张束的一小片,是不是已经死在了 B 超台上。 他的话语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到底不是丈夫,而朋友该说的该做的,已经全都说尽做尽了。他的手在张束肩上搭了搭,又抽离开,说自己先去开车。手机一直在响,但他犹豫再三还是挂断了。 曲大夫换好衣服,进来发现张束依旧没有动。她叹了口气,问张束还好吗,要不要抱一抱你?张束点头又摇头,终于觉得血液回到了自己身体里。 张束站起来问曲大夫,你也回家吗? 啊?曲大夫没想到她问这样的问题,看了一眼墙上的表,说不回了,都快六点,七点有台剖腹产,八点半还要出门诊。找个休息室眯一会儿就好。 好辛苦,今天谢谢你了。张束说着就往外走。曲大夫在后面叫住她,你之前的医生是李行吗? 张束应了一句,并没有看到曲大夫神情上的古怪,甚至忽略了李行的名字。 她想起那根长长的取卵针,三十五厘米,戳进她的身体;想起肝素打在肚皮上,青青紫紫;想起取完卵后复查,前一个排队的女人抹着泪出来,张束忍不住看她。等她自己走进去,医生很淡地评价,以为怀孕那么容易呢?尤其试管,九死一生的。哎,但女人生育本身就是九死一生的。 到底是什么给了她孕育的勇气,给了她面对“九死一生”的勇气?答案不存在,孕育是靠冲动完成的,到了最后,甚至有一点箭在弦上的顺水推舟。虽说没人能在做母亲前完全做好准备,但自己这样是不是太过草率?她真的是诚心求女,还是单纯陷入了“我执”,非要去完成一件感动自己的事?要孩子本身,是不是就是为了完成自己的私欲? 张束浑浑噩噩地走出医院,杜润在她身后鸣笛,她都置若罔闻。最后杜润下车,生生将她拉回了车上。 张束后来才知道,那天杜润的工地,工人在闹罢工,闹了一整夜。 这是张束人生中唯一躺着度过的“经期”。 如此特殊,如此创痛,竟依旧没能体验“痛经”。 朱贝贝今年的年假用光,即便立了大功升了职,又临近新年,却依旧没能预支到下一年的份额。年底,投行年终考核,忙得团团转,她自己当了中层,拉了几个 IPO 项目,脚不沾地,只能赶下班匆匆来看张束。 第一日,她进门就冲张束喊,夜里为什么不喊我,早上为什么不告诉我!又扑过去抱张束,说哭吧姐,想哭就哭。 但张束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后悔自己挑了性别,让这个尚无生命的胚胎和她有了更深的连结,却又庆幸自己短暂地拥有过一会儿女儿;她后悔在贝贝催她给孩子起名时拒绝了,如果起了,是不是这个孩子听到妈妈的呼唤,就会留下来?但她又庆幸,一旦有了名字,她失去的只会更多。 朱贝贝累得免疫力低下,在病毒季光荣倒下,发烧咳嗽。后续好起来一些,也只敢给张束远程点一些餐食。张束让她别费心,毕竟贝贝烧到三十九度,也是一个人扛,谁来照顾她。贝贝声音虚弱,感谢我的再生父父——董哥和 Steve 和我离得不远。 张束放了心,便又没入了床铺中。空荡的房间只会让思绪更多。 人真是一座座孤岛。暂时相遇,汇合成一个群落,而后又因各种事由分开。她有爱人与朋友,也有一些遥远的家人,但许多快乐痛苦,却总是无人分享无人替代。这也许就是生命的真相。 杜润来过又走,比贝贝更焦头烂额。张束问他情况他并不说,这间屋子的空气已经很沉重,不能再承受更多糟心事。 有一个人却从始至终陪着张束。 冬至是北半球夜最长的一天。那日回到家,外面天还漆黑,张束去书房瞪眼坐到天明。待天际泛白,云被包了金粉色的边,她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有人拍了拍她,而后,这个人破了戒。 在几十条“拍一拍”之后,李行的声音终于穿过屏幕温柔的传到张束耳中,他说,我们打个视频吧。 随后视频打来,张束点了接听。 张束没说话,只有李行一个人在说。纽约已经是晚上,他跟张束说今天的工作和生活,说今晚做饭准备了什么食材,说洛克菲勒大厦和布莱恩特公园都已经点了灯,支起了圣诞树,备好了滑冰场;他说华盛顿广场的落日好美,你们学校好大,几乎覆盖了曼哈顿的中下城;他又说纽约好冷,从前没有好好学过地理,这次去才发现其实和哈尔滨一个纬度。李行说了一晚话,一直说到自己睡着,也没有将视频挂断。 后面几天,大部分时间他们都通着电话,张束这边一直很安静,像李行口袋里的电子宠物。 他们互相分享了睡觉时均匀的呼吸,也分享了做噩梦的瞬间。在张束惊醒大喊时,李行总是说“我在”。他们分享了食物的味道,分享了游戏和电影,也分享了洗澡上厕所时短暂的离场。 一直到新年那天,张束终于挂断了视频。她走出家门,开车,给车加满油,而后花了一个半小时,去了郊区山上的寺庙。 她穿得很厚,生化毕竟不是真的来月经,经历了这一遭,人变得十分怕冷。她知今日有人做超度,早就约好了一起来听,要在庙里坐很久。 停了车,张束慢慢地踱上山。冬天北方的山和天空有明确的冷灰色分界线,光秃而清晰,就是山本来的样子。 她驻足看着,看得入迷。到了此刻,她依旧不知自己是不是罪人,又该给自己定什么样的罪行。也许想制造一个亲人来让自己圆满,本身没有罪,只不过过于沉重,于自己,也于自己肚子里的生命,无人能承受。 但她终于活了过来,有罪也好,无罪也罢,都需要重新起身,走出去,以一个成人的身份,一个母亲的身份,和这个孩子道别,也和旧日的自己道别。 听完经,旁观完仪式,临下山,她给女儿烧了三柱高香。 对不起。再见了。希望你下次能去更快乐的地方。 如果在未来的一天,我变得真正完整,如果我们还有缘分,那时让我们再重逢也不迟。 她慢慢走下山,回望庙中烟火随风飘去,突然觉得,这一生让她一个人生活,她也可以接受了。没有别人的爱,也可以接受了。 她终于长大了。 只是代价好大,心被挖掉了一些。 她想到苏沛盈说的爱的理论,爱就是要将心掰掉一小块。张束只觉脑中“叮”的一声,或许这次她真正学会什么是爱了。 走到山脚下,她突然想给李行打一个视频,告诉他自己现在的感受,告诉他自己可以继续生活,那边却罕见地挂断了。 随后一段短暂的视频发来,教堂的烛火温暖摇曳。 李行说,我没有宗教信仰,但新的一年,我想来替你和你人生中的遗憾祈祷。 正文 第59章 “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 李行笑着,声音很低。西药倒是能治一部分东方的病,就是不知道西方的神管不管东方的事。 他是唯物主义,从不信神佛,但那日看到杜润在群里急迫喊人,他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一定是张束出事了。才不到五周,除开宫外孕,不至于是要命的事,但那一刻,他像是回到了从死神手里抢人的那台手术上,学着他师傅的样子,边默念他脑海里为数不多的神仙名字,边给曲大夫打电话。曲大夫是他和杜润大学时代关系最好的女同学,但更关键的,是曲大夫因为母亲生病的原因,半夜从来不开飞行。被曲大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他才醒过来,觉得自己自私,但那时他只希望所有运气都站在张束那一头。 张束终于落了泪,并不汹涌,细细地挂在脸颊上。她以为她会以暴烈的方式给这件事画上句号,但一周后她终于明白,这个迷路的孩子会彻底被印在她的生命里,像是扎进牙床的一根小刺,和肉生长在一起,吃到一些特别的食物,就会有细密的疼。 但她哭,并不是因为李行的举动,也不是因为终于从头到脚正视了自己,而是因为视频里闪过了一个小小的恐龙钥匙扣。 原来那晚,垃圾筒旁的那箱玩具,并不是被小区的孩子捡走的。领它们回家的人是李行。 她很想问他为什么,但答案昭然若揭,因为他爱她。很难想象如果不是爱,一个三十多岁忙碌行业的男人,怎能做到时刻陪伴大洋彼岸一个暂时没有关系的女人。 她感谢李行的爱,像春日融化的雪水,一点点渗透进冻透的土地,浸润了每一寸龟裂的地方。 但她的生活不能只有、只靠着李行的爱。后面的路,她要怎么走,只能是她给自己做主。可能崎岖,可能是弯路,但她要靠自己的心和自己的双脚,不能再生长攀附在任何人身上。 从山上往下开,进了城,太阳已经垂到楼宇的缝隙间。天空从黑过渡到蓝,再与橙红色相连,融化成一片。说是最漫长的季节,冬天也只剩下最后一个月。夕阳的美已经不再需要用肃穆这样的词来形容。醇厚、浓郁,却比十二月轻快。夜总算是越变越短了。 街上并不好走,许多不顾温度的年轻人出来狂欢,羽绒服下面穿裙子,裙子下面又穿毛靴,乱七八糟,不管不顾,是年轻人的特权。他们勾肩搭背,笑容满面,庆祝新一年的到来。 到了热闹街区,一走一停。张束干脆将车停在路边,跑去最近的咖啡馆,点了一杯热牛奶,坐在窗边小口喝着。 她静静靠在座椅上,看窗外雀跃的脸透出旺盛的生命力,心中只觉好美。她想为这些美丽欢呼,甚至感受到自己全身的血液也随之起舞。 过去的一年,她得到了,也失去了;爱了也痛了;笑了也哭了,和从前经历过的每一年都相似,却又都不同——她终于生生将裹在自己身上的茧撕开,窥到了一丝自由的风。外面风大雨大,但新的一年,她祝愿自己能乘风飞去。 她轻轻将杯子举高一些。敬自己。 李行此时发来在教堂录下的唱诗班音乐,她点开,平静安宁。 也不知道纽约寒冷的清晨,李行是怎么在里面坐了那么久的。 李行总能看穿她的心思,很快和她说,你别担心,对我来说也是一种难得的放松。 张束沉默很久,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担心了。 李行笑,能不能就当我有医德,特别关心病人,想跟踪病人的情况。 不能,你又不只有我一个病人。 哎,李行叹了口气,可不可以给我点面子。是,我担心你,因为我想担心。我这个年纪,谁还能强迫我把心放在哪里呢。 李行从没有和张束讲过,和张束分开的那个早上,他从床上起来,突然有一种冲动。不如去找张束,抢在杜润前面,和她在一起,相爱一天太短,他没有爱够。他知道她的情况特殊,可她聪明,他也聪明,后面的日子总有办法过下去的。 但他还是走了。打开方式他不强求,但他贪图一个好结果,一个长长久久。学生时期他听班里女同学在 KTV 唱“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他想,这是什么玩意儿,狗屁不通。而今,他学会了这首歌。 到了机场,张束没追来,朱贝贝的电话倒是追来了。他对朱贝贝的说话方式已经熟悉,不是开门见山,而是开门炸山—— “我姐离婚后,你们打算怎么办?” 李行哑然失笑,“首先你姐还没结婚;其次,到时候要看你姐自己的意愿。” 朱贝贝说,“李大夫,你的答案聪明妥帖,但不够有诚意。昨晚你和我姐离开,我看到了;夜里她没回来,我也知道。可你还是去了机场。” 她下了结论,温柔是不能击败生活的,勇敢才可以。 半晌,朱贝贝要挂断电话,李行才开口。朱贝贝,我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我能做到的最好,也就是在张束自由或者不自由时接受她的全部。接受她要步入一段婚姻,接受她有了一个孩子。这些都是张束的人生。也许你说得对,我确实是过于实际的胆小鬼,有太多基于现实层面的考虑,也没法给你或者她什么口头承诺。但再次站在她面前时,天时地利我不管,人和我会做到。” 不过朱贝贝,我想说,也许我们没必要击败生活。把生活当作永恒的敌人是没有办法走到幸福的终点的。 张束在喝光最后一口牛奶时,听到李行说,张束,我重新拿起手术刀了。 我在咱们分开的日子里,做了许多台成功的手术。在走进手术室前,我依旧惶恐,但我的手不抖了,也不用再靠喝酒进入睡眠了。 长大的,也许不只有你一个。 张束下了电梯,楼道里早有个人在等。竟是周君。 周君空着手,也没穿棉衣外套,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张束问,怎么穿这么少? 杜润从门里走出来,我回来的时候阿姨已经在这儿站了好久,提着大包小包。阿姨说想看看楼道环境,哦不对,应该叫妈。不好意思妈,我还没习惯。 周君说没关系,称谓不重要。 周君五点就到了,从山姆买了鸡鸭鱼虾来,嘴上说路过,实际还是想来看看张束的情况,顺便给她做些饭,补补身体。她以为张束应该在家,没想到生生站了一个小时。 只是这么简单的话,说过无数次的话,见了女儿,却又卡在嘴里说不出来了。五周了,她才稍稍过了心里的关,确定女儿怀孕了,她要升辈分了。往年这个时候都会安排家宴,今年朱长跃和周茵去了澳门,家里聚不起来,于情于理,她也要来看看。 杜润是个聪明的,早就让张束放了些生活用品和衣服鞋帽在他那边,以备突击检查。但周君是婚龄三十五年的人,走进屋子环视一周就觉得不对,张束住过的地方,总会有过多的摆设。她以前总骂女儿,不填满一个平面就难受,真是有病。 但这里不是,这里没有一个空间属于张束。杜润不爱她女儿她当然知道,但也不至于连摆些饰物的权力都要收走,这个男孩虽然圆滑,彬彬有礼却也不是装出来的。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并不住一起。 那孩子是哪儿来的?真的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吗? 也许答案就在对门屋内,但周君不想去面对,她已经向阶级和物质条件低了头。她在厨房里挑着虾线,脑子里滚过无数念头。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动摇了,想向真相投降。她有张束旧家的密码,她想在那扇门上试试。 然而当她就要走去对面时,张束回来了。 张束也庆幸周君在这个时间点出来,不然她一定会自然而然的去开自家门。一段婚姻,有两套门对门的房子,已经说明很多问题。她最近没有多余的体力和精力与周君缠斗。 杜润将他们请回屋,食材都已经被周君处理好,就等下锅。周君围上围裙走进厨房,喊张束来,很克制地埋怨她,发微信不回,打电话不接。张束掏出手机,屏幕是黑的,没电了,路上实在堵车。 周君惊讶,你不会还自己开车吧。 是啊。 岁数也不小了,既然怀了,你真的要小心一点。流产的概率比你想的大得多。 杜润在客厅泡茶,周君借着油烟机的轰鸣声问,他对你好吗? 好。 真的好? 真的,我每次生病、去医院,他都陪着。 张束想笑。她确实没说谎。取卵的时候、取完卵发烧的时候和流产的时候,杜润真的都在。 虽然知道有夸张成分,但周君还是稍稍放心。能做到这点,以这位女婿的繁忙程度,已经远超她预期。严格来说,比张军平、朱长跃,以及贝贝处在离婚冷静期的前夫陈星,都要好。她突然想起来有次家宴,贝贝腹痛,是自己和周茵开车将贝贝送去的医院,陈星被公司电话叫走,直到贝贝打完点滴也没见他来。贝贝笑说都是同行,理解。 周君记得,那年这个陈星升职了,朱长跃高兴,在家宴上多喝了几杯,说了许多胡话。有什么用,都是一场空。 周君将思绪拉回来,刚要再说,张束突然问她,周茵流过产,对吗? 周君一愣,你听谁说的? 张束笑,紧张什么,周茵自己说的。 周君还在懵着。这是周茵三十年来不能碰的雷区,连老太太都不许多问一句,她竟然能自己说出来。 那个孩子本应是九二年的,和张束同年,比张束整整小一个季节。 那年周茵二十一岁,大学没毕业就怀了孕。老太太觉得败坏家风,要求她打掉,但大夫说周茵宫内环境天生不好,打掉很难再有。男孩家找上门表了态,也不是不能结婚,毕业找份闲差,或者在家相夫教子,多好的安排。 但老太太不愿意,周茵成绩好,能保研,何必要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后来周茵在老太太的逼迫下去和男方家里交涉,十字路口,她不小心从老太太的自行车后座上掉下来,孩子就这样没了。但也因此,周茵成了家里学历最高的人,只是后面再也不能有孩子。第一任丈夫因此出轨,后面再遇到对生育没有要求的朱长跃,已经烧了高香。 时至今日,都没有人能评判,老太太替周茵做的选择是对是错。 张束又问,那你流过产吗? 周君笑了,看你这个问题问的,那个年代,避孕条件不好,大家或多或少都经历过。 但也因此有了你。 正文 第60章 解释清楚为什么和陈星在一起 铝驺周君的温情突如其来。 张束理解周君,周君一定和她一样,因为这个新来的成员,找到了埋在最深处的记忆,零星的,快乐的。周君也一定和她一样,期待这个新生命,能烘干自己来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潮湿。 但没有一个婴儿应该为整个家族的幸福负责。她是来体验人生的,而不是来做一块补丁。母亲、自己和孩子,本也不能是互相拯救的关系。互相拯救只会是一出新悲剧的起点。 但她不怨周君,自己也才想明白这个残酷的事实。 看着周君难得柔和的表情,张束冲着进来切水果的杜润使了个眼色。人们总愿意在美梦里多待上一刻。 敲门声响,杜润要去开门,张束却使唤周君去。 杜润笑了。新年夜晚,不请自来的人还有谁,一定是朱贝贝。朱贝贝恢复了一些元气,声音还哑着,嗓门已经大了起来,语出惊人谁也收不了场。不如让周君去堵她的嘴。 果然,门开了,一句“贝贝来了”,之后紧接的是一片安静。朱贝贝恢复端庄,将手里的精品走地鸡、海参燕窝和捧花一样样往进来拿。 周君看见贝贝手里的东西,夸贝贝很懂,又说,不管什么年代,来看孕妇都要送只母鸡。 朱贝贝听到“孕妇”立刻反应过来,是,我姐现在是两个人,得保证营养。 周君盯着贝贝看,最近脸色好了不少。 朱贝贝尴尬,姨你说笑,我可是刚大病初愈。 周君还是盯着她,最近还经常过来? 朱贝贝脑子转了一下,现在不一样了嘛,我姐和杜润过得好好的,我一个离婚妇女来当什么电灯泡。但看还是要看的,张束现在正是需要陪伴的时候。 周君这次没再说扫兴的话。这么多年,她从来不想和朱长跃持相反意见,给自己惹烦恼,但眼前的女孩明显走进了一片新天地,脸上残余的病气也挡不住眼神中的飞扬。她想,这个婚离得挺好,这个亲,也许也没断错。 杜润帮周君拎东西,一起去了厨房,将时间空间留给姐妹俩。 避开周君,贝贝告诉张束,海参燕窝是从董沁渝那里搜刮的。董沁渝特地交代,不要说是他送的。 真是好傲娇,张束说,一会儿我给他发个微信谢谢他。 还真不是傲娇,贝贝解释,这些礼物他早就买好,但他妈妈那边情况很危险,几次抢救,人一直在 ICU。还没为你庆祝,你这边就出了这样的事。 朱贝贝说不下去。 张束摇头,没事,也算送到了节骨眼上,怀孕流产都适用。 所以他觉得过意不去。 人算不如天算。那他今天也在医院过吗?张束问。 是,不过有 Steve 陪他。来之前我们刚开过会,Steve 问我,在中国的重症病房门口喝酒是不是有悖伦常。又说如果是这种情况,也许他会选择给母亲安乐死。可惜中国没有这个选项。我说即便有,董沁渝也不会这么选。Steve 说,董确实是这样的人,心好软。 贝贝笑,果然是爱情。董沁渝的心和好软这种形容词哪里挨得上边,心好软的人才挣不到那么多钱。 Steve 也笑,那是因为他对自己狠,如果他对他爸爸也狠,会更有钱。当然,也会更不快乐。他弟弟可能都比他厉害呢。 杜润怎么会啊。张束突然想起什么,杜润去看过董玲的。 董沁渝知道,那种特护病房,谁来看过,具体的次数和时间都知道。贝贝说。你知道他怎么评价?两个牲畜,竟然生出来个人。杜清可是一次都没去过。Steve 说刚回国时,董沁渝曾拜托杜清帮忙转院,最后“阴差阳错”就没办成。这个词唬不住董沁渝,这个阶层哪儿有那么多阴差阳错。 张束感慨,能为了第三者踢开发妻的能是什么好人。但做夫妻那么多年,生死一线,迈过去,此生再也不会有相见的机会,一个人竟也能不动一点恻隐之心。 再看明亮厨房里,杜润正低头和周君谈笑,颇有耐心。他其实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的,张束心念一动。新的一年,她祝杜润永远和他的名字靠得更近,和温润良善靠得更近。如果有一天,他为了所谓的远大前程和不得已黑了心,也不要黑透,就像现在这样,黑在表皮,黑得斑驳。人间总有一个光明岸等他回头。 那晚张束吃了很多东西,喝了很多饮料。每次举杯,她都默默许愿,给贝贝,给董哥,给苏大夫,给李行。周君也举杯,几次三番都祝福孩子,祝福张束和杜润这对准父母。众人碰杯,心照不宣。 聚餐的尾声,张束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张束想,自己的心愿,就是希望明年此时,她也能拥有这样的心情。虽然周边坐着的人大概率变了。 饭后,杜润收拾碗筷,朱贝贝来了一个着急的电话会,各占一屋。张束穿戴整齐,出门送周君去打车。 走出小区,路上有人带孩子偷偷放微型烟火,一家人咯咯笑,有放花的快乐也有做贼的快乐。 张束和周君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微弱的火光映红了她们的脸。良久,远远传来警笛声,张束猜和这微弱的烟花没什么关系,但三口人还是收拾了东西手拉手跑了,笑得更响亮。 周君回过神,问张束冷不冷,让她就送到这里,赶紧回去休息,不能受冻。又说,你们两个在一起过日子,比我预想的要好太多。别管开头怎样,既然能有孩子,多少还是缘分。 一束光打过来,周君叫的车已经近了。周君提了语速,你这个表妹,闹得动静也太大,家里翻天覆地,不相干的人也卷了进来,老太太气得高血压也犯了。回头你哪天状态好,来看看她吧。她顿了顿,你姨夫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车停在跟前,周君拉开车门,想说什么,又像是在等张束说什么。片刻,她看着女儿,轻轻说,今晚还好是在你这里过的,新年总该有个新开始。说完,她拉上车门,离开了。 车拐了一个弯,彻底消失在视野内,张束才抬脚往回走。偷偷放烟花的一定不只刚才那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爆竹味儿,让她迷恋。月明星朗,她决定换条路回去,绕一个更大的圈。 耳朵里灌满了冷风,人也清醒了不少。想到母亲刚才留下的话,张束觉得母亲可怜,却给不了任何关于幸福的承诺。她想,如果有天那个家如同沼泽一样下坠,她会站在安全干燥的地方,向母亲伸出一只手。但她不再想和她们一起陷下去了。 手机响,来电人是苏大夫。苏大夫说自己刚吃完饭,才看到张束恭贺新年的微信。见张束在外面走路,苏大夫叹气,好歹是小产,爱惜一点身体。张束将手机拿远,自己裹得像熊。两个女孩叽叽喳喳聊天,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嫌腻歪。 晚上吃了什么?苏大夫如数家珍。张束看她背景,就是她自己家,问她一个人是怎么能吃下那么多东西的?苏大夫刚想解释,一个人影从她身后晃过去,还挺高。张束先是吓了一跳,随后闻到了一丝八卦的气味。 这才几天没联系。有情况? 苏大夫还是淡着一张脸,没有,就不能让我在老家有个朋友吗。 张束笑说朋友个鬼,孤男寡女,新年夜晚,但凡再多个人都说得过去。 苏大夫说她银者见银,被朱贝贝带坏了。张束大喊苏大夫才被带坏了,一定有情况,苏沛盈的嘴里怎么能说出这四个字? 