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5章

    这世上有哪个男人愿意承认自己是小白脸呢。
    便是真当了小白脸,在外头也是要打肿脸,死不承认的。
    云棠给了他一个“我懂得”的表情。
    给人气得猛翻白眼。
    外头的车把式撩开车帘,顶着疾风骤雨,高声道:“先生,这山路崎岖,风雨又大,你们抓牢点,别被颠出去了哈!”
    喊完就是一副双眼放光,跃跃欲试的模样
    云棠初时未能明白他在兴奋什么,等过了一炷香,被颠得上蹿下跳、不知天地为何物时,才懂了那个放光的眼神。
    早知道就应该躲在树下,被雨淋死算了。
    她死死巴着窗槦,整个人弓成只虾子,在暴雨声和车轮声里冲小白脸扯着嗓子大声喊。
    “让你家车夫停下!快停下!”
    小白脸面色白里透着青,他那条伤腿被抖得只怕要废了。
    “他不是我家车夫。”
    “怎么就不是!不是来接你的嘛!”
    “他都说了,梁夫人!梁夫人!不就是你那个梁夫人嘛!”
    小白脸闭口不言,紧闭着双眼,腿疼得要死,听到这话头也疼得要死。
    早知道就应该躲在树下,被雨淋死算了。
    一路风雨雷电,头昏脑胀,待车把式缓和车速,驶入平坦大道时,天边开始放晴。
    车把式掀开车帘,眉眼畅快地高声道。
    “先生,前头是碧水镇,咱们歇个脚,明儿个再启程哈!”
    不成想却看到两只萎靡的大虾子,一个赛一个气息奄奄。
    “你们咋了?”
    胃里涌起一股浊气,“呕……”
    云棠连滚带爬出了马车,单手扶着大树,翻江倒海。
    小白脸不知何时也下了马车,找了块大石头坐着,手里拿着一只水囊,面色极差。
    车把式挠了挠后脑勺,见她吐完了,殷勤地将人扶了过来,也在大石头上坐着。
    两张惨白似鬼的面容一对视,默契地双双别开脸。
    云棠顺着胸口,低垂的视线里,旁边递过来只水囊。
    她也顾不上男女之别,接过水囊小口小口地喝着,甘霖入喉,清凉畅快。
    总算恢复了一点清明、力气,朝车把式招了招手。
    就冲她吐地全身都被掏空的狼狈样,今儿必须得把这个锅分清楚!
    “你叫什么名字?”
    “小竹。”
    “谁派你来的?”
    小竹看了一眼小白脸,支支吾吾道:“梁……梁夫人。”
    “哪个梁夫人?”
    “刑部梁大人的夫人。”
    小竹又看了一眼小白脸,莫名有些心虚。
    云棠深吸一口气,方才颠在半路,马车屡次差点摔下山路时,她就琢磨是梁大人忍受不了绿帽子,要一路追杀。
    但看他那般坚决否认,又信了几分。
    小竹是个自来熟,一屁股在旁边坐下。
    “我老家也在临安,来京城打了几年工,赚了点钱,正好打算回临安,谁成想还能接到这差事,东家说了,让我送他一程,这马车就归我了。”
    “你瞧瞧这马车,这木材、这雕工……”小竹两眼放光,精力充沛。
    云棠伸手打断,将人支开,“竹啊,你先去镇上找找客栈,订三间房。”
    说着从荷包里取出两颗碎银递了过去。
    小竹眉开眼笑,接了银子,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先进城打点去了。
    两人目送马车远去,“还说不是你招来的马车!”
    现在他精疲力竭,也没了力气与她辩驳,“我,泥瓦匠,去梁府做工,不小心从屋顶摔了下来。”
    “梁夫人偷腥,被撞个正着,为了掩护奸夫,扯着跑不动的我顶缸。银子是梁夫人的补偿,不是嫖资。”
    云棠看看他的伤腿,又看看他的脸,这年头泥瓦匠都长这么俊俏了?
    “爱信不信。”
    他偏过头去,懒得再同她解释。
    长得俊俏的人脾气总是不大好。
    一时难分辨他话里的真假,索性就当真的信。
    “成吧,是我误会了,我叫云棠,你叫什么名字?”
    依旧偏着头,不想搭理她的模样。
    “咱们这还有几天的路程,总不好一直叫你小白脸吧?”
