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之花竟是我前夫》 正文 第1章 山匪 ◎她必须得离开◎ 似乎那些年,锦州的春日总比别的地方来得早些。一夜南风起,柳条抽芽,桃花含苞,入眼便是处处生机。 锦城山上,鞭炮震天响。山寨中处处系上了红绸,房屋上歪歪扭扭贴了个囍字。山匪喽啰们吃着酒肉勾肩搭背,梁柱上悬挂的红灯笼被风刮的摇摇晃晃。 夜幕降临时,山寨寨主醉醺醺地推开了房门。这次被绑来的女子按照惯例被捆了手脚,堵了口舌,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身上描金绣风的喜服刺眼的紧。 寨主摇摇晃晃地走上前,一把掀起了盖头。被掳来的姑娘身子颤了颤,睫羽湿润,仰着脸,怯生生地抬眸看向他。 发丝如墨,杏眼含泪,眉头微蹙,面容俏丽若三春桃花,眉间一点朱砂更添风情。看上去楚楚可怜,无辜又柔弱,是个漂亮的姑娘。 寨主咧开嘴笑了起来,替她取下堵住口舌的巾布,拎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酒。自己端了一杯,另一杯递到了她唇边:“喝吧,喝了这杯合卺酒,你就是寨主夫人了。” 姑娘看着酒杯犹豫片刻,饮了一口,忽而轻声问道:“寨主掳我来此……是因为真心喜欢我吗?” “自然。” 姑娘唇角微微勾起,泪眼盈盈地看向他,似乎深受感动:“那您是否能心甘情愿为我去死呢?” 话音未落,脚下地面如波浪般翻滚,数根藤蔓破土而出,将面前山寨主缠得结结实实,堵住了喉舌,从头到脚裹成了个人形绿色茧。 琼阿措慢悠悠地解开手脚的束缚,站起身,敲了敲面前的茧,浅笑道:“那个谁,真是抱歉啊,我如今妖力受限,这藤蔓杀不死人。等我找一下刀,你且忍忍。” 她在袖中摸索了片刻,抽出了匕首,隔空比划了下,叹了口气:“可能有点疼,不过会很快的。我保证。” 手起刀落,“咚”地一声,脑袋滚到了地上。藤蔓将残肢血肉吞食了个干净,重新退回地底。地面上只留下了一堆残破衣物。琼阿措蹲下身,在衣物间挑拣出了一串钥匙,从窗户扔了出去。 “别赏月了,去放人。” 桃花妖倚在墙边,白了她一眼,伸出手晃了晃:“赏金五五开。” 琼阿措挑了挑眉:“可以。” 锦州城匪患甚重,山匪数月间烧杀抢掠,从山下掳了不少姑娘,官府久无作为。城中几名富商便挂出悬赏寻人剿匪,赏金报酬格外丰厚。这才有了这么一出。 桃花妖闻言轻笑一声,于夜色中隐去了身形。 琼阿措松了口气,变幻了形貌,正准备去解决其余匪徒。屋门冷不防被推开一条缝,下一刻,她被人抱住了大腿。 琼阿措目瞪口呆,僵硬地低头,看见了个面容脏兮兮的小娃娃。 小娃娃看上去最多五六岁,眼眸乌黑明亮,几根杂草乱糟糟地堆在头上,声音清亮,乖巧地仰头叫她:“姐姐。” 琼阿措沉默了。 诚然,若她仍是方才那副形貌被叫声姐姐也没什么,但现在,她是个身材魁梧,胡子拉碴,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男子。 对着这幅形貌叫姐姐,这孩子,莫不是眼花了? 琼阿措思索片刻,犹疑片刻,又自我鼓励了片刻,决定对他好好说话。 她蹲下身子,挤了挤眼睛,压低嗓门,开始吟唱:“乖啊,你认错人了。我是男的,不是你姐,我也不认识你,放手哈。” 小娃娃听了她的话,眼睛黯淡了一瞬,但旋即又亮了起来,微抿着唇,把她的腿抱得更紧了。 琼阿措:“…………………………” 时间宝贵,耽搁不起。但她若是直接跑路,这小娃娃肯定会受伤。 琼阿措歉疚地笑了笑,伸手点在了小娃娃的眉心,浅青妖力注入,小娃娃昏睡过去。又将小娃娃抱到了床上,盖好被子,琼阿措终于拔刀出了门。 要捉一群醉鬼易如反掌,琼阿措将他们拦腰绑到一条粗麻绳上,牵成一溜拖了出来。桃花妖领着一群的惊魂未定战战兢兢的姑娘从暗室里走了出来,对她这串珠子似的绑法颇感稀奇:“真缺德啊,这都跟谁学的?” 琼阿措咬着牙费劲地拖拽:“天赋异禀。” 桃花妖:“呵呵。” 眼看着大功告成,琼阿措松开手坐到了地上,歇了片刻,忽而一拍脑门:“哎,不对,怎么把这事忘了。” 她将绳索往桃花妖手里一塞,二话不说,急急忙忙地跑回了房屋里。桃花妖郁闷地盯着手中绳索,莫名其妙就成了这群醉鬼的领头人。 四周忽而突兀地响起鼓声,桃花妖惊诧抬头,却见山寨转眼间就被披坚执锐的士兵团团围住。 一位身着官服的黑脸大人慢吞吞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四下扫视一番,目光掠过串成一串的醉鬼,落到了桃花妖——手里的绳索上,叫了一声,大惊失色。 桃花妖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黑脸大人眼神殷切,语气欣喜地唤她:“女侠,女侠为民除害!好啊!好啊!” 恰在此时,琼阿措搂着小娃娃从房屋里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好了,人齐了,没事了,我们走吧。” 桃花妖警惕地盯着四周,传音道:“……可能走不了了。” 琼阿措有些茫然地抬头,瞧了瞧将山寨围了一圈的士兵,又瞧了瞧站出来的黑脸大人,正要开口询问,便被黑脸大人出声打断:“果然是这匪徒劫走了小公子!女侠,你侠肝义胆,有勇有谋,若能将这小公子从这匪徒手中救出来,我府衙可将赏金翻倍!” 琼阿措:“………………………哦吼。” 什么情况? 桃花妖眼睛一亮,拖着手中绳索,一个飞身将小娃娃拎着衣领从她怀里提溜出来。黑脸大人一挥手,士兵一拥而上。 一时间鸡飞狗跳,狗急跳墙,墙倒众人推。最终,琼阿措放弃抵抗,灰头土脸地被官兵押回了府衙。 锦州牢狱。 桃花妖拎着两倍赏金的钱袋,隔着铁栏在琼阿措面前晃悠,信誓旦旦地保证等她回来分她一半。 琼阿措呵呵两声,有气无力地让她滚。桃花妖毫不犹豫扭头就走,欢快地滚了出去。 隔日,琼阿措被压到了府衙堂前。 小娃娃被黑脸大人抱在怀里,左摇右晃地摆弄着桌上的令牌。琼阿措跪在地上,心中有些忐忑。 黑脸大人面色阴沉,喝斥道:“你这匪人可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琼阿措抬头偷偷向上瞟了一眼,俯下身答道:“回大人的话。小人不是山匪,小人是跟着女侠上山剿匪的。 临行时发现小公子昏睡在床上,就想着带他一起走,结果凑巧就被大人寻到了。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寻当时被救出来的姑娘。她们皆可为小人作证的。” 黑脸大人抬手,吩咐手下去寻证人,清了清嗓子,又道:“如此说来,是本官抓错了人,你是无辜的了?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琼阿措目光真挚,诚恳地点了点头。 “可先前本官问过女侠,女侠同本官说你是这山上劫匪啊。怎么?你这匪人脑子转得挺快啊?” 琼阿措:“……………………………” 有时候她真的很想问问桃花妖,这么坑人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琼阿措呵呵冷笑。 琼阿措心如死灰。 落在旁人眼里,便都成了撒谎心虚的佐证。 黑脸大人伸手去取令牌:“还敢撒谎!来人,把这匪人拖出去,先打二十大板!” 小娃娃忽而抬头,看向他,一字一顿清晰道:“不可以。” 黑脸大人微微一愣:“你说什么?” “不可以。不可以打她。” 小娃娃的眼睛黑沉沉的,双手紧紧按住令牌,认真道:“她是很重要的人。” 虽然她并不是人,琼阿措还是被这番话感动地差点当场泪奔。 黑脸大人似乎对小娃娃的这番话颇为在意,纠结片刻,俯身向他轻声问道:“这,她为什么重要啊?” 小娃娃答得斩钉截铁铿锵有力:“因为我要她留下来陪我玩。” 琼阿措:“……………………” 坏了,高兴早了。 二十大板不算什么,她绝对不能留在这里。 琼阿措咬咬牙,心一横,闭眼大喊道:“大人,您要不直接给小人个痛快吧,白绫毒酒还是断头台,小人都可以的。” ………………反正她都很熟悉了。 黑脸大人瞪大眼拧着眉,一脸震惊。 小娃娃从他怀里溜出来,心急地跑到琼阿措身边,扯住了她的衣袖:“不可以。你要留下。必须留下。” 琼阿措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抬头与他对视,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小公子说笑了,小人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活罪可免,死罪难逃。绝不可乱了法度。” 小娃娃咬着唇,思索片刻,忽而认认真真地说道:“可是他要你活着。有人说过要你活着。” 琼阿措悠悠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忽悠道:“哎呀,小公子,生亦何欢,死亦何苦。生可以是死,死也可以是生。 小人虽然死了,但也像活着一样不是?所以说他要我活着,就是要我死去。既然生等同于死,那又何必在意这些文字上的细枝末节呢?” 小娃娃似乎被她这番话震惊到了,沉默许久,忽而紧紧抿着唇,眼眶红通通的,大颗大颗的眼泪沿着脸颊滚落,伸手搂住了她的脖颈,向她怀里靠。 琼阿措:“这………………怎么个事?” 事情的走向开始变得离奇了。 她手忙脚乱地为小娃娃擦眼泪,将他搂在了怀里:“乖啊,乖啊,不哭不哭。我方才那是胡说八道呢,吓到了?” 小娃娃将头埋在她的肩颈处,死死咬着唇,泪水沾湿了衣裳,压抑着不出声地哭泣。 这种哭法,只会让自己更加心伤。 琼阿措恍惚想起她以前在某个深夜见过这种哭泣的方式,那人哭得无声无息,仿佛要把心碎的自己埋葬在暗夜里。 黑脸大人看着他们,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该说些什么。守在门外一名士兵匆匆赶了回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黑脸大人登时松了一口气,站起身,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好了,好了,小公子,先别管这匪人了。快去外面看看,卫大人来了。” 小娃娃眼眸一亮,果然松开了手,向外跑去。 卫大人?哪个卫大人? 琼阿措原本被小娃娃突如其来的泪水和拥抱搞得晕头转向,偏生听到卫大人这三个字又清醒过来。她只觉得口干舌燥,身上陈伤开始隐隐作痛。 琼阿措咬了下舌尖,清醒了些,试探着向旁边的士兵问道:“那个,官爷,敢问来的是哪个卫大人啊?” 那士兵瞟了她一眼,往后退了几步,却还是回答了她:“能是哪位卫大人?自然是当今赞誉满天下的那位卫昭卫大人了。” 卫昭。果然是他。 琼阿措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被掐灭,取而代之的,是迫切离开此地的渴望。她不能见到他。她也不想见到他。 她要赶在卫昭进来前离开这里,必须得离开。 【作者有话说】 520开旧文了。 挺好的。 正文 第2章 相逢 ◎他在……洗澡?◎ 锦州城北。密林深处,树木遮天蔽日,人迹罕至。 桃花妖三月一袭浅粉衣裙,懒懒倚在桃树下打瞌睡。白晳手腕上缠着千年不败的桃花枝,眸光流转,几缕发丝散落至颊边,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眼角胭脂色的妖纹。 琼阿措气喘吁吁灰头土脸地拼命跑回来时,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人气定神闲的脸。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气势汹汹地上前兴师问罪。 不料她刚一凑近,三月就蓦地站起了身,先发制人地开了口。 “你是不是傻?”她伸出手指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琼阿措的额头,“一个妖怪居然怕凡人,还临阵脱逃,说出去我都嫌丢人。” 教训人的话还没说出口,反而先让别人给教训了。琼阿措觉得自己可真是有出息。 她皱着眉往后躲了躲,看准时机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低声道:“好了,丢人的是我又不是你,你不说出去就没人知道的。先把赏金拿出来,分我一半。” “你当那些凡人跟你一样是傻的么?”三月白了她一眼,挣脱开她的手,没什么好气地下了定论,“你愈是心虚遮掩,愈是欲盖弥彰。 一路上那么多机会,你早不跑晚不跑,偏偏等到卫昭要过来的时候跑。说你跟他没关系可能吗?这么些年还没个长进,你就是蠢。” “好好好,我蠢我蠢。但当时浮玉令我还戴着呢,总不能当着众人面用法术原地遁行吧。再说了,是你把我推出去的,我还没怪你呢,你倒先怪起我来了。” 琼阿措揉了揉额头,嘴上解释着,心中尚有余悸。方才她赶在卫昭进来之前对府兵用了些短暂遮目闭听的小法术,趁着他们晕晕乎乎时拔腿就跑。当时门外众人的交谈声近在咫尺,差一点逃脱不了。 若是当时凑巧被卫昭逮到了…… 琼阿措抖了抖,不愿再想下去。三月白了她一眼,手中凭空现出一只绣着桃花枝的精巧锦囊。从中挑挑拣拣半刻,择了几样能用的东西,看也不看地向她扔了过去。 琼阿措赶忙去接。定睛去看时,原来是一枝古朴木簪,一个白瓷药瓶,和一柄锋利小巧的匕首。 看着都只是集市上卖的寻常物件。 “你给我这些干什么?” 三月将锦囊系紧,重新收了起来,又转过身开始整理自己原身的桃木枝叶,眼也不抬:“木簪可助你转换妖气,掩盖身份。药瓶里是无色无味的毒药,下在水里或饭食里,一滴就能让人顷刻毙命。至于匕首,” 她顿了顿,微微侧身瞥了琼阿措一眼,“留着杀人或者防身,都随你。” 琼阿措将信将疑地看着手中的宝贝,沉默片刻,艰难开口:“你突然这么好心给我这些,又说了这么多……不会是……想让我去杀了他吧?” 片刻寂静。 三月转过身去看她,嗤笑道:“我倒是想,可你有那个胆子么?你觉得卫昭千里迢迢跑来锦州城是为了做什么?” 琼阿措思索片刻,诚恳答道:“……可能是他太闲了吧。” 要么就是他脑子不正常。 三月揉了揉眉心,似乎很服气:“罢了。我真是脑子抽了才跟你谈这些。东西就自己留着玩。赏金埋在了桃树底下,用的时候自己挖。 还有,这几日记得别出去晃悠。卫昭那狗东西可是把镇妖司的人也带来了,锦州城四面八方也被设下了结界,许进不许出。现在逃是逃不掉了,你既不想见他,那就只能躲。” 琼阿措将宝贝收了起来,忽而反问道:“三月,那你觉得他来锦州是为了做什么?” 桃花妖动作顿了顿,见她面上困惑神情不似作伪,轻轻笑了起来:“谁知道呢?也许是……路过?” 不管怎样,出不了锦州城,也不能去集市上凑热闹。琼阿措只能在林子里晃悠,每日跟那些上了年纪的老树精攀谈。 三月叮嘱她无事不要随意外出,自个儿却不知躲去了哪里,连着好些天不见踪影。 又过了些时日,迟迟没有传来卫昭动身离开的消息,锦州城的结界也没有半分减弱的架势,琼阿措干脆变回了原形骨碌碌地滚进石头洞里睡觉。 再醒过来时,她的原身被摆在灶房的砧板上。不远处的白瓷盘里装了几块切好的木瓜。凛冽刀光在眼前一闪,琼阿措睁开眼,顿时清醒大半,赶忙往刀的另一侧滚了滚,堪堪成功避开。 尚未来得及松口气,又是一刀砍了下来。琼阿措狠狠心,一咬牙,努力从砧板上向地下蹦跶。 厨役被她这一蹦跶惊得手中刀都掉了,惊恐地看着木瓜在地上骨碌碌滚得飞快,转瞬就滚到了灶房门口,又蹦跶着跳了出去。 厨役蓦地清醒过来,大喊一声妖孽别跑,拎着菜刀穷追不舍。 这府中偌大的地方,躲人是不好躲,躲个木瓜还是绰绰有余。奈何琼阿措人生地不熟,滚得七拐八弯,把自己绕得头晕目眩,也没能甩掉了厨役。 她只得费了些心思,特意往守卫森严的房屋外滚。不出所料,厨役被拦在了外面,连带着手中菜刀被守卫喝斥着赶了出去。 琼阿措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只觉得身体一轻,又被人抓到了手里。 她战战兢兢抬眼去看,是方才拦住厨役的那个守卫。守卫将她拎了起来,皱着眉对同僚展示:“这什么东西?新研发出来的暗器?” 琼阿措:“……………………” 饭可以乱吃,但话不能乱说。 你才是暗器,你全家都是暗器。 另一守卫将她接到手里掂了掂,又还了回去,笑道:“一只木瓜而已,估计就是方才那厨役要找的东西。” 守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顺手将琼阿措抛给了一旁发呆的杂役:“去洗了送还给灶房。” 杂役呆愣愣地尚还没反应过来,琼阿措趁此机会奋力在空中滚了滚,成功偏离原有路线,“嗖”地一声撞开了房屋的窗子,落到了………………水里。 咳咳咳咳咳,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这哪来的水啊? 房屋外,守卫面色惨白,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整个人绝望地发抖。同僚们同情地看着他,心中齐齐默哀:完了。 完了。琼阿措心想。 眼前水雾弥漫,什么也看不清,温热的水丝丝缕缕拂过她的身体。热度逐渐攀升,她觉得自己很有可能是跳到了锅里。 呔,自己今天这么倒霉的吗? 她的原身在温热水里浮浮沉沉,脑子被浸得有些发昏。一只骨节匀称,修长冷白的手试图将她捞起来。 琼阿措一个激灵,鬼使神差地变回了人形。然后,被人捏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转过来。”那人命令道,声音恰如寒潭碎玉。对她突然从木瓜变成人这件事没有半点惊讶。 琼阿措尝试挣扎着动了动,后脖颈就被那人捏得更紧。只得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乖乖转过身去。眼前水雾散去不少,她眨了眨眼,这才发现这装水不是锅。 而自己面前的人,眸若寒星,鼻挺唇薄,眼尾洇着一抹薄红,眉宇间仿若凝着千年不化的霜雪。如墨的发丝披散在肩上,轮廓分明,面容是近乎锋利的俊美。 卫昭。 琼阿措只觉得周身血液“轰”地一声尽数涌向脸庞,大脑一片空白,低着头死活不敢同他对视,又不敢闭眼,只得目光犹疑地往下看。 大片冷白的胸膛露出水面,溅起的水珠顺着他修长的脖颈缓缓滑下,没过线条分明的紧实腰线,再往下…… 卫昭冷冷看了她一眼,忽而松开了手。 琼阿措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人是在沐浴。而自己,她沉思着往身上看了一眼,青纱衣被打湿,发梢还在滴着水,形容狼狈,看着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没关系,只要卫昭没认出是她,这都不算什么。琼阿措趁着水雾弥漫之际变幻了容貌,一面思考着脱身的办法,一面小心翼翼地去瞥他的眼睛。 那双理应深若寒潭的眼眸,此时却不复平日里清明,鸦羽长睫半掩,冷淡中竟隐约透出了几分茫然。 卫昭看着她,又不像在看她,薄唇轻启,皱起眉低声问道:“你……谁派你来的?” 这可不像认出了她的样子。琼阿措松了一口气。水雾蒸腾弥漫,她微微垂眸,唇边攒出一个柔和无辜的笑容,并不答话。而后,一个利落的手刀劈了下去。 卫昭再度睁开眼时,窗外已是日薄西山。他休整片刻,理好衣衫,走出了房门。 守卫见到他的一瞬,身子抖了抖,将手中长枪扔在一旁,视死如归地跪到了地上:“属下有罪。望大人责罚。” 卫昭垂下眼眸,睫羽如烟,让人辨不清他的想法,语气却称得上温和:“是么?” 守卫垂头丧气,小声道:“属下不该乱扔东西的。” 卫昭静静听着,面上并无半分波澜。 “可是属下也没想到那个什么瓜居然会自己在空中拐弯,大人,没伤到您吧。” 脖颈仍在隐隐作痛,卫昭不动声色地用衣物掩住那道红痕:“起来吧。下不为例。” 向前走了几步,他忽而停下了脚步,侧过身吩咐道:“去把镇妖司的那位大人请过来,我有事相商。” 三日后。 锦州城远至山川湖野,近至繁华集市中的妖,尽数被身上的浮玉令强行拘到了府衙后山竹林中。 镇妖司新上任的大人身着锦服,眼眸上挑,腰间缠了根铁鞭,站在新搭建的高台上,举起手往下压了压,笑眯眯地安抚众妖:“唉呀,诸位稍安勿躁,我这新官上任,论理早该见见诸位的。 只是这些时日事务繁多,好不容易得了些闲,这才巴巴地将诸位请到这里来。三月鳜鱼正是肥美,今日也没什么大事,请诸位来吃鱼。” 言毕,轻轻拊掌。仆役们立时上前,端菜的端菜,摆桌的摆桌,片刻便成了一桌宴席。 众妖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这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镇妖司浮玉令的拘束实在强大,寻常妖物挣脱不得。况且只是吃一顿饭而已,又不是什么要命的事。 众妖虽然诧异,但还是硬着头皮坐了下来。 桌上菜肴色泽味道大都寻常,唯有正中央的一尾鳜鱼引人瞩目。 白瓷盘盛着的鳜鱼被煎至两面金黄,表皮微焦脆亮,淋上琥珀色酱汁,泛着诱人光泽。青红椒丝与葱段点缀鱼身,盘中汤汁浓稠透亮,隐约露出雪白鱼肉。筷子轻拨即离骨,入口嫩滑鲜香。 的确是好东西。妖物们也不懂得矝持推让,你一箸我一箸,争抢着先将盘中鱼肉一扫而空。 镇妖司的大人面上仍旧笑眯眯地,左转转右转转,拍拍这个又拉拉那个,同每只妖都寒暄了几句。 待到妖物们酒足饭饱站起身告辞时,他向候在一旁的属下使了个眼色,面上一派和气地同众妖拱手作别。 琼阿措也被浮玉令拘到了后山竹林。她费了些心思将桃花妖送的木簪隐去了原貌别在发间,变幻成了个贼眉鼠眼的矮个男子,心中不怎么自在。 这镇妖司莫名其妙将一众妖物拘来,竟只是要求他们吃席。傻子都能看出来不对劲,况且她又不能吃鱼,尤其是鳜鱼,吃一口就胃中泛酸要吐半天。 琼阿措对着一桌子菜难得地没了胃口。 她神色恹恹地混在妖物中,装模作样地从装鳜鱼的盘子中搛了几筷子葱姜辣椒,然后疯狂扒饭。手中筷子一刻不停,试图安慰自己,万一这群人眼睛不怎么好呢。 事实证明,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演技,低估了镇妖司的眼力。 尽管她扒完了整整六碗饭,离别之际还特意对着镇妖司众人真心实意地将每一道菜肴都夸了一遍,但还是在半道上被拦了下来。 拦下她的人身上穿着镇妖司的服饰,半边脸罩在了铁面具下,眼眸锐利如鹰隼,声音低沉:“慢着。烦请这位公子再同我回去一趟。我们大人有话要问。” 琼阿措慢吞吞地后退一步,摸了摸腰间藏着的匕首,一言不发。 正文 第3章 相见 ◎这是……你的私生子?◎ 琼阿措跟着镇妖司的人回到后山,发现留下来的竟然还有其余十几只妖。 楮衡笑眯眯地站在高台上,将这些妖物的数目清点清楚,微一挑眉,跳下高台,开口道:“诸位,请随我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了山,绕过溪畔,穿过回廊。最终停在了一处房屋前。 此处山灵水秀,风景秀丽,绿草如茵。这也不妨碍琼阿措看着地上食盒中摆着的十几盘各类清蒸鱼头疼。 不是刚吃过了吗?怎么又来了? 镇妖司守卫分立两侧,楮衡站在妖物们面前开始踱步:“唉呀,我看方才诸位连那鲈鱼一口都不碰,莫不是嫌弃我招待不周?又或者诸位不爱吃鲈鱼? 没关系,这不,我又特意让灶房多蒸了几尾其他鱼。大家一人一份,记得吃完,不许抢啊。” 有妖物愤愤不平地抱怨道:“你这不是耍我们吗?哪有强逼着每个人都吃鱼的?” 楮衡双手笼在袖子里,眼眸微眯,不以为意地笑道:“诶,别着急嘛,不想吃鱼的话当然也可以,把身上的浮玉令交还给镇妖司,遣回妖界就是了*。” 浮玉令是妖族在人界的通行凭证,是镇妖司对妖族妖力和妖性的束缚,一旦被收走就意味着明面上被人世驱逐。 连浮玉令都扯出来,看来今日这鱼也是非吃不可。 琼阿措跟着妖物们上前,挑挑拣拣选了盘看着体量最小的草鱼。她硬着头皮从食盒中拿起竹箸,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一阵寒意缓慢沿着脊背攀升,这种被视作猎物窥伺的感觉并不好受。琼阿措鬼使神差地从食盒中抬起了头。 面前房屋的门不知何时开了,楮衡站在门前兴致勃勃与屋中人交谈。风吹帘动,露出了卫昭那张惊艳绝伦的脸。 他坐在屋内,身着玄色官服,眉眼沉敛。手中一枚白玉扳指转得极慢,唇角若有似无地勾出一抹温和笑意,看向人时眸光却是冷的,是刀锋般的视线。 他在看她。 琼阿措咳呛一声,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胃部开始抽搐泛酸。果然,她还是不能吃鱼。 身边的妖物陆陆续续吃完了鱼,走到房屋外将食盒交给楮衡查验。她咬咬牙,手中竹箸动得飞快,只想着赶在吐出来之前吃完离开。 好不容易强咽下最后一口鱼肉,冷汗已然浸湿后背。琼阿措心跳如擂鼓,低下头拎着食盒走向了房屋。 楮衡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笑着斜睨了她一眼:“怎么样?鱼好吃吗?” 好吃啊,好吃你大爷。 琼阿措忍着恶心,面上恰到好处地堆出一个谄媚的笑:“好吃啊,当然好吃。大人,您看我都吃完了,可以走了吧?” 楮衡挑了挑眉,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卫昭,见他面上并没什么情绪,也没有挽留的意思,便看了看食盒中的鱼骨,自作主张地点了头:“行,你走吧。” 琼阿措低头将食盒放在地上,悬着的心脏开始一下一下缓慢跳动,终于又活了过来。她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向前迈了一步,两步,三步—— “等等。”卫昭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胃部抽痛,连嘴里也开始发苦,琼阿措用尽最后一丝毅力压下呕吐的欲望,回答他的问题:“回大人,我叫铁柱。” 楮衡憋笑憋出内伤,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卫昭不咸不淡地盯着她,加重了语气,又重复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琼阿措额角沁出冷汗,忽而捂着嘴跌跌撞撞地跑向了远处,终究还是吐了出来。 她弯腰躬背,肩胛抖得厉害,脸色煞白,睫羽细密颤动,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片刻。有脚步声渐近,来人行至她身边,递过了盏凉茶。琼阿措接过,泪眼朦胧间看不清是谁,只小声道了谢,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卫昭看着她,眼眸晦暗不明,接过茶盏,又递过去一方素帕。 楮衡站在房门前瞠目结舌,整个人几近石化。万没想到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位卫大人献殷勤,不是对着京城贵女,而是对着一只面貌猥琐的山野小妖。 大人物的口味果然很奇特。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从袖中掏出一锭银,招了招手喊来镇妖司的下属:“把这银子给今日做鱼的厨役,让他另寻别处去吧。” 下属接过银子,唯唯诺诺地应下。楮衡甩甩袖子,双手抱臂,继续看戏。 琼阿措蓦得直起身,一阵头晕目眩。卫昭伸出手想要扶住她,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 琼阿措侧过身,指节攥得发白,先前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再次翻涌,嗓音沙哑说道:“多谢大人。若没有其他事,我就先离开了。” 空气沉寂了那么一瞬。 卫昭垂眸看她,手一松,茶盏落在地上,粉身碎骨。琼阿措眼睫抖了抖,不自知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冷得发涩:“如果我不来找你,你打算躲我躲到什么时候?三年?六年?还是躲到我死为止?” 琼阿措抬眼同他对视,整只妖十分镇定。 桃花妖送的木簪还在头上,形貌妖气都变了,镇妖司的人都不一定能认出来,卫昭他一介凡人就更不可能了。 说这话就只能是因为他在瞎蒙。只不过运气好蒙对了而已。 琼阿措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俯身向他行了一礼,诚恳道:“这位大人怕是认错了人,我自入世以来便一直住在这锦州城里,连远门都没出过。怎么会见过大人,又何谈躲着大人呢?” 卫昭眼眸幽沉,上前一步,冷冷道:“你在撒谎。” 连证据都拿不出来还好意思说她在撒谎。琼阿措很服气。 这人实在是不讲道理。 琼阿措磨了磨后槽牙。卫昭沉默着一言不发,但也似乎并不打算放她走。 远远站着观望了半天,见二人迟迟没什么动静,楮衡终于等不下去,笑眯眯地晃荡到他们身边开始八卦。 “诶,卫大人,他就是你要找的人,啊,不对,妖啊?你之前不是说要找的是个姑娘么?可铁柱他这,他那,他不是个……男子吗?” 这是好人哪。 琼阿措感激地热泪盈眶,附和着连连点头:“对啊对啊对啊,我是男的啊大人我是男的。” 卫昭瞟了她一眼,不理不睬。 楮衡叹了口气,拋出了第二个疑问:“还有,那位姑娘不是只果子精吗?可铁柱他这妖气,”他咂咂嘴,眯着眼辨别了一下,“唔,老鼠精。” 琼阿措简直想握住他的双手给他跪下了,激动得有些结巴:“啊对啊对啊对,大人,大人您看吧,我说什么来着,您就是认错了。” 卫昭眼神冰冷,唇角勾起,向楮衡确认道:“我认错了?” 楮衡迎着他的目光,心中莫名发憷,犹豫半晌,还是点了点头。 毕竟自己堂堂镇妖司一代翘楚,不至于连果子精和老鼠精都分不清……吧? 琼阿措双手在衣袖下攥成了拳,饱含期待满怀深情地看向了楮衡,默默在精神上给予他鼓励与支持。 快快快,继续说继续说,把他说服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卫昭顺着她的目光瞥了楮衡一眼,眉宇间浅淡戾气一闪而过,漠然开口: “听闻楮大人自学成出师后,已经连续两年绩效不合格,是不得已才到了锦州任职的? 既然如此,想必从前看妖物看走眼的次数也不在少数?” 楮衡万万没想到这人就这么当众揭了自己的老底,心中暗骂这狗东西用完人就扔,面上却只能讪笑着,干巴巴答道:“………………昂。” 卫昭转过脸,见琼阿措还在满怀期待地看着楮衡,声音不由得更冷了 :“你为何不能食鱼?” 琼阿措:“…………………啊?” 原来就只凭不能食鱼这一点赌她是他要找的人吗?这算什么毫无说服力的理由。 琼阿措暗自松了口气,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口糊弄道:“喔……本来先前在宴席上吃饭吃饱了,又被逼着吃鱼,可能是吃撑了。大人,其实我平日里还是很会吃鱼的,今日只是凑巧,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楮衡回想了下这人在宴席上疯狂就着葱姜辣椒段扒饭的情形,原本已经努力缩在一旁降低存在感,此刻又忍不住认可地点了点头。 卫昭面色不虞,眼眸幽寒,忽而伸手一把拽住了琼阿措的手腕。因着身形幻化的缘故,粗布衣衫下掩着的手腕骨瘦如柴。 琼阿措一惊,尝试着要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微凉指尖擦过腕间,她知道他在找什么,但她也知道他找不到。 纵是春衫新裁,到底人不如故。 这时候,琼阿措才想起来,她和卫昭之间隔的是整整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以改变很多事。 那枚无论她变成什么形貌,手腕上都应存在的蝶状红痕,于某一日醒来时悄无声息地被抹去了。三月对此事一问摇头三不知,横竖也没什么大不了,她懒得去计较。 不过此刻心中倒是莫名庆幸,庆幸于这红痕没了,卫昭认不出她。 卫昭的手蓦地收紧,沉默许久,又缓缓放开,冷声道:“罢了,既然是我认错了,那你走吧。” 琼阿措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强撑着镇静向二人行过礼,没法当着镇妖司众人的面循地逃跑,只能沿着来时路往回走,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 然而许是走得太快了,尚未走出二里地,就跟人撞了个满怀。 琼阿措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勉强站定身形,就措不及防地被人抱了大腿。 这感觉太过熟悉,琼阿措嘴角扯了扯,绝望地低头往下看。 那日在山匪寨中碰到的小娃娃,此刻重又抱住了她的腿,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向她,声音有些期待地问道:“姐姐,你是回来找我的吗?” 这简直就是当日噩梦的延续。 不过她都变成这样了,竟然还能认出来……这孩子的眼睛是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炼过吗? 生死攸关之际,琼阿措毅然决然地放弃良心,坚定摇头,并试图掰开他的手:“不是。还有,我不认识你。” 小娃娃失望地咬紧了唇,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原本跟在他身后的仆从此时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对眼前这一幕目瞪口呆。自家小主子扒拉着一个陌生人不放手,一时间谁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了?”卫昭不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空气骤然凝固,琼阿措僵在了原地。 小娃娃眼眸亮了起来,将琼阿措的腿抱得更紧了些,用尽全身力气朝卫昭喊道:“在这里!” 琼阿措:“………………………” 她终于想起了自己从何处见过那种隐忍压抑的哭泣方式,脑海中顿时云开雾散一片清明。 呔,这小娃娃,不会是卫昭的私生子吧?! 正文 第4章 秦淮 ◎我很想你◎ “一样的。”小娃娃灰头土脸,费力从自己卧房的箱子里扒拉出一幅卷起来的画,郑重其事地交到卫昭手里,指着愁眉苦脸的琼阿措,又重复了一遍,“和这个一样的。” 卫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卷边缘,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琼阿措,低低笑了一声,愉悦地勾起唇角,并没有要打开画的意思。 楮衡眼巴巴地等了半天,终于耐不住性子从他手里接过画,打开来看。 画中人是个女子。一袭青衣,发丝如墨,容颜俏丽,浅青丝带随风飘动,眉间一点朱砂分外惹眼。坐在石桌旁托腮闭目打瞌睡。 楮衡默默看一眼画,又侧身打量一眼琼阿措,比对半天,艰难开口:“这……一样吗?” …………是他的眼睛有什么问题吗? 他睁眼闭眼又睁眼,看看画又看看已经蔫了的琼阿措,笃定地下了结论。 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不相干。 至于为什么另外两人会觉得她和画中人长得一样……楮衡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将画掷在地上,从腰间摸出两枚定妖符直直射向了琼阿措。 琼阿措心道这人估计是疯了,闪身避过一枚定妖符,另一枚定妖符恰巧划断了她身上系着的浮玉令,桎梏一解,妖力大盛,琼阿措立时遁地跑路。 楮衡也没空管她,又摸出两张护体符,给卫昭和小娃娃一人贴了一张,嘴里不住念叨着:“还好我反应快不然差点也着了那妖物的道,你们快闭上眼睛休息片刻,再睁眼时看到的就正常了。” 小娃娃气鼓鼓地瞪着他,想到刚寻回的姐姐又飞了,丝毫不领情,双手握拳打了出去:“坏人!” 卫昭心情倒是很不错,转了转白玉扳指,斜瞟了眼地上的画卷,面上神情出奇温柔,还不忘客气地提醒楮衡:“楮大人的眼睛应当是没问题,但其他地方可就不一定了。 下次还是小心些的好,免得捉妖时伤到自己。” 毕竟脑子已经不大好使了,行事再莽撞下去,估计得废。 楮衡乐呵呵地傻笑:“没事没事,放心放心。敢用法术蒙骗大人,这妖胆也忒大了。不过妖物的浮玉令已经落下了,镇妖司必然不会放任不管。过几日必将他捉拿归案。” 卫昭眉心微蹙,笑而不语。 琼阿措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久,耳边风声呼啸,直到喉间泛起铁锈腥甜,她才终于停了下来。 妖力没了浮玉令的束缚,久违的澎湃充盈。天边已是夜色沉沉,她倚着一棵树坐下,运转周天,调整吐息,不多时便又活了过来。 四周放眼望去皆是荒草,高可及膝。 琼阿措沉思片刻,方才自己是往哪个方向跑的来着,东南?西北?……东北?正踌躇间,一枚石子“嗖”地凌空砸了过来,琼阿措侧身一躲,石子嵌进了树干里。 半空中传来一声轻笑,言语亦是轻佻:“哎哟,心肝儿,数月不见,这反应更胜从前啊。” 琼阿措:“………………………” 今日这么倒霉的吗? 熟人一个接一个地都找上门来了。 她闭目念咒,本想故伎重施再次遁地逃跑,怎料刚入土半截就被人拎着衣领提溜起来。 琼阿措身子悬在半空中,心惊胆战,忍不住小声道:“秦淮,你你你,你先把我放下,有话好好说。” 秦淮揉了揉她的头发,“啧”了一声,将那枚用来转换妖气的木簪拔了出来,放在眼前瞧了瞧:“哎哟,这可是个好东西。从哪得来的?嗯?” 这人一向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琼阿措默默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手中寒芒一闪而过,利刃划上了秦淮的手腕,血流如注。 他吃痛松了手,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可以啊,小没良心的,我还没伤你呢,你下手倒是够狠啊。这又是跟谁学的?” 琼阿措呵呵笑了两声,对这些问题理也不理,向他伸出手:“木簪,还我。” 秦淮眉眼中阴鸷情绪一闪而过,将木簪举高了些,原本轻佻的语气隐约杂夹了丝不耐:“这是卫昭给你的?” 这谈话思路拐得九曲十八弯,不过原本也没什么好瞒的。琼阿措愣了愣,旋即答道:“跟他没关系。还给我。” 秦淮唇角扯出抹玩味的弧度,向前一步,将木簪递还回去。 他身形高挑,面容俊朗,五官深邃。眼眸是罕见的暗绿色,松石银链缠绕着卷曲的鸦黑长发,面上束着一条玄螭纹抹额。 单看外表,谁也想不到这货是个捉妖的道士。 琼阿措伸手接过木簪,用衣袖擦了擦,又戴回了头上。 “之前不是说起码要走半年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秦淮眉眼含笑,向她走近了些。浅淡血腥气在夜色中缓缓散开,殷红的血液从后背渗出,染红了暗青色的衣袍。 琼阿措微微皱眉,伸手拽住他的衣袖,目光复杂:“……你受伤了?怎么回事?谁干的?” 秦淮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并不答话,伸手将她拥入怀里:“这些日子我很想你,你有想我吗?” …………这人今日是吃错药了吗? 罢了罢了,看在他受伤了的份上,还是不去计较。 琼阿措闭上眼睛,昧着良心去安抚他:“……想啊,当然想。” 想你怎么不多离开一段时间。 最好永远别回来了。 秦淮将头埋在她的肩颈处,闷声笑了起来:“骗子。” 天边明月裁开云雾,且行且隐。 “想离开锦州吗?我带你走。” 秦淮身上衣袍褪至腰间,背上伤痕深可及骨,触目惊心。 琼阿措看着都觉得痛,神色担忧,紧紧抿着唇,动作尽可能轻的为他上药。这人却面容平静,仿若伤口对他丝毫没有影响,甚至于还能分心问她要不要离开。 “不是说镇妖司将所有出城的路都封了吗?只准入不准出,你能有什么办法?” “是啊,我能有什么办法?”秦淮学着她的腔调苦恼地开口,微微偏过头,斜睨了她一眼,“我就算有办法,你也不信我。” ………………果然是吃错药了。 琼阿措手一抖,手中药粉全部撒了出去。秦淮蓦地痛呼出声:“诶诶诶,痛痛痛,轻点轻点。知道能离开了,也不至于这么激动吧?” “你能有那么好心?”琼阿措放轻了动作,笃定道,“说吧,又要我做什么?” 秦淮眸色一凛,认命地叹了口气:“好问题。” 锦州城百里外有座荒宅,每逢雨雪天,便生幻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屋中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往往有风雪中的行人耐不住饥寒,前往叩门求宿。入了荒宅便走不出来。 若是仅如此,本来也没什么。过路人不去叩门招惹就好。奈何数月前有位富贵人家的公子不信邪,领着数名仆从专赶着雨雪天入了荒宅。次日雨过天晴,自然是也没能走出来。 然而自此以后,荒宅中的幻景日日不断,那些死去的仆从站在门外,对着过路人生拉硬拽,将人拖进去。方圆十里内但凡有行人路过,无一幸免。 陛下听闻此事震怒,派镇妖司前往追查。一查半载,了无所获,反而损兵折将,赔进去了不少人马。 “镇妖司的头儿实在没办法,才花重金请我去帮忙。不过那妖物吞食血肉过多,煞气四溢,实在凶悍。 前日里同它恶斗一场后,我虽然从宅中逃出来了,但也受了伤。” 秦淮倚着树,神色麻木,絮絮叨叨地讲述着,“我勉强能和它打个平手,但降服这事儿,……”他暗绿色眼眸一转,看向了琼阿措,“我带你出城,你要帮我。” 琼阿措蹲在一旁单手托腮,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片刻后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略微抬眸,诧异道:“镇妖司那么多能人异士你不找,干嘛千里迢迢跑回来找我?” 秦淮瞥了她一眼,嗤笑道:“现下镇妖司中有能力的是一群糟老头子,跑都跑不动,看不顺眼。年轻一辈的都在混吃等死,人和妖都不一定分得清,更看不顺眼。你就不一样了。” 琼阿措眼睛亮晶晶,期待地看向他。 “你虽然年纪大,但遇事跑的快。虽然法力不怎么强,但长的还挺顺眼。当然,这些都只是借口。我千里迢迢跑回来找你,当然是因为,我想见你嘛。” 琼阿措面无表情地“喔”了一声,心中万分诚恳地想请他去死一死。 秦淮去了镇妖司一趟,不知说了些什么,竟真的得了许可将她带出了城。连着几日紧赶慢赶,第三日到了荒宅附近。 天边阴云密布,灰蒙蒙一片。放眼望去,四周荒无人烟,杂草丛生,荆棘满地。荒宅外仆从们来来往往,嘻笑打闹,有如生时。 “他们是伥鬼。”秦淮压低声音道,“一会儿我先进去,你拿着这个追魂符等半个时辰,若我还没出来,你再进,用追魂符寻我。明白吗?” 琼阿措点点头,屏息凝神,看着秦淮慢吞吞地走到荒宅附近,转瞬就被仆从们拉入宅中没了踪影。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雨滴在空中连成线,绵延不绝地落到了她的肩背上。 秦淮还没有出来。 琼阿措站起身,用手挡了挡雨,定定心神,一鼓作气向荒宅跑了过去。仆从们没有温度的手扯着她的衣袖,笑闹着推搡她的身体,将她拽了进去。 破旧的院门在雨中变得焕然如新,悄无声息地在她身后合上。 所有房屋都燃起了蜡烛,橙黄明亮的光映在窗户上。喧闹声此起彼伏,划拳行令,射覆饮酒,好不热闹。 琼阿措犹豫片刻,看着手中追魂符为她指明的方向,走向了正中央的屋子。推开门,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正文 第5章 劫囚 ◎她是我养大的,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 房屋中摆了架山水屏风,云锦裁就的帐幔垂落如瀑,金丝银线绣着风鸟花纹。 桌案上摆着各色茶果点心,酒盏里盛着青梅酿。银酒壶搁在温碗中,袅袅白烟盘旋而上。 宾客们围坐在桌旁,大声吵嚷着划拳行令,对琼阿措的到来视若无睹。 她默默松了口气,向前走近了些,试图从这群人中找出秦淮。不知不觉脚步越过帐幔,耳边一声清脆铃响,所有宾客齐刷刷地停下动作,僵硬地转过头看她。 琼阿措这才发现这群宾客肤色惨白,眼眸处是黑漆漆的空洞,唇中无舌无齿。手脚怪异地扭曲纠缠在一起,血肉枯竭,仿若无骨。 原是一群受人摆布不得安息的活尸。 琼阿措对着他们的脸一一辨认,确认秦淮不在其中,心中有了番思量,礼貌笑了笑,缓慢倒退回门口。手指触到门闩的一瞬,房屋内清脆铃声再度响起。 琼阿措警觉抬眼,只见那些活尸们恍若得了命令般,枯瘪双手化作锋锐利爪,动作极快地向她袭来。 门是打不开了,秦淮还没有寻到,不能在这里和他们纠缠下去。 琼阿措指尖溢出浅青色妖力,面前拔地而起的青藤瞬息间结成蛛网,将最先扑来的几具活尸缠成了茧。 “得罪了。”她借力跃上房梁,从腰间摸出匕首,割腕滴血,血珠落地即生荆棘。 琼阿措念咒催动,刹时荆棘疯长,将活尸扯得四分五裂。然而活尸数量众多,荆棘缠杀了一部分,剩余的活尸却踩着同伴残骸开始向房梁攀爬。 阴冷腐败的气息愈逼愈近,琼阿措一咬牙,反手拍向身下房梁,裂隙顺着梁木纹理急速扩散。 屋顶的青瓦应声震颤,暴雨般倾泻而下,在尸群头顶炸开烟雾。 趁此间隙,琼阿措纵身跃至翻落烛台旁,指尖掠过跃动的火苗。 妖力注入,火焰霎时暴涨,迎风而起,将原本垂落于地的帐幔织成火网。活尸群畏光畏火,嘶吼着顿足,琼阿措趁机跃出了窗外。 茫茫夜色中,妖力汇聚凝成青芒流转的八卦阵图。 琼阿措咬破指尖凌空画符,血液流经阵法化为一枚银箭,极速射向屋宅中的某处角落,“喀啦”一声,暗处的铃铛应声碎裂。 琼阿措松了一口气。 铃声停止,活尸们顿时身体僵直,如提线断落的傀儡般,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正中央的房屋剧烈震颤,地面缝隙渗出粘稠黑雾,在她面前轰然坍塌。 琼阿措按住狂跳的心口,掌心中躺着另外半片未燃尽的符纸。 是方才混乱中从一只活尸身上顺手摸到的追魂符,上面隐隐还有秦淮的气息。 难怪方才她的那张追魂符会指向这间房屋,他来过这里。 琼阿措指尖抵上那半张残符,浅青妖力顺着焦痕游走。残符突然腾起幽蓝火焰,左摇右摆,踌躇片刻,为她凝出了原本持有者的方向。 “东南方……”琼阿措有些头疼,放眼望去,距这屋宅东南方最近的地方是乱葬岗。 秦淮跑去那里做什么? 找死吗? 她有些心累地叹了口气,飞至半空中,足尖悬在荒宅上方半寸,不经意往下一瞥,整只妖愣在了原地。 这屋宅的地面看似平整,细看却似有成百上千的金丝线蛛网般交错,织就成密密麻麻的镇魂文。 此刻金丝线剧烈颤动,镇魂文接二连三地浮至半空中飘散成烟,似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蠢蠢欲动。 琼阿措想到了房屋倒下的刹那,地面缝隙中渗出的黑雾,心中不免有些不安。 若是她毁了这镇魂文,放出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凶煞邪祟为祸一方……那她倒宁愿自己先撞墙死上一死,免得有损阴德。 她重又落在庭院中央,极快地用并指抹过睫羽,琥珀色眼眸转为幽绿,看向屋宅四周。 地面深处金线交错,院落正中的枯树下,黑雾般的怨气漩涡状流动,渐有扩大之势。 怨气左冲右撞,利若锋刃,数道金线渐渐断裂,地面渗出粘稠黑雾,与方才倒塌的房屋地面渗出的黑雾如出一辙。 琼阿措瞳孔骤缩,急退数步,耳边传来锁链拖曳的声响。 她抬眸去看时,锁链的声响又骤然化作厉鬼尖啸,数道荆棘破土而出,刺入了她脚踝,硬生生将她拖向了枯树。 枯树的枝干脉络处在怨气影响下,竟生出人脸。琼阿措一咬牙,飞快地摸出匕首刺入树干,枯树上的人脸嚎叫不已,哀哀哭泣,暗红血液向周遭喷溅,数十道裹着残破盔甲的怨灵从漩涡中爬出。 不是吧,还来? 事已至此,避无可避。 琼阿措用力斩断缠住脚踝的荆棘,重新站起身,闭目念咒。 指尖绽开浅青光晕,数道藤蔓破土而出,紧紧缚住盔甲怨灵。她闭目为藤蔓注入大半妖力,残破盔甲被扯得四分五裂,露出内里白骨白发的将士残躯。 那些白骨将士没了盔甲遮掩,手脚并用,剧烈扭动,吼叫着咧开满口利齿,狠狠咬过束缚的藤蔓。 怨气裹着妖力反噬,琼阿措手臂处登时现出数道齿痕,血流如注。 ……………………该死。 琼阿措的睫羽细密颤抖,剧痛反而让她清醒。她幽绿色的眼眸看向地面,昔日镇魂文能束缚此间怨灵数年,必是因为地面深处有极强韧充沛且与怨灵相克的灵脉。 她的本体生于地中,天然与此间灵脉亲近。借力打力,或可一试。 她尝试调动体内妖力与地面深处的灵脉相应和,刹时周身妖力暴涨。 藤蔓生长得愈发疯狂,转眼间包裹吞噬了怨灵本体,将其重新拖回地底。怨灵灰飞烟灭,枯木根须尽断。 琼阿措踉跄着后仰,轻轻一碰,枯木断成了两截。 坠落于地的追魂符悄无声息地吸收周遭怨气,朱砂纹路忽明忽暗,凭空化为暗红符文,融入了琼阿措手臂上的伤口中。 琼阿措将追魂符拾了起来,冷汗浸透衣裳,伤痕累累,闭目喘息倒在地上。 结束了。 然而片刻后,耳畔风声划过。琼阿措茫然抬眼,数道锁链从天而降,牢牢插入地面,如同牢笼般,将她困在了中央。 镇妖司。 琼阿措眸光一凛,决心要逃。奈何她方才同怨灵一番争斗,又强行催动灵脉,此刻妖力已然耗尽,挣扎站起身,也只能被锁链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妖女破阵,当诛!”捉妖师面色不虞,御风而至,腰间法器感应到琼阿措身上的怨气,骤然射出金光。 琼阿措:“………………………” 合着这荒宅里的怨灵为祸的时候你们不来,偏偏我九死一生打完了你们又来了。作孽啊……能不能好好说话? 琼阿措咬咬牙,试图解释:“不不不,这是误会。诸位大人你们先听我说完啊……别动手别动手。” 捉妖师们对她的话不理不睬,各样法器符咒扑天盖地袭来。 琼阿措念了个幻形咒,隐去了身形,开始狂奔。捉妖师们在身后穷追不舍。 风声呼啸,数道燃烧的符箭擦身而过,琼阿措身体一歪,脚下突然现出塌陷的坑洞,镇妖司的缚妖网同时当头罩下。 她精疲力尽,认命地一头栽了下去,跌入坑底的刹那,三支透骨钉穿透了她右肩。 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荒宅土崩瓦解,轰然倒塌。 卫昭接到消息是在三日后。他垂眸看着镇妖司的传讯纸鹤在灯焰中化为灰烬,朱砂写就的字迹在焦痕里洇出血色,触目惊心。 他站起身,袖袍中指节攥至泛白,眉眼敛着暗色,寒眸幽暗,嗓音冷戾:“去镇妖司。” 镇妖司。 “卫大人留步。”司刑阁前守卫横过长戈,血色符纸贴在门上簌簌作响。 白须司丞堵在玄铁门前,眼尾堆起皱纹,声音愤恨:“卫大人,那妖女破阵在先,伤我弟子在后……于情于理,不可轻饶啊…… 您今日这般作为实是强人所难,若是传出去,我镇妖司岂不成了笑话!” “让开。”卫昭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冰寒,怒气翻涌,“今日这人我必须带走。” 司丞仗着自己年迈体衰,卫昭也不敢真动手做些什么,颤颤巍巍地跪在了地上,大喊道:“大人,公道自在人心。你今日如此偏私,是非不分护着这妖女。 她来日如再作恶,大人您颜面何存啊?在陛下面前,朝堂之上又该如何自处?” 卫昭冷嗤出声,唇角勾起一抹笑:“司丞大人和我讲颜面?我倒也想问问司丞大人,镇妖司去年折损的五万两白银,可想好理由,该如何呈给陛下了吗?” 司丞面红耳赤,强作镇定,固执道:“大人!这两件事岂可混为一谈!妖女为祸,私放怨灵,若非我座下弟子及时赶到,必成大患! 更何况此妖生性暴戾恣睢,乖僻邪谬,绝非善类!我镇妖司理当斩杀妖女,为民除害!” 卫昭面若寒霜,视线淡漠疏离,冷冷开口:“私放怨灵,伤你弟子,暴戾恣睢,乖僻邪谬?