但张束没再问下去,因为她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熟悉的车,配着熟悉的车牌,正停在小区一个很少走人的小侧门。车门打开,下来的人是陈星。 张束和苏沛盈急急说,先挂了,这边有点事,等到家再跟你说。苏大夫嘱咐她注意安全。 张束又去看陈星。许久不见,陈星穿得更贵,眼神更冷淡倨傲,靠在车门旁吸烟,火星明明暗暗。跳槽才几天,人的气场都发生了变化,想必鼎盛待他不薄。 他来干吗?是在小区有熟悉的生意伙伴,还是? 张束想到一种可能,心里暗叫不好,就要给朱贝贝打电话,提醒她不要下楼。 然而没等电话拨出去,侧门就走出来一个人,头发微长,比陈星更高,表情更冷淡,穿得也更好。 陈星给他递烟,他没拒绝,侧头用嘴去够陈星的打火机。 是她名义上的好丈夫,杜润,此时却冲着陈星笑。尽管笑里带着轻微的鄙夷。 张束在杜润看过来之前转身离开,抄小路快步走上楼,跑去洗手间,毫不犹豫地推开了窗户。那里依旧是窥探秘密最好的地方。然而等她赶到,只看见一只修长的手从内拉上副驾驶的门,随车一起扬长而去。 张束想了想,走进楼道,给杜润拨了个电话,“干嘛呢?” 杜润有些惊讶,“洗澡呢,怎么了?” 张束站在杜润家门口,按开密码锁。 “哦,今天洗澡倒是安静。泡浴缸?” “对,”杜润干笑两声,“你怎么了,和咱妈吵架了?” 张束笑,“那倒没有。就是想你了,这个理由可以吗?咱俩也好久没好好聊天了。你快洗,洗好喊我,今天我还可以偷偷喝杯酒。” 杜润声音柔和下来,“张老师,我今天真的有工作,洗完澡一堆电话要打。等我处理完,明天咱们出去走走,找家好餐厅,好吗?” 好,当然好,张束说。 只要能解释清楚为什么和陈星在一起就好。 灯光明晃晃。张束对着杜润家空空的浴缸,拍了照片,手按在发送键上,又收了回去。不要急,急了一定出岔子。 朱贝贝给张束打来电话,语气急迫,怎么还没回家?没出什么事吧?自流产后,朱贝贝对她的事总是一惊一乍,关心则乱。 没出事,吃撑了,多溜达了一会儿,马上进来。张束说着,关了屋里的灯,走出杜润家,轻轻合好门,进到自己屋里。 贝贝头上扎了个丸子,素着脸在餐桌上堆着电脑画 PPT,看见张束走进来,随口说,这哪儿是新年,一个两个都在加班。 还有谁啊?张束问。 杜润呗。刚听见他开门下楼,跑着出去的。他弄这个医院也是够费劲的。这几天听说工人闹罢工呢,都闹上了新闻。 张束突然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她当时想问细节,杜润让她好好养身体,不要操心。 “资金链出什么问题了吗?” 正文 第61章 遇到爱情表演艺术家,也只能受伤 杜润挂了电话,陈星问,谁啊? 陈星总是玩这种明知故问的低劣把戏。杜润虽然知道他心里这么想,却实在料不到他能问出来,心里一阵恶心。他并不想扭头看陈星,只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面的尖脸男人似笑非笑,在夜色的映衬下更显阴郁。 杜润从见陈星第一面就不喜欢他,小气刻薄,神情中总有些幸灾乐祸和不怀好意,让他时不时想起年轻一些的杜清。杜清直到今时今刻都有极强的戒备心,仿佛随时都有人会迫害他。 这样的人,一个两个竟然都越攀越高。他们不会遭报应吗?杜润自诩算不上坏人,都不知道会不会有报应。人想没有负担的睡觉,想没有死角的无愧于心,太难了。 他想着,顺嘴回陈星,我老婆呗,查岗。 陈星的笑声很大,老婆这个词挺有意思,杜院长还挺享受。 杜润也笑,是,也不是谁都能享受。 陈星也不生气,确实得享受,孩子都有了,不容易。 杜润眯起眼睛,这不是你该议论的事,把嘴闭好。 车内一片安静。杜润突然想起张束,张束是怎样爱上这个男人的?苍白消瘦,骨架纤细。他甚至能想到陈星学生时代的样子。那时班里两种受人瞩目的男生,一种是自己这样的,一种是陈星这样的,沉默,成绩优异,校服套在他身上宽松肥大,像是装了满腹心事。这些男孩是阳刚的反义词,也许在审美上也是男权的反义词,给人一种安全的错觉。他轻易获得了张束的信任,也成为了朱长跃甚至朱贝贝眼里好控制好拿捏的猎物。 蛇的毒性和大小并没什么关系。 也许陈星一开始是有反抗的。杜润不觉得张束有幻想症,相反,张束是得到一点幸福颜料,就会用晕染笔晕开的那种人。他们之间的快乐一定是真的,戛然而止时才会疼痛难忍。 杜润想,每个人心中也许都还留存着动物的基因,有些人一辈子也没发现,而有些人很快就嗅到了这种气味。比如陈星。蛇就是蛇。蛇的天性是钻入密林,这里让他们舒适安全,能获得最好的养分。他是猎物,也是捕猎者。来到这里,他发现曾让他自卑的外形,反而使得上桌的门槛变低,没人对他设防,他很快尝到了甜头,自此不肯下桌。变化总是有迹可循,张束聪明敏感,但遇到这样的天生高手,一个爱情表演艺术家,也只能受伤。 杜润突然觉得无聊。陈星无聊,自己更无聊。 前面是一个公交站,杜润让陈星停车把自己放下。 陈星听命,开了双闪靠过去,见杜润真要开门,直接落了锁。 “咱们的时间都这么宝贵,你遛我呢?” 杜润不想纠缠,“开门。” “我不懂你,杜院长,如果你对我提供的信息没兴趣,何必要上我的车?还编谎骗心爱的老婆?” “此一时彼一时。你说要告诉我爱康出了什么纰漏,电话里问你,你神秘兮兮要我出来,真出来了,从上车到现在没有一句正经话,阴阳怪气一路。我还没质问你是不是在遛我,”杜润笑,“陈总在鼎盛应该很忙啊,看来工作也不是很饱和。” 陈星从兜里掏出手机,扔到杜润腿上,“自己看。” “看什么?” “开了飞行,以示诚意。”说着,他又将手机拿回来,点掉飞行,微信如潮一般涌进来。“没骗你,忙是很忙的,但这个时间留给杜院还是值得。” 陈星不再等杜润反应,连珠炮一样发问,“医院工地的事你不好奇吗?融资体量这么大,还发了美元债,怎么就能断了工人的工资?” 杜润拉下了脸,“说重点。我不是来你车里看悬疑电影的。” 陈星递给杜润一张名片,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个地址。杜润用手机查,只查见条胡同,不知具体是做什么的。 “别查了,就是家茶馆,”陈星说着,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举给杜润,“加个微信。” 杜润并没有碰手机,“没必要,打电话就行了。” 陈星耸肩,“你老婆查你手机吗?你要是怕她看,电话也得删光,不然她一定记得。” 杜润觉得陈星实在下作,表情都掩饰不住。他真的很想问问,陈星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陈星像是看穿了他,也无所谓地笑,“对不起,不太能想象杜院长和不算熟悉的伴侣演绎琴瑟和鸣,不过这也不关我的事。说回正题,如果杜院长脑子好使,不加微信没问题。”他说着,将一张照片拿给杜润看,照片里一个中年男人,笑得和煦而油腻,十分眼熟。 杜润的眼神禁不住在上面停留了几秒。 “看来你认识,那我不多介绍了。明天上午十一点,你爸和我前老丈人朱总,要在这个地方面试他。比你资历深,比你会给你爹拍马屁。” 杜润没说话,他想,他应该没有理解错陈星话里的意思。 陈星拍拍他,面露怜悯,“你也不用问我怎么知道的,你们家医院闹的动静太大,太高调,可不只有我们一家盯着。” 陈星见杜润发呆,提议送他回去,但杜润执意下车。 待陈星走后,杜润一屁股坐在公交站的等候区,脑袋木木的。 那人他当然认识。医学圈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之前他称呼这人为师兄,现在这位师兄人称王主任。 王主任当年在学校是个草包,唯一的优点就是能跪着听话,一路混到另一家私立中医骨科的主任,就再也升不上去。没想到现在要骑到自己头上——至少是平起平坐的关系,不然不用惊动杜清和朱长跃出马。 但他想不通,自己是哪里做了出格的事,露了马脚?后续该何去何从? 杜润只觉得越想越怕,手表发出心动过速的警报。 他站在冬夜中,大口呼吸,让冷风灌进肺里,让大脑暂停运转。 他想,一会儿回到家,也许真的需要泡进浴缸里。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早,杜润还没想好如何和张束告假,张束就来敲门。对不起,今天要放鸽子了。 杜润装得委屈,张老师什么安排? 和贝贝逛街,还能是什么安排。晚上有时间可以一起吃饭。 杜润答了好,晚上离他还太漫长,他要先把该查的事查明白。 张束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也不多问。等杜润的车驶离地库,朱贝贝载着张束也出发了。 “姐,一会儿在哪儿把你放下?” 张束想了想,“杜润医院的工地。” 姐妹俩还是第一次来这边,好大一片围栏,开车转了五分钟才找到入口。朱贝贝问张束要不要自己陪,张束让她去忙,这事人多不好办。而且朱贝贝太美太扎眼,一定会引人注意。 朱贝贝问她要怎么混进工地,张束笑说先试试,等成功了,回家再给你讲。 张束让贝贝将车停远一点,停在人流大的路口。从奔驰上下来,张束多走了几步,立刻混进人群中。 进工地?不可能的。长隆的工地最规范,工长刷卡,工人出示身份牌。昨晚规划时,贝贝没有这方面经验,问张束能不能说自己是记者或者集团管事的,她说不定能弄到长隆的工作卡。张束摇头,这个工地现在出了问题,最不欢迎的就是记者和集团的人,前者乱棍打出来,后者问不到一点有用信息。 张束没过马路,一直在街对面晃。她知道再过一会儿,午休时间,工人们会鱼贯而出出来吃饭,这边有许多平价甚至廉价的摊位。她第一篇短篇小说就写了建筑工人,当年特地去采过风,没想到用在了今天。 果然,半小时后,她身旁的炒粉店坐满了戴黄帽子的工人。 张束趁乱在门口看了一圈,走进去,快速挑了个座位坐下。身边是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姨,看上去和周君差不多,但张束知道,她的实际年龄应该比周君年轻十岁左右。在工地上讨生活的女人,皮肤老化得比一般人快很多。张束还知道,想问话、套话,一定要找阿姨下手。甚至不用问,她们也能讲出些故事。 “阿姨,没人坐吧这里。” 阿姨摇头,同意她一起拼桌,“没见过你呀。” “来这边办事,随便吃一口。” 菜上来,张束点了两个带肉的,示意阿姨吃。阿姨不好意思,夹了两筷子,和身边的工友们打开话匣。 阿姨是和老公一起来的,还带着闺女儿子,一家四口都在这个工地上。当初来是听说这里钱多,没想到才开始就拖欠工资。 “在北京还敢欠薪?”张束装作惊讶,“那大家一起闹呀,集体罢工。” 闹不起来,阿姨说,这家老板好精明,拖欠工资也不是一起拖,今天欠这组,明天欠那组,大家都是分工种分组闹,起不了规模。有天夜里闹得凶了,第二天钱就填了进来,而闹的那批人也一个个不见,总是往里进新的。 总之,医院的工期慢于预期,和计划表上的安排不太对得上。 张束去结账时听到阿姨的丈夫用家乡话骂她。丈夫比阿姨警惕,让阿姨少说话。阿姨说张束看着像个好女娃,男人说新闻上的那些暗访都是这些个好女娃做的。再说这种事,哪个工地没有,都一样,钱进了口袋就得了。 张束想了想,替阿姨一家买了单。 确实不新鲜,但张束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给杜润发了条微信,问他在不在公司,杜润没回。 杜润此时正坐在一家小四合院改的茶室里,环境谈不上雅致,有点粗糙。他提前几小时就到了,转了一圈,发现包间毫无隔音效果。里面人说什么,外面听得一清二楚。他好奇问老板,这是什么神秘地方,连个名字也没有?老板是老北京,一个劲搓手解释,岁数大了,不会弄网上的那些东西,这家茶馆就叫“茶馆”,开了挺久,都是老客,这周边一家医院,人来人往的,平时也不缺生意。 杜润笑自己想得太多,把生活想成谍战,把父亲和朱长跃想成敌人。哪儿那么复杂呢。自己根本不配成为人家的对手。 选在这个地方,不过是离王主任所在的分院近,没人怕杜润知道。 到了十一点半,人才姗姗来迟。杜润从门缝往外看,三张熟脸在门口寒暄握手,王主任的腰都快弯到了地上。 “朱总、杜总,久仰二位大名,喊我小王就行。” 杜清笑得爽朗,“过谦。以后就是我们医院的王院了。” 朱长跃也笑着伸手,“王院,请吧。” 正文 第62章 理想主义可是金钱的敌人啊 三人只是见一面,刚升了职的王院走得很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杜润想,未来也会如此,这应该是他们雇佣他的理由。 事已至此,杜润起身,一时竟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去找谁,该从哪一步理清思路,着手后续的安排。 他刚往外走,只听隔壁杜清问,不说杜润,小董那个孩子有分寸,商业计划书也是按咱们的方向完成的…… 话里几分试探,杜润停住脚,想了一下就明白,王院是朱长跃找来的。杜清到底是想将实权握在自己手里。杜润说破了天也姓杜。 朱长跃的笑里依旧有志在必得,咱们两个是一体的,他忠心谁都一样,关键是要忠心。你的小儿子,你比我了解,心思挺活络。 是,是。总归年轻,有些浮躁,也可能随我老婆,没那么安分。 你这么说就显得我有点小气了,不给年轻人机会。 哪儿能,杜清干笑几声,连连否认。 又不是把你儿子撤下去,但安全带是要拉上的。老杜啊,找个社会人总归是好控制一点,有老婆有孩子,和你儿子这种衣食无忧、没吃过苦的不一样。衣食无忧容易滋生什么?容易滋生理想主义。咱们做生意的最讨厌理想主义,那可是金钱的敌人啊。 杜润如听惊雷。哪里有什么马脚,杜润自己就是这个马脚。 两人离开很久,杜润才起身,缓缓走出去。杯子里的茶都淡得没了味儿。 冲回杜家,找杜清对峙吗?连实证都没有。即便有,杜清承认了,会为了他冲撞朱长跃吗? 杜润知道身在一盘棋局上。然而再落下风,他也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个新人选手。不想桌是上了,却只是一颗棋子。 走出茶馆,走出胡同,他想给张束打电话,问她晚上还要不要一起吃晚餐。他的手却不受控制,迟迟无法按下拨通。打通了以后和张束说什么呢。说自己委曲求全得来的位置被架空了,从一开始一切都像是一场笑话?张束从相遇那天就问他,杜润,我们会结婚,你要想好;杜润,你要踏入更险恶的境地,你要想好;杜润,苏大夫要走了,你要想好。 他安慰张束的那些话原来都是真。他就是贪心,也承担了贪心的后果,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失败。 人们都说爬得越高飞得越远,但也可能摔得越惨。而且他怎么能和张束比惨,张束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和他没关系,但他突然懂了张束当年的难过——他也是半个帮凶。他没有资格在张束面前当一个巨婴。 杜润安慰自己,如果只当不知道呢,能不能假模假式先在这个位置上做下去,后面再想办法,将这个草包推掉? 但一个八岁的皇帝,碍了事,是什么下场,历史课上都学过。 学生时期他只会拿笔在小皇帝脸上涂抹,戴上眼镜画上胡子,现在却觉得脖颈发凉。 车开到一半,张束给他来了电话,他按掉了;等停了车,张束又来了电话,杜润看向窗外,竟然鬼使神差开到了鼎盛。他干脆关了机。 也对,来找始作俑者才是正确的解题思路。他走进鼎盛的写字楼,径直走去前台,微笑看向接待人员。 给您添麻烦,我找陈星,陈总。 杜润在鼎盛的沙发上坐了不到十分钟,就看见陈星朝自己走来。 不拖泥带水耗着他,不像陈星平日的小人做派。只能说明这件事里,陈星也能获得巨大的好处。 杜润站起来,两步走到陈星面前,“你要的是什么?” “啊?”陈星不懂。 “不用装,你给我这些信息肯定有目的。说吧,需要我做什么?我特别讨厌你卖关子。” 陈星就笑,“杜院长,信息从我手上来,说难听点,遛狗的绳也牵在我手里。现在这个局面,我尊重你表达情绪的权力,只是没什么用,你也省省劲,东跑西跑又听到不少炸裂消息,肯定挺累的。今天是不是还没吃饭?咱们边吃饭边说行吗,我挺饿的。” 杜润不再说话。横竖都是脑袋在别人手里拎着。 他用下巴示意陈星开路,“走吧。” 金宝街的粤菜馆,大厅人挤人挨。 陈星挑了一张两人小桌,对着菜单东点西点,东西上了,猛吃一气,也不说话。杜润并不想吃,平静地看着陈星,陈星吃累了,抬眼望他,推给他几例点心,吃吧,再烦也要吃饭呀。 杜润不解,吊着他有什么好处呢。 陈星指指大厅的另一边,一张圆桌还空着。“等那桌坐满人,我就跟你说。再等六七分钟。” 六七分钟后,大厅的表指向七点。一群男女鱼贯而入,很快将圆桌填满。坐在主位的男人如此眼熟,杜润差点喊出声,竟然就是中午刚见过的王主任。 只见他坐定,掏出两瓶酒,几句话就炒热了场子。 陈星看杜润,笑笑,喊服务员给那一桌添只高脚杯,随即起身向那一桌走去。陈星像一只回旋镖,喝了一杯酒,寒暄几句,又很快回来,停在杜润对面。 “王主任提前庆祝自己飞升呢。也不算陌生人,走过路过,捧个场子。” 杜润心里的火气“腾”地升起来,他想站起来走人,或者揍人,又突然记起陈星牵狗绳遛狗的比喻。自己在人家眼里不过一条狗。 杜润还是杜润。再恨再气,面上总得笑着。 神气什么,不过是个庶男,权力的玩物。 想到这儿,陈星痛快了。“杜院长,好了,说正经的吧。跟你交个底,鼎盛就是为了做并购才让我过去的,我们看了整个市场的私立医院,只有长隆和爱康这次的新医院,选址好、定位高,确实是个稀缺标的,我们鼎盛很喜欢。” 杜润盯着陈星,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马上就懂了。” 张束一整天联系不上杜润,最后干脆去找朱贝贝逛了街。朱贝贝问她情况,张束如实说了,又想起朱贝贝在跟长隆,问她长隆内部现在有什么说法?朱贝贝摇头,也没听到太多议论,只嫌爱康出资太慢了。 那和陈星有什么关系呢。 张束想了想,问贝贝,离婚的事办得怎么样了。贝贝说好得很,只等冷静期过了去领离婚证。真晦气,还得去民政局见他,早知道就直接起诉了。希望民政局赶紧推进代办代领业务。 那还得有些日子。从贝贝这儿是问不到什么了。 朱贝贝离了婚挣了钱,心情好得不行,又去血洗 SKP。SKP 也有 Bonpoint,朱贝贝避开了这家店,张束却走了进去,摩挲着小女孩的衣服,久久没说话。 朱贝贝挎住张束的手臂,小心翼翼问,姐,你下一次移植准备什么时候去? 张束一愣,移植,这个词上一次听像是上辈子。 她摇头,不做了。 啊?不做了?什么意思?孩子不要了? 是,不要了。 可你不是一直想要自己的孩子吗? 没开玩笑,也不是赌气。怕自己环境不好,再经历一次失去,也觉得不能再靠一个小生命来做自己的后盾。 贝贝沉默片刻,又问,如果没这个孩子,你和杜润有名无实的婚姻,还要继续吗? 等姐妹俩走进电梯,已经不早。朱贝贝两手挎满购物袋,嘴里还哼着一些陈年老歌。她笑眯眯规划,回家我们调上两杯酒,边泡澡边喝。张束说快算了,我可没这个精力,我还得去找趟杜润,一天没接电话。 进了楼道,朱贝贝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她问张束,是不是自己真馋酒了?横竖回家要喝个痛快。张束的心突然跳空一拍,伸手去按杜润家的门锁密码。 贝贝还没来得及问,杜润家的门开了,黑暗中飘出来一阵令人作呕的酒味。他吐过了。 张束开了灯跑进去,差点被门口的呕吐物滑倒,立刻制止贝贝进来。只见杜润倒在客厅地上,蜷成一团,不住呻吟。 朱贝贝吓了一跳,他这是喝了多少? 张束没回答贝贝的问题,掏出手机,直接喊了救护车。杜润一定是胃病发作了。 报完地址,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感觉有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脚踝。张束蹲下来,握住杜润的手,说,我在,别怕。 杜润只喊了一句疼。 救护人员将杜润抬走时,杜润依旧死死攥着张束的手。贝贝叹了口气,问救护车送哪家医院,自己开车跟去。张束让她回家睡觉,难得的新年假期,朱贝贝却不想让张束一个人跑上跑下。多一个人,心理上总能轻松些。 张束就这么和杜润握着手,坐进了救护车。护士说大概率酒精中毒,洗胃吧。 救护车的椅子很硬很窄,冬天坐上去,腿下一片凉。 看着杜润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睛和盖下来的睫毛,她想,等他坐稳了,再离婚吧。既然说好并肩作战,就陪他把这场仗打完。 杜润昏昏沉沉,像是入了梦魇,怎么也醒不过来。周边三百六十度环绕着陈星的脸,对着他,质问他。 “杜润,你的处境你也知道,这么下去,最后你就是一个被架空的工具人。处心积虑栽了棵大树,果子却让什么也不会的王院长摘了,你甘心吗?虽然你看不上我,但你总看得上鼎盛。不如我代表鼎盛给你个 offer,想办法让鼎盛拿到新医院的控股权,如何?” 声音在杜润的梦里回荡,杜润想起来,这是饭局上的对话。 那时杜润一杯酒没喝,清醒极了。 陈星伸出两个手指头,举到杜润面前,“鼎盛给你两个筹码,第一,保你当新医院的院长,给你最大限度的自主经营管理权限;第二,给你最好的资金支持。我记得你手里有百分之十的股权,需要资金完成实缴。” “陈星,胡说八道也要有个限度。我现在既掌控不了医院建设,也没资金,怎么让鼎盛拿控制权?” 陈星笑笑,“我干投行这么多年,银行圈和投行圈多少听过些传闻,你们爱康这些年全靠银行贷款借新还旧活着,你老爹在财务上好像没少做手脚。万一爱康真是财务造假,银行肯定抽贷,到时候爱康资金链一断,鼎盛不就正好给你这个落难王子当个白衣骑士?” 杜润起身,俯视着陈星,“我警告你,传这种话,小心吃爱康律师函。” “别紧张,都是传闻。”陈星也起身。他擦了擦嘴,明显吃饱了,“我也没有证据啊,不然我早去举报了。走吧杜院长,饭不想吃,酒想不想喝?”陈星将胳膊搭在他的肩头。 想起酒这个字,杜润一阵恶心,张嘴要吐,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护士,他醒了!” 正文 第63章 极致的恨是这世上最重的在意 杜润梦境的最后一个场景,是张束随一个男人越走越远。他看不清男人的面目,想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 睁眼,虚影一片。模糊了好一阵,他才慢慢看清张束的背影,身旁站的是一个陌生的男医生。医生说,危险倒是不危险了,但后面得慢慢养,不要再喝酒了,身体是自己的。 原来自己没死,只是进了医院。 朱贝贝的脸从上方伸过来,“杜院长,人生大事一件两件也都了了,还有什么事能喝成这样?要是想自杀,也拜托换个好一点的方式。” 杜润偏过头,不再说话。朱贝贝又说了几句玩笑话,见他都不回应,也没了兴致,只嘱咐他好好养病,别忘了谢谢张束,再晚一会儿,说不定那栋楼都要掉价。 杜润小声谢过贝贝,又闭上了眼睛。 