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终章

    ◎此情此诺,非关一世,乃系永恒。◎
    忘川河畔,寒风如刀,刮过琼阿措的脸颊,留下阵阵刺痛。
    脚下是望不见尽头的暗红浊流,无数盏幽微的莲花魂灯漂浮其上,随波逐流,汇向远方吞噬一切的轮回井。
    每一盏灯里,都承载着一个茫然的魂魄,延续着一点即将熄灭的前尘。
    琼阿措踉跄地扑到岸边,刺痛仍在她神魂深处弥漫。她顾不上了。她要寻卫昭,卫昭的魂灯在哪里?
    忘川中,一盏盏灯随波逐流,光芒微弱闪烁,透着死寂的冰冷。她的视线掠过一盏又一盏,心一寸寸沉向深渊。
    终于,视线尽头,靠近轮回井那吞噬万物的边缘,一点微弱到几乎熄灭的残光,猛地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是……那盏灯。
    花瓣残破不堪,仅剩的几片也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消散。那点微弱的魂火,于风中摇曳,明明灭灭。
    没有丝毫犹豫,琼阿措纵身便要朝那忘川水中跃去。
    “哎哟,美人儿,做什么想不开啊!”一声清脆又带着惊惶的呼喊自身后传来。
    琼阿措只觉得肩头一紧,一股力量将她硬生生从河岸边缘拽了回来,踉跄着跌入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
    琼阿措茫然抬头,撞入一双担忧的眼睛里。来人一身如火的红衣,面容清秀,乌发如墨,是……红豆。
    红豆看清琼阿措布满泪痕,苍白如纸的脸,眼睛猛地瞪圆了:“是你……,美人儿,你,你怎么哭成这个样子了,谁欺负你了?”
    “妖君陛下……”琼阿措声音嘶哑,死死抓住红豆的衣袖,像是抓住救命的浮木,泪水再次汹涌决堤,指向那盏几近破碎的魂灯,“求您,帮帮我……,救救他!他……他的魂灯快要散了!”
    红豆顺着她所指望去,眉头倏然拧紧。“啧,这魂魄……都碎成这个样子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看见琼阿措绝望的眼神,立刻换上安抚的口吻,“但是,别急别急,美人儿你先别哭。忘川水可碰不得,那玩意儿沾上一点,不死也得脱掉一层皮。等着,我帮你把它拿回来。”
    她叹了口气,朝着忘川河面遥遥一指,一道赤红色的妖力如同长虹贯日,卷向那盏即将崩散的魂灯。
    然而,就在它即将触碰到灯盏的刹那,忘川中的怨灵仿佛被激怒,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无数惨白的骨爪疯狂地抓向那盏魂灯,微光顿时又黯淡了几分。
    “该死!”红豆低低咒骂一声,猛地扭头,朝着身后的虚空厉声喊道:“喂,死鬼,你要是再装死,这美人儿的心上人可就真魂飞魄散了!还不滚出来,赶紧想想办法!”
    虚空中泛起水纹般的波动,一个周身环绕着浓郁灰雾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是统御幽冥的鬼主。
    他的目光扫过那盏魂灯,掠过琼阿措,最终,停在红豆脸上,眉头微皱,似是对她的呼喝颇感无奈。
    “此魂……宿命已破,执念已散。”鬼主的声音低沉平缓,“强聚其形,亦是徒劳。灯灭魂消,天地之序。”
    “不是的,”琼阿措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声嘶力竭,“他是为我而死,而非宿命,他的命不该绝于此!”
    鬼主的目光依旧古井无波,缓缓道:“情之所系,亦是劫数所缚。他自绝生机,以身为囚,强锁邪魂,已耗尽此世所有因果气运。执念既了,强留无益。”
    红豆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脚踹了过去:“蠢材蠢材,你自己做不到就说别人强留无益,你做不了,那就找能做的,继续摇人啊!”
