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那天之后,和乃的任务也被暂停。
    周五时,高专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他和伊地知先生穿着同样的制服,脸上挂着不苟言笑的表情。他高傲地走进夜蛾校长的办公室,然后被脸色不善的夜蛾请了出来。
    正好迎面碰上了要向夜蛾校长交报告的和乃。她的伤势已经痊愈,但是胧水内过量损耗的咒力只能靠乙骨来弥补。好在乙骨最近被彻底封闭在学校,多余的咒力完全可以填补这份空缺。
    于是那把名为胧水的太刀,长时间放在了乙骨的身边。偶尔和乃借给他拿去训练,居然也用的还算不错。虽然尺寸相比正常太刀要大一些,但放在乙骨的手上刚刚好,也弥补了他技术不精的缺点。
    只是奇怪的是,即使乙骨被封锁,和乃也很少能见到他。他像是报了什么暑假突击班一样,空闲的时间不是在操场锻炼就是在和五条悟训练体术,只有每天的早午饭时间能在食堂看到他一身伤痕疲惫不堪的身影。
    和乃很多次想拉着他去找家入老师治疗,都被五条悟拦住了。最强的白毛老师用那种近乎残酷的语气道:“这点小伤没必要浪费硝子的治疗吧?”
    和乃和真希对练的时候抱怨了一嘴五条悟的冷漠,真希反而表情复杂地看着一旁似乎要拼上命的乙骨忧太,勉勉强强地反驳了一句:“那家伙,可是在拼命追上你呢,你需要做的只是不停前进就好了。”
    和乃闻言怔了怔,之后果然没再对乙骨的训练多说什么。
    她回忆到此,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刺骨的目光,那目光带着冰冷的打量,正是来自于身前的这位穿着制服的男人。
    男人大步流星走过来,颐气指使地掏出口袋中的证件,上面写着:
    咒术总监会,代行管理,柴田代人。
    即使是腐朽的咒术总监会,也是有自己的分工和明确的上下级关系的。而这个所谓的代行管理,大致就是小部门的总管,和乃猜测和伊地知的工作性质差不多。
    男人高傲地开口:“针对你两天前的调查任务,兹事重大,情节非常严重,咒术总监会特召你前往总部参加事后商讨会。”
    和乃知道这件事,她此次来提交报告也是因为这个。真人的心智近似于人,该说它或许就是人类中诞生的咒灵。
    在神奈川县时,它谨慎地只转换了几个人类,导致窗的情报没能及时检测到它的存在。而和乃杀掉的那些改造人,在整个霓虹的失踪人口名单上。
    要一时宣布如此庞大数目人员的伤亡,并非小事。即便是咒术总监会,也要想一个合理的理由去安抚普通民众。
    和乃眯了眯眼,看着眼前这份证件,冷淡开口:“我只听校长的安排。”
    言下之意,你还不配命令我。
    眼前这位叫做柴田代人的小胡子男人显然气得不轻,手掌抖了抖之后强忍着愤怒开口道:“就算是夜蛾,今天你该走还是得走,还有乙骨忧太,你们都要参加。”
    他的情绪在提及“乙骨忧太”的时候变得稍微收敛起来,但依然是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和乃的视线冷下去,“这又关乙骨什么事?”
    柴田代人一脸的理所当然,“他把任务顺位给你,难道是早就知情?这样的话为什么知情不报,必须要进行审问。”
    和乃气不打一处来,但是她还算理智,“你搞搞清楚,脑袋还没蝌蚪大的家伙。你们将乙骨封闭在高专,现在又要审判他为什么不接任务,如果没有基本的思考能力的话,不如赶紧收拾东西滚蛋回家怎么样?”