呵,好大的罪名。” “那敢问司丞大人,那怨灵如何确认就是被她放出的?有人亲眼看见了吗?被放出后又伤了多少人,镇妖司赶去的时候亲眼看到她同怨灵一道伤人了吗? 镇妖司百年来杀妖无数,功绩不俗。但难免会先入为主,有失公允。 伤了你座下弟子……她不过是一个区区三百年修为的小妖,若我记的不错,镇妖司考核条件里可是有‘一人可抵千岁妖物’这一条。 怎么司丞大人的弟子竟会被这小妖所伤?莫不是司丞大人看重天资,却不舍得倾囊相授? 又或者,司丞大人明知他们天资不够却还是允了他们入了镇妖司……当初镇妖司的考核条件可是由陛下亲自定下的,欺君之罪,论理当诛啊。” 司丞蓦地站起身,怒目圆瞪,满面通红,指着卫昭道:“你,你这是在血口喷人!” 卫昭勾唇,拨开他的手,再度开口:“至于暴戾恣睢,乖僻邪谬。呵,她是我养大的,脾气禀性什么样我最清楚,还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 司丞大人若是对她有什么不满,总归也是我教出来的,大可上朝参我一本,算在我身上就是了。*若是想不出其他罪名了,便请让开。” 司丞被这话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见卫昭一意孤行,畏畏缩缩地躲到一边,四下斜瞟,暗暗盼着有人来解围。 司刑阁内,玄冰牢笼碧色森森,寒意逼人。冰牢前,楮衡闻讯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伸出双手,挡在卫昭面前。 “你疯了?那妖女同怨灵为伍,我已查探过了,她身上气息几乎等同于怨气,与此事绝脱不了干系。 我那些同僚好不容易才将她捉回来,怎可说放就放?” 楮衡将拘妖名册甩到卫昭面前,“你自己看看!不分青红皂白,护短护到这种地步,你是不是又被她用法术给迷惑了?啊?要不要再给你张护体符,别动啊,让我找找……” 卫昭在门前劝说半晌,此刻耐心终于消耗殆尽,“锵”地一声拔出一旁守卫的佩剑,架上了楮衡的脖颈。 跟在身后的司丞忍不住叫喊出声,楮衡愣在了原地。其余守卫齐齐拔剑出鞘,寒光凛冽,直指向卫昭。 卫昭环顾四周,眸色清明,眼尾却染上妖异薄红,言语一字一顿,带着压抑的怒气:“今日是我擅闯牢狱,胁迫楮大人,逼迫你们放的人。 一切罪责皆在于我,与镇妖司上下并无关联。陛下面前我也会如实禀报,所以,现在,放人。” 楮衡张大了嘴,想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冰凉剑刃还贴在脖颈,略微一动就会丧命。 怔愣半晌,终究还是松了口:“哎呀,都是误会,有话好好说嘛,这是干什么。来来来,把剑都收起来。去放人,啊,现在就放人。” 闻言,卫昭突然轻笑出声。片刻后,牢狱深处传来锁链断裂的轰鸣。 马车疾驰过长街时,琼阿措在颠簸中难得地清醒片刻。她的妖力早已耗尽,再无法掩饰原本形貌。满身伤痕躺在卫昭怀里,昏沉间,勉强睁开了眼。 卫昭扯下素帕给她按压伤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言语冷淡:“醒了?” 她抓住他的衣摆,目光涣散,无意识地呢喃:“东南……乱葬岗……秦淮……” “闭嘴。”卫昭将人裹进披风里,指尖拂过她眉心朱砂时抖得厉害,“等把你种回土里,有的是工夫编鬼故事。” 【作者有话说】 好中二,好喜欢。 正文 第6章 往事 ◎…………切了吧。◎ 痛。好痛。 透骨钉穿透肩胛时,琼阿措恍惚间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冰霜凝于眼睫,寒气浸透四肢百骸,血怎么也止不住。略微一动,身上符咒亮起,锁链便缠得更紧。 昏过去前,她脑海一片空白,最后一个念头是,秦淮,你个狗东西,最好已经死了,而且死的比我更惨。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牢狱中窥不见天光,分不清昼夜。不知过了多久,牢狱外仓促脚步声响起,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片刻后,身上锁链连同符咒被一并斩断,她跌入了一个人的怀里。浅淡冷香包裹在四周,无端让她觉得心安。 昏沉间,她隐约记起这浅淡香气的来源,记忆如同藤蔓般随着冷香蔓延,抽丝剥茧,最终定格在了某个人身上。 荆南鹤鸣山,山势如断龙饮涧,天地灵气汇聚,成万妖栖生之所。 秦淮曾和她感慨过,成妖这事,讲究的是机缘二字。机缘若是到了,任你天南海北处境如何荒蛮,成妖也易如反掌。若机缘未到,纵然天时地利人和都硬生生凑齐了,该成不了的还是成不了。 琼阿措对此深以为然。毕竟鹤鸣山上那么多木瓜树,日夜吸纳灵气也没一个修成人形。木瓜树上又有如此多的木瓜,千百年来开了灵智的也只有她一个。 虽说离化成人形尚有不少距离,但她挂在枝头有了意识,看着过路行人偶尔停下来歇脚,谈天说地,心情倒是很不错。直到一日,鹤鸣山下起了一场大火。 火久久不灭,山上来了很多人。衣衫褴褛,垂头丧气,空气中弥漫着血肉烧焦的味道。他们躲在山里,和平共处一段时间,莫名其妙地开始自相残杀。死去的人被扔到了河里。 琼阿措看着溪流中水染成血色,溪中鱼啃食了死人血肉,白骨累积如山。直到最后一个人也倒在溪水中,皮肉瞬息被鱼群啃噬了干净。山林才再度沉寂下来。 那日傍晚。残阳如血。溪水中的鱼群接二连三地幻化成了人形。 鱼妖们仿照那些人活着的样子改变形貌,身上煞气重重,面上鳞片闪着怪异光亮,眼珠兴奋地向外凸起。 他们嚎叫,舞蹈,怪笑着下山。再也没回来。 山中岁月漫长又寂寞,有出息的妖物都一心想着修炼下山。 琼阿措却只喜欢挂在枝头发呆,晴时雨,雨间风,某些间隙也会去想人间是什么样子,那些下了山的妖物是不是还活着,还会不会回到鹤鸣山。 等啊等,终于等来了第一个回到山上的妖怪。 一只衣衫破旧,佝偻着背,神色凄苦的鱼妖。也许是很久之前下山的鱼妖中的一只。 琼阿措终于逮到机会,在枝头摇摇晃晃,好奇地和他搭话:“诶,小鱼,人间好玩吗?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鱼妖愁眉苦脸,仰起头答道:“好玩啊,比这山里好玩多了。集市上什么都有,你好好修炼,化成人形,下山去吧。” 琼阿措打量着他的脸色,有些不相信:“……可是如果人间那么好,你为什么还不高兴呢?” 鱼妖叹了口气,咳嗽两声,缓慢摇头:“人心欲壑难填,世间最苦莫过于求而不得。名利财富地位,样样都要拼了命去追寻。成了人才发现,当鱼也有鱼的好处。” “不过,”他话锋一转,又抬头看向了琼阿措,言语间有些无奈,“我下山的时候你是个开了灵智的果子。 距今已过了百年,没想到……你竟还是个果子。灵智已开,如此浪费了,着实是有些可惜。” 琼阿措:“………………………” 什么意思,看不起果子吗? 她呵呵两声,决定装死。 鱼妖笑了笑,面色缓和了许多,声音沙哑,又重复了一遍:“好好修炼,入了人世,才算是真正地活了一遭。” 琼阿措沉默不语。 当天夜里,天边赤雷滚滚。鱼妖在她面前灰飞烟灭。 传闻中,妖物修炼每逢三百年会遭天降劫雷,若挺过去了,容貌寿命法力都会更进一层,反之则就此消散于尘世间。 琼阿措还不太想死。距三百年劫雷至还有两百年,她终于决定开始修炼。 两百年间,不知是什么缘故,鹤鸣山上灵气渐渐消散。 山下的人重新建起了村落,乡镇,城池,又开始不怎么频繁地往山上跑。 他们摘野果装进篮子里,兴致勃勃地交谈。琼阿措每日提心吊胆地藏在枝叶间,只盼着没人能发现。 然而,日复一日,眼看三百年劫期将至。山间灵气稀薄,她始终没能修炼出人形。 这日正挂在枝头昏昏欲睡,身体蓦地一轻,被人拽到了手里。 摘下她的是个衣裳红艳艳的俏丽姑娘。姑娘轻柔地用手帕擦拭着她,眉眼间含羞带怯,面色通红,欲说还休。 琼阿措抖了抖。 一个嫩绿衣裳的姑娘笑嘻嘻地走了过来,拍了拍红衣姑娘的肩膀,挑眉笑道:“哎哟,木瓜,竟真让你给找到了。倒也不枉你走了这么远的路。怎么样,想好怎么送出去了吗?” 红衣姑娘瞪了她一眼,跺了跺脚,嗔怪道:“真是的,谁说我要把这东西送出去了?” 绿衣姑娘清了清嗓子,眼里带了点狡黠的光,背手踱步,夸张地念起了诗:“嗯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先生昨日刚教过的,你这么快就忘了?” “我那是……” “好啦好啦,知道你摘木瓜不是为了卫公子啦。正好我爬山爬得又渴又饿,这木瓜你不吃我可吃了啊。” “……你敢!放手放手放手!” “哎哟,痛痛痛痛痛,你先放手!” …… 荆南城。苍翠柳枝迎风而动。 街巷间,姑娘们打扮地花枝招展,叽叽喳喳,翘首以盼。 卫家郎君的马车刚一出现,姑娘们齐齐尖叫,绣鞋被挤掉在了人群中也顾不上,忙着将早已准备好的棠梨,枇杷,各色瓜果,不住地往玄色车帷里抛。 一时间只见绢帕与珠钗齐飞,瓜果同蜜饯乱舞,空气中酝酿出别样甘甜。 车帘被乱掷的瓜果撞开一线,马车内卫昭玉雕似的指节抵着额,雪衣墨发,微微蹙眉,神色冷淡。车夫停在街巷前,低声道:“公子,到了。” 卫昭沉默地看着被掷得乱七八糟的车内,递过去了远高于原本车费的银钱:“辛苦了。抱歉。” 车夫眉开眼笑地接过,笑道:“哪里的话,公子神仙似的人物,肯搭我的车,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不辛苦不辛苦。” 卫昭垂眸,半弯着腰站起身,抖落了一地的瓜果蜜饯。掀起车帘,走了出去。 原本尖叫的姑娘们这时却哑了声,只踮起脚瞪大了眼去仔仔细细地瞧他,瞧着瞧着就呆了。 眼看着卫昭要穿过街巷,红衣姑娘骤然清醒过来,攥紧了手中木瓜,明明是已在心中设想过无数次的场景,到了真要上前的那一刻,却还是有些犹豫。 绿衣姑娘站在她身旁,“啧”了一声,小声催促:“扔啊!快扔过去啊,再不扔他就跑了!” …………怎么说的跟劫匪一样。 红衣姑娘咬了咬牙,心一横,看准了卫昭所在的方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踮起脚尖,抬起胳膊“嗖”地一声将木瓜扔了过去。 木瓜在空中飞舞,旋转,跳跃,划出了一道完美的曲线。 琼阿措头晕目眩。 她极速下坠。她撞上了个硬邦邦的东西。她落到地上昏了过去。 卫昭捂着脑袋,倒退几步,白衣染尘,颓若玉山之将倾,同样倒在了地上。 姑娘们目瞪口呆。 红衣姑娘面色惨白。 绿衣姑娘:“该死,怎么有人倒下的样子也那么帅!” 琼阿措醒来时,发现自个儿被摆在了盘子里。 医馆内,红衣姑娘瑟瑟发抖地捧着白瓷盘,跪坐在卫昭面前,小声呜咽道:“对不起。我……我只是想,把这个木瓜,送……送给你。不,不是有意砸你的。卫公子,你,你别生气。” 琼阿措陷入沉思,打量了卫昭几眼。 原来自己方才砸的就是这么个玩意儿。不错不错,还挺好看。 卫昭微微垂眸,羽轻颤如蝶翼,神色晦暗不明,抚额温声道:“无碍。只是姑娘下次行事前记得先考量,莫要如今日这般鲁莽。横竖我也没受什么重伤,不必自责。” 他轻笑一声,伸手接过了瓷盘,“木瓜我收下了,姑娘请回吧。” 琼阿措抖了抖。 不错不错,被人砸了还笑得出来,这人忒有良心了。 红衣姑娘面上泪痕未干,呆呆地看着他,连眨眼都忘了,结巴道:“公子,你,你,你……”憋了半天,面色通红,“你人真好。” 琼阿措颤了颤。 这叫什么话?你不是会念诗吗?快趁此机会,念给他听啊,白头偕老,永以为好啊。 卫昭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红衣姑娘没得到回应,低垂着头,缓缓站起了身,声音微若蚊蚋:“既然公子没事,那我就回去了。诊金已经付过了,公子好好休息。” 言毕,转身以袖捂面,哭着跑了出去。 琼阿措晃了晃。 哦吼,故事的开头令人心醉,故事的结局令人心碎。 见人已经走了,卫昭将瓷盘随意搁置在一边,眸色冰寒,冷冷道:“出来吧。” 一道暗影一闪而过。来人一袭玄色劲装,神色冷肃,“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到了卫昭面前:“属下办事不利,害公子受伤。公子—” “够了。”卫昭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别说这些,去把木瓜洗了。” “啊?” “洗完之后记得切成四份,一份盐渍,一份蜜腌,一份风干,一份蒸熟了捣碎洒进土里做花肥。” 琼阿措:“…………………………” 这人……有病吧? 【作者有话说】 欢迎大家找我玩啊[撒花] 正文 第7章 气运 ◎跑不了◎ 四刀分木瓜。分的那叫一个深愁大恨,苦大仇深。 琼阿措瑟瑟发抖,心里又觉得很稀奇。 她在山林中呆了三百年,见过人被石头绊倒骂自己蠢的,见过人被石头绊倒骂石头丑的,没见过人被石头绊倒后要把石头碾碎还要清蒸凉拌红烧的。 玄色衣衫的少年也被自家公子的这番话惊呆了,愣了片刻,还是决定服从。他伸手接过木瓜,道了声“是”。 琼阿措沉默了。 万万没想到三百年劫期将至,她还没被劫雷劈死,就要先被乱刀砍死了。 然而心中再怎么恐惧,她也只是个开了灵智的果子,在凡人眼中动弹不得。琼阿措无限忧伤,这时才真正想起修炼成人形的好处。 能说会道,能跑会跳。最重要的是不会莫名其妙被人吃掉。 她想尖叫。 她的确开始尖叫。没人会想吃一个尖叫的果子。 玄衣少年被她吓地一个激灵,手一抖,琼阿措滚到了地上,死期暂缓。于是再接再厉,鬼哭狼嚎,继续尖叫。 一只修长冷白的手将她拾了起来。 卫昭握住果子,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番,眼眸幽暗,语调懒散:“喔,果然是妖物。” 琼阿措瞬间闭嘴。这人是怎么看出来的?不过他们既然能听到她在尖叫,那……她决定尝试着开口说话:“那个大哥,你能听见吗?” 卫昭微微拧眉,轻声笑了起来。 琼阿措:“……………………” ……………………笑什么? 玄衣少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一个箭步冲上前,脸涨得通红,结巴道:“公,公子,它,会叫诶。妖,妖怪,你,你认识?” 卫昭将果子又攥紧了些,敛去面上笑意,轻描淡写道:“不认识。” “那……那,还切吗?” 琼阿措殷切地看向卫昭,决定他如果还要切,自己就拼命尖叫。高低得多叫几个人来一起看清这人睚眦必报的本质。 卫昭许是看出了她的想法,眉梢微挑,沉默不语。玄衣少年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琼阿措松了口气。 又不过片刻,天色骤然暗了下来,倾倒半池墨色。天边厚重云层翻滚,大雨倾盆而下,轰隆雷声炸开。 琼阿措隐约有些不安,一面安慰自己劫雷不会今日降下,一面又克制不住想躲回鹤鸣山中。纵然鹤鸣山中灵气稀薄,但也能护佑她侥幸扛过一两道天雷,再加上两百年的修为,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卫昭抬手戳了戳她,神色冷淡,言语温和:“小妖怪,你有名字吗?” 琼阿措惊惶地盯着窗外,瑟瑟发抖,声音都变了调:“有。有。” 天雷滚滚,愈来愈近。 “叫什么?” “…………木瓜啊。” 雷声移至医馆上方,停顿片刻。 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卫昭还攥着她,凡人可经不住雷劈。琼阿措忍不住出声提醒:“快快快,把我放开。再晚点劫雷就要劈下来了!快放手!” 卫昭指尖骤然松开,琼阿措立刻被劫雷拘束着化作流光,涌出窗棂。悬在医馆上方的赤雷突然炸开,琼阿措只觉得痛楚铺天盖地袭来,两百年的修为被这一道劫雷毁于一旦。 她咬了咬牙,仍旧试图承下劫雷。半空中第二道雷光已然成形,金蛇缠绕着梵文符咒凌空劈下! 这一次痛楚更胜于先前百倍,琼阿措疑心自己已经被劈成了焦炭,周遭热得有如熔炉,要生生将她炼化。 卫昭突然起身推开了门。狂风掀翻他白色衣袍,露出腰间绣着云纹的衣带。琼阿措分了些心神去看他:“这是劫雷,你别过来!” 然而卫昭一言不发,向她所在的方向奔了过来。 第三道雷化作龙形直扑而下。卫昭转身将她护在身下,脊背硬生生扛住雷击。琼阿措听见骨骼碎裂的闷响,血腥气混着他身上清冷的香气涌来。 “木瓜不是名字。如果你愿意……我帮你取一个……”他咳着血轻笑,指尖拂过她眉心,“琼枝玉树,当配朝霞。” 云开雾散,雷销雨收。琼阿措体内突然涌出磅礴灵力。她下意识环住卫昭的腰身,惊觉自己竟化出人形。 雷云散尽时,卫昭安静地躺在她臂弯里。 荆南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半日内卫公子遭雷劈这事儿很快就传遍了街巷。姑娘们一个两个在闺阁中咬着手帕,哭得梨花带雨,心痛得快要碎掉。哭过后就拎着瓜果,闹闹嚷嚷要去医馆探望。 荆南之地民风开放,没人去计较男女大防。有了心仪之人就要千方百计地让他知道,被拒了也不会扭捏,大不了连夜哭一场,转而心仪下一个。 是以卫昭昏迷的这些天,医馆的门槛都被心仪他的姑娘们踏破了。放眼望去乌泱泱一片,钗摇簪动,浓郁脂粉气混着瓜果香气,让人一进门就忍不住打喷嚏。 琼阿措挤不进去,只能百无聊赖地蹲在医馆门外数蚂蚁,数着数着就出了神。 劫雷降时卫昭舍命救了她,于情于理她都得报答。至于怎么个报答法……琼阿措对此了解十分有限。 她曾见过山林中有兔妖救了虎妖,虎妖眼泪汪汪地表示为了报答兔妖的救命之恩,从此再也不吃兔子了。以此类推,如今卫昭救了她,她是不是该向卫昭保证从此再也不吃人了? …………好像不对,她本来就不吃人。 琼阿措思索半晌无果,心中有些郁闷。玄衣少年端着一碗散发着苦涩气息的药,冷着脸从她身侧经过。片刻后,又满面通红地被人群挤了出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外,汤药洒了一地。 琼阿措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唉,今日都第三回 了,这倒霉孩子。 玄衣少年呆呆地抓了抓头发,心中有些焦躁。抬眼瞧见琼阿措没事人儿似的蹲在那里,跺了跺脚,更加焦躁。 “喂,女妖怪!” 琼阿措被他吓了一跳,左右环顾一圈,没见到别人。这才仰起头看他,慢腾腾地抬手指向自己,犹豫问道:“你……在叫我吗?” 玄衣少年气鼓鼓地瞪着她,不大情愿地开口:“对,你进去送药。” 琼阿措站起身,拍了拍手,毫不犹豫地答应道:“好。” 琼阿措端着药碗挤进内室时,三个穿着纯白衫裙的姑娘正跪坐在床榻前对着卫昭哀哀哭泣。 一个哭得梨花带雨,一个哭得惊天动地,还有一个趁着她俩不出声的时候哭得出其不意。卫昭还没死,这三个人都能硬生生哭出了气震山河的架势,琼阿措不理解但大为震撼。 “那个,打扰一下,劳烦让让。”她小心翼翼地挤上前去,话音未落,药碗就被撞得倾斜,褐色的汁液泼在床沿上。 姑娘们惊叫着散开,琼阿措松了一口气,端着药碗坐在榻边,指尖凝起淡青色的光。 按道理讲,凡人身躯去挡劫雷,必然是死路一条。卫昭没死只能算他命大,寿命损伤终究免不了。 毕竟是为了救自己才受的伤,琼阿措决定用妖力帮帮他。 指尖搭上卫昭的手腕,妖力顺着经络游走,一路顺行,却在触及心脉时骤然溃散。 卫昭眉头紧皱,昏迷间咳呛出一口血。琼阿措愣住,及时收回了手。 难怪这人能承下一道劫雷。原是有东西护住了他的心脉。只可惜这样一来,她的妖力对内里筋脉也就不起作用了。 “什么嘛……”琼阿措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捏住他的下巴将药一股脑全灌了进去,“我是真的想帮你,不识好人心。” 她将药碗搁置一旁,再去看时,只见卫昭身上紫气弥漫,后背狰狞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 这是………………福泽气运。 凡人气运大多为青白两色。紫色极为罕见,一旦出现,因果深重,福祸相依。 琼阿措的指尖一点点划过他的伤口,借着气运,用妖力加速伤口愈合,心间疑惑愈来愈深,“你究竟……” 话未说完,榻上人突然轻轻一动,惊得她蓦地收回了手。心神不定,卫昭身上的一缕紫气钻入她的识海,妖力乱窜。琼阿措只觉得刹时天旋地转—— 血色浸染的战场,断枪折戟间立着位墨发玉冠的少年。他面容模糊不清,手中长剑贯穿妖物咽喉,自己心口却插着一把短刃。琼阿措拼尽全力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然而幻境轰然破碎。 ……那是谁? 琼阿措心神大乱,顾不上榻上刚刚醒来的卫昭,失魂落魄地推开人群往外跑。 ………………他是谁? 为什么方才的场景会如此熟悉……是在何处见过吗?……不,不可能,她从未见过。……是错觉吗?为何看到那番景象会心痛如绞? 跑了不知多久,她终于筋疲力竭地倒在了地上。四周林木蓁蓁,鸟鸣猿啼,她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鹤鸣山上。 医馆内,卫昭好不容易劝走了整整一屋子的姑娘,闭上眼睛,揉了揉额头,心神俱疲。 玄衣少年走了进来,四下张望一番,小声问道:“公子,那个女妖……姑娘呢?不会一句话不说,就这么跑了?” 卫昭抬眼,墨色眼眸幽暗深邃,面容冷若白瓷,勾唇微哂:“跑不了。” 正文 第8章 羁绊 ◎求求你◎ 夜已深沉,溪水潺潺,琼阿措坐在河岸边晒月亮。距化成人形回到鹤鸣山已近十日,她的妖力不知为何开始减弱。 那日她偶然窥得的幻象始终在心头挥之不去,偏偏越是思索越是模糊,折腾了几日也没能看清,只得作罢。 鹤鸣山中但凡有些本事的都化成人形下山去了,花草树木开了灵智的都忙着修炼,没空跟她闲聊。她憋了一肚子话无处讲,心中很是惆怅。 正惆怅地仰头看星星,身畔拂过一阵桃花香气。琼阿措微微偏头,惊讶地看见了个穿着粉衣裙貌美如花的姑娘。 粉衣姑娘身上妖气浓郁,她没费什么力气就认出来了,桃花妖。 桃花妖自来熟地走到她身边坐下,眸光流转,面容妩媚,声音柔婉:“你回来了。” 琼阿措呆若木鸡,磕磕绊绊道:“我们认识吗?” 桃花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认识吗?你觉得呢?”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可桃花妖看着又不像在开玩笑。琼阿措认真思索片刻,诚恳摇头:“不认识。” 桃花妖唇角笑意就更深了些:“是啊……不认识。不过,现在认识也不晚。你是什么妖来着?东瓜?西瓜?还是南瓜北瓜?” “………………木瓜。” “哦。你的名字呢?” “………………木瓜。” 桃花妖看了看她,白晳手腕轻轻翻转,凭空拈出了一枝桃花递了过去:“三月桃花开得最盛,我叫三月。木瓜虽然好听,但你也该取个像样的名字。” 琼阿措接过桃花枝,被她一提醒,蓦然想起卫昭替她挡下雷劫时说的那番话。 琼枝玉树,当配朝霞。 难不成……要叫她琼枝? 好像不太对。 莫不是……要叫她玉树? 琼阿措纠结片刻,犹豫地看向三月,吞吞吐吐道:“有人管我叫……朝霞。” 三月微微拧眉,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伸出手点上她眉间朱砂,命令道:“不好听。换一个。” 琼阿措不太想就名字的问题聊下去,仰着身子往后躲了躲,小声道:“三月,你很厉害吧?你知不知道凡人替妖物挡下劫雷后会怎么样啊?” 三月收回手,微一挑眉,笑道:“怎么,有人替你挡了劫雷?” 琼阿措轻轻咬唇,眼神闪躲,点了点头。 “喔,大约会死吧。” “他没死,还……活的好好的。” 三月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缓缓敛去了唇边笑意,不由分说地一把拽过她的手。琼阿措有些懵,轻微挣扎一下,还是伸出手让她看。 十指纤长若削葱,皮肤薄如蝉翼,浅青脉络若隐若现。但是……同样的暗青色丝线般萦绕在双手手腕处,是桎梏,也是警示。 她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三月冷嗤一声,攥紧了琼阿措的手腕,低下头一字一顿道:“该死。你得回去找他。” 荆南城外十里。屋舍内外明亮干净,院中晾晒着浆洗干净的衣物。墙角整齐堆砌着劈好的柴木。书房内摆着尚未下完的棋局。 檐下竹帘半卷,风吹帘动,几缕日光透入房中。杯中茶已饮尽,书页上的墨痕尚未干涸。 卫昭坐在桌案后,将书卷翻过一页,眉眼沉敛,矝贵如画。 玄衣少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公……公子,那……那个妖……姑娘找上门来了!我,我拦不住她。你快躲起来!” 话音刚落,琼阿措拎着一大包野果,脚步轻快,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玄衣少年紧张地看着她,从腰间拔出了短刃,警惕地守在卫昭身前。 琼阿措脚尖刚跨过门槛,卫昭翻书的指节便顿了顿。书页上凑巧正讲到木瓜栽培,他轻咳一声,抬眼去看她。 “我给你带了鹤鸣山上的野枇杷。”她指尖勾住草绳,将油纸包悬在卫昭面前晃了晃,“用晨露洗了好多遍,很甜的,不脏。” 玄衣少年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手上刀尖颤了颤,在纸包上轻轻划破一道口子,浅淡果香在房屋中弥漫开。 卫昭静静地看着她。琼阿措腕间暗青痕迹在凑近他时骤然亮了起来,像是沿着血脉细细勾了道锁链。 他合上书卷,面色寻常,似乎对她的到来见怪不怪:“你来这做什么?” 琼阿措琥珀色的眼眸弯了弯,唇边抿出一抹弧度,梨涡浅浅:“来寻你报恩啊。你替我挡了劫雷,助我化成人形。这份恩情当然得还嘛。” 卫昭眼眸沉静,对这番说辞不以为意,盯着她的面容,冷声道:“实话?真心的?” 琼阿措向前走了一步,答得斩钉截铁铿锵有力:“当然是真心的。” “凡人居所容不下妖物。你该离开。阿湛,送客。” “诶,我我我,等等等等等等,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嘛,我是真心要报答你的。我会做的事也很多,真的。” “送客。” 琼阿措伸手扒拉住桌案,恳切地看着他:“洗衣做饭打扫房屋!” 卫昭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都会?” 琼阿措有些泄气:“都不会。” 卫昭捏了捏眉心,语气无奈:“阿湛,送她出去。” “不行!不走。求求你了,别赶我走!”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有我的……”她忽然噤声,眼看三月教的词句都用完了,这人也没半分要松口的意思,急得耳尖泛红。 “有……有因果!斩不断的那种。你不让我留下的话,我的人形和妖力会散掉的!卫公子,求求你,你再考虑一下嘛。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拜托拜托。” 化形才短短几日……不见得有人教坏她,看来于撒娇一事完全是无师自通。 卫昭垂眸望着桌案上被压皱的纸张,昨夜推算的卦象忽在心头明灭——坎卦六三爻,来之坎坎,终无功也。 重倒覆辙,再入深渊。尽管如此,他不想拒绝。 他拾起狼毫在砚边轻敲,墨点溅在纸张上,忽然偏头看向少年,“阿湛,去把晾在外面的被褥收进来。” 玄衣少年“啊”地短促叫了声,短刃哐当砸在地上。弯腰拾起,瞪了琼阿措一眼,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琼阿措眸中霎时亮了起来。她向前倾身扑到案前,发梢拂过他的手背,急切道:“我很厉害的,虽然不会那些……但我会研墨!还会给棋盘防蛀!你愿意让我留下啦!” 卫昭不着痕迹地将书卷往右挪了寸许。琼阿措就也往右挪了寸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腕上青纹随着她的动作流转,忽明忽暗。 “每月朔望不许外出。”他指尖轻轻敲过桌沿,神色淡淡道,“书房辰时洒扫,不许用妖力作弊。每日食不过三。” “还有,你的名字。”卫昭顿了顿,从书卷中抽出一张白纸,“你可以自己选喜欢的字,圈出来。” 琼阿措好奇地接过纸张,上面写了许多奇奇怪怪的符号。 她一个字都不认识。 琼阿措:“………………………” 拿什么去拯救一个绝望的文盲。 好不容易才让卫昭答应她留下来,绝不能在此时露怯。 琼阿措面上神情高深莫测,从桌案上拾起狼毫,深思熟虑一番,圈了几个最顺眼的,忐忑将纸张递了回去。 卫昭看了一眼纸上圈出的字,目光有些复杂,但什么也没说。 “琼阿措。”他念得极轻,语气熟稔。琼阿措懵懵地看着他,没什么反应。 “你的名字。” “啊?……啊,哦。” “明日记得来书房,我教你认字。” ……他怎么知道她不识字的? 几日相处下来,琼阿措发觉卫昭实在是个奇怪的人。每日雷打不动地起床,读书,写字,画画,鲜少外出,也不见有人来拜访他。 很少生气也很少笑,大多数时候冷着一张脸,拒人于千里之外。教她识字的时候,也会刻意保持距离。 识字之外的时间,她拿着扫帚在书房里扫啊扫,偶尔会在书籍间看见几片落叶。 卫昭叮嘱她不要乱动东西,不要招惹旁人,其余大部分时候把她当作空气,不理不睬。 琼阿措很郁闷。 她想回鹤鸣山。三月同她讲过,卫昭舍命救了她,她得报答。什么时候将这份恩情还清了,她才能摆脱桎梏,妖力不再受制于人,重获自由。 至于怎么报恩?最简单的方法是弄清楚卫昭有什么心愿,再想办法帮他实现。可惜眼下卫昭不肯搭理她,她得想想别的办法。 这日午后。*卫昭难得地出了门。院落里,阿湛和琼阿措双手抱臂,彼此对视着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肯先开口。 对视良久,琼阿措觉得这人很有意思,眨了眨眼,主动搭话:“咳,那个,小郎君,你不晒吗?要不要进屋歇一歇?” 阿湛呵呵两声,朝天翻了个白眼:“你什么语气,这是我家不是你家。以后说话注意点。” …………………啧,这倒霉孩子。 琼阿措笑了笑,手藏在袖袍中微微一动,妖力流转,将阿湛托到了半空。 阿湛脸骇得惨白,手忙脚乱地挣扎了一阵,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后,浮在半空中恶狠狠地冲她喊:“喂,放我下来,女妖怪!听见没有,放我下来!” 琼阿措慢悠悠地向他走近了些,用手遮了遮日头,笑着说道:“哎呀,小郎君别生气嘛。我只是想问些问题,又怕你不肯说实话,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的。问完自然会放你下来的。” 阿湛黑着脸又挣了挣,拧着眉怒气冲冲道:“问你个头,放我下去!” “那好,我开始问了啊。”琼阿措清了清嗓子,神色难得严肃,“第一个问题,你家公子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实话噢,要讲实话。” 阿湛咬牙切齿:“不知道!” “不知道?没关系。第二个问题,你家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这个你总应该知道吧。” 看来不回答她的问题是没法下去了。但是实话实说的话……实在是对不起公子。 阿湛眼珠转了转,情真意切地开始瞎编:“公子他喜欢,咳,活的姑娘,活的就行。” 琼阿措沉默了。 这话听着很有道理。 喜欢活的好啊,好找。 她定了定心神,继续盘问:“还有呢?比如说性格啊,样貌啊,家世啊,再比如说你家公子现在有没有心仪的人啊?” 阿湛盘腿坐在半空中,微微俯身,狐疑地看着她:“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喜欢我家公子么?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 …………什么跟什么啊? 琼阿措摇了摇头,没有就这个问题深入下去,想了想,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家公子最看重的是什么? 他可有毕生所求,但是是仅凭他自己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那种?有吗有吗?” 阿湛直接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随意跷着腿:“不知道。公子从来不谈这些。” 琼阿措深感挫败。按他的说法,卫昭一整个无欲无求,什么都不想要,那她还怎么替他完成心愿去报恩。 ……总不能一辈子跟在他身边到死为止吧? 妖和人之间是不该有羁绊的。 她撤回妖力,将阿湛放了下来,没精打采地走了出去。 黄昏时分,琼阿措站在乡野荒芜路上,捡到了一张人皮。 正文 第9章 画皮 ◎美人面◎ 很美的一张人皮。肤若凝脂,唇若丹朱,乌发如瀑,钗环摇动,身上穿了件薄薄红裳,像是……喜服。 琼阿措将人皮摊开放到了地上,站起身拜了三拜。据她现有的经验来看,活人不会有随意脱人皮的习惯。 那就只能是妖,或者是鬼了。 琼阿措不太想多管闲事,日落西山,暮色沉沉。她该回去了。 宅院内。一盏孤灯悬在房檐上,投下浅淡光亮。 卫昭坐在桌案后,面色凝重,指尖颤抖着拆开了信。阿湛站在他身后,伸长脖子踮起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看又不敢看。 琼阿措心事重重地走了进来,抬头便瞧见这两人心虚的样子,莫名来了兴致。 她小心翼翼地凑到卫昭身侧,学着阿湛的样子伸长脖子去看。只见灯光下,那页信纸上浓墨重彩地画了些古怪符号。 卫昭将信纸翻来覆去地抖了一遍,又颠倒着看了一遍,愈看面色愈凝重,周身气压都下降了不少。 琼阿措怀疑他要炸了。 她看着信纸上的歪七扭八的符号,沉思片刻,遗憾地发现自己识字实在有限。 阿湛不知是看清了还是没看清,揉了揉腮帮,“唔”了一声,沉默不语。 一时间,房屋内难得的寂静。 香已燃尽,铜炉中残存着浓郁香气。 琼阿措俯着身子,试探着开口:“那个,卫公子,这个信,怎么了?” 卫昭不紧不慢地借着烛火将信纸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微微偏过头,低声答道:“我娘要回来了。” 阿湛双手抱臂,神色痛苦,嘴角抽搐。 琼阿措迷茫地看向卫昭。 “我娘她,”卫昭斟酌了一下用词,语气温和,“和旁的女子不太一样。你,不要轻易相信她的话,也万万不要半夜去找她喝酒谈心,……绝对不行。明白吗?” ……怎么说的她仿佛是毒蛇猛兽。 琼阿措心中好奇,愈发想见见这位夫人,唇边却攒出一个柔和的笑,乖巧答好。 次日黄昏。那张美人皮出现在了院门口。阿湛围着人皮左转三圈,右转三圈,最后一拍脑门,将琼阿措和卫昭都强行从屋里拽了出来。 卫昭看到美人皮,微微蹙眉,面上并无多少诧异。 琼阿措唇边浮现一抹浅淡笑意,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怎么?你有兴趣要做女子了?想做就去做就是了,相信你家公子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绝对不会阻拦的。” 阿湛脸涨得通红,“呸”了一声,不去理她,指着人皮向卫昭道:“公子,这人皮总不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这里,附近有妖物作祟。 ……附近这么多户人家,谁知道为什么偏偏找上这里了,莫不是妖物也会同类相吸?” 言毕,他微微拧眉,意有所指地瞪了一眼琼阿措。 琼阿措蹲下身子去查看那张美人皮,手上浅青灵焰灼烧,触及美人皮时,丝丝缕缕的黑烟从美人面容上冒出。 愈来愈快,愈来愈多,最终一张美人面连带着发丝都成了焦炭,钗环落了一地。 琼阿措“唔”了一声,拍了拍手,站了起来。卫昭递过去一方素帕,神色平淡,轻声问道:“怎么了?” “不是妖物。是画皮,恶鬼。年岁不大,估计也就一百来年吧。”琼阿措接过素帕擦了擦手,认真总结,“今夜你们先去旁人家借宿一晚。我来解决。” 卫昭若有所思地垂眸看她,点了点头。阿湛瞪大眼睛,急切道:“……不行,公子,你还真信她啊?” 琼阿措扯过他的衣袖,笑得不怀好意:“不信啊,那好办,今夜你也留下。” 阿湛冷哼一声,别扭地将衣袖一点点从她手中扯出来,朝天翻了个白眼,利落地回屋收拾东西。 卫昭轻声笑了起来。琼阿措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他。那双沉若寒潭的眼眸里盈满了笑意,薄唇微抿,睫羽如烟。 许是黄昏的夕阳太过炽热,将他身上格格不入的孤寂都融成了暖意。 琼阿措忽然很想和他再说些什么。她素来是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性子,面对卫昭时却总是莫名有些踌躇,担忧自己唐突了对方。 她纠结片刻,犹豫片刻,又沉思片刻,终于开口问道:“卫公子,你有没有想要做却没能做到的事?或者,未能完成的心愿?我是来报恩的嘛,你说出来,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完成呢?” 卫昭的笑僵在了唇角,周身空气凝滞了一瞬,眼眸渐渐黯淡下去。他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有些压抑:“没有。” 琼阿措“啊”了一声,心中有些失望。报恩果然没这么简单。不过,没关系,人不可能一辈子都无欲无求,她有的是时间,等得起。 入夜。夜色如墨,淡月疏星。风起时,周遭树木枝影摇曳,仿若鬼影幢幢。 琼阿措拎着一盏手提灯坐在屋顶,轻轻一动,环佩叮咚,衣袂飘摇。她托腮盯着院落,盯了许久,有些困倦。 不知过了多久,锣鼓喧天,一阵唢呐声响传至耳边。琼阿措循声望去,只见沉寂昏暗山路间竟现出点点浅蓝色火光。 她闭上眼,并指擦过睫羽,再睁眼时,琥珀瞳色转为幽绿。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她怀中那张美人皮溢出,化作千万条丝线蔓延至偏僻山路,为那些鬼怪指引方向。 鬼怪行路自是与常人不同。转眼间,院落外浅蓝火光忽明忽暗,阴风阵阵,凭空卷起数片未烧尽的纸钱。铜锣唢呐震天响,琼阿措拎着手提灯,身子向前倾,微微眯眼去看。 只见一顶喜轿被抬得摇摇晃晃,抬桥的鬼面容木讷,衣衫破旧,脚步迟缓。 喜桥前,敲锣打鼓的黄鼬,提着灯洒纸钱的狐狸,抬头迎着月色,上蹿下跳,兴奋不已。 只是普通的山野精怪,不足为惧。 抬桥的鬼将喜轿停在了院门外,恭敬地退到了一边。狐狸黄鼬吵闹个没完。轿中人掀起轿帘,轻轻呵斥了一声“去”。 刹时阴风再起,寒意森森。风止处,除了喜轿仍在原地,其余鬼怪俱是没了踪影。 琼阿措微一挑眉,跳下屋檐,向院门走了过去。 “咚咚咚”,门被敲响了三声。一道哀怨悲戚的女子声音传了过来。 “呜呜呜,你看到我的皮了吗?” 琼阿措咬了咬唇,一言不发。 “咚咚咚”,又是三声,原本哀怨的声音骤然凄厉起来。 “把我的脸还回来!” 琼阿措摸了摸怀中揣着的美人皮,压低声音向她说道:“还回去也可以,不过,你答应我千万别生气。” 画皮鬼迟疑片刻,没料到有人敢答话,随着风声呜咽道:“……还回来。” 琼阿措将门打开一条缝隙,将美人皮塞了过去。 画皮鬼小心翼翼地将美人皮展开,四肢身躯俱在,唯独面容……被灵焰灼成了焦炭。这美人皮是她素日里最珍爱的一幅,原想着放至此处恐吓那凡人一番,怎料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画皮鬼登时大怒,骷髅原身化作轻烟钻入院落,五指并爪向琼阿措抓了过去。 琼阿措侧身躲过,灯火明亮,照着骷髅黑洞洞的眼眶,隐隐泛着青光的白骨,有些慎人。 琼阿措招架了几招,拽过她的腕骨,小声又急切道:“别生气别生气,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嘛。是我不小心毁了你的美人皮,实在抱歉。 但是我也能帮你修补好啊。美人面千变万化,你何必执着于一张脸呢?” 画皮鬼狐疑地看着她,居然真的停了下来:“……你能补好?” 琼阿措松了一口气,松开手,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能,能补好。” 房屋内重又燃起了灯火。 琼阿措将美人皮摊开到桌面上,手上现出一把利刃,对着手腕处轻轻一划,殷红血珠滴落到美人皮焦黑的面容上,渗入肌理,迅速冒起一阵轻烟。 她口中念念有词,无数细小的枝干脉络代替了柔软肌理,缝补出一张五官空白的脸。 画皮鬼站在一旁古怪地看着她,狐疑地开口:“你……是妖?” 琼阿措将美人皮拿起来抖了抖,目光盈盈,含笑递了过去:“好了。试试看。” 画皮鬼犹疑地接过人皮,轻巧地披到了身上。“现在,想一下你想变成的样子,面容越清楚越好,细节越多越好。一定要清楚,明白吗?” 画皮鬼闭上眼睛,面容扭曲成形,在灯光下泛起了柔和光亮,原本空白的五官重新化成了姣好的面容。 琼阿措递过去一面铜镜,有些得意地说道:“怎么样?没骗你吧?从今以后呢你想变什么模样就变什么模样,不会再受人皮束缚了。” 画皮鬼怔怔地看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容,又不可思议地摸了摸,蓦地抬头看向了琼阿措:“你怎么会这些的?你……不会就只是想帮我这么简单吧?” 琼阿措揉了揉额头,轻笑道:“哎呀,姑娘你高兴就好,没别的事就走吧。我好困,想睡觉了。” 画皮鬼从未见过缺心眼缺到这种程度的妖物,自己都打上门了,她还开心用妖力帮忙缝补人皮。缝完了还礼貌送客。 画皮怀疑自己在做梦。 她心中困惑,拧着眉,吞吞吐吐地又问了一遍:“你……你当真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来这么?” 琼阿措:“哦,对哦。我忘了。” 她想了想,压低声音问道:“所以你来这是做什么?” 这才对嘛…… 画皮鬼终于找回了几分气势,磨了磨牙,道:“借气运。”她瞟了琼阿措一眼,又冷笑着补充道,“顺带吃个人。” 啧,好嚣张的鬼怪。 琼阿措从桌上拎起茶壶倒了杯茶递了过去。 “可惜了。有我在,你吃不了人。” 阴风乍起,画皮瞳孔骤然翻白,尖牙凸出唇外,手臂再度化为白骨,指尖锋锐似利刃,速度极快地向琼阿措的咽喉刺了过去! 锋锐指爪堪堪停在了距琼阿措脖颈半寸的地方,画皮鬼惊骇地瞪大了眼,然而身体已然僵直,一动不动。 一根根细若发丝的藤蔓不知何时已从她面容上沿着皮肤肌理遍布至身体各处,附骨之疽般将她全然变成了受人摆布的傀儡。 正文 第10章 牙疼 ◎我的就是你的◎ 琼阿措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尖藤蔓,翠绿藤枝在她指缝间蜿蜒游走,在她指间化作温顺青蛇,仿佛遇见真正的主人。 琼阿措微微挑眉,笑吟吟道:“怎么?还不死心?” 画皮鬼目眦欲裂,尖叫道:“是你!你都做了什么?” “没什么,”琼阿措将茶盏又搁置在了桌案上,看也不看她,随口答道,“只不过是帮你修补面容的时候顺带种了几条妖藤进去,当作报酬。” 她笑得眉眼弯弯,捏了捏画皮僵直的手臂,眼眸中狡黠一闪而过,装模作样地摇头叹息:“哎呀,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果然姑娘你年岁太小,还是容易轻信他人啊。” 画皮气得咬牙切齿,万万没想到被人暗地里摆了一道。这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小妖看着天真肆意,手段竟如此残忍狠毒。借着一张人皮将她当作傀儡摆布。 果然妖物天生的心机叵测,就没一个好东西! 琼阿措看着画皮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紫,紫了又红,看得尽兴了,开口安慰道:“好了好了,别生气嘛。我又不是道士,没兴趣为民除害,也没想杀你。 你要不就回去吧。只要你以后不伤人,这妖藤不会随意出来的。还有,” 她看了看四周,叹了口气,“以后不要来找这家的麻烦了。他们很穷,很瘦,而且没肉,口感不好。” 她摆摆手,下了定论:“我送你回去吧,不用谢。” 画皮随风飘起,目瞪口呆地从窗口飞了出去。 次日一早,卫昭踩着晨曦赶了回来。晨光微熹,将万物都笼上了一层朦胧光晕。 推开门,一眼瞧见了院落中扒拉花草的琼阿措,卫昭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不声不响地走到她身边,漆黑的眼眸落在了花草上,神色冷淡:“昨夜可曾受伤?” 琼阿措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下淡淡乌青尚未褪去,对卫昭话中的不信任分外不满,摇了摇头,强调道:“怎么会?我不是说过吗?我很厉害的。” 正值清晨,旭日东升,天边云霞灿烂。风起处,林叶瑟瑟。卫昭待在她身边,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言语,也并不离开。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这么大个人不声不响地站在这里实在是违和又诡异。琼阿措向他瞥了瞥,开始搜肠刮肚没话找话:“那个,卫公子,你家的那个小护卫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卫昭面色不变,淡淡答道:“……他接受不了我娘要回来的恶耗,决定出去躲躲。” 琼阿措“哦”了一声,眸中闪着好奇的光亮,兴致勃勃地问道:“你娘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普通人。”卫昭微微拧起眉,轻声道,“这两日应该就会回来了。” 许是为了迎接卫昭他娘,房屋内外都被打扫地一尘不染。 傍晚时分,琼阿措坐在屋顶上,咬着蜜饯,莫名开始回想起这几日的事情。 午饭时分,卫昭端出了几盘色泽明艳的菜肴放在了琼阿措面前。 琼阿措震惊地筷子都掉了:“你……你会做饭?” 卫昭淡定地看着她:“因为我娘不会。” 掌灯时分,卫昭坐在竹椅上缝补衣衫上的破洞,一针一线,手法仔细又老到。琼阿措瞪大了眼睛,只觉得万分不可思议:“你还会缝衣服?” 卫昭神色如常,心如止水:“因为我娘不会。” 最后一幕是落日余晖下,卫昭勤勤恳恳地在地里种菜。 他看了琼阿措一眼,琼阿措条件反射地问道:“卫公子你会种菜,是因为你娘不会吗?” 卫昭赞许且欣慰地点了点头。 …………所以,他娘不会做饭,不会缝衣服,不会种菜,那卫昭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琼阿措百思不得其解,咬了一口手中蜜饯,甜得刚刚好。 卫昭家里最不缺的大约就是瓜果蜜饯。平日里没人爱吃,白白浪费了不少。琼阿措偶然一日尝过后便开始疯狂吃吃吃,这日终于遭了报应。 她开始牙疼了。 她眼泪汪汪地捂着腮帮,痛得想把牙从嘴里撬出来,跑着去找卫昭,想让他帮帮自己。 卫昭几乎是看到她的一瞬间便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将人拉进屋里,按在了竹椅上。 他俯身逼近,眼睫垂如蝶翼,微凉的指尖擦过她捂着腮帮的手,低声诱哄道:“乖,先把手放开,让我看看。” 琼阿措琥珀色的眼眸含着泪光,亮晶晶地看着他,小声吸气,含混不清地问道:“你还会医术啊?” “因为我娘……”卫昭突然顿住,垂眸笑了笑,“这次和她无关。是我自己要学的。” 细长银针在烛火上反复灼烤,卫昭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低声命令道:“张嘴。” 琼阿措耳尖发烫,牙疼又混着莫名的心悸。她声音发颤:“你,你真的会医术啊?” 卫昭眼眸晦暗不明,手指抵上她柔软下唇,迫使她张开了口。冰凉指尖探入口腔的瞬间,琼阿措嗅到了他身上浅淡冷香。 银针精准挑破了肿胀的牙龈,琼阿措疼得紧攥住了他的衣袍,泪眼朦胧间看见他喉结微动。 “蜜饯里搀了些别的东西,与你本体相克。”卫昭眼眸幽沉,微微蹙眉,“以后都不许吃了。” 沾着药粉的棉团重重按在伤口处,琼阿措被激得仰起脖颈,后脑撞上了椅背,登时眼冒金星。 烛火爆出灯花,又被穿堂风吹灭。 卫昭保持着禁锢般的姿势,盯着她唇角溢出的晶莹药液,“这几日不许碰辛辣,不许碰寒凉,你……”话音戛然而止。 琼阿措的犬齿无意识地磨蹭他的指腹,眼角薄红,一滴泪似坠非坠,妖化后的幽绿瞳色在痛楚中若隐若现。 窗外忽然传来清脆鸟啼声。卫昭猛地抽手,琼阿措松了一口气,扯住他的衣袖,含混不清地嘟囔:“那以后……我就什么都不吃了,看你吃可以吗?” 卫昭喉结滚了滚,什么也没说。 琼阿措也没有在意他是否回答,药粉太苦了,苦到足以让她忽视卫昭泛红的耳尖。 之后几日,琼阿措说什么都再也不肯吃蜜饯,每日跟在卫昭身后念叨山林间发生的各种趣事,熟悉后开始试着直接叫他的名字。 卫昭淡淡听着,大部分时候不作评价,只是偶尔听到她叫自己名字的时候会回以微笑。 卫昭他娘是在第三日正午回来的。 彼时琼阿措正趴在井边看卫昭打水。木桶坠入深井的瞬间,院门被“哐”地一声推开,随即一道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哈哈哈哈哈,老娘回来啦!” 卫昭手一抖,绳索在掌心勒出红痕,神色平静从容,头也不回。 琼阿措惊讶地循声望去,只见女子一袭红色劲装,斜背了两柄剑,发丝用玉簪高高束起,面容秀丽,神采飞扬,眉眼与卫昭三分相似。 青辞站在院门处东张西望半天,终于瞧见了井边呆住的两人。一阵风似地跑过来,一拳捶在了卫昭肩上,感慨道:“哎呀,三年不见,你小子都长这么大了! 可惜啊,就是长得一点都不像老娘我。哎呀,这些年我在外面东奔西走可想你了,来,抱一个!” 她伸长胳膊,笑得阳光灿烂。 卫昭往后退了一步,垂首行礼,声音冷冽:“母亲。” 青辞唇边弧度降了降,也不强求,默默收回了胳膊。 “不错不错,还认得娘。”青辞点点头,微一挑眉,转身凑近琼阿措,奇道:“姑娘,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琼阿措被她突然凑近吓了一跳,咳嗽几声,犹豫道:“呃,地里?” “噗哈哈哈,好有意思的姑娘。”青辞眼眸微眯,笑着追问,“哪片地里?” 卫昭不动声色地上前,恰好挡住了青辞探究的视线:“我从路上捡回来的。” “哎呀,你什么德行我知道,你先别说话。”青辞将卫昭推到一边,又笑眯眯地看向琼阿措,“姑娘,你自己说。” 这问题问得实在是匪夷所思,琼阿措求助地看了眼卫昭,硬着头皮答道:“……确实是路上捡回来的。” “啧,都让这小子给带坏了。”青辞摇摇头,拉着琼阿措去石桌旁坐下,认真道,“姑娘,我生的我知道。 这小子面上装的正人君子一本正经不苟言笑,实际上十句话里九句都信不得。性子古怪,绝非良配。姑娘,你可千万别……” “不是的,夫人您误会了,”琼阿措紧张地摆手,急忙道,“我,我只是来……” 混吃混喝的。 这么不要脸的话琼阿措还是有些说不出口,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反正不是您想的那样,我只是来帮忙打杂的。” 青辞叹了一口气,撑着下巴,幽幽说道:“姑娘,你不是人吧?” 琼阿措:“………………………” 一时间摸不准青辞是已经看出来了还是在试探,琼阿措摇了摇头,诚恳道:“不,我是人。” 话一出口,便察觉到了不对劲,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青辞眼中划过一丝了然,唇角勾起,倒是没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转过头向卫昭喊道:“小子,给我过来。” 卫昭将木桶放下,走到了她身边。青辞问他:“阿湛那小子呢?跑哪儿去了?” “病了。” “这么巧?”青辞从包袱中摸出一大堆东西,全部堆在了石桌上,“算了算了不管他,我们来打麻将,啊不对,怎么说来着?喔,推牌九。” 琼阿措看着石桌上整整齐齐的牌九,莫名又开始牙疼了。 时夜过半,月上中天。 石桌上摆了十几个空酒坛。 