醒来后的杜润像一具空壳,脑中空空,心中也空空。不知是人喝傻了,还是身体开启了防御机制,让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陈星在之后的酒场以及梦中到底说了什么过界的内容。他并没有失忆,只是突然无法理解那些文字排列组合之后的意思。 张束不催他也不问他,抱着电脑在病房里敲小说,偶尔盯一盯输液。生活除了换了背景板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沈雪花来过一次,问杜润怎么搞成这样,脸对着儿子,话却在敲打张束。 张束说,做了院长,应酬就是多,再说他的胃是老毛病了,您不知道吗? 沈雪花不悦,我知道有什么用?日夜生活在一起的人是你们,你们组成新家庭了,照顾好彼此健康是你们双方的责任。以后你要看好他,至少不许再喝成这个样子。 张束笑,要保证他的健康?那杜润最好别做这个院长。 沈雪花终于闭嘴学乖了。她虽不高兴,但还是留了下来。医院有许多事要处理,秘书甚至给杜润支上了电脑。沈雪花让张束回避,杜润却求张束别走。 “妈,你走吧,弄好了我让秘书带回公司。” 他难得叫一次妈,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下。最终,沈雪花留下了一堆没用的营养品离开了。离开前,她甩下一句话,张束,你是一点都不担心他。 张束当然担心杜润的情况,却也不想解释。比身体更棘手的一定是他和陈星的事。陈星是什么货色她比谁都清楚,他从杜润这里想得到什么,杜润喝多了以后给没给、给了多少,都是未知。她一直盯着杜润的手机,陈星没再来找他,算是一桩好事。 当下除了陪伴,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杜润出院回家那天,张束接到 Steve 的电话,急匆匆找张束,想请她过来帮帮忙。 太平间外,张束见到了董沁渝。短短一段时间,这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形容枯槁。 Steve 说董沁渝是被他拖出来的,太平间里冷得像地狱,董沁渝牙齿打颤都不愿将白布拉上,推董玲进小隔间。 张束又看董沁渝,倒是一滴眼泪都没流。 许多白事公司追着董沁渝屁股后面售卖产品,从葬礼策划到骨灰盒和墓地,是一个人身上能赚到的最后一笔钱。董沁渝不讲话,Steve 也说不清,这才拖来张束帮忙参谋。 张束选了最简单的白事仪式,不要哭丧的,也不要讲话的,只请董玲生前在国内所剩无几的朋友,以及董沁渝认识的这几个人。 红白事真是相似。在确定来宾名单时,张束问董沁渝,要不要通知杜清。 董沁渝说,杜清的心在别处,一生都是,现在更不会分来半点精力。即便来,也是走个过场,还要为此隆重接待,何必劳民伤财。他又说,通不通知,难受的都是我。说完,董沁渝笑了,笑容淡淡,不再露出八颗白牙,终于有了四十往上的中年疲倦。 这是张束第一次看到他累。 张束又问董玲生前喜欢什么音乐,董沁渝说,花好月圆,董玲在美国常常哼唱,是她和杜清结婚时放的。张束不禁感叹,极致的恨是这世上最重的在意。 张束决定遂了她的心愿,将曲目报给策划团队。团队的人一脸为难,白事就是白事,还是应该有一定的规矩,不然去了的人也不踏实。 董沁渝也不坚持。他父母的婚礼并没有通向一个好的结局,这首歌早已成缠人的执念,何必再听。他让张束随便选一首能放的音乐,张束最终选了安魂曲,人间苦已经吃完,安然休息吧。 董沁渝回复,就这个。 杜润此时来敲门,这几日张束都去他那边吃饭,今日忙起来竟彻底把他给抛在脑后,还好提前煲了粥,杜润的胃也只能吃些软的。 张束急着起身,不小心按了播放键,安魂曲传出来,两人都愣在原地。 杜润问,怎么会听这样的音乐,出什么事了? 张束一直没告诉杜润董玲走了的事,怕他难过。董沁渝也知道他近日身体欠佳,告别仪式的来宾名单上都没有他。 张束正犹豫该怎么解释,只听杜润问,是不是董玲走了? 还没等来答案,杜润竟先放声大哭,整个人都哭坐在地上。张束看着他,只觉地板上生生长出了一汪水塘,不用靠近就能感受到其中的寒意。 她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和董玲的死关系并不大,杜润只是在借着这个由头释放。 等他哭完,张束也坐下,平视着他的双眼,“说说吧,那晚陈星都和你说了什么?” 杜润不再挣扎,将陈星所说和自己所见和盘托出。张束听得心惊肉跳,也把自己在工地和朱贝贝那里打听来的闲话交换给了杜润。 杜润的脸又灰了几度。他消沉的原因,有几分是因为被架空这件事;但更绝望的,是杜家这些年一直财务造假的传闻。原来他的底气来自这样一个面目可憎的怪兽。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杜润问张束,要是真有财务造假,长隆难道查不出来吗?那么精明的人,那么专业的团队。 张束却知道,财务造假这件事和电视上演的没有半分关系,实则非常隐秘。如果没有内部人爆料,顶级投行的顶级团队去做尽职调查也收效甚微。所以即便江湖疯传,拿不出证据,也只能停在传闻这个层面。 “我很挣扎,张束,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张束心里一跳,“你对陈星的提议动心了吗?” 问完,她随即后悔。换了她在这样的位置,也会动心。凡人都会。但动心意味着要去搜集证据,然后亲手举报自己的父亲,一刀割喉。弑父有很多种手段,杜润要面临的是最血腥最残忍的一种。他的手还那么干净。 “你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样的事吗?” 杜润抬眼看她,还是那双好看的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只一眼,张束就明白了,如果必要,他一定会动手。 她听到了一声轻响,是心门合上的声音。张束只觉得自己的心微妙地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安全的范围内。 “真的要破釜沉舟吗?真的值得不计代价吗?杜润,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这次,杜润别过了头。 还有挣扎,有挣扎就有挽回的机会。 张束想,这世界上也许还存在另一条路。 她叹了一声,起来吧,去洗把脸,去吃碗粥。后面的事无人能料,且走且看。 杜润见张束反应,笑容发苦,“你放心,即便我有动手的意愿,也没有证据来充当武器。” 可杀意就像上弦,拧够了圈数,张束担心,杜润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她不想看到这样的场景。 正文 第64章 郭襄、杨过和三根银针 “张微在一周内搞定了董琴的葬礼。” 张束在笔记本上敲下这句话时,是董玲葬礼的头天晚上。她实在不想用“搞定”这样的动词放在葬礼之前,显得机械,还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冷血。但她暂时想不出别的词语,只好合上电脑,先放在一边。最近忙得头脑发昏,笔自然慢了下来,也少了遣词酌句的空间。 几个月下来,这部家庭小说竟然也攒了二十万字。张束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生活给自己撒了太多佐料,让自己体验了太多起落,都变成了素材。好在自己的东西,终于有了任性的资格,女主角大大方方姓了张。张微,微小的微,和她一样,在这个宇宙里都是一粒最不起眼的小灰尘。 但也是微笑的微。 能不能换来钱,张束都在自己搭的舞台上痛快跳了一曲。 杜润敲门进来,身上穿了一身西装,问,就这么穿可以吗? 是婚礼上敬酒的一套西服,那天穿上大家都说杜润矜贵,这才多久,肩线都变宽松。整件西装浅浅大了一圈,不再合身。 张束问,还有再瘦一点的吗?杜润摇头,穿西装的机会不多,其他套装买得只更早,更大。 就非要去吗?张束问他。 嗯,非要。 张束知道杜润什么意思。他是真心想送送董玲,也是想挑衅杜清和沈雪花。 杜润笑,我哥够迷信,身体弱沾上脏东西这种理由也说得出口,我还怕死人呐。 因为只是个理由,张束想。死人有什么可怕呢,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 张束去杜润的衣橱里翻出一件黑色高领羊绒衫,衬衫换成这件吧。 杜润接过,墓地选好了? 选好了。在潭柘寺附近。 那明天告别完我就不跟过去了,还要去工地。 杜润说完,关门进屋,留下一个消瘦的背影,个头在那儿,人显得摇晃。张束知道他抑郁。人抑郁时总会不自觉地亲近与死亡挨边的事物。 董玲的葬礼在最小的厅。白色的,花团锦簇,正中一张照片笑得肆意,只是眉心纹路深重。张束问过董沁渝,照片上的董玲四十多岁,大概和董沁渝现在的年纪相仿。那时母子二人早已去了美国。董玲的微信头像十年来没变过,十分钟爱倒谈不上,但从那之后,她生了病,生活急转直下。这张照片,见证了她好时代的末尾。 张束从没在生活里见过她。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董玲躺在棺材里,面容安详。张束不是第一次见死人,她知道这种安详是统一的,精气神魄走掉,肉体像是返回到了初始的设定。就像婴儿刚出生时,通红而皱巴,人们从宇宙工厂而来,又回到宇宙工厂中去。 董沁渝停留的时间最长,最终吻了吻董玲的额头,抚摸了她的头发,转身离去。依旧没掉一滴眼泪。 他的眼泪还是杜润替他流了。杜润从董玲身边离开时精神只显得更差,他抱了抱董沁渝和 Steve,又去抱张束,将下巴搭在她的肩头,仿佛一对真正的夫妻。 后面董沁渝和杜润去洗手间,朱贝贝才从人群中走过来,站到张束身边。 “你还是实现了心愿。” 张束反应了一阵,有些惊讶,“你还记得?我当年随口一说。” 朱贝贝点头,“记得。” 张束亲眼见证外公死亡那年才十岁。弥留之际,她不停搓着外公的手,因为搓一搓,心跳和血压就会短暂回升。只要搓慢了,心电图就会慢慢变直。 但不论她多么努力,那台病床床头的机器最终还是发出了长长的嘀嘀声。 葬礼上,同样十岁的朱贝贝站在她身边,问她哭啥呀。张束说死的又不是你家人。 过了几年,朱贝贝失去了外公外婆,母亲杳无音信,是周家人替她办的事。两个女孩还是站在一起,张束说,我不该那么说。又说,黑色黄色的葬礼真难看,我喜欢白色。 那也许本应是她们友谊的开始,竟生生往后错了这么多年。还好现在她们肩并肩。 贝贝是来告诉张束,董沁渝和 Steve 要回美了。张束问是再也不回来的那种?贝贝说是。张束问哪天?贝贝说具体还不知道,但不会太快,听说他要跟杜清那边辞职。 安葬被排在了下午三点。杜润、朱贝贝甚至 Steve 都去忙各自工作,只有张束一个自由人陪到了最后。 这片陵园早年并不算高级,只是温馨,布置得像家里的小花园,工作人员也温情。张束出国前来潭柘寺还愿,开错了路,开进了一片墓地,由此力排众议将外公移居到这里。没想到短短几年,陵园脱胎换骨,一块墓地从几万翻到了二三十万。 董沁渝看着封好的墓碑,夸张束眼光实在不错。 张束笑,这里的房价或涨或跌又有什么用。 “你外公的墓在哪里?” 张束往不远处指了指,那边是最早开发的片区。 “你帮我选这儿,我能不能理解为你能顺手帮我扫墓?”他又立刻解释,“我开玩笑。” 张束却点头,“你也不是第一个找我帮忙的。说真的,这个陵园应该给我提成,我安利了不少人。” “我就说你总有些生活智慧。褒义。”董沁渝又笑得爽朗,露出了他引以为傲的牙齿。但有些东西终归变了,人经历了一些事后,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 “不怕吗?”董沁渝问张束,一个人扫许多墓。 “不怕。早晚要来。” 董沁渝抬头看,墓碑上方正巧有棵树,从山上探出头,年岁不小。等到夏天再次光临,枝繁叶茂,遮阳避雨。 他叹了口气,身体终于松懈下来,一屁股坐在墓碑前。大理石刚刚切割过,留下一地灰,他也不在意。 他说父亲从来不是他的根系,但母亲是他的来处。人没了母亲,依旧可以热烈地生活,喝酒吃肉,上山下海,看花赏雪,继续品尝人生中的各种滋味。 却是再也不能往后靠了。他和母亲一生对话极少,做不到真正了解对方,也从不觉得对方是自己的情感支柱。可等支柱真正消失时,他才感受到了一种空缺。微小的,不影响日常生活的,但想到就会痛。 张束想,董沁渝的牙床里,也扎进了那根永生拔不出来的小刺。 “人生好凉。我在太平间里突然想到了这个词,不是冷,就是凉。眨眼一辈子。我的半生也过去了,再活够相同的长度,我也就八十四岁了,比董玲还老上好多好多。” 他转头看张束,突然说,有个孩子,可能也是不错的选择。张束,无意冒犯,但你……你的孩子是杜润的吗?还是我想的那样? 张束点头,是你想的那样。 “那我也可以有一个我的孩子。” 但他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可能领养一个也不错。我不想让孩子承受我现在承受的事情。” 有感情难道不是都一样吗?张束问。 董沁渝笑,没有血缘,爱会少些,也许怨和恨也会少些。 董沁渝沉默片刻,拍了拍张束的肩,“我妈算是个好人。如果和你女儿能遇见,让我妈牵着她走一程。” 董沁渝从黑塑料袋里掏出两件纸衣服,一大一小。张束心头一暖,将衣服和纸钱放到不锈钢盆里,一把火,脸上热热的。 董沁渝看着火光慢慢变成灰烬,说,从此我了无牵挂。张束,等你什么时候也脱离苦海,我们再约着见面吧。 张束说,一定。 两人沿着山路慢慢向下。不是清明祭祖的日子,墓园寂静无声,乌鸦低旋,喊得聒噪。 董沁渝说自己很快将辞职,辞职后立刻回美。董玲将他埋在杜家这么多年,久到他对杜清和沈雪花的恨都磨薄,早就厌倦——对沈雪花都没有恨,她实在是一个不聪明的对手。自己在美国过得那么好,何必贪杜家这一星半点,董事不过是个挂名有个投票权,她就防自己如防猛兽。真正该防的是她的老公,枕边人。哦不对,他们两个不在一间屋子睡也好久了。 张束瞠目结舌,却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停下脚,看着董沁渝,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能不能问? 董沁渝无奈,问吧,就算我说不能,你难道就能把问题收回去? 张束这次没笑,山上无人,但她声音放得很轻。 “你爸财务造假的事,你知道多少?” 董沁渝错愕地看着她。张束问过许多冒犯问题,但加起来也不如刚才这句冲击力大。 他看了看四周,山上山下,密密麻麻的墓,突然打了个寒颤,苦笑问,“在这里撒谎会被鬼缠上吗?” 张束知道董沁渝会告诉她实话。这句话已经相当于投降了。 “撒谎的人在哪里都会撒谎。” 董沁渝想了想,“杜润在洗手间也旁敲侧击地问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和他说。他瘦了很多,看上去不太对劲。谁和你们说的?” 他又摇头,不重要,这事也算不上秘密。 “我知道很多。本来是送给董玲的,也算派上用场。相比于给他,交给你可能更安全一点。” 临别,董沁渝问,张束,你要掀翻杜家吗? 张束说,一切看天意。早几天,你也不会跟我说今天这些话,也不会将证据交给我,不是吗。 董沁渝承认,又说,我欠你两个人情,证据抵掉一个,你还有什么麻烦事,能帮我尽量帮。 张束笑了,那就拜托董哥回纽约帮我看个人吧。 张束没坐董沁渝的车,转身往潭柘寺走。她不知为何突然想起《神雕侠侣》,郭襄、杨过和三根银针。有时义比情更动人。 杜润胃稍好些又工地公司两头跑,早出晚归。王院没浮出水面,明知做嫁衣也要按部就班,切勿打草惊蛇。 张束第一次用了杜家给的卡,给杜润找了个烧饭阿姨。杜润勉强活着,张束反而胖了一点。 收到董沁渝的硬盘那天已经立春。张束热爱春天,在春天,她像一只重获生命的动物,从土里探出头。 李行最近去了纽约州山上的一个医学中心交流,那里雪更厚,齐了小腿。他变得很忙,两人又恢复了拍一拍,偶尔遇到雪中散步的鹿,就随手拍下来发给张束。 这天两人难得通了个电话。李行下了山,纽约依旧寒冷,总比山上好了许多。有人联系他要请他吃饭,说是张束朋友,他打来电话问问情况。 张束笑着解释,是董沁渝,杜润的哥哥,刚回纽约。 李行并不拒绝,他弄不懂这些关系搭建的过程,但他知道是张束想着他。 李行问张束最近如何,总觉得心事重重,张束说今天反而是这些日子里心情最好的一天。 “那就说说,说出来,至少有个分担情绪的人。” “但这是杜润的坏消息,你确定要听吗?” 李行没有犹豫,“听。因为你正在承担这件事带来的压力。” 正文 第65章 但是你啊,心太软啦,天生残疾! 张束在路上走着。工作日的上午十点,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人群流去各个商区,被写字楼收编,像一个个集中营。 纽约冬令时还没过去,和北京的时差变成了十三个小时,夜色已深。李行是疲倦的,他将手机支在桌上,身子向前倾,一言不发地倾听着。直到张束讲完整个故事,他才摘下眼镜,抹了抹脸。 张束从来没期盼从李行这里得到什么反馈,就像他手握刀时,她也无法替他忐忑。 他能听完就已经是很好的安慰了。 但李行还是开了口,他问,张束,你现在要去什么地方? 张束一愣,犹豫了一分钟,露出了一个确定的笑容,我要去我该去的地方,办该办的事。 李行也微笑看着她,所以你想出解决办法了,对吗? “说真的,李行,”张束用力地握了握拳,感觉自己的手有轻微的颤抖,“我不确定。” 李行想了想,“我换一种问法。这件事对你有危险吗?会伤害你吗?” 张束摇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大概率伤害不到我头上。”张束突然反应过来。她看向屏幕那边的男人,干净的单眼皮难得因为困倦生出了更深的褶皱。 张束的心漏跳一拍,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壶蜂蜜茶里,又甜又热。 李行还在说话,她突然贴离镜头很近,说,“李老师,你真好。” 这次红晕不止爬上了李行的眉骨,他的一张脸都被害羞占据。明明之前接吻都没有这样的反应。 张束像是突然发现了新大陆,李老师李老师的喊个不停。 李行举手投降,张束,饶了我吧。 待张束走到写字楼下,两人已经讲了一个小时。李行那边已经到了新的一天。 “李老师,睡吧。” “嗯,”李行说,“完事报个平安。” 张束抬起头,四个大字,爱康医疗。她走进去,每走一步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耳边回荡着李行刚才的话—— “张束,我从前一直都羡慕杜润。他像是没有烦恼的小公子,家室好,读书也好,会交朋友,也会恋爱,人间好像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我的生活很简单,没做过坏人,也没见过坏人,但我直觉他无法去到另一边。作为朋友,不,即便不是朋友,我也不想看他成为下一个他爸爸,或者说,这个世界上如果能少一个他爸爸那样的人,是不是件更好的事?” 如果能拉他一把。 张束想起董玲下葬的那晚,饭桌上,杜润问她和董沁渝说了什么。 张束看他,如果说了,你想怎样?你已经下决心做出了最终的选择了吗?你推倒了墙,就会成为一面新的墙,你想要这样的结局吗? 杜润回避她的眼神,总有人要推,我生在这儿,就该是我。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没有非要献祭自己的理由,”她拍拍杜润的手,“杜润,如果想做逃兵,一切都来得及,做普通人不好吗?” 杜润愣了很久,“也许很好,但确实来不及了。苏沛盈问我的时候,我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张束不再说话,低头吃菜。她当然可以将证据交给杜润,让他自爆,在杜家的残骸上建立新的帝国,但他依旧做不了这个国家的皇帝。弑父从古至今都是爆裂的、血腥的、暗含了太多世人期待的行为,是人们乐此不疲的爽文顶流和天花板。可在现实生活里,一个人弑父的前提,是这件事要做得隐秘。因为一旦不够隐秘,这个人就要够狠,让人敬着怕着,不然未来怎么混呢。这两点,杜润都做不到。 陈星像一颗生锈的钉子一样扎在他的生活里,杜润甚至不知该从哪个角度拔除他,才能免除破伤风。 那晚的结尾,杜润说,张老师,我真的不想做坏人。 张束在前台接了外卖就要进去,秘书却面露难色。 “您和杜总约了吗?平时小杜总来,都要提前打招呼的。” “也正常,那是他们杜家的规矩。朱总来需要约吗?” 秘书尴尬,“那确实不用。” “好,那我给朱总打个电话。”张束说着掏出手机。 秘书立刻按住她的手,“别,别,我带您过去就是,朱总和杜总正通着电话,您拨过去,得罪两位老总,我可不敢。” 张束笑笑,“放心,我公公不会骂你,他应该谢谢你才是。” 狐假虎威这一招在这个社会永远管用,尤其是这头虎正痛骂杜清。 “工地上一波波人闹,长隆要一直给你兜着?医院项目进展达不到预期,美元那边的投资者现在都要求长隆给个解释,投资者关系整个部门都在擦你的屁股,你他妈到底干什么吃的?” 杜清嘴里说着怀柔的话,不住道歉,表情却没带着任何情绪,依旧空洞冰冷。 张束进门时,正巧赶上他在疯狂造口业,和她那句“爸”撞在一起。 杜清还是吓了一跳,在椅子上轻微地弹了弹,“逼”字戛然而止,不知是为了这句“爸”,还是为了她的到来。 她差点笑出声。 秘书赶在她再开口前欠了欠身子,和杜清解释了一下眼前状况,将自己择得一干二净。 张束理解,谢过他,关上了门,将手里的外卖放在桌上。 杜清的口吻带着不可置信,“你来干嘛?” 张束坐正,带着最体面的笑,“来请自己公公吃个饭。您似乎很惊讶。” 杜清指了指外卖包装,“几十年我都没见过这么简陋的饭局了。这是晚辈请长辈的规格吗?” 张束还是一副乖巧的样子,“爸,基本的礼仪我肯定懂,但我也有自己的考虑。您办公室,应该隔音最好。” 杜清一愣,“你什么意思?” 张束刚要回答,办公室门被推开,沈雪花黑着脸走进来,问张束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张束不理她,只看杜清,“爸,今天这顿饭,我没准备妈的份。有些事,我觉得和您直接谈,对大家都好。” 杜清这一辈子不缺人喊他爸爸,但面前这个女人一口一个爸,让他非常不舒服。 他看了一眼沈雪花,“你先出去。” 沈雪花不悦,站在原地不动,杜清不再看她,又重复了一遍,“让你出去。别让我说第三遍。” 办公室终于安静了。张束慢悠悠打开外卖,是一家昂贵的寿司,“人均一千,爸,我也大出血了,不算简陋吧。” “你要说什么?” “我还没想好,”张束布菜,“您觉得我应该绕弯子说,还是不绕弯子?” 