    柴田代人气冲冲地收回证件,抓着手机就开始打字,一副像是要告状的小学生的模样。
    和乃见状不屑地勾起嘴角。
    垂落在腿侧的手腕突然抓上来一只手,和乃转过头去发现是脸上还带着未消去伤痕的乙骨,他脸色很难看,手掌却火热,想来应该是急急忙忙从训练中脱身赶过来的。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位趾高气昂的柴田代人在看到乙骨的那一刻,像是见了猫的老鼠一样,身上的气息迅速地软了下去,脸上的表情由恼怒到惊愕,转变之快让和乃忍不住感叹。
    乙骨语气有些生硬,嗓音低沉嘶哑,似乎是训练量过大,导致喉咙长时间接触不洁的空气,和乃心里一边想着等会去她的宿舍给乙骨拿一瓶喉药,一边听着他讲话。
    “柴田先生,请你回吧,我和菊川都不会去的。此次的任务是窗的工作失误,如果要办什么讨论会,我建议你们把窗的工作人员都拉上去,而不是在这里纠缠一个任务完美完成,还差点重伤濒死的学生。”他的声音相当冷硬,起码这是和乃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样子。
    乙骨的视线没有一刻在看和乃,但莫名地和乃就是觉得,那两颗孔雀蓝的眼珠时时刻刻都挂在她身上一样。
    柴田流下冷汗。他自从升职被任命管理之后,只来过东京高专两次。一次是现在,一次是姐妹校交流会之后。两次都是处理与乙骨忧太有关的事务。
    姐妹校交流会之后,高层既担忧乙骨忧太的不受控制,又渴望他这股足以毁灭咒术界的力量。
    于是他的直属上司为他委派了任务——将乙骨忧太独自带到审判会议上,目的就是打压这位新星,最好与他立下束缚,将这股力量为总监会所用。
    他当时真的认为,乙骨忧太不过就是个刚踏进咒术界的小鬼,听说以前还因为怕伤害到家人而选择了离家出走,这种软弱的人是最好拿捏的。
    他意气风发地想着要做好这第一份工作,然而现实和他想的却完全不一样。
    柴田是有咒力的,但他的实力勉强只能够上四级咒术师,并且体内没有生得术式。所以该看到的他能看到,但更多的,就没有了。
    背负诅咒的少年阴沉着脸,与他共同坐在同一辆车里,而柴田坐在副驾驶位置侃侃而谈。从咒术界的未来谈到了少年身上的诅咒,乙骨都闭口不言。
    就在他提及“是否应该将你身上的诅咒祓除时”,那位新生的特级咒术师抬起眼来,面上毫无表情,暗蓝色的双眸像是黑夜中的行者,淡淡地瞟了他一样。
    下一刻,柴田突然感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全身发凉的同时嘴巴像是被针线缝合在了一起,脖颈仿佛被一双巨大漆黑的利爪掐紧,接着“咔哒”一声连骨头都碎裂。
    “我不喜欢听到这种话。”
    等他再清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弯弯绕绕地开到了总监会门口,而那位乙骨忧太,堂而皇之地在施展着结界术的总监会门口召唤出了那只特级咒灵“祈本里香”。
    少年人温柔地抚摸着里香凑过来的脑袋,淡漠地看着周围一脸紧张的人群,又突然笑笑,将咒灵收了回去。
    他从容地踏进了总监会,强大的威压感让很多在总监会工作的普通人都无法喘息,仿佛今天即将被审判的不是他,而是在场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
    柴田瘫软在车里,看着乙骨转头,幽蓝色的双眸锁定了他,嘴唇张合,明明没有听到声音,他却能明白其中的意味。
    “里香很生气哦。”
    那天之后,柴田听到了同事们带着钦佩又畏惧的口吻道:“乙骨忧太的死刑被解除了,还挂了正式的特级咒术师的名头。据说审判会的时候,他身上的特级咒灵差点暴走。”
    柴田想起来他看到少年的最后一眼,充斥着冰冷与麻木。回想起来,他在总监会工作十年之久,过往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那种眼神——
    五条悟。
    他不可名状地颤抖起来,突然觉得,是否对于那种强者来说,自己不过是犹如过街老鼠一般的滑稽呢?正是因为不会放在眼里,所以无论怎样的情绪也只会得到不痛不痒的反馈。
    “请回吧,柴田先生。”
    眼前只是短短一两个月没见的少年,身上的气息变得更加沉稳而内敛,但唯一不变的,是他毫不掩饰的敌意。
    柴田迈出一步,带着微弱的不甘道:“这是总部直发的命令,不得反抗。”
    于是乙骨忧太回过头,又是同之前同样的眼神,唯一不同的是,他将少女拉开,手安抚地搭在少女的肩膀上。那双曾经带着冷漠和无视的双眼如今终于带上了别的情绪——
    浅淡的,不太容易被察觉到的,但确实存在的……
    杀意。
    “我想,我们不需要听从不合常规的命令。”
    少男少女随即离开,风中似乎还传来了他们的轻声细语,柔软胶合着低沉。
    柴田抓着手机,麻木地在上面发出了一条讯息:
    “乙骨忧太、菊川和乃拒绝出席商讨会。”
    是的。
    正常的人员召集要至少一天以前下发文书,并且会走正常的事务流程。而柴田这样堂而皇之地闯进高专想要带走其中的两个学生,是不规范的事务措施。按照规定,当事人可以选择强制不执行,这是他们的权利。
    但这条规定,通常不会有人遵循。即便是五条悟,也只是会一脸不爽地闯进总监会,在里面大发雷霆地施展一两个【赫】。这样下来,总监会就又有理由向五条家索要赔偿经费。
    和乃跟随在乙骨身后,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尘土气息,扯扯了他的衣角,开口:“要不要包扎一下?”