青辞喝了个烂醉,面色酡红,揽过琼阿措的肩膀,摇头晃脑醉醺醺道:“哎,姑娘,我跟你一见如故,缘分匪浅,不如今夜今时此地结拜吧! 从此以后我的就是你的!我儿子就是你儿子!不要客气!”又一把扯过卫昭,严肃且大声道:“你!来做个见证!” 琼阿措不知所措地看着青辞,嘴角抽了抽,为难道:“夫人,这,不太好吧?” ……毕竟她的年纪已经够当祖宗了。 “有什么不好!”青辞嚷嚷道,“人生嘛,知己难求!我欣赏你的性格!来来来,跪下跟我念哈,今时今日—” 话尚没说完,她两眼一翻,昏了过去。卫昭手上拿了根银针,面无表情地扶住了她。琼阿措飞快眨眨眼,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青辞:“……你做的?” 卫昭眉眼沉敛,心中懊恼,垂眸答道:“一时没忍住。” 琼阿措忍不住笑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眸弯了弯,唇边梨涡浅浅:“没事没事,夫人肯定不会怪你的。” 将青辞送回卧房安置好后,琼阿措和卫昭又回到石桌旁收拾残局。青辞带回来的东西乱七八糟,上至糕点首饰下至兵器符咒,看的人眼花缭乱。 琼阿措帮着卫昭东翻西翻,忽而瞧见角落里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她伸手取过,谨慎地解开。入眼是一块如水的碧色玉佩。 通体青绿,玉质不算通透,刻着双莲并蒂的花纹。孔洞处穿着褪色红绳。 只是块普通的玉佩,但青辞却似乎很珍视它,用手帕包裹着,并没有太多磨损的痕迹。 琼阿措将玉佩递给了卫昭,好奇道:“卫昭,你看看这个。” 卫昭接过玉佩,手指摩挲过它的花纹,面容骤然冷若寒霜,像是被这方寸碧玉烫伤般猛地甩手,将玉佩丢在了地上。 “锵”地一声,如水碧色碎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正文 第11章 醉酒 ◎亲完就后悔了◎ 琼阿措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妖力凝聚碎玉,青光闪过的刹那,玉佩重新聚合在一处,完好如初。 她心虚地看了看卫昭,将玉佩藏在了身上。毕竟是青辞带回来的东西,若是她知道玉佩碎了,会难过的。 琼阿措向石桌走近了些,卫昭坐在桌旁,自顾自地灌酒,淡淡扫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似乎很难过。那块玉佩对他而言很特别吗?琼阿措默不作声地想。 卫昭握着酒坛的指尖泛着白,酒液顺着下巴滴在领口,洇出深浅不一的水痕。 琼阿措坐在他身边,看着平日里冷淡自持的人此刻眼尾薄红,如墨发丝垂在肩上,眼神迷离,似乎沉浸在了往事里。 “我爹第一次见我娘,是在镇上的茶楼。”卫昭忽然开口,声音混着酒气在夜色里飘得忽远忽近, “她坐在二楼啃酱肘子,腰间别着两柄利剑,挂着的剑穗血一样鲜红。我爹在柜台前帮掌柜数铜板,抬头时恰好看见她往宝剑上串酱肘子。” 琼阿措忍不住笑出声,指尖不经意碰到了他的手。卫昭微微一怔,酒坛在怀里晃了晃,溅出几滴琥珀色的酒液。 “后来呢?”她好奇追问。 “后来我爹请她吃了半个月的酱肘子,她就跟着他走了。”卫昭忽然笑了,眼眸隐约闪着光亮,“说是要保护他进京赶考,其实一路只顾着帮他把客栈的酒菜全部扫光。 他们有一日停在了镇上,我爹弄来块玉料,费了些时间亲手刻了两块并蒂莲纹的玉佩,一块自己留下,一块送给了她。” 他笑了笑,淡淡道,“玉佩不值钱,我娘却很高兴。她说,混江湖最重要的是要讲义气,要同他成亲。” 夜风摇动枝叶,从缝隙中漏出半轮残月。琼阿措的睫羽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像只扑扇翅膀的蝶,眼眸澄澈又明亮,认真地看着卫昭。 “我爹进京赶考,那年春天特别冷。”卫昭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手指紧紧攥住酒坛边沿,“我爹考上了进士,谢恩时被陛下亲自赐婚,要将他许给长乐公主。 长乐公主性情悍勇,闻言大怒,在金銮殿上公然抗旨,说她想要的是能上阵杀敌英勇无畏的真男儿,并非这等文人酸儒。 但陛下金口玉言不能反悔,执意说‘才子配佳人’,没人问过我爹的想法,也没人知道他早已娶妻。” 他忽然仰头灌了口酒,“我爹向陛下禀明了实情,不愿接受赐婚。他们就把我爹关在刑部大牢,百般刁难,定罪说‘为臣者抗旨便是不孝’。 我娘千里迢迢赶到京城,在宫墙外跪了三天三夜,最后撑不下去了,当众割腕取血研墨,递进去的不是一纸诉状,是和离书。” 琼阿措的指尖骤然收紧。她想起卫昭看见玉佩时骤然冷下来的眼神。 “她在和离书里写‘此后山高水远,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卫昭忽然低头,面无表情道,“可她一直把那枚玉佩藏在身边。我爹托人带出话,说等他出狱便去寻她。……等他真的出来时,长乐公主改了主意,向陛下请旨要与他成亲。他答应了。 我娘带着剑跑遍了大半个江湖,行侠仗义,喝醉了就强拉着旁人拜把子,看着活得肆意潇洒。”他忽然笑了,笑得莫名悲凉,“可有一日她喝醉后突然问我,若当年她提剑闯宫,是不是就能把我爹抢出来?” 所有那些被他藏在清冷眉眼后的痛楚,那些年复一年替母亲收拾烂醉残局的疲惫,此刻都随着这坛烈酒漫了出来。 他看上去太累又太痛了,琼阿措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颤抖的手。 “再后来,我娘每次喝醉,都会抱着空酒坛说‘阿昭,你爹的字真好看,你要好好学,不要像我’。” 卫昭忽然伸手,似乎想徒劳抓了些什么,“而我爹同公主成亲后不到一年,便得了位世子。世子出生之日举国欢庆,那日……也是我娘的生辰。” “她听到消息后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在湖边呆呆坐了一日。我去寻她时,看见她手中攥着那块玉佩。我想喊她回家,她看着我,语气平静地说,她要走了。玉佩被她一扬手丢进了湖底。” 一同丢掉的,还有所有爱恨痴缠的回忆和过往。 “那时我以为她真的能放下,可是,你看,到今夜……玉佩还在。双莲并蒂,永结同心——多可笑?” 谁都知道陈年旧事不可追,可偏偏就是有人明知徒劳无功,还偏要执着。 夜露渐重,琼阿措忽然想起白日里青辞揽着她的肩膀,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姑娘,莫要学我,年轻时遇见个好看的就轻易把心交出去,等到后悔想收回来的时候才发现来不及了。” 那时候她读不懂青辞说这句话时眼眸的凄楚迷惘。……也许她早已将半颗心埋在了那年京都的春日里。 酒坛“啪嗒”落在地上,滚进了廊下的阴影里。卫昭忽然反握住琼阿措的手,指尖滚烫:“我娘总说我不像她,哪里都不像,”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她也不想让我像我爹一样。……我当然不一样。他不过是个胆怯的懦夫,只懂得委屈*求全以自保。到头来……他锦衣玉食妻儿圆满,还要我娘惦念一生。你说,凭什么呢?” 他紧紧皱着眉,似乎极为不解,固执地重复问她:“凭什么呢?” 情爱之事,最是难解。本人来了都不一定能解释清楚,她一只小妖自是无能为力。 琼阿措忽然很难过,她想安慰他。也许是今夜酒太烈的缘故,她脑袋喝醉般晕晕乎乎,顺从本心地低头,吻了吻他的手背。 一瞬间,她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感觉到他的指尖搭在她肩上轻轻颤抖。 卫昭似乎是想阻止她,尝试着想推开她,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呼喊在夜色里飘得很远。 琼阿措被这声音惊得清醒片刻,心虚抬头,亲完就后悔了。 她琢磨着要不用妖力将卫昭记忆改改,自个儿再将今夜之事深埋心底,打死也不提。 ……………………实在是太尴尬了! 次日她试探着提了提昨夜的事,卫昭一脸茫然,似乎将酒醉后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青辞也并未发现玉佩的异样。琼阿措松了一口气。 几日后的深夜,琼阿措被拍窗声惊醒,一睁眼便瞧见青辞抱着一坛桂花酿从窗户跳了进来,脚下满是泥泞,发间还沾着几片竹叶。 “小琼子,”青辞眼睛亮得出奇,唇角勾起,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你还没睡啊?太好了,来陪我喝酒!” 琼阿措呵呵笑了两声。 说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已经睡了。 但怔愣片刻,她又想不出什么理由拒绝,坐起身,点了点头。青辞兴奋地拉着她走到了庭院中,石桌上早已摆好了酒碗,旁边放着青辞的两把佩剑。 这人……像是有备而来。 琼阿措有些警觉。 青辞揭开酒坛上的红布,满上了两碗酒,端起一碗递给了她:“来!干了!” 琼阿措:“……………………” 清冽酒香扑面而来,她咬咬牙,一仰脖,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然后从脸红到了脖子,朝着青辞呵呵傻笑:“好酒!再来一碗!” 青辞挑了挑眉,心中很是惊讶。 桂花酿口味清甜,寻常姑娘家喝个一坛不成问题……这小妖怎么一碗就醉了?装的? 青辞若有所思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试探着问道:“小琼子,你看这是几?” 琼阿措皱着眉头紧盯着她,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青辞叹了口气,坐在了石桌旁,单手托腮问琼阿措:“上次我喝醉后,昭儿和你说了什么?” 琼阿措微微抿唇,目光茫然。 青辞慢悠悠地说道:“有些事你不说我也知道。昭儿性子孤僻,能信任你实在是很难得。……他连我都信不过。” “当年他爹走了之后,我一门心思都想着浪迹江湖,管不了他。只能把他留在镇上托人照看。他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更聪慧,也更沉默。不会撒娇,也不会去依赖别人。 现在想想,还真是后悔,若是当初把他带在身边,他的性子也许就和现在不一样了。……从小到大,他的生辰我都没陪他过过几次。你看,我算什么母亲?” 青辞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没有再劝琼阿措喝酒。一碗接一碗下肚,酒坛渐渐见了底。 青辞面色酡红,眼眸微眯,抱着酒坛看琼阿措:“小琼子,你今年多大了?你要不嫌弃,我今日就把昭儿许给你怎么样?他要知道肯定得七上八下活蹦乱跳高兴坏了。一高兴也许就还愿意认我这个娘。” 琼阿措:“………………” 她试着在脑海中想了想卫昭甩着袖子活蹦乱跳的样子……然后她决定不再去想了。 青辞喝醉后一向想一出是一出,这话只能当个玩笑听听,不能作数。 琼阿措还在想着该怎么答话,青辞却突然拎起酒坛,拽起她往院外里跑。 乡间小径,竹叶簌簌落在了肩上,青辞指着树和竹林傻笑,“以前加班工作到通宵的时候,我总巴巴地盼着朋友‘苟富贵勿相忘’,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现在咱们仨——”她摇摇晃晃搂住一棵树,“竹子、大树,还有小琼子,咱们今日结为异性兄妹,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以后谁要是负了谁,就罚喝三大缸桂花酿!” 她笑嘻嘻地看向琼阿措,冲她招了招手:“小琼子,过来啊。” 琼阿措犹豫片刻,慢吞吞地走了过去。青辞满意地点点头,将酒坛摆在树下,认认真真地找一个好的方位。 琼阿措看着她认真往树根下摆酒坛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人是很孤独的。 她想起自己在林间的时候,挂在枝头看着朝生暮落,春去秋来,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听她述说。青辞和她不一样,有人愿意听她说,只是她说的旁人听不懂。 一滴水落在了琼阿措脸上,她抬头看了一眼,拉起青辞往回跑。 把子终究还是没拜成。 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青辞捞过石桌上的两柄剑抱在怀里,和她躲回了屋里。 琼阿措点燃了灯,看了看青辞坐在椅子上笑得痴呆的模样,有些头疼。 “青辞,你困不困?我送你回房睡觉好不好?” 青辞摇了摇头,忽而得意地朝她笑了笑,将两柄剑举了起来:“看!剑!” 琼阿措:“好剑。” 青辞不满地瞪着她。 琼阿措有些心虚,试图补救:“有名字吗?” 青辞眼眸亮了亮,站起身,神神秘秘地凑近她耳边:“这是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不许告诉别人!” 琼阿措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青辞举了举左手的剑:“旺旺。”又举了举右手的剑,“碎冰冰。” 她期待地看向琼阿措。 “………………好名字。” 一个利落的手刀劈下,青辞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暴雨下了几日,入冬后天气一日比一日冷,火炉和炭盆都被翻了出来。又过了几个月,新年将至。 一场雪后,青辞翻出压箱底的火红色夹袄,让卫昭改了改尺寸,强迫琼阿措穿上。 夹祆领口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古怪图案,像只会放电的松鼠。青辞说那个叫皮卡丘。 琼阿措穿上夹袄后整只妖都变得圆滚滚的,喜庆的像个年画娃娃,一推就跑。 阿湛从农户家里被青辞气势汹汹地拎着耳朵揪了回来,站在院落中揉着脸颊不敢吭声,被强硬套了件深灰色夹袄。整个人看上去像村里遛弯的大爷,一下沧桑了几十岁。 爆竹声中一岁除,新年到了。 团圆饭摆满整张花梨木桌。青辞给每人碗里都夹了只饺子。 “新年快乐!吃饭吧!” 琼阿措和阿湛对视一眼,两双筷子齐齐下到盘碟里开始抢夺同一块肉。青辞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摇旗呐喊助威。 “开春后,我打算入京。”卫昭突然开口。 两双筷子都停了下来。青辞慢慢抬头,眼底令人看不懂的情绪翻涌。 “考进士?” “嗯。”卫昭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盏,“读了这些年书,总归要试一试。” 琼阿措看见青辞的手在桌下攥紧了衣角,骨节发白。她望着院中开始融化的积雪,突然轻声说:“京都的春天……很冷。你真的想好了?” 【作者有话说】 青辞:当体育生穿越到古代~! 我emo了…… 正文 第12章 破例 ◎当然是有条件的。◎ 卫昭轻轻点了点头。 开春的细雨裹着残雪落在道路上,卫昭撑开一柄油纸伞,阿湛背着半旧的包袱跟在他身后。 琼阿措手中攥着青辞出门前硬塞的护身符,撑着伞亦步亦趋地跟着,偶尔望向远方出神。三人在距城最近的客栈落宿时,已是傍晚。 夜半时分,窗纸“嘶啦”裂开道细缝,三团黑雾顺着风旋进房内,渐渐凝成人形,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又是三只画皮鬼。 琼阿措从榻上惊坐起,妖力在指尖凝聚成青芒,数道藤蔓从地砖缝中破土而出,如蛇般紧紧缠住面前鬼怪。 “小心!”阿湛闻声赶来,看清形势后呆了呆,拔剑的速度较往日慢了些。刹那间一只画皮鬼尖啸着扑来,利爪眼看要落在他肩上时,被琼阿措反手甩出的藤鞭抽中面门。画皮捂着脸嘶吼一声,人皮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阿湛顺势抬手举着烛台砸向另一只鬼怪,火焰灼烧,火星溅在木墙上腾起白烟。 缠斗不过半盏茶时间,三只画皮鬼便被藤鞭绞成黑雾消散。 阿湛脱力般跌坐在地,冷汗浸透了衣裳。琼阿措担忧地看着他,声音有些紧张:“你没事吧?” 阿湛面色苍白,有些得意地甩了甩手:“没事,当然没事。” 歇息片刻,阿湛站起身四下张望,又往隔壁卧房探查一番,忽而失魂落魄地往手中一砸拳,惊叫道:“…………不对啊,卧房没人,公子呢?公子不会是被那几只妖怪拐跑了吧?” 琼阿措揉了揉脸颊,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小声重复道:“哎呀…………你家公子被拐跑啦?” 卫昭是被面上冰凉的触感冻醒的。睁眼便瞧见一具骷髅架子蹲在自己面前,指爪尖锐,轻轻抚过他的面容,空洞的眼眶处竟透露出些许痴迷。 卫昭沉默着往自己身上看了看,手脚并没有被绑缚。他伸出手扼住了骷髅的手腕,眼眸幽沉,冷声道:“你要做什么?” 骷髅看着他,咯咯笑了起来,是个女子的声音:“郎君生了副好皮囊。可有兴趣同我做个交易么?” 卫昭将她的手腕扔到一旁,眉眼冷淡,站起身,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漠然答道:“没兴趣,放我走。” “啧,郎君别急嘛。先听我把话说完啊,”骷髅也跟着站起身,笑吟吟地向他走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郎君若是肯将这皮囊卖给我,我可保郎君今后荣华富贵享不尽,心想事成,永世无忧。” 卫昭微一挑眉,不动声色地问道:“永世无忧?” “是啊,永世无忧。”骷髅像是要贴在他身上,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他的脸,低声蛊惑道,“公子想好了吗?舍一副皮囊而已,就能得到那些人一生也寻不到的东西。” 卫昭沉默片刻,唇角微弯,似笑非笑道:“荣华富贵非我所求,心想之事轻易达成,只会了无趣味。至于永世无忧,呵,庸人自我陶醉的谎言罢了。” 骷髅向后退了几步,不甘心地追问道:“……你此生就当真别无所求吗?” 卫昭瞟了她一眼:“有啊,不过你我萍水相逢,素未谋面,又没有到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的地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骷髅:“……………………………”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眼看辩驳不过这人,骷髅忽而狞笑着扑上前扼住他的喉咙,声音尖锐刺耳:“敬酒不吃吃罚酒,既如此,那就怪不得我了。今日你这具皮囊必须留下!” 她死死盯住卫昭的脸,试图从中看到一丝一毫的恐惧与动摇。 然而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并没有到来。 卫昭只是神色平静地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腕骨,冷笑道:“京都中人派你来的?这么些年还不懂得收敛,不怕多行不义必自毙么?” ………… 天蒙蒙亮时,骷髅被拆成了一堆残骨。卫昭回到了客栈。 入京后第三日,卫昭带着阿湛去贡院应考,琼阿措独自在街市闲逛。京城的确比荆南城要更加热闹。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街道上,随处可见锦衣冠带的行人。 忽而听到街角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锦衣玉冠的公子纵马狂奔,行人慌忙避在街道两侧。路边卖糖葫芦的老伯不知被谁向外一推,竹筐里的山楂滚落满地。 一个穿红袄的孩童追到路中央捡山楂,骏马疾驰,眼看马蹄就要落下! 琼阿措指尖微动,细长的藤蔓悄然缠住马腿,骏马一声长嘶跪倒在地。藤蔓又骤然一分为二,将锦衣公子拦腰吊起悬在半空中,小心放在地上,又将孩童缓慢拉回巷口。 围观人群吓呆了,琼阿措松了口气。街角阴影里闪过几道玄色身影,腰间佩着的镇妖司令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妖物竟敢在京城作祟!”为首的捉妖师抽出长剑,剑气带起的风迅速斩向琼阿措。她心头一惊,凝聚妖力挡下一击,施下幻术,转身便跑。 慌乱中拐进条挂满纱灯的街巷,琼阿措往前狂奔,眼前出现了座朱漆楼阁。琵琶声与欢笑声混着脂粉香扑面而来,上书“常欢坊”三字,原是家乐楼。 身后捉妖师们穷追不舍,眼看着就要追上来。四周无别的藏身处,这乐楼人声鼎沸正适合掩藏妖气。琼阿措一咬牙冲了进去。 香气弥漫,珠帘环绕,帐慢垂地。入眼是繁华荒唐之景,入耳是丝竹靡靡之音。来往女子环佩叮咚,衣袂飘摇,鬓边簪花,面容秀美。 楼中回廊九曲十八折,房屋又长得差不多,琼阿措走着走着被绕得头晕,绕了半天又绕回了原地。 她有些苦恼地摇了摇头,不知所措地停了下来。 “这位姑娘可是迷路了?”略显轻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琼阿措抬头去看。只见二楼雕花木栏边斜倚着位俊俏公子,正笑着摇着手中折扇打量她。 俊俏公子身上玄墨长衫绣着银线,墨色长卷发披散在肩上,面上束了一条浅色抹额,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眼尾微挑,眸色是罕见的碧色。 这人生得很好看。琼阿措莫名觉得他有些眼熟,连带着心也漏跳了一拍。 未等到她答话,俊俏公子忽而将折扇一收,翩然落地,随手将她拉进一间房屋中。 他将门合上,转头冲琼阿措眨眼,指尖在唇上比了个噤声手势。 不多时,捉妖师们气势汹汹地追了过来,四处逼问着是否看见妖物进来。常欢坊的老板上前赔笑道:“诸位官爷可是找错了地方?我这常欢坊里只有美人,哪来的妖物?” 捉妖师们将她一把推开,不管不顾地拿着罗盘四下搜寻。将房屋一间间地推开了门,惊得美人们花容失色,尖叫出声。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琼阿措神经紧绷,担忧地躲在衣柜里听着声响。俊俏公子坐在桌边,摇着折扇,面上带了三分笑意,悠闲地喝茶。 一众捉妖师停在了房屋门外,默然片刻,骤然推门。琼阿措只觉得衣袖被人轻轻一拉,她整只妖都被隐匿了气息和身形。 俊俏公子冲捉妖师举了举杯,眼神中透出几分了然,勾唇笑道:“怎么?诸位同僚这是终于想通了,要一起来此地寻欢作乐的吗? 只是不巧,这房屋是我一个朋友的,她不喜生人,没法留诸位共饮了。” 为首的捉妖师面容铁青,对他这番话置若罔闻。众人带着罗盘上前在屋内谨慎巡察一圈,没什么异常,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 门缓慢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待这一场风波平息,琼阿措被人拉拽着衣袖现出身形。 琼阿措这时才看清,拉她衣袖的是个面容清冷,墨发绾起,一袭素衣的姑娘。素衣姑娘松开她的衣袖,看也不看她,推开衣柜径直走向了俊俏公子。 “多日不来,一来便给我麻烦。这次该怎么谢我?” 俊俏公子笑着看她,扔下茶杯,拽过她的手:“能者多劳嘛,窈娘你心地善良,怎能见死不救呢?” 窈娘轻哼一声,抽出手,同样坐在了桌边。琼阿措走出衣柜,站在屋门边,小心翼翼地试图推门,却被窈娘唤住,“姑娘,他们还没走远呢,你先过来坐。” 琼阿措往桌边看了看,十分诚恳地表示,她觉得这可能不太好。 俊俏公子站起身,倚在雕花窗边,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折扇,轻笑道:“你这小妖可真有意思。我们救了你,你不感激也就罢了,推三阻四,一言不合就想跑算什么?” …………听上去好像很有道理。 琼阿措:“那…………………多谢?” 俊俏公子笑眯眯地摇了摇折扇:“乖,听话,知错就改。” 琼阿措:“…………?” 这人是在训狗吗? 窈娘瞟了秦淮一眼,看向了琼阿措,声音轻柔:“姑娘是初来京城,不懂规矩么?凡是入了人世的妖物都要带浮玉令用以克制妖性和妖力,若没有浮玉令,是万万不可在城中行走的。” 琼阿措摇了摇头,荆南城并无这样的规矩,她的确不知道。 俊俏公子忽然抬眼,碧色眼眸微微闪着光,诧异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入京城?识字吗?没人教导你么?” 琼阿措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心道有人教导她怎么做人,却无人教她怎么做妖。 不过做妖做的越来越像人,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俊俏公子默了默,忽而从袖中取出块刻着镇妖司纹样的玉牌,轻笑道:“哦,对了,好像忘了告诉你。在下秦淮,是个编外捉妖的道士。” 和方才追杀她的人一样的捉妖师啊…… 琼阿措望着他指尖翻转的玉牌,她自化形以来,接触最多的人是卫昭。每日同他相处,潜意识里把所有人都当成和他一样的人。 然而眼前这人唇角的笑意里,藏着与卫昭全然不同的灼灼流光,像春日溪涧里融化的碎冰,明亮热烈,却又让人摸不透深浅。 “浮玉令一事的确棘手,不过姑娘倒也不必过分担忧。”秦淮倒了杯茶水,微微垂下眼眸,“相遇即是缘,帮人帮到底。 我一向看不惯镇妖司那帮人仗势欺人,尤其是欺负你这般初出茅庐又长得好看的小妖怪。你我既有缘,这浮玉令我送你一枚吧。” 琼阿措微微拧眉,怀疑地看着他,尚未说出心中疑虑。窈娘乜斜了秦淮一眼,先一步开了口:“你会这么好心?” 秦淮咳呛了两声,摇了摇折扇,面上神情高深莫测:“………………偶尔破例。” “不过,”他的目光扫过琼阿措的面容,笑了起来,“当然是有条件的。” 【作者有话说】 新的情敌已经出现~ 怎么能够停滞不前~ 正文 第13章 骗子 ◎抱一下?◎ 卫昭走了整整九天。琼阿措被秦淮拉着成功窜遍了京都的偏僻暗巷。京都表面繁华,暗巷深处却极易滋生鬼怪。 秦淮在暗巷中招惹鬼怪过后,便按照约定,顺手将琼阿措向前一推,兴灾乐祸地摇着折扇躲在她身后看戏。 琼阿措觉得这人实在是很欠揍。 不过她于打架一途实在算得上天赋异禀,有时用不着藤鞭,只三拳两脚便将修为低的鬼怪揍得哇哇哭叫。 秦淮拍手叫好,转头就将鬼怪收进伏魔袋,送回镇妖司换赏钱。几日下来,比往月多赚了几百两白银。 这日琼阿措费劲打晕了十几只修为高些的鬼怪,面色惨白,妖力差点耗尽。秦淮良心发现,要请她喝酒。 琼阿措坐在地上,汗水浸湿了额发,双手抱膝,眼睛微眯,不满地看向他:“我不要喝酒。你什么时候把浮玉令给我?” 秦淮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看天看地看蚂蚁,就是不看她:“咳,这个嘛,你先别急,好事需静待嘛,这个事情吧急不得,再等等,再等等。 再过一两天,我肯定——诶,你干嘛,冷静冷静,把砖头放下,冷静,啊,等等等等等等,有话好好说——哎哟!” 琼阿措眸中碧色一闪而过,站起身,掂了掂手上的砖头,毫不犹豫一砖头拍了下去。 秦淮捂着额头倒地不起,嘴里不忘叨叨:“好了好了,别打了别打了。打人不打脸,打人不打脸啊。说了会给你嘛,只不过要等两天啊。” 琼阿措将砖头扔了出去,一脚踩在了他身上,双手抱臂,向前弯腰,气势汹汹地质问道:“你前天说要等两天,昨天说要等两天,今天还说要等两天!两天两天又两天,天天替你捉鬼怪,我看上去很好骗吗?” “不好看,啊,不是不是,不好骗。哎哟,小妖怪你先把脚从我身上拿开,我这衣服很贵的,染不得这些——不儿,你又干嘛?!” 琼阿措咬着唇,左蹦右蹦加重力道又多踩了几脚。 秦淮有些崩溃,举起手告饶:“好了好了,别踩了,别踩了。我明日一定把浮玉令给你!” 琼阿措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蹲下身,伸出了手:“真的?你不会又骗我吧?” 秦淮拉着她的手坐了起来,指着自己额上肿起的大包,苦笑道:“你看我敢骗你吗?” 见琼阿措仍旧怀疑地盯着他,秦淮叹了一口气,伸出了小拇指去勾搭她,“来来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小狗。” 琼阿措跟着他念了一遍,莫名地又高兴起来,笑眯眯地拍了拍秦淮的肩膀:“嗯,乖,听话,知错就改。” 秦淮气得想吐血。 暗巷狭窄,光线昏暗,平日里也没有多少人会走进来。是以有人站在巷口时,多少就有些显眼了。 尤其是在这人本身容貌已经很显眼的情况下。 秦淮看到了巷口的人,眉梢微扬,朗声问道:“阁下有事吗?这巷子古怪着呢,没事最好别来这儿,当然有事也最好别来。” 那人站在巷口,并不答话。 琼阿措好奇地转过头去看,待看清楚那人是谁时,一时间满心欢喜。她站起身跑到了卫昭身边,扬起脸冲他笑道:“卫昭,你终于考完啦?你回来啦?” 语气中的兴奋不是假的,面上的笑意也不是假的。是对他一人的。 卫昭原本蹙起的眉舒展了些,唇角浅浅勾起,垂眸看她,低低应了声:“嗯。” 琼阿措更高兴了,想伸手去拉他的衣袖,这才想起自己刚刚揍过鬼怪,又拎起砖头揍了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手背到了身后。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抿着唇冲他笑。 秦淮坐在暗巷里,看着这两人站在光里,平白无故地觉得自己受了排挤。 什么啊,明明是答应来帮我捉鬼怪的,怎么能对别人笑得热烈又开怀。 他很不甘心。 秦淮一咬舌尖,吐出口血,捂着额头痛呼一声,向后仰倒,叫道:“哎哟,痛痛痛,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我要痛死啦!来人啊!” 人毕竟是自己打的。琼阿措有些紧张地扭头看他,刚向暗巷中走了一步,被卫昭扯住了手臂。 琼阿措不解地抬眸看他,小声解释道:“卫昭,他不是坏人。他受伤了,我得帮帮他。不然……万一他死了,我……” 我估计也得死了。 卫昭沉默片刻,眼眸幽沉,冷冷道:“你别动,我去看看他。” 琼阿措有些懵:“………啊?” 这人什么时候也开始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多管闲事了? 相处日久被她感染了同化了? 不待她出声应答,卫昭有意放慢了脚步,走入了暗巷。 暗巷中,秦淮捂着额头,躺在地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小声哼哼。 卫昭停在了他身边,轻声道:“听闻阁下受伤了?” 秦淮睁着一只眼去看他,边看边哼哼:“是啊,你家那小妖打的。公子你要赔钱啊。”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 琼阿措磨了磨后槽牙,站在巷口,双手拢成喇叭状,放在唇边大喊:“是你先骗我的!” 秦淮蓦地瞪大了眼,坐起身辩解道:“我哪有骗你?” “骗了!” “没有!” “就是骗了!” “就是没有!” “够了!”卫昭揉了揉眉心,伸出手将秦淮从地上扶了起来,“阁下若真的受伤了,我送你去医馆。这件事,是她行事鲁莽有错在先,还请不要过多计较。” 秦淮摆摆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没事没事,总归死不了。这小妖入世未深,不懂事也正常,多教教她就是了,不必过于严苛。” 琼阿措气鼓鼓地盯着秦淮,决定下次打他前先给他下个禁音咒,免得他再胡说八道。 客栈。 阿湛坐在桌边翻着话本哼歌,见到二人回来先眉开眼笑地叫了一声“公子”,而后顺带着叫了一声“小琼子”。 琼阿措应了一声,应完才有些郁闷。自己好歹也是三百岁高龄的妖怪……怎么一个两个都跟着青辞学坏了。 卫昭倒了杯茶递给了琼阿措,眉眼间有些疲惫,言辞温和:“他伤到你了吗?” 琼阿措灌了一大口茶,眨眨眼睛,飞快地点点头。 “伤到哪了?” 琼阿措捂着胸口,痛苦皱眉。 阿湛挠挠头,试探问道:“伤在了胸口?” 琼阿措把茶咽了下去,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他的头:“笨吶,是伤心。” 卫昭眉稍微扬,屈起手指敲了敲桌沿,似乎有些不信:“我走了不过九日,你和他才认识多久?就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伤心?” 琼阿措老老实实端正坐好,犹豫片刻,忽而道:“不是为了他伤心。” “那是为了谁?” 琼阿措沉默不语。 卫昭也不急着问,自顾自地添了杯茶,微微一抿,苦涩清香从唇齿间漫延开。 阿湛看看她又看看他,很有眼色地默默举起了手中的话本。 良久。 琼阿措终于开口:“我也不知道。”她蓦地抬头看向卫昭,小声道,“我只是很难过。从看到你出现在暗巷时就开始难过。我想抱你,可是不行。 我和你说了是他先骗我的,你又不信。在你眼里,我什么都不会吗?什么都不懂吗?是非黑白也辨不清吗?你宁愿信他也不信我。” 她惆怅地叹了口气:“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只会惹事的拖累吗?” 她问地十分认真,惆怅地也十分认真。 然而阿湛瞥了她一眼,头埋到书里,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卫昭轻咳一声,思忖片刻,轻声道:“当然不是。只是今日那位公子的确是被你打伤了。 你行事一向无拘无束,荆南也就罢了,京都之中鱼龙混杂,说话做事前还需多加考量。惩治人的办法也未必就要抬到明面上,背地里……” “罢了。”他轻笑一声,忽而住了口,“这些事情有我就够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为你善后。” 琼阿措点了点头。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好办。”卫昭站起身,走到她身前,眉眼含笑,向她伸出了手,“……抱一下?” 琼阿措呆愣片刻,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脸颊通红,高兴地抱住了他。 阿湛默默钻到了桌底。 隔日秦淮真的托窈娘向琼阿措转交了浮玉令。琼阿措四处闲逛,半月间不时往常欢坊跑,跟窈娘渐渐熟悉起来。 会试放榜这日,阿湛起了个大早,拉起琼阿措就往礼部堂前跑。 琼阿措累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不是你家公子考的试吗?他自己为什么不来看?” “哎呀,你懂什么,我家公子脸皮薄,又长得出众,万一落榜了还被旁人拉着追问,他估计得羞愤欲死,恨不得去撞墙。我们先替他看看,万一真的落榜了也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阿湛说得振振有辞,琼阿措却只听进去了一半。 “你家公子以前落榜还撞过墙?” 卫昭……这么脆弱的吗? 阿湛沉思片刻,拧起了眉:“那倒没有。公子他根本没落过榜。我这是防患于未然。” 琼阿措呵呵两声,白担心了。 礼部大堂外人头攒动,年少者,年长者,或紧张或兴奋,挤在一起议论纷纷。 时辰一到,杏榜被张贴了出来。 阿湛钻到人群另一头,冲她挥了挥手,示意她从那边先找。 琼阿措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从第一排找起。 然后就更老实了。 她虽知道卫昭很有出息,却不知道卫昭这么有出息。 宣纸之上,笔若行云,屈铁断金,墨痕如刻。 会式中式第一名,荆南,卫昭 【作者有话说】 双更。 希望大家也能成功上岸,得偿所愿。 正文 第14章 醋意 ◎亲吻◎ 会试放榜三日后,卫昭被礼部请去核对殿试名帖。 琼阿措坐在客栈门前的柳树上啃蜜饯,看着又一拨穿红着绿的媒婆乘着马车吵吵嚷嚷,拿着庚帖将前门堵得水泄不通。 “公子都说了,功业未成不敢误佳人。这群人怎么还要来?”阿湛倚在树下,抬起头拧眉嘀咕道,“小琼子,你说,难不成这京都的人都喜欢强人所难?” 琼阿措淡定地低头看他,将手中蜜饯啃了干干净净:“你不懂,这世上姻缘,大都是要强求的。天命定下的少之又少。 若是人人命定的都有一段缘分,媒婆也就不必出现了,天命自会让有情人相逢。” 阿湛“啊”了一声,似信非信地看向她,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天命告诉你的?” 琼阿措呵呵两声,装聋作哑,不再理他。 殿试那日暴雨倾盆。琼阿措和阿湛等在宫墙外,卫昭撑开青竹伞踏入宫门。直到暮色四合,才见他踏着积水出来,长靴沾满泥泞。 “公子,怎么样?”阿湛举着伞冲了过去,“陛下怎么说?公子是头名吧?” 卫昭眉宇间隐约有些疲惫,摇了摇头,眼眸微微垂下:“先回客栈吧。” 客栈中燃起了蜡烛,桌上灯盏忽明忽暗,摇曳不定。 卫昭接过琼阿措递来的姜汤,氤氲热气模糊了眉眼:“陛下说我策论过激。”他忽地轻笑,“不过也好。” 阿湛站在一旁,低着头,瞧着有些沮丧。 琼阿措倒是不以为意,坐在桌旁单手托腮,眼睛转了转,忽而道:“你想当状元吗?若是如此,我可以帮你的。” 若是他的心愿的话,帮他实现了,自己同他之间的羁绊枷锁也许就可减轻些。 此话一出,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僵持沉默。 卫昭眉眼一沉,目光利若锋刃,抬眸看她时,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莫名让她心中生出些寒意。 ………………这是真生气了。 琼阿措连*连摆手,赶在他开口前先补救道:“不不不,我当然不会做,都是玩笑话,玩笑话,不能作数的。” 阿湛同情地看了看她,小声道:“公子,她说话一向不过脑子,你别跟她计较。” 卫昭眉眼冷淡,瞟了他一眼:“你和她倒是关系好。” 阿湛默默闭嘴。琼阿措揉了揉脸,强行从嘴角扯出一抹弧度,鼓足勇气,正想开口缓和气氛。 卫昭忽而看向她,声音又柔和了些:“为人处事的规矩,是我忽略了未曾教你。 你既已入了人世,就要明白,有些事,不能做就是不能做。明日开始教你读正经书。” 琼阿措呆住了,思索片刻,轻轻点点头,答应下来。 卫昭说到做到,次日便搬着一大堆经史子集堆在了琼阿措面前,开始逐字逐句地为她解释。 琼阿措偶尔会忍不住出神看他,想这人长得好看,可也是真闲,居然给妖怪讲课。传出去可要让人笑话的。 好在她于学习一道上也是天赋异禀,不过短短几日,将书籍囫囵吞枣地翻了个大半。有时候翻着翻着会发现卫昭的字迹。 挺拔俊秀,铁画银钩。 她忍不住轻轻抚过那些字迹,想着卫昭怎样写下它们,年复一年,从夜到昼。 五日后。琼阿措将书籍翻完了,殿试结果出来了。卫昭成了探花。 赐宴游街后,声名雀起,权贵的拜帖潮水般涌了过来。又被分封官职,赐下府邸。 因着卫昭容貌过于出众,京都中人人皆知探花貌美有才且未娶亲。 媒婆们卷土重来,搂着一大堆庚帖不由分说地塞到了卫昭桌案上,唾沫横飞滔滔不绝地开始介绍某某小姐如何如何必为良配。 卫昭不堪其扰,几度拒绝无果,脾气再怎么温和也险些当场翻脸。 过了半月,京都中另一种流言兴起。说卫昭容貌同长乐公主的驸马肖了七分,姓也相同,莫不是……驸马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卫昭对此一笑了之,不解释也不否认。几日后便被一行人在偏僻街巷拦了去路。 为首的人一袭红金锦袍,金冠束发,面容清俊。长眉斜飞入鬓,风眸凌厉,左耳垂坠着鸽血红耳珰。 手中马鞭一挥而下,“啪”地打在地上,硬生生将七分贵气拗成了十分戾气。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这人在京都很是有名。长乐公主的心头肉,行事狂妄,跋扈自恣的世子殿下,卫瑾瑜。 卫瑾瑜手中马鞭猛地抽在卫昭身侧的地面,迸溅的碎石擦着他的面容飞过。阿湛立刻横剑挡在卫昭身前,眸中平白多了杀气。 “你就是卫昭?”卫瑾瑜眼眸微眯,金冠在阳光下格外刺目,“流言是你传的吧?不过是见不得光的野种,倒还妄想用这张脸入我公主府的门?” 卫昭垂眸抚平被风吹乱的衣角,睫羽如烟,淡淡道:“世子殿下,京都禁止当街斗殴。殿下若想撒泼,该回公主府。而不是在此为难下臣。” “大胆!敢这么和殿下说话!”他话音未落,卫瑾瑜身后的侍卫已抽出长刀,刀刃相撞的清鸣惊动了行人。 琼阿措站在卫昭身旁兴致勃勃地看戏,忽然和卫瑾瑜陡然转来的视线对了个正着。卫瑾瑜盯着她的面容,瞳孔猛地收缩。 那日他当街纵马时,被凭空出现的藤蔓扯了下来。他记得那女子的容貌,原是同卫昭一伙的吗? “妖物!”卫瑾瑜甩出长鞭直取琼阿措咽喉,却在触及她面前时被一道藤鞭卷住。 琼阿措歪头躲过软鞭,忽然看见卫昭袖中滑出数根银针,卫瑾瑜身后的侍卫脖颈现出淡淡血痕。那些人踉跄两步,竟齐齐捂住喉咙倒在地上抽搐。 卫昭不着痕迹地背过手,对着卫瑾瑜露出温和的笑:“世子殿下,今日就到这里吧。长乐公主若是知道了,只怕会担忧的。” 卫瑾瑜的脸色瞬间通红,长鞭甩向了卫昭面门:“你也配提我母亲!” 话音戛然而止,琼阿措的藤鞭缠住了他的手腕,将长鞭硬生生从他手中扭了下来。 “不过,下臣倒的确有些话,要烦请世子殿下带给驸马。”卫昭的声音平静一如往常,却让卫瑾瑜遍体生寒,“当年我母亲的和离书,可是驸马亲自盖章定印。” “不知这么些年,故人可曾入梦?” 一晃又是一月。 琼阿措和常欢坊的娘子们混熟后,每日午后都窝在常欢坊中的房屋内,赏歌舞,蹭糕点。 听娘子们讲京都城里的风流韵事,谈笑间或讽或贬,哈哈大笑。 这日午后,窈娘焦急推开门,将头饰舞裙往她怀里一塞,轻声央求道:“快快快,阿措,帮我个忙,云裳吃坏了肚子,如今痛得动不了。 宾客们催得紧,歌舞你是早已看熟了的,用法术变成她的模样顶上!事情若成,我请你吃糕点,好不好?” 既然有糕点吃……琼阿措想了想,答应下来。 待她换好舞裙,窈娘松了一口气,将人拉到铜镜前,为她整理头饰衣裳。 铜镜里的少女朱唇轻启,烟紫色舞衣露出纤细腰肢,薄纱掩面只露出双潋滟杏眼。 琼阿措学着其余舞女的样子在脚踝处缠好铃铛,随着她们踏上台前,却蓦得听见二楼雅间传来熟悉的轻笑声。 她指尖微颤,一抬头,余光瞥见卫昭同人宴饮,玉冠束发,薄红眼尾挑着三分醉意,指间琉璃酒盏映着烛光。 琼阿措没想到这人素日里生人勿近冷淡自持,混在纨绔子弟中竟也毫不违和,一时不免多看了两眼。 许是她窥伺的目光太过明目张胆,卫昭蓦地向她的方向看了过来,看清她的装束后微微一怔。 也不知是认出来还是没认出来,隔着人群似笑非笑地定定瞧着她。 琼阿措的脸颊被这目光浸得发烫,不敢再同他对视,学着舞女,伴着鼓乐声起舞。 台下看客目不转睛。 琴声悠扬,鼓点骤然急促,琼阿措站在台前,旋身时裙摆扫过位锦衣公子的膝盖。 锦衣公子轻笑一声,手刚要探过来揽她的腰肢。恰在此时,一道清冽酒液从天而降,尽数泼在他的锦袍上。 锦衣公子吓了一跳,慌忙起身,抬头咒骂。哄笑声中,琼阿措抬眸正撞进卫昭渐渐冷沉的目光里。 卫昭手中尚未放下倾倒的酒杯,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杯沿。微微垂眸,不去搭理那咒骂的锦衣公子,也并无半分歉疚的意思,反而定定地看着她,慢条斯理道:“姑娘可愿留下陪我饮一杯?” 琼阿措愣了片刻,明白他的意思后心中一惊,脚步踉跄,差点跳错舞步。 卫昭却似来了兴致,站在栏边,曲起指节打着节拍,目光毫不避讳地追随着她:“慢些,当心……” 话音未落,一曲终了,琼阿措慌忙退到屏风后,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膛,又百思不得其解,这人到底是怎么认出她的。 夜色寥落,欢宴散场。 更鼓初响时,琼阿措换回常服蹲在府中后院里啃窈娘送的桃花酥。忽然有人捏住她后颈,弯下腰,带着酒气和冷香的呼吸扫过耳畔:“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嗯?” 琼阿措暗自腹诽,这句话难道不该我问你吗? 她将桃花酥尽数塞进了嘴里,味道甜腻得有些发齁,鼓着腮帮含混道:“你不也去了吗?” …………还让舞女留下来陪你喝酒。 呵呵呵呵,衣冠禽兽,道貌岸然的家伙。 卫昭松开了捏着她后颈的手,微微叹了口气:“……我只是有些应酬。想着偶尔放纵醉一次也无妨,……结果醉了又被你吓醒了。” 琼阿措站起身转头去看他,真心实意地问道:“为什么?是因为我跳的不好吗?” 卫昭唇角微扬,沉默不语。 琼阿措敲了敲额头,决定换个话题:“哦,对了,今日在常欢坊,我明明将身形容貌声音都变了,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想知道?” 卫昭一步步逼进,将她抵在斑驳砖墙上,指尖擦过她的眼角,“舞步没错,身形没错,只是这双眼睛……还是要藏好。不要那么水光潋滟直勾勾地去看人,” 他的手指轻轻蹭过她耳尖,“还有,不要让别人发现,只是一支舞而已,你的耳尖都红透了。” “我哪有?”琼阿措气鼓鼓地盯着他,小声反驳道,“还不是因为你?我平日替她们的时候才不会这个样子……唔……你做什么?” 卫昭手上动作一顿。 ……………平日?她究竟为多少人跳过那支舞?那些不怀好意的,觊觎珍宝一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多少次? 一群酒囊饭袋庸碌之徒…………他们也配?! 卫昭轻笑一声,眼眸幽沉,指腹摁在她的下唇。下一刻,他蓦然俯身,唇上温热触感传来,扑天盖地的冷香混着酒气粉碎了琼阿措脑海中仅存的理智。 她惊讶地瞪大了眼,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被卫昭揽住了腰身,更加用力地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正文 第15章 婚书 ◎继续亲◎ 琼阿措的睫羽剧烈颤抖,像只误入囚笼慌不择路的蝶。耳畔传来卫昭紊乱的呼吸声,像是有一簇火苗顺着两人相触之处燎原。 她的掌心用力抵在他胸口,想将人推开,却被他扣住手腕压在砖墙上,粗糙的墙皮硌得生疼,反而让她清醒了几分。 “卫昭!”她好不容易偏头躲开些许,脸颊滚烫,“你醉了!” “醉了?”卫昭低低笑着,声音带着蛊惑的沙哑,“原来在你眼里,我做这些都只是因为醉了?” 他松开她的手,却将她的腰锢得更紧,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颔,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你还没告诉我,今日舞跳完后,为什么不来找我?你在躲我?” 琼阿措被他眼底翻涌的暗色惊得说不出话。记忆突然闪回半日前,她顶替舞姬献艺时,隔着层层纱幔与卫昭四目相对的瞬间。 慌乱中搀杂了一丝悸动。悸动中又添了些忧愁。忧愁中又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 ………………恼怒什么呢? “我,我没有躲,我很忙……”她嘴硬地别开脸,心跳却猛地漏了一拍。 不躲难道还真的要留下来陪他喝酒吗? 卫昭忽然叹了口气,松开手,往后退开半步。月光透过树干枝叶洒在他身上,将眉眼勾勒得格外温柔。琼阿措看着他,却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她自认对卫昭已然算得上熟悉,可这个样子的他,她从未见过,惶论招架。 卫昭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凌乱的发丝,轻声道:“既然没有躲,那不如在这里就为我一人再跳一次那支舞,如何?” …………这人疯了吗? 琼阿措猛地抬头,却撞进他似笑非笑的眼神里。她突然意识到,这场意外的亲吻,或许从来不是一时失控。从她出现在常欢坊时,他就已经开始压抑怒气了。 琼阿措看着他,从未觉得这人如此陌生。…………也许自己并没有真正看清过他。 卫昭见她不肯回答,眼底的暗沉愈发浓烈,不等琼阿措反应过来,他再次倾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次的吻惩戒意味更重,几乎称得上是蹂躏。唇齿纠缠间,琼阿措被吻得几乎窒息,卫昭的气息裹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将她彻底淹没。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他后背,换来的却是对方更用力的搂抱。胸腔里翻涌的不知是愤怒还是慌乱。她的呜咽被他悉数吞入唇间,呼吸也变得紊乱不堪。 心跳愈来愈急促,卫昭似乎想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将那些令他嫉妒,愤怒的瞬间都用这吻来驱散。 他们怎么能那么看她?他们怎么敢用那样的目光看她?! 琼阿措的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被卫昭的气息所笼罩,理智在这强势的吻中一点点消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卫昭终于松开了她,琼阿措瘫软在他怀中,眼神迷离,脸颊绯红,发丝凌乱。她大口地喘着气,心中五味杂陈。 卫昭的气息也有些不稳,他低头看着琼阿措,手指轻轻抚过她红肿的嘴唇,声音低沉而沙哑:“别怪我,想要什么就要主动去抢,这是你教我的。” 这是什么混帐道理? 琼阿措听着卫昭的话,心中一怔, 咬了咬唇,想要反驳,才发现嗓子干哑得厉害,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卫昭轻笑,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唇,似是带着无尽的眷恋:“那大约是我记错了吧。但是,我想要你。你要明白,无论怎样,我绝不会放手。” 琼阿措抬起头,望着卫昭深邃幽沉的眼眸,褪去白日里温和知礼的表面,那里有着她从未见过的执着与疯狂。 她对这份疯狂有出于本能的畏惧,太过浓烈的情感会将她灼伤。 她必须拒绝。 琼阿措定了定心神,整理好思绪,缓慢又坚定道:“卫昭,你听我说,我是妖,你是人,人妖殊途,我们本就不该有这样的纠缠。今日的一切都是错的。人寿命不过百年,你大可恣意潇洒,快活一生。 妖的寿命何其漫长,纵然你我有了羁绊,你对我而言也只是个过客。……你不该动情。” 她看着他,双手抵在胸前试图推开他,可吻了太久,身体的无力让她的动作绵软无力。 琼阿措有些气恼。 ……………真是绝情啊。卫昭默不作声地想。她果然还是没有变。 卫昭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肩上,眼尾薄红,眸中蕴出水雾,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我对你而言只是个过客……也许你不信,可是我为了遇见你,已经等了千百年。 过客又如何,我只求你,至少施舍些时间,别离开我。” 这人醉酒后实在是太割裂了。暴烈的是他,温柔的是他,脆弱的也是他。 琼阿措头痛的厉害,决心从明日开始劝他戒酒。被他紧拥着,反应过来他说了些什么,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等她等了千百年……卫昭如今尚未及弱冠,是在借着醉酒撒谎吗?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帘,不愿再细想其中缘由。并指成刀,劈在了他的颈侧。卫昭昏了过去。 次日。 