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8章

    想当年他堂堂御前钦点的探花郎,更是前户部尚书唯一的儿子,满腹经纶又有权势撑腰,即便不能封疆入阁,总也能在那京城富贵地成就一番伟业。
    如今却沦落到这等偏僻乡野之地当个芝麻小官,一天到晚不是谁家占了谁家的田,就是谁家丢鸡丢鸭这类微末之事。
    平白糟蹋他满腹经纶。
    当年离京后,他才慢慢琢磨过味,贬黜出京或与明华公主有关。
    尤其是看到封后诏书下达州府时,他才彻底醒悟当年犯了什么错。
    想要攀龙附凤,攀谁不好,非要去攀陛下的心尖子,他算什么东西。
    但更让他愤愤不平的是,当年那个口口声声“大丈夫立世,不论在京在野,无高下之分”的陆明,同样都是贬出京城,同样都是曾与明华公主议亲的人,竟然要高升回京了!
    凭什么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回去了,他还陷在这滩烂泥水里!
    他眯了眯眼眸,看下堂下跪着的妇人,心中有了主意。
    既然知道当年是怎么出来的,自然也知道要怎么回去。
    “砰——”地一声,惊堂木拍灭堂下妇人的哭诉,和一众围观百姓的指指点点。
    云棠抬头瞧着堂上的父母官,她是冤枉的,只要官府愿意去查,一定能查得出来。
    只是他大抵不会去查,毕竟查来查去,最后查出来的是他自家后院。
    哎,民不与官斗,这句古话诚不欺我。
    她就应该自觉地早早闭店,把自己的香粉配方、合作花农全都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怎么能一直抗争,非得等到人家上手段了,弄到公堂之上,平白遭受皮肉之苦。
    但她心底却总有个声音,说的是凭什么。
    她能接受旁人公平竞争,若是她技不如人,她认。
    但若是在背后耍阴谋诡计强迫她,那她打死都不要认。
    贺开霁捋着乌须,威严的嗓音震慑公衙。
    “本官细观此案,存在诸多疑点,若有人蒙冤受屈,必还其清白,若有奸邪之徒,必定严惩。”
    “今日暂且退堂,待本官彻查之后,再行审理!”
    此言一出,旁边的水夫人眸中惊诧,这怎么跟之前说的不一样?
    莫非县夫人没跟大人通好气?
    云棠亦有几分惊讶,难不成这探花郎在江南磨砺数年后,终于磨出了一颗为国为民的正直之心?
    她走出公衙的时候,仍带着这般疑问,刚走出十来米,方才捉她回来的捕快追了来。
    一改方才张牙舞爪之态,弯腰陪笑道:“云掌柜,我们县令有请呢。”
    待入了县衙后堂,贺开霁端端正正地起身让人给她上茶,道:“云掌柜,方才下堂后,水氏已坦言,那香粉是她不小心弄错,与云掌柜的香粉铺无关。”
    这么快就查清楚了?
    这父母官的效率可真高。
    云棠只是垂眸喝茶,并不言语,看他这番做派,约莫是忌惮她从前身份的余威。
    这些年,她在临安老实本分,凭香粉手艺赚钱养活自己,突然上来个仗势欺人的货色,那她狐假虎威,以牙还牙一番,也算合情合理。
    谁还是个好捏的软柿子了!
    贺开霁摸不准她的意思,又试探地问。
    “按照我朝律法,诬告之人当杖责二十杖,云掌柜看是否合适?”
    云棠唇角微扬,面上如有春风,说得话也熨帖地很。
    “我不过一介市井平民,您是父母官,明镜高悬,如何断案如何判刑,大人自有公断,此案全凭大人做主。”
    听她这么说,贺开霁放下心来,生怕她真要追究,家妻怕是脱不开干系。
    云棠话锋一转,“但我与水夫人无冤无仇,往日也算是有几分主顾情谊在,怎得忽要诬告于我,此间怕是还有隐情。”
    就知道此人难缠!
