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7章

    “这娃娃跟你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南行道,说完又俯身去细瞧那漂亮小孩儿。
    半晌云棠都没反应,像是僵硬了一般,连呼吸都忘记了。
    娃娃牙口非常好,“咔嚓”一声就咬下大块脆生生的梨肉,仰头看着呆住的云棠,一双葡萄似的圆眼睛清澈透亮。
    “我是日日安,是你留在京城的宝贝。”
    云棠张了张口,喉头发紧、鼻子发酸,不知是想哭还是怎地,说不出一句话。
    日日安将梨子递给谢南行,高高举着双手,示意她抱。
    但云棠不敢抱,站在原地没有伸手。
    “抱我。”
    日日安皱起眉头,气呼呼。
    云棠这才伸手将他从地上抱起,双手都在发颤,很是局促,也有些吃力。
    日日安很自来熟,白胖的双手搂上她的脖颈,又把奶呼呼的小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全然依恋、信任的姿势,没有一丝生疏,中间间隔的五年,好像就她只是早上出门了,到了晚间,他坐在门口等着她回家一般。
    大约是感觉到了她的吃力,秀气的眉毛卷起,“我很重吗?”
    不等云棠回答,他就扭身向外,朝谢南行张开双手,“你来抱我。”
    谢南行瞧着一大一小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只是一个茫然,一个神气,心中觉得好笑。
    但面上,恭恭敬敬地伸手接过娃娃,一路朝正堂走。
    云棠看着空落落的怀抱,有些怅然若失。
    当年只会在怀里哭的婴儿,怎么就已经会跑会跳、会说话会吃东西了?
    而且重的都要抱不动了。
    谢南行很有眼力见,放下娃娃转身就进厨房,打算做几道好菜给两人吃。
    正堂里,日日安坐在高高的圈椅里,俩小短腿垂下来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好奇地打量着屋子的陈设。
    云棠坐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把手边的桃酥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见到我,高兴吗?”日日安问道。
    云棠点了点头。
    日日安原本有些担忧的心立刻就放下了,眉开眼笑,“那今天我要住在这里,和你一起睡觉。”
    他双手后撑,灵活地蹦下了圈椅,走到云棠身边,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温温软软的。
    “走吧,带我去看看你的卧房。”
    如果有人告诉云棠,有一天会有一个陌生男子一见面就说要跟你一起睡觉,还要看你的卧房,那她一定会麻袋一套、将人痛打一顿,但这陌生人若是个可爱的娃娃,一切就诡异地合理了起来。
    两人一道往卧房走,“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天底下会有小孩不知道母亲在哪里吗?”
    云棠第一次从他口中说出“母亲”两字,心口狂跳,抬手压了压胸口,又问道。
    “那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爹爹说,江南的金桂开了,要带来我来看满陇桂雨,但他总是很忙,都没有时间陪我,明天你能带我去看吗?”
    李蹊也来了?
    云棠顿住脚步,面色一阵红白交替。
    日日安晃了晃她的手,圆滚滚的眸中带着不安,小声唤她。
    “母亲。”
    “他知道你跑出来了吗?”
    云棠蹲下去,两人差不多高,她抬手整理着他的衣襟。
    日日安摇了摇头,附在她耳边小声道:“我偷偷跑出来的,爹爹不让我来找你。”
    不让来?
    云棠悬着的心稍稍回落,帝王南巡是历朝都有的寻常事,不必杯弓蛇影。
    五年里,围绕在她周围的暗探越来越少,她睡得也越来越踏实,尤其今年入夏后,几乎已经看不到暗探的存在。
    前儿也听水夫人说过,陛下今年要重开选秀,听说连浙直总督都已经四处搜索合适秀女了。
    毕竟陛下这几年雷霆手段,抄家、流放都是家常便饭,若是能有个自己人吹吹枕头风,这官儿当的也稳当些。
    想通这些,她也不忐忑了。
    伸手掐了掐肉嘟嘟的脸颊,肉肉韧韧的,手感极好。
    “怎么可以不跟大人说就跑出来?”
    “我说了呀,我跟你说了,”日日安自有一套自洽逻辑,扑进云棠的怀里,“爹爹总是喝酒,臭烘烘的,我还是更喜欢你的味道。”
    爱喝酒?
    在日日安口中的爹爹,与云棠印象中的李蹊相去甚远。
    从前他滴酒不沾,不仅自己不喝,还总是阻拦她和小侯爷喝,像是要当神仙一样,高高缀在天边。
    两人说话间,有人在外头叩门。
    夜色深深,一架华贵的马车静静停在门口。
    黑棕大马偶尔打个响鼻,车前挂着两盏精致的八角琉璃灯,晕黄的灯光照亮这一隅漆黑的深夜。
    是张厉在叩门。
    谢南行出来应门,见是张厉,心中一抖朝他身后的马车看去。
    窗槦上映着一道挺拔的身影,肩背如孤峰笔挺,虽隔着朦胧的窗纱,那尊贵威势与摄人气场却丝毫不减。
    谢南行心头狂跳、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转身便往里走。
    “有人在外头,说来接儿子。”谢南行道。
    云棠一僵,真来了?