卫昭站在庭院中梧桐树下,颈侧红痕未消,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玉佩。昨夜梦中琼阿措唇间的血腥味仿佛还在他的齿间萦绕。 那个吻太真实,真实到今晨听仆人说她一早就出了门时,险些让他失神摔了杯盏。 前些时日青辞遣人带来信件,说今日会入京都。 “公子,夫人已经入京了。只是……只是……”阿湛有些迟疑的声音让他回神。 卫昭眉眼间划过一丝怔忡,半晌,才开口道:“出事了?” 阿湛点了点头,看了看周围,双手比划着,附耳急切道:“公子你快去看看吧。” 京都南面街巷。 “夫人可是从荆南来?”温润嗓音自朱漆马车中溢出,青辞抬眼便见车帘掀开,南亭侯苏衍身着月白衣袍,面容温文尔雅,笑意吟吟,“当年破庙一别,夫人风采更胜往昔。” 青辞挑了挑眉,轻轻握住腰间剑柄。多年前某日她入破庙借宿,砍了一堆贼匪,从死人堆里刨出了濒死的苏衍夫妇。当时她生了堆火,请他们喝了酒暖身。 夫妇二人千恩万谢,一口一个恩人,结果向她许下的金银财宝这么些年也没见着影。如今倒是一早派人盯着城门,专候着她入京。 青辞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救了。 “大人怕是认错人了。”青辞强作镇静,转头欲走,却见数名带刀武丁从街角转出,明目张胆地堵住她的去路。 京都不比江湖,不能随意伤人。 青辞默默转了回来:“诶,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哈哈哈,你看我这记性,好久不见啊。” “夫人哪里的话。”苏衍笑着拍了拍手,墨色漆盒从马车中被侍从恭敬捧出,递到了青辞眼前。 青辞默了默,揭开了盒盖。盒中婚书边角微卷,正中央有她当年醉酒后按压下的指纹。 “这……什么东西?”青辞有些懵地取出婚书,愈看愈觉得不可思议。 包办婚姻不可取啊,她当时是脑子抽了才同意这种东西吧? “夫人何必装傻呢?”苏衍摩挲着手上扳指,笑意不减,“救命之恩不可不报,昔年婚约自然还是作数的。令郎如今是新科探花,前途无量。吾女明璃知书达理,这桩婚事于卫家百利而无一害。 但若传出去卫公子拒婚……”他目光扫过青辞面容,“婚书尚在,夫人难道想让他年纪轻轻便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吗?” 青辞的手骤然攥紧了婚书,指节泛白。她咬着牙试着用力撕了撕,婚书丝毫未损。 青辞有些绝望。她那好大儿要是知道这事不得把她劈了啊。 她虽早知权贵难缠,却未想到苏衍竟想到拿昔年的一纸婚约当作胁迫的筹码。正僵持间,街角传来马蹄声,来人停在了青辞面前。 “母亲久久不归,可是累了?”卫昭翻身下马,目光幽沉,唇角微挑,“侯爷若想叙旧,也不该在此地才是。不若随我回府坐坐?” 苏衍面色从容,微微笑道:“也好。” 正厅里檀香缭绕。青辞将墨色漆匣推至南亭侯面前,难得正色道:“当年雪夜相救本是偶然,事隔经年,这婚约……怕是做不得数。” “夫人不必推辞。”苏衍展开微微泛黄的婚书绢帛,温声道,“夫人当年不顾安危,舍命相救我夫妇二人,那时本侯便说过,将吾女明璃许给夫人之子。 这么些年婚书可一直留存着。如今卫公子年少有成,名冠京都,明璃也正值大好年华。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不如择日为他们完婚吧。” 卫昭握茶盏的手蓦然收紧,眸色晦暗不明:“一纸婚书而已,真假难辨,如何做凭证?” 苏衍笑了起来,将婚书递到了他眼前,指着正中央鲜红的十指巴掌印,道:“贤侄请看,初时定婚约时,令堂想是早已想到了这一层,将十指与手掌都按过了。是真是伪,一验便知。” 青辞:“……………哈哈哈哈哈。” 求求您了,您可闭嘴吧。 卫昭嘴角抽了抽,轻声道:“母亲还真是,思虑周全,体贴入微啊。” 青辞觉得自己应该在地底。 “既然真伪已鉴,这婚约便还是有效的了。择日不如撞日,贤侄金榜题名,喜上加喜,三个月后为他们完婚。夫人意下如何?” 青辞苦笑着,眉头皱了皱,正待再度出言推拒,卫昭却先一步开了口。 “母亲。”他放下茶盏,不顾众人侧目,语气淡淡道,“我记得,您从小就教导过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婚约既是真的,那我理当认下。” 苏衍面色缓和些许,唇边勾出一抹笑意。 卫昭微微侧眼,余光里,一抹浅青色衣裙倚在窗前,飞快掠过光影。 房屋外。琼阿措只觉得心脏被这一句话激得蓦然刺痛,然而只一瞬,重又平静下来。她疑惑地按压在了心口,对这没来由的刺痛惊讶不已。 ……她理应是不在意这些情爱之事的。这刺痛着实古怪。 卫昭与自己之间本无瓜葛,琼阿措想。只不过昨夜他昏倒前那句“等了你千百年”犹在耳畔,此刻却能这般从容谈论婚嫁。 原来果然是骗她的么? “但……”卫昭忽然自嘲般地笑了笑,“若孩儿真娶了素未谋面的苏小姐,”他抬手按在了心口的位置,“纵然合情合理。只怕午夜梦回,这里,也还是会疼。” 满室寂静中,琼阿措听见自己骤然急促的心跳。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只觉得这些情绪仿佛是脱离她而存在的……真是奇怪。是她要疯了吗? 卫昭站起身,背对着她,修长身影在地砖上投出扭曲的暗影,仿佛某种蛰伏已久的凶兽正要挣破皮囊。 苏衍面色不虞,重重搁下茶盏:“贤侄这是何意?” “意思是,”卫昭面容冷若寒霜,一字一顿道,“昭已有心仪之人。这婚约,恕难从命。” 正文 第16章 孤寂 ◎急着投怀送抱?◎ 苏衍眼底寒光骤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皮笑肉不笑道::“哦?不知贤侄中意的是哪家小姐?可别告诉本侯……” 他忽然转头看向琼阿措所在的方向,轻蔑笑道,“贤侄放在心上的,是只来路不明的妖物。” “贤侄你可知,你这‘心仪之人’若被有心人传出去,莫说前程尽毁,就连卫家清誉……也是要被带累的。” 厅中死寂如夜。 琼阿措忽而想起昨夜那个失控的吻。苏衍此番意有所指,怕是心中早已明了,难怪青辞一入京如此急切地来提婚约。 那句“等了千百年”的滚烫誓言,如今在旁人口中竟成了锋锐利刃,刺向了它原本的主人。 卫昭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苏衍的视线,身姿挺拔如竹,冷冷道:“听闻苏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姿容才情举世无双,仰慕者更是如过江之鲫。 昭才学疏漏,并非良配。苏小姐灼灼明珠,岂能困于一纸婚约?今日,当着众人的面,这婚书就此作废。” “荒唐!”苏衍气得浑身发抖,将茶盏重重砸到了地上,“卫昭!我南亭侯府的婚书,岂是儿戏?你如今要为了一个妖物背信弃义,拒了明璃的婚事!将我南亭侯府置于何种境地!” “哎,先别急先别急,侯爷您消消气。”青辞眉头蹙起,向卫昭轻轻摇了摇头,“这婚书毕竟是十多年前的事,儿女长大了,各有各的心思。不如……不如先让他们二位见上一面,若仍旧不愿,那婚书做废就做废了吧。” 苏衍面色稍缓,长长叹了一口气,正待开口时。卫昭唇角微微勾起,垂眸着看向满地碎瓷,漫不经心道:“不必了。见与不见,并无区别。我还是那句话,错了便是错了,这婚书早该作废。” 青辞简直想给他跪下,求他少说两句了。眼瞧着苏衍正在气头上,南亭侯府势力庞大,又受陛下倚重,怎么也不是他一个立足未稳的新科进士能得罪的起的。 原想转换战略徐徐图之,这人倒好,一上来就给自个儿断了后路,彻底撕破了脸。 “好好好!卫昭!”苏衍面色铁青,盯着满地狼藉,咬牙切齿道,“你既要推拒婚事,与妖物同流合污,就别怪我让你连骨头都碎在这京都!” “呦,侯爷好大的气性啊!”卫瑾瑜背着手踏入厅堂,挑眉笑道,“这是要让谁骨头碎在京都啊?” 苏衍面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紫,默了默,拱手行礼道:“见过世子殿下。” 卫昭拧眉看向他,问道:“世子殿下来做什么?” 青辞面色骤然苍白,愣在了原地。 “啧,别以为是我想来,”卫瑾瑜自顾自地走上前,笑得有些兴灾乐祸,“是我母亲要见你,”又转向了青辞,压低了语调,“还有你。” “怎么样,侯爷肯不肯给我母亲一个面子,饶人一命,先别想着敲碎骨头,让这二位跟我走一趟啊?” 常欢坊。 琼阿措坐在榻上,苦着一张脸,哐哐撞大墙。秦淮和窈娘坐在桌前,嗑着瓜子,眉飞色舞地交流着坊间趣事。 聊了半天,眼看着瓜子要嗑完了,琼阿措还在撞墙,窈娘叹了口气,走到榻边坐下,柔声道:“差不多得了啊,再撞下去把墙都撞塌了,要赔钱的。” 琼阿措停顿片刻,眼眸含泪,可怜兮兮地看向她:“窈娘,你不想关心关心我吗?” 窈娘好声好气地劝道:“好了,好了,痛不痛啊?听话,别撞,这墙很贵的,真塌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琼阿措有些心塞:“可以不说最后一句吗?” 秦淮摇了摇手中折扇,抿了口茶,好奇问道:“你到底怎么了?昨日不还好好的?谁欺负你了?” “……昨日也没有好好的。” 秦淮“啪”地一声合上折扇,猜测道:“卫昭欺负你了?” 琼阿措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不算欺负。” 窈娘担忧地看着她,将手覆上了她红肿的额头:“秦淮,她莫不是真的撞墙撞傻了?” 秦淮默了默,站起身走到琼阿措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他亲你了?抱你了?还是说他心悦于你了?” 琼阿措惊呆了,瞪大眼睛,结巴道:“诶,你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秦淮见怪不怪地摇头:“唉,不然呢?就你这么个缺心眼又有仇必报的性子,还能为了什么事烦恼?不过,这不是好事吗?你干嘛唉声叹气的?” “我……我没有心悦于他啊,而且他好像因为这事得罪了人……” 秦淮嗤笑一声:“那也是他自找的,你叹什么气。行了行了,上回我不是坑了你嘛,这次我赔罪,带你出去玩怎么样?” 琼阿措叹了口气,一言不发。 窈娘轻轻扯住她的手,将她从榻上拽起来:“好了,今日先到这儿吧,一会有客人要来听琴的。阿措,你还没好好逛过京都吧,让秦淮带你出去散散心。 京都中醉仙楼的蟹粉汤包,桃叶渡的糯米酒酿,还有烟雨斋的桂花饼和玫瑰酥,味道都很不错。秦淮你都带她尝尝啊,走吧走吧。” 窈娘笑吟吟地将二人推出门外,“啪”地合上了门。 琼阿措拍门唤她:“诶,别关门啊,窈娘,窈娘你也不要我了吗?” 秦淮挑了挑眉,合起折扇往她头上一敲,轻轻笑道:“哎哟,好啦,没事没事,她不要你,我要你啊。你应该高兴才是。” ……就是因为有你在,我才高兴个大头鬼啊。 琼阿措放弃拍门,自顾自地向前走了几步。心念一转,想着不坑白不坑,一把拽过秦淮的衣袖,拉着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京都的确热闹。长街上各色摊位上,呦喝声此起彼伏。 琼阿措拽着秦淮的衣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不知不觉间被街边糖画摊吸引。只见摊主手腕轻抖,琥珀色的糖汁在石板上勾勒出了个展翅凤凰。 她扯着秦淮的袖子走上前去:“付钱,我要这个。” “好好好,要这个。”秦淮又用折扇敲了敲她的脑袋,摸出碎银丢进竹筒。 糖画递来时,琼阿措伸手去够,一口咬下糖凤凰的尾羽,甜得眯起眼:“好吃的。你要不要也来一个?” “别,我怕牙疼。”秦淮小心翼翼地将衣袖从她手中扯了回来,在心底默默松了一口气。 街角是家新开的胭脂铺,檀木架上摆满胭脂盒子。落霞红,醉海棠,梨花雪,名字古怪,价格也贵得惊人。 琼阿措看得眼花缭乱,顺手拾了两盒最贵的胭脂,转头冲店主笑眯眯道:“麻烦找我身后这位结账。” 白花花的银子逐渐远去,秦淮的心在滴血。 日头西斜时,琼阿措怀里抱着一堆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嘴里嚼着玫瑰酥,心满意足。 秦淮捂着胸口,有气无力道:“小没良心的,坑了我这么多,过往旧账总可以一笔勾销了吧?” 琼阿措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阵,郑重地摇了摇头:“不行。” 秦淮默默叹了口气,认命道:“行吧行吧,你还想要什么?” 琼阿措眼眸中闪过狡黠的光,施了个法术将东西运回了常欢坊。 醉仙楼作为京都有名的酒楼食肆,入夜后也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二人辛辛苦苦排了半天队,才好不容易等来了空座。琼阿措兴高采烈地要往楼中跑,不料人来人往间,裙摆蓦地被人踩住。 她踉跄着往后倒,秦淮长臂一揽将她圈进怀里,温热的呼吸扫过耳畔,轻笑道:“难得啊,这么心急投怀送抱?” 琼阿措正要出言反驳,忽听得街边马蹄声由远及近,下意识地抬眼去看。 只见卫昭骑着黑马停在一丈外,身旁停了架马车,月白长衫被风掀起。他握缰绳的指节泛白,目光冷冷钉在秦淮环着琼阿措的手上。 琼阿措试图冷静:“…………………” 冷静不了一点。 她暗自腹诽道,隔了这么多人还能看见,这人眼力怎么能这么好。 青辞从马车探出头,问道:“怎么突然停下了?”顺着卫昭的视线去看,“哎哟,小琼子!你和朋友出来玩的?” 她话音未落,卫昭已翻身下马,一步步走了过来。 秦淮松开手,将琼阿措护在身后,折扇一展,不以为意地笑道:“卫大人好口福啊,醉仙楼菜肴天下闻名。今日我请客,不如一起啊。” 琼阿措看着卫昭眼中翻涌的暗色,莫名想起昨夜他在月下失控的吻。彼时那双眼冷得像淬了冰,深处却又隐隐有火焰在烧。 卫昭越过秦淮看向她,声音冷若寒霜:“跟我走。” 琼阿措望着他,心口突然发紧。好不容易散去的忧愁隐约又开始聚起。 昨日在常欢坊生气时,他尚还能当着众人的面谈笑风生,今夜此时,却是眼底的寒意都能将人冻透。 琼阿措以数百年的保命经验判断,现在跟他回去无异于找死。 她咬咬牙,摇头拒绝:“不要。” 气氛古怪地僵持着。 “卫昭!”青辞终于看不下去,下了马车,重重拍在卫昭肩上,“再敢摆你那副死人脸,信不信老娘现在把你丢进这河里喂鱼!” 她朝琼阿措眨眨眼,“小琼子别怕,和你朋友先进去吧,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夜色渐深,酒楼老板不断催促着。琼阿措被秦淮拽着往醉仙楼中走时,到底忍不住又看了过去。 青辞双手抱臂,絮絮叨叨地对卫昭说着什么。卫昭立在原地,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身形莫名孤寂,却始终没挪开盯着她的目光。 琼阿措没来由地觉得良心不安。 秦淮看了看她,不满地“啧”了一声,突然附在她耳边低语:“哎*呀,心肝儿,刚刚可吓死我了。某人方才可是看着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似的。你不想安慰安慰我吗?” 温热气息打在颈侧,距离近得有些过分。琼阿措缩了缩脖子,终于回了头。 【作者有话说】 事实证明,请不要在醉酒后随意恐吓老婆。 ……包后悔的。 正文 第17章 姻缘 ◎红线◎ 醉仙楼内,人声鼎沸,酒香四溢。秦淮和琼阿措坐在二楼角落里,桌上摆满了招牌菜肴。 琼阿措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筷箸,时不时往卫昭那桌所在的方向偷偷瞥上一眼。 秦淮见状,轻摇折扇,叹息道:“怎么,小妖怪,我跟着你跑了半天的路,花了多少银两,拎了多少东西。他一出现,你却连跟我吃一顿饭都不肯专心,果然是亲疏有别啊。你让我说什么好呢?” 琼阿措下意识地想出言反驳。然而看了看秦淮的脸色,又想了想他刚说的话,忽而泄了气。 她眯了眯眼睛,唇边攒出一抹讨好笑意:“好啦好啦,吃饭吃饭。是我不对,你别生气。” 话音刚落,醉仙楼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只见一大腹便便,面目平庸的绿衣公子带着一群家丁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秦淮将折扇“啪”地一合,皱眉道:“他怎么来了?” 琼阿措向下看了一眼,奇怪道:“谁啊?你认识?” “南亭侯府的世子爷,京都最出名的纨绔无赖。不通文墨,好色贪财。仗着家中受陛下倚重,长姊又成了太子妃,成日里带着家中武丁四处晃悠,可不好惹。不知今日又是哪位要倒霉喽。” 琼阿措:“……………………………” 南亭侯府。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绿衣公子环视一圈,怒目圆瞪,大声喝道:“卫昭!你个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给我滚出来!你背信弃义不守承诺,不认与我妹妹的婚约,今日非得给个说法不可!” 他的声音在醉仙楼内回荡,原本热闹欢欣的气氛瞬间凝固。 二楼雅间内,卫昭神色冷淡,定若磐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场闹剧与他毫无关系。 青辞有些担忧地看了看楼下,低声道:“那什么,昭儿,你要去看看么?” 卫昭默然不语。 见无人应答,绿衣公子一挥手,楼下武丁们棍棒齐齐落下。打翻了桌椅,菜肴四处洒落,杯盘碗碟碎了一地。客人们惊慌逃窜,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醉仙楼掌柜见状慌忙跑到苏明渊跟前,神色焦急,合掌祈求道:“哎哟,世子爷啊,您这又是在做什么啊?若是饭菜不合口味,小的派人给您再做一桌新的?” 苏明渊瞪了掌柜一眼,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呸”了一声,咬牙切齿道:“来的正好。卫昭呢?不是说他在这儿吗?让他给老子滚出来!若是他不出来,那你这醉仙楼自今日便在京都闭门歇业吧!” 掌柜的冷汗直流,唯唯诺诺,点头称是。 琼阿措攥了攥拳头,发现自己想揍人。 她蓦地站起身来,磨了磨牙,正要向楼下冲,被秦淮一把扯了回来。 “你这是要去做什么?哎呀,不就是骂了卫昭两句嘛,又没真的打伤他。理智些,你若和他们真打起来了,到了对簿公堂时候,人家是南亭侯世子,你只是来历不明的小妖怪,镇妖司岂会偏袒于你?到那时不死也得脱层皮。听话啊,坐下,坐下。” 琼阿措保持着往前冲的姿势,咬了咬唇,愤恨道:“可是旁人又什么都没做错,他凭什么随意欺负那些人啊?” 秦淮微一挑眉,压低声音道:“京都水深着呢,你一小妖别总想着掺和进去了。他能仗势欺人自然是因为他有所依仗,忍忍就过去了。” 楼下动静越闹越大,卫昭终于走了出来,眉眼沉敛一如寻常,冷声道:“不知世子寻我是要做什么?” 苏明渊见卫昭终于现身,猛地甩开掌柜,大步上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做什么?卫昭,你还有脸问!你无故不认婚约,让我南亭侯府在京中颜面尽失,我妹妹伤心欲绝以泪洗面,这笔账今天必须算清楚!” 卫昭神色冰冷,眸色寒凉,淡淡开口道:“婚约之事,是我不对在先。只是事已成定局。世子若觉得不公,大可去府衙状告我。不必在此闹事牵连旁人。” “状告?哈!”苏明渊怒极反笑,“我今天就要你当场给个说法!卫昭,你仗着自己有些名声官职,就敢不把我们南亭侯府放在眼里?今日必须要给你个教训!” 他一挥手,身后的武丁们立刻手持棍棒围了上来。 琼阿措心急如焚,对方人多势众,看着又凶神恶煞。万一真的动起手来,卫昭难免会受伤。 气氛剑拔弩张,恶战一触即发。就在这时,一道戏谑的声音从楼外传来:“南亭侯府好大的威风啊,在卫府闹完又跑到这儿来闹事?一天到晚不嫌累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卫瑾瑜负手而立,身后跟了不少侍卫,缓步走了进来。他四下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苏明渊身上。 苏明渊看到卫瑾瑜,心中微微一怔,想起京中流言,料定他与卫昭不和,气焰嚣张道:“世子殿下,您来得正好。是卫昭背信弃义不认婚约,羞辱我妹妹在先,还请世子殿下主持公道!” 卫瑾瑜白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不耐烦道:“我说,你们南亭侯府不讲规矩是祖传的么?你爹如此,你也如此。如此目无法纪,明目张胆地在京都闹事,可有把陛下放在眼里吗?” 苏明渊脸色一变,默然片刻,连忙辩解道:“世子殿下误会了,我只是一时气不过,但不管怎么说,都是卫昭这厮背信弃义在先,殿下怎能——” “行了行了。”卫瑾瑜走近了些,嘴角带着一抹嘲讽的笑意,打断他的话,“苏明渊,今日之事,本世子说了,就此作罢。带着你的人给本世子滚远些,否则,刑部大牢可还空着呢,多抓你一个也不是什么难事。” 苏明渊看了看卫瑾瑜的脸色,又看了看周围众人的目光,眼见今日讨不到好,只得暂时作罢。临走前不忘狠狠瞪了卫昭一眼,放下狠话:“此事没完!” 醉仙楼内的众人松了一口气。卫昭微微皱眉,看了眼一片狼藉的醉仙楼,对掌柜说道:“今日之事,因我而起,多有得罪,卫某会赔偿所有损失。” 掌柜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卫大人言重了。只要人没事就好。” 众人在醉仙楼重新落座,谈笑如初。 次日。 晨光微熹时,卫府墙边传出了动静。琼阿措坐在墙头上,估摸了一下落地高度,咬了咬牙,纵身跳了下去。 料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有人接住了她。 琼阿措缓缓睁眼,看清人是谁后,硬着头皮扯出一抹笑:“哎呀,这么巧啊。” 这人一向醒这么早的吗? 他………………不会一夜没睡吧? 卫昭垂眸看着怀中人。晨光将琼阿措的眼瞳和睫羽镀成浅金色。方才翻墙时扯松的衣襟下,隐约露出半截莹白的锁骨。 “昨晚没回来,去了哪?”他指尖勾住她的衣领,轻轻掩好时擦过皮肤,惊得她猛地抬头。 “就,就随便找地方凑合了一夜。”琼阿措心虚讪笑着,轻轻挣了挣,试图让他放开自己。 腰间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卫昭的手掌隔着衣料贴在她腰窝,像是兽类擒住猎物的力道,又像是在不舍地描摹什么珍贵的物件。 琼阿措心情复杂:“卫昭,…………占人便宜是不对的。” “哦,”卫昭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那你不如再占回来?” 琼阿措落荒而逃。 隔日黄昏,苏明璃递了拜帖,亲自来到卫府赔罪。 书房中,苏明璃一袭水蓝色长裙,面容清冷如月,眉目如画,盈盈一拜,“卫大人,前日之事是我兄长鲁莽,还望公子莫要怪罪。” 卫昭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苏小姐哪里的话,令兄伤的又不是我的颜面,谈何怪罪。” 苏明璃微微一噎,万没想到这人说话竟如此不留情面,面上有些挂不住。 “卫大人说的是,兄长有错,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苏明璃目光盈盈地看向他,轻声道,“明璃带了些赔偿之物略表心意,还望卫大人能收下。” 言毕,她轻轻抬手,身旁的婢女走上前来,呈上了一个精致的锦盒。 卫昭目光落在锦盒上,并未伸手去接,微微皱眉:“苏小姐客气了,些许小事,不必如此。” 苏明璃眼底掠过一丝尴尬,笑得愈发勉强。 她抬眼望向卫昭,见他眉目间尽是疏离,忽然轻声叹道:“卫大人可是对婚约一事心怀怨怼?其实……当年的婚约,明璃从未放在心上。卫大人如若不愿,明璃亦不愿勉强。” “苏小姐,”卫昭声音稍缓,“婚约既已作废,便如过眼云烟。卫某今日还有公务,若没别的事……” 他抬手作了个请辞的手势,目光转向案头堆积的文书。 苏明璃识趣地站起身,行了一礼:“明璃告辞。” 行动间,腰间玉佩不慎滑落。她歉疚地向卫昭笑了笑,俯身拾起玉佩,匆匆从书房中退了出去。 琼阿措从窗前掠过,恰巧瞧见苏明璃俯身拾玉佩的刹那,斜阳余晖中,她的手腕上竟缠着数条红线,另一端尽数与卫昭的手腕相连。 数条红线左拧右转,缠得像麻花,在夕阳下泛着刺目的金红色。 天定姻缘。 正文 第18章 祸事 ◎绝不负心◎ “正缘……”琼阿措喃喃道,心中有些惊讶。这般纠缠的红线,皆是三世姻缘的正缘主。 这两位的红线都快缠成麻花了,那必然是相见恨晚,一见如故,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啊。 手腕一阵刺痛,琼阿措拧着眉看过去,只见长久以来萦绕在手腕的浅青色痕迹,此刻竟隐隐有松动的迹象。 是受了红线的影响吗? 若是如此,倒不如顺应天命,替卫昭撮合了这正缘。 琼阿措眼珠转了转,打定了主意。 暮色渐浓时,卫昭送走苏明璃,转身便见琼阿措蹲在庭院石阶上,绯色裙摆铺开,像朵绽放的花。她仰起脸看他,唇边泛起笑意,认真道:“卫昭,我瞧见你与苏小姐的红线了。” “什么红线?”卫昭原想扶起她的动作一顿,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蜷起。他今日穿了件墨色长衫,腰间玉带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衬得整个人如松如竹。 “你们手腕上缠着的。”琼阿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诚恳道,“缠得可紧了,是月老系的正缘。既然如此,退婚这事,你要不再想想?你们凡人不是常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何况你们天作之合,天生一对——” 卫昭眸色骤然转冷,一把攥住琼阿措的手腕:“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自然知道。”琼阿措挣了挣手腕,睁大眼睛急切道,“可是红线又做不得假。既然是天定的姻缘,当年的婚约又是你娘亲自促成的,你不如……” 卫昭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眉间霜雪更甚:“所以你这是在劝我娶她?” 琼阿措被这寒意激得缩了缩脖子,弱弱道:“命中注定,多少人一辈子的可遇不可求……你干嘛反应这么大啊?” “琼阿措,”卫昭突然逼近,琼阿措从未见过他这般神色,眼底似有寒冰碎裂,冷得让人不寒而栗,“你果然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明白什么? 琼阿措被他的反应惊住,下意识后退几步,脚跟碰到石阶险些跌倒。 卫昭伸手扶住她的腰,却又立刻松开,仿佛被烫到一般。琼阿措好不容易重新站稳,小声反驳道:“我……明白啊。” “明白?”卫昭冷笑一声,“若是明白,你就不会跟我说这些。在你眼里,我与谁成亲,不过是看那虚无缥缈的红线?” 琼阿措有些懵,微微垂眸,纤长睫羽眨了眨,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不然呢? 多少人想向月老求根红线还求不来呢。她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怎么反倒像是做错了事? 该不会是……又喝醉了吧? 她小心翼翼地向卫昭身上嗅了嗅,并没闻到酒气。 卫昭眸色晦暗不明,向后退了几步,同她拉开了距离,默了片刻,自嘲笑道:“只可惜,我心悦的,想要的,从来都是你,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天定良缘。” 琼阿措:“……………………” 琼阿措:“?” 琼阿措:“!” 琼阿措:“………………不行。” 人妖殊途。 不会有好结果的。 卫昭深深看了她一眼,拂袖而去。夜风擦过琼阿措脸颊,扬起发丝,她怔怔望着那道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这人又生气了? 常欢坊。 琼阿措趴在雕花窗棂边,望着楼下熙攘的人群,时不时叹上一口气。她换了身鹅黄衣裙,人虽无精打采,却衬得眼眸愈发明亮。 “所以你就劝他娶苏明璃?”秦淮一口酒呛在喉间,折扇“啪”地敲在琼阿措发顶,“哎哟,小妖怪,你是不是傻,平日和我对骂的机灵劲儿哪去了?” 琼阿措“嗷”地一声捂住脑袋,睁圆了杏眸,回过头凶狠瞪他:“那又不怪我,这是命定之事,天意怎可违背?” “我可不信这些。凡人千千万,姻缘若都要靠红线决定,月老早晚累死在姻缘树下。”秦淮忽然凑近,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 “你懂什么!”琼阿措愤愤磨了磨牙,“世间凡人众多,能得月老红线的估计万里挑一,这个很难得的!” 秦淮摇着折扇,嘴角挂着惯常的笑意:“天作之合,那你家卫大人怎么说?愿意吗?” 琼阿措顿了顿,眼眸有些黯淡。想起这几日卫昭批阅公文,见她进来连头都没抬,视若无睹,冷淡得刻意。 她定了定心神,答道:“不愿意也没办法,反正他们迟早会在一起的。到那时,我和他的羁绊也许就解开了,我就离开这里,游山玩水,行侠仗义。” 秦淮呵呵冷笑,冲她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是有理想。” 琼阿措看了看窈娘,委屈道:“窈娘,你看他……” 窈娘叹了口气,一巴掌拍上了秦淮的胳膊:“话是如此说,不过姻缘之事,缘在天定,事在人为,变数极多。怎能仅凭红线就将人往外推?你还是再想想吧。” 琼阿措愣了愣,指尖一颤。 ………………是她错了吗? 之后数日间,卫昭似乎有意避开她,琼阿措找了他几次都扑了空。 青辞留了封书信再度销声匿迹,偶尔会托人捎来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自个儿悠哉悠哉地浪迹江湖去了。 琼阿措试着去书房送新裁的宣纸。卫昭垂眸处理着公文,墨汁在砚台里晕开又干涸,始终没分给她一个眼神。 琼阿措盯着他睫羽投下的阴影,突然想起从前他会一遍遍耐心教她辨认书籍上的字迹。可如今她在身边,他握着狼毫的姿势都变得僵硬,像是在刻意避开她的温度。 最煎熬的是吃饭的时候。青辞不在,往日对坐的长案被撤去一半。卫昭捧着碗安静用膳,连咀嚼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阿湛素日里很会看脸色,察觉到卫昭心情不悦,自然也是一言不发。 琼阿措试着夸了两句饭菜不错,冷场后气氛更加沉闷。三人沉默着对坐,饭菜吃到最后都凉透了。琼阿措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闷闷地想,原来被人忽视的滋味,比被斥责更让人难过。 眼见卫昭没有搭理她的意思。琼阿措痛定思痛,跟着秦淮逛遍了京都的茶楼酒肆,变着法儿逗弄常欢坊中的姑娘,尝遍了醉仙楼的菜肴,在玲珑阁买了一堆用不上的簪环发钗。 秦淮甚至教会了她用草丝编蚂蚱。只不过秦淮编的蚂蚱栩栩如生,她编的却总是歪歪扭扭的,为此没少被他嘲笑。 琼阿措有时发呆想到他,觉得这人虽然欠揍,但也真是有意思。 几日后,她好不容易编出了只像样的蚂蚱,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在卫昭书房门口。第二天发现它被移到了桌案上,旁边多了只精巧百倍的。琼阿措捧着两只蚂蚱,忽然傻乐起来。 一晃又是半月。 这日深夜,值夜的更夫吓得跌跌撞撞冲上街,喉间咯咯作响,骇得说不出话来。五更时分,京都府衙前的登闻鼓被血手拍响。 镇妖司众人闻讯赶到南亭候府时,只瞧见满地刺目血迹,南亭侯府数人凭空消失,府邸内外不见半具尸首。 皇帝震怒,勒令禁军搜遍全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禁军搜寻了几日,最后只在距城郊最近的暗巷中寻到昏迷的苏明璃。 她水蓝色的衣裙浸透鲜血,颈间抓痕犹在,伤痕累累,面色苍白,气弱游丝。 三日后早朝,金銮殿上气氛凝重。 皇帝长叹道:“南亭侯满门忠烈,如今遭此横祸……朕听闻苏小姐与卫卿曾有婚约,却终成憾事。如今侯府遭此大难,苏小姐孤苦无依……” 他目光扫过阶下卫昭紧绷的脊背,“不如朕为你们主婚,择日完婚,也算了却长辈遗愿。” 卫昭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俯身行礼,指尖几乎掐进掌心:“陛下,臣与苏小姐婚约早已解除,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满殿哗然,又骤然寂静。 沉默许久,见卫昭也并没有半分要反悔的意思,皇帝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那朕今日便做主续上这姻缘。”皇帝忽然提高声音,“卫昭接旨!”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卫昭直挺挺跪着,声音冷冽:“陛下,臣,不愿。” 言语掷地有声,殿中又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放肆!”皇帝眯起眼,“抗旨不遵,可是死罪。” “臣宁愿一死。”卫昭抬头,目光利如锋刃,“亦绝不负心。” 卫府。 琼阿措心不在焉地待在院落中拨弄花草,忽而身后狂风袭来。她眼神一凛,旋身避过数道凌空的锁链。 阿湛闻声赶来,手中利剑出鞘,一言不发地挡在她身前。 一众来人穿着镇妖司玄色官服,面色不善,腰牌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众位大人,”阿湛冷眼看着闯进来的镇妖司众人,眼神警惕,“私闯官邸,该当何罪?。” 为首的捉妖师举起玄铁令牌,神色冷肃,目光锐利,死死盯着琼阿措:“镇妖司查案,这妖女有罪,来人,拿下!” 阿湛蓦地瞪大了眼,回头看了一眼琼阿措,定定心神,将刀刃举得更高了些:“证据呢?你们没有证据凭什么抓人,不行!” 然而,琼阿措轻轻按住阿湛的手腕,摇了摇头,“我跟你们走。” 【作者有话说】 谢谢各位宝宝,收藏上三位数了[红心] 这周无榜,隔日更。 正文 第19章 公主 ◎勾引?◎ 镇妖司的地牢比琼阿措想象中要热闹得多。摘了浮玉令,带上镣铐,捉妖师将她推了进去。 潮湿的石壁上爬满青苔,铁栅栏外火光摇曳,照出牢房里奇形怪状横七竖八的妖物们,地面被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她刚被推入牢中,四面八方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而后黑暗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亮了起来。 “听说这就是那个灭了南亭侯府的妖女?”隔壁牢房传来沙哑的嘲笑声,“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有什么本事?” 妖物们应和着哈哈大笑。 琼阿措往牢狱暗处走了走,蜷缩在角落,将脸埋在膝盖间,对周围的嘲笑声与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奈何世上从来不是我不犯人人便不犯我。妖物更是如此。 “喂,小妖女!”一个虎背熊腰的熊妖哐当撞上铁栏,“听说你还勾引人类官员?人有什么劲,要不要尝尝我们妖怪的滋味?” 妖物们哄堂大笑,尖厉又刺耳。 琼阿措缓缓抬头,眼眸化为妖异幽绿色。她站起身,手脚上的镣铐哗啦作响,纤细的身影在昏暗的牢房中显得格外单薄。 “你再说一遍?”她微微弯唇,眼眸明亮,声音轻柔。 熊妖哈哈大笑,伸出粗壮的手臂穿过栏杆想去抓她:“哎哟,我瞧瞧,小娘子生气了?来让爷——” 话音未落,琼阿措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闪至他身前。她轻轻握住熊妖的手臂,歪了歪头,唇角勾起。 下一秒,惨叫声响彻地牢,熊妖的手臂被她硬生生扭断,血肉崩离,落到了地上。 周遭登时鸦雀无声。 “舌头是摆设吗?脑子是空的吗?学不会好好说话吗?是活腻了非要找死吗?还有谁想试试?”琼阿措环顾四周,脚下生出藤蔓将熊妖缠成茧,扭断了骨头飞快吞食。 “哟,新来的小美人儿脾气还挺爆。”对面牢房探出个青面獠牙的夜叉,声音粗哑,“有胆量!老子就喜欢你这种!老子可是这层监牢里的老大。小美人儿,你不如从了老子,今后跟着老子混,保你吃香喝辣,怎么样?” 琼阿措拍了拍裙摆,重新在草垫上坐下,眼眸眯了眯,笑得柔和又无辜:“好啊。不过是你想让我从你,我不想动,你自己先过来嘛。” 夜叉犹豫了下,色胆包天,当真幻化身形移了过来。“怎么样,小美人,我们现在就来睡——” 话音未落,琼阿措的拳头已经砸在他鼻梁上。鲜血飞溅的瞬间,整座牢狱沸腾了。妖物生性好斗,见此情形立时大吼大叫,激动起来。 琼阿措揪住夜叉的耳朵晃了晃,一脚踹向其膝弯,在他扑通跪地时,手指生出藤蔓缠住了他的咽喉。 “你太吵了。”琼阿措歪着头,又将夜叉的咽喉勒紧了些,杏眼眨了眨,“你方才说你是这层监牢的老大?成王败寇,那我赢了你,那今后我才是老大了。还有人不服吗?” 整座地牢静得像座坟。 五日后,琼阿措坐在牢房最干燥的草堆上,周围跪了一圈鼻青脸肿的妖怪,小心翼翼地给她捏肩捶腿。一只虎妖正用利爪给她剥橘子,连丝络都撕得干干净净。 “老大,您尝尝。”虎妖谄媚地递上橘瓣,“最甜的,专门用来孝敬您。” 琼阿措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接过。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妖物们瞬间四散奔逃回各自的牢房。 琼阿措手忙脚乱地把食物藏到身后,顺势往草垫上一倒,捂着嘴咳嗽两声,气息奄奄我见犹怜。 地牢铁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 “哟,小妖怪,你这是在演哪出?”秦淮摇着折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拎着食盒的窈娘。 他目光扫过各牢房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众妖,又看看琼阿措虚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装也装像些,又没用刑又没受伤,怎么就突然半死不活了呢。” 秦淮上前一步,用折扇轻轻敲了敲她额头。窈娘提着食盒站在他身后,眼眸里盈满担忧。 琼阿措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不满地瞪着他:“看破不说破,懂不懂?” 秦淮摇摇头,有意逗她:“不懂。” “你!”琼阿措眼眸黯了一瞬,又亮了起来,“算了,不过,你们怎么来了?” ……………………只有你们来吗?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两人身后瞟,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走廊。 “别找了,你家卫大人这几日忙得很,日夜守着苏家小姐,怕是没空找你了。”秦淮故意拖长了音调,“你那红线看得倒也是真准,果然是——天生一对,拆不散呐。” 窈娘瞪了秦淮一眼,将食盒递了过来:“阿措,饿坏了吧,先别想那些了,吃点东西。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食盒里是醉仙楼的八宝鸭和杏仁酪,还有琼阿措最爱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 她鼻子一酸,强忍着没掉眼泪,向窈娘感激地笑了笑,闷头扒饭。窈娘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有个好消息是,苏小姐昨日已经醒了。”她柔声道。 琼阿措筷子顿了顿,又多扒了两口饭。 “她在陛下面前担保你不是凶手,镇妖司也查过了,南亭侯府残余的妖气虽与你的相似,细究之下却有不同,”窈娘轻声道,“过几日便可保你出狱。” 琼阿措咬着红烧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先别急着高兴,还有个坏消息。”秦淮收起折扇,难得正色道,“皇帝下了圣旨,昭告天下,为卫昭和苏明璃赐婚了。” 窈娘犹豫地看向琼阿措:“卫昭他……” “他自然是答应了。”秦淮突然打断她,唇边已然没了笑意,“不娶可是抗旨。卫昭再硬气,也不能拿家人性命开玩笑。” 琼阿措终于扒完了最后一粒饭,胸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令人陌生的疼痛,转瞬即逝。 又来了,真是奇怪。 她揉了揉胸口,放下碗,得意挑眉,唇角轻轻扯出一抹笑:“我就说嘛,红线绑得那么密,他们终究得在一起。” 窈娘伸手抚上她的肩膀,琼阿措笑了笑,握住了她的手。秦淮无奈地叹了口气。就在这时,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琼阿措猛地抬头,看见卫瑾瑜从暗处大步走了过来。他着了身正红箭袖,腰间玉带上悬着碧色环佩,俊美骄矜得像是画中人。 “啧!”他有些不耐地看着秦淮和窈娘,“本世子费了多大劲才混进来,怎么还有别人?” 又看了看琼阿措,更加不耐,“另外,你那是什么眼神?不想看见我?” “世子殿下好大的威风啊。”秦淮慢悠悠转身,折扇“唰”地展开,“不过我们可是交足了探视银子的,论理可以待一刻钟的时间。凡事都讲究一个先来后到,世子殿下未免太心急了。” 卫瑾瑜冷哼一声,看都不看两人,径直走到牢中。他站在琼阿措面前,从袖中抖出个油纸包:“芙蓉阁的桂花糕,吃不吃?” 琼阿措愣了片刻,有些诧异地点了点头。 秦淮忍不住抚额叹息:“你不是刚吃过饭吗?” 窈娘白了他一眼。 卫瑾瑜将油纸包递了过去,忽而别过脸冷冷道:“卫昭答应赐婚了,你知道了吧?” 秦淮呵呵两声,很有眼色拉过窈娘,向琼阿措悄无声息地比了个口形:“我们改日再来看你。” 琼阿措看看他俩,又看了看卫瑾瑜,咬着桂花糕,向两边都点了点头。 卫瑾瑜古怪地看着她,像是有很多话要问,但又忍下了什么也不说。 沉默许久,桂花糕吃了大半,琼阿措忍不住先开了口:“世子殿下,你来这儿不会只是为了给我送吃的吧?……还有别的事吗?” “啊?哦。有啊,当然有。”卫瑾瑜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紫玉令,“我母亲要见你。” 公主府的马车华丽宽敞,车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 卫瑾瑜看向琼阿措,咳嗽两声,压低声音道:“那谁,小妖女,你听我说。我母亲就是看着吓人,喜怒无常,脾气爆了些。你见了她不必害怕,她问什么,如实回答便是。她不会为难你的。” 琼阿措向他笑了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了不知多久,马车驶入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穿过重重庭院,最终停在一座精巧的楼阁前。 “到了。”卫瑾瑜率先下车,伸手扶她。 公主府比琼阿措想象中要简朴许多。卫瑾瑜引着她穿过回廊,停在了偏厅里。 偏厅中没有太过繁复华丽的雕梁画栋,只有一些恰到好处的装饰,几瓶枯败的梅枝倚在粉墙边。 长乐公主斜倚在紫檀榻上,孔雀蓝宫装逶迤及地。 那是个极其冷艳的美人,黛眉入鬓,凤眼含威,发鬓间钗环珠翠,面容与卫瑾瑜像了七分。 卫瑾瑜带着琼阿措上前行礼,唤道:“母亲,人带到了。” 长乐公主半阖着眸,轻声道:“过来。” 卫瑾瑜将琼阿措往前一推,示意她走过去。琼阿措只得照办。 长乐公主懒懒抬眼,对着她打量许久,轻笑道:“你就是卫昭舍命抗旨的根由?生得的确不错。” “不过,”长乐公主声音又蓦地冷淡,目光如利刃般在琼阿措身上扫过,“看着倒不像是能灭人满门的狠角色。” 她身侧坐着个白衣男子,原本低头专心烹茶,闻言抬头微微一笑。眉目如画,气质温雅。 琼阿措呼吸一滞,这人的面容简直和卫昭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卫昭俊美得如凛冽刀光,锋利得令人望而生畏,而眼前人的面容则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从容。 他望向长乐公主,声音亦是温和:“长乐,别吓着孩子。” “母亲,父亲。”卫瑾瑜上前拉住琼阿措的衣袖,将她默默扯了回来,辩解道,“她就是只没什么本事的小妖,脑子不大灵光,识人不明,又馋又懒,那种事肯定不是她做的。你们信我。” 琼阿措:“…………?” …………一定要当着我的面说吗? 长乐公主瞪了他一眼:“没规矩。”又看向琼阿措,放缓了声音,“陛下虽暂时放了你,心中疑虑却未消。” 长乐公主轻轻抚着指尖,目光微暗,似是自言自语,“卫昭又倔得很,先前在金銮殿上公然抗旨,惹得陛下大怒。皇家的赐婚,岂是说拒就拒的。” “卫汀之。”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唤道,冷哼一声,“你这儿子可比你有骨气多了。”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将茶盏递了过去:“昭儿从小性子倔。只可惜他既一心入仕,必然身不由己。只能委屈他了。” “委屈?”长乐公主接过茶盏,向他冷笑道,“苏家小姐知书达理,门当户对。有什么可委屈的?倒是这来历不明的*小妖怪,都将你儿子迷得神魂颠倒,六亲不认了,你一点都不在乎?” 琼阿措:“……………………………” 啊?我吗? 让卫昭神魂颠倒,六亲不认,在旁人眼里,………………她这么有出息的吗? 她怎么不知道? “长乐,”卫汀之轻声道,“当年之事,莫要迁怒他人。” 长乐公主蓦地站起身,掷下茶盏,广袖翻飞:“所以呢?卫汀之,你在提醒我什么?他卫昭有骨气又如何?口口声声‘不负此心’,最后还不是应下了这婚事?他的骨气不还是一样一文不值!” 琼阿措:“…………………………” 这怎么还突然生气,吵起来了呢? 谁能告诉她,旁人家夫妻吵架的时候,她站在一旁该说什么啊。 要不……躲远点免得误伤? “母亲。”卫瑾瑜拧着眉,突然开口,“你还有要问她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就带她退下了。” 琼阿措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卫汀之叹了口气,看向琼阿措,无奈道:“姑娘请先等等。原本这件事我等也并不想掺和进来。只是因为南亭侯府灭门这件事太过蹊跷,镇妖司查验过,那残余妖力虽与姑娘身上的妖力脉出同源,却更为乌浊。 但……与当年镇北将军府灭门案时出现的妖力,别无二致。” 长乐公主霍然转身看向他,步摇乱颤,怒目圆瞪,声音冷得像冰:“卫汀之,不许提他!” 正文 第20章 焰火 ◎这不能怪我吧◎ 厅内瓷器碎裂的声音惊得琼阿措一颤。长乐公主猛地拂袖,鬓间钗环珠玉簌簌作响,那双与卫瑾瑜如出一辙的凤眼里翻涌着滔天怒意。 “母亲!”卫瑾瑜一个箭步上前,不着痕迹地将琼阿措挡在身后,压低声音对卫汀之道,“父亲,您明知——” 卫汀之打断他的话,对琼阿措歉意一笑:“罢了,请姑娘见谅,今日实在不是谈话的好时机。瑾瑜,先带这位姑娘去偏院歇息吧。” 琼阿措如蒙大赦,跟着卫瑾瑜匆匆退出厅堂。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啪”地一声脆响。她回头看时只见卫汀之侧脸上浮起红痕,站在长乐公主对面,看着温文尔雅,眼底却像结着层冰。 卫瑾瑜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回头继续走。 穿过几重曲折的回廊后,四周终于安静下来。琼阿措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吓到了?”卫瑾瑜带她走进一处僻静小院,示意侍女端来茶点,“我母亲脾气就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每次吵架都是一个发疯一个挨着,从我记事起就开始吵,都十八年了。” “你爹娘……”琼阿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中有些懊悔。没人会希望让一个外人看到自己家人不和,不该在他面前提及伤心事。 “哎呀,行了,你不知道,这场面已经算好的了。我六岁那年,他俩吵架。母亲情绪崩溃,直接用匕首划伤了父亲的脖子,血都溅在地上。” 卫瑾瑜的声音云淡风轻,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事,“他们都说我父亲很爱母亲,才会纵容她胡闹。可是有时我看着父亲面无表情地任由母亲发疯喊叫,总会觉得……他并不在意她。也许就是因为这份不在意,才让母亲更加崩溃。人心冷起来的时候,可真是可怕。” 琼阿措听着他的叙述,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那你……” ……………………挺惨啊。 “我?”卫瑾瑜漫不经心转着腰间玉佩,显然是不想再谈这些,“我早习惯了。倒是你——”话锋突然一转,他凑近了些,眼中闪着促狭的光,“你和卫昭到底什么关系?” 琼阿措默了默,从桌上端起了一盏茶抿了一口:“他教了我很多,救过我。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骗鬼呢?”卫瑾瑜白了她一眼,拖长了音调,“哪种朋友能让他当众抗旨?牵过手吗?” 琼阿措沉默了。 卫瑾瑜了然地笑了笑,问道:“那,抱过吗?” 琼阿措继续沉默。 卫瑾瑜眯起眼睛:“亲过吗?” 琼阿措决定沉默到地老天荒。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同床共枕了吗?” 琼阿措终于逮到了机会,瞪了他一眼,答得斩钉截铁削金断玉:“绝对没有。” “好好好,没有,”卫瑾瑜有些失望,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来了精神,“诶,那你喜欢他吗?” 人怎么能八卦成这样。 琼阿措一愣,下意识地避开卫瑾瑜探究的目光,没什么底气地答道:“不知道。” “啧,没出息。”卫瑾瑜摇头晃脑,“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有什么好不知道的。我看你很喜欢他,真打算就这么放手?” 琼阿措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人妖殊途。抗旨是死罪。” 卫瑾瑜看热闹不嫌事大,怂恿道:“那正好让他去,死了更——” “世子殿下。”一名侍女匆匆进来行礼,打断了谈话,“公主吩咐您,先别忙着将琼姑娘送走,要留她在府中暂住几日。” 琼阿措和卫瑾瑜同时愣住。 “母亲这是……”卫瑾瑜眉头紧锁,看向琼阿措,斟酌了一下说辞,“很看重你啊。” 琼阿措莫名脊背发凉。她正想找借口推辞,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必了。” 