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1章

    那一天,对他而言到底是什么?
    是铺天盖地的灾难。
    菊川仕后来回想起来的时候,脑海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近乎空白的恐惧。
    全都死了。
    他驱车急忙回到菊川本家的时候,所见之处皆是刺目的猩红。
    社长菊川扉倒在血泊中,旁边躺着的是已经尸首碎裂的菊川夫人,更远更远的地方,是数不尽的菊川家子弟们的尸体。
    他踉跄着走过去,脚尖碰到温热的血,痴呆低头,露出来的是菊川善的脸。
    这是个趾高气昂的孩子,他不爱剑道成日玩乐,但他没有逃。手中握着一把太刀,连握刀的姿势都是错的,但是他的脚尖始终没有朝着门口迈开一步。
    血是热的。
    多讽刺。
    只要早来一点,早来一点点,就能阻止这一切。
    菊川仕崩溃地跪坐在地上,这里是无数的他的族人的尸体。而外面,他的大小姐为了这迂腐的世界献出了一切,连一具完好的身体都没能留下来。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总监会曾经承诺过,会给予菊川社一定的咒术技术保护手段,但这个手段只是让他第一时间得知了噩耗而已。
    他救不下任何人。
    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普通人的生命是首先牺牲的东西。而他,身体里只有微薄的咒力,靠着这个成为了乙骨忧太的辅助监督。
    但也只有这样了。
    也正因为这样,他躲过一劫。
    但这对他来说无疑是慢性死亡。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菊川仕木木转头,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年脸颊上染着血,眼中糅杂了令人心惊的绝望与怨恨。他抬头去看菊川社门口那块高高的牌匾,嘶哑着嗓子道:“践踏他人生命的人,必须付出与这些珍贵性命同等重要的东西。”
    乙骨忧太走到他身边,像是喃喃,又像是嘱咐:“我下月会离开东京,在此之间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找我。之后有什么突发情况,及时和禅院硫衣沟通。”
    禅院硫衣,咒术总监会档案部门的主管,也是菊川和乃为他们撬动的、第一块覆灭的地基。
    那天之后,菊川社的重建提上了日程。
    菊川家并非只有这一脉,除了菊川扉领导的本家,也有不少分家流落在各个不同的地区,相互之间联系还算紧密。
    菊川仕被赶鸭子上架成为了新的社长,和光杆司令差不多,好在道馆的经营还在可控范围内。
    菊川仕还与那位传闻中的“最强”五条悟先生见了一面,之后他推翻了伊地知先生在他脑海中留下的“不靠谱”五条先生的印象。因为那明明就是个相当稳重的先生,帅气高贵,脸色严肃而沉静,眼眸中的哀伤不似作伪。
    菊川仕突然想了起来,那位曾经籍籍无名的菊川夫人,出身自五条家。
    啊,原来这是——同样失去族人的沉痛。
    他变得很忙。
    乙骨比他更忙。
    他不仅要忙着办出国的手续,手中的任务单也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放得和缓,反而愈演愈烈,仿佛要把他这个特级的价值压榨到最后一刻一样。
    他在短短半个月时间内接下了高专多半的任务,接着在遥远的北海道找到了属于菊川和乃的踪迹。
    应该说,那不叫踪迹,仅仅是一丝属于她的咒力痕迹而已。
    可能是还活着的她,也可能是那个背后的操纵者刻意留下的诱饵。但无论如何,乙骨还是执着地去了。
    他的确找到了。
    不过不是人,而是一只尚且不能言语的特级咒胎,涌动着恐怖的力量。乙骨突然反应过来,这只咒胎的力量与大守天豢养的那只如出一辙。
    陀艮。
    在这只未成型的咒胎身旁的,是全身布满奇怪枝丫的另一特级咒灵——花御。
    乙骨费了点力气。
    当菊川仕再次看到他的时候,他满身脏污地拎着两个咒灵的头颅走出了现场,浑身死寂。
    在他斩首两只特级咒灵之时,菊川和乃的咒力波动彻底消散了。
    名为花御的咒灵在死之前,仅仅只是承认,那位少女早就死亡。其他的,它不愿多说。
    乙骨听到那缥缈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你们阻止不了他的,他是新社会的主宰。菊川和乃,是新社会来临前的障碍,我们必须清除。”
    至于尸体,花御干巴巴地告诉他,早就被毁掉了。
    少女的身体在失控之后变成了吞噬一切的强大武器,对于它们咒灵而言是天生的敌人,是决不能存在的东西。
    乙骨面无表情,只觉得漠然。
    新社会?
