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

    京城的天色暗了下去,浓厚的乌云里电闪雷鸣,仿佛要将黑沉沉的天劈裂开一道道口子,如注的暴雨倾盆而下,地势低洼的,亦或是简陋的房屋都被这突然的大雨淹了个干净。
    诏狱的天牢虽不至被淹,但也是潮湿地很,墙壁和地上都湿哒哒地渗着水。
    云棠收拢衣襟,双手交握,半望着腰紧紧抱着自己取暖,这天牢的条件实在是差,不说吃喝了,晚上睡觉都没个好地儿。
    她好歹幼年时候吃过苦,尚能忍受个七八分,歪头瞧瞧隔壁、对面的牢房,那些个金尊玉贵活到这把岁数的贵人们可就遭老罪了。
    心中颇有感触。
    人啊,还是不能犯法啊。
    “你看什么!”一身怒吼。
    淮王住她隔壁左牢房,如今是体面也没有了,尊贵也没有了,穿着一身棕色囚服,脑袋上还插着几根稻草,实在是落魄。
    她隔壁右牢房住着前中书令,据说是她爹,对面住着她母亲,一家四口整整齐齐,真是半辈子都没这么团圆过了。
    “看你咋了。”
    云棠在这住了十来天,胆子一天比一天肥,从前都不敢对着那三人呛声,如今是一句都不让,想说什么说什么。
    淮王忍她很久了,本来待在这破地方就浑身难受,当下被点了怒火,冲了过来,抓着牢房的柱子疯狂晃动及怒吼。
    “你别以为太子还会救你,他从找你回来开始就是在利用你,如今用完了,早就抛到脑后了!”
    这些话她听了很多遍,耳朵都听出茧子,刚开始还会心潮波动,如今早已如老僧入定、波澜不惊,她转头对右手边的老头道。
    “老头儿,你儿子又发疯了!”
    “我不是他儿子!!!”淮王简直要气疯了,“是太子陷害我!!”
    云棠拿起一根稍微干些的稻草,开始编小蜻蜓,“哎呀,胎记都一模一样,血液也相融,怎么不算父子呢?”
    说到此处,她略略停顿,道:“崔尚书为了他的私生子,连命都拼没了,老头儿你平白得了个儿子,怎么看着不大高兴,等斩立决圣旨下来,黄泉路上父子携手还能有个伴儿,平常人谁有这福气?”
    沈用晦刚硬的面容出现层层裂缝,纵横官场数十年,没想到竟在这样一条阴沟里翻船!
    还要日日受这等言语嘲讽!
    “本官劝公主一句,莫要太得意,黄泉路上,也有你一个。”
    云棠编好一只小蜻蜓,和之前编得放成一排,跟站军姿似地,整整齐齐。
    她一只一只数过去,咦?怎么少了一只?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是第十日了,应当有十只才对,扒开稻草找了一番,没找到。
    大约是自己糊涂了,又挑了根合适的稻草编起来,嘴里还闲闲地道。
    “我不是公主,你也该自称罪臣,而非本官。”
    她撩起眼皮看了眼对面一直闭目养神的母亲,嘲讽地笑了下。
    “我烂命一条,死过不知道多少回了,这次能得几位至亲一同上路,不算我亏。”
    那日京湖之上,画舫行至湖中心,周围忽地冒出来无数死士,或持剑近搏,或搭弓射箭,画舫上的侍卫拼死护卫,鲜红的血液染红了画舫四周的水域。
    眼见抵挡不住,她挣脱了小侯爷,跑出画舫吸引火力,跳入京湖之中,箭矢又如雨般射向湖面。
    岂料湖下竟也埋伏着刺客,她自恃的好水性,也不过堪堪躲过几人,万幸张厉带救兵来到,将她护在身后,一路厮杀,逃出生天。
    平安上岸后,张厉并未强行带她回宫,只是掏出一封信函。
    “公主,殿下今日在太初殿弹劾崔尚书与中书令,若成功,便是赤族之罪,殿下让属下问一句,这个人你要不要救。”
    云棠接过信函,打开一看,竟然是华姐姐的生辰八字。
    “殿下说了,我朝律法外嫁女不在本家赤族之列,只要您将这名帖送进宗人府,中书令长女可免于此灾祸。”
    身上湿透的衣裙不断坠着她,湖风一吹,那张薄薄的纸随风上下翻飞,她用力捏着,险些捏断下来一个角。
    天下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这是在拿华姐姐的命,小侯爷的姻缘在威胁她。
    他要她回去,不是张厉绑着她回去,而是心甘情愿地回去。
    云棠远眺湖心中的画舫,好似能看到两人相依的身影。
    心中一阵叹息。
    当日小侯爷拼死带她逃出蓬莱殿,这条命、这份恩得还。
    但那般日日提心吊胆的日子她实在不想过了,是故送完名帖,她一进宫就直奔太初殿而去。
    宁愿成为太子手上的一柄利刃,她也不愿成为他豢养的金丝雀。
    如今落到这诏狱,虽然住起来着实不舒服,但她一不舒服,就会说些话刺激刺激左邻右舍,这日子也算有几分趣味。
    只是不知,为何十余天过去了,这判决的圣旨怎么还未下。
    当日陛下龙颜大怒,恨不得亲自拔了悬挂于右侧的尚方宝剑,一剑戳死他们这伙乱臣贼子,按理说这圣旨应当早早就下来了。
    圣旨迟迟未下,是因为太子爷在从中与陛下博弈。
    陛下看重天家颜面,不欲将此丑事外露,欲让淮王即刻之藩,贵妃陪同,至于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就都在情理之中了。
    而中书令的罪名也很好办,难的是李云棠这个公主。
    按理说,只是一个公主而已,也无甚难办的,宫中那么多个公主,多一个少一个并无人在意。
    只是太子咬着不放。
    非要给人去了玉碟,去了李姓,昭告天下此女并非皇室血脉。
    父子君臣博弈到今日,一应新任中书令、户部尚书的人选都已落定,然而明华公主的判决依旧悬而未决。
    “太子,朕的颜面便是整个李氏的颜面,若放了云棠,朕、你又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太子一身红袍,腰间环玉带,长身玉立于太初殿中。
    “陛下,此错已经铸成,朝臣百官惶恐,惟愿此事能早早落定,安定朝纲。”
    “杀了她,李氏的颜面依旧无法挽回,不若昭告天下,当初是错认公主,如今查明,自当归还其来处。”
    如此光风霁月的言辞,听上去掐不出一点错处,他若不允,好似还是他有意让百官惶恐,朝纲震荡。
    “朕听到些传闻,你与她过从甚密,同进同出,不似一般兄妹。”
    “若真是如此,朕定不能放过此人,你是朕最看重的太子,若因此背上□□的罪名,朕与你都没有颜面进太庙!”
