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明明只是个二级咒灵的任务而已,这种任务就连无咒力的真希都能轻松解决,但是却出了如此大的动乱。“窗”的报告即使再有误差,也不可能出现如此大的纰漏。
    家入硝子从乙骨手中接过少女的时候,温热的血几乎要从她的手掌中渗透下去,直直地与她自己的骨血融合。她的确见过不少伤亡者没错,但即便如此,在这一刻,内心的恐慌和不安并没有减少半分。
    就是因为见过太多太多的伤者,她才更清楚地明白,生命到底是多脆弱的东西。即便是天生拥有强健体魄的咒术师,也很有可能因为随随便便一个外伤就彻底失去生命,更何况是对于菊川和乃这种新人咒术师。
    乙骨忧太的手掌抖得很厉害,家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抬头看去,乙骨的脸上是麻木的冷漠,但是他整个人却在神经质地颤抖,嘴唇抖了一下,像是遗忘了说话的方式,思索着如何开口一样,张开嘴半响之后才说道:“家入老师,她还活着。”
    请千万、千万要救她。
    她从这个少年的脸上看出了近乎失控的恳求,他处在即将崩溃的边缘,却又硬生生把自己拽了回来。
    她点点头,默不作声地将腿上系着乙骨外套的少女放在了病床上,施展了反转术式。反转术式的效果确实很神奇,但是在覆盖身体上的咒灵残秽的时候,痛觉并不会减轻多少,甚至可能会更加痛苦。
    少女在反转术式的柔光下,却发出了微弱的痛叫声,这点声音在咒术师耳中无比清晰,当然也落到了门外的特级咒术师乙骨忧太的耳中。他时时刻刻被强化过的五感犹如催命铃铛,在他耳边不停地叫嚣着……
    直到今天,他依旧没能变成所谓的,可以托付依赖的人。
    仍然像个懦夫一样,面对咒灵畏畏缩缩、甚至让她去完成你的任务,只是因为你没办法控制好“里香”。
    彻头彻尾的垃圾。
    他垂下头,面无表情地扯起一抹笑,孔雀蓝的双眸被无尽的晦暗侵占。
    身边坐下来一个人,熟悉的糕点香气在乙骨鼻尖蔓延,不着调的声音响起:“哇哦,让我发现了什么?忧太,不要失控哦,否则我会杀掉你的。”
    他语气轻慢,乙骨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威胁。
    “老师,我真的不能杀掉他们吗?”他阴鸷的声音低低地泄露出来。
    算得上特级的任务却被标为一级,特意派给了暂时无法出入高专的乙骨忧太,借此顺位给唯一的一级咒术师菊川和乃,顺理成章地试探这位菊川社大小姐。
    不管真相是否是这样,最终总归和总监会脱不了干系。一方推脱任务,一方探测错误,这其中到底哪方占主导,乙骨已经不太想搞清楚了。
    太荒谬了。
    如果不是他感知到了体内咒力的急速流失,及时赶到了现场,现在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不敢想,至少他不一定还能理智地坐在这里。
    在看到菊川同学奄奄一息、血腥满身地躺在肮脏的下水管道时,他此生所有的自制力都冲上来阻止了他杀人。至少在那一刻,他脑袋里像是灵光一闪一样闪过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杀光咒术总监会的那些人,菊川同学就能永远平安鲜活。
    他们明目张胆地搞这些小动作,为什么?特级咒术师乙骨忧太的名头并不能让他们感到怯懦,菊川社也无法让他们退缩。
    归根结底——是他还不够强大。
    至少要强大到,任何人都无法置喙他的行为才行。
    五条悟像是洞悉了他的想法一样,肘关节搭上这位特级少年日渐宽阔的肩膀,晃晃悠悠地拉长调子反驳:“不行不行啦,杀掉他们的话会有更多的寄生虫爬上来哦,杀不干净的话会很苦恼的。”
    “最主要的是,你……太弱了。”
    五条悟凑到少年耳边,苍蓝色的瞳孔里是全然的冷漠和蔑视,“乙骨忧太,你的成长速度太慢了,我等不下去了哦。要成为最强的继承人,至少要先拥有我实力的一半才行吧?想要杀光咒术总监会?不行不行哦,先不说御三家各自的精英部队,就光是总监会下的特一级咒术师,你都没有办法全部打败哦。臭屁的小子说什么大话呢?我的小侄女在里面替你受罪,你给我好好做好觉悟啊,想要拥有话语权,先拥有无人匹敌的实力再说吧。”
    他笑笑,“别看老子现在这样,姑且也是爬了十年忍了十年才到现在这个水平的。”
    他站起身来,粗暴地揉了揉少年那一头暗淡的海胆头,不爽道:“先给我把训练成倍增长上去,从明天开始我来指导你的体术课。还有里香,现在不是控制得很好吗?维持这股怒气,直到能够打败所有人的时候再给我放大话。”
    最强的五条老师不着调的安慰显然起到了效果,紧绷的少年缓缓放松下来,沉默着在老师手中点了点头,最终咬着牙把这股不甘的情绪咽了下去。
    迟早有一天,他会变成颠覆咒术界的异才,但在此之前,乙骨忧太要先学着忍耐。
    少女在病房中沉睡了八个小时,乙骨就那样静默地守在门口,听着她微弱而规律的呼吸声,只是频繁地进去换饮用水,保证她能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喝到温热的水。