杜清盯着她,“是不是小润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张束将筷子递给他,“那晚说一分钟,我都对不起他。我们是因为利益结婚,但我做人还不至于这么差呢。”她说着,塞了一大口寿司,“您尝尝,真的很好吃。对了,您心脏好吗?我看了您这几年的体检记录,有斑块,您得按时吃他汀,不过应该也不至于脑溢血吧。” 杜清不再有耐心,“我能让花姐出去,自然更能让你出去。有屁快放。” 张束点头,“我在帮您做心理建设,您没看出来吗?我想来跟您谈个生意。您一定会感兴趣。” 张束抬起头,看着杜清,笑容灿烂。 杜润从椅子上起来,窗外已经泛起粉色。虽然还是二月,但节气神奇,立春半天,天空的精气神都变了不少。他从前从来都不关注这些,和张束相识后,才慢慢留意。早上张束过来看着他吃早饭,出门时,张束说,风很快就会变软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杜润只信前半句。 工作一天,头昏脑涨,明知是徒劳却还要做,他的人生从没这么挫败过。新办公室在四十层,往下看,行人如蚂蚁。这栋楼的安全性当然没问题,但看上去就是很危险,他甚至亲眼看到有人走在玻璃边胆战心惊,直呼头晕。 他当时问杜清,何必要挑这样的办公地点,恐高的员工怎么办? 杜清很轻蔑地笑着看儿子,“你是不是不够忙,还有时间去关心员工是否恐高?”他伸手指了指下面的人群,“看见下面排队的人了吗?今天这栋写字楼有公司面试,比我们还高。这么多人,我不信他们全都不怕高,但他们还是会来。为了物质高度,谁还怕物理高度?” 杜润呆立在原地,对着杜清离开的方向。他明白,只要爬到杜清的位置,做下一个杜清,一切就好了。但是。 他坐着电梯下来,老远看到一只矮矮的粉蘑菇在向他招手。是张束。 张束戴着熟悉的头盔,骑着熟悉的小牛,在路边等他。 杜润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只知道身体想冲过去拥抱她。 待他走过去,张束将另一只粉头盔塞给他,“自己掸掸,喵喵睡过,好多毛。” 杜润真的抱了抱她,又立刻放开。他突然想,如果他们不是庶男庶女,他们是普通大学生,每天上班下班,骑电动车回家,养一只猫……杜润想象不下去了。他自嘲,自己无法接受那个画面,拥挤的房子,宜家的家具,且大概率是租房—— 如果是普通人,他很可能会和苏大夫结婚。他和张束是两条平行线,挨得很近,却永远无法真正有交集。 算了,他还是没办法选择去做真正的普通人。 坐在后座上,他伸出手搂住张束的羽绒服,宽松肥大,非常暖和。 风吹在脸上,冷硬,他大声说我靠,张老师,说好的风变软呢? 你是猪吗?张束也大声骂他,才立春几个小时啊。全球变暖也没这么快啊! 杜润终于哈哈大笑起来。他很久很久没有笑出来过了。 他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张束,而是因为自己终于看清了自己,终于想清楚自己想要怎样的生活。哪怕这个生活里,只有他一个人。 张束问,杜润!你还想做好人吗! 想! 是的,但他还想做好人。 张束不再说话。直到红灯前停下,她才扭头,杜润,这周五上午,我陪你去鼎盛。 杜润听懂了,又没听懂。 张束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语气肯定,“你没听错,去和鼎盛谈吧,就按陈星提案的内容谈,你爸会无条件同意。我找到了让你实现梦想又不做坏人的办法。” 杜润愣愣地看着张束,“那陈星怎么办?我们怎么绕开他?” 张束伸手拍拍杜润已经被吹木的脸,“我们已经绕开他了。”她又说,“你知道吗,贝贝、董哥、苏大夫和……” 她顿了顿,还是决定说出来,“和李大夫,没有一个人想看你做坏人。当然,我也是。杜润,做坏人也需要些天赋呢,首先要有颗硬心肠。” 绿灯,张束转过头,油门踩到最大。两人向着晚霞冲去,张束的话被风吹远。 “但是你啊,心太软啦。天生残疾!” 正文 第66章 总得给你报仇啊张老师 杜润在后座上失声痛哭。 风声盖过了哭声,但张束能感觉到杜润的颤抖。 又一个路口,张束停下来,也去拉杜润的手,冰凉细瘦,一如上次坐在后座的她。 一切都颠倒过来了。 “不要偶像包袱了?” 声音瓮声瓮气,“我戴着头盔,谁认识我!” “……也是。” 电动车一路向东,竟然又骑到了上次偶然路过的地方。 和缘分没什么关系,北京就是这样的城市,一条路下去只有一个终点。 还好人生不是。 两人停下车走到空地上,上次来草地还未泛黄,只是结了露水,现在却光秃一片。但春天已经光临大地,不日,这里又会泛起鲜嫩的绿意。 摘下头盔,杜润鼻涕眼泪,问张束,我这算不算一种美强惨? 张束从兜里掏出纸巾,惨确实是有点惨,快擦擦吧,擦完还能和美沾边。 杜润就笑,然后大声地努力擤鼻涕。 张束也笑,他们现在竟然变成了这样的关系。 他们静止了,风也静止了,耳朵有些疼,但可以忍受。变化好微妙,但她知道是早春了。关于那晚像小狗一样快乐的记忆如同此时的风一般,清晰地灌进她的身体里。她想起杜润热得像一团火的手,想起他摸起来有些可爱的小肚子。而今这些都不复存在。 杜润问,还记得那晚吗? 张束答,记得呀。 “我记得那晚我问你,快乐还算数吗?” “和上次的答案一样。” 当然算数。人的一生能有多少个让自己快乐的瞬间呢。 张束承认,那一晚她动了心。虽然只有片刻。 如果没有李行,她想,这样的片刻累积起来,她迟早会陷进去——他们之间值得被记住的片刻太多了。世界上这么多人,拉过手的男女有多少,同过床的男女又有多少。只可惜这些本该怦然的瞬间全都裹着利益,裹着两人走上了一座真正的吊桥,等吊桥消失,怦然也会不复存在。地基的填埋材料不纯粹,终究是隐患。 张束终于变得聪明些了,不再向从前般对生活束手无策,但她依旧向往纯粹,讨厌复杂。人也有趋光性。 杜润和张束此时在想同一件事。他们理解对方的处境,懂得对方的困难,却很少在同一时间想同一件事。 杜润想,原来欠下的东西总要还。上次来这里时他没动心,现在全都补上了。只不过为时已晚,他知道她爱上了别人。那个人的名字出现得那么突兀,那么不合时宜,但她却不愿抹掉他的功绩。 人会带着许多许多说不出来的话走进坟墓的。 “好失败。你为了朱贝贝去找朱长跃理论时,我还气急败坏。如今回头看,我也太天真。怎么办啊张老师,我这样的人,以后要爬到更危险的地方去,真的不会摔下来吗?” 张束摇头,“你觉得我比你强,比你厉害,不过是因为我在局外。我们的身份,在自己家里很难有回转的余地。不过你不用怕了,杜家已经换了天地。” 她想起那日在杜清办公室,她打开 U 盘里的文件,杜清的脸瞬间像快速剥落的墙皮,肌肉下坠,兜都兜不起来。 在这一幕发生之前,如果让张束写这样的情节,一定会描绘一个勃然大怒拍案而起的男人。然而眼前的人,声音甚至放低了几度。 张束突然觉得自己胜券在握。来之前,她将所有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个遍,触目惊心。董沁渝蛰伏这么多年,搞到的一定是再真实不过的干货。 看到这些数字,张束也想过,不如直接举报了吧。但她想起董沁渝的话,告他嘛,分分钟的事,但到底不想沾,更何况下面还有那么多员工。世间大部分的事都没有绝对的公平和正义。 “你要什么?”杜清问她,语气中甚至带着些许慌乱和讨好。这人倒是个识时务的,放在以前不是太监就是汉奸。 朱长跃再烂,好歹尽心尽力为长隆,每日都在工作。杜润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 “要什么都给吗?” 杜清心里在揣度张束会提什么样的要求,试图缓冲,“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大家家人一场,不要闹得太难堪,对咱们都不好。” 张束不再想跟他绕弯子,到了这一步,可以直接收网。 “想要不难看,要看您的决心,”张束说道,“我要的东西只有一样。” “接受收购,鼎盛的输血资金能让爱康和杜家都体面退场。也算是送给你们的一顶金色降落伞。不过也不急,这周内给我答复就好,”张束笑笑,“如果不给,这张盘里的内容,足够让给爱康贷款的银行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到时候资金链一断,您可能担不起身败名裂直接破产的后果。” 她起身,拎起只吃了一口的寿司,将没动过的盒子推给杜清,“这家真的很好吃,别浪费了。” 杜清堆在椅子上,直到张束走到门边才开口,“你的主意,还是杜润的?” 张束笑笑,“儿子像爸爸,爸爸不是应该高兴吗?您放心,杜润说了,父子还是父子。要举报了那成什么了?总不能变成宿敌。” 但这句话,张束没有讲给杜润听。让杜清去臆想去忌惮吧。前有大儿子提供证据,后有小儿子夺取政权,生儿子确实是一劳永逸的事。 回程,杜润鼻涕不断,头盔都戴不住。他抱怨张束,如果今天冻病了她要负全责。 “滚吧,老娘要累死了。今天回去我要睡上十个小时。” “那你身体机能还挺好。” “吃药呗。” 杜润笑了。他喜欢长大的张束,也怀念拧巴内耗的张束。还好她的嘴还是一如既往地毒,让他觉得熟悉又安全。 “哎张老师,你是处女座对吧,我是天秤,你是不是比我大啊?” “我比你小一年谢谢。相亲的时候没好好看简历吧?” “那你简历还写着一米六呢。你到底是不是一米五二啊?” “再说我就给你踢下去。” 旧的对话,旧得像上辈子说过。 但他们走出了泥泞的荒原,成为了新的杜润和新的张束。 只可惜,只可惜。杜润摇摇头,将这些可惜甩出脑海,而后加入张束,将笑声放到最大。 他也要记住这个瞬间。 周五早上,杜润没有收到杜清的微信,但张束还是让他按原定计划去鼎盛。 直到两人走进鼎盛的大堂,微信依旧没来。 杜润有些忐忑,张束却盯着电梯间的方向,“还有一刻钟,如果付总的秘书在五分钟出现,咱们就赌赢了。我实在看不到咱们有输掉的概率。” 果然如张束所说,付总的秘书在五分钟后到准时卡点到来,干练女人,礼貌周到。 坐电梯时,杜润直觉杜清的微信不会来了,作为杜总和父亲的尊严还在做最后的负隅顽抗。他扭头看张束,张束突然伸出手和他快速相握,力气很大。杜润心中终于安定。 杜润想,他父亲输掉的样子很丑,如果可以,他不想输;但如果输了,他希望自己坦荡从容地举起双手。 付总亲自在会议室接待了他们。桌上放了薄薄几页纸,杜润第一次看见陈星承诺的内容白纸黑字印在上面,甚至更多。简单明了的责任和义务,签了字,他就是名副其实的“杜院长”: 第一,鼎盛收购爱康集团所持百分之四十五股权,杜润提供必要的支持并放弃优先购买权; 第二,收购完成后,杜润和鼎盛保持一致行动,从而使鼎盛获得医院实际控制权; 第三,医院落成后,鼎盛聘请杜润为职业经理人,对医院进行经营管理; 第四,鼎盛提供低成本资金支持,让杜润尽快完成百分之十股权的实缴出资; …… 张束和杜润的脑袋凑在一起,看得比杜润还仔细。看完,张束冲杜润点了点头。 付总似笑非笑看着张束,学金融的,还是学法律的? 张束正色,学商科,写小说。 付总来了兴致,哦?写过什么? 张束想,可不就是眼前这部吗。 付总见张束不答话,又说,你们夫妻店做得不错。算盘打得又精又细,险中求胜。鼎盛欢迎这样的人才加入。 张束低了低头,笑着谢谢付总,“先麻烦我先生在您这儿打工吧。等哪天要饿肚子了,我一定来您这里求职。到时候还请您给我留个好位置。” 协议签好,付总问两人还有什么问题,今天可以尽情问。杜润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只录音笔,递到桌上。 “这是什么?”付总问。 “您听听就知道了。以后我也是鼎盛的一份子,市场上知道我们用这样的手段总归不太好。当然,陈星一个人的行为也代表不了鼎盛,但这人算是个定时炸弹,能背叛家人,背叛老东家,就也能背叛您。现在您的目的已经达到,这把只有一发子弹的枪,是不是也可以扔掉了?” 付总看了看杜润,又看了看张束,收下录音笔,“是。商业本来就是很残酷的事。杜院长,你的牌打得不错,后生可畏。” 秘书将两人送到楼下,张束还沉浸在震惊中。 “你第一次和他见面就带上录音笔了?” “嗯,我不信他。混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些自保的直觉,而且,”杜润揉乱了张束早上精心卷过的头发,“总得给你报仇啊张老师。如果总让你掩护我,我就不配当你的战友。” 春天往前走了一个星期,温度开始回升。张束抬手到额头,遮住十一点的太阳,笑了。她想起苏大夫对杜润的评价,被咬会疼。那时杜润还是小狗,现在不一样了,知道该冲着谁龇起獠牙了。 那就好,张束回头看着鼎盛的三座高楼,未来再走进这个炼丹炉,至少不会尸骨无存。 “等着市场震动吧。走,请你吃大餐。” 张束不知道市场会不会震动,但长隆是一定会震动的。 周末,朱长跃总有几场高尔夫球要打,但今天,他约好的球局却没能实现。他的电话被打爆了。同行业的人纷纷来问他,鼎盛抛出收购邀约是怎么回事?爱康爽快答应是怎么回事?杜家小儿子配合放弃优先购买权又是怎么回事? 杜清的电话不再能打得通,朱长跃驱车前往杜家,自然人去楼空,只剩几个保姆在院子里闲聊嗑瓜子。 朱长跃不再顾及形象,在杜家的花园里摔摔打打,直到齐总的电话打过来,让他马上回公司收拾烂摊子。 “把杜清的儿子给我搞定,他那部分股权丢了,就等于长隆丢了对新医院的控制权。和杜家合作是你力排众议一手促成的,长隆已经在这个医院上花了太多的钱,鼎盛就是掐准了我们可能再花钱跟他们抢股份。如果拉拢不过来,朱长跃,你给我卷铺盖卷走人。” 正文 第67章 地狱笑话,祝大家友谊地久天长 朱长跃被齐总拍桌痛骂时,张束才刚睁眼。 她这一夜着实睡了个好觉,连药都没吃。 昨天吃完大餐,她和杜润分道扬镳,杜润马不停蹄地赶去“上钟”。 从走进鼎盛的瞬间,他就坐上了传送带,再也停不下来了。从前这条传送带通往虚无,而如今总算有了回声,虽然受累是不可避免的,但好歹现在能为了自己——赚到一些钱,实现一部分理想,还能落下一个狠角色的名声。 董沁渝未曾与弟弟相处许久,竟比杜清更了解杜润。也许不是了解杜润,而是了解这样的家庭,总有相似的命运和结局。张束不禁想起上个夏天,国内一家著名私企的长公主大胜私生子女的花边新闻,感慨长公主智慧的同时只觉唏嘘。说到底,爱康的生意还是不够大,不然董玲是否能甘心,董沁渝是否能通透,都是未知数。 如今这个状况,这份证据若是真递到杜润手里,狗都要变成狼;规模再大些,撕咬程度只会更血腥,更激烈。 做一个精明的、费尽心机的高级打工仔,已经是好结局。 杜润临上车时承诺晚上要请张束喝酒。但时钟走到十点,酒送来了人却没来。张束知道今夜杜润又要在办公室度过,又有些庆幸这一晚的时间,可以完全留给自己。 她的身体从走出鼎盛就觉困乏,喝了些酒,在浴缸中更是昏昏欲睡。将军打了胜仗,军师合该庆祝,此刻却从头到脚没有一点真实感,也没有实现预想中的快乐。张束问自己为什么,却分析不出原因。 手机在托盘里震了一下,她点开,董沁渝在群里发了两个字,“贺电”。 懂王的冷幽默让张束一时瞠目结舌,倒是贝贝先回了话——董沁渝回纽约后,将朱贝贝和 Steve 都拉进了群,美其名曰要发照片,说是几人相识以来唯一一张合影。张束实在想不起何时何地有这样的机会,和杜润点开看,同时骂了一句“他妈的”。 照片的前景是董玲的棺材,后面是五个人穿着一身黑,神情肃穆在听悼词,杜润的手盖住了眼睛,在抹眼泪。Steve 说,不知为何,看了竟觉得很感动,祝大家友谊地久天长。 朱贝贝发了一条长达二十秒的语音,是响彻屋子的笑声。她让 Steve 学不好中文就别学,不要搞这么纯正的地狱笑话。 那之后,群名改成了“对影成六人”,张束觉得此群文盲含量实在是高,到底哪儿来的影。 贝贝此时发来的是一张照片,里面是两杯酒,说是和同事谈项目;杜润跟了一张,也是酒,和张束手边这杯一样,是酒吧老板做好闪送来的。酒吧这周新到了一种难定的金酒,名字很有意思,叫“绵羊金”,杜润觉得张束一定会喜欢。张束想,这次的名字,总算能记住了。 董沁渝手边竟然也有酒,日常喝的红酒,旁边摆着 Steve 做的饭。张束不得不承认,贝贝说的“吃得好”是真的,方方面面都吃得好。 群里你一言我一语,热闹非凡,张束突然觉得圆满不过也就是这种感觉,却又伴着一些莫名而来的空虚。 她关了群,正犹豫是不是要就此结束这一天,李行的“拍一拍”恰到好处地跳了进来。 “方便吗?” 他的声音随之而来,温柔低沉,与夜晚很是相配。 张束喜欢李行的这种细心。白天语气活泼,等她这边入了夜,声调语气统统发生变化,像是哄小孩子。 他也许能做个好爸爸,张束想,又猛拍自己的脸。真正成熟起来之前,不会再有第二个孩子出现了。 胡乱思考着,她顺手点开了视频。 李行那边秒接,脸才闪出来一瞬,就又立刻挂断。张束不明所以,发过去一个问号,那边连语音都没了,只打来一行文字,“小束,等你洗好澡再聊。” 水已经开始冷下来,张束从头到脚却都出了汗,泡得迷糊,又喝了酒,她是真忘了。 但怎么和对面的纯情人解释,简直像是蓄谋已久的逼良为娼。 张束从浴缸里冲出来,用毛巾把自己裹成一团,跑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从脸红到脖子,脸上却挂着笑。不知为何,她脑子里此刻想的,是原来她和她喜欢的人,都这么容易害羞。 直到电话再通,张束依旧裹着毛巾。为了自证清白,她掀起一角给李行看,这次是真的真的穿了衣服。 李行又变得红彤彤的。他错开眼神,说张束像紫菜包饭。张束问,为什么是紫菜包饭,你中午要吃紫菜包饭吗?问完又觉得不妥,干脆将毛巾掀到了头上。 两人狂笑一阵,李行才说,中午要吃昨天带回来的剩饭。 昨日,董沁渝带着家属在一家昂贵的中餐馆大宴李行。菜上来之前,董沁渝几乎不说话,气氛紧张,李行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等菜上来了,李行提起筷子,董沁渝却突然开始严肃介绍了自己和 Steve,又问李行在纽约生活是否有任何困难。在李行说了没有后,他才缓慢细致地展开了审讯,从父母家世到平日爱好,全翻了个底朝天。李行哭笑不得,说现在董沁渝和他的伴侣,一定比张束更了解自己。 到了最后,一桌菜都没怎么动。李行实在馋川菜,厚着脸皮申请全部打包回家。 他笑着对张束说,有点奇怪,但这个朋友是真的对你好。只可惜没听到董沁渝最后给他下了什么结论。 张束这才想起来董沁渝昨天莫名其妙给自己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她回了个问号,再无下文。她当时只以为董沁渝又在搞抽象,没有理会,现在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觉得好笑的同时,张束心里暖融融的。朱贝贝说的那句“再生父父”真是好贴切。 说完八卦,李行问起张束和杜润的正经事进行得如何,又自言自语说,一定是顺的。 张束叹了口气,问李行,明明大获全胜,却没有感受到网上说的“巅峰体验”,到底是为什么。 李行看着镜头里张束沮丧的脸,很想摸摸她的头。 “因为这不是你的巅峰。小束,你有自己的路要走。你的小说,你的写作。你们的事业并不是缠绕在一起的。没关系,等哪天你登上自己的山顶,我再陪你一起体验你心中想要达到的快乐。” “但是,”李行认真看着她,“你真的很棒。比你自己想象得棒多了。” 张束摘了毛巾,眼睛亮晶晶的。两人看着对方,心里都在想,如果此时在一起就好了。 “李老师,”张束轻轻唤他,“你觉得我现在是个合格的大人了吗?” 李行笑笑,“为什么一定要当大人呢。当个小孩子挺好,比大人快乐,比大人聪明,想要的东西费尽全力也要得到。” “那大人呢?” “大人就是我这样的人,学会了权衡利弊,会在得不到的时候轻易说‘算了’。所以我逃跑了不是吗?小束,其实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也在学。” “那我们一起学吧。” 李行点头,“你现在觉得自己真实地活着吗?” “觉得了。” “那就够了。不用再考虑自己是不是合格,真实地活着比合格更重要。” 张束在李行平静的语气中感到眼皮慢慢变沉,进入梦乡前,她听李行说,“当然了,当大人也有当大人的快乐。” 张束闭着眼笑,“你好烦,我刚才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可没想和你裸聊。” 李行一口水喷出来,“我真不是那个意思。不过,”他笑起来,“如果你想,我也接受。” 张束挂了视频,将身子蜷起来,她想,自己现在真的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了。 一觉起来,还是觉得身体酸软,到底不是倒头十个小时就能焕发精神的年龄了。一直以来紧绷的精神突然放松下来,张束只觉得自己像一张被摊薄的煎饼。她又躺了回去,决定躺到地老天荒。 隔天,贝贝约她吃漂亮饭,说要和她讲朱长跃吃瘪的事。张束问吃了谁的瘪,朱贝贝笑说那可太多,被杜清骂完被齐总骂,像个足球一样被踢来踢去。但源头还是陈星惹事在先。张束摇头,我不是替你前夫说话,非要溯源,还是朱长跃急功近利,看人不准。杜清一看就是个坏的。 张束爽快答应听八卦的邀约。她和杜润去鼎盛不过是一个开始,长隆没表态,齿轮还没有正式运转起来。 自葬礼后,朱贝贝又开始连轴转,其中一个星期换了四个城市,朱贝贝笑说自己没有女明星的命,却得了女明星的病,经常累得想一头栽在地上。支撑她的,是回北京就能领离婚证这件事。 到手那天,贝贝举证自拍,立刻发了朋友圈,明艳动人。只可惜离婚证竟然还是红色的,许多人问她是不是二婚,着实晦气。 杜润后来和张束吐槽,朱贝贝张嘴闭嘴真是两个人,闭上嘴,追她的人能从英蓝排到金融街购物中心。 那张开嘴呢? 杜润咬牙切齿,那二十秒的笑声和灭霸打响指没区别。 但两人还是分别给贝贝发了红包。 今天朱贝贝依旧要加班,两人就约在金融街见。早到了半小时,张束四处溜达。再来金融街,她终于不再胆怯。贝贝在金融街的房子也卖掉了,感谢房子抗跌能力不错,贝贝收到了一笔巨款,还清朱长跃的买房钱,还留下不少。 张束在这里的所有记忆都被清除被刷新,对她来说,金融街以后只是一个普通的商区了。 走到贝贝办公楼下,张束想在大堂闸机外等着,等贝贝下楼给她一个惊喜,却没想到撞上了贝贝的八卦——一个高个子穿西装的长腿男人激烈地和她争论着什么,还要去拽她手臂,被她一把挥开。张束再想躲已经来不及,朱贝贝眼尖,看到她立刻大喊表姐,就此摆脱了男人。 两人往楼外走,张束问朱贝贝,什么情况?朱贝贝只说是讨厌同事。张束想起那晚的两杯酒,笑笑没说话。 朱贝贝说,那日自己去长隆对接业务,听到齐总在屋里拍桌子对朱长跃咆哮,她从来没见朱长跃那么低三下四,不要太爽。 但张束更想知道杜清和朱长跃到底说了什么。朱贝贝摇头,只知道两人打完电话,朱长跃的脸色比吃了屎还难看。大家都推测杜清卖股份已成定局。 至于电话内容,过了很久很久以后,张束才从张军平处听来—— 杜清最后当然还是接了朱长跃的电话。