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8章 《二十一世纪庶女生存指南》

    朱贝贝笃定长隆最后一定会妥协,董沁渝和她观点一致。朱贝贝也看了那些资料,她见得多,知道这本账还算不上烂透了,撑死充满鸡贼和拙劣。行业里还有太多更隐秘、无缘可溯的烂账。但她也说,看多了,人的阈值会变得越来越低,最后见怪不怪。这个行业做久了,人的血确实会变冷。
    朱长跃那么希望长隆姓朱,不知道此刻他还有没有这个心愿。如果真是他的,贝贝怀疑他会成为当代周瑜,活活被气死——不是因为事情本身,却是因为自己的动作和决策有了瑕疵。
    朱贝贝长叹一声。客观评价朱长跃,绝对是个人才,放在哪朝哪代都是。从工作能力到混商场的手段都是一流,不然一介草根混不到这个水平。但也就是这个水平了。巨型的自负,和对掌控权力的极度迷恋成为了他的天花板,距离最高的位置永远有一步之遥。
    换谁从低处上来,走到今天的位置,遇到这种事,都会抱憾。
    想来陈星和他很像。离婚当日,朱贝贝听到了一句荒谬话。回家后她反复咀嚼,甚至想发朋友圈发微博,但又不想打自己脸,让别人笑她当年嫁了个奇葩。于是她憋到了今天,不吐不快——
    “那天出了民政局,陈星突然跟我说,‘我这个人太目的导向’。我以为他要诉一番衷情,留出了预期和时间,结果他说,‘我连和女人睡觉都只睡该睡的,只睡有用的,我就是这么一个人,你这种大小姐是不会理解的。’”
    朱贝贝流露出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怪不得以前上个床难于上青天,我甚至一度怀疑他是弯的。一个连做爱这么快乐的事都要想着次数和目的的人,我确实理解不了。但他应该很挫败吧,这么‘自律’,时间都留给算计,最后却只拿到一场空的结局。”
    张束听了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她想自己那时果然迟钝,他们在一起太早,还走纯爱路线,学校又离得远,身体欲望很低。而后这个男人在自己身边八年,她只觉得他努力勤奋克制,竟不知他连身体本能都要规划,如此钻营。
    很多人顺风顺水,不用绕路就能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张束想,自己可能就是要走一遍弯路错路,才能稍稍开悟一些的人。她接受这个安排。
    朱贝贝又说,但朱长跃也提供了这样的高度给自己。虽然并不是有意为之,自己也在他栽的树下乘了凉。看到他今日这样跳梁小丑,说没有一点恻隐之心是假。可也只有一点了。
    她为此给董沁渝拨了一个电话,聊了好久的项目,董沁渝突然问,朱贝贝,说你真正想问的事。贝贝想了想,说算了,不问了,也不是大事。我们的情况到底不一样。董沁渝没讲话,项目聊完就挂断了。
    那日贝贝加班到凌晨,睡前,董沁渝发来一条微信,“爱康之后大概率会把原来的医院陆续关停,以来填账,到那时候,老员工走完,都找到下家,我也可以和杜清老账新账一起算。鼎盛的钱进来,不一定能救爱康。”
    朱贝贝以为他发错人,刚想再问,董沁渝又说,“现在觉得,手也可以不那么干净。没必要怜悯。你也是。”
    贝贝将这五个字在便签纸上抄了很多遍。
    是啊,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聪明有能力却迷失在权力中的男人;牺牲掉的女人;摆设一般的第二个或第几个女人;长了一副硬心肠和一对铁手腕、与快乐无缘的孩子。唯一区别,就是一个孩子倒霉,还是几个孩子倒霉。太阳之下确无新事。
    啊,贝贝感慨,现在 get 到了董沁渝的性感,稳、准、狠,他要是直男该多好!又扭头对张束说,所以你按照你的心意来吧。我这边没有什么支持还是反对,不用顾忌我。
    张束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有些东西终究是断不了。
    那你说说是什么东西?贝贝又问,如果我们不是姐妹,你会在意我吗?
    那确实不会。
    因为我们是姐妹,我觉得你更不用在意。我说了,靠这双手,我不会饿死。当然,朱贝贝说着掀开挡光板上的镜子,揽镜自照,发出满足的叹息,靠脸也行啊。我实在太美了。
    但她立刻陷入沉默。
    张束当然懂她沉默的原因。朱贝贝的妈妈是大美人,但朱贝贝长得确实和朱长跃太过相像。这就是血缘带来的痛处。
    两个女人开车去了闹市区,张灯结彩一片红火。她们才恍然,原来已经要过春节了。
    少时期盼团聚的日子,就算会被奚落会被比较会面对种种发难,过年终究是好的,是热闹的,是觉得这一天迈过后,人就会被施法般拥有一个新开始的。少女们互相嫌弃,总会不欢而散,但下次见面依旧有共同话题。
    只是累积了太多负担和磋磨后,这些期盼终于薄成了一捅就破的局面。
    朱贝贝断了亲,张束和杜润演了这么一出“倒反天罡”,周家人反倒一个电话没敢打来。加上杜家反水,刚结亲的两家人也没有相聚的由头。今年的年,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贝贝发出邀约,“我在北京都没什么值得惦记的人了,你惦记的人也不在身边,不如一起出国?”