    鬼主被她踹得一个趔趄,以手扶额,似乎极为无语,抬起手,朝着忘川之北遥遥一点。
    一股凛冽寒意骤然弥漫开来,一个身影踏着虚空而来。她穿着一身玄色长裙,黑发如瀑,面容极为艳丽,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寂灭气息。
    “北鬼主,燕鹤青。”鬼主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燕鹤青的目光落在琼阿措身上,并未多言,视线投向忘川河中那盏明灭不定的魂灯。她伸出手,向着魂灯方向隔空轻握。
    一股无形的寒意悄然降临。忘川中翻腾的怨灵纷纷松开缠绕魂灯的指爪,重又沉入忘川河底。
    “鬼主所言不虚。”燕鹤青的声音清冽而疏离,“此魂心火已熄,生欲断绝。强行聚拢残魂,送入轮回,亦不过是如投石入枯井,激不起半分涟漪。
    他此生的因果,在你身上已然终结。对世间,已无半分留恋与期盼。”
    “不过,欲逆天改命,强留此魂于世间,倒也非不可为,只是,其途艰险,代价非轻。”
    燕鹤青的目光扫过琼阿措,声音冷淡:
    “入忘川,近其魂。”
    “以你之痛,唤他之识。”
    “以你之血,温他之体。”
    “以你之执念,燃他之生欲。”
    她的目光陡然锐利,直视琼阿措的眼底:“忘川之水,剥皮蚀骨,怨灵噬魂。寻常修士沾染一滴,道基崩毁。妖物踏入,百年修为亦如滚汤泼雪。
    若你神魂不够坚韧,意志不够纯粹,非但救不了他,自身亦将沉沦其中,化作这忘川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超生。你……敢吗?”
    燕鹤青的话音落下,忘川河畔陷入一片死寂。
    红豆倒抽一口冷气,面上褪去了所有玩笑神色,只剩下凝重:“美人儿,你可听清了?忘川之水,蚀骨之痛……稍有不慎,你俩都得……”
    琼阿措却对她的话恍若未闻。
    她的目光牢牢锁在那盏浮在忘川边缘的魂灯上。
    卫昭为了斩断囚困她的枷锁,剜去了双目,燃尽了生命。所谓的宿命,所谓的执念,他说散就散了?
    凭什么……凭什么就这样结束?
    她不甘心。
    她猛地转身,向散发着无尽死寂的忘川,纵身一跃。
    “琼阿措!”红豆的惊呼被翻滚的浪涛吞没。
    冰冷的忘川水瞬间淹没了她。剧痛伴随着可怕的灼烧感蔓延开来。无数沉浮的怨灵嗅到了生魂的气息,疯狂地扑了上来。
    尖锐的骨爪撕扯着她的血肉,怨灵们贪婪地啃噬着她的神魂,似是要将她拖入永恒的黑暗。
    琼阿措体内的妖力本能地爆发出来,浅青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勉强抵御住了这无孔不入的侵蚀,不断向前。
    她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满是腥甜味道,视野一片模糊。剧痛不断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意识。
    就在这时,腰间的血玉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那红光为她撑起一个丈许方圆的空间,将疯狂撕咬的怨灵猛地隔绝在外。
    琼阿措终于将那盏魂灯,紧紧地,小心翼翼地捧在了双手之中。
    “卫昭……”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是我……是我来找你了……”
    魂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如同回应。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混合着脸上的血水,滚滚落下。
    “你看……”她哽咽着,语无伦次,“……你能为我……剜目赴死……我亦能为你……踏破这黄泉……”
    她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魂灯上,忘川蚀骨的冰冷和怨灵撕咬的剧痛似乎在这一刻都远离了,只剩下无边的心痛和孤注一掷的温柔。
    “前尘离散……千次万次……可是……你要相信……总有一世……我们能团圆……”
    “卫昭……我知你心意……”
    “我也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卫昭,你别装傻,我知道……你能听见……”
    她更加用力地将魂灯捧近,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和灵魂都渡给它。
    “既然……你能听见……,那我……求你……”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求求你……回来……”
    “如果你愿意转世……无论多久……无论多远……”她一字一句,用尽全身的力气,立下最庄重的誓言,
    “我也……一定会去寻你。”
    “哪怕踏遍千山万水,哪怕穷尽碧落黄泉。”
    “我也一定会寻到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
