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6章

    一晃五年过去,云棠在江南的生活有条不紊地开展,就像新江的水一般,平静中带着闪闪发光的波澜。
    当初简陋的虞家小院被她装点的花团锦簇,是这条巷子里最漂亮的一处。
    刚进金秋,院子东南角的那棵桂花树结了满树金灿灿的桂花,晚风一吹,树叶簌簌作响,阵阵桂花雨落在树下的小茶寮上。
    东边的墙上种了粉色与紫色的木槿,一朵挨着一朵,像团紫粉的云雾,其中还点缀着些尚未凋谢的三角梅,鲜活又热闹。
    “中午王大娘的孙女办满月酒,你赶得回来吗?”
    云棠拎着水壶给西边的迷迭香、蓝绿绣球浇水。
    谢南行还在西屋里打扮着,他最近格外注意形象,不仅天天洗头,还跟她取经那种香粉适合男子用。
    云棠合理怀疑,八成是和谁谈上了。
    “能。”
    他探出个脑袋,高眉挺鼻,眼眸深邃,他已不再像初见时恨天恨地,眸中带火,话中带刺。
    谢南行柔和了许多,如今在城中香满楼酒楼谋了个账房的活计,也不接瓦匠的散活了,有空就念书,打算再考几年,说不准能考上。
    云棠放下水壶,悄悄摸到谢南行的门口,扒着门框,笑眯眯地八卦。
    “我听你们掌柜说了,今儿你轮休,不用去酒楼,说说,你打扮这么齐整要见谁去?”
    谢南行耳朵根漫上一点红,眼神飘忽不与他对视,“问这么多做什么,你何时与我们掌柜这么熟了?”
    有鬼哦。
    云棠好奇心被高高吊起,“我与掌柜不熟,但和老板娘熟啊,她老去我的香粉铺里买香粉。”
    这倒也是,云棠昏昏懒懒地活了两年,终于在第三年,有了些力气和欲望,她琢磨来琢磨去,在云芝街上租了个铺面,开了家名叫“日日安”的香粉铺子。
    城中的达官显贵、乡绅富户多喜爱她的香粉,生意络绎不绝,今年她都打算再在杭城开一家分店。
    谢南行打扮完毕,要换衣裳,转身看到还扒在门口、两眼放光的云棠。
    几步走到门口,扒拉下她的手,将人推了出去,关门送客。
    “害什么羞啊,咱俩不是夫妻嘛。”云棠摸了摸鼻子,背靠着墙,调侃道。
    “吱呀”一声,木门猛地由里往外打开,露出半个蜜色结实的胸膛,眯着眼阴沉沉地,“我们是不是夫妻,你心里不清楚吗。”
    好罢,这件事的确是她的主意。
    当年她过了段安生日子,终于打起精神要出门去,结果发现一整条巷子全是李蹊的眼线,密密麻麻,当下就出离愤怒,气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门也不出了,回来就揪着谢南行说要成亲。
    谢南行虽不愿意,但云棠悄声说能免他房租,还包他一日三餐时,就很没有骨气地答应了。
    两人出门在外一致口径是夫妻,关了院门,各自回房,对内实际是富婆和她雇佣的长工。
    但显然这样样能干的长工,好像有了红杏出墙的苗头。
    云棠意犹未尽地摇摇头,走到南墙边的鱼缸*边,抓了一把鱼食喂里头晃晃悠悠的三尾锦鲤。
    这鱼缸就是一尾锦鲤的造型,是她画的图,谢南行砌的缸,浴缸尾巴上还放着一盆清幽的白茉莉。
    到了午时,隔壁王大娘家院子里摆了五桌酒席,菜都是从香满楼直接送过来,可见是下了血本,对这孙女极为看重。
    云棠包了个红包,又挑了两盒畅销的香粉,和外出回来、春光满面的谢南行一道上门道贺。
    这算是她第二次见满百天的孩子。
    小小软软,也不怕生人,见人就笑。
    “要不要抱?”王大娘说着就把孩子递到她怀里,“你们也是,成亲都五年了,也不见要个孩子。”
    云棠整个人都是僵硬的,手上抱着软软的、笑眯眯的婴儿,脑海里瞬间闪过当年她抱着李晏的模样。
    她面色一寒,将孩子递了回去,犹如烫手山芋。
    “怎么了?”
