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2章

    夜色中。
    一头银丝的老妇端坐在高耸的建筑物层顶,她手中捏着一个小小的、星点状的东西,而面前躺着一个浑身缠着漆黑符箓的、不知男女的躯壳,脸部也被蒙的严严实实。
    唯有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证明着这或许是个人。
    她口中低喃,将那颗胶囊塞到了平躺的躯壳口中,接着在转瞬间,躯壳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神志一般,从地上慢慢起身,睁开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如月色般冷寂的、漆黑色泽的双眼,犹似夜神。
    尾神婆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个“作品”,道:“御手洗,你终于醒了。”
    御手洗栀,她逝去的女儿,曾经也是一名“特一级咒术师”,隶属于禅院家。十一年前叛逃离开了咒术总监会,无人知其行踪。只有她这个母亲知道,她的女儿御手洗早已死去,只给她留下了一个独孙。
    而现在,借由这具躯壳,她死去的女儿得以重返人间。
    在得到“五条悟已被封印”的信号之后,一切罪孽将从此刻开始。
    御手洗双目空茫,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她的脑海中唯有一句话:
    “此身归来。”
    这具身体,对她有着强烈的排斥感,不止是肉/体,就连手中的武器都难以掌握。 ?
    她慢半拍地低下头,手中凝聚出一把银蓝色的长弓,咒力缩聚在手上,正在逐渐充能。
    奇怪?
    这是什么?
    潜意识里,她不该拥有这种能力。
    但行动上却条件反射地拉弓。
    像是一具身体里住了两个人一样。
    ……
    好快。
    风像呜咽一样滑过耳边,她的身体以不属于自己的速度飞奔,快到了一个近乎恐怖的程度,她在数座大楼顶部来回穿梭,脚步不停。
    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她还活着吗?
    她在干什么?
    这里又是哪里?
    御手洗……
    御手洗是谁?
    突然,她停下脚步。
    她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好怀念。
    银白的发丝,手中捏着一个小型的喇叭,站在楼顶,嘴巴里大声呵斥着什么。
    这股声波传来的力量催动着数不胜数的普通民众离开这片区域,接着……
    他的背后袭来一道血红色的光芒,肃杀之气传来,一个空间一般的帷幔飞速展开,正朝着那个站在高空的少年袭去。
    御手洗歪头看着,根据她的判断,如果在这道空间来临之前少年没能及时躲避,他将会失去手臂。
    御手洗呆滞地思索着。
    她不该救人。
    她的使命是……屠戮……
    但,失去手臂……似乎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吧?
    于是,御手洗拉开长弓,咒力凝结的银蓝色箭尾拖着绚丽的巨龙,高声嘶鸣咆哮着朝少年疾驰而去。
    狗卷转头,眼前是一道血色与月蓝胶合而成的光影,瞳孔骤然放大的下一秒,他整个人被那根咒力汇聚成的箭裹挟着倒飞了出去,直直被扔出去几个街区之远。
    烟尘散尽。
    身上倒是不怎么痛,全要感谢咒术师天然的强悍体质,他咳嗽了两声念叨了一句“木鱼花”之后,呆滞地看着天边撑开的血红色空间。
    那是!
    “领域展开——伏魔御厨子。”
    他猛地朝那个方向跑去,但一切都已来不及。
    远处高挑纤瘦的身影站在高耸的楼顶,月光照耀着她的身形,整个人被漆黑的符箓包裹着,手中握着一把长弓,唯有一头长发在莹亮的月光下飘然,身姿绰约,在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谁?
    狗卷呆在原地。
    救了他吗?
    “狗卷前辈?”后辈钉崎野蔷薇诧异地看着闯进她的战场之后却在发呆的狗卷,冲他挥了挥手中的钉子。
    狗卷回神,野蔷薇身后是数以群计的改造人,他沉下脸色,低声道:“不许动!”
    反噬吐血,但并不严重。
    他咽下喉间那口腥气,朝着后辈点头。
    等到御手洗再度返回醒来的天台时,上面只剩下了唤醒她的老妇尸体,周围一片喷射状的血迹。
    啊,死了……
    那,她怎么办?
    潜意识里,她觉得自己早已死了。但奇怪的是,身体却还活着,而且活性相当高。身体里有着一股奇怪的咒力,并不属于这具身体,似乎属于一个其他的人。
    那个人……
    叫什么名字来着?
