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伏波堂寝殿浴间内,汉白玉砌就的浴池如一方温润玉鉴,闪着柔和波光。
    暖白的水雾自池中袅袅升腾,似轻烟漫过池畔昂首金龙,其口衔玉珠,潺潺温水自龙口垂落,溅起点点涟漪,一圈又一圈波纹缓缓荡漾出去。
    昂首金龙的对面坐着闭目养神的太子,他脊背微靠檀木兽首凭几,裸露的上身覆着一层水光,胸口紧实的肌肉随呼吸轻轻起伏,右肩处一道扭曲的疤痕自肩胛骨往下,划过古铜色胸肌,最终没入池水当中。
    氤氲的水波之上,一只变了形的竹编蜻蜓随着水波一下一下,轻轻碰着他胸膛。
    殿外竹帘轻响,剑眉微动,他睁开眼眸,眼底眸色晦暗不明。
    他缓缓垂眸,长长的羽睫压下来,冷冷的视线落在那只飘摇无依的蜻蜓上。
    若能让云棠忘记过往一切,两人重新开始,也未为不可。
    她不是一只可以困禁的笼中鸟,若是强迫于她,怕是立刻就要提剑与他不死不休。
    更何况以她的心性和聪慧,即便再严防死守,也关不住她。
    “哗啦”一声,修长有力的手掌破水而出,指尖捻着那只蜻蜓,嘴角弯起一点弧度,眼中却没有一点笑意。
    他一点一点将其拆开,像个冷静的刽子手,将其一点一点开膛剖腹。
    而后,又极其轻柔地清洗稻草上的泥污,灵巧地拨弄草丝,不过片刻一只精美的蜻蜓就亭亭立于水面。
    他撩起一捧温水淋了上去,蜻蜓晃晃悠悠地在他眼皮子底下飘着。
    干净、精美又有些高傲的模样。
    这样才好看。
    他像是终于满意了般,一下又一下极有兴致地逗弄着那只被重新改造过的小蜻蜓。
    小侯爷自堂中出去后,就盘算着再去趟诏狱。
    一则是将她赦免的旨意告诉她,往后她不是公主,也不姓李,说不准就要由着太子拿捏了。
    二则是让她早做打算,若有什么是需要他做的,他也好早预备,毕竟自己能娶上媳妇,云棠占了大功劳。
    吩咐小厨房做了几样云棠喜爱的菜肴,清汤越鸡、桂花鱼条、平桥豆腐,再备了一碟子玫瑰乳酥、一壶芙蓉春酒,将将准备出门时,就瞧见清月提了一只紫檀木的小食盒过来。
    “小侯爷是要去诏狱吧,这是公主一直在吃的药,殿下说了,人虽进了诏狱,药不能停下,烦请小侯爷一道带给公主罢。”
    清月说着自己都觉得亏心,公主本就厌恶这药,如今人都关到诏狱里去了,太子爷还这么咄咄逼人。
    公主烦他躲他,也真是合情合理。
    小侯爷抽了抽嘴角,接过药,又朝伏波堂方向看了一眼,隐隐觉着那个方位上空升腾着一股又一股浓密的黑气。
    他进了诏狱,吩咐狱头将人提出来,安排在一单独的隔间。
    云棠在诏狱待久了,大家彼此都是布衣粗服、面容不修的模样,谁也别嫌弃谁。
    乍一眼看到小侯爷这等衣着光鲜、玉树临风之人,又瞧着桌上丰盛的膳食,颇有些唏嘘。
    “怎么,来给我送最后的晚膳吗?”云棠俯身闻了闻菜香,问道。
    小侯爷端出那碗黑乎乎、冒着丝丝热气的汤药,放到云棠跟前,“你是真不怕死,还是硬撑着啊?”
    云棠瞧见那药、闻着那熟悉的味儿,生理性地“呕”了一声。
    心中暗骂太子阴魂不散。
    她一下一下抚着胸口想将那股作呕的感觉压下去,随口道。
    “我的人生,不是在豪赌,就是在硬撑。”
    “你也别这么悲观,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事儿啊今日算是定下来了。”小侯爷一一道来,“大约再过个十来日,你便能出这诏狱了,且再忍上一忍。”
    云棠的目光朝诏狱深处望去,她这一家四口的孽缘着实浅了些呢。
    “怎么,这十来日处着,还和他们处出感情来了?”