    “谢南行。”
    “泥瓦匠起这个名字,是不是太书生气了些?”她又小小地怀疑了一下。
    谢南行回头瞪了她一眼,“我读过书的,不过家里没钱念不下去,才学手艺!”
    好吧好吧,分辨不清的就当真的信吧。
    “那小竹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梁夫人移情别恋,觉得你比她那姘头更好,千里追了来?”
    谢南行气上心头,不想和她坐一块,抓起拐杖就要起身。
    “欸欸欸,别走啊,我不说了还不成么,”云棠将人拽下来,“气性怎么这么大。”
    “不是冲我来的,那有没有可能是冲你来的。”谢南行恶声恶气道。
    态度虽然不好,但话还是有几分道理。
    这个可能性也是有的,但她不在乎。
    爱跟不跟,总有一天他会意兴阑珊。
    在碧水镇上休憩一晚后,三人一路向南,七日后于夏初之际抵达临安。
    那日,风和日丽,天青水淡,新江犹如一条长长的披帛,沿着临安这座城池,缓缓流动。
    六七童子身着短打,在新江边泼水玩闹,江面波光粼粼,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云棠撩开车帘探出头去看,和煦日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清风吹拂鬓间的碎发,嫣红的唇角弯起,笑看沿途风景。
    进了城门后,谢南行先下了马车,小竹载着云棠去往宅务所。
    牙人热情好客,将临安的各处房舍说得天花乱坠,云棠只问了一句:文水南巷第三间的宅子,是否在售。
    那是从前阿婆的院子,阿婆去世后,不知院子落在何人手里。
    牙人瞧着云棠衣着光鲜,又听小竹说是从京城来的,想必银子富裕地很,当场就应了下来。
    “在在在,姑娘真是赶巧了,那家主人前几天还说要挂牌子呢。”
    “但不巧,主人家这两日去了杭城,说是给家里六岁的儿子找私塾去了,要不姑娘等上两日?”
    云棠点了点头,她不急,她现在最多的就是时间。
    在客栈住了两日,待到第三日,牙人果然带着一对夫妇来寻她去看院子。
    云棠瞧了瞧那男子,眉眼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她没去看院子,直接去了宅务所,签字付钱,将宅子的地契和房契买了来。
    “真不用去看看?”牙人问道。
    难得见这么爽快的客人,甚至连价钱都没还。
    云棠摇摇头,拿到房契后仔细看了看,问道:“虞家阿婆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妇人诧异,打量几番面前的姑娘,“是我丈夫的姑婆,去了好多年了。”
    “她临走前如何。”
    妇人不知她为何这样问,往丈夫身后挪了挪,小声道:“姑婆是睡梦中走得,算喜丧。”
    云棠沉默半晌,没有再问其他,起身要出门去时,妇人又问她打算何时搬进去。
    “自然是越快越好。”
    妇人欲言又止,“我们一家三口明日就搬去杭城,往后也不会回来了,宅子有任何。”
    话未说话,就被他丈夫打断。
    云棠不明所以,她只是买了宅子,又不是买了他们一家三口,他们想去哪儿就去好了呀。
    夫妇俩收好银票,着急忙慌地就说要回去收拾屋子,像是生怕云棠反悔般飞快地跑了。
    次日烟雨朦胧,云棠坐上小竹的马车就往虞家院子去。
    这几日,她没事干就随处逛游,近的就走路去,远点的就找小竹。
    小竹嘴巴灵,腿脚快,驾车工夫一流,云棠对这样的车夫很满意。
    虞家小院与记忆里的已经相差甚远,她叹了口气,搬张椅子,安静地坐在廊下看雨。
    在她刚进宫那会儿,她也总是这样坐着看雨,但京城的雨与江南不同。
    京城的雨总是劈里啪啦,又急又大,不像江南的雨,总是飘着,绵绵密密。
    那时姐姐随母亲到蓬莱殿见母妃,看到蹲坐在廊下没人管的她,从荷包里拿出一颗荔枝。
    坐在她身边,笑着给她剥开,“很甜的,吃了就不要哭了哦。”
    云棠抬头看天,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吱呀”一声,老旧的柴门被人推开。
    来人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手里拎着一把荔枝,走了进来。
    云棠呆呆地看向来人,“你怎么来了?”