又不是全家潜逃出国,圈子不大,早晚要见。 朱长跃从头到尾都是脏话,问杜清钱的事说好尽快搞定,最后就是卖给鼎盛? 杜清倒是松弛,破罐子破摔,“老朱啊,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我资金链确实出了点问题。年景不好,银行的钱借不出来也不能赖我。我也不是故意诓你,我本来是想撑到医院经营上道一杆子翻盘,谁能想到家里出了内奸呢。不过吧,这内奸,咱们两家,一家一个。啊不对,你家是两个,还有你努力培养的前女婿呢。我想来想去,鼎盛怎么会想到这么一招,还不是里面有人呀。现在不卖,死的就是我。别怪我啊。” 朱长跃摔烂了手机。他想起来,这台手机是陈星送的。 正文 第68章 《二十一世纪庶女生存指南》 朱贝贝笃定长隆最后一定会妥协,董沁渝和她观点一致。朱贝贝也看了那些资料,她见得多,知道这本账还算不上烂透了,撑死充满鸡贼和拙劣。行业里还有太多更隐秘、无缘可溯的烂账。但她也说,看多了,人的阈值会变得越来越低,最后见怪不怪。这个行业做久了,人的血确实会变冷。 朱长跃那么希望长隆姓朱,不知道此刻他还有没有这个心愿。如果真是他的,贝贝怀疑他会成为当代周瑜,活活被气死——不是因为事情本身,却是因为自己的动作和决策有了瑕疵。 朱贝贝长叹一声。客观评价朱长跃,绝对是个人才,放在哪朝哪代都是。从工作能力到混商场的手段都是一流,不然一介草根混不到这个水平。但也就是这个水平了。巨型的自负,和对掌控权力的极度迷恋成为了他的天花板,距离最高的位置永远有一步之遥。 换谁从低处上来,走到今天的位置,遇到这种事,都会抱憾。 想来陈星和他很像。离婚当日,朱贝贝听到了一句荒谬话。回家后她反复咀嚼,甚至想发朋友圈发微博,但又不想打自己脸,让别人笑她当年嫁了个奇葩。于是她憋到了今天,不吐不快—— “那天出了民政局,陈星突然跟我说,‘我这个人太目的导向’。我以为他要诉一番衷情,留出了预期和时间,结果他说,‘我连和女人睡觉都只睡该睡的,只睡有用的,我就是这么一个人,你这种大小姐是不会理解的。’” 朱贝贝流露出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怪不得以前上个床难于上青天,我甚至一度怀疑他是弯的。一个连做爱这么快乐的事都要想着次数和目的的人,我确实理解不了。但他应该很挫败吧,这么‘自律’,时间都留给算计,最后却只拿到一场空的结局。” 张束听了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她想自己那时果然迟钝,他们在一起太早,还走纯爱路线,学校又离得远,身体欲望很低。而后这个男人在自己身边八年,她只觉得他努力勤奋克制,竟不知他连身体本能都要规划,如此钻营。 很多人顺风顺水,不用绕路就能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张束想,自己可能就是要走一遍弯路错路,才能稍稍开悟一些的人。她接受这个安排。 朱贝贝又说,但朱长跃也提供了这样的高度给自己。虽然并不是有意为之,自己也在他栽的树下乘了凉。看到他今日这样跳梁小丑,说没有一点恻隐之心是假。可也只有一点了。 她为此给董沁渝拨了一个电话,聊了好久的项目,董沁渝突然问,朱贝贝,说你真正想问的事。贝贝想了想,说算了,不问了,也不是大事。我们的情况到底不一样。董沁渝没讲话,项目聊完就挂断了。 那日贝贝加班到凌晨,睡前,董沁渝发来一条微信,“爱康之后大概率会把原来的医院陆续关停,以来填账,到那时候,老员工走完,都找到下家,我也可以和杜清老账新账一起算。鼎盛的钱进来,不一定能救爱康。” 朱贝贝以为他发错人,刚想再问,董沁渝又说,“现在觉得,手也可以不那么干净。没必要怜悯。你也是。” 贝贝将这五个字在便签纸上抄了很多遍。 是啊,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聪明有能力却迷失在权力中的男人;牺牲掉的女人;摆设一般的第二个或第几个女人;长了一副硬心肠和一对铁手腕、与快乐无缘的孩子。唯一区别,就是一个孩子倒霉,还是几个孩子倒霉。太阳之下确无新事。 啊,贝贝感慨,现在 get 到了董沁渝的性感,稳、准、狠,他要是直男该多好!又扭头对张束说,所以你按照你的心意来吧。我这边没有什么支持还是反对,不用顾忌我。 张束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有些东西终究是断不了。 那你说说是什么东西?贝贝又问,如果我们不是姐妹,你会在意我吗? 那确实不会。 因为我们是姐妹,我觉得你更不用在意。我说了,靠这双手,我不会饿死。当然,朱贝贝说着掀开挡光板上的镜子,揽镜自照,发出满足的叹息,靠脸也行啊。我实在太美了。 但她立刻陷入沉默。 张束当然懂她沉默的原因。朱贝贝的妈妈是大美人,但朱贝贝长得确实和朱长跃太过相像。这就是血缘带来的痛处。 两个女人开车去了闹市区,张灯结彩一片红火。她们才恍然,原来已经要过春节了。 少时期盼团聚的日子,就算会被奚落会被比较会面对种种发难,过年终究是好的,是热闹的,是觉得这一天迈过后,人就会被施法般拥有一个新开始的。少女们互相嫌弃,总会不欢而散,但下次见面依旧有共同话题。 只是累积了太多负担和磋磨后,这些期盼终于薄成了一捅就破的局面。 朱贝贝断了亲,张束和杜润演了这么一出“倒反天罡”,周家人反倒一个电话没敢打来。加上杜家反水,刚结亲的两家人也没有相聚的由头。今年的年,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贝贝发出邀约,“我在北京都没什么值得惦记的人了,你惦记的人也不在身边,不如一起出国?” 两人干脆利落地定了去北海道的票。杜润知道了也闹着要去。他和家里刀剑相向,春节自是不必回去演父慈子孝。听说沈雪花以泪洗面,杜清每天大骂她的种不好,早知道就不应该让这个孩子生下来。杜润冷笑,两个种都不好,那是谁的问题。但他救不了沈雪花,也不想救。 朱贝贝问杜润跟去干嘛,杜润想了许多理由,比如他还是张束的合法丈夫,比如有个男的总归安全,但最后都没说出口。 “就当这是我的毕业旅行吧。从上一个人生阶段毕业,从张束这里毕业。后面是真的要进入‘社会’了。” 朱贝贝没再拒绝。 她问张束,你这个老公,是不是爱上你了? 张束问,你觉得杜润爱苏大夫吗? 不爱,贝贝答,爱一个人是不会舍得不给名分的。 那就是了。张束说。你知道吗,人是很容易爱上自己的医生和心理咨询师的,他们在人最脆弱时提供了最专业最稳定的托举和接纳,但这不是爱。患难见真情往往没有好下场。杜润爱上的不是我,是我让他产生的“被爱”的感觉。 如果他真爱上你了呢? 张束认真答,如果是真的,应该也只有百分之三五十。但杜润爱自己是百分之百的。这就是我不能和他在一起的理由,也是苏大夫放弃他的理由。 你刚才提到医生,那李大夫呢?你是因为他托举了你,所以才爱他吗? 不是的。她是在他脱下白大褂后爱上他的。也许是从他留下来和她一起捡猫开始,也许是从他为小猫选“墓地”开始,也许是从他将车开到沟里让她下来一起推车开始,也许是从他沉默与她对饮开始,也许是从他悄悄为她买了爆炸盐开始,也许是他将她送回家等她醒来开始……对杜润的动心是点状的、跳跃的、晃晃悠悠的;但对李行的喜欢是线性的,密密织缝。他从未让她失望,下一件发生的事,永远会刷新和延续喜爱的感觉。 她爱上的是做医生的李行,而不是他的医生身份。她心里很清楚。 春节前的最后一个周一,还是发生了地震。一切如众人预料,长隆在早上十点发布了公告,同意爱康对外出售股权。长隆的态度并没引发什么波澜,但长隆和鼎盛两个竞争对手即将面临的话语权争夺战,倒是一时成了市场上最热门的话题。 余震还波及到了张束。 朱长跃在这天中午,给张束打了一个电话。 巧的是,张束此时正在和许久未见的编辑吃火锅。编辑即将回老家,准备节后回来领大礼包。长剧和电影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版权剧也跟着收缩,公司大幅度裁员,仿佛轮盘赌,不知道哪天就轮到自己。自己虽然做到总监一职,但同级也不乏走人返乡的。只是可惜,没有再收到和张束当年那篇短故事一样惊艳的稿子了。 张束垂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个故事叫《团圆》,拍成了短片,还在国外拿了奖。那时她还对家有天真的幻想。 现在却不一样了。张束看向编辑,如果说我手里有个故事,真人真事,绝不撞梗,毫无套路,只有真诚,你有没有兴趣? 编辑一愣,怎么会没套路不撞梗呢?怎么做到的呢? 先婚后不爱,CP 只恋爱一晚,男友变妹夫,“小三”又变姐妹。全文清水,她补充。 车都不开啊? 确实还没进行到开车环节。等到了,我在番外补给你。不过,张束笑,缺点也太多了,开头絮叨压抑,中间氛围阴湿,虽不能说全员恶人,但好人也有好人的算计。你还看吗? 编辑心一横,看呗,万一是紫微星呢。 那不会,我这个故事犯了一个大忌,你之前说铁定火不了。 什么大忌? 女主角姓张啊。 两人一起笑了,编辑说,你真的好执着,但发我吧,让我在回去的路上品鉴一番。 “叮”一声,编辑收到了张束传的文件——《二十一世纪庶女生存指南》。 就当是我的一本日记,我的一本解放日志。张束说。 走出餐厅,张束才注意到来自朱长跃的未接电话。她想了想,没有拨回去,她知道他还会再打来。张束第一次可以这样平静地错过家里的电话。 果然,手机才连上车载蓝牙,铃声又响了起来。张束接了,朱长跃的声音传了出来。没有愤怒,没有爆炸,是非常陌生的语气,颐指气使中带着些许慈祥,阴阳怪气中又透出一丝和蔼。他问张束,马上大年三十,合家团聚的日子,一家人也很久没见了,带上小杜,回家吃个饭吧?老太太想你,你姨你爸妈也想你,我就是个传话代表。当然了,不在家吃也行,你不方便就挑一个离你近的餐厅,我们一起过去。 张束哑然。自己小小一个“庶女”,竟然也能有被家中太上皇奉为座上宾的一天。 她想到了一句很好笑的话,话未出口先将自己逗笑。 朱长跃对她的反应明显不满意,但依旧温和,怎么了呢,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出来。 张束犹豫了一秒,还是问了,姨夫,全家都想我,您也想我吗? 电话那头的人僵住了,随后扁着嗓子说,当然想。 那您想贝贝吗? 又是山雨欲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朱长跃心中已经骂了她八辈祖宗,但碍于有求于她,又不能发作。 算了,这样的拉扯无聊,未来所有时间,她都只想留给她爱的人。 “没别的意思。我和贝贝订了去北海道的机票,我要和她商量一下。” 正文 第69章 Really Really Big 朱贝贝最终当然是同意了。 她踹了张束两脚,又毫不犹豫地支持张束回这趟家。因为她知道张束要去“家宴”上大杀四方,或者说,张束的出现已经是一种大杀四方。从前每次家宴,张束都是最憋屈的那个。朱贝贝反思了一下,她之前在席上吃到的红利比张束多,至少不会成为出气筒;而在张束受委屈时,她也撑死只做了一个闭嘴的看客,依旧是帮凶的一种。 张束摇头,不能这么说,都是受害者,殊途同归,没必要比轻重。而且,她们在一起这半年,创造了那么多有笑有泪的新回忆。 “可旧回忆太多了,太长了。” “但新回忆的质量高,密度大,攒成一团的快乐可以击碎零散的痛苦。” 这是李行告诉她的话,当时张束在感叹,如果他们能更早相遇就好了。 不晚,现在也很好,只要新的回忆能盖过旧的就好了。 怎么能这么笃定啊,李老师? 如果这一点都做不到,只说明我们并不应该相爱。 张束对贝贝也抱有同样的感情。 朱贝贝给张束加油,这次第一要务是拒绝坐在上菜位。张束笑笑,没反驳贝贝的好意。以前没上桌才格外在乎自己的位置,如今坐哪里还重要吗?坐在哪儿,杀伤力都是一样的。 而且这张桌已经乌烟瘴气,掀了更好,何必留意。 两姐妹聊着,朱贝贝指挥张束帮她叠衣服。满床花花绿绿的泳衣,酷飒甜美简约性感,张束看得眼晕,不知道的还以为朱贝贝要去热带。朱贝贝说你不懂,温泉游泳,她都要成为全场最佳门面。她又拿成套的内衣,倒是没有酷飒甜美简约了,只剩性感,张束忍不住吐槽,朱贝贝,这些不是用来当门面的吧? 朱贝贝大方承认,这些是用来猎艳的。 好土的词,张束翻了个白眼。 别管土不土,话糙理不糙。这两个月职场太得意,情场不要提,苏大夫家都有了神秘男子,我还没睡到厉害角色。 张束被朱贝贝的措辞逗笑,厉害角色,要多厉害?开到研究生院的车? 朱贝贝嗤笑,老娘我要轧路机。 胃口够大的。张束笑得打滚。 朱贝贝往床上一躺,哀嚎,笑屁啊,这不是没经历过吗 !Dream big, physically big, literally big, really really big! 说完朱贝贝也笑,两个姐妹笑成一团。 笑够了,张束严肃地看着贝贝,说真的,你要是真遇上厉害角色,其实不用带这么多套衣服。 朱贝贝终于害羞了,用枕头扔张束,你真猥琐,你们家李大夫那么纯情,好惨! 张束冷哼一声,我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空有一些理论罢了。她说完,突然想到认识李行的时间好不巧,秋冬天裹得严严实实,只记得他手很漂亮。朱贝贝也不说话,陷入一种奇妙的沉思状态,张束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事,或者什么人。 年三十,朱贝贝和她的时装秀道具一起飞去了北海道,而张束和杜润拎着年货来到了餐厅。 这是独属于张束和杜润的默契。东西买得不多不少,不会让他们挑刺——虽然今年多半没人会主动找不愉快;也不会给他们提供当祥林嫂的权利,好像多出来的礼品是一种对“得罪”的补偿。张束不再想给他们提供这样的机会,让她感到愧疚的机会。 她也买了同样的东西寄到了杜家,花姐终于给她发了条微信,一张年货照片,后面跟了句“厉害”,还配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张束想起花姐跟她说,当院长夫人就是要心狠手辣,不禁笑了,回了一句“没让您失望就好”。那边再无回应。 到了自己家,张束更是难得吃了一顿客气的饭,从一进门就客客气气,仿佛是刚组建的新家庭,彼此不熟;又像是项目洽谈,谦让之间总有言不由衷。张束和杜润依旧包揽了上菜位,着实经历了几分拉扯推脱。张束最后一锤定音,习惯了,就按老规矩来。不然这个位置应该谁坐?老太太肯定不行,阿姨要跟着照顾,也不行。她用眼睛巡了一圈剩下的人,都是一副尴尬笑容,话题就此收住。 张束今天穿得松垮随意,也没化妆也没穿红,周茵没再说她胖、丑和没品味,虽然眼睛不住打量,但嘴闭得紧紧的,像是排练过。老太太、周茵、周君和张军平只讨论孩子,叫什么名字,学区房对口哪几所顶级学校,未来去哪个国家留学,是不是要上藤校,一团火热。桌下,杜润紧紧牵着张束的手,力道很大。却是没有人灌酒给他们了。 张束只觉得眼睛又酸又热,突然想起之前看到的一个段子,说东亚父母一生为孩子,去世了还要在地下保佑孩子一家。她这里的情况却相反,自己的女儿反而成为了自己的另一张雨披。她松开杜润的手,将眼泪流到了面前的汤里。 杜润的“宝”也不会再给杜润发微信,收到苏大夫微信的反而是张束。朱贝贝刚落地,几个女人在群里发红包,六块六,八块八,喜气洋洋。 晚一点儿,春晚开始的时候,一家人围着包间的大电视看得津津有味。张束恍惚自己回到了小学,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躲去洗手间。 苏沛盈突然发了两个六六六,张束电光火石间想到了上次闪现的神秘男子,不禁拿着手机追问,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把张束吓了一跳,而后是苏大夫嫌弃又害羞的解释。看来苏大夫有了着落,真好,真好,她由衷为苏大夫感到高兴。平日最八卦的朱贝贝却不再回复,张束也祝愿她今晚能当上温泉街第一靓女。虽然这个名号有点怪怪的。 一切的一切都变了。是坏是好,谁也说不清。张束只觉得心里轻轻的。不管好坏,都只是一小段人生。It will pass,从前她以为是讲痛苦,其实也是讲快乐。都会过去,没有永恒。 唯有老太太还是家里的定海神针,一如既往说自己身体到处不舒服,反而让张束找到了一丝熟悉和亲切。 春晚没看几个节目,老太太的体力就撑不住,昏昏欲睡,先走一步。 周君惦记张束的身体,想让张束也回去休息,周茵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再摸摸吗?杜润看张束,张束看肚子,自己最近吃胖了,小腹圆润。她又想掉泪,却感受到两只温热的手贴在肚子上,一只来自母亲,一只来自姨妈。她想起怀孕的那五周,不知在哪里看到一个理论,外婆在怀母亲时,母亲的卵子已经发育好,其中一颗变成了第三代女儿。这样说来,她们都在老太太的子宫中早就遇见了。 走出门,她终于泣不成声。杜润揽着她的肩,张老师,哭吧,过了今天,新的一年到来,全是好日子。 朱长跃是在停车场拦下两人的。他沉默一晚,扮演了全场的慈爱长辈,就等这一刻。 气氛剑拔弩张,杜润让张束上车去,自己笑对朱长跃。朱长跃看到意气风发的年轻男人,只觉如鲠在喉,杀意退去,草草交代几句便离开。终究是老了。 张束惊讶,她以为朱长跃积累了这么久的火气怎么也要象征性地发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战斗。杜润说他哪里敢,这顿饭的目的,不就是拉拢两人,打亲情牌?“大家是一家人,关键时刻要团结,等鼎盛进来,一家人怎么着也要抱团取暖、共克时艰,胳膊肘不要向外拐。小杜刚当上院长,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有些事情看不清楚,不要做傻事,要记得家人才是永远不会害你的人。” 杜润将朱长跃的卑微和登气学得惟妙惟肖,两人坐在车里笑,笑的同时又难过,家人才是永远不会害你的人,多么温情的一句话,多么荒唐的一句话。 “后面要怎么办?”杜润问张束。 “你已经是鼎盛的人,按鼎盛的办。” “朱长跃和你们家……?” “我有自己的考虑。” 杜润知道张束的眼泪从哪里来。不仅是孩子。她的心还牵绕着周家的三个女人。老太太好说,九十高寿,钱还能花费多少?周茵和周君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周茵,富贵大半辈子,到老丈夫失势,该怎么办?张束对周茵爱不多,可总算受过她的好,而且周茵受难,周君第一个要掺和。以张束的性子,不会坐视不管。 但见张束眼神坚定,杜润想,信她就好。后面还有一战,他知道她一定找到了全身而退的方法。 本应在北海道享受的第一晚就这么过去。札幌的酒店是去不成了,但后面几个地方的房间不给退,还是不能浪费。两人改签了机票,决定飞过去休息几天。 张束本来定了新千岁机场去富良野的大巴票,杜润却让她退了,包个车就过去了,也就一千多块钱的事。张束咋舌,听听你说的是人话?但身体是诚实的,她也不想搬着行李上上下下,自然从了。 从飞机落地,北海道就在下雪,再也没停过。张束从来没见过这么厚的雪,在纽约也没见过。日本的司机车开得飞快,大片大片雪花贴在玻璃上,时不时就会飘过一阵雪雾,如烟又如梦。张束将脸贴在窗户上,看得痴了。外面白得让人眼睛发痛,但她就是舍不得移开目光。倒是杜润,戴上了墨镜,系好安全带,沉沉睡了一路,可惜了沿途景色。 张束和朱贝贝约好晚上五点到,没想到包车奇快,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她给朱贝贝发消息,朱贝贝却没回。 天色大亮,杜润扔下行李就要去滑雪,还拉着张束一起。张束手脚不协调,不想命送雪场,连连拒绝,但最终还是被杜润的“来都来了”给绑架过去。 等坐缆车上到顶峰,张束向下看,一阵胆寒。这要是滚下去,下半生会不会轮椅见。杜润给她打包票,本人滑雪王子,包教包会。 最终张束也没能鼓起勇气。她想,今天包教包会的人是李行,她也不上雪板。去旁边的咖啡厅喝杯热巧看看雪不好吗。 杜润不再管张束,叹气她山猪吃不来细糠,踏上单板,左摇右扭就下去了。待再上来,他神色古怪又急切,将嘴上沾了一圈巧克力的张束拉到一处,伸手往下指—— 雪坡一棵松树后,一对男女正吻得难舍难分。 张束大喊无语,杜润,你有病吧?大学里没见过? 杜润也不反驳,打开手机,镜头拉大十倍。 张束愣在原地,一句“我靠”,再说不出话。 是朱贝贝,和她的“艳遇”对象,那天在英蓝大堂拉扯的男同事。 “这,这看来是遇到厉害角色了。” 杜润大惊,“啊?你认识他啊?” 正文 第70章 出现得比你晚,但爱得比你早 张束当然没法和杜润说出“厉害角色”背后的故事。 但杜润起了玩心,很想看朱贝贝吃瘪的样子,恨不得冲到雪坡下贴脸吃瓜。 张束只好说了当日在金融街的所见所闻。杜润听完一脸不解,前不久的离婚朋友圈上,朱贝贝信誓旦旦说永生不找金融男,现在看来如同放屁。 张束解释,也不一定是金融,英蓝里也有咨询、法律…… 说完她自己也沉默了,这些行业和金融有什么太大区别。 杜润突然拍手惊呼,那晚群里众人各自晒酒,朱贝贝面前是不是放了两杯?当时她还解释是和同事一起聊项目,谁聊项目聊到酒吧去。而且一起加班到深夜,大概率是投行男。 分析完,杜润问张束,“和你待久了,我是不是也快成情感侦探了?” 张束无奈摇头,转身又往咖啡馆去,“你是纯八卦。” 杜润看着张束的背影,很想跟她说,他有许多爱好,比如打扮,比如去吃讲究的餐厅,比如滑雪,但八卦绝对不是其中之一。 他只是想将这次毕业旅行中,和“爱人”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放到最大,以至于动作都变了形。 张束不爱他,但杜润依旧认为这是一段好婚姻。他们能接住对方的话头,让对话永远不落地,永远有机锋;他们关心对方的感受和需求;他们懂得彼此,当然不是灵魂最深处的懂,但婚姻里能在最高层次共鸣的又有几对呢。 但他不敢说自己爱不爱。爱是什么呢? 他想起偶然看到张束电脑里的稿子,她写,爱是包裹了对方痛苦的蚌壳孕育出珍珠;爱是得抑郁症时还想进行的吻;爱是哪怕人生最终尽头是虚无,也要享受彼此的体温;爱是愿携手共同走向死亡。 要接受,真正的爱里,就是会有严肃和痛苦。 “爱是艰难的。” 最后一句,杜润是在张束桌上的书里翻到的,里尔克写的。他听过这个作者,却没看过。 而后杜润买了他的诗,发现自己依旧读不明白。他不是里尔克的受众,里尔克就算活着,也一定不关心有没有他这样一个读者。 杜润不喜欢艰难,也无法理解天长地久的承诺。如果明天飞机失事,这样的誓言只会徒增痛苦。意外太多了。对他来说,爱是一起吃好饭,一起睡好觉,一起游玩,一起享受。是轻盈的,是愉悦的,是和张束不同的。 就比如现在,已经往山头走去的女人正举着手机发微信,她说,“李老师,我现在正在北海道,今日我们可以一起站在雪里。” 