    当年他即便被贬黜出京城了,都还觉得明华公主是个良善之辈,毕竟那一顿板子后,旁人都避之不及,只有她给自己送了一把伞,但如今想来,她送的哪里是遮雨的伞,分明是要再送他一程的绝命伞。
    陛下笑里藏刀,她更是不遑多让。
    一对豺狼虎豹。
    “云掌柜说得是,此案定会详查,给您个满意的交代。”
    贺开霁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摇摇头,这事儿不好糊弄,非得让她消了这口气才行。
    毕竟他还想靠着她重回京城。
    这些年陛下身边一直没有宫妃,除了明华公主所生的太子之外,亦无其他子嗣。
    这很不寻常,皇帝一向是三宫六院,环肥燕瘦,尽收天下美女,这才像个皇帝。
    退一万步讲,陛下也是男人,且是如狼似虎的年纪,怎么可能忍受得住清冷的床第。
    难不成当今陛下还真是个情圣?
    他捋着乌须,打算今晚走一趟知州府邸,再打听一番。
    云棠从公衙出来,慢吞吞地往日日安走,即便最后查明与日日安无关,风但言风语已经出去了,日日安的声誉已经受损,她得想想办法,怎么把声誉拉回来。
    “掌柜的,你可回来了!”
    小菇并俩姑娘着急地迎了出来,前后转着看她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
    四人一同进店,小菇拿着去邪祟的洒水柏叶在她身上拍,“最近咱们店不太平,用这个拍一拍,说不准就顺了。”
    这话给了云棠灵感。
    几人说这话,斜对门的“馥春”不知为何突然关了铺子。
    那老板娘经过日日安时,恨恨地瞪了云棠好几眼,凶狠地好似要将她撕成片片吞了。
    小菇叉腰回呛:“看什么看!”
    老板娘骄横惯了*,一向都是人捧着哄着,何曾受过这等当面抢白,怎能忍受被个丫头片子欺凌!
    当下脚步一停,娇眉一竖!涂着蔻丹的指甲指着她们一通臭骂。
    “好个没教养的小娼妇!看我今天不撕烂你这张烂嘴!”
    骂着便冲进门来,又尖又利的指甲直冲小菇面门。
    这头闹得厉害,日日安对面的酒肆却安静地很。
    二楼临街的簪花雅间里坐着个矜贵雅致公子哥儿。
    一身月白团龙纹宽袖圆领袍,内里搭着石青杭绸软衫,执着青花窑盏的手指白皙修长,拇指上带着一枚质地温润、清透入骨的青玉戒。
    “陛下,公堂情况大致如此,贺开霁倒不曾为难。”张厉跪在桌案边回话。
    李蹊单手支颐,就着洞开的一点窗柩看日日安里的闹剧,雕花窗柩偷过来的光错落在他英挺的面容上,明暗交错间眯了眯锐利的眸子。
    张厉回了话后,便跪在一旁不再言语。
    “这”馥春”是什么来头。”李蹊问道。
    张厉将“馥春”与贺开霁的关系、诸多为难针对日日安的事,诸如恶意高价强夺花农、造谣日日安以次充好、半夜往日日安门上泼牛粪等等恶行一一说来。
    李蹊耐心听完,哂笑一声,“去办罢。”
    “属下遵命!”
    张厉得了上令心中一喜,他看馥春老板娘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脏招不齿很久了,一直憋着气儿想要彻底收拾了贺家一门。
    再者当年那崔钟林磋磨张氏十余年,这仇怨在他心中依旧未散!
