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9章

    时隔多年,乍然见到陆明,云棠愣怔在原地,他还是从前的模样,但是周身气质不同了。
    从前是清新、纯粹的少年郎,如今宦海沉浮多年,更添了几分沉稳与厚重。
    “陆大人。”
    云棠如见老友般笑了起来。
    陆明不日就要进京任户部右侍郎,往朝廷里递了个折子,在上任前携妻女下江南游览一番。
    不成想,竟会在此地与殿下重逢。
    陆明略显局促,不知当下该唤她什么。
    “这位是嫂夫人吗?云棠还是初次见到。”
    云棠看出了他的为难,主动问道。
    陆夫人身形窈窕,面容娇美,那一双眸子格外漂亮,似溪池中的游鱼,灵动鲜活。
    “是,这是拙荆,年前刚成婚。”
    两人手牵着手,陆明看向夫人,“这是云姑娘,从在我在京城时帮了我许多。”
    陆夫人原本略站在陆明身后,听他这样讲,才大着胆子看向云姑娘。
    “妾身陆王氏,见过云姑娘。”
    云棠微微欠身回了个礼,笑意盈盈地道,“陆大人说话只说一半,我那是顽闹,也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陆夫人歪头看向自个儿的夫君,眼神里带着怀疑。
    听起来两人之间有很多故事。
    “母亲,他是你的朋友吗?”
    日日安对出现在母亲身边的男子都抱有敌意,看两人笑着说话,立刻从谢南行的脖子上滑溜下来,“噔噔噔”跑到云棠面前,仰着头问,
    云棠俯身将他抱了起来,贴了贴他的鼻子,笑道:“是呀,是我的旧友。”
    陆夫人见她面容身段,还以为是个尚未婚配的年轻姑娘,没想到都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视线一转,又看到廊柱后走出来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那大概是她的夫君。
    怀疑尽消后,看向云棠的眼神多了几分善意和欣赏,又看到玉雪可爱的娃娃,更又多了几分喜欢。
    “要不要给陆夫人抱一抱?”云棠问他。
    日日安对母亲身边的女性就宽容很多,点了点头,伸出双手,要她抱。
    陆夫人抱过香香软软的娃娃,胖嘟嘟的双手搂上她的脖颈,简直欢喜地心都要化了,当下就褪了自己戴着的金项圈,戴到日日安的脖子上,“这是姨姨的见面礼。”
    云棠见儿子挺喜欢那项圈,便也没有推辞,反正李蹊会还这个礼,用不着她操心。
    陆夫人抱着日日安走到廊边看烟花,谢南行瞧小太子被旁人抱着,神情戒备地跟了过去,刚巧只剩下云棠和陆明,看得站在对岸的李蹊,又生一口闷气。
    陆明此次见到云棠,亦觉得她与从前不同了。
    从前他认识的明华公主就像一把初出宝匣的利剑,锋芒毕露、热烈如火,如今看着收敛许多,柔和许多。
    “从前在郑府看烟火时,你说”往事如烟不可追,我们活着的人总是要往前看”,不知殿下如今过得可好?”
    云棠仰头望向天边的灿烂烟火,面容随着烟火明明灭灭,心中笑话自己从前说话没轻没重。
    如今被他拿着扔到脸上,脸都有点疼呢。
    她转头笑着说了句真心的实话,不再是那些带着修饰的漂亮话。
    “不算好,也不算差,但以后会越来越好。”
    以前她总是不敢看烟火,因为从前的烟火要么太美好,要么太惨烈,美好的不敢回忆,惨烈的不敢回头看。
    从三个人看,两个人看,到如今只有她一人,她已经能释怀了。
    宫廷的尔虞我诈、阴谋算计,不是她能左右的,权力不死、争斗不休,深陷其中的每个人都是棋子。
    她是,姐姐也是,小侯爷亦然,当然李蹊也不能免俗。
    日日安人小鬼大,烟火很快就看厌了,又走回云棠身边。
    “母亲,我困了。”
    云棠抱起他与陆氏夫妇道别,刚走出曲折的水榭,转入长连廊,廊下挂着一排的榴花灯,晕黄的光朦胧在夜色里,而夜色的尽头站着一个负手而立的挺拔男子。
    云棠脚下一滞,眸中带起一阵涩意,怀中的日日安已经靠在她的肩头睡着了。
    自从第一次见到日日安开始,就知道李蹊来了,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来见自己,又会在什么时候来见自己。
    李蹊听见脚步声,转身稳步而来,身影越来越近,面容越来越清晰。
    这一路他走得忐忑又艰难,从京城走到江南,从太安初年走到太安六年,侵扰西北多年的敌军都收复了,他与云棠却还在分离。
    “给我吧。”
    李蹊伸手将日日安抱了过去,黑沉如曜石的眸子却一错不错地看着云棠。
    云棠怀里没了人,手脚都有些局促,不知是该向他跪拜行礼,还是扇他两巴掌。
    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你好吗?”