    快步走到窗边,支开一点窗柩,房中的光亮轻轻流淌出去。
    “你带他出去吗”谢南行问道。
    云棠单手扶着窗柩,背影僵得像一座雕像,扣着窗柩的指尖渐渐泛白。
    半晌后,才道:“你帮我送吧。”
    日日安走到她身边,软软地牵起她的手,晃了晃。
    “爹爹说我长得很像你,没有人会讨厌自己吧?”
    见母亲没有回答,他垂下脑袋,眼圈泛红地放开手,也不要谢南行抱,自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欸!”谢南行赶紧追上去,“祖宗啊!别磕着!”
    院外李蹊没有下马车,连窗槦都不敢推,这是五年里两人离得最近的一次。
    每年他都会抱着李晏微服下江南,知道她烦自己,所以从未到过这院门前。
    “爹爹!”
    李晏的哭声和人一股脑地扑到他的怀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看起来伤心极了。
    “怎么了晏儿?”李蹊拿着广袖给他抹眼泪。
    日日安整个人坐在爹爹的怀里,靠着他的胸膛,顺便把玄色的丝绸袍子哭出一道道水渍。
    “爹爹你说谎,母亲一点都不喜欢我,也不愿意和我说话。”
    抽抽噎噎地跟李蹊撒娇求安慰,殊不知此言一出,他爹比他更难过。
    “她以前也不愿意和我说话。”李蹊抱着儿子,低声安慰。
    日日安瞧瞧睁开一只眼睛,见爹爹没有责怪自己跑出来,又问。
    “那母亲喜欢你吗?”
    李蹊宽大的玄色衣袖像张小毯子一般,将人盖住,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睡会儿吧。”
    日日安眼泪还没干,却已经笑起来,稚嫩的声音从玄色的衣袖下传出来。
    “我还能来找母亲吗?她一定还想再见到我。”
    真是羡慕小孩的自信。
    “你怎么知道她一定想见你。”
    李蹊道,或许受他连累,云棠根本不喜欢他,也不愿意见他。
    日日安从衣袖下爬出来,软软的手指贴在爹爹的眼角,拉成个吊梢眼,笑嘻嘻道。
    “我看得出来啊,母亲虽然不愿意说话,但眼睛在说,她见到我很高兴。”
    李蹊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因为很多时候,他看到的都是一双充满恨意的、流泪的眼睛。
    “以后不准再偷跑出来。”
    “可是我很喜欢母亲,下次爹爹和我一起来吧?”日日安问道。
    李蹊没有日日安的底气和自信,如今云棠愿意见孩子已经很好,不能操之过急。
    他有足够的耐心去等,等到云棠愿意见他的那一日。
    “睡会儿吧。”
    “爹爹是个胆小鬼,胆小鬼。”
    日日安嘟嘟囔囔,折腾了半日,他确实累了,躺在爹爹怀里,听着车轮压石板的声音,朦朦胧胧睡去。
    虞家小院里,谢南行把做好的晚餐端出来,招呼云棠一道吃。
    原以为小太子会留下来一道吃饭,所以做得多是酸甜口的娃娃菜。
    云棠没什么胃口,夹了一块糖醋鱼肉,浅浅入口,酸到心里。
    “你说他走得时候,哭那么伤心,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谢南行大口扒拉饭,酸酸甜甜的实在下饭,应付道:“你也没做什么吧。”
    “正是没做什么,才不对吧?”云棠放下筷子。
    谢南行撩起眼皮睨了她一眼,云棠这人什么都好,待人接物有张有弛,人又聪明漂亮,在他眼里挑不出错处,唯有一点不好。
    遇事总喜欢给自己揽责任,总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也把筷子一撂,“那咋地,五年不见,一见面就应该立刻抱起亲亲举高高吗?”
    “再说了,小孩都精得很,你对他好不好,他心里门儿清。”
    云棠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遂又执起竹筷。
    谢南行说话有种别致的痛快感,一语中的的同时也顺便扎你一刀。
    好罢,若是日日安再出现在这里,她会抱他亲亲。
    过往岁月不可追,也不用追,好好珍惜难得的见面机会就好了。
    今日李蹊并没有下马车,代表他也并不想见她,或许他也在怨恨她吧。
    她不想去思考怨恨,只是有些无厘头地想,若是李蹊多几个儿子就好了,说不准她就能将日日安留在身边。
    往后数日,她总是开着院门,常常探头去看一看,期待会不会有个小萝卜头突然出现在她门口。
    但日日安没有来,好似那日的相见只是云棠做得一场梦。
    她也想过要不去打听下他们的住址,但日日安后头还站着个李蹊,颇有些投鼠忌器,最终也没有行动。
    再者,香粉铺子的生意一落千丈,往常客似云来的铺子里如今却门可罗雀。
    她打着算盘,核计着这一个月的收支,若是一直如此下去,这家店铺不出三月就要关门大吉。
    但这是她在临安的根,这家店里的每一款香粉,甚至每一张桌椅都带着她的印记。
    “掌柜的,”小菇巴在柜台上,没精打采地道,“往常供应咱家的鲜花农户说下月起就不给咱们送花了。”
    “怎么了?”