那边有了回复,“刚下手术,咱们的时差是不是又多了一个小时?” 张束笑,她竟然以为自己和李大夫离得近了些呢。 她也在想,好的感情是什么样的呢。 好的感情,就是随时可以开启对话,随时可以终止对话,可以严肃认真,可以毫无营养。都不会有任何负担。 而她懂他的逃避,他懂她的纠结,她懂他其实会因为普通有些许自卑,他懂她有放不下的虚荣。他们在对方眼中由优点和缺点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人,优点闪着金光,缺点是可以被拍掉的尘土。 她和李行相爱,希望对方一辈子按照自己的心愿而活。 如果平安喜乐的代价是平庸,那也很好。 张束在想爱。杜润也在想爱。他们理解的爱竟如此不同。 就像此刻她上山,要去温暖的地方看雪;而他下山,还要在雪场中驰骋。人与人就是这样错开的。 杜润终于收回目光,踏上雪板,在身后甩出一片雪做的屏障。 那天直到晚上泡汤,两人也没碰上朱贝贝和厉害男。 屋里的私汤泡完,杜润又发微信喊张束去泡露天,露天汤池的景色更美,还提供免费冰牛奶。 张束不喜欢赤身裸体,杜润嘴上说自己的身材一流,但还是预约了一个没人的时段。 男汤女汤,隔着帘子,隔着石头,说话堪堪能听清。 夜里的雪很美,饶是张束夜视能力一般,也能看到纷纷扬扬的雪片。远处,点点灯火。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之前的事,也聊后面的打算。 杜润感叹,目前鼎盛和长隆打了个平手,听朱贝贝说,送给张束的那百分之五也是给朱长跃做代持,这老狐狸,后面一定会要求代持还原,到时候每家各占百分之五十,自己依旧是夹心饼干。 但是,但是,他还是想在有限的条件里,实现自己的理想,给最多的人带来保障。 张束那边沉默了很久,沉默到杜润以为张束睡着。 他喊,张束,张老师。 张束说,我在。又问,杜润,如果你尽了全力,还是没能实现,你会怎样?会辞职吗? 杜润想了想,语气难得确定又坚决,不会。我会尽力让医院贴近我的目标。做不到百分之九十,百分之六十一也可以。他们老得比我早,下台比我快,我可以等,可以熬,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样。我的上一家医院,不知道你的评价,但患者处来的好评率一直很高。 就靠着这些,我也不会放弃。 张束点头,满意,你是个好院长。 又是一阵沉默,杜润猜张束累了,也怪自己,好不容易出来,好不容易独处,两人在这样的环境下,竟然还在聊工作。 他说,张老师,不说了,你…… 但他的话没说下去。张束用大了几分的声音打断了他。 “杜润,你知道吗,我是你将军的那颗棋。” 那边半天无话,“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我从朱长跃手中抠出来了百分之一的股份。如果我站你,鼎盛对长隆,就赢了。” 杜润久久没有回应,他从水中站起来,走到离隔帘最近的地方,轻声喊她,“那张老师,你会帮我的,对吗。” 张束笑,“杜润,我是不是也没有非要帮你的必要?你就没想过我会背对你,走回那个家吗。” 杜润也笑了,“没想过。我知道你不会背对我。这一点,我永远信你。” 答案心知肚明,两人不再说话,都去看雪。他们站得离帘子太近,近到水声都盖不住彼此的呼吸,但没有人走远。杜润想,胡思乱想什么,这个角度看景色最好。 良久,杜润问帘子那一侧的人,没用张老师的称呼,用的张束。 张束,你还想要个孩子吗? 那边没回答。 如果你想,我还可以陪你做一个。如果你觉得试管危险,我们也可以试着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如果你不能接受我,等我坐稳,医院也可以给你提供一个职位,一个管理职位。沈总说得对,你应该走到更高的位置。我也还想和你并肩战斗。 那边依旧没回答。 杜润轻轻叹了口气,你对我动过心吗? 张束笑了,有些无奈。是动过的。 杜润也笑了,语气不算甘心,张束,他出现得比我晚呢。 这次的答案来得很快,也很利落,但他爱得比你早。 他想反驳,又听张束说,杜润,占有是爱的一部分,但爱不是占有。对苏大夫,对我,都是。 但是,未来分开了,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如果在能力范围内,义无反顾。我们之间是义,可我和李行之间却是情。情义情义,情还是排在了义前面啊。 张束说着从水里起身,向岸上走,向外面走。 杜润叫住她,“张老师。” 张束答应,你说。 杜润想了想,终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别忘了喝冰牛奶。” 张束的脚步声远了。杜润又走回帘旁,盯着外面的雪看。他刚才有一刻动摇,想说等完事之后我们离婚,又知道这本来也是事实。再多撑一刻吧。再在这场光怪陆离的梦里停留一会儿。 一个男人走进来,杜润这才意识到一个小时已经过去,该让位了。 他拾级而上,与男人打了个照面,原来是朱贝贝的“男同事”。杜润不禁多看了两眼,眼睛却不知为何移到了不该看的位置。 杜润只知道下一刻两人都闹了个红脸,各自别开头去。 嚯。杜润心里惊讶,怪不得朱贝贝才离婚又深陷“情”网。 杜润倒是感谢朱贝贝的八卦打断了他的烦恼。 出发前他还不知道,他和张束已经太难相处。他试图将张束看做自己的妹妹,姐姐甚至妈妈,却都没什么效果。但他也问自己,有一天,如果张束和事业起了冲突,他会选谁? 他给不出确切答案,但他知道张束会。在他们第一次相见时,张束就扬着头告诉他,我才不会当试睡员。 她要的是极致的认真。 放她走吧。他安慰自己,自己应该也只是一时流连,一时迷醉。 回到房间,张束终于见到了朱贝贝。朱贝贝躺在床上刷手机,一张脸倒是容光焕发。 张束问她,人去哪儿了,猎艳成功了?秀选上了? 朱贝贝懒懒回答,拉倒,哪里有男人,光吃饭喝酒泡温泉了。哦对,还滑了滑雪,手机掉到雪里,好一阵收拾。没有你,孤单寂寞冷。 张束觉得好笑,有了我,这里也很冷。你的脸色倒是奇佳。 朱贝贝脸上泛红,这要感谢温泉,养颜美容。 张束对镜左看右看,我也泡了两过了,怎么没这效果呢? 朱贝贝说困死了,不聊了!随即钻被蒙头,呼呼大睡。 杜润来了微信,查到了,这人叫仲夏,是朱贝贝的大学同学,哦对,现在还是一个组的,在不同项目上。据熟人说,两人平时打得不可开交,最激烈的一次在办公室甚至动了手,你推我搡,非常难看。 仲夏,名字还挺浪漫。 北海道比想象中干燥。到了半夜,张束口渴起床,一看旁边床上只剩枕头被子,困意都被笑走——朱贝贝一定是去找她的温泉去了。果然打得不可开交。张束睡着前想,忍住,不能问。贝贝不想说,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后面的旅行,张束没再见过仲夏,杜润也没再和她单独深聊。三人吃喝玩乐开心得不行,去了旭川动物园看企鹅;为了找几棵网红树差点迷失在美瑛和美马牛的雪山中;还住了阿寒湖拍《非诚勿扰》的高级温泉旅馆,朱贝贝抱着手臂笑,你俩这也算是一种非诚勿扰。他们在大雪中裹着毯子喝酒看烟花,笑倒在榻榻米上,仿佛是真的毕业,真的天真。 回程飞机上,三人各个睡得像没出月子的婴儿。 春节就这么过去,蛇换成了马,传说中的“赤马红羊”年已经转动了齿轮。 动荡事确实多了些,热搜每天都缀个紫色的“爆”,反观近处生活,倒也还好。 最劲爆的,可能是鼎盛庆功宴上,陈星向高层邀功时,付总在他脸上甩了两张传票——爱康和长隆双双起诉了他。 他彻底成了一块废弃材料。 这个消息是仲夏先看到的,那时他和朱贝贝在带着团队疯狂做材料。 朱贝贝接了个电话,仲夏猜是她表姐,因为她和表姐说话的时候最肆意,表情最放松。 她说,陈星活该,是他自己非要做那块废弃材料的,喜闻乐见的结局。 朱贝贝边说边走了出去。 仲夏让底下的人别分心,随手抄起羽绒服往外跟。 楼门口,朱贝贝用手抹了抹眼睛。她离婚那天都没哭。她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属于她的上一个人生段落,完全划上句号了。 一件羽绒服盖在肩头,朱贝贝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好暖和,好轻柔。 男人的脚步声又远了,她索性放声哭了起来。 正文 第71章 像一只雌性动物,不再像一个女人 陈星的事并没掀起什么水花,坊间听起来耸动,在圈里实在算不得大新闻。他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了人们的生活里。 张束觉得他自然可恶,却也可怜,纯粹是形容词。她眼睁睁看他被异化,将自己凹出超越自我认知的姿态,只为嵌入系统规定的孔洞中去。 可他不知道,贪婪也是需要耐心和运气的。 但贪婪到了一定程度,运气也再难兜住了。 回京后,杜润正式入职鼎盛,每天从早到晚开会,会开出些眉目就出差,到各地跑器械跑设备跑人才储备。回京也是下工地,医院各区域分布设计要和设计团队对接。效率奇高,就是太久都没踏进家门,杜润笑称自己是大禹。还好他不养花草,也不养动物,冰箱里没有蔬菜水果,柜子里没有米面粮油,从前吃喝多半在张束那里拿,现在也省了心。 他发微信,有时发去群里,有时只和张束说,都是些工作上的细碎进度,细到设置哪些科室,员工名单薪酬,以及各种证件落实。鼎盛的配套服务确实厉害,办证一条龙,杜润不用亲自跑,甚至不用亲自对接。但杜润还是一一看过,他要对自己的事业负责,也要给付总表演自己的负责。 在各项决策和人员定夺上,杜润和鼎盛签了一致行动协议,永远持相同意见。不,应该说是鼎盛愿意和杜润保持一致。 进鼎盛前,杜润忧心未来要和付总博弈,张束却说不一定。 她让杜润翻出来被沈雪花扇嘴巴的那版方案。那个方案,是让张束下定决心要帮他的开始。她猜,也是这份真心打动了董沁渝。 杜润没犹豫,找出方案,又做了许多补充和细化,果然在付总那里没受一点刁难,团队很快过了评估,立刻开始配合他展开工作。 杜润问张束,如何确定付总一定批准?张束说,朱长跃从前嘴边常挂一句话,长隆犯不着。非常傲慢。但如果第二都能说出来,第一也一定能做到。 付总后面果然表达了相似的内容,“你破釜沉舟找我,家都不要了,野心摆在台面上,我就信你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 “鼎盛做到全国第一也不是吃素的,根本不用靠医院的收益活,做高端医疗只是我们商业布局的组成部分。病人以及病人家属,明明都是鼎盛其他板块的潜在用户,何必要在最需要关怀的地方将人心吃干抹净?杜院长是专业人士,医院的事全权交给你。我只是个商人,我们各司其职啊。”付总笑,“我这个人,用人不疑。” 张束听了只笑笑,付总不过是更高明的、格局更大的、出身更好的朱长跃。这些人的话里,野心最真,真心最野。口口声声用人不疑,陈星还是落水狗一条。陈星进鼎盛时,明明也是破釜沉舟,野心摆在台面上。 说到底,资本家做到这个份上,不会真正在意任何一颗螺丝。 杜润同意。细想来,付总真的没打过爱康新医院的主意吗?未必。不过是陈星具备了一切被牺牲的品质,是那一刻最合格的一只螳螂。 杜润不禁背脊发凉,伴君如伴虎,从古至今。 张束安慰他,从前你伴父也如伴虎,君与父分开终究是好事。而且付总好歹算得上明君,比昏君强。 医院有条不紊地建设,长隆却有力难施。鼎盛和杜润的股权比例加起来压了长隆一头,齐总给朱长跃下了倒计时。 贝贝告诉张束时,张束预料到朱长跃很快会找上自己。果然,这天她刚睁眼,就收到了一份报告。 报告内容是张束的 B 超单,上面写着“胚胎停止发育”。发来报告的人,是朱长跃。 张束思前想后,能弄到这份 B 超记录的只有杜清和沈雪花。两家撕成这样,她不知道朱长跃许了他们什么好处,还是他们单纯想报复,竟然用了这么下作的手段,在别人最撕心的痛处上狂欢起舞。 朱长跃的微信内容关怀备至,怎么也不和家里说?这么大的事情。后面身体还是要好好休养。 要是不认识他,张束会以为这是一位绝世好父亲,但她太清楚他的用意,他最后说,回家吧,回家感受一下亲人们的温暖。 杜润问要不要他陪着一起,现在朱长跃不敢惹他,但避开他,还是敢动张束。这张 B 超单就是最好的证据。 张束摇头,长痛不如短痛,今天杜润陪了,后面杜润能随叫随到吗?逼急了,朱长跃在街上也能堵她,一直躲不是办法。 杜润知道张束说的是事实,不再多嘴,只拍了拍她的肩,今晚我一定回来,就在对门,欢迎你来倒垃圾。 张束的 cooper 进小区时依旧见车抬杆,依旧在一众好车里显得离经叛道,也巧合般停在了上次的迈巴赫旁边。这辆迈巴赫车身一层厚灰,半年内绝对没有挪过位置。 张束下车,淡淡扫一眼,心中感叹,这辆车的主人不是出去了,就是进去了,后者可能性更大一些。车库里有人招摇地换了普尔曼,希望这辆车能常走动,不要落下邻车的结局。 她坐电梯向上,想到上次进家门,忐忑激动到手都哆嗦,想要挑战朱长跃的权威,想要刷存在感,也想替被背叛的贝贝讨个公道;而今她终于挺直了脊背,无忧无惧,心中坦然。 大门打开,家中高几米的吊灯点上,明亮华贵,清宫终于不再那么阴森。 半年不来,家中多了许多奇怪物件,葫芦貔貅龙龟五帝钱还算常见,一颗玉雕人参半人高,站在角落活像一个鬼怪。明显是找大师布过的风水阵。 张束心中冷笑,今日便是验证大师功力的时刻,也不知是风水阵厉害,还是她厉害。 红木圆桌已经坐了人,都在等她,脸色各异。周君和张军平,此刻最应该出现在桌前的两人,却是不在。 张束施施然坐下,朱长跃便起了话头,“小束啊,以后这么大的事,要跟家里说。” 难得这位姨夫开场。再看周茵,眼睛红红的,老太太倒是很平静。 面前的茶温度适宜,陈皮白茶,都是好货,张束抿了几口,并不接话。 周茵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看向正对面的张束,“束啊,你姨夫跟你说话呢。”语气怯怯,没了往日的娇嗔和理所当然。 张束放下杯子,直直看着朱长跃的眼睛,“听到了。谢谢姨夫,不过我十分好奇,您从哪里得来的这份报告?” 朱长跃有备而来,“你公婆很关心这件事,又不敢直接问你,怕徒增刺激。” 都是甩锅高手。 “我不懂法律,”张束笑,“但如果一家医院,病人的医疗记录能这么轻易被泄露,是不是一定触犯了什么法规法条?实在奇怪,算算也过去两个月了,怎么突然在这个时间点关心我?如果关心,又为什么不让我父母知道呢?” 周茵又答,“他们今天有点事……” “两个退休的人,能有什么事?买菜?逛公园?他们知道这张报告的存在吗?” 周茵还要答,张束打断她,“姨,是你丈夫喊我来的。为什么所有的问题都是你在回答?”她又看向朱长跃,“姨夫,平日您也是杀伐决断一个人,今天就不用铺垫了。麻烦的人被您清了场,您可以直说想要什么。” 朱长跃笑,“小束,我知道你对我有些意见,甚至偏见。但这次我是真心在意你。我们说亮话,你和小杜,从相识到结婚到如今掉了孩子,不过半年,感情基础太薄弱。现在孩子没了,以他那样的花花肠子,这段婚姻能维持多久?等离了婚,你又不像贝贝一样有稳定工作,除了二婚的名头还能有什么呢。” 张束眼神清白,“在一切开始之前,您难道没有想过,作为一颗棋子,我只会有这样的下场吗?” 她给自己添了茶,笑问朱长跃,“您叫我来是想要代持还原,何必搞得这么复杂?” 朱长跃也笑,“代持还原只是个表象。还原了,我朱长跃和长隆都能给你撑腰,咱们都有好处。做长辈的要为你的未来操心,你做小辈,也要反哺家族。如果不还原,长隆,和咱们两个,都会被鼎盛宰割。你这段婚姻,感情没落着,孩子没落着,可是白白牺牲了。” 坏事做尽、牌坊立满,张束只觉得疲累。 她正想如何脱身,门却在此时开了,周君冷着脸推门进来,直冲张束而来。 张束心道不好,准备闭眼挨打,周君却绕过了张束,径直走到朱长跃面前。 “小朱,”周君看着他,“上一次这么喊你,还是在你成为朱总前呢。既然都是一家人,不如恢复这个称谓。” 朱长跃还是笑着,却难掩烦躁,不知道这位平日在家最没地位的妻姐要演哪一出——对付她的泼皮女儿已经破了他的底线。长隆那么多的事务等着他处理,时间却花在了一个两个上不了台面的人身上。 他的态度不再和煦,装都懒得再装,“你女儿胳膊肘往外拐,我教育两句,你又找什么事?” “轮得着你教育?”周君说着,突然抄起桌上的茶杯,兜头泼了朱长跃一脸。场面太过意外,连蜡人一般的老太太都惊呼了一声。 朱长跃气急败坏地站起身,“发什么疯!周茵,你管管你姐姐!” 但周茵没说话,梨花带雨地哭了。通风报信的人是她。这个她心心念念的孩子没了,周家的孩子没了,她仿佛回到了一九九二年,重温了那种心痛。 周君站得更直,脑袋昂得很高,“我告诉你朱长跃,不管张束的胳膊肘拐去哪儿,你用她掉了的孩子来恶心她,这杯茶你就得受着。在这个家里,流产这件事,你不许再提一个字。还有,”周君将溅到手上的茶水在身上拍了拍,走到张束跟前,牵女儿起来,“出去你可以当朱总,只要在这个家,你就是我妹夫,就是小朱。这么多年,你是不是忘得太干净了?” “张束,走。什么条件都别答应。大不了一起栽。” 周君拉着张束,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母女二人一句话不说,周君只用力握着女儿的手往外走,走出小区大门,又走了一条街,周君才终于哭出声。 她看张束,想伸手捶她,又想搂她,最后只留下一个滑稽的姿势。 “新年那天,孩子就已经没了,对吗?” 张束轻轻点头。 “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要给我这样一个……”周君说不下去,她想说美梦,又觉得说不出口,整个人蹲在地上,矮小干瘦。头顶白发冒出许多,没来得及染,更显狼狈可怜。 张束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蹲下去,在人来人往中,抱住了妈妈。 “对不起啊。”张束拍拍她。 周君嚎哭地像一只雌性动物,已经不再像一个女人。 良久,她才说,“是我对不起你。” 那日晚,老太太破天荒给张束来了个电话。她的耳朵已经发聋,听不到张束的反馈,只兀自絮叨个不停,好像祥林嫂。 原来那天张束走后,朱长跃既没摔东西也没迁怒周茵,只呆坐在椅子上。等周茵出门,老太太上楼,他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没动。 “看着像个老头儿。”老太太说。 张束领周君回到自己的房子,周君终于叹气,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原来相同的房子有两间。 张束只说,小杜是个好人,我们也有感情,但确实不是男女之情。已经比你们上一辈好太多。 而后两人切菜做饭,不言不语。 到了夜间,母女几十年后又躺在一张床上,却是谁也不习惯了。 周君想聊天,张束也想聊天,都无从开口。 张束最终将手臂搭在母亲身上,周君也伸出手臂回抱了她,姿态僵硬,各自一个被窝。 “你听说过断亲吗?”张束问。 周君哼了一声,我是老了,不是傻了。 “要不你断亲吧。” 那边半天才重重叹了口气,“断不掉的。泼了茶也断不掉的,老太太死也断不掉的。我和周茵连在一起太久了。” 第二天清晨,周君做好早饭就早早走了。这一夜什么也没发生,又发生了许多事。张束醒来坐在床边,而后又移到桌边,心里空空落落,怅然若失。 杜润来找她,问她昨天情况,张束说了。杜润又问她什么打算,她拎包换鞋,准备去找朱贝贝,在最终动手之前。 正文 第72章 爱人就是该被拿来使用的 杜润觉得张束多此一举。朱贝贝已经断亲了,她坚决在前,张束又何必犹豫。 两人往外走,杜润见张束不说话,连忙解释,绝对不是催促张束站队。不管站哪一边,他都一定会让医院盈利,那百分之一的收入,每年都会打到张束的账上。 杜润想拍拍她的头,也想揽揽她的肩,但温泉夜那番话之后,他突然不再知道面对她时手脚该放在何处。杜润看了又看,最终感谢张束今天梳了马尾辫。他像小学男生一样,伸手轻轻揪了揪,“以后写不出来稿也无所谓了,你会是个小富婆的。” 张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今日杜润去西边,和她顺路,但张束拒绝了搭顺风车的提议。她心里在想其他的事,需要独处来继续咀嚼这些情绪。 昨夜周君辗转反侧几乎没睡,张束也是。周君知道女儿服用安眠药,她自己也吃,但整晚两人都没提出来这个需求,像是要反复品味体会这种温暖与折磨的氛围。一如她们的母女关系。 周君一定哭过,早上枕头泛了潮气。张束觉得难过,眼眶却干干的。妈妈一直要的都是赢,而她要的一直都是爱。她们之间一早就错位了。 大家对赢的结局过于执着和着迷,忘了过程其实更重要。 也许昨夜就是两人最后一次睡在一起。她们有最亲近的血缘,都心知肚明。人对于可预知的最后一次都分外珍惜,分外感伤。 张束知道,等这场战役彻底结束,杜润坐上他想要的宝座,她就会离开这里。 如李行所说,她对这个家曾经有爱有恨,而如今,全都消磨见底,只剩一些责任。她在想,朱长跃到底不是坏人;她在想,朱长跃有没有对这个家好的时候;她在想,这个家,等朱长跃失势,真的会不受影响吗?朱贝贝呢?投行向来见人下菜碟,贝贝奋斗十年迎来职业天花板,她甘心吗? 张束自问,担得起吗。 车开到一半,张束得不出答案,突然调头回去。 不能这样,不能每次说要动手的是自己,刀却递到别人手里。 杜润在这一天却碰上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这位客人的座驾太过低调,杜润走出鼎盛大门时完全没注意到。还是有人上来拉他,他一眼认出来者何人,才反应过来。 拉他的人是饶秘书。等他的人是谁,自然有了答案。 饶秘书也不多说,将杜润带到一辆普通大众汽车旁,又要来杜润的车钥匙,便离开了。 杜润觉得好笑,朱长跃和杜清好像,在失权的前一秒,还要让世界按照他的剧本运转。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朱长跃人真的老了几分,但还是那副样子,神情古怪,似笑非笑,透着一些得意。 杜润看不懂,让朱总有话直说,朱长跃指着车玻璃说,这贴膜,颜色浅淡,也不防窥。此处是地下车库上来的必经路,一会儿付总下班一定会路过此地,杜润不怕让付总看见,起了疑心吗? 杜润心中“咯噔”一下,突然想起付总今日并不在北京。好无聊的把戏。 朱长跃笑了,小杜院长,你有点本事,但人还是嫩,经不起诈。而且从刚才那一瞬间起,往后你想到“忠诚”二字时都会提心吊胆。付总没看见,是不是有别人看见了?这个人和付总什么关系?你才来多久,这里的人还没认识清楚呢。 杜润终于得知了朱长跃的来意。朱总,不如再直接一点,我再嫩,今天我的时间也比朱总的值钱。 是吗,朱长跃问,还没笑到最后就敢下结论,确实年轻。我的诉求很简单,代持还原给张束,劝说张束来帮长隆。小杜,我这是为你好,你以为付宵是个什么好东西,资本家没有一个好东西。现在是用你,以后不用你,捏死就是一秒的事。陈星在市场上怎么死的你也看见了,你和陈星有什么区别?