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云棠模糊的视线里天旋地转,头痛得像是被踩烂的红瓤西瓜,红色的汁液是她的脑浆,黑色的硬籽是她的眼珠。
    走到今日,她不畏死,但是下场这么丑,就让人很不满意。
    毕竟活着的人看到漂亮、俊俏的面容,总是会多几分优待,想来在鬼的世界,也是一样的道理。
    她这个死法,大概要变成个丑鬼,鬼鬼看到都要嫌弃的那种。
    小侯爷能不能多烧点纸钱,她不要当一个又丑又穷的死鬼啦!!!
    他若是烧得少,就夜夜入他梦中,死死纠缠,非得敲出钱来不可!!
    当夜,大理寺卿郑更得了公主在狱中几近暴毙的消息,吓得三魂不见七魄,抖着手派人立刻去东宫传消息。
    他自个儿慌里慌张地往诏狱赶,一路上求神拜佛,可千万要保住一条性命啊!
    公主的命保不住,他们一干人等脖子上的玩意儿,也要挺不住啊!
    诏狱高耸的大门外,两列军士腰间挎刀,手举火把,远远看去,犹如一条熊熊燃烧的火龙。
    太子的轿撵刚落地,不等内侍掀帘,太子就从轿中挥开轿帘,大步走了出来。
    郑更立刻迎了上去,跪伏在地。
    黑沉沉的夜,太子一向锋利的眉眼在摇曳的火光中更显威势,高大的身形投下压迫性的阴影。
    “为何不进去。”
    郑更道:“殿下,六皇子带来陛下的口谕,任何人今日不得再出入诏狱。
    六皇子,李乾是良妃所生,资质平庸,且无外戚帮持,一向游离于权力核心。
    太子未停下脚步,掀起眼皮看了眼坐在诏狱大门前的人。
    他面容冷峻一路向前,待行到诏狱大门前,不耐烦地一挥手,命人将六皇子拉开。
    “太子殿下!”六皇子双手抓着圈椅的扶手,眼睛死死盯着他,“是要违抗皇命吗?!”
    太子长眉蹙起,薄薄的嘴唇更是抿成一条线,额角暴起青筋,心中愤怒又焦急,却还要被这等鱼虾绊住脚步。
    他猛地一抬脚,狠踹在六皇子胸口,将人踹得仰翻在地!
    “进!”
    六皇子后脑勺着地,一阵刺骨钝痛,他倒在地上,看着高高在上的太子,心中的嫉妒和耻辱如野火燃烧。
    凭什么他就是太子,就因为他从皇后的肚皮里爬出来?!
    陛下也不是嫡长子,不照样夺得皇位!
    “我看你们谁赶进!”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上刻“如朕亲临”。
    众人在火光中纷纷跪下,刀剑落地,甲胄环佩之音响彻一片。
    太子紧绷着一张脸,撩袍下跪。
    云棠在诏狱中生死未卜,倘若今日进不去这诏狱,必定要悔彻终身!
    六皇子得意地摸了摸那枚冷冰冰的金牌,慢悠悠地环视一周,最后视线落到太子身上。
    他哼笑一声,施施然重新落座那张圈椅,身子靠着椅背,矜贵地弹了弹华服上细微的褶皱,语带嘲讽。
    “太子殿下,请回吧。”
    太子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如冷厉的刀锋,一下一下欲将这蠢货整个人都片了!
    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不断翻涌的怒气,不仅是因为眼前这蠢货,更是因为陛下这无穷无尽的试探。
    他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六皇子身上,掏出袖中的圣旨,径直往他脸上一砸,用了十成的力气。
    六皇子的鼻下立时淌出两道鲜血,尖声呼痛!
    “此亦是陛下旨意,若今日她死了,这道旨意要如何颁布。”
    六皇子捂着鼻子,痛苦不堪,尚来不及看那圣旨,就被侍卫架起。
    “你以为淮王倒了,陛下会扶你当第二个淮王。”
    “你知道陛下为何只下口谕,而不是圣旨给你。”
    “因为届时本宫若要追究,你就是假传圣上口谕之人,枉你生在皇家,却如此蠢笨。”
    六皇子赤红着脸,奋力挣扎,但他一养尊处优的皇子怎么敌得过日日操练的侍卫,“我有御赐金牌在手,你们谁敢动我!!”
    太子抬步往诏狱里头走,紧绷的下颌轻抬示意郑更拿走那枚金牌。
    郑更人虽是大老粗,但官场这么多年,可比六皇子要灵光许多。
    “六皇子身体不适,拿不稳陛下金牌,臣替殿下收着。”言毕,铁掌一抓,如抓小鸡崽子般提起六皇子的后脖颈,拿下金牌,将人往侍卫手里一扔,“送六皇子回宫!”
    太子来得还算及时,云棠没能当成死鬼,在东宫昏昏沉沉三日,头依旧疼得像炸开的瓜。
    极少的清醒时刻,她都恨不得把自己敲晕过去。
    如此折磨,还不如当死鬼,穷点丑点她都认了!