    但却不敢在病房里过多停留,他害怕自己下一刻就会握着少女的手掌乞求她快点醒来,在她面前再一次流下怯懦的泪水,让她疑心自己是否从未长大,让她担忧自己是否仍然需要保护。
    他不想这样。
    他不想要少女的怜悯,他更想要的是信赖、是依赖,更甚者是独一份的依恋。
    少女支离破碎即将死去的那一幕还在眼前。家入硝子不知道的是,在乙骨忧太抱起少女的那一刻,少女的腿脚柔软得可怕,简直就像是……
    已经离去的人类。
    大腿上、脖颈上、胸腹上,到处都是血迹斑斑的伤痕,腿肉像是柔软的棉花一样,薄得可怕的脂肪包裹着肌肉就那样堆叠在乙骨的掌心,他轻轻一碰似乎就要掉下来一样,骨头的触感冰凉又滑腻,让他感到恶心反胃。
    他近乎疯狂地朝着那条破碎的大腿施展不完全的反转术式,却只能将身上少部分浅显的伤口愈合。
    车上等待的伊地知被他的癫狂神色惊吓到崩溃,将普普通通的商务轿车开出了近乎180迈的速度,才将将把少女从死神手中抢救回来。
    不能回想,不能再想起那些……
    否则,乙骨忧太这个人就要从内而外地完全死去了。
    少女醒了,乙骨站在远处看着同期们关怀的眼神,看着少女一如既往的精神气,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被迅速充绒的棉花娃娃,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轻飘飘的救赎。
    但也只有一刻。
    和乃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远处的少年身上,他将外套脱下来帮助和乃包扎伤口,于是身上只剩下了一件黑色的短袖内衬,衬托得他整个人更加高挑颀长。
    她笑着对乙骨摆摆手,语气带着安抚:“乙骨,来呀,我们在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好,来庆祝一下我死而复生怎么样?”
    乙骨的瞳孔骤然缩紧,他艰难地在众人的目光中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吃……寿喜烧怎么样,我记得菊川同学很喜欢这个的。”
    和乃了然点头,“那么,就吃这个!”她转头和同期们絮絮叨叨地交流着,在乙骨的耳朵里来回碰撞,似乎正在分享着自己死里逃生的经验。
    他听到她说:“那只咒灵就是我曾经遇到过的,它的术式很特殊——能够对灵魂进行改造,而且成长速度很快。要不是我反应快,说不定我也已经变成它肚子里的改造人。”
    少女的语气带上一丝黯然。
    同期们和家入老师竭力地安慰着她。
    而乙骨忧太,像是个被掏空了的人,站在原地,难看的笑容彻底从脸上消失。他的视线追随着那个笑靥生花的少女,近乎执拗地看着。
    “死里逃生……”
    “死”
    “死”
    他突然干呕了一声,少女身上带着紫藤花味的血腥还留在身上,从前他只觉得这味道好闻,现在却突然恐慌起来,这样浓烈的紫藤花,下一次会带走什么?
    会是少女的生命吗?
    他脑袋里乱糟糟的,僵直在原地。
    突然一只手掌恶狠狠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希不爽的声音在耳边传来:“喂豆芽菜,收收你那变态人渣的眼神,知道你喜欢和乃,至少别像变态一样吧?”
    在真希眼中,菊川和乃这家伙实在是有点慢半拍。就连一向不敏锐的她自己都看出来了乙骨的狼子野心,但菊川本人却像个木头一样,一边放纵乙骨入/侵她的空间,一边又毫无警戒心。
    即便是真希也看得很明白,乙骨忧太那家伙,阴暗而扭曲,尽管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像是个好好先生。但是咒术师,又有哪个是正常人呢?更何况是早早就被定为特级的少年,体内的疯狂和偏执不会比任何人少。
    她当然也问过和乃为什么会对乙骨如此看重,当时的她得知这件事情真实的内幕。菊川和乃的部分关心,很大程度来自于五条悟的拜托。
    五条悟拜托她让这位少年尽快成长起来,但她会错了意。和乃以为关心和呵护能让一个青春期少年成熟,但并不是这样。这份不该属于乙骨的关心,显然让他变得贪婪而放纵。
    这也是真希为什么看乙骨不爽的原因。明明可以将感情直接说出口,却因为贪恋这份独有的关心而迟迟不敢迈出步伐,在她看来乙骨在感情中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乙骨恍惚了一刻,看着眼前的真希,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一样,嘴角扯出了一丝众人无比熟悉的、温柔而又好脾气的微笑:“谢谢真希同学。”
    真希看着这份称得上软弱的笑容,不屑地撇撇嘴,肩膀撞了他一下之后离开了。朝着身后的众人摆摆手:“吃饭的时候叫我,发line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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