张束再难搞,和你们付总比起来,还是天壤之别。这不用我说。祝你们早日有第二个孩子吧。 杜润笑笑,好,我听懂了朱总。等考虑好了我联系您。不过您也太小看我老婆。 什么意思? 第一个孩子也不是我的呢,杜润在心里说。 他推开车门离开,“没什么意思。” 那天傍晚,杜润在小区门外的河边散步时,碰到了张束。 已经三月,张束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短马尾卷成一个发髻,远看像一个小道姑。 这个小道姑此时正在打视频,声音愉快。 对面的人是谁并不难猜。 杜润突然觉得心中泛酸,不是吃醋,也不是嫉妒,而是遗憾。张束曾经跟他说,最讨厌这个道姑造型,是人生最丑造型之一。 但眼下她正顶着这个造型笑得开心。 大概是因为,那个男人不在乎她到底以什么造型面对自己。 杜润想,真的不丑,利落可爱。但确实谈不上美。 不知道他的那位老友会不会觉得美,也许他们的差距就在于此。就像自己喜欢苏医生美而温柔,却又总感觉有些无趣。 也许是他要的太多了,也许是他能完全接纳的只有自己。 杜润不想再看,因为他心里正想着的是一件悲伤的事。他知道这样能满足所有人,却没办法下这个决心。 张束不是刚刚才来的,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一下午。 早春还是冷,路过的女孩们已经穿上了大衣和裙子,只有她还裹在厚羽绒服里。她知道自己需要大量的时间。 还有另一条路吗? 如果今天想不明白,明天还有时间想吗? 黄昏在不知觉间降临。春天的晚霞再无哀戚,缤纷浪漫,玫瑰色与金色交织。张束着迷地看着,看宇宙肆无忌惮地向人类传送讯息——人间事如此烦乱复杂,但能来此处一趟已是不亏。她突然想到纽约,三月依旧在寒冷的尾巴上,潮湿多雨,等捱过去,就能迎来地球上最纯正艳丽的春日。想到李行也会和她感受到同样的极乐与幸福,她的心终于有了一些力量。 李行的电话就在此时拨入,接起来,对面男人睡眼惺忪。视频里阳光大好,是可以期待的一天。 他还没完全醒,声音发涩,笑问张束的状态怎么设置成了“疲惫”。 张束红了脸,你看见了啊。 不就是给我看的?小束,你在我的置顶。李行问她,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因为你也很疲惫。如果和你说了,你势必要回复;不说,你可以选择性回复。 然后你自我消化? 张束点头,疲惫正常,可以接受。微信状态很有意思,只能设置二十四个小时。如果是大事,应该不会有人来用这个功能;相反,小情绪在一天之内,总能解决。 那两个人解决,应该能快一点吧?我承受不住的时候也会找你啊。 张束轻轻“呸”了一声,也没见你找我。 李行觉得她可爱,医院的安排很好,你又给我介绍了董沁渝,再能有什么受不了?我们两个,本来也不是愿意给人添负担的人。我独惯了,你怕惯了,这点,以后我们要一起克服。有个人在心里,总应该不太一样了。 但爱人怎么能拿来使用呢。张束问。 爱人就是该被拿来使用的。李行答。 My Pleasure. 张束被李行的答案弄得想哭,随即又惊讶他竟然有挺标准的英音。为什么是英音?她问。 李行不好意思,地区原因,平翘舌分得没那么清楚。 张束笑了,我真是一点都不了解你,就开始喜欢你了。 李行没说话,低头操作一番,发来一张 excel 表格。 这是什么? 你点开看看? ——张束打开,是一份非常细致的“调查报告”。从身高体重,爱好特长,到穿衣品牌,饮食习惯,密密麻麻几十条。 张束震惊地看对面男人,李老师,这是你做的?我们之间还需要这样? 李行摇头,是董沁渝做的。他后来又约我吃饭,吃完终于给了我一份评估报告。确切说是竞品对比。 什么竞品,谁是竞品? 杜润。董沁渝得出来的结论,是我的硬件总分打不过他弟,但把你交给我,比交给杜润,更让人放心。 张束失笑,不愧是懂王,脑回路确实清奇。 只不过杜润那一行空着。 李行垂下眼睛,“我总有些私心,想让你多了解了解我。可以吗。不过你还是回家再看吧。不要直播,我会不好意思。” 当然可以,张束想。但她偏要现在看。 李行身高那一栏写着一米七九。他竟然没有五入,真是可贵。 张束笑眯眯看李行,“李老师,你好可爱。” 她就是要看李行红脸。 后来他们又聊了很多。那是一个很好的春夜,许多年后,张束回忆起来,都依旧会有热热的泪意。 路灯撒下温柔的光,身畔河水初醒,新枝吐芽,万物复苏。 李行和她说,小束,不要对屠龙上瘾。我的条件成为不了你的上限,但可以成为你的底线。若能一起开一场新牌局是最好,如果不能,也愿陪你席地而坐。 视频里的男人太过认真。张束想,她对爱,从此刻开始,又有了新的理解和诠释。 他们一定能走去更广阔的天地。 李行要去上班时才将自己的问题问出来。 “杜润问我愿不愿意继续去他的新医院工作。小束,你有什么建议吗?” 他知道,她也许会在意。 “没有,”张束说,“我没有任何介意的地方,你跟着自己的心走,我尊重你的任何选择。” 还有半年多的时间考虑,何必现在就要决定? 李行只是笑。 这通电话带来了爱,也带来了另一个惊喜——李行要提前回国了。 张束怪他嘴严,这么大的新闻,竟然能压到最后再说。 杜清拿到了金色降落伞,也得给自己留点后路,该还的债总要还上。他陆续关停了爱康旗下机构,用来填补银行空缺。 往日荣华富贵不再,沈雪花哀怨异常,去医院开了一把精神类药物。杜润将她约出来喝茶安慰她,杜清一直防着第二任妻子,资产没有一处写了她的名,现在倒成了一桩喜事,往后即便受牵连也受不到她头上。只要她不要再生幺蛾子,杜润保证,她以后的日子和今日也不会有太大差距,也算笑到终点。但杜清的事,他不会再管。 杜润经营的母婴医院,除了马上退休的和一些有心辞职的,其余员工,他拍板全部打包带走。爱康旗下其他机构的人员,他也一一核对,妥善安排去留。这是杜润给自己的良心买的保险。 只是出国交流的项目,鼎盛这边不再续费。一部分医生选择自费留下,李行不是其中一员。 张束不知该如何描述心中感受。这些日子屡战屡胜,但费尽心机各处斡旋,太过辛苦,白头发都长了几茬。 哪怕在契约之下依旧要保持这样的关系,终究还是希望所爱之人与自己在同一个时区,同一座城市。 “订好机票告诉我。我去接你。” “不用,你有太多事要忙。我可以自己来。” 几周后,在杜润张束与长隆焦灼时,李行的回国航班终于落定。 而在李行上飞机的前一天,他住的华人街区,发生了大规模枪击案,死伤众多。 正文 第73章 好美,她竟然可以这样美 那几日杜润有许多烦心事。 老员工安置腾挪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顺利。刚开始有不少犹豫的,痛快签字的只占了一半。是李行和曲大夫,还有同校几个同学从中游说,带头呼吁,才将这件事安顿好。 李行和曲大夫一起给杜润打电话,他们当然信他的人品和专业能力,但这家新医院会做成什么样对大家来说也是未知。杜润要拿出真东西,他们才好站台。几个老同学拉了群,碰完信息,各自行动。 李行为此请董沁渝来家吃饭,亲自下厨。董沁渝从金融角度给李行做了详细的讲述和科普,至于专业部分,这份计划书里写得很清楚了。李行仔细看了,只问董沁渝,计划是计划,落地能实现几成?董沁渝说保守看,以鼎盛和付宵的风格,杜润的自主权很大,能实现百分之七十。 李行觉得这个答案很微妙,那些大家最关心的问题要是被划进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呢。 杜润是实干派,很快组织曲奇,也就是曲大夫以及一批老员工一起参观了工地,又和鼎盛团队坐下来开会。一周后,曲大夫第一个签了字。最后,跟着杜润到新医院的人有百分之八十,算是完整保留了原班人马。 但李行最终却没签字,凭杜润怎么说他都没应。 曲奇和李行还有这批学霸校友都是他的金招牌,现在最硬的招牌少了一个,他急了一嘴泡。这个薪资也能找到资历更好的,但他们这么多年情谊,信任程度没人能替。 杜润直接一个视频电话打过去,才接通就问,是不是和张束有关系? 李行连连解释,真的不是。 两个男人突然沉默。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聊起张束。 杜润又问,你怎么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 李行被杜润逗笑。对面的男人在他眼里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公子,宝看宝想宝得到。辛苦他憋了那么久,现在满脸都写着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我没得到张束呢。 李行并不觉得自己“得到”了张束,她不是物件,她是人。人与人之间,不管什么关系,用“得到”一词都很失格,李行不喜欢。 和张束相爱,他是喜悦的,但得意谈不上。董沁渝说得对,他这个人没什么魅力,和杜润没法比,只是恰好有张束喜欢的点,两个人更合拍,对上了彼此的缺口。他只感谢命运和缘分。 他在捡回张束不要的东西时,在箱子里看到过她的手抄小纸条,“爱是艰难的。” 李行同意,也不同意。 也许爱作为名词是艰难的,它有着全世界最复杂最丰富的定义,谁也没办法说清楚,谁也没办法捕捉到,不可量化,难以琢磨。但他更希望爱是实实在在的动词。去爱,全心全意去爱,足够美好的事,不会用艰难来形容。 于是他想也没想就回答了杜润,一定不是张束主动说的。 杜润有些惊讶于他的笃定。为什么,为什么能这么相信呢? 因为她一心一意帮你,杜润。我们两个人打电话,有一半时间都在聊你,你的生活和你的事业。她真心把你当朋友,真心为你着想,也是真心念你的好。 杜润沉默,而后声音低了许多,李行,你不吃醋吗? 李行的眼睛又眯了起来,随后,他好好笑了一场。他从来不知道杜润这么傻。 但他确实不想继续在杜润这里做医生了。准确的说,他在哪儿都不想做医生了。 李行的灵魂黑夜和枪击案关系不大,真正将他击穿的,就是那次羊水栓塞,发生在他的剖腹产手术台上。 那次经历之后,他再做剖腹产,举刀时手会抖,刚开始只是轻颤,后来连刀都握不住。 而曾经,他切开的刀口短而平滑,五分钟掏出一个宝宝,半小时缝合完毕,手快而准。这是他长胜的战场,现在却是一个废人。 他逃到了私立医院,又逃去了美国。在枪击案案发时,他在跑的过程中有一瞬间曾想过,如果没跑过去,就这样死了也可以。他耻于自己是一个逃兵。 后来他反回现场,救死扶伤是真,其余的讲述都是假。他那时浑身冷汗,原来自己从未走出来。 那夜他回到公寓,重新打开《疼痛难免》,坐在被子里失声痛哭。那是李行人生中第一次哭。 而后他认识了张束,这个奇怪的异性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胆小又无畏,圆滑又正义,灰暗又明亮。她好像一头牙关咬紧的小狮子,永远能甩掉身上的泥水。她在他再一次发病时,履行承诺,同他出来喝酒,也不聊薪资也不聊职业,聊爱,聊自己,聊虚无。 他们的电波频率并不一致,但他在她这里获得了极致的安全感。 于是他重新拿起了刀。 手术室很冷,隔着手套,刀柄冰凉。 这样的冰凉,让他想起那夜的吻。她的嘴唇也是这样的温度,很软,像是回到小时候的夏天,夜晚疯玩后回家,偷偷跑去冰柜吃一根冰棍。那时的冰棍糖分很低,却能让他的幸福顶到最高处。 他回味着这样的幸福,手没有再抖过一次。他完成了许多成功的手术,有易有难,各种肤色,大人和孩子都平平安安。 他想,从这一刻起,他可以不再做医生了。他可以不再做好学生了。他想做自己了。 “杜润,我要去学做游戏了。” “你和她商量过吗?她同意吗?” 李行摇头,“这只是一份职业,杜润。我是成年人,她也是成年人,我们尊重彼此的选择。” “那你们对未来的规划里,没有包含彼此吗?”杜润并不嫉妒,他只是不解。 “我们本身,就是彼此未来的规划。” 枪击案发生那天,杜润和张束正坐车前往长隆。 张束得知朱长跃去找杜润,只问了杜润一句话,给我你的结论, 和你的理由。 杜润笑,你说伴君如伴虎,如果一臣偏事二主,这两位主子还不对付,你觉得怎么样呢。 张束拍手,风险分摊,互相制衡。 杜润看着她的侧脸,好聪明的女人,从一开始就是。他真的欣赏她的聪明。 但他希望她的聪明就停在这里了—— 张束扭头看他,对上他的眼睛,但是杜润,你想让我站长隆,又不想让鼎盛恨你吃里扒外,我们就得马上离婚。 马上离婚,代持还原,小两口感情不合,杜院长也管不了他的前妻。以后每家各占百分之五十,谁也捏不死杜润。 张束起身,我们要想想怎么和齐总谈。既然给了他们权,你就要得到利。 杜润垂着头,良久,低低应了一句,好,就这么来。 张束拍拍他的肩,杜润,杜润,你明知是这个结果。 是啊。难过是必然的附属品。这世上哪有不负如来不负卿的好事。 杜润找的是杜家之前合作过的律师,再见面律师多了些戒备,但最终还是帮了他。 张束在车上翻看合同,电话响了,是一个美国号。张束以为是李行要去机场,还在想为什么要打电话,那边传来了董沁渝的声音。 “张束,你人在哪儿?身边有人吗?” “在车里,和杜润,”她突然坐直身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就好。李行住的那片公寓发生大规模枪击案,现在新闻到处在播,他人还联系不上。我和 Steve 已经到了现场,拦了警戒线,还在核实尸体身份……” 张束不再能听见后面的话,手一松,手机掉在座位下。 杜润捡起来,立刻问董沁渝那边状况,狠狠说了句“操”。 没人知道怎么办。张束的眼睛仿佛坏掉的水龙头。确切地说,她整个人都在瞬间失去了颜色,像一具年久失修的木偶。 杜润叹了口气,今日难得约上齐总,但此时人命关天。 他终于开口,喊司机立刻掉头,回家,拿护照。 “有没有美签?EVUS 两年内更新过吗?” 张束整个人都在哆嗦,但还是捏着他的手,让他别发癫。有护照,有美签,更新过,飞过去,又有什么用? 杜润只说,以防万一。 只能说到这里了。 等拿了护照,杜润干脆让司机回家,自己接手,疯了一样往机场开。他心里盘算,机票可以去了买,买最近一班;美元可以在机场换;手机卡不办也行,全球漫游贵就贵了。只有人命用钱换不回。 杜润心里祈祷,为李行为张束。他千万要平安。 他见过张束沮丧,见过张束流泪,见过张束暴怒,见过张束生无可恋,但他不想见张束她魂飞魄散。她不能再失去了。 他知道张束能再站起来,她是这样的女人,心被凿穿也会笑说是肉长的都能愈合。可他舍不得。在他陷入泥潭时,她死死拽住了他,为了他真正学会了这个圈子里的生存之道,最后,用小牛生生将他拖了出来。 他也要回报她。 跑起来,先跑起来,先分散她的精力,不要让她被悲痛拽下去。一切还没有定论。 杜润很久没这么跑过了。他一直都是浪漫的人,喜欢说走就走的旅行,不担心钱,松弛散漫。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的“飞到伦敦喂鸽子”会变成这样,穿着大衣西装皮鞋,牵着张束,换美元,打印 EVUS,在机场跑得像神经病。 当日直飞已经卖完,杜润点开手机,就要定第二天的票—— 机场新闻播报了纽约枪击案最新的消息。救护车数量,担架从公寓楼门口一一抬出。死者有一名华人,不姓李。 目前尚未发现更多的死者。 张束和杜润都瘫坐在地上,也许是重伤,但好歹还活着。还活着就好。 杜润脱了力,走吧,飞过去陪他。 就在这时,张束的手机又响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去接。还是杜润先反应过来,抓起来就按了功放。 那边人声音温柔,“小束,我到北京了。” 杜润没忍住,对着电话破口大骂,骂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原来一切都是场??乌龙。 李行临近回国,请董沁渝和 Steve 吃饭。Steve 非要教李行如何做浪漫男人,比如早一天改签机票回国,给张束一个惊喜。李行听得皱眉,觉得此法实在无聊,没有接话。 谁能想到他在最后一刻中邪般改签了机票,想着浪漫一把,竟然逃过一劫。感谢浪漫。 李行推着箱子从国际到达出来时,张束又哭了,但站在原地没动。 杜润心中五味杂陈,先走上去,猛锤了李行几拳,你行不行!玩个浪漫玩出人命了!你要是死了你怎么跟她交代!怎么跟我们这些老朋友交代! 他说着又抱住了李行,这位他从青春时代走来的最好的朋友。 李行的眼睛也红红的。 杜润退开一步,伸手推了张束一把,赶紧,别愣着。 李行将张束裹在怀里,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杜润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撇撇嘴,“牵了一桩婚,我这也算是积阴德。” 不知抱了多久,张束从李行的怀里钻出来,挂着泪珠的脸上弯起一个好看的笑,“如果我犯了心脏病,都赖你,”又拉李行的手,“活着就行,活着就好。” 李行拨开张束的刘海,亲了亲她的额头,“我负全责。” 杜润顺手帮李行拉箱子,“走吧,送你们回去,今天不谈了,我跟齐总秘书说家里出事了。” 张束摇头,“不要改时间了,齐总难得在北京,夜长梦多,”她拍了拍李行,“李老师,回去睡个觉倒倒时差,我还有我的事要做。” 李行表示理解。两人就此分手。 张束走得很快,马尾一晃一晃。杜润跟在后面瞠目结舌,这谈得什么狗屁恋爱?换了他……他又笑了,真是的,张束与自己何其相似。 真是的。 张束嘴角的弧度却越弯越大,大到了喜悦的极限。 然后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她终于懂得了什么叫喜极而泣。如此这般。 他活着,她的爱人李行活着,就够了。 张束小跑了起来,只觉身体腿脚不能更轻盈。 杜润再抬头,见前面的女人越走越远,想迈开腿追两步,张束却突然回过头,冲他灿然一笑。 她说杜润,谢谢你!真心的。 杜润的心瞬间被击中了。好美。好美。他收回从前的话。原来她可以这样美,鲜活的生命力从她的身体里生长出来,绽放、盛开,如此坚定,如此有力量,如此光明。 李行这闷骚小子,竟然有这样的魔力,杜润摇摇头,希望自己给不了的笑容,他能一直给下去。 午后阳光温暖,两人一前一后,冲着光亮处去了。 正文 第74章 人要往前看,也绝对可以回头 张束和杜润一起去见齐总,手里还拎了东西。即便是大佬有求于他们,总归是放了大佬的鸽子,要懂点事。 齐总见张束提了东西,不大不小的盒子,是贵价雪茄,觉得她太客气。而且家里刚出了事,还分心准备,实在没必要。 张束在齐总对面坐下,瞟了一眼杜润,示意他出去。杜润尴尬地笑笑。 齐总看两人,怎么个意思?张束笑说,齐总,有些话,我想单独跟您说,他不方便听。 齐总不知这姑娘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只好答应,毕竟长隆现在被这两个人拿着。 杜润出去,秘书泡好茶,张束抿了一口,看齐总。 “齐叔,还能这么叫您吧?” 齐总头大,上次她这一声齐叔,闹出好大的动静。之前朱长跃一直说搞不定这两口子,恼怒看着不像假的,应该是真的难搞。能把自己老爹江山搞黄了的是狠人,虽然这江山是一片虚土。 齐总说了句没问题。 “还是叫您齐伯伯,您比我姨夫大,听起来亲切。” 齐总不太明白张束为什么用的是“姨夫”,而不是“爸爸”。 只听张束又说,“齐伯伯,为什么给您提礼物,是因为您之前给过我大红包,怀孕一个,婚礼一个。我这次想给您还回来。” “什么意思?”云里雾里,每句都像是谜语。 “孩子没了,我俩要离婚了。” “这才几个月呢?”他有点惊讶。自己的女儿也和张束差不多大,每天喊着不婚不育,他头疼得不行。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娃更能折腾,好好一家三口说散就散,那确实还不如不婚不育。齐总竟有些不忍。 张束微微低头,“齐伯伯,这个圈子,做金融拿地皮搞资本,大家都有自己的言不由衷。” 她突然抬起头,眼睛明亮,“话说回来,我跟长隆的情分毕竟在和鼎盛之上。” 齐总不明,“你和长隆什么情分?你和小天认识?你也在纽约上学?” 齐总口中的小天是齐天,二十九岁,刚从美国回来。 “还真是,而且我和小天妹妹是校友。就光看这份情面,齐伯,我都得说句实话,”那种独属于女孩的眼神从张束眼里褪去,“您别怪我。付宵付总我也接触过了,心狠手辣资本家,年纪轻手段多,于情于理我都得站您。我和小杜离婚以后,代持还原,各百分之五,我跟长隆一头,两家不相上下,长隆也有话语权。您觉得怎么样?” 齐总挑眉,为了这碟醋,包了这么大一盘饺子。真有意思。图什么呢? “一切利好长隆,只要长隆和我前夫签个协议就好。” “什么协议?” “在不违法,且保证医院及所有股东最大权益的前提下,优先保证杜润的院长职业经理人地位。” 确实是聪明的两口子。这一来,这个年轻男人就能被钉在这个位置上,还不用担舆论压力。原来离婚离在这上面。 “那你牺牲够大的。” 张束摇头,“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大家都是求仁得仁。” 心思活络,目标明确,下手稳准,倒是也不狠,怎么朱长跃没搞定呢。 齐总想着,就问了出来。 张束笑着起身,“哎呀,齐伯伯,家丑不能外扬,但在您面前我也没什么可避的,我和家里打翻啦。” 齐总依旧不知道她的因果逻辑,总感觉话里有话,待要再问,张束突然问他,“齐天妹妹是学医的对吗?” “一开始学的金融,后面学了医疗管理。” “倒是很适合这个项目呢。” 张束图的是这个。 她浅浅鞠躬,“谢谢您,齐伯伯,不占您更多时间了。等您这边的消息。” 张束走了半天,齐总都在反应她这些话里都埋了什么线索。 走出楼,杜润在外面等她,张束高高地举起一个大拇指,“搞定”。 杜润也笑着冲她举起一个大拇指,“没有比你更好的战友了。” 策略是两个人定的。也是运气好,天时地利人和都赶上,齐总的独生女齐天回国,据说野心不小,不婚不育一心搞事业,在美国的履历漂亮得一塌糊涂。 她看不上长隆,想自己出来创业。张束没说错,鼎盛付宵是狠人,只换伴侣不结婚,但齐总不是,齐总在家庭方面十分心软,齐天又是一个泼辣性格,将老爸拿捏得死死的。齐总本来是看好朱长跃的,但现在齐天终于愿意回国,他眼里就只有这个强势又厉害的女儿了。 圈子里最不缺花边新闻,但花边只要用得好,也能喧宾夺主。 上了车,杜润问张束是不是要去找李行,张束说算了,被这傻子折腾惨。主要他也很累呢。 杜润无语,自己长这张嘴就多余,非要问,贱不贱。 很快外面就风传当红炸子鸡小杜院长,先手刃亲爹,再踢开新婚不久的妻子,而前妻也不是什么省油灯,立刻要分走百分之五的股份。这个圈子里果然没有真心,全是利益。又有人说,好好当牛马,为天龙人惋惜个屁啊。 但更多的料,还集中在鼎盛和长隆的这盘对弈,反转不断,无法预料的永远是人性。 发这条消息的是八卦姐。张束和杜润三请四情将她请了出来,原来是个年轻女孩,已经做了一个不小的团队。有个专属自己的“公关团队”也是杜院长的退路。 