清冷如玉的声音让琼阿措心头一跳。她猛地抬头,只见一道修长身影踏着暮色而来。 那人身着月白色锦袍,腰间悬着浅青玉佩,乌发用一根银簪半挽,余下如瀑般垂落肩头。夕阳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衬得那张俊美如谪仙的面容愈发不食人间烟火。 卫昭。 琼阿措呼吸一滞,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落在桌上。几日不见,他清瘦了许多,眼下有淡淡的乌青,但那双眼眸依然清亮冷冽,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卫大人消息真是灵通啊,来得这么快。”卫瑾瑜阴阳怪气地开口,“怎么,怕我吃了你的小妖怪?” 卫昭看都不看他,径直走到琼阿措面前:“可有受伤?” 简简单单四个字,难怪追不到人。卫瑾瑜“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琼阿措摇了摇头:“我没事,他们打不过我,我很厉害的。” 卫昭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恢复淡漠。他转向卫瑾瑜:“劳烦世子殿下代我谢过长乐公主好意,暂住就不必了,我带她回家。” “哦?”卫瑾瑜挑眉,“卫昭,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可是我公主府,还轮不到你做主吧?” 两人剑拔弩张,琼阿措左看看右看看,正想着怎么打圆场,忽听院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长乐公主换了一身浅紫色宫装,在侍女搀扶下款款而来。她脸上已不见怒容,反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本宫不过是想留她说说话,怎么一个个如临大敌似的?”她凤眼微挑,目光在卫昭和琼阿措之间转了转,“还是说……卫昭,你对本宫有什么意见?” 卫昭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臣不敢。” “不敢?”长乐公主轻声道,“你连陛下的赐婚都敢拒,还有什么不敢的?本宫倒还真想问问你,这小妖到底有什么特别,值得你如此拼命?” 琼阿措僵在原地,感觉长乐公主和卫昭的目光同时如有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长乐。” 一道温和的嗓音打破了僵局。卫汀之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院中,手中拿着一件墨蓝色披风,自然而然地替长乐公主披上,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次:“此间风紧,当心着凉。” 长乐公主神色微动,任由他系好披风带子,在他退开时冷冷道:“不劳驸马挂心。” 卫汀之笑容不变,转向卫昭:“昭儿,既然来了,不如留下一同用晚膳?” “不必。”卫昭语气冷淡,“臣还有公务在身。” 琼阿措眨了眨眼,下意识地看向卫昭。只见他神色紧绷,眼中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阿措,我们走。” 琼阿措点点头,刚向前迈出半步,就被卫瑾瑜拦住。他斜睨着卫昭,嘴角勾起挑衅的笑:“卫大人怕是忘了,这是公主府。人是走是留,本世子说了才算。” 卫昭眉宇间戾气一闪而过:“世子殿下究竟想怎样?” 卫瑾瑜瞟了他一眼,正要开口,又被人出声打断。 “留下吧。”长乐公主瞥了眼卫昭紧绷的身形,又看向琼阿措有些疑惑的模样,“你这么既然这么舍不得她,那就和她一起留下。如何?” 琼阿措浑身一僵。卫昭站到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也好。” “既然答应了,那就先用膳吧。”卫汀之轻声道,“免得饿坏了你们。” 席间,时令菜肴摆了满满一桌,青玉碗盏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长乐公主端坐主位,凤眸微挑,示意侍女将一盘鲜鱼往琼阿措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 琼阿措刚要举箸,卫昭却横空用筷子截住她的动作:“她不能吃鱼。” 琼阿措有些懵:“……啊?” 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卫昭又是怎么知道的? 卫瑾瑜笑出声,夹了些菜蔬放进琼阿措碗里:“吃这个。这个我上次看你吃的挺香啊,多吃点,省得有人总觉得我公主府亏待你。” 琼阿措悄悄抬眼,正撞上卫昭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那人立刻别过脸去,脖颈绷得笔直,薄唇抿成一道冷淡的线。 琼阿措:“………………………” 这不能怪我吧。 夜色渐深,琼阿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摇曳的灯笼出神。突然,窗外传来轻微响动,她转头望去,只见卫昭倚在廊柱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卫昭,你……有事吗?”她问。 卫昭没回答,反而微微拧眉,问道:“今日在公主府,他们问了你些什么?” 琼阿措回想片刻,摇了摇头:“什么也没问。” 这是实话。 长乐公主忙着吵架,卫瑾瑜忙着八卦,卫汀之沉默寡言。一天下来,竟然没多少人问她有关妖力和南亭侯府的事。 “苏明璃已经醒了,也把该说的都说了。”卫昭忽而开口,目光落在她发间的木簪上,“只是你……” 他话未说完,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琼阿措和卫昭对视一眼,同时朝声响处看了过去。 夜色深沉,空中炸开满天金雨,火星四溅。卫瑾瑜咳嗽两声,怀中搂着还冒着白烟的冲天炮,一脸无辜:“难得有这么多人,本世子就是想放个烟花,热闹热闹。你们一起来玩啊!” 卫昭勾唇冷笑,默然不语。 琼阿措却笑得眉眼弯弯,突然拉住他的衣袖:“好啊好啊,我们也去玩!” 卫昭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拒绝的话终究未能说出口,任由她拉着跑向纷飞的火光里。 然而下一刻,卫瑾瑜的尖叫骤然冲破云霄:“啊啊啊啊啊!我的衣服!坏了坏了!” “你们先别过来!水水水!给我点水!” “听到没有!人呢?” “泼我!快点啊,拿水泼啊!” “咳咳咳咳,卫昭……你对着本世子的脸泼那么重干什么?!” 手忙脚乱,一片狼藉。 长乐公主忍无可忍地现身,怒目圆瞪站在廊下,脸色阴沉得可怕:“卫瑾瑜!又开始发疯了是吧?今日起给本宫去祠堂跪着!” 卫瑾瑜被水泼得乱七八糟,放声哀嚎:“啊?!母亲,不要啊!” 长乐公主一拂袖,对他的话置之不理,冷冷看向其余二人:“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正文 第21章 旧案 ◎妖气◎ 书房内烛火摇曳,卫汀之挥了挥手,侍女们无声退下。 长乐公主坐在桌案后,指尖轻叩案几,风眸微挑,目光扫过众人:“都坐吧。” “十八年前,镇北将军府七十三口人一夜毙命。”长乐公主从檀木匣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宗,“尸身不知去向,只留下满院血迹,残存的妖气与南亭侯府灭门案中镇妖司查探出来的,如出一辙。” 卫昭上前接过卷宗,粗略扫过几眼,目光在“妖气同源”四个字上顿了顿:“公主为何对此案如此关注?” 长乐公主轻笑一声,缓步走向西墙,手掌按在暗格上,机关转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因为十八年了,真相并未查明,冤魂仍未消散。”她声音很轻,却让闻者莫名心头一颤。 暗格中静静躺着一柄三尺青锋剑。剑鞘乌黑如墨,只在尾端镶着一圈暗红血玉。长乐公主垂眸,面上神情隐约多了几分温柔。指尖抚过剑鞘,动作极轻,像是在触碰某个易碎的旧梦。 “惊鸿影。”她拔剑出鞘,寒光乍现。剑刃上细密的云纹如水波流转。剑身薄如蝉翼,刃口泛着淡蓝色光晕,锋利无匹,“这是十四岁那年,裴钺送我的生辰礼。” “那时候旁人总说我舞刀弄枪像个野丫头,劝我消停安分些。只有他请了京城有名的铸剑师打了这柄剑送给了我,说要带我一起上战场杀敌。被他爹听见后揍了个半死,隔日就在殿前等了半日,改口说只是送我防身用。” 卫汀之眸光微动,向前伸出手,似是想安慰,又像是要劝阻:“长乐……” “我十八岁那年,”长乐公主突然轻笑,声音却莫名有些颤抖,“北狄来犯,他随父出征。陛下在御花园设宴,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要用军功换一个娶我的机会。” 恍惚间仿佛又看见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红衣白马,在漫天风雪中同站在城墙上的她遥遥对望,眼眸热切,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长乐你等我,我定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裴钺娶到了最金贵的小凤凰。” “等着他归来的那一个月,是我最高兴的时日。” 一滴泪凝在长乐公主的睫羽,将落未落。一瞬间,她褪去了倨傲的外壳,仿佛只是个痛失所爱的寻常女子。 长乐公主缓慢地收剑回鞘,突然又笑了起来:“结果他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归来的将士说他是为救被困的同袍,领了数十人引开敌军,连人带马坠入寒冰涧,尸骨无存。”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手指死死攥住剑鞘,骨节发白。再开口时,声音陡然转冷,“隔年开春,裴家满门被妖物所害,无一人幸免。” 烛火忽地一跳,映得她半边脸隐在阴影中。卫汀之转身望向窗外的夜色,指尖微微发颤。 卫昭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最终,紧紧攥成了拳。 “有将士同陛下理论,跪在殿前求他彻查。可是陛下不愿深究,硬生生让知情者闭了口,将消息压了下来。镇妖司得了密令,用一纸‘妖物作乱,已伏诛’的定论,草草结了案。” 书房内一片死寂。 卫昭突然冷冷开口:“卷宗记载,当时在将军府发现了蛇妖内丹。” “假的!”长乐公主厉声打断,“全都是假的!卷宗上有关此案的妖物记载不过是镇妖司用来糊弄人的把戏,除了不明真相以讹传讹的庸人们,谁会信那些!” 她眸光一凛,转向了琼阿措,“十八年来那妖物再未出现伤人性命,直到数日南亭侯府灭门惨案。与之有同源妖力,却查不到具体出处。这两桩案子必有关联!” “公主。”卫昭拧眉问道,“那当年负责此案的镇妖司指挥使,今在何处?” 长乐公主冷笑:“那个老匹夫,处理完此案三个月后就暴毙了。” 杀人灭口。线索全无。 众人再度沉默下来。 “当务之急是查明两案关联。”卫昭冷声打破僵局,“若真是同一妖物,时隔十八年再度现身,必有所图。” 卫汀之若有所思地开口:“不过这次灭门案有人活了下来,长乐,你可要亲自见她?” 长乐公主抚着剑鞘,冷哼一声:“苏明璃?她如今惊魂未定,吞吞吐吐的能说清楚什么?听了心烦,让她安心静养吧。” “不止她一人。还有一位。” 长乐公主微一挑眉,蓦地拔剑出鞘,回身道:“太子妃?” 卫昭道:“是。” “卷宗所载,那妖物十八年前灭了裴家满门,斩草除根未留活口。如今为何要单单留下两位苏家小姐? 总不会是偶然动了恻隐之心。家中遭此横祸,公主不妨抽空去见见太子妃,好好谈一谈此事。” “那未免太过周折。要查清此事,并非没有更轻易的方法。”长乐公主握紧了手中剑,看向琼阿措,轻声道,“昔日裴家被灭门后,我曾带着这把剑去查探过,将剑身沾了血,保留下了些许妖气。” 她突然走近,将剑往琼阿措面前一递,风眸凌厉,喝问道:“小妖,这妖气既与你同源,你可能设法追踪?” 琼阿措点了点头:“可以一试。” 她闭上眼,用手握住了剑锋,刹时痛楚弥漫,殷红血珠汇聚至剑尖,坠落于地。 剑身上残留的妖物气息如针般刺入琼阿措手心。她闷哼一声,脑海中闪过无数碎片——雪山,血月,鞭痕,锁链碰撞声……还有一双妖化后的偏执又疯狂的幽绿色眼睛。 荒草丛生,浊息遍地,残雪未融。 那是…… “鹤鸣山……”她蓦地睁开了眼,松开握住剑的手,冷汗涔涔,“是鹤鸣山。我得回去一趟。” 卫昭打断了她的话:“不行。你妖力不稳,我又不能陪你,独自进山——” “我能撑半月。”琼阿措打断他,轻声道,“鹤鸣山是我长大的地方,灵气充沛,可比在京城安全。而且这剑身上有与我同源的妖力,或许……”她咬了咬唇,“伤不了我。” “那也只是或许而已。” “你难道不想查明真相了吗?” “真相是旁人的事,与我无关。” “…………可是与我有关。” “…………那就等我抽身,陪你一起去。” “卫昭,我不需要你陪我。”她定定看着他,目光澄澈又执着,并不打算退让。 他会答应的。琼阿措笃定地想。 卫昭定定地盯着她看了许久,喉间滚过一声轻地听不见的叹息,别过脸去,轻声道:“那,早去早回。记得报平安。” 琼阿措拽了拽他的衣袖,眉眼弯弯地小声道:“好啊,一日一封信怎么样?” 卫昭面色缓和了些许。 长乐公主冷眼看着他们,轻笑一声道:“卫昭,你可是已有婚约在身了,怎么?还要不顾名节同这小妖这般亲密,把苏家小姐置于何地?” 琼阿措蓦地放开了手。 卫昭眉眼敛了暗色,冷冷答道:“殿下当年先于金銮殿上公然拒婚,后又出尔反尔,请旨同驸马成婚,强行逼人和离的时候,可有在意过旁人的感受?” 长乐公主勃然大怒,将剑抵上了卫昭的脖颈,怒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来指责本宫!” 琼阿措瞪大了眼睛,夹在两人中间,试图劝阻:“诶,殿下,殿下,您别生气,别生气啊。不如把剑先放下……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卫汀之的睫羽颤了颤,神色微妙,终于开了口:“长乐,把剑放下。” 长乐公主冷笑一声,将剑抵得更紧了,对卫昭道:“你这是为你母亲抱不平来了?好一个母子情深。 可惜今日本宫就算杀了你,你母亲又当如何?像个疯子一样跪在我府外哭天抢地吗?和当年一样地蠢——” 话音未落,一柄利刃贴上了她的脖颈。 琼阿措心中万分纠结,朝她抱歉地笑了笑:“对不住啊,殿下。可您若再不把剑放下,今日怕是也要葬身此处了。” 长乐公主:“……………………………” 她咬了咬牙,不甘地收回了剑。 “卫昭,你给本宫记着,别再有下一次。” 卫汀之犹豫着开口:“昭儿,你母亲……她近来可好?” 室内空气骤然凝固。卫昭面色一寒,言辞冷淡:“驸马既已另娶,何必假惺惺关心旧人?” 琼阿措心头一跳。果然,就卫昭这个说话方式,她救多少次都只能算治标不治本。好好个人偏偏长了这么一张嘴,早知道就该给他下个禁音咒的。 不过……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卫昭在卫汀之面前提及他母亲,却是这般剑拔弩张的情形。 青辞若是知道了,怕是会难过的吧。 她想了想,咳嗽两声,替卫昭答道:“青辞夫人,她,她过得……好啊,特别好。最近几天还传信给我,说她要和兄弟姐妹们去天池阁看帅哥和帅哥腹肌……之类的东西。还问我要不要她代画一下美男出浴图,买一送三童叟无欺……” 卫汀之面色有些古怪。 长乐公主冷笑不已。 卫昭默不作声地扫了她一眼。 琼阿措乖觉地闭了嘴。 虽然但是,苍天明鉴,她说的的确是实话啊。 至少帅哥和腹肌这四个字,青辞每封信都在提。也的确给她带了几幅直白浅显的画,只不过画的她没怎么看懂就是了。 沉默许久,卫汀之垂下眼眸,端起桌上茶盏,声音轻得恍若叹息:“那就好。” 长乐公主嗤笑一声,似是嘲讽:“啧,还真是可怜啊。”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阿湛一袭玄衣不顾侍卫阻拦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对卫昭道:“大人,不好了!青辞夫人她出事了!” “砰”的一声,卫汀之手中茶盏骤然落地。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开文的时候我也曾幻想过写一本纯情沙雕小甜饼,然后……它就在狗血荒诞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正文 第22章 幻影 ◎擅入此地者,死。◎ 茶盏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卫汀之的手指悬在半空,原本从容不迫的面容此刻血色尽褪。 “你说什么?”卫昭眼眸幽暗,声音冷若寒霜。 阿湛单膝跪地,额角渗着冷汗,急切道:“公子,方才收到飞鸽传书,青辞夫人今日去天池阁途中遇袭,连人带马坠入荒崖……属下已派人搜寻,但……尚无消息。” 阿湛话音未落,卫昭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书房。琼阿措几乎是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卫汀之攥紧的指节泛白,望着卫昭远去的背影,喉间溢出破碎的叹息。他终究没有追上去,只是低声对长乐公主道:“派人去查吧。” 长乐公主猛地转头看他,喝道:“卫汀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年是我负她。我欠她的。”卫汀之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欠她负她那是你的事,”长乐公主挑眉冷笑,“我何苦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分心?” “就当……”卫汀之闭上眼,声音里浸着多年未见的疲惫,“还我当年的人情。” 长乐公主握着惊鸿影的手骤然收紧,剑柄硌得掌心生疼。 “罢了。”她甩袖转身,“遣我府中暗卫去查青辞的下落。寻不到,也怪不得我。” 夜色深沉,细雨连绵不绝地落了下来。 马车中,卫昭面色苍白,阖眸定神。琼阿措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你别着急,我帮你去寻她。” “不必。”卫昭睁开了眼,“你按原计划去鹤鸣山。” “那青辞怎么办?” “……会寻到的。” 三日后。鹤鸣山。 鹤鸣山中的雾比琼阿措记忆中更浓了。她踩着蜿蜒石阶往上攀爬,心中想着自己在那段幻境中看到的景象。 山顶积雪常年不化,灵气稀薄,生灵极少。越往上走,周遭便愈发寒冷。 琼阿措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妖力痕迹,定了定心神,循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继续朝山顶走去。 山路愈发陡峭,云雾缭绕间,琼阿措攀着藤蔓爬上最后一段陡坡,山巅的寒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 眼前出现了个幽深的山洞,洞口处贴着的用来禁锢妖物的符咒大半已褪色,只有些许符咒仍泛着微弱金光。 琼阿措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符咒上,妖力与符咒中残余的法术不断撕扯,轰然巨响中,符咒碎成残片,禁制应声而解。 洞内腐叶枯骨堆积,深处传来阵阵腐败气息。琼阿措手心燃起灵焰,照亮四周,小心翼翼地向前走。 地面上凝结着陈旧的暗红痕迹,洞壁上刻满了古怪的符文。有些刻得极深,仿佛来来回回刻了数十遍,有些却已经被利器划花。再往里走,数道铁链锈迹斑斑地垂落在地上。 琼阿措的心跳如擂鼓,鬼使神差地伸手去触碰,刹时只觉天旋地转,头痛如裂。 一双幽绿眼睛再度在脑海中浮现。女子被铁链贯穿肩胛,锁住了手脚,鲜血染透了衣裳,长发披散至脚踝,极为凄厉的惨叫:“你要我魂飞魄散!为什么?凭什么?!我做的还不够吗?究竟怎样你才能放过我?” 可是她又近乎哀求地小声道:“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好痛!痛!你杀了我吧!” 那是纠缠在一处的,极为浓烈的,痛恨,不甘,厌恶,绝望。 那是……谁? 锁链骤然从手中滑落,琼阿措踉跄后退,意识承受不住这般强烈的冲击,昏了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她再度听见了铁链碰撞的清脆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最后化作千万支银箭刺进她的身体。 琼阿措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漫天飞舞的桃花瓣。 “醒了?”一道慵懒的女声从身旁传来。 琼阿措撑起身子,发觉自己是躺在一张铺满花瓣的软榻上。四周是天然形成的石室,壁上爬满青苔藤蔓,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 一位身着绯色纱衣的女子斜倚在石椅上。那女子生得极美,眼尾上挑,唇若丹朱,手腕上缠着一枝开得正艳的桃花,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三月,怎么是你,我这是……”琼阿措按着太阳穴,洞窟中那些破碎画面又浮现在眼前,铁链、鲜血、凄厉的哭喊声。 三月轻挥衣袖,一盏茶飘到琼阿措面前:“你在山顶昏倒,正巧被我撞见。”她红唇微勾,“那地方阴气重得很,修为略低些的寻常妖怪都不敢靠近,你倒是胆大。” 琼阿措接过茶盏,温热触感透过瓷壁传来。她抿了一口,清甜中带着微苦,桃花的味道。 琼阿措缓了缓神,微微摇头:“不是胆大,是我命大。只是,三月,那洞窟……你可知道什么来历?” 三月轻笑一声,指尖一朵桃花倏然绽放。她将桃花掷到桌上茶盏里,漫不经心道:“知道啊。据说数千年前,那洞中曾囚禁过一只大妖。后来虽然魂飞魄散了,洞窟里却还剩了些不散的怨气。”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传说的。” “………………哦。” 琼阿措闭了闭眼,想起幻象中那双幽绿的眼睛和凄厉的惨叫,心中莫名抽痛,“我要再去一次。” 三月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你疯了吗?那地方山中精怪都不敢靠近,你纵然命大,也不用特意去找死吧?” “不是找死,是我有必须要弄清楚的事情。”琼阿措放下茶盏,坐起身整理衣衫,“主动出击,总好过坐以待毙。” 三月心道,你那不算主动出击,最多只能算主动寻死。她微微拧眉,突然起身抓住琼阿措的手腕:“罢了,你既这般固执,我便陪你走一遭。但若见了不该见的……可莫要怪我没提醒你。” 两人沿着山路重返洞窟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云海染成血色,为洞窟入口镀上一层诡异的光晕。 “最后一次机会,”三月站在洞外,眼中满是忧虑,深吸一口气,“呆瓜,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琼阿措摇摇头,毫不犹豫地踏入洞中。三月叹了口气,紧随其后走了进去。 有了上次的经验,琼阿措掌心燃起灵焰,照亮前方道路。那些锈迹斑斑的铁链依旧垂落在地,洞壁上的符文在火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这些符文……”三月指尖轻触墙壁,立刻像被烫到般缩回手,“是最高等的镇妖咒,虽被人毁了一些,怎么会刻了这么多?” 琼阿措心头一紧,默不作声,提醒三月避开那些铁链,继续向前。越过锁链,地面开始出现复杂的阵法纹路。 琼阿措凝神细看,地面阵法隐约浮现出星斗图案。她咬破指尖,试着将血滴在天枢位,血迹瞬间被吸收。 洞中响起机关转动的咔咔声,七道银光从七星位置射出,在空中交织成网。 一道银光朝琼阿措面门袭来。她侧身避开,银光擦过脸颊,立刻留下一道灼伤。三月甩出桃花枝缠住两道银光,花枝瞬间焦黑成炭。 “七星锁妖阵,破阵需要同时切断七星连线,”三月轻声道,“呆瓜,我最多能帮你牵制三处,你……” “我没事的。” 琼阿措闭眼感应体内的妖力,浅青光晕从指尖迸出,没入地面。地面翻涌如波浪,数道藤蔓伴着荆棘拔地而起,迅速袭向银光连接处,三月同时用桃枝发力绞断另外三处。 银光剧烈震颤,突然崩散成无数光点。琼阿措还未来得及喘息,地面突然塌陷。 她坠了下去。 眼前烟尘让人睁不开眼,琼阿措捂着口鼻连连咳嗽,泪眼朦胧间,发觉一座祭坛在烟尘中显现。 祭坛上方,一颗鸽卵大小的珠子悬浮在半空,散发着幽绿光芒。 “定魂珠。”三月飘落到她身旁,将人扶了起来,微微拧眉,轻声道,“传说中能保住妖物妖力与元神的宝物。她居然留了这个……怎么会……” 谁是她?她是谁? 琼阿措心中疑问尚未问出,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一只脚刚要踏上祭坛*,却见凌厉剑光劈面而来!她仓促侧身后仰,耳畔一缕发丝已被剑气削断。 祭坛中央,符文骤然亮起刺目金光,一道身影在光芒中逐渐凝聚成形。 广袖长袍,玉冠束发,长剑如霜。看清那人的脸时,琼阿措瞳孔骤缩,踉跄着倒退几步,如遭雷劈。 面前幻影分明是……卫昭的面容,却又并非是她熟悉的那个卫昭。 幻影额间一道金色纹路,眼底仿若凝着千年不化的霜雪,眉峰如刀,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尚未开口,森冷杀意便扑面而来。 他蓦地挥剑向琼阿措劈来,衣袂间带着霜雪气息。“退下。”幻影冷冷道,“擅入此地者,死。” “小心!”三月猛地拉开愣神的琼阿措,一道剑光擦着她的衣袖掠过,在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他只是残留此地的执念幻影。”三月轻声道,“不是卫昭。” 琼阿措勉强回神,抽出藤鞭迎战。幻影的剑法凌厉狠辣,每一招都直取要害。他似乎能预判琼阿措的每一个动作,招架拆解地毫不费力。反而琼阿措却是投鼠忌器,对着那张脸怎么也下不了死手。 二人招势凌厉如风雪席卷。琼阿措一时分心,手臂被幻影的剑划出一道极长的伤口。殷红的血落在地上,血腥气弥漫开来。祭坛中央,定魂珠突然剧烈震颤。 “为什么……”琼阿措将手中藤鞭与长剑缠于一处,低声问道,“为什么你和卫昭长得一模一样?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是你囚了这里的妖物吗?” 幻影不答,眸光冷冽,长剑攻势丝毫不减。琼阿措因为那张熟悉的脸庞屡屡分神。一次闪避不及,胸口被剑锋划破,鲜血顿时浸透衣衫。 【作者有话说】 ……我只能说,你小子上辈子守寡是有原因的。 正文 第23章 铜镜 ◎吃人的镜子?◎ “阿措!”三月焦急地想上前相助,却被祭坛外突然现出的术法屏障弹开。 长剑刺入琼阿措的胸口,血腥气愈发浓郁,悬浮的定魂珠剧烈颤动,幽绿光芒渐渐转为赤红。下一刻,它骤然飞向琼阿措,迎着血腥气没入她的胸口中。 长剑被蓦地拉扯弹开,琼阿措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妖力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身上伤口迅速愈合,手臂灼痛,左臂内侧渐渐浮现出一道蝶状血色纹路,妖异又艳丽。 幻影的剑停在离她咽喉寸许的地方,再不能进。那张冰雪雕琢般的面容第一次出现裂痕,他怔怔看着已与琼阿措融为一体的定魂珠,手中长剑“当啷”落地。 “这是……”他声音微颤,伸手捂住了额头。 某种遥远的记忆在脑海深处翻涌,却又抓不住,碰不到。他试着问自己,他等待的是谁,他要守住的是什么,此刻他为什么而喜悦,又……为什么而悲伤。 他迷茫抬眼,看向了琼阿措。 心中有一道声音对他说,不重要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眼前人,是她。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触碰琼阿措的脸,却在半途停住。那张与卫昭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极复杂的表情——震惊、怀念、痛苦,喜悦,不安,最后只化为一声释然的叹息。 “原来……是你啊。”他轻声道,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中却含着无尽遗憾,“……你回来了。只是,我要走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开始渐渐变为透明,在她眼前如烟尘般,化为光点一点点消散。 “等等!不要!”琼阿措只觉得心脏骤然绞痛起来。她近乎本能,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想要抓住那些飘散的光点,最后却只拥住一整怀冰凉的雾气。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琼阿措跪坐在地,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悲恸不已。 为什么会哭?她茫然地问自己,怎么会这样? 洞窟外响起惊雷般的轰鸣,整座山巅开始震颤。三月反应过来,拽着琼阿措往外跑,祭坛彻底崩塌,洞壁上的镇妖符纹也尽数褪去。 琼阿措手臂内侧的血色蝶翼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这本就是……我的东西。”她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喃喃道。 京都。南亭侯府。 昔日繁华景成了荒凉地。人人避之不及,片刻都不愿逗留。 卫昭站在灵堂外,看着满院白幡在秋风中翻卷。庭院中一两个仆人扫着地,默然无语。苏明璃跪在棺椁旁,身形消瘦,素白孝服衬得她像枝伶仃的白梅。 “多谢卫大人这些时日奔波。”她声音极轻,抬眸时眼尾泛红,“若不是有您帮忙,明璃一人也做不到这些。” “节哀。”卫昭淡淡应道。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长乐公主携着卫瑾瑜踏入,身后跟着太子妃苏纨月。 长乐公主穿了素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风眸微挑,看向了交谈的两人。 “臣女参见公主,世子殿下。”苏明璃上前行礼,又看向苏纨月,眼眶微微泛红,“……太子妃。” 苏纨月一身素缟,鸦青长发松松挽起。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肤色浅淡如冬日残雪,整个人如同一尊易碎的琉璃像。 许是这些时日受惊了的缘故,眉眼间透着说不出的忧愁。纵然如此,也是个堪称绝色的美人。 苏纨月垂下眼眸,长睫如蝶翼般轻颤,抿着唇,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向苏明璃轻轻点了点头。 “苏小姐节哀。”长乐公主扫了眼桌案上的灵牌,漫不经心道,“不知这南亭侯平日里可有同人结仇?这灭门惨案,总该有个缘由。” 苏明璃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哽咽:“回殿下,父亲性子温和良善,从未与人结怨。许是那妖物太过凶残……” 卫瑾瑜闻言忽而笑了起来,向长乐公主附耳说了些什么。 长乐公主眉心微蹙,看向卫昭的眼神多了几分微妙,默了默,轻叹道:“罢了。说来本宫与南亭侯也算是故人,来,带本宫上柱香。” 灵堂烛火摇曳,卫瑾瑜同长乐公主接过苏明璃递来的香,向着灵位拜了拜,白烟萦绕,久久不散。 苏纨月垂眸立在阴影里,神情怔忡。卫昭冷眼瞧着她,眉心微蹙,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卫昭。”长乐公主突然开口,“听闻这案子陛下下旨让你和镇妖司中人一同负责?过了这么些时日,可有眉目了?” 卫昭拱手行礼,眉眼沉敛,冷淡道:“回殿下,臣等尚在查证。” “哦?”卫瑾瑜轻笑一声,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笑意,“卫昭,这么些天了,你还什么都没查到?莫不是,因为对这婚事不满,连带着查案也不肯尽心?” 灵堂内的空气骤然凝滞。苏明璃脸色一白,睫羽轻颤,垂下眼眸。 “世子慎言。”卫昭声音平静,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此案疑点重重,并非我不肯尽心,镇妖司尚在整理线索,也许不久便可查明。” 卫瑾瑜冷哼一声,不耐烦道:“说的倒是比唱的好听。” 长乐公主看向沉默半晌的苏纨月,微微皱眉道:“太子妃脸色怎么这般差,可是身子不适?” 苏纨月像是突然惊醒,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素绢帕子,眸光流转,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多谢公主关心,妾无事。” “姐姐。”苏明璃突然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父亲生前常和我说,最挂念的就是姐姐。如今他……他去了,姐姐不如也为他上柱香吧。” 苏纨月的身子晃了晃,嘴唇嗫嚅着,似是想推拒。苏明璃走上前想拉住她的衣袖,她却蓦得地甩开手,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喊叫道:“别碰我!” 苏明璃被她惊得往后退了几步,身子不稳,眼看要跌倒。卫瑾瑜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苏小姐,没事吧?” 衣袖滑落,一道浅绯色的伤痕从她手臂上显了出来。卫瑾瑜微微一怔,再看向她时,眼睛蓦地亮了起来。 苏明璃勉强地笑了笑,站定后,轻轻摇了摇头。 苏纨月呆呆看着她,眼眸无光,神色痛苦,忽而抽抽噎噎地落下泪来。 长乐公主拧眉道:“太子妃既然身子不适,还是早些回宫歇息的好。这灵堂阴气重,莫要冲撞了。” “是。”苏纨月行了一礼,又看了眼苏明璃,跟着长乐公主一行人一同离去。 灵堂忽然安静下来。卫昭独自站在灵位前,目光落在香案上。 “卫大人?还有事吗?”苏明璃送完客,站在他身后轻声唤道。 卫昭并不答话,眼眸幽深,转过身反问道:“苏小姐与太子妃,姐妹情深?” 苏明璃的手交叠在身前,眼眸一黯:“姐姐十六岁入东宫,我们……已许久未见了。”她抬起眼,眸中似有泪光闪动,“姐姐她这些年,也许过的并不好。” 卫昭眸光一凝:“苏小姐为何告诉我这些?” “卫大人帮我良多,明璃并非忘恩负义之人。”苏明璃望向门外渐暗的天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而且,妖物不除,我心中仍是害怕。” 一阵冷风穿堂而过,火光明明灭灭。 她福了福身:“天色已晚,大人也该回去了。这侯府……入夜后总有些不太平。” 卫昭颔首告辞,走出灵堂时回头望了一眼。苏明璃独自站在满堂白幡中,素白身影单薄地像一张纸人。 又过了几日,苏纨月病得厉害。自南亭侯府归来后便高烧不退。 太医来了几趟都查不出病因,只说性命无忧,但思虑过度,需要静养。来来回回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总不见效。 “姐姐向来体弱,这次家中突然……”苏明璃站在南亭侯府偏厅中,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眼中含泪,“这是我亲手做的茯苓糕,姐姐小时候最爱吃的。明璃如今有孝在身,不便去见她。能否请世子殿下代为转交?” 卫瑾瑜接过食盒,看着眼前温婉柔弱的女子,难得放软了语气:“苏小姐不必忧心,太子妃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可是……”苏明璃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礼,“那就有劳世子了。” “我会让母亲代为转交的。”卫瑾瑜点头应下,接过食盒,转身离去。 长乐公主近来心情不佳。从南亭侯府归来后,她已经三日未曾踏出寝殿一步。满殿侍女战战兢兢,生怕触了霉头。 “母亲。”卫瑾瑜不顾侍女阻拦,直接推门而入,“有件事求你。” 长乐公主斜倚在软榻上,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抬:“若是卫昭的事,免谈。” “怎么会?是太子妃。”卫瑾瑜将食盒放在案上,“听说她病得厉害,苏小姐想托人给她送个食盒。母亲,您看……” “你倒是会找人。”长乐公主瞟了他一眼,“你答应的,你自个儿去送。” 卫瑾瑜默默张大了嘴:“母亲……您是想让我半夜翻东宫的墙吗?” 长乐公主:“呵。” 东宫寝殿药香缭绕。 苏纨月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手指无意识地抓着锦被。梦中一双双嫌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用尽了各种恶毒词句在谩骂。 “娘娘?”侍女在帐外轻声唤道,“长乐公主来看您了。” 苏纨月仓皇拭去额角冷汗。床边铜镜中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眼下乌青愈发明显。她匆匆取过妆盒抿了点胭脂,勉强遮住了苍白的唇色。 “请公主进来吧。” 长乐公主掀开纱帐,看向苏纨月时只觉得心中一惊。距上次分别不过短短几日,太子妃如今却形销骨立,乌发散乱如蓬草,哪还有昔日半分风采。 长乐公主定了定心神,微微挑眉道:“本宫受人所托,给太子妃带了茯苓糕。你可要尝尝?” “劳公主挂念。”苏纨月勉强笑笑,“只是妾如今没什么胃口,还是先放着吧。” 长乐公主点点头,打量着殿中陈设,一时不再言语。 苏纨月对着铜镜发呆,额间滚烫,脑海中一时清明一时糊涂。 某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盯着铜镜,忽而缓缓转头,目光空洞地望着长乐公主,轻笑道:“公主可曾见过……会吃人的镜子?” 正文 第24章 妖物 ◎这不是狗的问题◎ 长乐公主闻言一怔,下意识地看向铜镜。 铜镜里,苏纨月的面容缓慢扭曲变形。先是化作一张清冷如雪的美人面,眼角浮现两道血红的裂痕;继而又变成极为浓艳妩媚的容颜,唇色却苍白如纸。 到最后一张脸上竟同时浮现千百张面孔,层层叠叠如花瓣绽放,每张脸上都嘶吼着,挣扎着淌着血泪。 苏纨月笑着伸出苍白的手指,轻抚铜镜:“殿下,你听,她们在叫我呢……”指尖划过镜面,镜中血泪竟真的顺着她的手指蜿蜒而下,“我要和她们一起走了……” 长乐公主猛地后退一步,只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苏纨月!”她厉声喝道,“你清醒些!” 苏纨月却恍若未闻,纤细的手指抚上铜镜,痴痴道:“你们别急……很快就能出来了……”她忽然转头,眼中一丝妖异红光,“公主想不想也进来玩玩?镜子里人多的很,可热闹了。” 窗外惊雷炸响,一道闪电劈开暮色。 铜镜在苏纨月手中变成了碎片。苏纨月尖叫一声,跌下床榻,慌忙去拾碎了的铜镜片,眼眸血红,口中不住呓语咒骂着,唇角张合间流出血水。 长乐公主再也按捺不住:“来人!快来人!” 门被猛地推开,侍女们惊慌失措地涌入。只见苏纨月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鲜血从嘴角溢出,口中喃喃自语:“别怕,别怕,让镜子,镜子吃了你……吃了你就不会疼了……” 长乐公主强自镇定,指挥侍女按住发狂的太子妃,自己则快步退出寝殿。她扶住廊柱,胸口剧烈起伏。 夕阳将宫墙染得血红。事情为何会到今日这地步…… “去请镇妖司的人来。快去!”她对身旁的侍卫下令,声音有些发抖,“就说……东宫出了妖物。” 镇妖司。 秦淮懒散地披着墨蓝外袍踏入议事厅时,卫昭还在翻看陈年卷宗。昼夜不息的烛火在那人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阴影,似真似幻。 “哎哟,卫大人。”秦淮道,“真是巧啊,镇妖司将这桩案子外派指给了我。让我帮卫大人查明南亭侯府一事。 大人您想必很震惊吧?没关系,这很正常,因为我初听到这个消息时也很震惊。” 当然,秦淮很有自知之明地想,特意派了他来协助查案,镇妖司那群老东西估计是嫌南亭侯府的案子添的麻烦还不够棘手。 卫昭听了他的话却是连眼皮都未抬:“好说。秦大人若是不愿帮我,现在离去便可。昭绝不强求。” “诶,哪里的话,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知卫大人这几日可曾查到些什么?”秦淮斜倚在门框上,懒懒笑道,“总不能还是一无所获吧。” 卫昭冷冷看了他一眼,沉默不语。 秦淮挑了挑眉,认命地叹了一口气,走入屋内坐了下来。 二人各自翻看着卷宗,中间隔着一张堆满文书的檀木桌,谁也没再开口。 气氛有些凝滞。 不知过了多久。“大人!”一名镇妖司下属慌慌张张冲进来,扑通跪地,“太子妃出事了!长乐公主命您二位即刻入宫!” 东宫寝殿内弥漫着古怪的甜腥气,寝殿外已围满了人。 镇妖司众人赶到时,长乐公主攥着卫瑾瑜的手坐在外殿,往日骄矜的面容此刻惨白如纸。 “怎么回事?”卫昭问道。 长乐公主摇了摇头,微微阖眸,似是极为疲累。 卫瑾瑜道:“母亲探望太子妃时,铜镜中.……出现了异象。”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母亲说,铜镜中映出了……许多张会流血泪的脸。” 秦淮拧着眉,取出罗盘踏入殿中。卫昭紧随其后。那面碎了的铜镜被放在一旁桌上,碎片隐隐绰绰映出众人模糊的影子。 秦淮抬手结印,站在铜镜前,指尖泛起幽蓝光芒。符文顺着镜面游走,却如泥牛入海。“怪事。”他皱眉,“这铜镜上没有妖气残留。” 卫昭走到床榻边。苏纨月被绑缚着,昏睡中仍不安稳,睫羽不停颤动,仿佛陷在某个醒不来的噩梦里。 卫昭指尖划出一道金色符咒,极快地没入了她的身体中。 苏纨月猛然睁眼,瞳孔骤缩:“她来了……她来讨债了……”她突然挣扎起来,“镜子!镜子要吃人了!” 秦淮走了过来,见状皱眉道:“你看她干吗?神志不清,问不出什么。” 卫昭却道:“未必。” 秦淮挑了挑眉:“你有什么法子?” 卫昭瞟了他一眼:“不是我有法子,是镇妖司有法子。古籍有载,有兽名狌狌,可窥人过往,通万事,晓百知。你去借一只过来。” “狌狌兽……”秦淮一噎,“上古异兽,你以为那是你家狗啊,想借就借!” 卫昭冷淡道:“我家不养狗。” “这不是狗的问题……” “那就是你的问题。” ……… “行行行,我去借。不就是能窥人记忆的上古异兽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秦淮故意拖长声调,“狌狌兽所造的幻境凶险非常,万一卫大人到时候怕了——” “不必激将。”卫昭冷声打断,“何时能施法?” “最快也要三日后。”秦淮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我需要时间准备。” 三日后,一只形似猿猴,通体白毛,耳长至膝的异兽被镇妖司众人带到东宫。 床榻前,狌狌兽嗅了嗅苏纨月的气息,眼中泛起幽蓝光芒。 秦淮在四周布下符阵,对卫昭道:“卫大人,你记住入幻境后,我们只是旁观者,无法改变过去。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干涉。” 卫昭颔首,与秦淮相对而坐。狌狌兽发出低沉的鸣叫。一道蓝光将三人笼罩,符阵应和着笼成屏障,幻境如潮水漫过视野。 卫昭再睁眼时,已站在十四年前的洛水江畔。 暮春的柳絮纷纷扬扬,一个穿着半旧藕荷色襦裙的少女跪在芦苇丛中,粗布衣裙沾满泥浆,伸手在江水中捞着什么。 那少女背影单薄,侧脸平凡得近乎寡淡。但卫昭认出了这是年幼时的苏纨月。没有如今倾国倾城的美貌,只有一双小鹿般温顺的眼睛。 捞了许久,她从江中抱上来了一张美人皮,美人肤色如凝脂,双颊上却有细小的褐斑。 “原来仙女也会长雀斑啊……” 美人皮在暮色中泛着浅淡光晕。苏纨月将它铺在青石上,用素帕一点点拭去水渍和污痕。 夜色渐深,她守着那张美人皮等在原地许久,身后忽而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一具森森白骨从夜色中浮现,行走间关节咔哒作响。 苏纨月似乎极为恐惧,却还是大着胆子将美人皮往身前递了递,唇边抿出一个梨涡,颤声道:“我,我从小到大没,没做过坏事,你,别吃我。这个,这个,我已经帮你擦干净了。” 骷髅空洞的眼窝对着少女。它百年间见过无数尖叫逃窜的生人,这是第一个为它拭去污泥,还肯对它笑的。 “多谢小友。”骷髅下颌开合,竟发出温润女声,“小友救我的皮囊,让我免受水流侵蚀之苦,小友可要什么报答?” 苏纨月慌忙摇头:“举手之劳……”她犹豫片刻,又小声补充,“你……你一个人在这里很孤单吧?我,我也没有朋友。我可以常来看你吗?” 骷髅空洞的眼窝中闪过一丝幽光,它缓缓抬起骨手,轻轻碰了碰少女的发梢,动作出奇地温柔。 场景须臾间再度变幻。 祠堂内,苏衍手中藤鞭一下又一下抽打到了苏纨月身上。“孽障!那鬼怪既说要报恩,你为何拒绝?” 苏夫人站在一旁,满眼心疼,又不敢出声劝阻,用帕子捂着脸,哀哀垂泪。 “父亲……”苏纨月满身伤痕,哭得发抖,却还在固执地摇头,“它已经……道了谢……我不能……” “糊涂!”苏衍面容儒雅,眼神却冷得像毒蛇,“为父在礼部苦熬十年,就缺一个契机!”他突然伸手勒住了苏纨月的脖颈,“现在就带我去见它,否则……” 暴雨倾盆而下,电闪雷鸣。苏衍拖着女儿来到江边,两人的衣裳被淋得透湿。 苏衍仍在死死掐着她的脖颈:“说啊!你不是一向最孝顺的吗?” 苏纨月脸被勒得发紫,嘴唇咬出血来,泪水和雨水混作一处。 芦苇丛中传来沙沙声响。 “松手。”一个冰冷的声音道。 苏衍微微一愣,慌忙松开了手。那具骷髅从雨幕中缓缓走出,一步一顿,眼窝空洞。雨水穿过它的骨节,却无法沾湿它分毫。 苏纨月跪坐在了地上,捂住喉咙,呛咳不止。 骷髅黑洞洞的眼窝转向苏纨月:“你想要我做什么,杀了他么?” 苏纨月慌张抬眼,拼命摇头。 “那么,你想要什么呢?”骷髅蹲下身子,白骨指节划过苏纨月肿胀的脸颊,看着她脖颈处留下的勒出的血痕,“高官厚禄?绝世容貌?” 苏衍手中的荆条还在滴血,眼底燃着贪婪的光,仿佛透过女儿单薄的身躯看见了通天阶梯。 “听闻画皮之术能改命换运……”他拽着苏纨月的头发将人往上提了提,“我要你给苏家一个母仪天下的机会。” 幻境突然剧烈震荡,秦淮和卫昭被强行扔了出来。 东宫寝殿中,苏纨月不知何时再度睁开了眼,眼睛闪着绿光,嘴角咧到不可思议的弧度。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灰色,五指生出利爪,死死扣着狌狌兽的天灵盖。 “原来……”她的声音突然变成雌雄莫辨的混响,“是你们在窥探我的过去啊。” 狌狌兽在她的指爪下发出凄厉惨叫,颅顶血肉在苏纨月指间寸寸碎裂。秦淮受了术法反噬,捂住胸口,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卫昭长剑出鞘,寒光直指苏纨月咽喉。苏纨月的脖颈却诡异地扭转三百六十度,青灰皮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人脸轮廓。 “是他们欠我的!十四年了……”她突然暴起,大笑着吼叫道,“早该还债了!活该!活该!” 殿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卫昭一时竟有些分不清幻境与现实,长剑刺入了苏纨月的心口,身体却微微一顿。 桌上铜镜剧烈震颤,镜面泛起血浪,千百只苍白手臂从镜中探出,拼命地拉扯住他的衣裳! 【作者有话说】 补齐了三千字。 叕轮空了。已经一个月了,连个毒榜都混不到。 ……我承认,我破防了。 依旧隔日更。 正文 第25章 真相 ◎我只是……很想你。◎ 铜镜中探出的苍白手臂如藤蔓般死死缠绕住卫昭的腰身,指尖深深陷入他的皮肉,将他一寸寸拖向泛着血光的镜面。 “卫昭!”秦淮强忍反噬之痛,袖中甩出数张符咒。符纸在空中燃起幽蓝火焰,却在那镜中血浪前瞬间化为灰烬。 卫昭的长剑斩断数条手臂,但断裂处立刻又生出新的鬼手。镜中血浪翻涌,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血水中沉浮,发出凄厉的哀嚎。 “铮——” 一道雪亮剑光破空而来。卫瑾瑜闯入殿中,墨发飞扬如瀑。他手中长剑泛起震鸣,剑气横扫之处,鬼手齐腕而断。黑血喷溅在朱红廊柱上,竟腐蚀出蜂窝般的孔洞。 “发什么愣!”卫瑾瑜一把拽住卫昭后领将人拖离铜镜,眼中怒火灼灼,“你就这点本事?” 秦淮突然厉喝:“小心背后!” 苏纨月从床榻弹起,十指指甲暴涨数寸,泛着青黑毒光。面上布满蛛网状裂纹,隐约可见底下数层陌生的面孔。嘴角撕裂至耳根,露出森白獠牙。 “还给我……”她的声音忽男忽女,喉间挤出咕噜水声,“把人皮……还给我……” 卫瑾瑜剑锋一转,霜刃直指苏纨月眉心。谁知她身形诡异地扭曲,竟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避过剑锋,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一只利爪擦过他的肩头,顿时血流如注。 卫昭趁机将长剑刺入苏纨月的脖颈,青灰色皮肤下没有血液,反而迸出了数张人脸。 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镇妖司中的捉妖师破门而入,手中牵着一张泛着金光的巨网。为首的捉妖师厉声喝道:“收!” 金网当头罩下,苏纨月发出骇人的尖啸。她周身腾起黑雾,皮肤如蜕皮般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人脸。那些面容或嗔或怨,竟同时睁开流着血泪的眼睛。 “你们……都该死……”数百张嘴唇一齐开合,“都该死……” “轰——”,一道惊雷劈开殿顶,暴雨倾泻而下。狂风卷着黑雾,迷得人睁不开眼。雨幕中隐约一道黑影掠过,如烟似雾,裹住了苏纨月。 黑雾消散处,只余几片残破的人皮飘落在地,苏纨月已不见踪影。 暴雨中的东宫一片狼藉。长乐公主由侍女搀扶着站在廊下,宫钗歪斜,面色惨白如纸。 南亭侯府。 苏明璃坐在庭院中,听见脚步声,缓缓抬头,昔日灵动的眸子黯淡无光,“你们果然来了。” “苏小姐。”卫昭面色如常,声音冷淡,“令姐这些年,披了多少张人皮?” 苏明璃定定地看着他,揺头轻笑道:“我也不知道。