    谢南行见她面色不对,拉着人在酒桌上落座。
    云棠缓了缓心神,琢磨着用词,“我和前夫也有一个小孩,那时候他好像也就这般大,总是哭,一听到哭声我就想发疯,想伸手捂住,有次失手差点就闷死了。所以后来我就不想见他,把他送去给前夫养了。”
    谢南行不知还有这样一段,但他初遇云棠时,包括开始的两年,她确实很不好。
    有时候他半夜起夜,常常会看到她坐在窗边,有时在哭,有时在发呆。
    “你现在肯定不会这样了。”
    谢南行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云棠点点头,如今回头看,那时她怨恨李蹊,但更怨恨自己,以及怨恨自己怨恨李蹊怨恨地不够多。
    但如今想来,冤有头债有主,她不能逮着个人就把责任全都推出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
    年少时,即便她手无寸铁,却依旧觉得自己有能力保护她爱的人们。
    但当一切如潮水般褪去,湿漉漉的潮滩上只剩下一个狼狈的、被日光晒干的自己时,才慢慢醒悟,她只是一个平凡至极的人,而站在海水中的姐姐,吕二总是笑着朝她高高挥手,大声喊着,快点回去啊,去找个荫凉的地方去。
    江南是她找到的荫凉地。
    被毒辣日头烤干的人慢慢生长出了血肉,恢复了生机。
    酒席间有三五童子追逐打闹,她看着那般大小的孩子,想着晏儿会不会被李蹊养成一个脾气很臭的小霸王。
    毕竟有其父必有其子,日夜熏陶下,好苗子一下就能长歪了。
    酒席吃了半个时辰,云棠便起身告辞去香粉铺。
    如今铺子里雇了三个伙计,个个伶俐,嘴甜手勤,哄得上门的客人无一空手而回。
    快到中秋了,她得提早给人包过节的赏钱。
    但刚进铺子,屁股还没沾到板凳,小菇就抓着她的胳膊,神神秘秘地进了后堂。
    “掌柜的,听说斜对门那间铺子租出去了,也要开香粉铺!”
    “开在别地儿就算了,就开在眼门前,这不是明晃晃地要跟我们抢生意吗?!”
    那间铺子原先是家当铺,因为主人家要的租金比旁边的高出一倍,所以空了大半年。
    “那么高的租金都有人租?哪儿来的冤大头啊?”云棠稀奇道。
    小菇撇撇嘴,“什么冤大头啊,听说是新来的知县家亲戚,强压着铺子主人家给了个低价租金。”
    “咱们店原本就是做贵妇人的生意,如今他们开起来了,还有新任知府的关系,往后我们哪还有生意可做啊。”
    云棠“啧”了一声,怪麻烦的。
    拍了拍小菇,安慰道:“没事儿,她开她的,咱们开咱们的,只要咱们东西好,不怕没生意做。”
    “您啊可别太乐观了,等她店开起来,指不定有多少脏招儿要往咱们身上使呢!”
    小菇忧心忡忡,这份工待遇好,老板大方,仨姑娘日常在店相处又愉快,她比掌柜的更担忧这铺子的生意,毕竟要真黄了,上哪儿在找这么好的活计呢。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打听打听,成不?”
    云棠给仨姑娘包了过节红包,又挑了一捧月季蝴蝶兰,和一盒秋日香粉去县丞家里探口风。
    县丞夫人与她一向交好,但这次连门都没进去。
    人家小厮客客气气地说夫人不在,去新任的贺知县家里拜码头去了。
    云棠只好留下东西,打道回家。
    过了半月,斜对门的香粉铺就开起来了,红红火火放了一刻钟鞭炮,又做开业酬宾,吸引了城中大量的客流。
    比较之下,日日安这边就显得清净过头了。
    云棠瞧着仨姑娘垂头丧气,去隔壁饮子铺里买了桂花软酪、洛神玫瑰饮等小食回来哄人。
    “人家刚刚开业,总是热闹些,等过几天也就好了。”云棠安慰道。
    话音刚落,就有客人走了进来,回头一瞧,竟是之前没能见到的县丞水夫人。
    水夫人穿着宝蓝襦裙,婀娜多姿,一张笑脸道:“知道你们这儿今天冷清,我来给开开张。”
    云棠将人引到圈椅里坐下,又着人去隔壁要了果品茶水伺候着。
    水夫人和云棠甚为熟稔,当下就拉着人八卦起来,“那日我去知县府邸,才知道你斜对门的香粉铺子是知县夫人的娘舅的表外甥女开的。”
    云棠一下没绕过来这复杂的亲眷关系,问道:“他们关系咋样?”