    蓦地——
    琼阿措掌中的魂灯,那微弱得几乎熄灭的灯芯,骤然燃起无比纯净的金色光芒。
    光芒柔和却坚定,如同撕裂永夜的第一缕晨曦。
    紧接着,一道虚幻的身影,缓缓浮现。
    白衣如雪,墨发轻扬,面容依旧俊美,眉宇间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与温柔。
    是……卫昭的魂魄。
    他静静地浮在琼阿措面前,那双眼眸,穿越了生死的阻隔,凝视着她深可见骨的伤痕,凝视着她脸上混合着血与泪的绝望。
    他缓缓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拂过琼阿措面上的泪痕。
    他的指尖在颤抖。
    他碰不到她。
    卫昭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无能为力的绝*望。
    “阿措……”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别哭……”
    琼阿措浑身僵硬,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清晰浮现的魂魄,狂喜与悲痛交织着,瞬间将她淹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更加汹涌地流淌。
    卫昭的魂魄看着她,眼中翻涌着千言万语,声音似乎饱含着千般不舍,万般承诺:
    “好。若有来世,我也定会来寻你。”
    至此,千年的等待,万般的劫难,生死的相隔,都找到了唯一的归途。
    燕鹤青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忘川河上。她看着那盏重新焕发出微弱光芒的魂灯,面上掠过一丝动容。
    她缓缓抬起手,一股柔和牵引之力隔空传来,将琼阿措连同她怀中紧紧抱着的魂灯,带离了那污浊蚀骨的忘川河水。
    琼阿措重新落在岸边,浑身剧痛,跪倒在了地上。
    燕鹤青走到她面前,指尖萦绕着一点光华,轻轻点在那盏魂灯上。光芒流转,似春水滋养,修补着魂灯破损的莲瓣,温养着那一点重新燃起的魂火。
    “心火重燃,生欲未绝。”燕鹤青收回手,声音依旧冷冽,却少了几分漠然,“然魂魄本源损耗过剧,非朝夕可复。需以幽冥至阴至纯之气温养千年,方可补其根基,再入轮回。”
    她看向琼阿措,目光平静:“千年光阴,你可等得?”
    琼阿措挣扎着坐起,不顾满身血污狼藉,深深吸了一口气,答得斩钉截铁,削金断玉:
    “千年万载,我也等!”
    千年光阴,于天地不过短短一瞬,于等待者,却是漫长得足以磨平山川的孤寂。
    鹤鸣山深处,春风料峭。
    一株新生的桃树在向阳的山坡上亭亭而立,枝干尚且纤细,却已抽出点点嫩芽。
    树下,琼阿措一袭素衣,指尖萦绕着温润柔和的浅青色妖力,无声地渗入树身,滋养着深埋其中的灵魄。
    十年了。
    她日日来此,以自身妖力为引,梳理天地灵气,温养这株由三月本体残枝重塑的桃树。
    “三月,”琼阿措收回手,抚过树身,声音极轻,“该醒醒了。再睡下去,春日里的最美的胭脂,可都要被山下的姑娘们抢光了。”
    山风吹过,新叶沙沙作响,似有回应,又似叹息。
    后来,她的脚步踏过人间烟火。
    曾经软糯羞怯,拽她衣角的团子,已经是长身玉立的青年。眉眼舒朗,清俊英挺。
    她隐在熙攘人群之外,看着他在锣鼓喧天中,掀起新娘的花轿帘,眉眼含笑,温柔地牵出一位姑娘。大红喜服映着一对璧人,周围是亲友的欢笑与祝福。
    琼阿措远远望着,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想,若是卫昭在此,看着这个他曾照拂的孩子成家立室,应也是欢喜的。
    公主府,朱门高墙隔绝了尘嚣。
    琼阿措没有进去拜访,只在某个黄昏,远远驻足于街角。府门开启的缝隙里,隐约传来女子骄矜的抱怨声,与男子温和含笑的安抚。
    长乐公主的声音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张扬,卫汀之的回应却不再如记忆中那般沉闷压抑,反而透着几分熟稔的亲昵。
    吵吵闹闹,却也是一世团圆。
    琼阿措转身没入渐沉的暮色。
    卫瑾瑜也已娶妻生子,府中孩童嬉闹的笑声偶尔随风飘出高墙。这一隅的圆满,与她的孤寂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慰藉。
    至少,有些人,在这轮回里得了善果。
    南疆的湿热瘴气扑面而来。村寨依山而建,吊脚楼层层叠叠。
    这里的人皆着玄色衣衫,肤色白晳,碧绿的眼眸如林中幽潭,卷曲的黑发间缀满叮当作响的银饰。
    琼阿措拿着一张秦淮的画像,拦住了寨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人家,您可曾见过此人?”她指着画像,声音有些干涩。
    老人眯起碧绿的眼睛,凑近画像仔细端详了半晌。后退几步,猛地摇头,急切道:“不祥,他是不祥之人!克死了生养他的父母,给寨子招来了祸患!
