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0章

    临安山雨,一夜落红。
    从文水南巷出来,石板铺就的燕子街泛着湿漉漉的碎光,两边白墙黛瓦的屋舍上冒着稀薄的炊烟。
    云棠打着哈欠,小心着脚下打滑,慢吞吞走到香粉铺子。
    “稀奇!”
    小菇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走到门外瞧太阳也没从西边升起来,平日里不到晌午不见人的掌柜,今儿居然一大早就出现在铺子里了。
    “掌柜的,你今儿怎么这么早?”
    云棠朝她摆摆手,让她干活去,闲事少打听。
    小菇瞧她跟被鬼怪勾了魂般飘去后堂,悄悄跟了上去,躲在门后瞧了眼。
    后堂摆着一排排晒花架,上头铺着各色洁净的花瓣,黄的玫瑰、连翘,红的牡丹、月季,蓝色的绣球、风铃,云棠搬了张躺椅在架子中间,脚边还放着一大捆尚未处理的新鲜冷美人。
    家里有床不睡,咋到铺子里睡了?
    小菇瞧了一会儿嘀嘀咕咕地往门脸走。
    过了一会儿,燕子街渐渐起了人烟喧嚣,就瞧见谢先生也来了,瞧他面色淡淡,也不高兴的模样。
    什么情况?
    两人吵架了?
    谢先生哄人来了?
    谢南行拎着一兜子从集市上刚买的新鲜樱桃,用清水冲了两遍,盛在白底瓷碗像淬了晨露的玛瑙似的。
    他搬了张小板凳坐在云棠旁边,两人视线一对上,一个冷眸,一个心虚,又齐齐别开眼去。
    “院子东面的木槿和三角梅都被昨夜的大雨打落了,我出门前已经把那些篱笆都拆了。”
    谢南行顿了顿,问道:“还要种吗?”
    云棠清了清嗓子,“种,为什么不种?”
    “就算是移植别人家的枝干来,再开花怕也要两三个月。”谢南行试探道。
    云棠伸手从碗里抓了颗樱桃扔嘴里,倒霉地吃到个极酸的,直酸得她挤眉弄眼,“咋滴,我活不过今年了?”
    “怎么这么酸!”
    谢南行笑得咧开了嘴,低头看了眼。
    “被果贩骗了,里头有两个品种*的樱桃,贵贱掺着卖。”
    "被人骗了有什么可高兴的。"云棠看不懂这人。
    她吃得小心翼翼,樱桃入口前先给谢南行看,若他点头,就放入自己嘴里,若摇头,就塞他嘴里。
    一碗新鲜樱桃很快见了底。
    谢南行被酸得倒牙,心生歹念,瞧着最后一颗是酸的,极为自然、不做作地点了下头。
    云棠不疑有他,结果惨遭酸樱桃袭击,她放下碗,就转头袭击谢。
    谢南行被揪着通红的耳朵,垂死狡辩。
    “那樱桃又不是我生的,总有看走眼的时候啊!”
    云棠撒了手,仰躺着,望着蔚蓝的天空。
    “你打算一直在这住下去?”谢南行揉着被抓痛的左耳,问道。
    “不然呢?我就这一处屋舍。”云棠回道。
    但你们昨晚同床共枕,难道不是和好了?
    陛下不可能在江南久留,既然和好了,自然是一道回京城去。
    谢南行斟酌道:“不打算跟陛下一起回京吗?”
    这便是云棠今早起来的糟心之处了,昨晚入睡前明明两人是盖两床被子,早上醒来,两人竟在一条被子里。
    自己的手搭在人家的胸膛上,自己的腿勾在人家的腰上。
    该说不说,宽肩窄腰、胸肌强韧,腹肌分明,陛下虽年过三旬,依旧很有些男色在身上。
    昨晚他突然亲了她一下,那她睡着了抱一抱,也是十分公允的事情。
    这般说服自己时,又分神感受了下手掌下的肌肉触感。
    见陛下还没醒,她悄摸声地爬下了床,如此一笔勾销,谁也不占谁便宜,也是正正好的买卖。
    “不回。”云棠微阖着眼,道。
    谢南行欲言又止,拿不准云棠是在娇矜拿乔,还是真不回去。
    “昨晚你说你回到京城,然后呢?”云棠换了个话题。
    谢南行手欠抽了一支冷美人,一片一片扯着花瓣,不一会儿就落了一地的深紫。
    “我有些才华,但是不多,想要科举入仕,恐怕要苦苦熬上十年,”他故意把话说得不着调,“寒门路难,我想走捷径。”
    “陛下说,若我能赢得你的信任,待来日回京,就许我高官厚禄、娇妻美妾。”
    “这都五年了,可算不上什么捷径,更像竹篮打水一场空。”云棠轻笑一声。
    谢南行耸了耸肩,“走捷径嘛,总是输多赢少,要的就是这豪赌一场的畅快。”
    云棠转头去看他,难过陛下会选他和她一道下江南,他看人还怪准的。
    “若我一直不回京,你也要一直在这里耗着?”她问道。
    “不行吗?”谢南行无所谓地道:“香满楼若是没了我这个账房,都算不了帐!”