    太子似铁了心与陛下抗争到底,“她是不是公主,有没有□□的罪名,陛下心中清楚,儿臣心中也清楚。”
    “民心如水,流言如虎,是不是又有何异。”
    太子抬眼,黑白分明的眸子清凌凌地望着王座上的人,两人彼此心中都明白,什么百官惶恐,什么□□罪名,什么流言,对陛下来说都不重要。
    他怕的是太子日后会拿着这个人证、这个把柄、这个丑闻要挟于他。
    君臣父子相疑至此,太子心中难免失望。
    “陛下修道,对国师信任有加,儿臣前日前往玄天观拜会国师,他给了儿臣一枚药。”
    太子从袖中拿出一只黄花梨木的小锦盒,内里铺就软面杭绸,正中间放着一颗浑圆的棕色药丸。
    “国师经年炼丹技艺,言此丹药能使人忘却前尘,若云棠没了这段记忆,陛下自然无后顾之忧。”
    陛下的神色沉了下去,带着审视的眸光冷冷地看着殿中的太子。
    这药先帝曾经在一个桀骜的宫妃身上用过,后来先帝如愿得到她的柔情,只是宫妃因此身虚体弱,留下一稚子后就撒手人寰,此后,这药便成了宫廷禁药。
    太子眼尾似掩着几分嘲讽,“陛下就算不信儿臣,也当信此药。”
    太子从太初殿出,手里握着一卷明黄色圣旨。
    候在外头等着的小侯爷立马迎上去,瞧着那一卷明黄绣龙的圣旨,再瞧着太子冷冰冰的脸。
    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陛下还是不肯松口?”
    太子撑着青色罗伞,抬步走入雨幕中,一袭红衣在行进间摆动,远远观去犹如一道在瓢泼大雨中燃烧的火焰。
    恰如他在本已沉疴的朝堂之上掀起的燎原大火,中书令与户部尚书相继下台,连带着起底一众蠹虫贪官,有才有能之辈、实心用事之人简拔而出,一颗颗拳拳之心,愿为江山社稷、万千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待回到东宫,太子才将圣旨扔给小侯爷看。
    “成了!”小侯爷喜上眉梢,“你是怎么说服陛下的?那颗丹药真有那功效?”
    太子将那锦盒随手扔于书案上,“咚”地一声,隐隐泛着火气。
    “国师炼丹技艺再精巧,也无此能耐,这不过是一颗普通进补丹药。”
    啊?
    太子爷胆子也这么大?欺君大罪也张口就来了?
    小侯爷摸了摸鼻子,他们兄妹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是兄妹,胜似兄妹。
    当日云棠不顾张厉的阻挡,执意进了太初殿,气得太子恨不得将人绑了打一顿。
    连着这十来日,他夙兴夜寐地筹谋,总算给她淌出一条生路来。
    “万一陛下取垂问国师,这不就露馅了。”
    “陛下御体已呈日薄西山之相,国师知道轻重。”太子掐了掐眉心,身心疲惫,不欲多言,眸光懒懒地落在书案右手边的一只草编蜻蜓上。
    小侯爷跟着提心吊胆了这些天,现下松泛下来,难免起了好奇之心。
    他慢慢挪到书案边,舔了舔后槽牙,问道:“这,淮王真是沈用晦的儿子啊?陛下头顶两顶绿帽子?”
    太子对此事亦不欲多言,也没精力搭理这等八卦之徒,挥手想将人赶走,“你去诏狱瞧过没有,她如今怎样?”
    “她啊,日日欺负这个、讥损那个,活蹦乱跳的,过得比咱俩要自在畅意,你说她怎么就这么没有心肺,她就那么相信你一定能把她搭救出来?”
    太子无声冷笑,凛冽的眸色中掺杂着几分疯劲,伸手将那只草编蜻蜓抓在手中,狠狠蹂躏、磋磨。
    她不是没有心肺,是太有心肺,一点亏都不愿吃。
    他刚拿沈栩华的命要挟她,她就立刻拿自己的命要挟他,真真是有仇当场就报。
    也真真一点不爱惜她自己的性命。
    小侯爷见他的脸愈来愈黑,堪比外头的压城黑云,不敢再触他的霉头,腿儿着溜达出去。
    瞧着太子这模样,云棠虽有命从诏狱出来,但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听清月讲,太子单独辟了个院子,里头一应摆设十分精致,但外头日日有人严防死守,俨然一副要将人困禁东宫的架势。
    小侯爷“啧”了一声,从前还有宗教礼法压着,太子爷还有所克制,如今一应限制都剥离开去,这东宫想必比那诏狱还要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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