    李蹊嗓音里搀着几分哑,这几个字像是从肺腑里、心尖上挤出来的一般。
    云棠始终不曾抬眼看他,只是将视线虚虚地落在日日安身上。
    “我好不好,你不知道吗?”
    那么多的暗卫,恨不得将她吃了几粒米都记录下来,还有谢南行,日日住在一个屋檐下,严防死守任何男子靠近。
    想起这些,就一肚子火。
    李蹊垂下眼睫,微微颤抖,一向施予旁人雷霆之怒的人,罕见地露出几分脆弱神态。
    云棠不愿意看他,也不愿意和他说话,抬脚往另一边的岔路走了出去。
    李蹊不敢追,只能站在原地望着,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没入黑夜,才抱着熟睡的孩子离开。
    当晚,夜雨连连,两人均难眠。
    云棠翻来覆去睡不着,又起身点了灯,刚支开窗棂就看到谢南行的房间漆黑一片。
    他倒是睡得好。
    心中更多了几分郁气。
    骗了自己这么久,什么瓦匠,什么读书人,他不该去酒楼当账房,合该去当说书的,连说带演,赚得可比那账房多,还容易。
    打着伞走到院中,捡了十来块小石子,又搬了张小板凳,坐在谢南行的房门五步远处。
    小石子跟盘核桃般在掌心里磨着,一会捡一颗扔他门上,待扔到第七颗的时候,门开了。
    谢南行身着中衣,懒懒散散地披了件宽松外袍,倚在门边,打着哈欠。
    “掌柜的,你大半夜不睡,在这装什么鬼啊?”
    云棠瞧他睡眼惺忪,冷哼一声,“你又没做亏心事,还怕鬼敲门。”
    谢南行看她这模样,就知道瞒不下去了,回房也拎了个小板凳出来,一个门内,一个门外地坐着。
    “我是被迫的,”谢南行一张口就先撇开自己,“当年沈如晦下狱,连带着族人不是砍头就是流放,我一家十来口都被流放到了岭南。”
    “原本以为要在瘴南之地潦草荒废一生,毕竟沈氏一族连陛下登基大赦天下的名录都进不去,这辈子还能有什么盼头。”
    “那你是怎么从岭南出来的?”云棠问道。
    谢南行喝了一口凉茶,“这说到底还是要感谢掌柜的,您生了太子后,陛下竟然下了旨意,令地方官员重新审核沈氏案中受牵连的族人,若有可宽恕之处,当从宽从善。”
    “因着那道旨意,沈氏许多族人得以归乡而居,男子可入仕,女子脱贱籍。”
    这倒是善事一件。
    云棠不知道这事,那时的她也没有心力去知道,如今看来,这些大抵是陛下对姐姐的歉意。
    “你知道的,我也算有几分才学在身,自当努力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但我回京没多久……"
    "轰——"
    突然一声巨响响彻天际,仿佛要将临安城撕裂成两半,地面震荡,人都险些坐不稳。
    “怎么回事?!”云棠扶着门框站起来,“地裂了?”
    又是一声巨响炸响,伴随着冲天的火光。
    谢南行朝火光位置看去,面色凝重,“像是火药爆炸。”
    云棠亦看向那火光处,这般严重,又是夜里,“这火势必定有人伤亡,把咱家的帐篷、金疮药送过去吧。”
    说着又往厨房走,“再把御寒的酒也带些过去。”
    谢南行看着那方向,似是陛下落榻之处,心中更添几分焦急与忧心。
    要不要告诉云棠?