发之前,八卦姐问张束,他反正已经脏了,你也要把自己名声弄坏? 张束笑,我也不干净,不然咱俩怎么认识的?而且名声哪儿有永远的好坏,这种没有严格是非对错的八卦,被啃一啃也就失去风味。 总有更耸动的事情发生。 张束的小说反响不错,没买什么水就自然发酵起来。读者对“中干文”这个概念颇有兴趣,津津有味地吃瓜。 编辑只觉唯有一点可惜,张微和杜昀真的很有张力,也很好磕,就不能给他们个好结局?到时候看到这对 BE 一定哀鸿遍野。 张束承认编辑说的有道理,确实,写在小说中,也许人们想看的是张微和杜昀从不信任走向信任,你退我进,拉扯不断,最终成为一对眷侣;或者,成为一对怨侣,然后李寻从张微的朋友再变质,结局也许是变了味的 HE,也许是 OE。 但她不想。 这个时代动心好简单,相爱好难。她可以对天地花草树木美食美物以及杜润动心,却实实在在爱上了李行,在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会低头笑起来,觉得老天对她这个没有什么极致长板的人也不薄。 她要在每一个空间里,给他最好的名分。 编辑大概也听说了张束的黑料,笑说不写进小说真的浪费,你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的老天喂饭。 张束也笑,生活的佐料加得太多了,齁死了,以后还是想吃点清淡的。 临走,编辑小心翼翼问张束,能不能就着八卦消息顶一顶热度? 张束犹豫两秒,恭敬不如从命。 她终究是变了。 李行自打回国后一直在忙。忙着辞职、搬家,忙着拿创意到处见人。他在纽约实在无聊,闲暇时间写了一个游戏策划,中式恐怖,克苏鲁元素,医院志怪。灵感来源于他创伤后的梦境。作为医生,他有天然优势,里面的细节真实详尽,是只要去过医院就会觉得可怕的程度。有人看上了想买断,也有人想合伙一起创业。他在赶路的过程中给张束打电话汇报,张束也帮他详细对比问询,希望他旗开得胜,有一个好的起跑线。 整个月份,张束和杜润开始收拾房子,准备等冷静期过了去领离婚证。杜润想过,三十天,总能做些什么,让张束记住自己记住这段短暂婚姻,记得更牢,哪怕只有一天。比如他们从没一起逛过超市,也没有一起看过电影或者任何展览。他们初遇时曾以为未来至少可以成为这样的婚姻搭子。 现实却总是事与愿违。他在两个公司间游走奔波斡旋。喘息的间隙,他自问,这明明是自己想要的结局。 最后,连领取离婚证都是抽空来的。 站在民政局门口,杜润问张束,我们爬上来这么辛苦,真的不再一起享受?你这么一搞,未来背后再无靠山了。 张束摇头,有那百分之五,以后我是他们的“靠山”。动物园的围栏轰然倒塌,她只想去享受真正的迟来的自由。当然可以继续演出,做一个明星,她有这样的天赋。但太累了,她不是有着那样底色和欲望的人。人生短短几十年,何苦。水可以往低处走,人也可以,再说往低处走未必是件坏事。她想好了,要做个普通人。 和平分手好简单。就这样领了证,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杜润走出民政局,举着红本,邀请张束和自己一起合张影。合完,张束突然想起贝贝说,离完婚的刹那觉得前夫好丑,就笑着说自己运气真好,离完婚觉得前夫依然帅气如初,甚至比结婚的时候更有韵味。 杜润看着面前蓬勃闪亮的女孩,很想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一个帅气的吻,但最终,只是用脸贴了贴张束的发顶。那里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毛茸茸的。他想起在英国读书时,自己经常在油绿绿、晒得发烫的草地上打滚。那时生活镶着金边,万物可爱。 他就是很突然想到了这些。 两人分头来的,张束打车,杜润骑了小牛。 还是两顶粉色头盔,杜润扔给她一顶,示意她上来。 张束哈哈大笑,“前夫哥,你好抠哦,还想再坐一回跑车呢。” 杜润将张束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那里已经没有脂肪,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摸上去手感并不好的肌肉。他累得只剩一副架子了。 “我们所有最快乐的记忆都是在这辆车上发生的。张老师。抱紧。” 小牛出发了,这次没有向东开,杜润载着张束从二环跑到三环,又从四环跑到五环。 风温柔吹着。人间最好的时节终于降临。吹开了往日心结,吹散了一切芥蒂,也慢慢将脑海中的快乐吹薄。环路永无尽头。 到了六环的入口,张束终于喊杜润停下。六环太大了,太漫长了。 “杜润,停下吧。”张束戳戳他的背,杜润的脊背在轻轻抽动。 张束也没有想象中舍得。 他和她之间没有厌弃没有嫌恶,也是深一脚浅一脚趟过来的。 只是人生中有许多遗憾,许多,不是每一条路都能通往爱情。而通往爱情,也并不一定是最好的结局。 张束轻拍杜润,安慰他,人生里可以有许多感情,许多关系。 他们都是和家庭幸福靠不上边的孩子,都是和快乐靠不上边的孩子,那么相似,在夹缝中上不去下不来。 而今,他要向上走,她却执意往下游处去。 “我永远不会退对影成六人那个群的。”张束说。 “说的你好像只有一个群一样。”杜润吸着鼻涕。 不久后,张束李行,苏大夫两口子,贝贝两口子也建了一个群。董沁渝和 Steve,尤其是 Steve 不知为何特别想来,被张束无情拒绝了。张束说你们好像敌方间谍哟。董沁渝反击,你被我弟带得够自恋的。董沁渝和张束打赌,张束一定不会忘了杜润,他真的也改变了你很多。 当然,张束大方承认。而且为什么一定要忘记呢。来时路有好有坏,有对有错,人要往前看,却也绝对可以回头。不回头,是没有勇气真正上路的。 张束告诉自己,她会一遍一遍去看从前的伤口,看着它们结痂,看着它们在身体上留下痕迹和纹路,直到自己免疫。 杜润的哭泣是被工作电话终止的。付宵喊他去开会。他收起手机,笑了,让张束送他过去。 “我靠,你要累死我啊。”张束不满。 “我是你亲哥,张束,也是你未来孩子的亲舅。哦对,还是李行的大哥!” 从前的一小片杜润从他身体里冒了出来,依旧幼稚好笑。 “嗯,对对对,我只有一米五二,李行只有一米七九。满意了吗哥?” 杜润又想伸手抱她。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再也做不到。 但他伸出了手,又在张束略略惊讶的眼神中收了回去。 “你有一米五五,但他只有一米七九。”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爱是想触碰却收回手”,是哪本书里的?好像是塞林格的《破碎故事之心》。这本书他没有买,是张束收拾东西时不小心放在他那里的。简直一语成谶。 妈的,杜润想,人还是不应该看那么多书。心会碎得掷地有声。 杜润最终叫了一辆大车,能装走他们两个和小牛。 但张束还是决定和他分开走。她永远走在自己的路上,有自己的事要去办。他们结伴而行的旅途终于真正地走到了终点。 车来之前,杜润突然问张束,“你会记得我吗?” “废话。一定会。” “可我们才是相识不到一年的男女。” 张束笑了,是他最喜欢的,很坚定很纯粹的笑容。 “废话,一定会。” 正文 第75章 我们恋爱吧,每一晚 杜润想过他和张束的婚后生活。没有“无数次”,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但确实是想过的。 比如她发烧,他和她在同一张床上睡觉;比如他们吃完涮羊肉齐齐在雪地里摔倒;比如每一天早上,推开门,她都笑眯眯地喊自己,杜润,吃饭了。没胃口也要吃,当药吃。 以前他喜欢一个女人是不需要任何手段的,条件足够好,自己就是手段。而在这段关系中,他使出他能力范围内的浑身解数,依旧输了。 明明李行不在,明明有大把挖墙脚的机会。 可真心是世界上最牢固的防线。 他突然又想起苏沛盈,淡淡的,情绪永远稳定,不强迫他开始,又不声响地结束。原来他连着错过了两个这么好的人。 司机大哥问他,咋滴了小伙子,年纪轻轻,人模狗样,唉声叹气。刚那是你女朋友啊?分手了? 不是,杜润摇头,前妻,离婚了。 哎哟。大哥感叹,时代变了,现在结婚的人少,离婚的人多。不过你够抠的,电动车都不给人留。 杜润觉得此刻十分滑稽,他穿着上万的西装皮鞋,兜里揣着离婚证,坐在货拉拉的后仓,“抢”了前妻的小牛。 然后要去开价值数十亿的会。 大哥看他不言语,以为自己多嘴让他伤心,赶忙往回找话。 没事儿,你长这样又有钱,不愁下家。又问,你这衣服贼好看,国际大牌吧,叫啥来着,杰克琼斯? 杜润终于笑了起来,是,大哥好眼力。 两人离婚那天还发生了很多事。 朱长跃早班机回京,进公司就听说张束和杜润两口子来过,长隆提的条件全答应。他心中不禁暗喜,被泼一杯茶又如何、周君这个人素质实在一般,但大事小事还是拎得清。张束不站长隆,这个家的金字塔尖就会垮塌。失了势,她老公张军平还如何占便宜?寄生虫就要有寄生虫的自觉。 朱长跃的心中被得意填满,喜不自胜,甚至没想过为什么张束越过他,直接找了齐总。 他只想着这两个崽子终于低了头。 所以当齐天走进来时,朱长跃完全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只觉得麻烦。 这个姑娘性格强硬,说一不二,谁的面子都不给,完全不懂圆滑二字如何写。就连和齐总说话,都没有起码的长幼尊卑。朱长跃觉得齐总教女无方——朱贝贝这次叛逆的时间长了点,但早晚会想明白。这也是齐总做不过鼎盛的原因,心软,没原则。 而且这个女儿名字就没起好。一个女孩怎么能叫齐天,又不是儿子,这么大的野心也不怕命受不受得住。齐天偶尔来公司,有时秘书陪,有时齐总喊自己陪,谁陪都要挨怼,她好像除了怼人没有别的本事,活脱脱养废了的二世祖。 是以朱长跃从未将她放进眼里。 朱长跃想着,不紧不慢起身打招呼,堆起假笑,喊了声小天。 齐天却不应,面无表情地看着朱长跃,“朱总,以后应该喊我齐副总。” 朱长跃在瞬间并没有反应过来齐天的意思,直到齐总进来。齐总见两人相对而站,一人好整以暇,一人呆若木鸡。 齐总心中生出一种可惜。朱长跃比自己还小上几岁,在商场几十年,人像成精,只得罪能得罪的,而且看人奇准,得罪过的人,也真的没升上去。什么看人的眼力。 而今精气神却跑光,信了不该信的女婿,惹了不该惹的外甥女——要不是张束给的线索,齐总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他见朱长跃对着齐天也不愤怒也不跳脚,只剩一座木雕,到底是被欲望摧毁了心智。 当初他提出要做医疗板块,比肩鼎盛,齐总就持保守态度。第二就第二,成为付宵要付出什么代价圈内皆知,算了吧。但朱长跃一腔热血,说全为了他本人,齐总是不信的;而为了公司,从中捞些油水也正常。却没想到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朱长跃这些年为长隆做了太多贡献,齐总是真念他的好,也不愿伤了其他老臣的心,所以搬齐天过来,是最好的选择。齐天不矫情,来上班可以,别让她妈再推相亲对象就好,很烦。父女二人就此成交。 朱长跃明面上没降,却彻底失权。他还能差得动齐天吗?朱贝贝说得对,长隆到底姓不了朱。 “以后小天就拜托你了,长隆的医疗板块从今都归小天管。一会儿例会上,人事会宣布这个决定。你多培养,交给你,我放心。” 朱长跃干笑,机械般点头说好。 朱长跃那日浑浑噩噩回家,停了车,饶秘书替他开了车门,面露为难表示,今天确实不能陪朱总上楼,齐总晚上有饭局,喊他接送。 朱长跃一愣,下意识问,齐总,哪个齐总? 话一出口,他和饶秘书都是一愣。朱长跃的心往下沉,知道自己已经输得彻底。 饶秘书很快开车离去,朱长跃突然意识到,长隆不是他的,迈巴赫也不是他的。到底什么是他的?他想起从前有人送他一幅字,“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他当时不解,只觉晦涩无聊,现在却恍然大悟。 张束站在阴影里,默默地看朱长跃面色明灭。她已经站了很久。 朱长跃抬头看见张束,先是一愣,随即就笑了,“就为了等这一幕?” 张束笑着摇头。朱长跃算不上枭雄,但是个实干的人,她心中本来还残存了一些不忍,在这句话之后终于烟消云散。 “时间宝贵,我也无法预料您的反应,我只是不想把事情带回到家里。老太太身体最近不大好。” 朱长跃走近两步,依旧居高临下地看她,“爽吗?学你前夫那套,把我拉下马。我之前倒是没看出来,你们两个真恶啊。” 张束觉得一切都好幽默。恶人先喊冤。她不解地看着他,“你甚至连级都没降,不过是从一人之下变成二人之下,还是万人之上,何谈下马?” 朱长跃额上终于爆出青筋,“都说一把手二把手,谁他妈说三把手!而且这个人是齐天,一个屁都不懂的黄毛丫头,现在骑在我头上?后面我在这个公司里,这个圈子里,还会受到任何尊重吗?” “她姓齐,生下来就注定会骑在你头上。姨夫,”张束凝视着他,“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想拉您下马,那份见不得光的代持协议,难道不是最好的把柄?只要曝光,您现在就不是在这儿站着,而是进去坐着。” 朱长跃冷笑,“你这么恶心我,还不如告我,让我干脆进去算了,至少痛快。” “失去一些权力,比失去自由、失去做人的资格还重要吗?我不太懂你们这些吃尽红利的人,说话如此轻巧,生命、爱、道德和尊严,这些美好的事物,好像在权、利面前都被抹杀了。这样是真正地在活着吗?这些虚无的泡沫被戳破后,人还有支点吗?人……” “别跟我废话。还轮不着你教育我!” 张束往后退,“确实。我也没必要介入您的因果。希望您……也能拥有脱离苦海的一天。” “狗屁,全是狗屁。把我整成这样,自己在外面获得个孝女的名声,还祝我脱离苦海。你可真不要脸啊。你们家到底谁有这样的基因?” 张束终于在朱长跃面前沉下了脸,“耳濡目染,可能这些年和您学了太多。姨夫啊,人们都喜欢主宰别人的命运呢。这滋味终于让我体会了一遍。不过我和您不同,我尝过就好,不会上瘾。那百分之五都是我的,我一分不会让。如果您想用,就去借,去申请。” “你什么意思,你要把钱给谁?” “还没想好,但这事以后我说了算。如果你不服,又真愿意吃牢饭,也可以自爆。我一无所有地入局,也可以一无所有地走。” 张束转身离开,给朱长跃留下一个背影。矮矮的个子,略宽的肩,齐肩长发。 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不见。 那之后,朱长跃依旧是家里的朱总,但张军平改了称呼,和周君一起称他为小朱。赶上小朱在家呆坐,张军平总会拍拍他的肩,笑说自己是过来人,懂他的感受。 小区门口,周君在等张束。 母女相对,周君递上一包东西,“给,你要的。” 张束接过,点点头,道了声谢。 两人半天无话,良久,周君叹了口气。 张束没有走近她,只问,“你觉得我做得很好,还是太绝?” 周君牵了牵嘴角,“很好,也太绝,”她最终还是笑了,“蛇打七寸。” “撑死在嘴巴里卡了支筷子,”张束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周君,“用老太太名字开的。” 周君不接,“什么意思?” “我拿我要的百分之一,剩下的分红,每年会打在这个卡里,”她说着,又掏出另一张卡,“哦对了,这张卡是朱长跃的实缴,还他。” 周君在这个家待久了,能听懂一点专业词汇,“那你的实缴出资怎么办,你有钱吗,哪儿来这么多钱?” “不用操心,我有办法。” 周君接过第二张卡,轻轻推开了第一张,“这钱我不能收。这些年……我做得不好。” “没什么能不能的,就当给周家应急吧。如果用不上,反正最后也会流到我这里。”张束将卡又塞回到周君手里。 周君的嘴动了动,终是收下了,“你是真正的周家的女儿。” 张束笑笑,“妈妈,您怎么到现在还没明白呢?我只是你周君的女儿,也是张军平的女儿,但偏偏不是周家的女儿。我只有一对父母,也只应该有一对父母……房子还给您和爸,缺的房租我补上了。”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那之后呢,你是不要这个家了吗?” 张束停住脚,“我只是想先要自己了。” “你后面什么打算?和小杜离了,往后怎么生活?你的工作,住房……你还结婚吗,还要孩子吗?” “不知道,也许会再恋爱,再婚,再要孩子;也许会继续写东西。也许会干别的。” 谁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呢。也许她还有别的、她想不到的也许。 一切都是新的,等着她上路,等着她出发。 张束踏过富贵小区的大门,向外迈出一大步,又一大步,再一大步。 她想,还好庶女生在二十一世纪,高门大户,她可以走出去了。 她曾那么执着于“被爱”,而今她终于彻底解脱。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那天的晚饭时间,她留给了贝贝,早就自由解脱的“嫡女”。 朱贝贝卖了房,手头一大笔钱,给张束填补了实缴,让张束拿了分红再还。 两个女人对坐在金融街餐厅的户外卡座里,感受微凉的晚风拂过面颊,吹起发丝。 朱贝贝问,“怎么着,今晚不去和李大夫‘庆祝’一下?” 张束歪了歪头,“好像也没什么可庆祝的。” “真是服了,”朱贝贝无语,“谈了一天恋爱就跟老夫老妻一样。说真的,你还没试过他呢。万一不行,还和不和他好啊?咱们这个岁数可不讲究纯爱。” 张束笑,“上来就这么赤裸啊!怎么着,梦想实现了?睡到心仪男人了?” 朱贝贝这次不掩饰,懒懒抬眼,“确实睡到了。” “我靠,”张束声音高了几个分贝,连忙四处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她,“感觉如何?” 朱贝贝还是脸红了,“食髓知味。这个词是不是这么用?” “哇,能从你嘴里都听到这么文绉绉的词真罕见。是什么让你愿意承认他的?” “是放下了羞耻心,”朱贝贝说,“而且他跟我说了,北海道泡温泉的那晚,杜润到处查他。你们两个……算了,不提他了。” “叫仲夏是吧,名字还挺好听。那你怎么打算?” 朱贝贝脸上的红晕褪去了,又恢复了懒懒的神色,“张束,我不知道该不该往下,该怎么往下。我不知道和他是因为身体契合动心,还是因为别的。他也许也只是单纯想和我睡觉。我跟你不一样,我的婚姻是实在的结实在的离,经历这一遭,感觉像跑了场马拉松,身体没垮,心先脱了力。我在爱情和婚姻里失去了一些勇气和判断力,当然,我也懒得再去揣测男人的心思。好累,好像一个人也挺好,也能过。” 她说着叹了口气,“以后我还能找你住吗?你和李大夫房子都租到一起,这就是同居了。” 张束笑,“神经,搞得像生离死别。我们租了个两居室,你随时来。” 贝贝眼神惆怅,“还是不一样啦。我虽然感情失败,但还是能看出什么是真爱的,你们后面会有太多腻在一起的时间,我可不想去发光发热。但是,能和你成为‘亲’姐妹,真好啊。我得到的比失去的多很多。齐天的事谢谢你,朱长跃没降级,我这边业务没有受一点影响。” “姐,祝你幸福。真心的。” “我也祝你幸福,真心的。” “我没有你那么好,注定不会有你幸福。”朱贝贝举起杯子。 但张束却没有和她碰杯。 她从周君递给她的那包东西里拿出了一本相册,厚厚的,旧旧的。里面有两个女孩从五岁开始积攒的合照。 张束在贝贝惊讶的眼神中将相册推给她。 “天啊,”朱贝贝边翻看边惊呼,“我那会儿那么土吗?啊,你那会儿好矮!” 张束翻了个白眼,朱贝贝大笑,“我想起来了,那会儿我喊你地精对不对!” 照片里有游乐场,有公园,有没心没肺吃东西的傻样。原来也曾有过那么多快乐幼稚的回忆。 那时她们穿淑女屋,穿 a02,穿依恋;后来的合影里,贝贝的服装品牌越来越贵,两人的差距越来越大,笑容也越来越少。 朱贝贝想抽出照片,将它们撕掉,张束按住了她的手,“都是我们。” 贝贝终于掉了眼泪,因为相册的最后一页,是一张她三岁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稚嫩傻气,笑容好大,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你从哪里找到的?”她不可思议地看向张束。 这张照片是父母离婚前,妈妈带她拍的最后一张照片。朱长跃曾将这些照片作为自己爱妻爱女的证据带来周家,没几年,就通通扔掉了,没想到竟然被年幼的张束奇迹般捡回。 “为什么要捡?” “因为觉得上面的你好快乐,好可爱。就这么简单。这张给你,我自己也留了一张。”张束将照片递给她,“朱贝贝,我嫉妒过你,怨恨过你,但我见过你最美好的样子。我换个祝福吧,祝我的表妹像三岁时一样勇敢快乐,一样淘气天真。你值得获得一段更好的爱。” “不要急啊。我们的人生才刚开始。” 张束说着,用自己杯子,轻轻碰了碰贝贝的杯沿。 “叮叮。” 张束按响自行车铃时,李行已经在 711 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坐着等她。 他穿了连帽风衣,卡其色的裤子和白色匡威,脸上架了一副框架眼镜,手里握着一罐啤酒,在便利店的冷光灯下白得发光。 李行起身,笑眯眯地看她,眼睛又弯成一条长长的弧。 张束还没下车,脸却已经红了。真是只男狐狸。 他走过来,伸出手,自然而然地牵住她。张束只觉得手心潮湿,胃里蝴蝶翻飞。 说好的老夫老妻呢。 两人再次坐上了那两张颤颤巍巍的塑料凳子,李行递过了一罐啤酒,温温热热,原来是他的手捂热的。 明明是干爽温和的春日夜晚,张束却仿佛置身于梅雨季节,背上生出一片沼泽,黏腻湿凉。但她没有挺直脊背,任由那种潮湿爬遍身体。 她猛喝了几口酒,刚要说话,就撞上她喜欢的男人正低头看她,眼睛温柔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 “小束,”他的声音也像是染上了醉意,“你的心跳过速了。” 张束一愣,低头看自己的手表,一圈圈红心旁的三位数出卖了自己。 她只觉更难为情,干脆别过了头。 李行低低笑着,轻轻扶过她的脸,将她的脸对着自己的。 而后,他撩开自己额前的碎发,指了指自己的眉骨,“你看。” 那里早已红了一片。 她终于笑起来,额头抵着他的。 “李老师,你喜欢我什么?”张束感受着他脸庞悄悄升起的温度。 但没人想拉开距离。 “喜欢你的精神。” 张束微微离开他,“精神这件事,多虚无。” 李行又贴近她,“可喜欢这件事,本身也很虚无。” 已经到了新的一天。整条街不再有人,711 的店员钻进仓库躲懒。 微凉的夜风里,李行忍不住将唇轻轻贴上她的。那里依旧冰冰凉凉,而她呼吸却灼热,都是让他安心的温度。 他想长久而永恒地感受和拥有此刻的这种感觉。 他好迷恋。 春天终于来了。 张束只听李行在她耳边轻声说,“小束,我更喜欢你。” 明明姓张的人这么多,自己也是其中一个,那为什么小说的女主角就是不能姓张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