    一点都不记得了。
    血迹一直延伸到了天台边缘,她往下看,下面站着的,是一个并不认识的粉发少年,脸上拓着奇异的咒纹,正在拍手狂笑。
    抬头望去,一轮巨大的火球像是陨星一般,裹挟着因高温而恐怖的热度,仿佛下一秒就要坠落。这样巨大的杀伤力,落下来的那一刻都会死吧……
    御手洗歪头看着下面的人们,脸上面无表情。
    明明很害怕,却都停在原地。
    为什么?
    粉发少年高声猖狂大笑,倒数着“3、2、1”。
    啊,原来是在玩游戏吗?
    那么……
    玩弄生命的人,要付出同等重要的代价才行。
    手中长弓变换,像是条件反射一样,莫名抽长成了一把太刀,刀根刻着“胧水”二字,刀鞘呈现鲜明的血红色,柔韧的刀身上用咒纹刻画着一条银蓝色的线条龙身。
    这不是真实的刀。
    而是用咒力凝聚的刀。
    这是她的术式吗?
    构建术式。
    不,这不属于她。
    脑海中混乱一片。
    但是很熟悉的感觉。
    她从高处闭眼坠落,风声在耳边呼啸,口中轻声道:“胧水。”
    接着下一秒,头顶苍穹巨响,咒龙化作烟尘般疾驰,日下部与胖达忍不住抬头,那是——苍龙绝顶。
    远比火球日轮要大得多的巨龙从地平线上腾飞而起,将火球全部吞吃干净,骤然间炽热和灼烧的感觉全都消失,取而代之的——
    是浓厚到让人感到怵然发麻的窥视感。
    没有感受到任何熟悉的气息,这个人身上,是可怕的震慑力。
    巨龙于天际睁开双眼,那是一双灿金色的、无与伦比的兔眸,其中蕴含万千烟芒旭色。
    那头巨龙身上,站着一个人影。
    风姿绰绰,长发随风摆动,浑身裹着漆黑的符箓绷带,除了那双月神般的漆黑色双眸之外,并无其他。
    她手握太刀,居高临下。
    接着轻启唇瓣,他们听到她说:“结束了。”
    结束了。
    咒龙远比高楼庞大,直着身子凝视着地面上的人类,以及那个——
    一切的罪魁祸首。
    樱发的男人。
    两面宿傩在那股力量中,察觉到了熟悉的气味。但不等他再次思索,体内的“契阔”达到了极限,少年的意志挣扎着回到了体内。
    众人清醒,一切都仿佛从未发生。
    夜的月光被吸取干净,等到旭日来临之时,“五条悟被封印”一事已成定局。
    日下部叼着棒棒糖走进高专医务室,看着躺在上面休息的七海建人和伏黑惠,以及蹲在一旁等待的高专学生们,抱臂靠在了门上,呆呆地思索着今后的出路。
    他一向懒散。
    即便被那位最强的五条悟称赞是一级咒术师中的最强者,他也不曾动摇半分。
    对他来说,工作啊、咒术师啊,全部都是无用的东西。
    但此刻,他也不得不感到迷茫。
    狗卷棘从一旁站起来,困顿地揉了揉眼睛,靠在了同期胖达柔软的毛发里。他们都在等待,等待一个结局。
    家入硝子一脸严肃地走进医务室,看着房间里这些人愁眉苦脸的样子,随手拆开一包烟叼起一根,大步跨进靠椅里不耐烦道:“能不能别在我的地盘露出这副表情,看着就烦。”
    她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浅白色的烟,淡淡道:“虎杖呢?”
    胖达蔫蔫道:“没回来,估计也回不来了。”
    经由变故之后,总监会下达了最后通报,一长串文件一封封发下来。
    总结下来就是——
    高专暂时全员封锁。
    这对大家来说无异于是打击。在这种节骨眼上,咒灵恶行,他们不但无法执行任务,还要听从总监会的命令乖乖待在学校里?
    简直荒谬。
    “哼”家入硝子翘起二郎腿,虽然不满但还是安慰道:“安心吧,五条那家伙不会这么妥协的……虽然不想这么说,但那个人渣勉强还算得上靠谱。”
    野蔷薇站起来星星眼道:“难道说!五条老师有后手??”