    云棠打包好一应物品,瞧着这漆黑雨夜,她一女子不好出行,便将东西递给谢南行。
    “你去一趟,能帮多少算多少。”
    谢南行的面色凝重,挣扎几番,还是说了。
    “炸的地方离陛下落榻的院落不远。”
    云棠面色骤变,整个人如遭雷击,空白片刻后立刻披上外衣,推门往事发地跑,脚下愈来愈急。
    “你打把伞啊!”谢南行在后头追喊道。
    漆黑夜里,雨越下越大,凄厉的哀号与压抑的痛哼穿透哗哗雨声,搅得人心头发紧,官府和医署的人已经到了,云棠看着一架架担架从身边跑过,上面的人无一不是面色痛苦地呻吟。
    云棠脚下发软,打了个趔趄,再往前走,就能看到被炸毁的断墙残瓦。
    不远处支起了五六个帐篷,帐篷底下挤满了刚被官差从废墟里刨出来的人,裹着脏兮兮的破布,有的靠在帐篷杆上哭泣,有的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眼里还凝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她还要往前走,被官差伸手拦住,“前头危险,废墟底下说不定还埋着没爆的炸药,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混着火药硝石和血腥气,“我就去看看,我的……我的家人住在那里。”
    这小官差也是第一次见这般惨烈场面,看了看云棠惨白又伶仃的模样,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心生几分不忍与怜悯,“已经救出来的人都安置到帐篷下了,我领你去看看。”
    五六个帐篷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他们的身影。
    云棠心上如压重石,转身便要往废墟方向走。
    “欸!你不能过去,那里很危险!”小官差拦在她身前。
    两人争执之间,云棠听见有人在后面喊她。
    云棠转身,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不远处,来往的人脚步匆忙,灯笼和火把的光在雨中明明灭灭,那一点光亮照亮了李蹊久违的面容。
    霎那,风声、雨声重新落在她的耳边。
    “我没事,我在这里。”李蹊道。
    云棠唇瓣嚅嗫,说不出话,停顿片刻后才深吸一口气往他那走去。
    李蹊并不像他说的那般好,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衣袍都打湿了,湿嗒嗒地坠在身上,手背上、颈侧都有擦伤。
    环顾左右,没有看到孩子。
    “他没事,让人带下去了。”
    李蹊的视线粘在她的面颊上,斜风吹着夜雨往两人身上飞。
    云棠大概是吓到了,面容苍白,黑漆漆的瞳仁被雨水洗过般,明亮又惶惶不安。
    就像十二年前,在顺天门下,他第一次见到云棠那般。
    她从车架上跳下来,穿着青色披风,似一团自由而畅快的春风般跑到他跟前。
    自那以后,他用尽他所能去拥抱这一缕春风。
    只是春风难解,缘分殊途,他只能在一个又一个孤寂寒夜一遍遍临摹那阵春风。
    云棠见他平安,便也没有别的话要说,正好看到谢南行抱着帐篷和吃的跑了过来。
    “这里!”
    云棠举高手,晃了晃。
    云棠将一葫芦酒递了过去,永远高坐明堂的陛下何时被冷雨淋这么久过,整个人像是泡在雨水里,冻得面色发白。
    “喝口酒暖和下。”
    李蹊接过,顺势握住了云棠的手。
    “你的手都凉透了。”
    云棠没有回应,只是挣开他的手,同谢南行一起将带来的吃的喝的分发给旁人。
    事发突然,除了临时帐篷外,官府临时腾挪了一家客栈供受灾百姓居住,不少轻伤的百姓已经纠集成队,积极地往客栈走。
    李蹊淡淡的眸光看着云棠,好似在说,我不想去。
    “跟我走罢。”
    她的心肠太好,领着李蹊并两个贴身侍卫回她的小院。
    家里并没有多余的屋舍,谢南行主动提出两个侍卫跟他住,三个大老爷们挤挤就好了。
    云棠眯了眯眼,无声地冷笑。
    李蹊很自然地跟着云棠进屋,卧房不大,但收拾地很舒适又温馨,拔步床靠着南边的墙,挂着织金绣海棠的帐子。
    床上的胭脂色绸被摊开着,大约是方才惊慌起来尚未整理。
    还有两个枕头,他定睛瞧了一眼,一个端端正正放在床头,一个则随意扔在床中间。
    不像是用来枕的,倒像是抱的。
    他眨了眨眼,走去临窗的圈椅里坐下,顺便嗅一嗅窗台花瓶里的茉莉香气。
    云棠进屋后没管他,翻箱倒柜找出了一点纱布和药,又去到厨房。
    厨房里谢南行已经在了,正在架火煮姜茶,又指了指炉子上烧着的水。
    “御体贵重,秋雨淋不得。”谢南行又指了指放在藤椅上的一套男士衣裳,“这我没穿过。”
    云棠看了他一眼,拿起衣服回了屋。
    李蹊见她还湿漉漉的,起身接过她手里的衣物,见她找出医药匣子要给他处理伤口。
    “你先去洗漱。”李蹊接过匣子,放在案上。
    云棠转身抱着自个儿的衣裳去了浴房,等她出来时,雨已经停了,空气里的硝石味淡了很多。
    李蹊站在窗边,窗外站着的人好像是,盛成?