一开始……只有画皮赠给她的洛水那张……”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后来姐姐变美后,太子殿下多看了她两眼……” 秦淮把玩着手中折扇,突然“唰”地合上:“所以她就动了歪心思?” “不是的,是父亲逼姐姐每月初七去洛水边……”苏明璃捂住脸,“画皮会为她送来新的美人皮……开始时姐姐因为疼痛,害怕得整夜哭泣,后来……”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秦淮冷声道:“后来她尝到了甜头。” 苏明璃猛地抬头:“不是的!姐姐只是……只是不想再被嘲笑相貌平凡……” 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直到两年前,画皮突然不再出现。姐姐身上的人皮开始腐烂脱落,父亲就……就……” “就亲自抓来活人剥皮?”秦淮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这么说来,横竖都是你爹和你长姐的过错,苏小姐倒是无辜的了?你既然早就知道,又为何不说?” “我不能说!”苏明璃突然喊叫起来,“父亲说,如果我说了,下一个被剥皮的就是我!我偷偷放走过几个姑娘,只是姐姐……姐姐她已经被画皮吃空了……” 卫昭冷冷道:“剥皮的地点呢?在哪?” 南亭侯府暗室入口藏在祠堂牌位之后。机关开启的瞬间,腐臭气息如实质般涌出,熏得人几欲作呕。 看清四周后,饶是见多识广的捉妖师也倒抽冷气。 卫昭以袖掩鼻,率先踏入石阶。火把照亮处,四壁挂满半透明的人皮,像晾晒的宣纸随风轻晃。每张皮的天灵盖都留着整齐的圆形切口,仿佛被什么利器剜去过什么。 暗室中央堆着山般的骸骨,骨堆顶端摆着个鎏金铜盆,盆中几近干涸的血液里泡着各式精巧刀具。 火光照亮最里侧一面铜镜,与东宫那面形制相同。秦淮用指尖轻触镜面,顿时有女子哭嚎声炸响: “救命!我不想死!” “太子妃饶命啊!” “我的脸……我的脸好痛!” 卫昭在骨堆旁发现一本册子。翻开泛黄纸页,竟是苏纨月这些年的换皮记录。 最初几页字迹工整,写着某年某月获画皮赠的某家小姐人皮;到后来渐渐潦草,近两年的记录更是触目惊心: “三月十七,西市绸缎商女,年十六,肤若凝脂……挣扎过甚,右臂皮损……” “四月廿九,城南秀才妹,眉心有朱砂痣……哭求许久,纨月心软,吾亲自动手……” 最后一条停在半月前:“六月朔望,寻得与已故太子妃三分相似者,然纨月忽发癫狂,撕毁此皮……” 卫昭指尖一颤。 “找到了!”一个捉妖师从骸骨堆中拖出铁箱。箱中整齐码放着数百个琉璃瓶,每个瓶中都漂浮着团模糊白光,隐约能辨出人形轮廓。 秦淮眉头紧皱,冷冷道:“抽魂夺魄,永世不得超生。多大的仇怨啊……” 卫昭合上册子,一言不发。 御书房内,香炉青烟缭绕。 皇帝将奏折重重摔在龙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乱跳:“好个苏衍!好个母仪天下!” 他额角青筋暴起,“草歼人命,胆大妄为!朕竟让个披着人皮的鬼怪当了太子妃!” “苏明璃判凌迟。”皇帝的声音像从冰窟里传来,“至于太子妃……找到尸首后挫骨扬灰。” 卫瑾瑜突然跪地叩首:“陛下,苏明璃也是被其父逼迫,求您……” “闭嘴!”皇帝抓起砚台砸下,墨汁溅了卫瑾瑜满脸,“那些女子的命不是命?” 卫昭拱手道:“陛下,苏明璃确实劝阻过其父,还暗中放走过几个女子。只是……” “只是什么?” “那些女子已被剥了半身皮,出去后不过多活三五日。”卫昭冷声补充,“臣查验过,近七年来京都城中共出现了三十二具皮肉残缺的女尸。” 皇帝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沙哑:“苏明璃押入死牢,秋后问斩。” 公主府。 卫瑾瑜在书房外跪了整整六个时辰。 “你可知那些女子的父母何等悲痛?”长乐公主将茶盏砸在他的额角,“是非不明,黑白不分,简直糊涂!” 卫瑾瑜咬着唇,默然不语。 月落星沉。夜色中的卫府格外寂静。 卫昭独坐书房,案前摊着南亭侯府的案卷。恍惚间仿佛看见琼阿措站在身前,掰着手指冲他念叨着今日又瞧见了多少貌美姑娘*,哪家摊铺中的糕点最好吃,庭院中又有多少花结了花苞很快要开花了云云。 她已经走了很多天了。 卫昭提笔蘸墨,千言万语凝于笔尖,最终只化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焦躁的两个字:“速归。” 院中墙角传来窸窣响动。他的笔尖忽的一顿,一滴墨晕染开来。 一阵响动过后,狗洞处钻出个灰头土脸的身影。 琼阿措灰头土脸,发间还插着几根草叶,怀里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什么,趁着夜色蹑手蹑脚地要往屋里摸。 “琼,阿,措。” 三个字,清清冷冷,不高不低,却像定身咒语。 琼阿措猛地僵住,慢吞吞转过身,脸上糊着泥灰,唯有一双眸子依旧灵动,此刻盛满了被抓包的尴尬和讨好的笑意:“哈哈哈,……这么晚了,卫大人还没睡啊?” 卫昭站起身,推开屋门,缓步走近。月光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分外分明。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琼阿措脸上,言语慢条斯理,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这些天,我给你写了三十七封信,你一封都未曾回我。” “……啊?有吗?”琼阿措眼神左右飘忽,忽然想起什么,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布包,献宝似的往前一递,试图岔开这要命的话题, “许是……许是山高路远,信鸽飞得太慢,耽搁了吧?你看!我给你带了山楂,很甜……” 话音未落,一股清冽冷香骤然逼近,卫昭将她拥入了怀里。 “为什么不回信?”卫昭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琼阿措,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外面是什么光景?画皮尚未伏诛,苏纨月不知所踪,人心惶惶……你一个人……” 琼阿措望着他眼底深处那抹焦灼与疲惫,眼眶骤然红了:“我……我没事啊,倒是你……你有没有受伤?京都出了那么大的事,你……” 她语无伦次,琥珀色的眼睛微微泛着光,焦急地看着他。 话未说完,她就又被按进带着冷香气息的怀抱里。卫昭的下颌抵着她凌乱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我没事,……只是,很想你。” 正文 第26章 双生 ◎你还要信他?◎ 然而许是好梦易醒,回忆于此处戛然而止。 琼阿措醒来时,天边正悬着一轮惨白的月亮。漫天碎钻般的星子,低垂在墨蓝的天幕上,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她试着抬了抬手,却发现动弹不得—— 她被结结实实地,笔直地竖着埋进了泥土里,只堪堪露出了一颗脑袋。 发间还缠着几片树的枯叶,垂到眼前,在夜风里簌簌抖动。 琼阿措沉默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堂堂一只山精野怪,竟落得被人当萝卜埋的境地。 她盯着那几片叶子看了半晌,努力回想了一番,终于确认这是卫昭的手笔。 琼阿措:“………………” 她再度沉默了片刻,艰难地消化着这个现实。原来他最后那句咬牙切齿的“把你种回土里”,不是气话,是字面意思。 琼阿措看了看自己眼下的处境,沉思了一阵,犹豫了一阵,痛定思痛了一阵,终究还是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短暂的羞愤和茫然。 “喂,那个……有人吗?”她扯着干涩的嗓子喊道,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微弱,“能不能……行行好?帮个忙?把我从土里……拔出来?” 回应她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几声模糊的虫鸣。 琼阿措不死心,又提高了些音量:“救命啊!有没有人管啊!我被活埋了!还埋得很深……”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面前。 琼阿措猛地抬头,月光勾勒出来人挺拔清瘦的身影。 卫昭披着一件墨色大氅,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夜风拂动他垂落的几缕发丝,更衬得那张脸清绝得不似凡尘中人,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 他低垂着眼眸,目光落在她沾满泥土,只露出一颗脑袋的滑稽模样上,眼神淡漠疏离,看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醒了?”他开口问。 琼阿措努力扯出一个自认为友好的笑容:“醒了醒了。卫大人,早啊。您看这……是不是有点误会?劳驾,能不能先把我挖出来?” 卫昭俯下身伸出手,从她脑袋上摘下了几片枯叶。过了半晌,他才再度开口:“不早。你睡了很久。” 琼阿措:“……啊?” “从春天睡到了秋天。” “………………哦。” 卫昭道:“你妖力耗尽,灵脉枯竭。这土里掺了九转回灵散,可助你的妖力恢复快些。”顿了顿,“别出来,再乱动,就多埋几日。” 琼阿措:“……………………” 她很想反驳自己不是真的植物,埋土里又不会长出新叶子。但看着卫昭那张冷肃冰寒的脸,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埋着就埋着,总比在镇妖司的冰牢里强。 泥土的凉意似乎真的带着某种温和的地气,缓慢抚慰着她干涸的妖脉和累累伤痕。 她安静了一会儿,目光小心地瞟向卫昭。他负手而立,垂眸不语,侧脸显得格外冷硬。 像,很像。 此情此景,竟让琼阿措产生了片刻恍惚。仿佛下一刻,他们就会像回忆里一样,相拥着述说对彼此的思念。 可惜他们彼此心中明了,谁也不会那么做。 她忽而想起了昏迷前最后抓住他衣襟时说的话。 “卫大人……”她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那个……秦淮呢?他……” 卫昭的目光倏地转了过来,眸光沉了一下,如同寒潭投入一颗石子,瞬间又恢复了死寂的平静。 他薄唇微启,吐出的话语清晰而冰冷:“死了。” 他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死在了乱葬岗。尸骨无存。” 死了? ……那还真是可惜了。 琼阿措瞳孔微缩,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死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紧,“怎么死的?你亲眼所见?” “镇妖司的人在乱葬岗边缘发现了他的佩剑和残破的衣料碎片,上面沾了极重的怨煞。那种地方,一个活人深入,尸骨无存是寻常事。” 卫昭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怎么,你很在意?”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只低低应了一声,不再说话。身体下意识地往土里又缩了缩,仿佛这埋身的泥土能提供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卫昭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抗拒与疏离,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庭院。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琼阿措半埋在土里,闭目假寐,努力吸收着地脉灵气恢复妖力。 秦淮若真死了,那当时半张符上的气息残留又作何解释?若没死……卫昭为何要骗她?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屋檐处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 琼阿措猛地睁眼,幽绿的妖瞳在黑暗中闪过警惕的光。 “心肝儿?宝贝儿?”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几分熟悉笑意的声音传来,“你在这儿?” 秦淮?!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直冲头顶。琼阿措咬着牙,死死盯着屋顶声音传来的地方。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地。借着微弱的月光,琼阿措看清了那张脸。 秦淮脸色苍白,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嘴角那抹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却丝毫未减。 “哟,造型挺别致啊?”秦淮走近,饶有兴致地看着只露个脑袋在外的琼阿措,语气里满是戏谑,“你这养伤的法子,真是别出心裁。” 琼阿措盯着他,磨了磨后槽牙,眼神锐利:“你没死。” 秦淮摇了摇手,笑意不减,轻声道:“不不不,我死了。只是因为命硬,阎王爷暂时还不收。” “乱葬岗怎么回事?那半张追魂符怎么在活尸身上?镇魂文被破,怨灵暴动,是不是跟你有关?”琼阿措连珠炮似的发问,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怒气,“还有,你坑我?!” 秦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闪烁了一下,隐约带着几分无奈和……愧疚。 他叹了口气:“阿措,此事说来话长,我也是身不由己。那荒宅是个陷阱,镇魂文下压着的东西,有人志在必得。我又打不过,只能靠你身上的……” “身不由己?”琼阿措打断他,冷笑道,“所以你就用我做饵,引我入局,害我差点被活尸分尸,被怨灵啃噬,被镇妖司钉死在坑底。 秦淮,为什么?你明明可以同我说清楚的,为什么还要骗我?你一句身不由己,我付出的代价可真够大的!” 她越说越愤怒,被禁锢在土里的憋屈感和被利用的愤怒彻底点燃。 “轰!” 埋身的泥土瞬间被炸开,碎土块四溅飞射。琼阿措破土而出,身形还有些踉跄,但动作却快如鬼魅,沾着泥土的手掌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劈秦淮面门! 秦淮显然没料到她被埋成这样还能瞬间暴起,仓促间侧身一避,掌风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带起几缕发丝。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哎,宝贝儿,你冷静,冷静!听我解释……” 他左腾右闪,狼狈地格挡闪避,锦袍被划开了几道口子。秦淮似乎有所顾忌,并不敢全力反击,只是防守周旋。 琼阿措旧伤未愈,妖力也远未恢复,全凭心中怨愤支撑。纵然如此,力道大得也足以让人心惊。 两人从室外缠斗到室内,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秦淮一个滑步想绕到她身后制住她,不料踩中茶盏碎瓷,重心不稳,惊呼一声向前扑倒。 琼阿措也因用力过猛,加上伤势牵动,脚下虚浮,竟被他带得一同向前栽去! “砰!” 两人重重摔倒在地,滚作一团。琼阿措的匕首抵在他的颈侧,手肘硌在他胸口上,姿势狼狈又暧昧。 恰在此时,脚步声渐近。 卫昭端着一碗汤药站在门口,冷眼瞧着室内一片狼藉中,那纠缠着倒在地上,姿势引人遐想的两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 琼阿措脑子嗡的一声,几乎是触电般想从秦淮身上弹起来。然而伤势和脱力让她动作一滞,反而更像是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 秦淮躺在地上,衣衫凌乱,胸口还被她手肘顶着,脸上带着惊愕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促狭笑意。 卫昭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原本就没什么温度的眸子,瞬间如寒潭结冰。他端着药碗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 秦淮不怕死地低声笑了起来。他躺在冰凉的地上,抬眼看了看压在自己身上,脸色煞白的琼阿措,故意拖长了调子:“哎哟,心肝儿,……劲真大啊,我这腰都快被你拆散架了……也不知道小心些,啧。” 他说着,一面故意动了动,伸出手护住她的腰。眼神轻佻地扫过她近在咫尺的脸颊,又充满了挑衅意味地看向了卫昭。 琼阿措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把匕首捅下去,咬咬牙,用力拍掉了他的手。 秦淮突然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三日后丑时,乱葬岗见。你若还信我,我会为你解释这一切……” 话音淹没在衣袖摩擦声中,琼阿措感觉到他往自己袖中塞了什么。 卫昭额角的青筋似乎跳动了一下。他没有理会秦淮的话,视线钉在琼阿措脸上,声音冷得像冰:“起来。” 两个字,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意味。 琼阿措手脚并用地从秦淮身上爬起来,踉跄着站稳,下意识地将沾着泥土和草屑的匕首藏到身后。 她不敢去看卫昭的眼睛。 卫昭迈步走了进来,靴子踩过地上的碎木屑和泥土,走到琼阿措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他看也没看地上的秦淮,只是伸出手,一把攥住琼阿措没拿匕首的那只手腕。 手指冰凉,力道大得惊人。 琼阿措吃痛低哼一声。卫昭拽着她,离开屋内的一片狼藉。 院中只剩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卫昭背对着她站在回廊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骗你去荒宅,害你险些丧命。”卫昭突然开口,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你却还见他,还要信他?” ……原来他都听到了。 琼阿措摸着袖中硬物,原是半块玉佩。 “我不信他。”她轻声说,“但我得知道真相。” 夜色更深,乱葬岗的磷火幽幽浮动,如同鬼魅的眼睛。残碑断碣在荒草中若隐若现。 秦淮行至一处坟冢旁,脸上的轻佻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和不易察觉的阴郁。他的目光投向阴影深处。 “我回来了。”他低声道。 浓雾四起,雾气再度散去时,腐臭的空气中,一顶猩红软轿静静停在原本坟冢所在的地方,轿帘上绣满金色符咒。 “东西拿到了?”轿中传来女子慵懒的声音。 秦淮掏出个琉璃瓶,里面悬浮着几滴暗红血液,是方才与琼阿措缠斗时,从她伤处取得的。他将瓶子递进轿中,“这些应该够用了。” 一只苍白的手从轿中伸出,接过瓶子,指甲猩红。 苏明璃低笑:“很好。三日后月食,有了它,定魂珠的融魂之引,便算是成了。用她的心头血浇灌定魂珠,就能助我重得肉身,彻底斩断我与这具残破身体的束缚。” 她掀开轿帘,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清丽的容颜显得有些苍白透明,眼瞳深处,一点非人的青碧幽光一闪而逝。 秦淮怔怔地看着她。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苏明璃抚摸着瓶子纹路,轻声道,“当年若不是她将那小妖和我炼成双生符,却只给了她身体,我何至于要同一只山野小妖纠缠?” 她突然伸手掐住秦淮下巴,“还有,别忘了,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死,你也活不成。” 秦淮笑着拨开她的手:“放心,我对她……不过是逢场作戏。” 苏明璃冷哼一声,缩回轿中。 正文 第27章 情魄 ◎爱恨◎ 自那夜庭院缠斗后,琼阿措被请进了后院一间暖阁,说是养伤,实则更像被圈禁。 卫昭每日会来一次,大多时候是在暮色四合之际,带着一碗黑黢黢的汤药,往桌上一放,便立在窗边看那株枯树,仿佛她只是屋内一件不会动弹的陈设。 端来的汤药卖相不佳,味道更是酸涩苦辛,尝不到一丝甜。琼阿措私心觉得卫昭在报复自己,不肯露怯,亦不肯服软,硬着头皮一饮而尽。 用膳时,下人将食盒提进暖阁,桌上摆着两副碗筷。琼阿措起初一方面觉得有些别扭,一方面又心存疑虑,便在桌边规规矩矩坐着,等着卫昭先动筷。 往往这时卫昭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径直掀帘而去。后来她也懒得矫情,便不去管他,端起碗自顾自地吃。卫昭反而一同坐了下来。 食盒中的饭菜永远清淡适口,炖得酥烂的鹿肉,浇了蜜糖的脆藕,甚至连米饭都蒸得粒粒分明,带着独特的清香。 不过饭菜每日换花样,她不爱吃的葱姜总是被挑得干干净净。 琼阿措自然明白事情不会如此凑巧。 “卫大人,”某次她实在忍不住,含糊开口道,“您府上这厨子……手艺不错。” 卫昭正慢条斯理地用象牙筷夹着青菜,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眼皮都没抬:“府里厨子多,换着轮值。” 琼阿措“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扒饭。 她夜间修炼,妖力枯竭,筋脉处如火烧般疼。隔日醒来时发现身侧多了个暖玉枕,触手生温,能化去那灼烧般的痛楚。 如此过了半月,琼阿措的妖力在九转回灵散的滋养下,竟恢复了大半。体内的妖力虽仍有阻塞处,但已能勉强运转自如。 她每日除了修炼,便是望着窗外那方天空发呆。秦淮那日的话像根刺,扎在她心头。乱葬岗的约定她没去,一来是伤重难行,二来是卫昭那夜的眼神,让她莫名有些忌惮。可真相如同藤蔓,日夜缠绕着她,逼得她不得不去寻个答案。 这日清晨,她推开房门,竟见卫昭立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套簇新的劲装,月白锦缎上绣着暗云纹。 “换上。”他言简意赅,将衣服塞给她,“随我去前院用早膳。” 琼阿措一愣,接过了衣服。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邀她用膳。前院的膳厅布置得简洁雅致,卫昭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用着白粥,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些。 “你的伤,恢复得如何了?”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多谢卫大人关心,已无大碍。”她垂下眼,舀了勺粥,“我想……出去一趟。” 卫昭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她,眼神凛冽:“去哪里?” “去找秦淮。”她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我得问清楚,他为何要骗我。” 卫昭沉默了许久,久到琼阿措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的声音响起:“你很在意他。” 笃定的,平静的,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 “……”琼阿措摸了摸袖中的玉佩,并不反驳。 如果每天有强烈的欲望想砍了他也算在意的话。 卫昭转过身,晨光勾勒出他清俊的眉眼。他看着她,目光沉沉:“为什么?” 琼阿措:“………………啊?” ……什么为什么? 卫昭道:“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跟着他东奔西走,为了他舍生忘死。琼阿措,你知不知道,他不是良人。” 这番话说得莫名其妙,琼阿措心道秦淮是不是良人同她有毛线关系,嘴上解释道:“不不不,不是这个事,是荒宅的事,还有镇魂文被破的事,他说他身不由己,我得问清楚。” 好歹相交一场,总不能真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在别人手里。 退一万步讲,至少要死在她手里。 卫昭不动声色移开目光:“若他再骗你害你呢?” “哦,那我就打断他的腿,让他记住教训。”琼阿措答得理所当然。 卫昭沉默了片刻,没说“不准去”,也没说“小心些”,只是放下筷子,淡淡道:“镇妖司今日在乱葬岗西面一带布防捉鬼,你若不想再被当成妖物抓回去,最好避开那片区域。” 这算是默许,还是……提醒?琼阿措心中微动,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用过早膳,她换上那身月白新衣,合身得像是量身定做。 “早去早回。”卫昭看着她,语气依旧冷淡,“府门酉时落闩。” 他立在门廊下,墨色衣袍被风吹起一角,像一幅淡墨勾勒的画。 琼阿措忽然想说句“多谢”,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只轻轻点头,朝东南而去。 乱葬岗。 琼阿措按着玉佩上的妖气指引,在荒坟间穿行。磷火幽幽,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她撒了符粉,怨灵不敢近前,只在远处发出嗬嗬的怪响。 秦淮果然在等她。他穿了件身花里胡哨的袍子,只是脸色比上次更苍白,眼下淡淡青黑。 “你可算来了。”他见了她,咧嘴一笑,依旧轻佻,“我等了好久。不过,卫昭竟然没把你锁在屋里?” 琼阿措没理会他的调侃,开门见山问道:“你上次不是说要解释吗?那好,我问你,荒宅的事到底怎么回事?镇魂文下压着什么?你又为什么要拿我当饵?” 秦淮叹了口气,走近一步:“阿措,我知道你怨我。但荒宅的事,我确有苦衷。镇魂文下压着的,是前朝一位被炼成邪祟的大能遗骸,其心‘怨煞珠’是助妖物摆脱符咒束缚的关键。 我需要那东西……来换我的命。”他语气带着几分苦涩和自嘲,“有人在我身上下了同命蛊,她死,我亦不能活。”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琼阿措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早就算计好的?” “不是我!”秦淮急切道,“我想过的……想找个机会告诉你真相,可是她……” 他忽然闷哼着跪倒,唇间渗出黑血。他身后浓雾四起,在夜色中裂开缝隙,一顶猩红轿辇浮在半空。 “好久不见,小妖怪。”一个慵懒的女声在黑暗中响起。 苏明璃掀开轿帘,走了出来。一身红衣如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瞳深处的青碧幽光亮得惊人。 她掩面轻笑,指尖微微一动,四周猛地弹出数道黑气,如蛇般扑向琼阿措。 琼阿措藤鞭甩出,将其斩灭。然而又有数道黑气绕到她身后,蓦地缠上她的脚踝。 “当年我就该杀了你。”苏明璃一步步走近,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那六刀,还是轻了。” 琼阿措蓦地瞪大了眼。那时她孤注一掷斩断了同卫昭的羁绊,妖力损了大半,离京途中遭人暗算。 天罗地网中,藏匿在黑袍中的人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狠狠捅进她心口。整整六刀,刀刀见血。她倒在血泊中,看着来人从她胸口硬生生掏出定魂珠,狞笑着说:“这珠子,本该是我的!” ……可那时,苏明璃已经死在了法场上。怎么会?怎么会是她? 苏明璃面露讥讽,轻笑道,“怎么?不信?还想听听我是怎么瞒天过海算计你的?多疑轻信,就凭这一点,小妖怪,你永远赢不了我。” 琼阿措周身妖力瞬间暴涨,震碎了缠绕在脚踝上的黑气,“是你!” 苏明璃冷冷一笑,猩红指尖暴涨数寸,黑气化为锋利剑刃,同琼阿措的妖力撞至一处。 琼阿措只觉得那力量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忽而反应过来,是定魂珠。 苏明璃竟然彻底炼化了定魂珠! “很熟悉,对吗?”苏明璃仍旧轻笑着,攻势却如狂风骤雨,“说来有趣,你的心头血蕴养了它,你的妖力滋养了它,可是现在,它已与我的魂魄相融,这力量,本该就是我的!” 她眼中青碧幽光大盛,看出琼阿措心神不定,引导着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力量冲击狠狠撞向她的识海! 琼阿措只觉得识海剧烈震荡,捂着胸口,疾退数步,喉咙腥甜,硬生生呕出一口血。 “对了,”苏明璃笑得更欢了,“今日我还要送你一份大礼。当年她将定魂珠与情魄分给你我二人。你如今没了定魂珠,不如我赠你一份情魄如何?让你也尝尝,为情所困,痛不欲生的滋味!” “乖,别挣扎了。”苏明璃的指甲突然刺入自己心窝,硬生生扯出半透明的情魄,“说起来,你缺这个很久了吧?今日我白送你了,小妖怪,记得感激我啊。” 她指尖一点,一道暗红色的光从她手中飞出,直扑琼阿措面门。琼阿措想躲,却感觉浑身一软,动弹不得。 那光钻入她眉心,瞬间化作万千情丝,缠绕住她的魂魄,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 “这是,什么……”琼阿措刹时只觉得神魂俱裂,痛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无数相隔数年的,炽烈到绝望的爱意,锥心刺骨的嫉妒,无边无际的孤独,刻骨铭心的恨意……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银针,狠狠刺进她的灵魂深处。 痛彻心扉。 她的目光最后定格在苏明璃扭曲的笑脸上。苏明璃笑得几近颠狂:“情魄归位的感觉如何?好好享受,情爱之苦,你应得的。” 琼阿措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 不知过了多久,琼阿措在一片温暖中醒来。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冷香,身下是柔软的锦被。 意识却仍在黑暗中艰难地挣扎,头痛欲裂。灵魂深处,那些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情感碎片仍在翻腾,让她心口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琼阿措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卫昭的脸。他俯身在她床边,眉头紧锁。 见她醒来,卫昭紧绷的身体明显一松,声音冷冽:“醒了?” 琼阿措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卫昭端过一杯温水喂她喝下。她这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暖阁的卧房里,床头的烛火温柔地跳动着。 “我……”她刚开口,便看到自己手腕上缠着数根红线。 那红线极细,色泽鲜红如血,顺着她的手腕一路蜿蜒,竟延伸到了卫昭的手腕上,紧紧缠绕,在他雪白的衣袖下若隐若现。 她猛地抬手,看向自己的手腕,又看向卫昭。卫昭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什么也未发现。 那红线在烛光下微微发烫,仿佛有生命般,传递着彼此的心跳与体温。琼阿措能清晰地感觉到,另一端传来的强烈情绪,担忧,后怕,还有……无法抑制的,汹涌的情意。 这是……什么? 红线吗?怎么会? 是……梦吗?还是幻境? 是因为苏明璃的情魄? 这这这……红线竟然还能转移? 不能吧? “醒了就好。”卫昭的声音微微颤抖,俯下身,几乎将她圈在怀里,“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他不是什么好人……经此一事,不许再见他,也不许再信他。” 琼阿措心口闷痛,突然侧过头咬住他的手腕。卫昭闷哼一声却没躲,任由她咬破皮肤尝到血腥味。 “原来是真的。”她松开嘴,舔掉唇上血珠,“我还以为是梦呢。不过,梦境可造不出卫大人的血味。” 卫昭眸色骤深。 正文 第28章 图画 ◎这日子……没法过了!◎ 琼阿措的舌尖还残留着微腥的血气,目光仍旧死死钉在两人之间数道凡人不可见的红线上。 “卫大人,”她声音嘶哑得厉害,“苏明璃……她没死。” 卫昭垂眸看着她,墨色的眼瞳深不见底,如同寒潭:“苏明璃?当年法场行刑,众目睽睽。何出此言?” 他的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疑惑,冰冷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琼阿措屏住呼吸,定定地看向卫昭的眼睛,试着通过红线感知他的情绪。 没有一丝预想中的慌乱,没有半分听闻秘密的急切,甚至连最基本的不可置信都没有。 随着红线传来的,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凝滞的平静。如同一潭结了薄冰的水,底下是未知的幽暗,表层却无一丝涟漪。 琼阿措轻声道:“可是在乱葬岗……我瞧见的,就是她。她亲口承认了,她炼化了定魂珠。” 卫昭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深如寒潭古井。“定魂珠?”他缓缓重复,字音清晰,面上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你妖力损耗过剧,神魂震荡,先好好休息吧。此事,我会派人去查。” 平静。 红线那端传递来的,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平静像一张无形的网,带着所有混乱的碎片在这片诡异的平静下疯狂翻搅,几乎要将她再次拖入黑暗。 琼阿措疲惫地闭上眼,心中是无力的愤怒。她不再言语,任由那冰冷死寂的平静将她淹没。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滑过。琼阿措待在暖阁,卫昭每日雷打不动地送来汤药。仿佛一切都没变。 让琼阿措无所适从的,是红线带来的通感。当卫昭靠近时,红线原本的死寂会微妙地波动起来。卫昭心中种种情绪透过红线清晰地传递过来,压得她心头一窒。 占有,霸道,不容置疑,如同无形的锁链缠绕。 这些情绪丰沛得让她心惊。它们与卫昭那张永远覆着寒霜,拒人千里的脸,与他周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形成了极其荒诞的对比。 琼阿措试着屏蔽着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情感,琢磨着能解除这诡异红线的办法,却一无所获。 这日午后,琼阿措正对着窗外的枯树发呆,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然后,……琼阿措发觉自己的腿一沉,被人抱住了。 琼阿措一愣。眼前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娃娃,粉雕玉琢,眉眼间有着掩不住的灵气。 小娃娃仰着脸,小心翼翼地唤:“姐姐……” 琼阿措:“……哦吼。” 她记得这个小娃娃,坑了她整整两次,好像还是……卫昭的私生子来着? 她试着动了动腿,小娃娃抱得更紧了,像只同她亲昵的小兽。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让琼阿措有些手足无措,心却莫名软了几分。她弯腰,尝试着将小娃娃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小娃娃很乖,顺势依偎进她怀里。 琼阿措想了想,脑海中思绪万千,纷杂不断,最终拐向了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那个问题。 “咳,那个,团子啊,你是……卫昭的儿子?”琼阿措试探地问。 卫昭那张脸,惹下风流债也正常。 小娃娃头摇得像拨浪鼓。 “哦,不是啊。”琼阿措有些失望,不过想了想卫昭素日里冷淡的样子,也的确不像会有耐心哄孩子的,“那你……是他的结拜兄弟?” 喝醉了结拜……很正常。 小娃娃继续猛烈摇头。 琼阿措乐了,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蛋:“总不会是他弟弟吧?” 青辞闯荡江湖这么些年,有些艳遇……嗯,应当也很正常。 小娃娃认真地看着她,思考片刻,最终又轻轻摇了摇头。 看来是问不出来了,琼阿措也不强求。反正闲着无事,便抱着这软乎乎的小团子,用各式各样的小法术逗他玩。小娃娃似乎很喜欢她,渐渐放松下来,很捧场地咯咯笑。 从这天起,这个小娃娃便成了暖阁的常客。他总是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偷溜到琼阿措这里。琼阿措叫他团子,小娃娃就乖乖认下了这个名字。 团子话不多,但很聪明,也很黏她,喜欢听她讲些光怪陆离的妖精故事,也喜欢看她用妖力变些小花小草。 一日卫昭送药时,恰巧碰见团子赖在琼阿措怀里不肯走。琼阿措瞧见他时,瞬间敛去了唇边笑意。原本有些闹腾的团子也乖乖安静下来。卫昭目光沉沉,站在一旁,看*着这莫名和谐的一幕,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神复杂难辨。 琼阿措垂下眼眸,红线另一端传来的情绪像一团理不清的丝线,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仿佛他静静看着的,是某种他无法拥有,也无法介入的温暖。 这感知令她心惊,也让她困惑。琼阿措愈发觉得这红线是个麻烦透顶的东西。它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与这个心思深沉的人强行捆绑在一起,让她被迫承受他所有不为人知的情绪暗涌。 她得想办法摆脱它。 琼阿措开始一头扎进了古籍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那些记载着奇闻异术,符咒阵法的文字艰深晦涩,她看得头晕眼花,识海深处的情魄碎片又开始不安分地躁动,带来阵阵隐痛。 “……情丝牵绊,魂魄相连……此乃天意,非人力可强为……”她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往下翻,指尖划过一行行的墨迹。“……情丝百转,唯欲可破之……” 欲可破之?什么意思?什么欲?食欲?贪欲?杀欲?她茫然地看着这四个字,只觉得更加头痛。 要破除这坚逾金铁的红线羁绊……需要靠……欲念? 谁的欲念?卫昭的?还是……她的? 琼阿措拧着眉,又往后翻了一页,入目是一幅简陋的图画。画中是两个赤|裸纠缠的人,手腕处各系着一根红线,如同锁链。图旁有几行细小的注解。 琼阿措精神一振,屏住呼吸,努力辨认那些古老的篆文。 文字的大意是讲述某种以心头血或至情执念为引,辅以秘术,也可在特定条件下强行缔结的情丝羁绊。此羁绊以红线为显,能通感对方情绪,痛楚,甚至心意。 琼阿措不敢深想,急切地往下看关于解除之法的记载。篆文越发潦草难辨,她看得极其吃力。 终于,在几行描述如何稳固此羁绊,使其牢不可破的文字之后,角落里,用更细小的朱砂,写着几行小字:“然此契强结,逆天悖情,终非正道。若欲破之……唯极情炽欲,可焚其根,断其链。心火融之,形神合之,契印自溃。” 她皱着眉,仔细思索。忽而,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荒谬的念头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结合那幅简陋图画中两个纠缠的人影…… 琼阿措沉默了。 她睁眼闭眼又睁眼,吸气呼气又吸气,然后……十分冷静地把书扔了出去。 解除这鬼东西,竟然需要和卫昭……行……周公之礼?! 这个认知简直像一道惊雷,把她劈得外焦里嫩。 ………………这算哪门子解法?!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琼阿措斩钉截铁地对自己说,更像是在说服那颗因为那荒谬解法而狂跳不止的心,“我宁可被这红线绑一辈子,被他的情绪烦死,也绝不……绝不可能!”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冲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想让冰冷的夜风吹散脸上的燥热和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然而,夜风拂面,带来的却不是清凉,而是手腕上红线另一端,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波动。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卫昭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墨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冷如玉。 他目光扫过被琼阿措丢在角落的书册,又落在她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在看什么?”他走近,声音平淡无波,俯身拾起书册。 不好,那要命的图画! 琼阿措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慌张扑过去想阻止他翻开书册,动作快得有些欲盖弥彰,只想在他弯腰之前抢先夺回那本该死的书! 然而,还是迟了。 卫昭的手比她更快一步,修长的手指已经稳稳地拈起了那本脆弱泛黄的古籍。他并未在意她扑过来的动作,只是平静又专注地,垂眸看向了摊开的书页。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琼阿措扑到一半的动作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幅线条粗陋,内容却惊世骇俗的图画,暴露在卫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瞳中。 暖阁里静得可怕。 卫昭的目光在那幅简陋的图画上停留了片刻,面容依旧沉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然而,琼阿措手腕上那无形的红线,却在此刻骤然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极其隐秘的……波动。 那不是厌恶,不是斥责,甚至不是惊讶。 那是一丝极其细微,又难以言喻的愉悦。 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落在琼阿措因羞愤和紧张而涨得通红的脸上,合上书册,从容递给了她。 卫昭薄唇轻启,吐出的字音清晰平稳,淡淡道:“你喜欢看这个?” 琼阿措双手捂住脸,心跳一下快过一下,疯狂摇头。 完了。这该死的红线!这该死的“欲可破之”!这日子……没法过了! 正文 第29章 卿卿 ◎心肝儿,宝贝儿,……卿卿。◎ 那本烫手山芋般的古籍最终被琼阿措塞进了书架最深处。暖阁里的空气一度尴尬凝滞。 卫昭送药时,琼阿措不是盯着窗外的枯枝,就是垂眸研究地面的花纹,视线坚决避开他那张俊美出尘的脸。 卫昭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墨色眼眸淡然无波,似是察觉到她和自己单独呆在一起的不情愿,也并不强求,放下药碗便走。 然而那根红线,在他转身离去时,偶尔会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一点难以捉摸的涟漪,旋即又被更深的沉寂吞没。 这日午后,琼阿措正对着药碗发呆。团子不知何时溜了进来,胳膊紧紧抱着她的腿,仰着一张玉雪可爱的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琼阿措弯腰,轻松地把小家伙抱到腿上,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又溜进来啦?不怕被人抓去?” 团子把小脑袋埋在她颈窝蹭了蹭。琼阿措给他讲起鹤鸣山里会跳舞的蘑菇精,团子听得入了迷,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 街巷间忽而一阵喧闹。 “班师了!是军队!大军班师回朝啦!”人群的声音带着兴奋的颤抖,清晰地传了进来。 琼阿措心头一跳。许久未出去了,她需要透口气,更需要看到卫昭掌控之外的东西。 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 她琢磨着如何避开府中那些神出鬼没的侍卫。团子悄悄拽了拽她的袖子,伸出手指了指门外,又朝琼阿措比划了个手势,示意她跟上。 团子熟门熟路,七拐八绕,专挑僻静无人的小径走。最终,带着她停在了一处极为荒僻的角落,及膝杂草掩映下,墙根处赫然出现一个破洞。 团子指了指那个洞,又指指墙外,脸上满是得意。 琼阿措看着那个狗洞,嘴角抽了抽。 想不到她堂堂一只妖物竟然落到了钻狗洞的境地。 琼阿措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蹲下身。咬咬牙,也顾不得形象,手脚并用地跟着团子爬了出去。当她终于钻出狗洞,竟有种逃出生天的荒谬感。 街市上果然人声鼎沸,比往日热闹十倍。百姓们挤在道路两旁,踮着脚,伸长脖子,争相目睹大军凯旋的风采。 军容肃杀,铁甲在不算明亮的日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扑面而来。 人群太过拥挤。琼阿措领着团子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后巷,打算抄近路去仔细看这一番热闹。几个混混不怀好意地围了上来,堵住了去路。 “哟,小娘子,抱着孩子出来看热闹啊?一个人多不方便,让哥哥们陪陪你?”为首的一个汉子咧着嘴,目光在琼阿措身上扫视。 琼阿措眼神一冷,将团子往身后护了护,指尖微动,妖力在掌心凝聚。对付这种货色,连皮毛之力都用不上。 就在她准备给这几个不知死活的混混一点教训时,巷口骤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滚开。”来人声音沙哑,却让琼阿措莫名觉得熟悉。 她猛地抬头。只见那人穿着半旧的玄色劲装,身形挺拔。脸庞黝黑,下颌布满了未经打理的胡茬。一双风眸明亮锐利,如同盘旋半空伺机捕猎的鹰隼。 这人是…… 琼阿措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身后不远处,几个同样穿着旧甲,眼神警惕的亲兵正沉默地守在那里。 那几个混混被来人和他亲兵身上的杀气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逃出了巷子,连狠话都没敢放一句。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 那人的目光在琼阿措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她身后的团子,眼神复杂变幻,最终化为了然。 他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别来无恙?几年不见,你当娘了?恭喜恭喜。” 琼阿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连忙道:“不不不,恩人您误会了,这孩子不是……” “恩人?”那人摸了摸自己的脸,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的,……变化有那么大吗?你认不出来我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轮廓逐渐清唽,声音刻意压低:“小妖怪,我是卫瑾瑜。” 琼阿措:“……………………………” 她还能说什么。 岁月是把杀猪刀,时间真是好样的。 “此处不便说话。”卫瑾瑜目光扫过巷子,“前面有家茶楼还算清静,一起去坐坐吧。” 琼阿措抱着团子,看着眼前人,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起了几年前卫瑾瑜还是鲜衣怒马,神采飞扬的骄矜世子,因为替苏明璃求情,被长乐公主一怒之下直接丢去了军营,让他随军出征去北疆战场。 那时她偶然在出征前见过卫瑾瑜一次。彼时他周身气运低迷黯淡,隐隐透着血气不祥的征兆。她并非爱多管闲事之人,但卫瑾瑜毕竟也算帮过她。 于情于理,她无法坐视不管。琼阿措最终寻了个机会,将一张蕴含了她当时近半妖力的护身符箓,悄悄塞进了他随身的香囊里。 现如今,眼前人虽然形容粗糙,但那股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锐气与沉吟,已经远不是当年那个俊美骄矜的少年郎所能及的。 看来那半数妖力没白费,琼阿措心中有些欣慰。 茶楼雅间,临窗的位置能俯瞰半条街景。亲兵们沉默地守在门外。团子乖巧地坐在琼阿措身边,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的叔叔,手紧紧抓着琼阿措的衣角。 小二上了茶点退下。卫瑾瑜端起粗瓷茶碗,灌了一大口。他看向琼阿措,开门见山道:“当年……多谢你的那张符。” 琼阿措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举手之劳,是世子吉人天相。”她低声道,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吉人?”卫瑾瑜低低重复一遍,又嗤笑一声,显见并不认同。 琼阿措诚恳道:“世子如今,神采更胜往昔,真正称得上是英武不凡,气宇轩昂。” 卫瑾瑜闻言,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忽然问道:“卫昭呢?