    他早就被长老们扔进万毒谷了!多少年了?骨头怕都化成灰了!小姑娘,莫要再找了,也莫要再提!”
    琼阿措沉默地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恐惧与排斥,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将画像仔细收起,转身离开。
    死了?她不愿信。
    秦淮那样的人,狡黠机敏。从来只有他坑别人的份。可她一路追寻着他的气息来到这里,茫茫南疆十万大山,瘴疠横行,异族林立,他又能躲到哪里去?
    或许真如老村长所言,他已化为某处山涧旁一具无人认领的白骨。
    千年岁月,并非静止。鹤鸣山巅,劫云曾三次汇聚,赤雷撕裂苍穹,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轰然劈落。
    琼阿措的身影在雷光中一次次被吞没,又一次次浴火重生般站起。曾经还有些青涩的眉眼染上了沉静与威仪,法力日益精深,容貌愈发清丽。
    她回到了鹤鸣山。
    一座山寨拔地而起,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琼阿措成了这山寨寨主,聚集了些山间受欺凌,无依靠的小妖精怪。彼此相助,相互依持。
    平日里主要干的就是,打家劫舍,哦,不对,劫富济贫。
    “寨主!寨主!”一只灰兔妖连蹦带跳地冲进琼阿措的房屋中,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前厅,前厅,兄弟们抓到了个踩点的贼人,看着就不好惹!”
    琼阿措闻言微微蹙眉,自山寨建成以来,她素来约束他们,极少主动招惹是非。“什么人?”
    “他在山下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好几天了!穿一身白,还用白布条蒙着眼睛,跟奔丧似的!额头上还有个金色的符印,看着像仙门那些装神弄鬼的!”
    灰兔妖比划着,眨巴着眼睛,“兄弟们都觉得,他肯定不是好人,就趁他不备,用捆仙索给他拿下了。现在绑在前厅的柱子上,等寨主发落呢!”
    琼阿措心头莫名一跳。
    山寨前厅由整块山岩凿空而成,开阔粗犷。此刻灯火通明,挤满了形态各异,手持棍棒兵刃,满脸戒备又带着点兴奋的小妖。
    大厅中央,一根粗大的黑石柱上,牢牢地捆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纤尘不染的素白长衫,一条白绫,严严实实地蒙住了眼睛。墨色长发高高束起,露出的半张脸线条流畅优美,轮廓清晰。额间有着一道寸许长的金色咒痕。
    即便被五花大绑,狼狈地缚在柱上,他面上依旧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与……出尘。
    琼阿措的脚步在踏入前厅的瞬间,整只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纵使蒙着眼,纵使隔了千年,那刻入记忆深处的轮廓,那身清冷疏离却又无比熟悉的气息……除了卫昭,还能有谁?!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千年等待的孤寂,思念,忐忑,在这一刻化作汹涌的洪流,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防。
    她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扯掉那道白绫,紧紧抓住他,确认这不是又一个绝望的幻梦。
    可是……千年轮回,他是否还记得前尘?是否还记得自己向他许下的承诺?他此来,是寻她?还是……来寻他这一世的因果?
    琼阿措强迫自己压下翻腾心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阁下是何人?潜入鹤鸣山,意欲何为?”
    整个前厅瞬间安静下来。
    一片寂静中,那白衣男子微微侧了侧头,似乎捕捉到了声音的来源,薄唇缓缓向上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却如初雪映日,瞬间驱散了他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用带着温和笑意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在下……是来寻妻的。”
    小妖们瞬间炸开了锅,交头接耳,嗡嗡声响成一片。
    “寻妻?找夫人找到咱们土匪窝来了?”
    “他夫人谁啊?咱们寨子里有他夫人?”
    “他该不会……是看上咱们寨中的姑娘了吧?”
    琼阿措微微一怔,心凉了半截。
    寻妻?他……他这一世已有妻室?