    “回来。”
    李蹊看着日日安里拿着笤帚将那泼妇打出去的云棠,又改了主意。
    云棠从前就不喜他自作主张,斥责他总是高高在上地决定所有事,把旁人都当成个蠢笨物件儿。
    吃了这五年的生离之苦,他总该有些长进。
    云棠不是只脆弱的笼中鸟。
    她是把烈火,燃烧着充沛的生命力,也有能力与力量去解决横亘在她面前的一切阻碍。
    在陛下沉默的时间里,张厉心中忐忑,听闻陛下近些年越发杀伐冷酷,在朝为官之人个个如履薄冰。
    难不成他那点私心被瞧了出来?想到此,不由浑身发寒,将将下跪求饶之际,听到陛下道。
    “此事暂缓,中秋将近,去办些烟花来。”
    “是。”
    张厉立刻应道,额头一层虚汗,起身后亦不敢再抬头看,只用眼尾余光往陛下那稍稍扫了一下。
    并未看他,而是侧身向外,面容淡淡地看着对面的铺子。
    日日安里,生意虽寥寥,但四人刚打完架,个个脸上带着笑容。
    云棠正在给打架散了头发的丫头梳头,盈盈笑意如同一汪清泉般沁人心脾。
    他抬手饮了一杯青梅酒,从前年轻气盛的他从来不懂云棠要的到底是什么,她对贵妃的执念,对沈栩华的执念,甚至还有吕二,这些人个个都有私心,为什么云棠能那么轻易地原谅她们,用最温柔的善意去接纳她们。
    为什么唯独对他苛刻。
    唯独要求他干净、坦荡,那些得到她偏爱的人也做不到啊。
    这些年,他翻来覆去地想,夜深人静时想,酒醉迷离时想,一人用膳时想,后来他想到了一个解释。
    死亡能美化一切丑陋,死了的人永远值得原谅和怀念。
    若哪天他也死了,云棠应该也会原谅他的一切,说不准还会回京给他上香,看着躺在棺木里的他,也会难过,会在他的心上留下一滴眼泪。
    一想到这里,他心中的恨意就如野草疯长,庄严肃穆的平章台就好似一座他活着时居住的坟墓。
    礼部尚书年年上奏修建他死后的陵寝,历朝每个皇帝自登基伊始便开始建自己的皇陵,但他一直压着,只觉自己春秋鼎盛,何必早早建那长眠之地。
    但今年他准了。
    既然生无法同寝,死后同穴的地方总要精细打磨一番,甚至连皇陵中那些精巧的设计,都忍不住想亲自动手擘画一番。
    在香粉铺里捧着一碗花生雪花酥山吃眯了眼的云棠,压根不知道对门酒肆里藏着只走入死胡同的偏执鬼,她让人去饮子铺买了十来样小吃,庆祝日日安暂时脱离困境。
    “掌柜的,今天这么打一架,那疯婆子不会又让人半夜来泼粪罢,咱们是个香粉铺子,总被泼腌臜物,多不好。”
    小茹端着碗杨梅冷元子,边吃边抖。
    云棠瞧了瞧手里的花生酥山,一下没了胃口,幽怨道。
    “吃的时候说什么粪不粪的。”
    小茹憨笑着给她舀了一口糯糯的冷元子吃,“马上中秋了,听说今年金楼会请尘家班来演杂戏,你有订到位置吗?”
    “谢南行早早就去订了,应该有。”
    小菇又谄媚地给她舀了一口冷元子,“尘家班的杂戏据说是进过宫的,我也想去开开眼界。”
    “去呗,带上小竹一道,”云棠道,又对店中另两只道,“那日你俩若得空,也一道去,咱们热闹热闹。”
    中秋夜的临安城,明月如盘,皎皎清辉漫过白墙乌瓦,映照着大街小巷里缓缓流动的人群。
    青安街上,两侧商户齐齐敞着门,檐下红灯笼映得门面亮堂,提灯的孩童在人群里转来转去,鬓插桂花的女子与同伴笑语轻扬。
    云棠和谢南行坐在金楼三楼临街的雅座上,倚靠着栏杆一边说笑,一边瞧着这热闹光景。
    中秋对云棠来说,并不是个团圆的节日,反而是个分外伤感戳心的日子。
    但那般难过的情绪,一年一年淡去,她慢慢走出失去的桎梏,重新一点点拥抱活着的鲜活热闹。
    她不愿意活着也像已经死了般,她要当已经死了那般活着。
    不多时,金楼的伙计来了。
    “两位贵客,咱们金楼今儿个有桩热闹——戌时正刻,后进花园里要放烟火。都是苏州新制的时兴样式,不仅有‘鹤儿衔火’,有‘天女散花’,还有会开出整树桂子的‘广寒仙踪’,您二位若有兴致,到时尽管移步过去瞧瞧,保管不输京城的光景。”
    云棠未应答,转身望着天上的银月。
    “去吗?”谢南行问道。
    云棠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但她没有点破。
    “去吧,有热闹为何不去。”
    谢南行有些意外,这些年同住一个屋檐下,他早就发现了云棠不喜欢烟花,甚至到了梦魇的程度。
    “怎么愿意看了?”