    谢南行亦是怔怔地看着她,又环视一圈小院,确认是他家的院子后,“这是我家。”
    他没打伞,浑身都沾着水汽,快步走到廊下,看着眼睛湿漉漉的人。
    “你在我家哭什么?”
    云棠抬手擦了下眼睛,“你看错了,是雨。”
    谢南行嗤笑一声,对这种睁眼说瞎话的行为不屑一顾。
    这一路,他发现云棠此人,十分口是心非,像是被无形的罩子罩着,活得一点不痛快。
    云棠厌恶那样的神情,从怀中拿出房契,“这院子现在是我的。”
    他伸手去拿房契,想看个清楚。
    “做什么?!要抢吗?!”
    结果云棠“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将房契捂在怀里。
    谢南行已经看清了,确实是他家的房契。
    冤家啊。
    两人一块坐着,你一句我一句,将这出闹剧的真相对了出来。
    卖房子给她的是谢南行的哥哥,夫妇俩为了儿子上个好私塾,早就琢磨着要将这院子卖了。
    不巧弟弟突然从京城回来,他们这才着急忙慌地瞒着人,将这宅子快快卖了。
    他早上出门去干活,好端端地下工回来,家没了。
    谢南行盘腿坐在地上,手边是红艳艳的一大把荔枝,小侄儿喜欢吃荔枝,特意买回来的。
    他望着连绵雨幕,眸色沉沉不说话。
    怪不得她瞧那男人的眉眼有些眼熟。
    原来是他哥。
    云棠觉得他有点可怜,像是被雨打湿的丧家野犬,抬脚,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
    “你是不是没有地方住了?”
    谢南行眼底泛红,觉得她在冷嘲热讽,硬声呛了回去,“关你什么事。”
    “不是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吗?”
    “我想哭就哭,”谢南行抬手擦眼泪,“谁像你,哭得像笑,笑得像哭,净不干人事。”
    这人嘴巴沾砒霜了罢……一张一合都能毒死他自个儿。
    但不得不说,这句话还挺解放她的。
    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这才活得像个人嘛。
    她拿起脚边的荔枝,剥了一颗,透白莹亮,入口清甜。
    和姐姐给她的那颗一样甜。
    又剥了一颗,递过去,“很甜的,吃了就不要哭了嘛。”
    谢南行抽了抽鼻子,接了荔枝,恨恨地吃了,“这是我买的。”
    “知道了,我吃了你的荔枝,就当你的房租成不?”云棠吐出一颗小小的棕色核儿。
    她丁点大的时候被阿婆收留,谢南行是阿婆的后人,收留他也算是对阿婆昔年照拂的报答。
    谢南行明亮的双眸霎时睁圆,“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住在一个屋檐下,你当真愿意?”
    云棠双手背在脑后,靠在椅背上,和着风吹树叶的声音,“想什么呢,我这门户再小,总也得有人看家护院,再说你瞧瞧那屋顶、那梁柱,都腐朽了,你不是有手艺吗,抓紧好生修缮,干得好,四时八节我还给你发赏钱。”
    谢南行冷笑一声,感情是看上了他的好手艺。
    云棠住主屋,谢南行依旧住他西边的屋子,房门一关,两人互不干涉。
    次日一大早,谢南行就买了新的瓦片和木头回来,风风火火地撩起袖子干活。
    云棠日上三竿了才推开屋门,打着哈欠摇着扇子,正午日头耀眼,她拿着折扇挡太阳。
    眯着眼瞧在屋顶忙活的人,这么勤快啊。
    谢南行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厨房里有饼子,去吃。”
    云棠摸了摸干瘪的肚子,从厨房拿了张饼子,懒洋洋地躺在廊下的长椅里,边吃边看。
    谢南行晒红了脸,问她看什么。
    她说自己在监工。
    其实是在发呆。
    昨晚一直在梦魇,清晨惊醒时,后背出了一层湿汗。
    “这饼子还挺好吃的,你从哪家铺子买的?”云棠问道。
    谢南行从屋顶爬下来,手上脸上都沾着灰,但难掩明亮眼眸,“我自己做的。”
    这么厉害?
    能上房修瓦,还能下厨烹饪,全才啊!