    云棠收回目光,端起那碗药,屏息仰头,大口大口灌下,一碗药很快见了底,她抬袖擦干嘴角的药汁,道。
    “放心,我不是个拎不清的傻子。”
    说到此处,她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淮王的胎记是怎么回事?”
    小侯爷压低了声音,又瞧了瞧四周无人,附在她耳朵边悄声道,“淮王多年前有一心爱侍女,此侍女擅长刺青,色令智昏的淮王抵不过她的娇求,做了刺青,不久那侍女就急病死了,死无对证,淮王根本无从分辨。”
    “王侯之躯不可轻易有损,淮王怎么会答应?”
    小侯爷喝了口酒,“所以说色令智昏啊,你换位想想,若你非要和殿下纹一个象征永结为好的刺青纹样,他能不心动?”
    她摇摇头,“还是不对,天生胎记与后天刺青定有所不同,请宫里的师傅一瞧便知,焉能蒙混。”
    “你瞧那天,陛下有要传工匠辨认的意思吗?滴血验亲都坐实了,这胎记真假谁又会再去验,再说了,就算真要验,太子也早就准备好,布设了这么多年的局,他心思缜密,不会留下漏洞。”
    “那他当真不是陛下的儿子?”
    小侯爷耸了耸肩,“太子不肯说,等出去了,你去问问,说不准他会说。”
    云棠垂着眼睫,细细思索。
    当日大殿之上,方嬷嬷句句踩中贵妃命门,又有她这个混淆皇家血脉的人证在前,中书令已经罪无可恕。
    就算淮王真是陛下的儿子,没了中书令和贵妃在背后支撑,拿什么与太子抗衡,在陛下眼中,已经扶不起来的一枚废棋,一顶绿帽子和两顶绿帽子,也没什么分别了。
    再者天家亲缘淡薄,陛下除了淮王还有别的儿子,索性将这个来路不明的淮王舍给太子,而太子承了这份情,自然要拿别的还回去。
    他们一对豺狼虎豹明着打暗架,平白苦了她这株无辜小白菜。
    “方嬷嬷如何了?”
    “赐死了,但她女儿出了中书令府,华儿给了她一笔银钱,让她回中州老家过日子。”
    “这世道,孤身女子,怕是不易。”
    小侯爷点了点头,“给她雇了马车,一路送回去的,中州有陆府的产业,届时也有人会关照,这你不用担心。”
    云棠抬手往地上洒了一杯酒,“方嬷嬷救过我一次,当日在太初殿,若没有他,太子爷也无法那么顺利扳倒中书令。”
    许久之前,她一直抱着一个隐秘的、连自己都鄙夷的白日梦。
    忤旨闯宫那晚,她能大难不死,猜测过是方嬷嬷暗中搭救,但她和嬷嬷非亲非故,会不会是受命于贵妃?
    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是怕陛下降罪于她,所以那晚看似是毒杀,实际是保护呢?
    否则为何方嬷嬷出了那么大的纰漏,贵妃依旧待她如初?
    但如今她明了,不是受命于贵妃,方嬷嬷是为了留着她这步棋去扳倒贵妃,进而搭救她深陷中书令府的女儿。
    但也正是此处关节,一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贵妃明知方嬷嬷已经背叛了她,以她六亲不认的心性怎么可能还留着嬷嬷性命,还留着她上太初殿,把致命的把柄生生递到敌手之中,她不是这么愚蠢的人。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灭口?
    “你这就不吃了?”
    小侯爷见她每样菜都只略略沾了沾,便放下了筷子,这食量比狸奴都小。
    “你有什么事,就使唤人来找我,大理寺卿郑更也是你老熟人了,这诏狱前后左右,太子爷都打点好了,除了放你出去,别的都能干。”
    云棠点点头,又问道:“华姐姐怎么样了?”
    中书令府被抄,阖府就她一人幸免于难,父母、兄弟、亲族全部锒铛入狱,昔日荣耀京师的第一门阀,一夜之间倾塌,于她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日夜都在垂泪,我将人安置在侯府,兄长也已从边关往京城来,会为我们主持婚仪,不会让她受一丝委屈。”小侯爷想到华儿,面露疼惜,不似方才打闹玩笑,“等会儿,我就出宫回侯府了。”
    云棠点点头,自她第一次见华姐姐开始,就觉得她分外亲切,如今,两人竟当真成了亲姐妹。日后她嫁给小侯爷,日子应当会平顺自在。
    忽然,她眉间轻蹙,脑海中滑过一丝疑虑,“之前要与崔昭然要成婚时,你兄长可曾要回京?”