    江南安逸的生活真是容易腐蚀人的雄心壮志。
    想当初初遇时,他还满腔愤懑,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睛看谁都不顺眼,仿佛举世皆浊,就他一人清贵无双。
    如今都沉溺于当账房了。
    云棠摇摇头,觉得自己带坏了人。
    若他去了京城沉浮多年后,仍旧觉得江南好,想要在这做个简单的账房先生,云棠会很高兴地欢迎他,毕竟像他这般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且多才多艺的过日子搭子可不好寻。
    但不是像此刻这般。
    她也不能当恩将仇报的人,想了想道。
    “昨晚我问陆明,此次回京城为官是否出于自愿,他说昔年先帝在朝时吏治混乱、任人唯亲,他确实宁愿偏安一隅,也不愿去趟京城的浑水。“”但这几年过去,陛下励精图治,四方安定,慢慢开创出了一番政通人和、河清海晏的欣欣气象。”
    “所以他想回到京城权力中枢,携地方历练之智,去做出一番实绩以报君恩。”
    谢南行敛了嬉笑模样。
    男儿在世,得酬壮志,酬不酬成另说,但得酬。
    这是他自小秉持的信念,即便落入瘴南之地,也从未更改。
    但这几年的平静时光悄悄改变着他,少年横刀立马、驰骋沙场是大丈夫,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着一方烟火安稳,又何尝不是?
    若他把这番心思说给她听,她愿意听吗?
    她愿意听懂吗?
    手上的只剩下最后一片花瓣,轻轻一揪,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杆子。
    看起来不该说。
    云棠见他沉默,未再继续这话,这事儿得他自己想通。
    视线往下瞧见那一地的花瓣,“嘿!平白糟蹋我的花做什么,都是用钱买的!”
    谢南行将那秃杆子一扔,又变回那副不着调的样儿,“陛下富有四海,你还缺这一枝花吗?”
    “他富是他的事,我可就只有这一间铺子,还指着这些花吃喝呢!”
    谢南行开怀大笑,让她扯着自己的衣摆,将地上的花瓣捡起兜着走去水池边。
    “抠死你算了,我洗还不行吗。”
    云棠叉着腰站在水池边监督,光动嘴不动手,十分挑剔,他笑嘻嘻地一一照办。
    两人正说这话,小菇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掌柜的!掌柜的!那个疯女人又来了,还带着县令夫人撑腰呢!”
    “我同你一道去。”谢南行擦了擦手,道。
    “不用,你就在这把花给我洗干净就成。”云棠将人按在原地,跟着小菇去了前堂店铺。
    后堂瞬间安静了下来,谢南行对着满池飘着的紫色花瓣,意兴阑珊。
    大约一刻钟后,云棠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银票。
    “什么事?”
    “贺开霁的夫人来递拜帖,邀我去满陇桂雨赏秋,又让她表妹当面道歉,说这是补偿因“馥香”恶意竞争而导致的经营损失。”
    谢南行瞧了瞧,大约有五百两,日日安开了三年都没赚到这个数。
    直觉其中有诈,“黄鼠狼给鸡拜年,能有什么好心,这钱收了后面说不准还有事要请你去办。”
    云棠伸出食指晃了晃,翘着嘴笑道,“我这是小鬼收礼,贺开霁想要升迁还得找阎王爷去。”
    这人掉钱眼里,也开始走歪路了。
    两人在铺子里瞎混了一日,谁也不提回家,好似那已不是他们居住了五年的院子,而是龙潭虎穴。
    眼看着日头西斜,她认命地站起来,拍了拍谢南行的肩膀,回家吧。
    家里那尊大佛,躲是躲不过去的。
    再说了,那是她家,房契地契上可都写得是她的名字,她有什么好躲的。
    她就应该理直气壮!
    刚给自己打完气,紧握双拳信心满满地要回家去,还没踏出铺子门槛,脚就收了回来。
    陛下来了。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绣宝相花纹直裰,腰间挂着一枚羊脂白玉玲珑佩,风吹处衣袍翩翩,颇为闲适地走在一片落日橘光里,身后跟着个小萝卜头,他腿短,半跑半跳、气喘吁吁地跟着陛下。
    “母亲!”
    日日安远远地看到了铺子里站着的人,当下拔腿快跑,像颗圆滚滚的糯米团子拱进她的怀抱。
    “昨晚母亲是不是被吓到了?”