    “因为今年我有了新的人生感悟,若只一味沉湎于过去,失去的不仅是当下,更是连过去都要失去。”
    她想要重新去看烟火,不再刻意回避,不再把那些曾经当成不可触碰的禁忌。
    即便昔人不在,她也依旧带着那些美好记忆,好好活着呢。
    谢南行没有听懂这句话,但是他敏锐地察觉到,好似什么关键东西发生了变化,这让他有一点点心慌。
    “我听人说,若是碰上一个样样都很对自己胃口的姑娘,很可能不是天赐良缘,而是仙人跳。”
    终于跟她提这个了!
    云棠八卦心起,推过去一碟子芙蓉酥,想要多多打探一番对方是何人品样貌。
    但谢南行嘴硬,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她,半分不肯透露。
    只是打趣地问她,“你说姑娘会不会嫌弃我成过婚?”
    云棠身子往后撤,可不能赖到她身上,他俩属于各取所取,划算又公平的。
    “我觉得因人而异,像我前夫那样的,没有人会嫌弃。”
    想想又道:“要不我去跟她说说,毕竟咱俩不算真夫妻,你还是原装的。”
    谢南行扭过身去看花灯,不愿意再跟她说话。
    云棠还想套点八卦,眼尾感觉有一只白胖胖的球呼啦啦地滚了过来。
    定睛一瞧,是久违的日日安,穿着一身雪白袍子,手上还拎着两壶雪白的酒。
    “母亲!”
    日日安香香软软地扑进怀里,一双眼睛亮晶晶,“我好想你啊。”
    “我也是呀。”
    云棠捏捏他胖嘟嘟的脸颊,夹着嗓子,笑眯眯地道。
    谢南行在一旁冷笑一声,起身离开,“烟火要开始了,我先去占个好位置。”
    云棠没搭理他,拿过日日安手里的酒,“这不是“醇酿”的菊花酒吗?”
    “醇酿”是她香粉铺对面的酒肆。
    “爹爹让我带来的,说中秋佳节当食肥蟹、饮菊酒。”
    跟着日日安来的宫人将一描金紫檀雕花鸟的食盒打开,端出来两碟红亮的团脐螃蟹,还贴心地配上了姜醋去寒去腥,以及吃蟹用的八件也备上了。
    云棠将那酒放到桌案上,他一向不喜食蟹,自己剥嫌麻烦,别人给他剥嫌失了趣味,每次只有她拆的才会吃上几口,是个十分难伺候的人。
    日日安人虽小,但拆蟹的本事十分了得。
    不多会儿,红黄的蟹膏、雪白的蟹肉码得整整齐齐,双手碰到母亲面前。
    “你怎么这么厉害?”
    云棠阵阵惊叹,平常人家这般岁数的连剪子都不敢让拿呢。
    “爹爹喜欢食蟹,说我拆的蟹最好吃。”日日安嗓音又甜又脆,还带着几分骄傲。
    云棠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嘴角,爱怜地抬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往后他要吃就让他自己拆。”
    日日安眨着紫葡萄般圆润的眼睛,“可是我很喜欢给爹爹拆螃蟹,每次给他拆好,他就会高兴一些呢。”
    云棠亲了亲他的脑门,心疼五岁的儿子太懂事,又暗骂那年过三旬的爹半点人事不懂。
    “云掌柜,烟火要开始了,谢官人着我来引你去呢。”小二躬腰哈笑道。
    云棠起身,伸手要抱日日安,日日安扭捏了下,没说什么,乖乖环上了母亲的脖子。
    爹爹很少抱他,说他是男子汉。
    但他真的很喜欢母亲,也很想要母亲的怀抱。
    而且凭借他聪明的小脑袋瓜,他觉得母亲与上次见面时不同了,对他亲昵了许多。
    两人下了两层楼,沿着挂着花灯的长廊往后边的花园走,不多时就看到倚在水亭栏边的谢南行。
    夜如泼墨,一簇簇飞天光束似挣脱束缚的精灵,升至漆黑的高空猛地炸开,刹那间,万千流光如星雨飞落,将整片夜空渲染得灿如白昼。
    日日安坐在谢南行的肩头,三人仰着头,指着不断变化的烟火高声谈笑,看得欢乐又热闹。
    李蹊穿着一声玄色衣袍,整个人隐在夜色里,静静地瞧着水亭里的人间烟火。
    “你看那一家三口,是不是其乐融融。”
    这话盛成岂敢回,只一味如站针毡。
    这边陷入无边的沉默,那头的水亭里却又走进来两个人。
    看清那人的面容,李蹊肉眼可见地嫌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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