    从未听过如此荒谬的字眼。
    他将菊川和乃奉为信仰,而他心中珍宝一样的少女,却被它们这群咒灵当做垃圾一样,随意处置掉了。
    实在是,不可原谅,也无法忍受。
    他站在原地回想着花御的话语,咒力暴涨到近乎癫狂。
    麻木。
    疯狂之后是无尽的麻木。
    他锲而不舍地追寻着那一抹几乎消湮的咒力波动,在任何一处荒野、在任何一处山林,但再也没有了。
    就像菊川和乃这个人一样,消失殆尽。
    直到他外派任务的期限来临,五条悟对他说:“先离开吧。”
    先离开这片土地。
    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那只藏在背后的老鼠现出原形。
    禅院硫衣掌控了档案部,五条家也做好了随时追随家主的准备,夜蛾和高专严阵以待,从不停歇地追查着特级咒灵的踪迹。
    而乙骨忧太,在这其中起到关键性作用的家伙,现在还不能去死。
    乙骨忧太最后去看了一眼重新翻修的菊川社,在菊川夫妇的墓碑前放下最后一束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像是他悄无声息地进入咒术界一样。
    从那天起,乙骨忧太仿佛查无此人。
    在走之前,他还参与了一些菊川社的部分经营。很多菊川仕处理不来的事情,乙骨就搬出自己的身份帮他开后门。
    一个咒术界特级咒术师的身份能拿到的便利,是菊川仕无法想象的。
    也因此,菊川仕对这个人的感触变得复杂起来。
    起初他觉得乙骨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后来又逐渐在相处中发现他实力的强大,但那时这些印象并没有落到实处。
    等到他真正地成为乙骨的专属辅助监督时,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个还没成年的少年身上到底背负了多么重的担子。
    而这些东西,在他的大小姐身上也同样存在。
    菊川仕与菊川和乃的关系并不算亲近,他们曾在幼时算是玩伴,但之后的菊川仕进修了金融系,甚至后来出国留学。等到回国之后,发现菊川社也物是人非。
    曾经细腻可爱的大小姐变得冷漠独立,他时常想和她聊聊,但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即便想要以哥哥的身份自居,也已经过了太久太久。
    直到她选择踏入咒术界的那一天,他站在本家的训练场里,看到了那个名为“菊川扉”的父亲脸上的骄傲。
    原来他并非那么冷漠,原来他也深深地为自己的女儿感到骄傲,原来他也能露出那么柔软的表情。
    所以,后来菊川夫人问他愿不愿意去总监会任职时,为了成为大小姐的助力,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以为那将会是光明的未来,却没想到前路一片黑暗,连偶有的几盏晦暗夜灯,也被前人毫不留情地掐灭。
    夜晚的星空下,他抬头望着少有任性的乙骨盘腿坐在树杈上,握着手机想要给大小姐拍一张好看的夜空时,菊川仕有些零落地轻声问道:“为什么会选择这里呢?”
    为什么会选择这里呢?
    他也同样想问问那个离去的大小姐。
    这里好痛苦,好不堪,他们这些年轻的孩子受着数不尽的伤,为了保护那些未知的人们,就连一份光明正大的荣誉都无法得到。
    乙骨握着手机拍照,眼睛也不眨地道:“这是我唯一的价值。”
    唯一的。
    价值。
    怎么会这么想呢?
    菊川仕心中一阵抽紧。
    但,是不是那个强装冷漠的大小姐心里,也是如此破碎呢?
    因为拥有力量,所以必须用来守护那些没有力量的人,世间哪有这么好的道理?
    如果这就是咒术界的规则,那岂不是人人都是毫无私心的笨蛋了?
    所以这些咒术师,全都是笨蛋。
    这些纯洁的孩子,更是笨蛋。
    明明远远逃开就好的,明明无视就好的,但是他们还是选择挺身而出。
    这不是笨蛋是什么?
    是啊,那些菊川社里的家伙,不也是笨蛋吗?
    但就是这些咒术界里的笨蛋,守护了好多人;这些菊川社里的笨蛋,即便死亡也要拖住他们的脚步,不让诅咒师的杀戮蔓延;而那个名为菊川和乃的笨蛋,拼着自己的性命和诅咒师共赴生死,最后还给他们留下了宝贵至极的线索。
    无药可救了。
    就连他自己,也变成了笨蛋。
    傻傻地抱着一个莫须有的期盼,跟随着五条悟、跟随着乙骨忧太,想要从底层覆灭这个腐朽的咒术界。
    做得到吗?
    他不知道。
    但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家,没有族人,没有大小姐,所以他一往无前了。
    菊川仕站在晨光下,远远地望着仙台的方向,阳光透过指尖散落在脸上,是温暖的触感。
    希望,大小姐下次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浴火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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