    日日安抱着云棠的脖颈,伸手摸摸她的脑门儿,给她压惊。
    “我还好,你有被吓到吗?”云棠亲了亲他的脸颊,问道。
    日日安摇摇头,说昨晚他已经睡着了,但爹爹睡不着,就抱着他在外头院子里遛弯,遛着遛着就走出了宅邸,火药爆炸时他们并不在房中,才能幸免于难。
    “我问爹爹要去哪里,他也不说,也不睡觉,真奇怪。”日日安道。
    李蹊晚了几步,只听到儿子说他奇怪,将人从云棠怀里剥出来,“自己走路。”
    又给云棠披上暖黄山茶暗纹披风,“秋凉风寒。”
    修长白皙的手指灵活地在她锁骨处系着披风带子,大约是不熟练,他系了许久,目光所及之处,云棠的耳廓渐渐泛红。
    趁着她失去耐心之前,他收回手,这才撩起薄薄的眼皮,看了一眼谢南行。
    眸中带着高高在上的俯视感,以及呼之欲出的警告,警告他的非分之想。
    两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熟稔,甚至称得上亲昵,这让李蹊很不舒服。
    云棠未察觉他们之间的暗潮涌动,牵着日日安的手回家去,“明日我带你去满陇桂雨玩好不好?”
    “真的吗?母亲真的要带我去吗?”
    孩子这么小,昨晚又那么吓人,正好带他去玩一玩,疏散疏散。
    顺道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花树,移种几棵过来到自个儿院子里。
    “当然,听说有个桂花绣楼,是你太爷爷的哥哥为他王妃敕造的,咱们去瞧瞧,顺便住一晚。”云棠道。
    “耶~~~”
    等到家时,小院里已经摆上了晚饭,云棠看一眼就知道是金楼的饭菜。
    软烂入味的琥珀肉、清甜顺滑的水晶鱼,道道都是她喜欢的菜色,不由食指大动。
    委顿了一日的人被眼前的美食重新唤起精神气,连带着看陛下都顺眼了几分。
    用过饭后,她又习惯性地躺在院中的躺椅里,晕晕乎乎地看星星、看月亮。
    待视线里出现陛下的身影,迷糊的人大胆下逐客令。
    “你怎么还没走?”
    这句话不好听,意思和语气都很刺耳,习惯了高高在上受百官臣服、万民景仰的陛下,眉心微微皱起。
    云棠刚说完那句话,人就醒了。
    给自己吓醒的。
    若放在五年前以她那玉石俱焚的性子,这话不算什么,反正那时她什么都没有了,了不起就拉着他一了百了。
    但如今不同了。
    她喜欢现在的日子,喜欢她的小院,也喜欢她身边的人,甚至连隔壁王大娘那只总是趴墙头打瞌睡的肥猫,都很喜欢。
    人一旦有了喜欢的软肋,就很容易被人拿捏。
    而眼前的陛下,拿捏人心简直是信手拈来、炉火纯青。
    她在马上爬起来给他磕一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饶恕,和马上爬起来扇他一巴掌,然后站在道德制高点怒斥他从前的恶性以及现下又出尔反尔打扰她生活的两个选择中反复摇摆。
    一时拿不准哪个更合适。
    李蹊在旁边坐下,丝绸缎面的宽袍落了一点在她的脸上,有些凉有些滑,像月光。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香囊递了过去,“这是晏儿周岁时抓的一对碧玉镯。”
    抓周?
    抓了对碧玉镯?
    难不成要长成个锦绣堆里的浪荡纨绔?
    云棠接过拿出来对着月光瞧了瞧,玉是好玉,也无甚特别。
    李蹊见她没看出来,也没提这镯子的来由,只道:“他很喜欢你,也一直都在想你。”
    她也很喜欢日日安,想要每天都见到他,抱一抱他,和他说话,陪他长大。
    只是她也有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也很喜欢陛下,看得出来你们父子情谊很深。”
    李蹊听出了其中的推拒意思。
    “云棠,京城的星星不比江南的黯淡,等到春天,平章台的槐树又要开花了。”
    当年她走后,李蹊搬离了平章台的寝殿,像是某种刻意回避。
    今年春天,他忍不住推开那扇尘封的殿门,亭台楼阁依旧,花木却大多已荒芜,唯有那棵老槐树郁郁葱葱。
    他在那架秋千上坐了一会儿,细白槐花飘飘荡荡落到他的衣袍上,就像从前落到他心爱之人身上一样。
    漫天的酸涩和后悔充盈着他的心。
    我想见你,想告诉你平章台的槐树开花了,想告诉你我爱慕你,如同你爱慕自由和真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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