    两人干脆利落地定了去北海道的票。杜润知道了也闹着要去。他和家里刀剑相向,春节自是不必回去演父慈子孝。听说沈雪花以泪洗面,杜清每天大骂她的种不好,早知道就不应该让这个孩子生下来。杜润冷笑,两个种都不好,那是谁的问题。但他救不了沈雪花,也不想救。
    朱贝贝问杜润跟去干嘛,杜润想了许多理由,比如他还是张束的合法丈夫,比如有个男的总归安全,但最后都没说出口。
    “就当这是我的毕业旅行吧。从上一个人生阶段毕业,从张束这里毕业。后面是真的要进入‘社会’了。”
    朱贝贝没再拒绝。
    她问张束,你这个老公,是不是爱上你了?
    张束问,你觉得杜润爱苏大夫吗?
    不爱,贝贝答,爱一个人是不会舍得不给名分的。
    那就是了。张束说。你知道吗,人是很容易爱上自己的医生和心理咨询师的,他们在人最脆弱时提供了最专业最稳定的托举和接纳,但这不是爱。患难见真情往往没有好下场。杜润爱上的不是我,是我让他产生的“被爱”的感觉。
    如果他真爱上你了呢?
    张束认真答,如果是真的,应该也只有百分之三五十。但杜润爱自己是百分之百的。这就是我不能和他在一起的理由,也是苏大夫放弃他的理由。
    你刚才提到医生,那李大夫呢?你是因为他托举了你,所以才爱他吗?
    不是的。她是在他脱下白大褂后爱上他的。也许是从他留下来和她一起捡猫开始,也许是从他为小猫选“墓地”开始,也许是从他将车开到沟里让她下来一起推车开始,也许是从他沉默与她对饮开始,也许是从他悄悄为她买了爆炸盐开始,也许是他将她送回家等她醒来开始……对杜润的动心是点状的、跳跃的、晃晃悠悠的;但对李行的喜欢是线性的,密密织缝。他从未让她失望,下一件发生的事,永远会刷新和延续喜爱的感觉。
    她爱上的是做医生的李行,而不是他的医生身份。她心里很清楚。
    春节前的最后一个周一,还是发生了地震。一切如众人预料,长隆在早上十点发布了公告,同意爱康对外出售股权。长隆的态度并没引发什么波澜,但长隆和鼎盛两个竞争对手即将面临的话语权争夺战,倒是一时成了市场上最热门的话题。
    余震还波及到了张束。
    朱长跃在这天中午,给张束打了一个电话。
    巧的是,张束此时正在和许久未见的编辑吃火锅。编辑即将回老家,准备节后回来领大礼包。长剧和电影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版权剧也跟着收缩,公司大幅度裁员,仿佛轮盘赌,不知道哪天就轮到自己。自己虽然做到总监一职,但同级也不乏走人返乡的。只是可惜,没有再收到和张束当年那篇短故事一样惊艳的稿子了。
    张束垂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个故事叫《团圆》,拍成了短片,还在国外拿了奖。那时她还对家有天真的幻想。
    现在却不一样了。张束看向编辑,如果说我手里有个故事,真人真事,绝不撞梗,毫无套路,只有真诚,你有没有兴趣?
    编辑一愣,怎么会没套路不撞梗呢?怎么做到的呢?
    先婚后不爱,CP 只恋爱一晚,男友变妹夫,“小三”又变姐妹。全文清水,她补充。
    车都不开啊?
    确实还没进行到开车环节。等到了,我在番外补给你。不过,张束笑,缺点也太多了,开头絮叨压抑,中间氛围阴湿,虽不能说全员恶人,但好人也有好人的算计。你还看吗?
    编辑心一横,看呗,万一是紫微星呢。
    那不会,我这个故事犯了一个大忌,你之前说铁定火不了。
    什么大忌?
    女主角姓张啊。
    两人一起笑了,编辑说,你真的好执着,但发我吧,让我在回去的路上品鉴一番。
    “叮”一声,编辑收到了张束传的文件——《二十一世纪庶女生存指南》。
    就当是我的一本日记,我的一本解放日志。张束说。
    走出餐厅,张束才注意到来自朱长跃的未接电话。她想了想,没有拨回去,她知道他还会再打来。张束第一次可以这样平静地错过家里的电话。
    果然,手机才连上车载蓝牙,铃声又响了起来。张束接了,朱长跃的声音传了出来。没有愤怒,没有爆炸,是非常陌生的语气,颐指气使中带着些许慈祥,阴阳怪气中又透出一丝和蔼。他问张束,马上大年三十,合家团聚的日子,一家人也很久没见了,带上小杜,回家吃个饭吧?老太太想你,你姨你爸妈也想你,我就是个传话代表。当然了,不在家吃也行,你不方便就挑一个离你近的餐厅,我们一起过去。
    张束哑然。自己小小一个“庶女”,竟然也能有被家中太上皇奉为座上宾的一天。
    她想到了一句很好笑的话,话未出口先将自己逗笑。
    朱长跃对她的反应明显不满意,但依旧温和,怎么了呢,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出来。
    张束犹豫了一秒,还是问了,姨夫,全家都想我,您也想我吗?
    电话那头的人僵住了,随后扁着嗓子说,当然想。
    那您想贝贝吗?
    又是山雨欲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朱长跃心中已经骂了她八辈祖宗,但碍于有求于她,又不能发作。
    算了,这样的拉扯无聊,未来所有时间,她都只想留给她爱的人。
    “没别的意思。我和贝贝订了去北海道的机票,我要和她商量一下。”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