    家入尴尬地咳嗽一声,“咳,这我就不知道了……”
    “哎……”学生们好不容易调动起来的情绪顿时垮了下去。
    家入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咬着棒棒糖的日下部,踹了他一脚,“喂,你就没有什么见解吗?”
    日下部烦躁地挠头,“谁知道啊?五条……前辈,姑且称呼他为前辈吧。他只和我说,让我不要担心,有人会处理。但说到底这人是谁啊?”
    狗卷乖巧举手,他在和改造人的缠斗中受了点伤,但还好不致命,只是这段时间不能动用咒言了,只能沉默着打字给在场各位看——
    【日下部老师和胖达说的那个人是谁?】
    接着他又收回手机,在上面打下一句话:
    【似乎是我们这方的,可以考虑拉拢吗?因为她好像也救了我……】
    那个实力超级强悍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
    只是轻轻巧巧地留下了一句话,就彻底了无踪迹的家伙。
    他/她到底是谁?
    胖达思考着:“那种级别的咒术师,不可能在咒术界没有名号吧?”
    真希沉默许久才开口:“也有可能是诅咒师。”
    他们已经遇到太多了,不是吗?
    “唉……说到底,还是没有任何转机吗?”胖达失落地低下头。
    他不想要像犯人一样被关在高专里,但一切都不是一句“他不想”就能解决的事情。
    医务室内众人沉默,气氛凝滞到了恐怖的地步。
    接着,一声轻巧的“叩叩”声传来,门口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大家,我回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门口站着一个熟悉而清瘦的身影,头发被随意地撩起半边,露出洁白清晰的额头。秀气的脸上是疲惫和冷漠,眼下的黑眼圈似乎又加重了,眼底又深又晦暗。
    身上依旧穿着那身白色的高专制服,上面浸染着风尘仆仆的血色,下半身是黑色工装裤加靴子,鞋边有些尘泥,显然是在南非摸爬滚打着赶回了国。相比之前,这身制服更代表着“恐怖危险分子”的意味。
    出国将近两年,他的变化实在太大了。整个人从稚嫩单纯的少年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最强之下第一人”,只是轻松地站在那里,身上的压迫感都让人无法忽视。
    他背着两把太刀,一把刀鞘是灰扑扑的暗红色,另一把是深蓝色。
    微微扯起嘴角,露出他们熟悉的笑容,在这一刻看起来显得那么令人安心。
    “原来是你啊……”家入硝子松了口气,“五条那家伙说的什么……底牌,就是你吗?”
    “乙骨忧太。”
    特级咒术师乙骨忧太,正是高专和五条悟等待许久的——
    底牌。
    乙骨失笑,“是五条老师说的吗?”
    他似乎变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游刃有余地攀谈着。
    日下部激动地拔出嘴里的棒棒糖,看起来快要哭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想要拉住他的手,却被他轻松避开。
    “不好意思老师,来的路上出了点事,手上不干净。”他礼貌地点头,日下部注意到到他手掌上、袖口上以及半边的裤腿上全部都是鲜红的血迹。
    日下部顾不得这些,立马将发生的事情统统说了个遍,却看到眼前的少年紧蹙着眉头,困扰道:“原来这就是五条老师说的……突发情况吗?”
    还真是任性呢,五条老师。
    他罕见地叹了口气,“稍微有点困扰了啊。”
    家入闻言,嘴里的烟都顾不上抽了,立马激动道:“五条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她猛地将还烧着火光的烟攥在手里,咬牙切齿道:“那个该千刀万剐的人渣!别总是给人添麻烦啊!”
    乙骨耸肩,脸上的表情平静到了诡异的状态,“嘛,谁知道呢?总之老师应该不会有事,大家放心吧。”
    他的视线移到了医务室的另一边,那里站着他的三位期期艾艾的同期们。
    那件事情之后,他几乎没和同期们好好交谈过任何事情。即便在群组里依然会聊天,但也都是一方胆战心惊一方无波无澜,更别提这样面对面了。
    乙骨恍惚了一瞬,接着柔和了眉眼,眼神扫过三位同期,仿佛依旧是那个一年期时稚嫩的少年一样:“真希、棘、胖达,好久不见。”
    狗卷说不了话,只能对着他比了个“V”的手型,真希眼眶微红,但也只是点点头。胖达冲过来哭得稀里哗啦,特级咒术师的力道完全可以将他整只熊猫接住,同期四人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交流着,仿若昨天。
    “唉……”家入硝子靠在座椅靠背上,怅然地看着眼前拥簇起来的四人。
    毁掉少年们青春的家伙,还真是有够可恨的。
    她恍惚间想起了另一个女孩,那个同为二年级却早早失去性命的少女。如果她还活着,应该也会同样站在这里吧?