    “那时军务繁忙,又有敌人偷袭,父兄皆脱不开身,就请了皇后娘娘出面。”小侯爷不明,“怎么突然这么问?”
    相差不过月余,军务就忙好了?敌人就打退了?
    她心中存疑,却也没有再多说,“你快出宫吧,婚宴要隆重盛大,我原本有好多珍藏的珍宝在昭和殿,如今大概都已经被封了,待我出去后,想办法给你们备一份礼。”
    想了想,又补充道*,“多贵重是没有了,往后可能还得请小侯爷、侯夫人多多接济我。”
    小侯爷想到东宫的那处小院,她从这诏狱出去后,保不齐太子要如何施为,“从诏狱出去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如今她这座小山坡,只剩下太子这一只老虎,想要靠着往日的那点兄妹之情劝说,怕是不成。
    但也并非走入绝境,母亲败了,还有皇后,甚至是陛下,事缓则圆,她总能找到出路,全身而退。
    “我自有我的觉悟,你早些回去陪我姐姐,让她少流些眼泪才是正经。”
    小侯爷犹豫着一步三回头,直到走出诏狱了也还没想好,该不该告诉她,太子爷整了一处小院,要专门关着她。
    云棠回牢房的路上,走得很慢,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挣扎,待行到牢房门口,看着那扇打开的牢门,她倏地转身走到母亲的牢房前。
    “你为什么没有杀了方嬷嬷。”
    贵妃自进了诏狱后,一直沉默着,每日里她闹腾时,也大多是面无表情地面朝墙壁盘腿而坐,犹如一座落魄的石像。
    云棠看到她转过来,面皮已经垮了,如瀑的青丝里搀着随处可见的白,眼眸也不再如往昔般充满高高在上的锐气,整个人混沌而无力。
    心中一惊,不过短短十日。
    贵妃苍白的唇角微微勾起,她们是母女,即便并不相亲相爱,但云棠一开口,贵妃就听懂了这话背后的意思。
    一个对亲生女儿下杀手的人,为什么会在一个嬷嬷身上迟疑。
    为什么呢。
    或许,是方嬷嬷是她的贴身嬷嬷,突然死了,容易引人怀疑。
    也或许,是她陪了自己大半辈子,比世间任何一个人陪伴她的时间都久,所以她犹豫了。
    更或许,是太子动作太快,在她稍稍犹豫的空档,他就发难了。
    这些都是理由,但她一直知道这个女儿在向她求什么,她越想要,她就越不会给。
    她要她痛苦,痛彻心扉,痛到死去活来,如此,太子才不会称心如意。
    如此,她和阙儿,也不算输得彻底。
    贵妃轻轻眨了下眼睛,嘴角微微勾起,眼睛死死盯着云棠,像是毒蛇吐出信子般,残忍地道。
    “因为我心软了。”
    因为即便像我这样的人,也是有真心的,我可以给很多人,只是对你没有,而已。
    云棠脑中好似“嘣”地一声,断了一根崩了很多年的弦,通身血液倒流逆施,手脚冰凉地几乎站立不住。
    阿婆曾经对她说,别怕去京城,那里有你的母亲,她是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会悉心照顾你,半点风雨都不让你挨着。
    阿婆,你骗我!
    霎时头疼欲裂,仿佛有把生锈的大刀在脑子里到处砍,刀刀锋利,血肉模糊。
    她是这世上最恨我的人,她对我一点都不好。
    那些藏在心里、眼里的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汹涌而下,打湿了她的脸、她的衣襟、她破破烂烂的囚鞋。
    她疼得只能蹲下身去,双手抱着膝盖,猩红的眼睛盯着那人,用力之下眼眶好似都要裂开,张口想要反驳,喉咙却像被人紧攥住般,连呼吸都很困难。
    “来人!!!快来人!!”
    送她回来的狱卒瞧着样子不对,一边喊一边往外跑,生怕这贵人死在他脚边。
    牢狱中的三位至亲,均只是淡淡看着,或躺或坐,百无聊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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