    少年的白色校服几乎都被血液浸透了,尤其是后腰处,明显看到一个被割裂的伤口,很有可能是与日下部老师对练时留下的刀痕。
    他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痛吗?
    乙骨停下脚步,肩膀松了下来,用那种疲惫而温软的语气问:“可以吗?那就麻烦菊川同学了。”
    和乃眨眨眼睛,带上一抹笑意。
    然而这件事情并没有就这样结束。
    柴田代人第二日又急匆匆地找到了和乃,同时携带着总监会下发的正规文件,上面总结了这次神奈川任务的大致信息。
    最后要求一级咒术师菊川和乃前往总监会总部面见首席,交代事发经过。这次他专门避开了高专中的其他人,特意找到了正在执行任务的和乃。
    特级咒灵改造了超过千人的灵魂,而这超过千人的伤亡已经不是总监会一句“正常任务”能够解释的事件,在面对未知的普通人时,他们要选择用更加合理的借口来抵挡恶意,阻止普通人过分多余的好奇心。
    和乃当然知道总监会的别有用心,这次面见大概率就是个幌子。
    虽然不会强迫她承认那些伤亡是她的失误造成的,但只要将这起伤亡事件和她的名字联系起来,那么咒术师档案上就会将此次大型伤亡与她的身份连接,借此影响到她背后的菊川家。
    她不可能任由这种事情发展下去。
    和乃笑笑,眼中全然冷漠,“那么,我就跟你走一趟,正好我也生气到不行呢。”
    她的话语中是明晃晃的高傲,即便是面对咒术总监会,菊川这个姓氏也从未低头,也不需要低头,这是所有人都明了的事实。
    即便此次面见的目的是将罪责推卸到这位新生的一级咒术师头上,她也有条不紊泰然淡定,这份从容的气度使得柴田也不得不对她生出一份敬畏。
    他驱车将和乃送至总监会门口,接着一言不发地看着少女下了车。她甚至没有带上那把太刀,那是总监会特殊下发的命令。只要看过菊川和乃这个人档案的人就会明白,没有那把刀,她什么也不是。
    所以纵使她是剑道奇才,纵使她能与特级咒灵相抗衡,在总监会眼中,也不过是个可以被轻易牵制的咒术师而已。
    至于菊川家?
    虽然不好对付,但并不是全无办法。
    和乃孤身一人站在满是屏风的房间,周围黑漆漆一片,为了营造那种压抑的氛围特意没有开灯,而是选择在每面屏风的背后点上小小的蜡烛,昏黄的灯光飘飘悠悠的。
    想到这里,和乃忍不住扯起一抹笑意。
    还真是卑劣到可怕的地方。
    如果真的是新人咒术师,怕是这份氛围也会让其感到畏惧吧。
    “所以说,有什么事吗?”她收敛笑意,毫不客气地开口问道,“把我叫过来,总归不可能是表扬我吧?”
    屏风背后传来一声咳嗽,咒力波动微弱到接近于无。和乃走进来的那一刻便发现了,这处空间里布下了限制咒力的结界术,限制条件很苛刻,对于和乃这种等级的咒术师来说威胁较大。但或许对上五条悟或者乙骨那样的特级来说,不足为奇。
    想来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而特意搞出的结界。
    屏风背后传来老者的声音,和缓平静,似乎并没有因为她刚刚挑衅的话语而感到生气:“菊川小姐,这只是一次例行会议而已。”
    “例行会议?”她懒懒散散地将双臂放到脑后,用那种松散悠闲的语气,像极了五条悟,“啊,你说是就是吧。”
    另一面屏风后传来一道威严而肃穆的声线,“对于此次的特级咒灵伤亡事件,你有什么想要解释的吗?”
    和乃笑笑,脸上是那种尽力思考的表情,“解释?我觉得我做的很完美啊,不需要向谁解释吧?”
    “请你把态度放端正一些!那是超过千人的性命!”
    和乃放下手来,“啧”了一声,“你们也知道那是超过千人的性命吗?”
    “那我想问问,窗的情报为什么会出错?一千人以上的失踪案件,你们应该很早就在怀疑是咒灵的原因了吧?为什么这个任务一直压到现在,又为什么要把任务派发给东京高专?”