    这群马上升上三年级,即将成为靠谱成年人的少年,只有她一个人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初春。
    “那个……虽然不想打扰到前辈们,但是我也回来了哦?”门口又传来一个小小声的声音,粉头发的少年从医务室门后冒了出来,他的身后是一脸无奈的吉野顺平。
    吉野冲着几位前辈点点头,他拎着虎杖的衣领,毫不留情地数落着:“这家伙在门口鬼鬼祟祟的,正好我看到了,就把他拉进来了。”
    他并没有参与事变,只是依照指令留守高专。
    虎杖顿时大声遮掩道:“顺平!这怎么能叫鬼鬼祟祟呢!我明明是光明正大进来的好吧?”
    虽然是被乙骨前辈以被通缉者的身份拎回来的……
    家入硝子冲吉野顺平竖起大拇指,“呦顺平,帮大忙了,来得正好,不如我们就在这里把虎杖宰了吧。”
    钉崎野蔷薇拿着钉锤在旁边阴恻恻道:“是啊是啊,就让我一点红来结束虎杖君悲哀的一生吧!”
    虎杖“噫”了一声,急忙跳到乙骨身后,拉着他的袖子大声求救:“救命啊乙骨前辈!”
    ——就算是死,也绝对不想死在野蔷薇手里啊,超痛的。
    “喂,你什么时候和人家那么要好了?”野蔷薇不满地叉着腰,有点畏惧乙骨。
    她倒是和二年期的前辈们相处得不错,但对这位只知姓名未见其人的乙骨忧太前辈也是恐惧来得多。毕竟他可是高专学生中唯一的特级,还是在入学那一年就评定的。
    而且传闻中,他是咒术界的大魔王,名声臭的和五条悟不相上下的那种。什么拳打总监会、脚踢诅咒师,恐怖起来会用特级咒灵把你一口口吃掉。
    就光看他这一脸肾/虚的面相,看着也不像个好人啊。
    乙骨纵容地拉开学弟的手,温和道:“你好,钉崎同学,我听五条老师谈到过你,是很有天赋的咒术师呢,很高兴见到你。”
    野蔷薇顿时升华了。
    听听,听听,这才是特级咒术师该有的情商。
    她猛地往前一大步,抓着乙骨的手,犹如多年未见的故人一般,上下不停地摇晃着。
    “你好你好,乙骨前辈,很高兴认识你!”
    “哇好恶心,豆芽菜你这副样子让我生理不适了。”真希搭上乙骨的肩膀,打了个寒战道。
    野蔷薇闻言好奇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胖达凑上来,脸上多了丝笑容,指着乙骨道:“别看忧太现在这副样子,以前可是非常胆小的,刚见面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完整呢。”
    他随意指着站在角落里和家入硝子攀谈的吉野顺平,道:“和小顺平差不多吧。”
    “哎?”野蔷薇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真的假的?”她求知地望向乙骨,却被乙骨脸上的表情镇住了。
    那是种什么样的表情呢?
    野蔷薇当时无法形容。
    直到之后,她镇定下来之后才发现,那是一种嫉妒,强烈的、恐怖的嫉妒。
    那个被她的同期两个少年称为“最靠谱的乙骨前辈”的男人,明明拥有着强大的力量,却用那种带着嫉妒的视线望着角落里的吉野顺平,在那一刻他努力压抑在内心里的痛苦和无力仅仅爆发了不到一秒,接着被他全盘吞了回去。
    继续温和而扭曲地笑。
    嫉妒什么呢?
    嫉妒他自己已经面目全非,而另一个和他的曾经一模一样的少年却仍旧赤诚,甚至他放在心里的少女曾经将他比作自己……
    乙骨收回视线,看着眼底有惊愕的少女,道:“真的。”
    真的。
    我也曾那样赤诚。
    我也曾那样胆怯。
    我曾将这份软弱赠给了世上我最爱慕的少女,但少女却为了保护我的软弱而离去。
    所以,我不再软弱了。
    乙骨忧太这个人,因此而变得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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