    谢南行瞧着愈来愈烈的日头,“今天就先修到这里。”
    说完看着云棠。
    云棠扇着扇子,嚼着饼子有点噎。
    不明所以,看了他好几眼才明白这人的意思。
    “我不急,这是你老本行,你说行就行。”
    谢南行点了点头,打了桶井水冲凉后,转头就进了厨房,不多时就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菌菇蛋汤,汤色清亮,还有一碟浓油赤酱的蜜汁叉烧,云棠忍不住地咽口水。
    他又转身拿了两副碗筷。
    云棠吃着早午饭,汤头鲜美,喝迷了眼,“你这手艺真是不错,你咋会这么多?”
    “技多不压身。”
    “要不商量下,你再把做饭的差事也包了,我再给你涨一倍工钱怎么样?”
    谢南行撩起眼皮看旁边捧着磕了边的碗,小口小口喝汤的人,“你真打算要在这里住下来?”
    “房子都买了,当然要住。”
    “做饭可以,但你要早起跟我一道去赶集买菜。”
    云棠拿钱砸人,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我付你三倍工钱。”
    谢南行伸手就去收拾矮桌上的碗筷。
    “行行行,我起,我起来跟你去还不成吗!”云棠护着手里的汤碗。
    吃完饭,云棠被催着去收拾碗筷,谢某人说他做饭了就不洗碗。
    她赖叽叽地不想动,但禁不住他那明亮带火的目光,只好拖着沉沉的身体去干活。
    待她从厨房出来,就看到矮几上摆了一盘切好的红瓤西瓜,一口咬下去又凉又甜,初夏的热意尽消。
    她在廊下的躺椅里躺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凉,听着蝉鸣和院外来往的脚步声、谈笑声,睡了一个安稳的,没有刀光剑影、阴谋算计的午觉。
    而夏日的京城,倾盆大雨、电闪雷鸣。
    李蹊坐在御座里批阅奏折,旁边放着一个精致的摇篮,晏儿在里头睡觉。
    他左手搭在孩子身上,右手飞快下朱批,他登基不到一年,朝堂的官员并不算听话。
    如今云棠去了江南,他的日子没了寄托,于是打算腾出手来好好收拾收拾前朝。
    等到哪一日,云棠在外散心散好了,愿意回来了,也能给她一个清净舒适的宫廷。
    盛成自殿外而来,一身风雨,怕惊着小太子,他轻声立于另一侧,将江南来的密函递了上去。
    此次跟着去江南的暗卫是前东宫暗卫首领张厉牵头,携百余人或明或暗护在娘娘周边。
    密函里详细记录了云棠下江南的这一路,看到她在雨中与人斗嘴,哈哈大笑,他也跟着笑。
    只是笑完,心生落寞的同时,并不理解她在笑什么。
    而正因为不懂得,让他更难受。
    他一直觉得他们是世上最亲密的人,云棠转个眼珠子,他都能猜到这人在憋什么主意。
    但是,是什么时候开始,他猜不到,想不通了呢?
    走到洞开的窗边,伸手去接了几滴落雨。
    看着打湿的手掌,玄色暗纹的龙袍衣袖也带上几分湿意。
    淋雨就那么高兴吗?
    淋雨有什么值得笑的?
    从前她就希望玩雨,总是站在廊下接雨水玩,现在好了,没人管着、约束着她,就整个人都跑到大雨里,淋个痛快。
    “多派几个太医下去。”
    他转身回到御座,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心中竟烦闷起来,连带着觉得御书房死气沉沉,毫无生机,连一株海棠都养不好。
    在摇篮里熟睡的婴儿大约是感受到了陛下的怒气,睁开眼睛,张口就哭。
    陛下瞧着他酷似云棠的那张脸,伸手将他抱了起来。
    说来也奇怪,李晏刚出生的时候,与陛下更像些。
    但数月过去,竟和云棠越长越像,惹得陛下更生怜爱,日日带在身边。
    盛成见太子醒了,便从暗处出来,张厉传话回来,说隐约听见娘娘和那男子笑谈,但并未听真切,故而不敢落于纸面,只是传了口讯回来。
    回不回禀,由他定夺。
    这张厉,净会给他挖坑,亏他当时被陛下贬黜,他还收留了他一段时间,好酒好肉地伺候着。
    “陛下,张厉传了口讯,隐约听到娘娘说要与谢南行成婚。”
    杯盏砸地,四分五裂,御书房的空气似冰冻般,难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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