    陆思明这几日也时常过来,云棠是吃了他送的东西才中毒至此,而那日的菜肴他也吃了,唯一的不同便是那一碗药。
    虽不信太子会对云棠下手,但那药是他吩咐的,他脱不开这嫌疑。
    清月在事发当晚就已被太子拘了起来,但审讯之时,太子不允任何人旁观,这让陆思明愈发怀疑太子。
    方太医医术有限,支支吾吾不敢下诊断,连夜飞鸽传书将已致仕养老的师父,前太医院院判-雷知明请了回来。
    雷知明已至耄耋之年,须发皆白,但身子骨一向健朗,又精于饮食保养,走起路来倒比那个不成器的徒弟还要稳健、轻快些。
    他落座榻边,伸出两指搭在云棠的手腕上,闭眼探脉。
    太子垂候一侧,见他睁眼,收回手,连忙伸手搀扶,姿态十分谦卑。
    “雷院判,如何。”
    两人行至外间,挥退旁人后,他瞧着殿下面若寒霜,心中不免胆怯了一瞬。
    几番斟酌后,道:“回殿下,公主脉细虚浮,偶有断裂之感,此脉象少见,老臣只在一本前朝古书上见过,那毒药名唤再生。”
    “虽名曰再生,可人是肉骨凡胎,又如何再生,不过饮鸩止渴罢了。待公主彻底醒来,从前种种皆尽忘,寿数亦有限。”
    “有限是多久。”太子压眉沉目。
    雷院判摸了摸长须,“各人体质不同,若好生保养,六载可望。”
    太子抬袖,躬身作揖,“云棠性命皆系于院判,请院判好生调理她的身体,孤在此先行谢过。”
    雷院判连连躬身,不敢受此礼、此话。
    “殿下这是折煞老臣了,臣必当竭尽全力。”
    “云棠何时能醒。”太子朝内殿的方向望去。
    “待老臣开下方子,不出三日,定然能醒。”
    太子拍了下雷院判的肩膀,以示鼓励,且面色柔和,颇为亲近和蔼的模样。
    与方才的玉面罗刹,判若两人。
    远远候在殿外的方太医伸长了脖子,盼着等着师父出来,好容易瞧见老头出来,他麻利地上前接过医箱。
    “师父,这公主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雷知明老当益壮,一掌拍在他的后脑门上,“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说完摇摇头,长吁一口气,看着旁边都快当人外爷的徒弟,心里愁得发苦。
    不成器啊。
    “我们做太医的,第一要务是能度贵人心思,其次才是医术精纯,太子是未来帝王,他心思深沉、手段非常,差事若办不好,顷刻间就是脑袋搬家。”
    “以你的医术、你的脑子,往后这东宫,不要再来,这里的富贵你攀不上。”
    这是亲师徒间才会说的话,虽然难听了些,但话糙理不糙。
    原以为他已经平安致仕,不成想还有此一劫,又看了眼旁边不成器的徒弟,大力锤了他一下。
    “哦哦,我晓得了,晓得了。”方太医连忙边走边作揖,但又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说道,“师父,听闻太子对这明华公主十分看重,为此还与陛下起了龃龉,我看着不像兄妹之情,哪有兄妹这么亲密的。”
    这三日里,他时常瞧见太子亲手为其拭汗、擦手、喂药。
    夜间公主偶会醒来,太子更是直接宿在一侧,衣不解带地日夜照料。
    若这算是兄妹之情,那他与夫人算什么?
    雷知明恨不得捂住他的嘴,抑或捂住自己的耳朵,天家之事是他们这等人能够揣测的?
    他有几个脑袋等着砍呢?
    又重重地锤向他的后脑勺,直将人锤地踉跄向前,险些摔倒。
    “啊!!师父!!”
    雷知明将药箱从他肩上夺了回来,掷地有声。
    “滚!!!”
    太子与雷知明聊过后,便回了寝殿。
    云棠已经吃过药,面色虽依旧青白,但不再浑身发颤地冒虚汗,可见此人确有几分医术在身。
    他于榻边落座,修长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碎发,又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摩挲,不时送到唇边亲吻,落下几个极轻的吻。
    如此静谧的夜晚,云棠安安静静地躺着,不会奋力挣脱他的手,亦不会说他不想听的话,更不会将他赶出寝殿,李蹊像是得了趣般,怎么看都看不够,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琼鼻。
    或许是指尖用力稍重,榻上人蛾眉微蹙,他心疼地立刻松手,又忙不迭倾身去亲了亲鼻尖。
    他能感受到她微弱但温热的气息,还带着几分清苦的药香。
    “等你醒来,就不再是明华公主,我们也不是兄妹。”
    “我们从头来过。”
    得知云棠病情缓解,陆思明火急火燎地赶到伏波堂,谁知在寝殿的落地罩外,竟听到了这话。
    观其极尽痴迷的模样,他几乎就要确定,此事是他对云棠求而不得下的疯狂之举。
    太子疯了。
    陆思明的脑海里缓缓升起这四个字。
    床榻边的太子察觉到声响,转头朝落地罩处望去,冷冷的眉眼对上陆思明那双惊疑不定的眸子。
    “何事。”口吻中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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