    方才所有的激动和期待,瞬间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落落的孤寂。
    琼阿措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住声音的平稳,猛地向看热闹的小妖呵斥道:
    “我平日如何教导你们的?多读书,多读书!朋友妻,不可欺!
    你们倒好,把人家娘子绑了,还把人家相公也捆了?简直是丢尽了我们山寨的脸!还不快放人!再给这位公子赔礼道歉!”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呵斥,直接把所有小妖都骂傻了。
    厅中一片死寂。众妖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脸上全是茫然和无辜。
    灰兔妖胆子最小,被寨主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吓得耳朵都耷拉下来,结结巴巴地小声辩解:“寨……寨主……没…没有啊…我们就抓了他一个……没……没看见他夫人啊……”
    “是啊寨主,”另一个顶着野猪脑袋的壮硕小妖也挠着头,瓮声瓮气地附和,“山下就他一个人转悠,鬼鬼祟祟的,兄弟们只逮到他一个,真没看见还有别的女人……”
    ……只抓了他一个?
    琼阿措的呵斥声戛然而止。她猛地转头,再次看向石柱上被缚的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唇角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些,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一丝促狭,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跨越千年的温柔。
    即使蒙着双眼,琼阿措也仿佛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正牢牢地落在自己身上。
    “我的夫人……”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悦耳,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厅里,也重重地敲在琼阿措骤然失序的心跳上。
    “是这世上顶好的人。”
    “亦是……”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声音愈发温柔,“我千年轮回,唯一所求,心中最重要的人。”
    琼阿措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的性子,有些跳脱,偶尔暴躁……”
    “但我知道,”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珍视,“她内心最深处,却比谁都柔软,比谁都重情重义……”
    琼阿措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千年前……”卫昭的声音沉缓下去,带着刻骨的歉疚,“我曾孤身一人,在黑暗中,等了她很久很久……”
    “却终究……还是没能护好她……”
    “为了相聚,她亦等了我……整整千年。”
    “如今,”他微微仰起头,面容对着琼阿措的方向,唇角的笑意温柔而满足,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终于能……如愿以偿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捆缚在他身上的捆仙索,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切割,寸寸断裂,无声地滑落在地。
    卫昭从容地抬起手,解开了蒙在眼上的白绫。
    一双深邃如寒潭,却又像是蕴藏了万千星辰的眼眸,清晰地显露出来。
    那双眼眸,跨越了忘川血水,跨越了轮回转世,跨越了千年的孤寂等待,穿越了所有喧嚣,牢牢地,一瞬不瞬地,看向了已然泪流满面的琼阿措。
    卫昭看着她,一步步,踏过断裂的绳索,走了过来。
    他伸出手,微凉的指尖颤抖着,拂去她脸颊上滚烫的泪水。
    “对不起,”他凝视着她盈满泪水的眼睛,声音干涩发紧,“我让你……等了好久。”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威仪,所有的故作镇定,终于在此刻,彻底土崩瓦解。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怎么擦也擦不净。
    琼阿措看着那近在咫尺,刻骨铭心的眉眼,明明还在哭,唇角却又颤抖着,缓慢扬起。
    “骗子……”她哽咽着,一拳砸在了他的肩膀上,“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卫昭伸出手臂,将她紧紧地拥入怀里。
    熟悉的清冽香气瞬间将她包围。琼阿措的身体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
    拥住他,贪婪地汲取着这失而复得的温度与气息。
    “是,我是骗子。”卫昭的下颌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微微颤抖,“对不起……我爱你。”
    琼阿措在他怀里蓦地抬起头,泪眼朦胧,面上却绽放出一个极明媚的笑容。
    “我也爱你。”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卫昭,这一次……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她仰起脸,泪痕未干,笑容却明媚如春光,一字一顿,许下迟到千年的承诺:
    “一生一世,白首不离。”
    卫昭低头,唇角扬起,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春回大地,带着无尽的满足与虔诚。
    “好。”
    这一个字,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穿透了千年的孤寂,终于落在了彼此的心尖上,生根发芽,开出永恒的花。
    厅中灯火通明,映照着相拥的身影,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紧密地交叠在一起,再不分彼此。
    前尘离散,忘川蚀骨,终不敌一念执着,两心相印。此情此诺,非关一世,乃系永恒。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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