他……待你如何? 琼阿措微微一怔。提起卫昭,心头便是一阵烦乱。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下意识的敷衍:“卫大人?他自然是……比不过世子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琼阿措手腕一紧,那根红线骤然绷紧,一股阴冷的情绪顺着红线汹涌而至! 那不再是之前感受到的平静苦涩。而是嫉妒,是怨愤。 这情绪如此陌生,几乎瞬间击溃了琼阿措的神志。她猛地捂住心口,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团子被她的反应吓到,惊慌地抓住她的胳膊:“姐姐!” 琼阿措强忍着痛楚,勉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雅间的门帘猛地掀开,带来一股冷冽气息。卫昭站在门口,面沉如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如同结了一层寒冰,沉冷得没有一丝光。 琼阿措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卫昭每次都能撞见这种尴尬的场面。 空气仿佛凝固了。 卫瑾瑜的亲兵们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按在了刀柄上,警惕地盯着卫昭。 卫瑾瑜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迅速恢复了镇定。他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呵,卫大人的人可真是好耳目。 我前脚刚进城,后脚卫大人就能寻到这犄角旮旯里的茶楼,特意同我叙旧。真是令人感动。” 卫昭没有理会他的挑衅,走到琼阿措身边,视线落在她惨白如纸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碎裂又冻结。 他伸出手,不容置疑地扣住了琼阿措的手腕。 “走。” 琼阿措站起身,因着痛楚,踉跄了一下。团子吓得赶紧跳下椅子,跟在琼阿措身边。 “慢着!”卫瑾瑜霍然起身,周身凛冽煞气,与卫昭身上那种深沉冰冷的威压针锋相对。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卫大人好大的官威!我请来的客人,你说带走就带走?你问过她的意思吗?” 卫昭终于抬眼看向卫瑾瑜,眉宇间一派漠然。“她是我的。”三个字,削金断玉,斩钉截铁。 琼阿措被他紧扣着手腕,红线传来的怨愤与醋意攀至顶峰。她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卫瑾瑜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怒火升腾。他刚要开口,卫昭却已不再给他机会。 他手臂用力,将琼阿措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一步,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半强迫地将她禁锢在自己身侧。 琼阿措被卫昭这一拉一揽,撞进他带着冷香气息的怀里,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了出去。 团子迈着小短腿,急急地追了出去。 卫昭将她送回暖阁,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但那根红线,却忠实地传递着他离开后并未平息的滔天怒意与……浓得化不开的酸涩。那酸涩让她坐立难安。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琼阿措倒在柔软的锦被里,蜷缩成一团。今日这红线,只因为言语间的一点误会,便为她引来如此酷刑。若是……若是日后再有类似情形,她岂不是要活活疼死? 那本古籍上令人面红耳赤的图画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周公之礼…… 与卫昭…… 琼阿措在被子里翻滚,脑海中天人交战,最终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大口喘着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罢了,不就是……睡一觉吗,总比不明不白疼死强! 她活了这么久,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种事,就当……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再说卫昭那张脸,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卫府的书房却还亮着灯。 琼阿措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裙,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一张脸愈发可人。 她慢吞吞地挪进书房,反手轻轻关上门。 卫昭手中持着一卷书简,闻声只向她淡淡扫了一眼,垂下眼眸,一言不发。 琼阿措走到书案前,离他还有几步远便停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壮胆,然后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卫大人,白日里,是我言语不当,惹你生气了……我……我是特意来向你道歉的。” 卫昭翻动书简的手指顿了顿,没有抬眼。 琼阿措瞥见卫昭依旧面无表情,动都没动,原本上头的热血凉了半截。 心一横,绕过书案,一步一步挪到了他的身侧。然后,侧过身,一咬牙,竟然直接坐到了卫昭的腿上。 温软的身体猝不及防地贴上来,卫昭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握着书简的手指骤然收紧。 琼阿措清晰地感觉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还有那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异常灼热的体温。她强迫自己忽略掉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努力回忆着话本子里那些妖精勾引书生的桥段。 琼阿措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试探性地搭上卫昭的肩膀。偏过头,凑近他的耳边。 “我道歉了,所以,别生气了……好不好?”她的声音轻柔地刻意,从唇齿间艰难挤出来字句,“宝贝儿?” ……没有任何反应。 “心肝儿?” ……仍然没有反应。 “……卿卿?” 话一出口,琼阿措感觉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从脸红到耳根脖颈,羞耻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卫昭眼帘微垂,遮去了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他微微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瞳幽暗得吓人。 手腕上的红线传来的,是足以燎原的滚烫欲念,是濒临失控边缘的紧绷与隐忍,还有一丝被取悦的餍足。 可是不够。远远不够。 拙劣的撩拨显然不足以让他失控,这人没有任何要采取行动的意思。 琼阿措只觉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情绪直冲头顶。 行行行,卫昭,你装!接着装!我就不信了! 琼阿措心一横,眼一闭,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主动凑了上去。 柔软微凉的唇瓣,颤抖又生涩地,贴上了卫昭那紧抿的唇。 【作者有话说】 以后大概率没榜了。 日更完结吧。 希望给他们一个完整的结局。 正文 第30章 情欲 ◎意乱情迷◎ 卫昭手中的书简“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琼阿措闭着眼,紧张得睫毛都在颤抖,脑子一片空白。 完了完了,他怎么还没反应?下一步该做什么?话本里没说啊! 就在她羞耻得熟透了,考虑要不要撤退时,卫昭终于动了。 不是迎合,而是微微侧过头,薄唇轻启,字句几乎是贴着她的唇瓣逸出:“……谁教你的?” 琼阿措猛地睁开眼,撞进他近在咫尺的幽深眼眸里。 “什……什么谁教的?”她下意识地装傻,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卫昭扣在她腰间的手臂却骤然收紧,将她牢牢固定在腿上,两人贴得密不透风。他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迎视自己。 “宝贝儿?心肝儿?卿卿?”他重复着她刚才那些羞耻的称呼,说得慢条斯理,却让琼阿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琼阿措脸颊爆红,硬着头皮狡辩:“没,没人教!我……我天赋异禀,自学成才!你有意见吗?不行吗?” 她梗着脖子,试图维持最后一点的尊严。 卫昭凝视着她强作镇定的样子,眼底现出一点难以言喻的愉悦,唇角勾起,低低地笑了一声。 “自学成才?”他重复着,声音低哑惑人。 下一刻,不等琼阿措反应,他捏着她下巴的手微微用力,向前俯身,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深深地吻了下来。 这个吻与琼阿措那青涩笨拙的触碰截然不同。几乎是瞬间夺走了琼阿措的思考能力。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唇舌的掠夺,感官被无限放大。 卫昭的吻技显然比她这个“自学成才”的妖高明太多。时而吮吸轻咬,时而深入纠缠,每一次唇舌的接触都精准地撩拨着她脆弱的神经。琼阿措只觉得浑身发软。 “呜……”她下意识地想发出抗议的声音,却只换来他更深的吮吸和探索。他的舌灵巧地撬开她的齿关,仿佛要将她所有的呼吸和神志都掠夺殆尽。 琼阿措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书案被他们的动作带得晃动,上面剩余的几卷书简“哗啦啦”地滚落下来,散了一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琼阿措以为自己快要窒息,卫昭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同样急促而沉重,眼神幽暗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琼阿措只觉得浑身发软,可又像是被那红线传递来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渴望所驱使。 她颤抖着伸出手,开始摸索着去解卫昭腰间的衣带。 指尖触碰到他紧实的腰腹肌肉,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力量和灼热。 卫昭的身体明显绷得更紧了,扣在她后腰的手臂也骤然收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琼阿措稍稍回神,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卫昭抱上了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冰凉的桌面激得她瑟缩了一下,随即又被卫昭滚烫的身躯覆盖。 他的一只手垫在她脑后,另一只手在她腰间流连,所过之处,衣带渐宽。 他的吻不再局限于她的唇,而是沿着她敏感的颈侧一路向下,留下滚烫的印记。素色衣裙被轻易地剥落,露出莹润的肩头和纤细的锁骨。 陌生的感觉如潮水般涌来,琼阿措紧张得身体微微发抖。卫昭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动作放缓了些。 “别怕。”他吻了吻她的眉心,声音低沉而温柔,“交给我。” 他的手掌在她身上游走,像是要点燃一簇簇火焰。颈侧,胸前,小腹……每一次触碰都带着燎原的热度,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她所有的不适,引导着她去感受那陌生的,令人战栗的愉悦。 琼阿措的理智渐渐被这陌生的欢愉侵蚀。红线滚烫得仿佛要熔断,两人的心跳和呼吸在极致亲密的纠缠中仿佛融为一体。 当最后的屏障褪去,紧密无间的结合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琼阿措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卫昭吻去她眼角的泪珠,极尽耐心地引导着她,等待她的适应。 “看着我……”他沙哑地命令,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琼阿措迷蒙地睁开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清晰地映着她此刻意乱情迷的模样。 痛楚过后,是难以言喻的,被彻底填满的奇异感受。琼阿措感觉自己像在云端漂浮,又像在深海沉溺,只能紧紧攀附着他紧绷的肩背,如同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在那沉入那极致欢愉的深渊,攀上顶峰的时刻,琼阿措手腕处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扯断。断裂的红线化作点点微不可见的红色光尘,消散在空气中。 琼阿措虚脱地瘫软在卫昭怀里,大口喘息着。她有些茫然地抬起手看了看,又看向同样在平复呼吸的卫昭。 卫昭低头,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情潮,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存。 “睡吧。”他将她打横抱起,放在软榻上。 卫府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卫昭的心情显然极好。虽然依旧神色清冷,话语不多,但周身那股常年萦绕的,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消散了不少。 琼阿措试探性地向他提出想出去透透气,卫昭只是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应了声“嗯”,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她要去哪里。 琼阿措就直奔热闹的坊市,不多时,抱了满怀的东西。她心情雀跃地走在回府的路上,盘算着待会儿就去送给团子。 就在路过一条街口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 “琼阿措。” 琼阿措回头。卫瑾瑜换了一身锦袍,脸上的胡茬刮干净了,露出原本俊美的轮廓,但眉宇间那股沉稳和锐气却更加明显。他身边只跟着一个亲兵,站在街角,显然是在等她。 “世子。”琼阿措停下脚步。 卫瑾瑜走上前,目光扫过她怀里抱着的东西,又落在她的脸上,轻笑一声,“卫昭终于肯放你出来了?” 琼阿措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世子说笑了,我本就是自由的。” 卫瑾瑜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显然不信她这套说辞。 “世子此番回京,是述职还是?” “暂时休整。”卫瑾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望向喧闹的街道,眼神有些悠远,“北边暂时消停了,但谁知道能安稳多久呢。” 琼阿措心中微动,想起当年卫瑾瑜为苏明璃辩驳的样子。犹豫再三,她试探性地开口:“世子,当年你为苏小姐求情……只是因为觉得她是受人强迫,罪不至死吗?” 卫瑾瑜身形明显一顿。他转过头,审视着琼阿措:“为什么突然提起她?” 琼阿措故作镇定:“没什么,就是故人重逢,突然想起来过往旧事……难免觉得有些心伤。忍不住想多了解一些。” 卫瑾瑜沉默了片刻,目光显露出一种深沉的复杂情绪。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欠她的。那年我幼时顽劣,偷偷跑去京郊的寒潭边玩,失足落水。潭水冰冷刺骨,水流又急,我挣扎了几下就往下沉。 苏明璃不知怎么也在附近,跳了下来,拼命把我往岸边推……最后是附近的庄户听到动静赶来,才把我们两个都捞上来。她呛了很多水,手臂被划伤,昏迷了好几天,差点就没救回来。” 卫瑾瑜深吸一口气,看向琼阿措,眼神无比认真,“我欠了她一条命。所以当年,哪怕母亲震怒,哪怕会触怒天颜,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处死。只是……”他眼中闪过一丝黯然,“终究没能改变什么。” 琼阿措听着他的话,心中的疑云却越来越重。卫瑾瑜是认定苏明璃已经死了,而且觉得她善良无辜。可他描述的苏明璃,和她在乱葬岗看到的那个状如厉鬼的苏明璃,简直是天壤之别。 难不成……苏明璃真的已经死了,占她躯壳的另有其人? 入夜。月上中天。 琼阿措在暖阁门前拾到了一枝桃花。花瓣粉嫩,还带着夜露,一股无比熟悉的妖力波动从花枝上传来,带着一种慵懒又促狭的意味。 琼阿措眼睛一亮,循着那股妖力的指引,熟门熟路地溜出了卫府后门,七拐八绕地来到城郊一条清澈的小河边。 河边一棵垂柳下,倚着一个身着浅粉色衣裙的貌美女子。她背对着琼阿措,懒洋洋地用花瓣逗弄着水中的游鱼。 “三月!”琼阿措惊喜地唤道。 三月闻声转过头来,那张娇媚的脸上带着一丝戏谑。 “哟,呆瓜,还活着呢?”三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在她眉宇间停留片刻,笑容变得促狭起来,“啧啧啧,红光满面,眉梢含春,看来你享了不少艳福?怎么,你到底还是把卫昭给睡了?” 琼阿措的脸一下红了个透:“三月,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三月掩唇轻笑,眼波流转,“你瞒得住别人,可瞒不过我。怎么样?卫昭瞧着冷冰冰的,体力如何?” 琼阿措咬牙道:“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你说完了?好,我走了!”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三月见好就收,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说正经的。你个小没良心,有了新欢忘了旧爱……我消失这么久,你就不担心我?也不想……问问我去了哪儿?” 正文 第31章 锁链 ◎你永远是我的东西。◎ 琼阿措顿住脚步,回头看她。三月脸上的戏谑淡了下去,一双妩媚的桃花眼里,难得地透出点认真,甚至是……凝重。 琼阿措心里的那点羞恼瞬间被担忧替代,她走回河边,挨着三月坐下。“行,那你说,这些天,你去哪儿了?” 三月看着映着月光的粼粼河面,声音低了些:“我回了一趟妖界。” “妖界?”琼阿措一愣,“你之前不是说那里规矩多又没趣,不如在人间逍遥自在吗?” 她印象里,三月对妖界可没什么好评价。 “我也不想回去啊。”三月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可族长那边用秘法传了急讯,火烧眉毛了。妖界……出了大乱子。” “……什么乱子?” “现任妖君失踪了。” 琼阿措皱眉道:“妖君失踪了?那如今,有线索了吗?” 三月摇了摇头:“没有。影卫都快把妖界翻过来了,仍是找不到。现在妖都那边,流言满天飞。” 她侧过头,看着琼阿措,一字一顿道,“最盛行的说法是,妖君失踪,是因为黑水渊……出事了。” 琼阿措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黑水渊是妖界禁地,关押着犯下滔天罪孽,又无法彻底诛灭的凶戾大妖。据说渊底煞气冲天,连靠近都足以让寻常妖物神智错乱,妖力溃散。 三月的声音压得更低:“传闻是渊中镇压的某位……或者某几位大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撕开封印,逃出生天了。妖君怕被寻仇,就躲了起来,不敢露面。” “影卫们急疯了。为了尽快找到妖君稳定局面,他们想了个绝妙的主意。” “什么主意?”琼阿措有种不祥的预感。 “发布悬赏。”三月道,“影卫在妖界各处显眼的地方都贴了布告,昭告天下妖众,不拘出身,不论手段,谁能寻到妖君下落,妖界的金库,分他一半。” 妖界金库,传说中堆满了上古奇珍,天材地宝,聚了整个妖界财富。哪怕只分到一半,那也绝对是躺平几千年也能吃穿不愁的泼天富贵。 “因为条件太诱人了,”三月慢条斯理地抛出了下一句,“所以嘛,我看到布告,就……顺手揭了一张。” 琼阿措下意识地点头:“哦,揭了啊……挺好挺好……等等!” 她猛地回过神,声音陡然拔高,“你揭布告干嘛?你知道妖君在哪?” 三月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歪了歪头:“ 不知道啊。所以,我在布告上签的是你的名字。” 琼阿措:“………………………………”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 琼阿措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可恶。好痛。 三月揉了揉额头,火上浇油地继续补充:“哦,对了,影卫大人说了,这玩意儿还有时限呢,限期一个月。” 琼阿措眼前一黑。 三月怜悯地看向她:“做到的话是泼天富贵。若是做不到,轻则……粉身碎骨。” 琼阿措的心沉到了谷底,手脚冰凉。 “重则……灰飞烟灭。” 时间仿佛凝固了。 琼阿措沉默地看着三月,怔愣片刻,悲伤片刻,又气愤片刻,终于发出了震耳欲聋,字字泣血的怒吼:“三月!我!谢!谢!你!全!家!” 几日后。 琼阿措脑子里仍是乱糟糟的,眼下一片青黑。妖力恢复地差不多了,红线也已经断了,卫昭对她也松了那股无形的钳制*,允她自由出入。 现在,她得去赌那一个月的时间,去找她从未见过,不知是圆是扁的妖君,还得去找苏明璃和秦淮……她得去向卫昭告别。 告别。 这个词像针一样刺了她一下。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滚烫掠夺的触感。 琼阿措坐立不安,心中焦躁不已。直等到日上中天,府邸彻底热闹起来。她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推开门,朝着卫昭书房的方向走去。 琼阿措在门外踟蹰了片刻,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扉。 “进。” 琼阿措推门而入。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独属于卫昭的冷冽气息。 他坐在书案后,似乎在处理公务。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落鬓边。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神情专注,周身气息冷淡疏离。 琼阿措脚步顿了顿,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走到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垂下眼眸。 “卫大人……”她开口,轻声道,“我是来辞行的。” 书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琼阿措想了想,继续道:“妖界出事了,我也有些旧事要处理。这些时日,卫大人帮了我良多。今后大人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我也定会全力以赴。” “哦。”卫昭淡淡地应了,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辞行。” 他的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目光转向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一只素白酒壶,旁边是两只小巧的玉杯。玉质温润,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卫昭执起酒壶,清澈的酒液倾泻而出,注入两只玉杯。一股清冽的,类似花果的独特气息,幽幽地弥漫开来。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琼阿措面前。 琼阿措看着眼前那杯清冽的酒液,再看看卫昭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中莫名觉出一股寒意。眼前这个人,心思深沉如渊,喜怒莫测如海。 他越是这样平静,她越是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惊悚。 “既来辞行,”卫昭终于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道,“想来金银于你不足贵。一杯薄酒,权作饯别。” 他率先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那杯酒,修长的手指捏着玉杯,骨节分明。微一挑眉,一饮而尽。 琼阿措看着他空了的酒杯,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能说出来。 她咬了咬牙,伸出手,握住了另一只玉杯。 卫昭的目光在她握着酒杯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酒液入口冰凉,滑过喉咙时却带起一股奇异的暖流,紧接着,一股极其浓郁的甜意泛开。 这味道……似乎还不错。琼阿措稍稍放下心。然而下一刻,一股强烈的眩晕感便毫无预兆地瞬间席卷了她。 天旋地转。 眼前的一切都剧烈地扭曲,晃动,最终,被一片迅速弥漫开的黑暗吞噬。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只觉得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手中的玉杯脱手滑落,“啪”地摔碎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熟悉的冷冽气息将她包围。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琼阿措模糊看见卫昭低垂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平日的冷淡疏离,也没有那夜的欲念温柔,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令人心悸的幽暗。 他俯身,薄唇擦过她的耳廓,留下冰冷而清晰的字句: “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为什么永远都想离开?” “你应该知道,从你招惹我的那一刻起……” “你就永远是我的东西。” “活着是我的人,死了,也只能是我的鬼。” 卫昭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不听话的鸟儿,自然要关在笼子里。” “什么时候能学乖认主……什么时候,再谈自由。” 琼阿措的意识彻底坠入虚无。 黑暗。 无边无际,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没有一丝光,没有一丝声响。 琼阿措的意识像是沉在水底,挣扎了许久,才艰难地浮出水面,头痛欲裂。 她费力地睁开眼。 依旧是黑暗。但她能感觉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上,身下触感柔软,带着熟悉的,属于卫昭身上的冷冽香气。 那杯酒……果然有问题! 琼阿措想坐起来,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只换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脚踝处传来一阵冰冷坚硬的触感,以及金属摩擦的声响。 她僵硬地一点点低下头,朝着脚踝的方向摸索。有什么东西,死死地箍住了她的骨节。 那触感……是锁链。 而锁链另一端,似乎固定在身后的墙壁深处。 她试着用力挣了挣,链条绷紧,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沉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令人心惊。 琼阿措又试着调动体内的妖力,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仿佛要将她生生撕裂。 这该死的链子不仅锁住了她的身体,更禁锢了她的妖力。 琼阿措死死攥住那冰冷的锁链,紧咬着唇,指节泛白。 “呵……”一声极轻的笑在沉寂中响起。 琼阿措猛地抬头。 黑暗中,一点幽微的光亮起。卫昭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 烛光跳跃着,勉强驱散了近处的浓稠黑暗,却将他的半边脸隐在更深的阴影里。 “醒了?”他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缓慢地扫过她凌乱的衣襟,掠过她剧烈起伏的胸口,最终,落在了她脚踝上那条刺目的锁链上。 他的眼神专注得近乎……欣赏。 “喜欢吗?”卫昭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为你量身打造的。掺了克制妖元的寒铁。” 他俯下身,冰凉的指尖猝不及防地触上她裸露的脚踝。琼阿措浑身一颤,猛地想要缩回,却被锁链和那冰凉的指腹牢牢钉在原处。 他的手指顺着那冰冷的镣铐缓缓摩挲,动作带着一种狎昵的占有,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所有物是否安好。 “你……”琼阿措声嘶力竭地吼叫,“你疯了!放我出去!” 卫昭的指尖停住,抬眸看她。 “出去?”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唇角的弧度加深,却没有丝毫暖意, “去找你那惹是生非的朋友?还是去赌秦淮在危难时给你留的那一线生机?” 他的一只手忽然抬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了琼阿措的下巴,迫使她仰头迎视他那双幽暗的眼睛。 那里面翻涌着近乎扭曲的执念,还有一种……令人心胆俱寒的,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独占欲。 “我说过,”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你是我的东西。这笼子,就是你的归处。” 他的指腹用力,在她的皮肤上留下清晰的指痕。 “学不会听话,就永远待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小说情节,现实不可取。 遇见了记得报警。 正文 第32章 入梦 ◎方寸牢笼◎ 密室虽不见天日,却布置得同暖阁如出一辙。云锦堆叠的软榻,触手生温的暖玉枕,甚至角落里还点着安神香。那根冰冷沉重的寒铁锁链,将她牢牢拴在床榻方圆三尺之内。 锁链不长不短,刚好够她在这方寸之地活动筋骨,却绝无可能触及那扇唯一能打开的石门。 “哗啦——哗啦——” 锁链的声音在狭小的密室里空洞地回响,像是对她无能的嘲笑。每一次挣动,都伴随着妖力被强行抽离的剧痛,冷汗浸透了衣裳。琼阿措大口喘息,像一条搁浅濒死的鱼。 密室中没有一丝风,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禁锢。 琼阿措瘫倒在床上,指尖深深抠进掌心,试图用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和屈辱。 她现在,连这方寸之地都挣脱不了。 卫昭每日只来一次,总是在琼阿措被黑暗和死寂折磨得快要发疯的边缘。他带来食物和水,从头到尾不会看她一眼。 琼阿措起初还试图跟他讲道理,谈条件,甚至试着骂他。 卫昭的反应永远是平静无波,偶尔在她骂得太过分时,会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看她,看得她心底发憷,自动消音。 睡觉时,他也从不说话,只是沉默地除去外袍,躺下,然后不容抗拒地将琼阿措拖进怀里。他的体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侵略性,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琼阿措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带来的压迫。那怀抱带着一种令她心惊肉跳的,病态的执拗。这执拗让她所有的反抗都显得徒劳,甚至可笑。 黑暗里,只有他沉稳的心跳和她自己急促的呼吸交织。她不明白,他囚禁她,难道就是为了每晚抱着她睡觉? 一次,两次……不知道多少次。从抗拒到勉强再到熟悉,就在她以为这酷刑会持续到地老天荒时,一股熟悉的,微弱的灼热感,猝不及防地从手腕内侧传来。 琼阿措猛地睁开眼,心脏漏跳了一拍。 黑暗中,她艰难地抬起被禁锢在他怀里的那只手,凑到眼前。原本已消失的红线像一条沉睡的毒蛇,在卫昭与她肌肤相贴的温暖中,蜿蜒缠绕于她的腕间。 琼阿措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她的耐心和理智在这日复一日的禁锢和夜复一夜的强迫同眠中,几乎要被消磨殆尽。 自由。她需要自由。她必须逃离这个牢笼,去抓住那线渺茫的生机。 那扇沉重的石门再次开启时,带来一股浓烈酒气。 琼阿措猛地从床上坐起,锁链发出刺耳的响动。 卫昭的手中持着一盏灯,径直走向她。他身上的冷冽气息被酒香彻底覆盖,隐隐透出一丝颓靡的征兆。 琼阿措心脏狂跳。手腕上的红线猛地灼烫起来,传递过来的情绪不再是冰冷压抑,而是一股……近乎暴戾的,被强行压抑的燥怒。 “卫昭……你喝酒了?” “为什么……”卫昭的声音低沉,裹挟着浓重酒气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困惑。他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高脸,靠近他灼热的呼吸。 “为什么……”他重复着“你的眼里……永远都只有他?” 琼阿措:“………………你有病吗?” 腕间的红线骤然灼烫,清晰地传来卫昭此刻的混乱心绪。 这些情绪如同利刃,一寸寸切割着琼阿措的心脏。痛楚弥漫,她捂着心口,看着眼前这张被酒意和偏执扭曲的脸,一个荒谬又绝望的念头,骤然闯入了她混乱的思绪。 解开……得解开红线。 琼阿措指尖冰凉,抖得不成样子。她摸索到自己腰间的衣带。 轻轻一扯。 她身上的外袍松散开来,露出里面单薄的素白中衣,莹白的肌肤暴露在微弱的灯火摇曳下。 卫昭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层冰冷的平静彻底碎裂,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混乱与……渴望。 琼阿措抬起手,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漫上来,几乎要将她溺毙。 她像是被献上祭坛的祭品,带着毁灭性的自暴自弃。 她感觉自己的魂魄被撕成了两半。一半魂魄承受着陌生又汹涌,被强行唤醒的战栗。 另一半魂魄则悬浮在冰冷的黑暗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那具被锁链禁锢的躯体。 她看着自己,……强烈的自我厌弃几乎要将她吞噬。 “秦淮……”她模糊想到了卫昭燥怒的原因,这个名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混乱中不由得下意识地唤了出来。 心口处瞬间带来更尖锐的痛楚。腕间的红线骤然爆发出惊人的灼热,清晰地传来卫昭的滔天妒火。这情绪如同淬毒的匕首,骤然刺入身体,痛得她几乎痉挛。 “不……不是……这样的。”她意识模糊,低声辩解,试图平息那几乎要撕裂她的剧痛。 时间失去了意义。琼阿措的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反复拉扯。卫昭的唇狠狠咬在她纤细的锁骨上,留下一个深刻见血的印记。 痛楚又让琼阿措瞬间清醒。 卫昭的吐息拂过她的颈侧,手臂依旧紧紧箍着她。密室里只剩下两人未止的喘息,和锁链偶尔发出的轻微晃动声。 琼阿措一动不动地躺着,锁骨处的伤口仍然在疼。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发,消失不见。 腕间的红线再次消散。 她付出了她能付出的最大代价。 可是…… 没有改变。 什么都没有改变。 琼阿措累极了,仿佛全身骨头都被拆散重组。浓重的黑暗裹挟着她下沉,下沉,直到坠入一片混沌的梦境浓雾中。 浓雾散开些许,而后,她看见了自己。 梦境中的琼阿措,一身狼狈,衣衫染血,拖着重伤的身体,跌跌撞撞爬上一处山坡。她的脸色苍白得透明,眼神却透着一种即使濒死也要找个好地方埋的倔强。 她停下来环顾四周,选了个泥土最松软的地方,然后……开始刨坑,双手扒拉着松软的泥土,一点点把自己埋进了地里。 琼阿措:“……………………哦吼。” 这个情境……似乎有些眼熟。 “太好了,这次又没死……”埋在土里的琼阿措喃喃自语,长长舒了口气,闭上眼睛。泥土的气息似乎真的在滋养她,周身泛起极其微弱的浅青柔光。 琼阿措陷入了沉默。 难不成……卫昭是对的,把她种土里疗伤是什么不外传的秘方?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影踏出浓雾,出现在土坑旁。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身姿挺拔如修竹。他背着剑匣,腰间悬着铃铛和符咒袋。面容……却隐在浓雾中,一片空白。他微微歪头,似乎用眼神轻扫过埋在坑里的那只……人。 琼阿措下意识地凑近了些。 来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坑里那只气息微弱,沾满泥土的妖物,修长的手指掐了个诀,一道温和的灵力探入坑中。 “木瓜妖?”他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不是疑问,是陈述。 土坑里的琼阿措费力地睁开眼,看清来人那身道袍,默默往土里缩了缩,老实答道:“昂。” 捉妖师没说话,弯下腰,揪住琼阿措的衣领,把她从土坑里提溜了出来。 “你干嘛?放开我!”她手脚并用,费力挣扎。 捉妖师对此置若罔闻,用符咒将她拘回原形,拎着转身就走。 浓雾再起,画面一转,琼阿措发现自己出现在一间简陋的竹屋里。屋里弥漫着清苦的药香和淡淡的冷冽气息。 梦中的琼阿措被安置在木床上,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看起来气色比埋在土里时好了不少。 捉妖师坐在不远处,面前放着一个炭火小炉,正用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炉子上煎着药,咕嘟咕嘟冒出苦涩的香气。 琼阿措忍不住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道长?你把我抓来,究竟是想干嘛?” 捉妖师沉默着将漆黑的药汁倒进一个粗陶碗里,端到床边,递过去。 琼阿措看着那碗药汁,眉头紧皱,试图讨价还价:“这个……一定要喝吗?” “不喝就死。”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琼阿措:“…………” 这个说话风格,似曾相识。 浓雾又起。 这次,是草木园。 琼阿措看见自己蹲在一株暗红植株前,小声嘀咕着什么。 “喏,给你喝点,偷偷的,别告诉那个偏心眼的道长。他太凶了,水都不给浇。”她向它的根部注入几滴水,小声对那株植株说,试图跟它交流。 捉妖师从屋中走了出来,目光精准落在植株根部,又看向琼阿措那张写满“不关我事”的脸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旁观的琼阿措忍不住扶额:“对不起,可是…………好蠢。” 捉妖师显然也这么认为。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琼阿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而后冷冷丢下一句:“再碰我的药,就把你和它种在一起。” 琼阿措乖觉道:“昂。” ……水都不会浇,活该你那些草长不高。 正文 第33章 前尘之一 ◎人皮灯笼◎ 浓雾再次散去时,梦境中竹屋的气氛多了几分奇异的平静。 琼阿措惊觉自己替代了梦中的自己,坐在了床榻上。 捉妖师坐在窗边擦拭他那柄古朴的长剑。琼阿措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飘过的云,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道:“那个,道长……” 捉妖师擦拭剑身的动作顿了一下,并未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我得去找一个人。”琼阿措努力组织着语言,“我化形时,要挨三道要命的雷劫,眼看就要魂飞魄散……有个人,冲过来替我挡了一道。虽然他好像也没什么事……但是因果落到了我头上。” 她抬起头,眼神苦恼又迷茫:“我得找到他,了结这段因果。不然……等我这点妖力耗尽,就得彻底被打回原形了。” 窗边的人影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你可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 琼阿措精神一振,斩钉截铁,语气异常笃定:“记得!他很穷!非常穷!”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长得很俊俏。” “穷,但俊俏。”捉妖师低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无波。 他放下剑,站起身,走到屋角一个积了层薄灰的木箱前,打开。琼阿措好奇地探头张望,只见他从箱底翻出一把小巧的刻刀,对着一块巴掌大的木头削刻起来。 琼阿措看得一头雾水。 捉妖师专注地雕琢着手中那块木头。木屑簌簌落下,很快,那木块在他修长的手指间初具人形。 他刻得很快,也很粗糙,只勾勒出大致的五官轮廓。但琼阿措却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惊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你……你你……”她指着那木头小人,舌头打结。 捉妖师将刻好的木人偶放在窗边,从袖中摸出三枚古旧铜钱,闭目凝神片刻,口中无声念诵着什么,骨节分明的手指拂过铜钱,随即向窗边一抛。 铜钱落下,在木窗台上弹跳几下,排出奇特的卦象。捉妖师睁开眼,收起铜钱,拿起那个粗糙的木人偶,声音低沉:“京都。你的恩人,在京都。” 梦境的光影再次剧烈晃动。琼阿措的意识被裹挟着穿越了山峦与河流,最终,定格在京都城前。 琼阿措紧紧跟在捉妖师身后,在汹涌的人潮里艰难地挪动。 捉妖师带着她穿街过巷,避开巡逻的士兵,最终,停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捉妖师指着远处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轻声道:“就是这里。” 捉妖师的目光扫过四周,“你的因果线在府内。我只能送你到此处。王府内有阵法,亦有修士坐镇,我若强行靠近,必生事端。你……自己进去找他。”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绘着符文,透着一股内敛的灵光。 “匿形符,可遮掩你的身形妖气一个时辰。翻墙进去,找到他,问清他可有所求,立刻出来。记住,只有一个时辰。” 他将符纸塞进琼阿措手中。 符纸入手,体内那股躁动不安的妖力顿时被安抚下去。琼阿措深吸一口气,捏紧符纸,用力点头:“嗯!” 入夜。 趁着巡逻护卫换岗的空隙,琼阿措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入花园的假山阴影里。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步一景。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偶尔走过的丫鬟仆役,在府里摸索。因果线的牵引越来越清晰,最终将她引至一处幽静雅致的院落。 房屋的门虚掩着。琼阿措蹑手蹑脚地靠近,从门缝里望进去。 一个身着常服的男子坐着看书。烛光映照下,这张脸却仍旧隐在浓雾中。琼阿措死死盯着他,缠绕在手腕上的因果线瞬间绷紧, 男子似乎察觉到门口的动静,眉头微蹙,抬起头,冷冷道:“谁在外面?” 琼阿措猛地闪身进去,凑近他身边,将妖力注入他的眉心,轻声道:“你此生……可有所求?” 男子一惊,但随即目光涣散,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可有所求?”他慢吞吞地重复着,“朝中守旧派诸臣,处处与我作对,阻碍新政,实乃国之大蠹。这些人一日不除,我心不安……,若能悄无声息地了结他们……这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琼阿措只觉得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呆呆地看着眼前人,寒意从脊背攀了上来。 “杀人?”她声音干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行!我不能……” 那人被她一惊,骤然清醒。 他眼神一厉,对着门外扬声喝道:“来人!有妖物潜入府中行刺!” 房门被猛地撞开,数名护卫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冰冷的铁链瞬间套上琼阿措的脖颈,粗暴地将她拖拽出去。 “押送镇妖司!此妖凶顽,意图刺杀朝廷命官,给本官好好审问!”男子冰冷的声音从房内传出,不带一丝温度。 琼阿措被铁链拖行着,狼狈不堪,她努力回头,梦境骤然变得无比黑暗粘稠,只剩下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钻心刺骨的疼痛。 镇妖司地牢。琼阿措被铁链吊在刑架上,遍体鳞伤。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惨叫出声,鲜血顺着嘴角淌下。 每一次痛楚袭来,她都强迫自己去想那个简陋的竹屋,那碗苦得让人灵魂出窍的药汤,还有那个……虽然凶,但又待她很好的捉妖师。 琼阿措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 …… 意识再次浮起时,她发现自己趴在一个床铺上。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清苦药味,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身上的剧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床边一个沉默的背影。 是捉妖师。 他背对着她,正低头处理着什么东西。他换回了那身月白的道袍,但此刻袍子的下摆,沾染了大片大片暗沉发黑的血迹,如同泼墨般刺眼,动作有些僵硬地擦拭着什么。 “道长……”琼阿措低声唤道。 捉妖师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擦拭的棉布丢回盆里,拿起旁边早已备好的另一碗漆黑的药汁,端到床边,递到她唇边。 她没有力气抬手,只能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那苦涩的汤药。 养伤的日子缓慢而煎熬。捉妖师将她安置在一处废弃小院里。他每日外出,回来时会带回一些草药和食物,有时袍子上会多些新的破损或污迹。 两人之间的话依旧很少。琼阿措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忍着剧痛发呆。捉妖师则沉默地煎药,换药,或者擦拭他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 琼阿措身上的伤口在那些汤药的作用下缓慢结痂,但内里的妖力却流逝得越来越快。 这天清晨,天色阴沉如同泼墨。捉妖师刚推开院门,准备如常出去,动作却骤然僵住。他猛地转身,目光扫向院墙四周。 安静近乎诡异。 “走!”他匆忙回屋,一把抓住琼阿措的手腕,将她从床上拽起。 然而,已经晚了。 “轰——!” 破败的院门连同半堵墙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瞬间轰得粉碎。