    沉默。
    无人应答之时,和乃讽刺地低笑一声,“咒灵转变普通人时,不可能不留下残秽的吧?就算它把转变范围扩大到全霓虹,又怎么可能发现不了?”c
    “怎么?这些问题没人回答我吗?”她语气冰冷,“居然还问我要解释,我的怒火可是一直压抑到现在啊。”
    自从看到那个人性咒灵对普通人进行毫无人道的改造之后,她心中的怒意就一直蓬勃。
    玩弄生命、残害生命对她而言并不算难以接受,毕竟那是咒灵所为。对她而言更加可怕、更加让她愤怒的是,同为人类,这些高高在上的管理者却可以将这种案件积压如此之久,还轻飘飘地派发给了高专的学生。
    假如那天去执行任务的不是她,而是高专的随便一个学生,不明白那只咒灵的可怕之处,很有可能就会随随便便被改造成咒灵,然后死在无人可知的角落里。
    而那些被改造的普通人,从第一起失踪案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了三个月有余。这证明了自从她第一次与那只咒灵交手之后,它就一直在实施这种暴行。那些普通人,再也回不来了。
    这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容忍的。
    “是我们在审问你,菊川和乃!”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转过身去,在屏风的缝隙处对上了一双眼睛,那是乐岩寺嘉伸。
    他的眼神复杂,但除开这份复杂之外是满满的不赞同,尽管他并不支持总监会的这种行为,但处于高层的他也决不允许一个年轻人挑衅总监会的权威。
    和乃眯了眯眼睛,尽管没带刀,但想要将这些处于结界中的腐朽老家伙们弄死的方法却数不胜数。
    但她还不能这么做。
    “我只说一遍,我从不觉得我的解决方式有任何问题。我让被改造的普通人解脱,也让那只咒灵付出了代价。在此过程中,最该反省的,是你们。这一千条生命,是在你们的疏忽和高傲中逝去的,请你们永远记住这一点。”少女的身形后逐渐浮现一只龙影,那是她咒力实质化的象征。
    自从和真人对战之后,胧水和她逐渐同步虚弱下去,而与之相对应的是,和乃可以使用咒力在周身展开一层术式赋予的领域,和正常的咒力覆盖相差甚远,更像是由于咒力量的不可控而导致的结果。
    这种能力并不会消耗她的咒力,并且同样拥有着与术式相同的效果。然而在开展这种能力的时候,她仿佛变成了可以吸收一切的黑洞般的存在,灵魂也变得不稳定起来。
    在被设定了结界术的空间内强行发动咒力,对她来说不算困难但也绝对不是能够简单做到的事。但放在总监会的人眼中,这份力量也足够达到震慑的作用。
    “你们,应该不想对上菊川家吧?”少女转身,仅仅露出脸侧,一颗幽深的亮紫色瞳孔仿若千年前那一位,名为“胧水”的那一位。
    纯人之神。
    千年前,早已堕为怨灵的菅原道真在一方领地搅起腥风血雨,醍醐天皇派出菊川家主支一脉、名为菊川胧水的剑道奇才前往讨伐。
    菊川家的人并无咒力,面对身为怨灵的菅原道真应该是毫无抵抗之力才对,当时的所有人都这么想。
    然而并不是这样,菊川胧水手中的刀被赋予了阴阳术的咒印,那把刀能够链接灵魂之力,能在触碰到灵魂的瞬间发动剥离之术,而发动术式的燃料便是宿主体内的灵魂强度。
    那位名为菊川胧水的纯人之神拥有着鬼神都不可直视的厚重灵魂,那股力量催动着他发动了可怖的剥离术式,方圆几百公里内的怨灵都被那一招尽数祓除。
    最后他的行动依然失败,即便是纯人之神,但在面对人类不能触碰之物时依然有着极大的局限。
    但在那一战之后,菅原道真的血脉中却永久留下了那个男人的名字和力量,那股足以剥离灵魂的力量,即是“胧水”血脉。
    而眼前的少女身上涌动着的,正是那股强大的、似乎要吞噬一切的力量。而那位纯人之神,正拥有着如此一双深邃幽暗、如同旋涡一般的绛色眼眸。
    让人无法不相信她的话,让人无比深刻地坚信,她会做到她说出的一切。
    留下这句话,和乃脚步不停地离开了,不再回头。
    满是屏风的房间里寂静异常,最先出声的老者咳嗽一声:“看来,这位菊川小姐不好对付。”
    “哼”稍显年轻的声音响起,“不过是个高傲的小鬼而已。”
    乐岩寺嘉伸老神在在地揣着袖子,不发表任何意见,在他看来和菊川家公然作对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尤其是对付这位菊川大小姐。
    “总会有办法的。”属于禅院的声音响起。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