    大约是在回禀今晚的事故,云棠零星地听到李蹊说的“彻查”、“补偿、安抚”、“医治到位”等话,应该是在吩咐后续事宜。
    云棠心中残存的惶惶不安慢慢淡去,擦着头发往屋里走。
    李蹊见她回来,给她倒了一碗姜茶。
    云棠一向不喜姜,每月月信来时疼得冷汗直冒都不愿意喝红糖姜水,总觉得越喝越想吐。
    “喝罢,着凉的药更苦。”
    李蹊劝道,案上放着一包黄油纸包着的蜜饯。
    云棠接过姜茶,指尖相触间察觉他的手依旧冰凉,他还穿着方才湿透的衣袍。
    “浴房在院子东侧,你去洗了换身衣裳罢。”
    云棠捧着热气蒸腾的姜茶,辛辣气味直冲口鼻,忍不住皱眉。
    李蹊没有走,就站在她身侧,静静地监督她。
    云棠捏着鼻子,仰脖一饮而尽,浓厚的姜汁气味顺着食道反上来。
    李蹊接过她的碗,又往她嘴里塞了颗蜜饯,这才拿起那套衣服盥洗去了。
    经过这一晚的惊吓和奔波,云棠早已疲乏,被那碗烫烫的姜茶一热,整个人更是昏昏欲睡。
    她打开衣柜,另取了一床软被放到床上。
    从前两人也同榻共枕过,连孩子都生了一个,今晚临时分他半张床,就算是她积德行善。
    把自个儿的枕头挪进去,平时抱着睡的那只放到外侧。
    李蹊洗完回房时,房内的灯已经熄了,只有床榻边的高几上点着一盏晕黄的琉璃灯。
    云棠穿着月白色单衣,背朝里几乎贴着墙睡着,长长的乌发散落在月白的软枕上,白皙柔韧的脖颈若隐若现,纤细的身子掩在软被下。
    李蹊看着那张足以再睡下两个他的床榻,以及那突然多出来的软被,抬膝上榻。
    他没有盖那床软被,而是靠近云棠身侧坐着,撩起几缕青丝在指间穿梭。
    青丝柔软丝滑,着实让人爱不释手。
    云棠只是浅眠,方才他推门进来时便已朦胧醒来,察觉到他上了床榻,迷糊地道。
    “你盖另一床被子,前几日刚晒过,还有日光的味……”
    “云棠,”李蹊打断她的话,低沉的嗓音萦绕在榻间,“你今晚那么慌张,是为了我。”
    不是在问她,而是在肯定地说给她听。
    她一下就清醒了,羽睫轻颤,浑身僵硬在软被下。
    黑沉沉的身影罩了下来,在云棠温热的颈上落下一个一触即走、微凉的吻。
    这个吻太快又太轻,以至于云棠尚未反应就已结束。
    但这吻里的气息和意味又那么重,重到云棠心生慌乱。
    李蹊转身吹熄了窗边的灯,在她身边睡下。
    外头浓墨般的夜空里,有微光从云层深处漫溢出来,月华清辉如流水般漫过窗边的茉莉,淌向桌案上空了的青瓷碗、摊开的黄油纸,又顺着凉凉的地砖爬上寝榻,如温柔薄纱般拢着两人的身影。
    云棠复又闭上眼睛,假装无事发生。
    更夫敲梆的声音混着檐角滴落的雨声,陪着两人一起朦胧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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