    小菇嘴巴翘着往斜对面努了努,““馥春”出了比咱们高两成的价钱。”
    “原料价那么高,香粉卖得又比咱们便宜,她这样也不赚钱,就是纯恶心咱们呗,钱多烧得慌。”
    云棠收了账本,“等咱们倒了,就是她高价赚钱的时候了。”
    “云掌柜何在!”突然一声爆喝,炸在安静的店铺里。
    云棠抬眼看去,一高一矮两个捕快走了进来。
    快步从柜台中出来,“两位捕快大哥,有何贵干?”
    两人对视一眼,“有人在县衙状告你以次充好,兜售劣等香粉,致使女子面容有损,速速跟我们走一趟!”
    说着就抓起人往外走。
    “欸!谁是苦主,怎么说抓人就抓人啊!”云棠大力挣扎,但奈何细胳膊拧不过腱子肉,只能被人捉了去。
    “少废话,去了公堂就知道了!”
    小菇给吓得直打哆嗦,这都是什么事啊。
    铺子开了三年,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更何况掌柜的从来都是用上等花材,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劣等香粉!
    掌柜的会不会被打板子啊,听说县衙的板子都打得血肉模糊!
    俩捕快捉了云棠往县衙去,一路上乡亲纷纷侧目。
    不出两刻钟,日日安为谋暴利,兜售劣等香粉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云棠到了县衙公堂后,看到带着长惟帽的女子跪在右手侧,身形有些眼熟,心中有了猜测,但未见真容,不敢断定。
    “威武——威武——”
    两列捕快口中高呼,手上敲着杖棍,颇有威势。
    云棠在堂中跪下,瞧着公堂书案上方垂挂的“明镜高悬”,心中一片叹息,这回真是冤家路窄了。
    贺开霁一身深蓝色七品官服,戴着乌纱帽,从后堂中走出,于书案后落座。
    惊堂木一敲,抬眸看去堂中所跪之人,双眼惊讶地一睁,竟然是昔日他高攀不上的明华公主?
    复又低头去看那一纸状纸,说不准只是容貌相似,但状纸上写得名姓亦是云棠二字。
    心中有了计较,“水氏,你有何证据证明是日日安香粉铺兜售劣质香粉。”
    水夫人跪在云棠身侧,一直不敢看她,现下也只是撩开白色帷帽,别在两侧。
    “大人明鉴,您看看我这脸,发红肿胀,妾身就是用了那日从日日安购置的香粉,才会如此。”
    说着将那香粉盒子递了出去。
    贺开霁着人取了上来,为示公正,又请了县里的医师和香粉师傅一道验看。
    两人一致意见,“回禀堂尊,此香粉确非上品,水氏面颊也确系此物所致。”
    贺开霁问道:“可有碍性命?”
    医师回道:“无碍,喝上两三剂药便能好了。”
    贺开霁心中遗憾,但面色未改,“云氏,你还有何话可说。”
    这件事本就蹊跷,她的香粉绝不会有问题,问题估计出在那盒香粉上,或者水夫人身上。
    “可否让民女看看那盒香粉?”
    贺开霁颔首,让人拿了过去。
    水夫人那日临走前买了三只香粉,这便是其中一只,云棠打开闻其香,观其色,这盒子确实是日日安的,但香粉不是。
    显然被人掉包过了。
    “大人,这香粉并非我店铺所出,不知水夫人是从何处弄来诬陷于我。”
    水氏捂着脸大声哭诉,“大人明鉴,云掌柜自从得知”馥春”铺子要开了,就曾携礼上我家门打听,但我是官眷,不愿卷入民间买卖当中,故而当日并未见她。”
    “过了几日,”馥春”铺子开门,我见日日安冷清,想着前头没见她,心中有愧,便主动上门买香粉。”
    “不成想,她竟怀恨在心害我容貌损毁,亏我这三年来总是光顾她的铺子,还为她介绍了诸多官眷生意!”
    “此人就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请大人为我主持公道啊!!!”
    贺开霁沉吟几分,人证、无证俱在,动机也合理,这案子倒也不难断。
    只是这量刑,不过罚没银两,关闭铺子而已。
    云棠已知这就是冲着自己来的,水夫人定是受人指使,至于是何人,她抬眸看了眼高坐明堂的知县大人,依旧大声喊冤。
    “大人!民女冤枉!”
    “这香粉盒子确实是日日安所出,但这劣质香粉绝对不是。”
    “城中的香粉研磨晾晒的商户就三家,大人大可派人去查,到底是何人曾制了这劣等香粉;若不是在城中所制,外来的香粉进城售卖都有记录在案,这香粉不是空穴来风,定能查到出处大人一查便知!”
    水夫人面色愠红,看着威严的县衙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云掌柜一人作恶,竟还要攀扯那么多人吗?!你这个毒妇!”
    “大人,此人心硬嘴硬,必得用杖刑,才肯认罪!”
    此话说到了贺开霁的心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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