    “听说好得很,这贺知县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前些年去了后,县夫人媳妇熬出头,连带着娘家的人都鸡犬升天。”
    “这贺知县从前也在京城做过官,大约是做得不好,又贬了回来,这些年来来去去,最后落成个知县,就这知县还是他用钱疏通来的呢!”
    水夫人说这话时,颇有些咬牙切齿。
    云棠也能理解,毕竟前任知县升迁了,估摸她原本还盼望着县丞能往上升一升,谁知来了个空降的。
    搁谁谁能不气闷。
    “哎,形势比人强,谁让我们家老水没有旁人那般雄厚的家私呢,那么大个珠场听说都是知县家的,知县夫人脖子上挂的珍珠颗颗浑圆,说比上贡的还要好呢!”
    云棠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京城做官被贬黜,又姓贺,还有珠场……这贺知县不会就是当年的探花,贺开霁吧?
    “这知县名讳是何啊?”
    水夫人撑着下巴回忆,“听夫君说是叫,开……开什么,记不清了。”
    云棠深吸一口气,妈呀,冤家路窄。
    水夫人临走前买了三盒香粉,还不是她惯常喜欢的味道。
    但云棠没心思去深究,同铺里的仨姑娘一般,垂头丧气。
    四只小苦瓜排排坐,瞧着斜对门的红火热烈,手里的桂花软酪都苦涩了起来。
    春风满面的谢南行手里拎着根糖葫芦走了过来,瞧瞧那四张冷清的苦瓜脸,又顺着视线瞧瞧对门。
    “你们在做法吗?打算苦哈哈地看衰对面?”说着把糖葫芦递给云棠。
    圆滚滚的眸子看向手边的糖葫芦,红彤彤的,带着晶莹糖霜,视线上移到那张眉眼俱笑的脸上。
    有一种事业、亲情双双要走入低谷的危机感。
    “你从哪里鬼混回来了?”
    仨小只立刻转了过来,三道目光有如实质。
    “说什么鬼混啊,”谢南行摸了摸鼻子,“你吃不吃,不吃还给我。”
    云棠转头朝仨小只道,“看到了没有,男人永远靠不住,咱们女人还是要干事业!”
    “但是小竹很好啊,每天晚上还会给我洗脚。”小菇小声嚅嗫。
    好好好,幸福都是你们的。
    把糖葫芦塞到小菇手里,转身就走。
    “掌柜的,你不吃啦?”小菇从柜台探出半个身子,看向走在落日里的背影。
    “我酸够啦,送你啦。”
    云棠大声回道。
    谢南行负手,溜溜达达地走在她旁边,“这临安你也住了快五年,还没住腻啊?”
    “你家你会住腻吗?”云棠白了他一眼,“怎么,要有金窝银窝,就要抛弃我的狗窝了?”
    “这倒不至于,晚上你想吃啥?”
    “哎,龙肉都吃不下。”
    两人一路闲话,一路往家去,拐过文佳巷,走到文水南巷,两人一抬眼就看到了自个儿家门口坐着个娃娃。
    背对着他俩,头上扎着总角,屁股底下还矜贵地铺了层软垫。
    这咋还往别人门口放娃娃呢?
    俩人快步上前,那娃娃双手抱着个梨子啃着,梨子雪白,梨肉清甜,吃得不亦乐乎。
    云棠一瞧那胖嘟嘟、白嫩嫩的小脸蛋儿,那眉眼,一下就认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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