烟尘弥漫,数十名身着镇妖司玄黑色劲装的修士,如同鬼魅般涌入小小的院落,瞬间将两人团团围住! “妖道!妖孽!还不束手就擒!”冰冷的喝令在空寂中回荡。 捉妖师将琼阿措护在身后,反手拔出背后的古剑。剑身清鸣,一股凌厉的剑气勃然而发,手腕一抖,数张闪烁着金光的符咒射向冲在最前的几人。 轰!轰!轰! 符咒炸开,金光刺目,狂暴的灵力乱流席卷小院,烟雾弥漫。 “走!”捉妖师再次抓住琼阿措的手臂,足尖一点,身形如电,就要从被炸开的缺口突围! 浓雾起又散。 这次,她没有再去镇妖司那令人作呕的地牢,而是直接被带进了那位大人所在的府邸。 男子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饮茶。 “你这妖物,命还挺硬。”他放下茶盏,向琼阿措轻笑道,“能从镇妖司逃脱,倒也有几分本事。” 琼阿措死死盯着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男子对她的沉默毫不在意,目光转向厅外。很快,两名气息阴沉的修士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捉妖师。 他身上的月白道袍早已被鲜血和污渍浸透,破烂不堪,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不断有鲜血渗出,脸色苍白如纸。 男子站起身,踱步到捉妖师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又猛地转头,看向琼阿措,笑道:“你同他,是什么关系?竟值得他为你舍生忘死?” 捉妖师沉默地看向琼阿措,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笑道:“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琼阿措怔怔地看着他。这是相识这么久已来,他第一次对她笑。 这次泛起的,是血色的雾气。 琼阿措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瘫在牢狱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 直到,一双穿着官靴的脚停在她面前。 男子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残酷的愉悦:“送你个礼物,抬起头,看看。” 琼阿措没有任何反应,如同死去。 一只手粗暴地抓住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 一盏灯,映入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盏……刚刚制作完成的灯笼。素白的,微微泛着温润光泽的灯面上,还残留着几缕未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勾勒出诡谲的纹路。 琼阿措瞳孔骤缩,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凄惨的哀嚎。 是人皮。 被完整剥下的人皮。 透过那薄如蝉翼,带着诡异温热感的灯面,能看到里面支撑的,透着森森惨白的骨骼轮廓。 灯笼的提竿,似乎是用臂骨制成,此刻,正被他提在手中,悬停在琼阿措眼前,不足三尺的距离。 跳跃的,昏黄的烛光,透过那层薄薄的,带着血迹的灯面,清晰地照亮了她惨白绝望的脸。 一时间,琼阿措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一刻凝固,碎裂。 眼前这盏人皮灯笼……用的皮……来自……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从她那双空洞到极致的眼睛里疯狂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是他。 把她从土坑里拎出来,说“不喝就死”的,是他。 为她刻了木人偶的,是他。 闯镇妖司救她出来的,是他。 在小院里沉默煎药,换药,守着伤重的她的,是他。 最后……被剥皮剔骨做成这盏灯笼的…… 也是他。 怎么会呢?怎么会是他? 琼阿措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濒死的呜咽,终于哭了出来。 无声无息,泪流成河。 心脏痛得快要碎掉,那是从灵魂最深处炸裂开来的悲恸与绝望。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力量,蓦地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轰隆! 牢狱坚固的石壁寸寸碎裂,地面上的裂缝疯狂蔓延,男子瞬间被这股无形的,狂暴的冲击狠狠掀飞! “噗!”男子重重撞在碎裂的石壁上,口中喷出鲜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的神色。他手中的灯笼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 琼阿措接住了那盏旋转着下落的人皮灯笼。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盏微温的,带着血迹的灯笼。微光映在她汹涌着滔天恨意的幽绿眼曈中。泪水无声滑落,滴在灯面上,混入那未干的血迹里。 “你……”男子挣扎着想爬起,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你这妖孽……” 琼阿措缓缓抬起头,眼神沉寂。 “你,该,死。” 琼阿措一字一顿道,对着他抬起了那只没有捧着灯笼的手,五指虚握。 “呃——!”男子感觉一股无形的,无法抗拒的巨力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凭空提起,四肢百骸瞬息碎裂! 他徒劳地蹬着腿,脸上因极度痛苦和窒息而扭曲变形。 琼阿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虚握的手指缓缓收紧。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男子的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眼中的神采瞬间熄灭,身体“噗通”一声砸落在碎石瓦砾之中,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 整个空间死寂一片。 琼阿措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和周围闻声赶来,惊恐的人群。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中那盏温热的灯笼上。 “因果……”她低头,脸颊轻轻贴上那带着血迹的,微温的灯面,仿佛在汲取最后一丝熟悉的气息,声音轻得像叹息,“……已结。” 浓郁的血色雾气毫无征兆地从她体内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破碎的牢狱空间,浓得化不开,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深入骨髓的哀伤。 而当血雾缓缓散去时,原地已空无一物。 正文 第34章 前尘之二 ◎死生契阔◎ 时间似乎停滞片刻,浓雾骤然又被撕扯开来。这次三道撕裂天穹的天雷噬咬而下,狠狠劈向鹤鸣山上那颗摇摇欲坠的木瓜。 琼阿措的意识在雷霆的暴虐撕扯下寸寸崩解,眼瞧着最后一道劫雷轰然砸落下,一道青灰色的身影竟如扑火的飞蛾,决绝地闯入雷光之中!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几乎撕裂神魂。琼阿措只觉一股庞大的力量被强行引入体内,温暖,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烟尘缓缓沉降。琼阿措虚弱地蜷缩在焦黑的土地上,化出了人形。她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向那个替她挡下致命一击的身影。 一个身着青灰衣袍的男子立于焦土之上,身形挺拔,腰间法器流转着淡淡光晕。 他微微侧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小妖怪,化形的滋味如何?” 琼阿措浑身一颤,本能地想要后退。 男子缓步上前,停在琼阿措面前。 “我舍身救了你,这救命之恩,你总要付出点代价。”他俯身,用指*尖点向她的额间,声音平淡, “以汝之魂,系吾之命。身化利刃,心随吾令。若有违逆,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话音落下,男子指尖迸出一道幽蓝火焰,融入她的血肉深处,化作一道狰狞扭曲的暗紫色符纹。 琼阿措茫然地抬起头,对上男子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怜悯,只有掌控一切的漠然。 “记住你的命是谁给的,”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额间符纹,“从今往后,你要做我手中最快的刀。” 他直起身,袍袖拂过焦黑的草叶。 “跟上。” 浓雾起又散。 暗无天日的密室中,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琼阿措被玄铁锁链悬吊在刑架中央,手腕脚踝早已磨破。她低垂着头,湿透的乱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遮挡了那双麻木空洞的眼眸。只有额间符纹处持续的灼痛,提醒着她还活着。 脚步声在死寂中响起,不疾不徐。男子踱步到刑架前,手中把玩着一根泛着幽冷光泽的长鞭。 “为何迟疑?”他轻声问道,“我让你杀了那个盐商,为何在最后关头,手软放跑了他?” 琼阿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有回答。脑海中闪过盐商惊恐的眼睛,还有他身后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需要的是绝对服从的刀。”男子的声音依旧平静,“既然你做不到……” 额间的痛楚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的神志。意识在剧痛的折磨下开始模糊,视野边缘泛起浓稠的血色。 不知过了多久,痛楚终于停歇。 男子叹了口气,伸手抚过她额间符纹。痛楚与舒适,在这一刻完成了可怖的转换。 “乖一点,”他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乖乖听话,你便不必再受这些苦楚。” 琼阿措的睫羽剧烈地颤抖,最终无力地垂下。身体渴求着那点虚假的抚慰。在这极致的痛苦与虚幻的安抚交替中,一种扭曲的,病态的依赖如同毒藤,悄然缠绕上她的魂魄。 …… 冰冷的雨水敲打着路面,夜色浓得化不开。 琼阿措紧贴着湿漉漉的墙壁,脚步悄无声息,循着早已探明的路径,潜至目标书房外的回廊下。 就在她指尖凝聚起一丝妖力,准备无声拧断门内人脖子的瞬间,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破开重重雨幕,直刺琼阿措心口! 琼阿措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侧面翻滚。剑气掠过她的左臂,鲜血瞬间涌出,混着雨水滴落。她狼狈地滚落在湿冷的泥水里,抬头望去。 回廊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持剑而立。来人脸上覆着一张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狼狈染血的身影。 捉妖师的目光扫过她手臂上狰狞的伤口,没有半分迟疑,手中古剑再次嗡鸣,剑尖直指她的眉心,“妖物滥杀无辜,当诛。” 剑招连绵不绝,带着沛然的灵力,招招致命,直取要害。琼阿措强忍着左臂钻心的剧痛,调动体内妖力狼狈格挡闪避。 捉妖师的灵力克制妖气。每一次格挡都让她手臂发麻,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 他持剑逼近,剑尖悬停在她心口上方。雨水顺着冰冷的剑锋滑落,滴在她的衣襟上。 就在古剑即将刺落的瞬间,一道刺目流光带着凌厉的破空声,自侧方疾射而来,直取捉妖师持剑的手腕。 捉妖师反应极快,剑锋一转,格开了流光。流光便化作几片桃花,飘落在泥水中。 “走!”三月趁此间隙现出身形,拉着琼阿措消失在雨幕深处的高墙之外。 ……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孤灯。烛火跳跃,将男子翻阅卷宗的侧影投在墙壁上。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 琼阿措单膝跪在地上,左臂的伤口已经以妖力暂时封住,不再流血。三月站在她身旁,同样低垂着头,姿态恭敬,不时担忧地瞥向琼阿措。 “所以,”男子放下手中的卷宗,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们失手了?” 三月开口道:“主上,是因为有位捉妖师突然出现……” “捉妖师?”男子打断她。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琼阿措面前,伸出指尖轻轻抬起她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 “你来说说,是什么样的捉妖师?”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危险的探究,“他的样子,他的剑,他的……眼神。” 琼阿措被迫迎上他的视线,符纹深处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悸痛。对于痛楚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他……月白道袍……玄铁面具……一柄很古旧的长剑……”她艰难地,破碎地描述着,“眼神……很冷……” 男子的手指猛地收紧,眼中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狂怒,难以置信,最终沉淀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带着血腥快意的了然。 “是他……果然是他!”他拧眉低语。 他猛地松开了手。 “好!很好!”男子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瘆人,“你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 琼阿措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骇。 男子缓缓转过身,目光紧紧盯着琼阿措苍白的脸。 “我要你,亲手杀了他。” “去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带着恶意的期待,“然后,让他毫无防备地,死在你的手上。” 符纹灼痛不已,警告着她不要有任何违逆的念头。琼阿措咬着唇,将额头抵在了冰冷的地上。 “……是。”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却已吹开了山道旁星星点点的野花。琼阿措顶着一张丑陋的脸,隐匿了妖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脚步踉跄,眼神茫然地落在前方山路上。 她不小心踢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狼狈地摔倒在尘土里。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面前。 “姑娘?”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琼阿措像是被惊吓到,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恐。映入眼帘的,是那身熟悉的月白道袍。捉妖师今日没有戴面具,面容隐于雾中模糊不清,目光却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琼阿措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副无辜的表情,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又“哎哟”一声,捂住脚踝,眼泪扑簌簌落下。 捉妖师看着她,一丝极淡的了然掠过眼底,随即又被平静覆盖。他忽然俯身,伸手抓住了琼阿措纤细的手腕。 琼阿措浑身一僵,几乎要以为伪装被识破,本能地就要催动妖力反抗。 “你的脚扭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没等琼阿措回答,他背对着她,弯下了腰。 “山道险峻,你又受了伤。我背你,先去我家休息一阵。” 琼阿措懵了。她设想过无数种接近他的方式,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种近乎荒谬的同行。 然而事已至此…… 她咬咬牙,蹦了上去。 捉妖师有一间竹屋,简朴,但有烟火气。窗明几净,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 琼阿措被安置在窗边的竹榻上。捉妖师转身取来一个粗陶碗,里面是捣碎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草药泥。 “忍着点。”他言简意赅,将药泥敷在她脚踝上。 冰凉的触感传来,琼阿措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抬眼看他。捉妖师低垂着眼睫,专注地涂抹药泥,侧脸线条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意外有些柔和。琼阿措的心猛地一跳,慌忙垂下眼帘。 敷好药,捉妖师便自顾自地忙碌。有时在窗边那张简易的木案前,对着烛火细细擦拭他那柄古朴的长剑。有时则拿着刻刀,就着窗外疏朗的月光,专注地削刻着手里的木头。木屑簌簌落下,在他脚边积了薄薄一层。 琼阿措沉默地扮演着一个受惊的孤女。人丑,话不多。 尽管所谓的脚踝扭伤只是个幌子,捉妖师也并没有催着她离开。 一日午后,山风送来兽类隐约的呜咽。琼阿措走到窗边,只见捉妖师正站在院中,他面前的地上,蜷缩着一个瑟瑟发抖,血肉模糊的孩童。 琼阿措没废什么力气就认了出来,那是一只鹿妖。 【作者有话说】 [可怜][可怜][可怜]我来冒昧地来向各位求星星了。 正文 第35章 前尘之三 ◎死生契阔◎ 鹿妖眼中满是泪水,恐惧地看着捉妖师。 琼阿措的心瞬间提起。不是由于同情与怜悯,而是出于妖物猎杀本能的躁动。 捉妖师蹲下身,动作出乎意料地温和。他小心翼翼地检查了鹿妖的伤口,低声安抚着:“别怕。” 又取出药粉和干净的布条,手法熟练地为它清洗,上药,包扎。 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琼阿措觉得很可惜。 鹿肉是很好吃的。 她靠在门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弱小又惊恐的妖物在他手下得到救治,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不分族类的悲悯。 他似乎是要颠覆她根深蒂固的认知。 妖物与捉妖师,并非是绝对的死敌。 琼阿措素来死寂的心,竟在这样无声的日常里,悄然被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这天,捉妖师在窗边刻了许久。当夕阳将竹屋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时,他放下刻刀,走到琼阿措面前,摊开掌心。 一支小巧的木簪静静躺在他手中。簪身打磨得极其光滑温润,簪头被精雕细琢成一朵栩栩如生的山茶花,花瓣层叠舒展,花蕊清晰可见。木质的纹理在花瓣间流淌,更添了几分灵动与生机。 “给你的。”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将簪子递到她面前。 琼阿措怔住了。她看着那支木簪,又缓缓抬起眼,看向捉妖师。 这支簪子,不是枷锁,没有目的,只是……一朵赠给她的,盛开的,永不凋敝的花。 她伸出手,颤抖的指尖触碰到木簪。 符纹蓦地传来一阵猛烈的灼痛,疯狂警告着她危险的动摇。 “谢……谢谢……”她的声音干涩,几乎语不成调。 捉妖师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屋门。 琼阿措握着那支木簪,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握住的是痛楚中唯一的浮木。 夜色浓稠如墨,竹屋中灯火摇曳。 琼阿措只觉得,身体如同坠入万丈冰窟。额间那道生死契符纹疯狂灼烧,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再犹豫下去,代价恐怕便是魂飞魄散。 死亡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温暖与动摇。 那支山茶木簪带来的片刻虚幻,在绝对的痛楚和死亡的威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符纹的灼痛似乎因为她的念头而稍稍平息了一瞬。琼阿措艰难撑起身,踉跄着走到窗边的小案旁,抓起酒壶,冰凉的,带着辛辣气味的液体,被她仰头狠狠灌入喉中。 酒液灼烧着喉咙,呛得她剧烈咳嗽。酒意迅速上涌,冲散了符纹带来的剧痛,也冲垮了她紧绷的神经,带来一种近乎解脱的眩晕和麻木。 她抱着酒壶,摇摇晃晃地推开竹门,走到院墙边。足尖一点,轻盈地翻上低矮的墙头,坐了下来。夜风吹拂着她散乱的发丝。 脚步声在身旁响起,沉稳而熟悉。 琼阿措没有转头去看,只是抱着酒壶,又仰头灌了一大口。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在寂静的夜里飘散开来: “道长……”她顿了顿,声音有些飘忽,“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我了?” 风声似乎停滞了一瞬。墙下,捉妖师的身影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琼阿措等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莫名凄凉。 她侧过头,看向墙下的他。月光映着她泛红的脸颊和那双被酒意和泪水浸得湿漉漉的眼睛,里面的悲伤和绝望浓烈得如有实质。 “你既然知道,又为什么不拆穿呢?”她笑着,又灌了一口酒,“看着我放弃目的,为你动摇,很有意思吗?” 她笑着,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滚烫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砸落在冰冷的夜色中,碎裂开来。 “有时候,我总忍不住去想,”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果我更早一些……遇见的是你,是不是……这一切……都会不一样?” 墙下一片沉寂。夜风吹过院中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衬得这沉默令人心慌。 捉妖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坐在墙头,又哭又笑,狼狈不堪。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过了许久,久到琼阿措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到他的声音响起:“你喝醉了。”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说完,他足尖轻点,无声地落在她身边。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琼阿措的身体骤然腾空,她叹息一声,将脸颊无力地埋进他的颈侧。温热的泪水瞬间浸透了他肩颈处的衣料。 捉妖师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抱着她,稳稳地跃下墙头,走回竹屋。琼阿措蜷缩在他怀里,无声地流泪。 温热的泪水不断渗入他的肩颈,带来持续不断的,灼人的烫意。那滚烫,穿透皮肉,仿佛要一直烙进心底。 竹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清冷的月光。他将她放在竹榻上,动作算不上轻柔。琼阿措蜷缩着,背对着他,肩膀还在无声地抽动。 捉妖师站在榻边,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中,只剩下琼阿措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她知道了答案。这个人的温柔与悲悯,并非只是对她例外。那只是他本性如此。如同山间的风,林中的月,拂照万物,却不会为任何一件事物所停留。 天光未亮,竹屋里只剩下清冷的空气和残余的,淡淡的酒气。竹榻上,早已空无一人。 捉妖师推开竹扉,目光扫过空荡的院落和墙头。晨曦微露,山林间弥漫着薄雾。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只觉得这日的寒意似乎比往日更重了些,丝丝缕缕地钻进衣袖。 他转身回到屋内,走到那张靠窗的木案前。刀锋落下,木屑簌簌。他雕刻得很专注,仿佛要倾注所有的心神。 竹屋里很静,只有刻刀划过木头的细微声响。 就在簪头那朵桃花即将完成,最后一刀落下,准备收束时——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滴落,砸在光滑的簪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捉妖师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缓缓抬起手,怔怔地看着指尖那点血迹,又低下头,看向木案上那支桃花簪。 那滴突兀的血痕在木簪上缓慢洇开,旁边,是一道突兀而深刻的断痕,破坏了原本完美的弧线。 他看着那道划痕,看着那滴晕开的血迹,一种迟来的痛楚,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的胸腔。 不是出于悲悯,不是因为责任。 只是痛。 是为那个在墙头又哭又笑,绝望的身影而生的痛。是为她无声无息消失,只留下满枕泪痕而生的空茫的痛。是为她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绝望而生的……钝痛。 原来山间的风,也会为某一朵花的凋零而滞涩。 林中的月,也曾被一滴滚烫的泪灼伤。 可惜,太迟了。 山风呜咽着穿过荒废的庭院,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 琼阿措消失后的第七日,捉妖师循着一缕极其微弱的妖力波动,找到了这里。 庭院深处,传来压抑的交谈声。 “不识抬举的东西!死生契反噬,魂飞魄散,也是她自找的!”男子的声音尚还带着被忤逆的余怒,“竟敢为了一个捉妖师违抗我的命令,枉费了我数年心血,死了干净!” 魂飞魄散……捉妖师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所有的痛楚,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极致的冰冷所取代。 他悄无声息地动了。月白道袍仿佛融入了流动的夜色,古剑的锋刃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带着斩断一切因果的决绝,无声无息地斩向了男子的脖颈! 一声极轻微的割裂声响起。 男子脸上的惊骇与暴戾瞬间凝固。一道细细的血线在他颈间迅速蔓延开来,随即,头颅与身躯缓缓分离,滚落尘埃。断颈处,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三月脸色惨白如纸,连连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捉妖师面无表情地站在喷溅的血雾之中,月白的袍角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刺目的猩红。 他看也没看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古剑归鞘,转身,踏着满地血污和枯叶,一步步走向荒园破败的出口。 光阴转眼又是百年。 他踏遍了她可能流连的每一处山川幽谷,每一座荒废庭院。 日升月落,杳无音信。 符纹寂灭,魂飞魄散。每一次探寻落空,他心中空茫便更深一分。 最终,他回到了那片曾遇见她的林间空地。正是桃花盛极而衰的时节,风一过,便是漫天凄艳的凋零。 再寻无益。 无处可寻。 他低垂眼睫,望着手中古剑,没有犹豫,没有言语,手腕轻转,剑锋精准地没入颈侧最脆弱的那一处。 温热的血涌出,瞬间染红了衣襟。身体的力量迅速抽离,他顺着树干缓缓滑落,目光固执地停留在掌心那支桃花簪上,木簪再次沾上了他的血,殷红刺目。 林间的风呜咽着,卷起一地残红。那支染血的桃花簪,从他松开的手中滚落,斜斜插在泥土与花瓣之间,像立了一座沉默的坟墓。 正文 第36章 报酬 ◎这个触感……不太对◎ 意识从一片沉重的混沌深处,被某种温热湿润的触感,极其缓慢地拖拽上来的。 温热的布巾沿着她锁骨的血痕,一路向下。 琼阿措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缩紧在某个被擦拭的区域。耳边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卫昭似乎在整理她的衣衫。 然后,脚步声响起,渐渐远离了床榻。 彻底的黑暗重新淹没了她。 锁链冰冷的触感依旧缠绕在脚踝上,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隔绝了所有生路的石门,视线空洞。 手腕内侧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红线骤然灼烫时的幻痛。 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锁链摩擦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琼阿措的呼吸骤然一滞,转过头,循着声音望去。 一颗三角形的,覆盖着冰冷幽绿鳞片的蛇头,从石壁狭窄的缝隙里缓缓探了出来。猩红的信子吞吐着,在黑暗中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 琼阿措看着那条幽绿的蛇,从那缝隙蜿蜒而出,滑过冰冷的地面,向她靠近。 蛇妖停在了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头颅高高昂起。 一个嘶哑,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贪婪的垂涎,“纯净的草木精元……被困在这里,多可惜……” “嘶……”蛇妖的身体盘曲起来,做出了攻击的姿态,“怎么样?与其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被困,不如……让我吃了你?也算帮你解脱……” 它的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蛊惑。 琼阿措看着那蓄势待发的蛇妖,又看了一眼脚踝上冰冷沉重的锁链。 解脱? 琼阿措抬起头,迎向那双冰冷的蛇瞳,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好啊。”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你吃了我吧。” 蛇妖微微一愣。它大概从未遇到过如此平静,还主动求死的猎物。身体如同离弦的幽绿箭矢,直扑向琼阿措! 琼阿措闭上了眼睛,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她缓慢睁开了眼。 眼前那凶悍扑来的幽绿蛇妖,整个身躯竟如同被巨力狠狠砸碎,完全爆裂开来! 卫昭的手保持着向前虚握的姿势,缓缓转过身。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定格在她脸上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平静笑意上。 那抹笑意,像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刺穿了他所有强装的冷漠与自以为的掌控。 卫昭的声音平静,“留在我身边,让你生不如死?是吗?”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是他倾尽力量去禁锢,占有,甚至……扭曲地保护之后,得到的唯一反馈。 她宁愿被一条蛇妖吞噬,也不愿继续活在他给予的“生”中。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琼阿措,那眼神不再是惯常的审视,周身的气息压抑到了极点。 “你想解脱?”他的声音冰冷,“我等了你这么久,精心设计了这么多,谁允许你解脱?” 琼阿措从他的言语中捕捉到了一丝更深的东西——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无法言喻的恐惧。他在害怕失去她。这份认知让她心底涌起一股更加复杂的寒意。 “就算你真的想解脱,你也不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重复着,“不能用这种方式……离开我……” 言至最后,声音已近哽咽。 琼阿措难以置信地抬眼,一滴,又一滴……温热的,透明的液体,正顺着他的下颌,无声地滑落,砸在了地上。 卫昭在……落泪? 他俯下身,拥着她。不是温柔的拥抱,而是带着一种绝望的禁锢,像一座冷寂的囚笼,将她牢牢锁住。 琼阿措全身僵硬。 不知过了多久,那紧箍着她的力量,开始一点点松懈。 卫昭缓缓抬起头,眼眸里翻涌着痛苦,挣扎,还有一种……疲惫到极点的灰败。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她脚踝上那冰冷的锁链上。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悬停在锁链上方。 不甘,绝望,痛苦,以及一种……近乎认命的妥协。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如同惊雷。 那缠绕在琼阿措脚踝上的锁链,应声而开,静静滑落。 束缚……解开了? 巨大的不真实感瞬间淹没了琼阿措。她怔怔地看着地上的锁链,又抬头看向卫昭。 他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弯腰,捡起锁链,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他仅剩的,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自由……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沉重。 琼阿措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她获得了自由,却感觉心口某个地方,也如同被那锁链锁住过一般,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伤痕。 …… …… …… 不知过了多久,琼阿措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微微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的是细腻柔软的云锦触感。 琼阿措混沌的思绪猛地一滞。 这里……不是那个不见天日的密室? 巨大的惊愕瞬间冲散了身体的疲惫。琼阿措猛地撑起身子。 就在这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床帐外。一角帐幔被掀开,探进一张圆润稚嫩的小脸。 “姐姐?”是团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圈也悄悄红了。 琼阿措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团子小声说道:“大人把姐姐安置好,就走了。临走前……他……他说,姐姐随时可以离开。” 随时……可以离开。 这五个字,是默许,也是赦令。琼阿措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被一种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茫然所取代。他真的……放她走了? 久违的,不受束缚的自由感让她一阵眩晕。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外面是熟悉的庭院,阳光明媚,鸟语花香,而那暗无天日的密室恍如隔世。 自由就在眼前。 她必须走。立刻。马上。 鹤鸣山。 琼阿措靠在树干上,倦极累极。 这几日,她未在任何城镇停留,身体的创伤已经自行修复,但她的妖力精元,却恢复得极其缓慢,每一次调用都带来魂魄撕裂般的剧痛。 她本能地想回归自己妖力的源头。 山路崎岖陡峭,她走走停停,不知过了多久,山顶熟悉的洞口出现在视野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琼阿措的指尖悄然凝聚起浅青光晕。她放轻脚步,走入洞口。 洞内带着泥土的潮湿和一种陈旧的腐败气息。 琼阿措强忍着心悸,往前几步,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终于看清了角落里的景象。 一个人倒在那里。 一身如火般刺目的红衣,此刻大半边都被一种更深的暗红色浸透。那人侧身倒在地上,长发凌乱地铺散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苍白削瘦的下颔。 血液从胸口处缓慢地渗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琼阿措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人遮住脸颊的乱发。 那是一张年轻清秀的脸庞。眉如墨画,鼻梁挺直,唇色因失血而惨白如纸,睫羽纤长。整张脸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精致感。 她的目光落在对方平坦的胸口——那致命的伤口正中心脏位置。她深吸一口气,顾不上自身妖力的匮乏,将指尖的浅青光晕,小心翼翼地搭上少年冰凉的手腕。 一点微弱青芒,如同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渡入少年几乎断绝的经脉。 少年纤长的睫羽剧烈地颤抖,原本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 少年看清了琼阿措的脸,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极快的茫然,随即,仿佛认出了什么,眼神骤然亮了起来。 少年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最终,形成了一个苍白的笑容。 “是……你……”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断断续续,却又无比清晰,“……你……回来了……” 琼阿措一怔,不明白这陌生的少年为何会认识自己,又为何说“回来”。 “你不知道,凌云宗……那个……”少年顿了顿,眉头蹙起,“什么首徒的床……也太硬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人,疯了? 少年没理会她的惊愕,自顾自地控诉着,语气带着极大的困惑:“我不过就是说了句……我想睡他,” 少年又停顿了一下,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眨了眨,“他竟然……就气急败坏,捅了我一剑,至于吗?正道的人都这么古板的吗?” 说完这句惊天动地,匪夷所思的控诉,少年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那明亮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气息再次变得微弱。 琼阿措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专注于救人。指尖的青芒渡入对方体内,护住那丝微弱的心脉。她小心翼翼地检查着他的伤口,试图寻找止血的可能。 等等等等………… 指尖这个触感……好像不太对…… 她之前是从少年的装束先入为主,加上对方平坦的胸口,并未多想。但此刻,指尖下肌肤的触感,以及线条的轻微柔和弧度…… “你你……你……”琼阿措震惊得说不出话。 少女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望向琼阿措,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唉,你终于发现了……”她的声音依旧很轻。 琼阿措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那红衣少女看着她呆愣的样子,嘴角那抹苍白的笑容加深了些,目光扫过她的胸口,咳嗽两声:“咳咳咳咳,美人,你要明白,不是所有人的身材都有你这样的丰沛资本。不要求同,要存异,存异啊。” 她眼眸中划过一丝狡黠的光,极快地抬起头,凑近琼阿措的脸颊。 一个极其轻柔的,带着血腥气的吻,如同羽毛般,落在了琼阿措冰凉的脸颊上。 “这个呢……算是美人救人的报酬。” 正文 第37章 黑匙 ◎玉面修罗◎ 琼阿措僵在原地,脸颊上被亲吻过的地方仿佛还带着一丝血腥气。她看着地上那个笑得狡黠的红衣少女,大脑一片空白。 琼阿措:“…………………………” 琼阿措:“…………………………” 琼阿措:“…………………………” “你……省点力气吧。”琼阿措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不想死就别再胡说八道胡做非为了。” 红衣少女果然老实安静了片刻。在琼阿措的妖力温养和鹤鸣山充沛灵气的作用下,她的伤势终于稳定下来。 琼阿措自己的状态却谈不上好。过度透支妖力加上旧伤,让她感到魂魄深处传来阵阵隐痛。她闭目调息,试图捕捉山间游离的草木精粹。 一日,红衣少女精神稍好,倚在铺着干燥草叶的地上,看着琼阿措在山洞角落闭目修养。 “真好看……”红衣少女的声音满是欣赏。 琼阿措的指尖青芒闪烁,睁开眼,看着她:“你如今感觉如何?” “死不了啦,多亏美人儿。”红衣少女笑嘻嘻地说,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脸上,“你照顾人的样子,很招人喜欢,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位故人。” 琼阿措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将一捧刚采摘的野果放在红衣少女身边:“以前?” 红衣少女拿起一颗野果,放在鼻尖嗅了嗅,眼神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数万年前吧?还是更久?记不清啦,反正很久很久了。” “那时候你脾气可没现在这么好,倔得很。我看你不顺眼,你也看我不顺眼,咱俩在昆仑山那边打了一架,天崩地裂,山河倒转,打得可痛快了,当然了……最后还是我厉害点,不过你也很厉害了。” 她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就在眼前。 琼阿措静静听着,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递过去一个剥好的果子。红衣少女接过来,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了眼。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琼阿措的妖力在本源之地滋养下,魂魄深处的痛楚虽未完全消失,但已能自如调用妖力。红衣少女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短短几日伤口便已愈合。 红衣少女伤好后,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琼阿措身边,看她引动山间灵气,看她催生奇花异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琼阿措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会被她的奇谈怪论逗得莞尔,也逐渐习惯了她时不时冒出的关于凌云宗首徒的怨念。* “美人儿,”红衣少女凑到她身边坐下,“忘了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琼阿措动作顿了一下 “……琼阿措。”她低声说。 “琼阿措……”红豆重复了一遍,“琼枝玉树,阿措……嗯,好名字,配得上你的样子。”她笑得眉眼弯弯,“我叫红豆。” “红豆?” “对呀,就是‘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的那个红豆。”红豆托着腮,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的红豆,可不是用来‘愿君多采撷’的。” 她凑近琼阿措,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兴奋,“我是要去采撷别人的!” 琼阿措问道:“你还要去找那位……凌云宗首徒?” 她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差点被对方一剑穿心的人,为何还能如此兴致勃勃地想着采撷对方。 “当然要去!”红豆答得斩钉截铁,“从小到大,我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我想得到的人……”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狂妄的弧度,“也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不就是捅了我一剑嘛,多大点事儿?等我养好伤,再去找他!我就不信了!” “……佩服。”琼阿措由衷地说出这两个字。 红豆对她的反应很满意,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你呢?美人儿?我走了,你打算去哪儿?” 琼阿措的心猛地一沉。卫昭……那滴落下的泪,绝望的禁锢,最终松开的锁链……混乱的画面瞬间攫住了她。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那莫名的滞涩感,声音发紧:“我要去找妖君陛下。” “妖君陛下?”红豆挑了挑眉,眼眸里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嘴角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许:“哦?找她做什么?” 琼阿措垂下眼睫:“求财。” “这样啊……,美人儿你很穷吗?”红豆拖长了尾音,伸手在怀里摸索了一阵儿,掏出一枚小小的玉佩。 那玉佩色泽殷红,如同凝固的血,温润细腻,触手生温。 “喏,拿着。”红豆将那枚血玉佩塞进琼阿措手中。 琼阿措下意识接住。玉佩入手温润,带着红豆的体温。她不解地看向红豆。 红豆拍拍手,微微一笑:“你不是要找妖君陛下吗?拿着这个,去找影卫统领,就说……嗯,就说你来领赏。”她眨眨眼,笑得促狭,“保管好用。” 琼阿措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少女。 “你……你是……”琼阿措猛地起身,下意识地就要俯身行礼。 “哎哎哎!”红豆眼疾手快地拽住她的手臂,阻止了她的动作,眼神中带着点无奈,“跪什么跪?我现在就是个被捅了一剑的倒霉蛋,不是什么陛下。” 她摆摆手,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又回来了,“都说了,我叫红豆。你拿着玉佩,我许你三次救命的机会,然后……你该干嘛干嘛去。” 她说完,转身走到洞口,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扬了扬手:“美人儿,后会有期啦!下次见面,我就带着凌云宗的小美人……请你喝喜酒!” 话音落下,那道红色的身影倏地一闪,融入了洞外明亮的日光之中。 洞内,琼阿措久久地站在原地,掌心紧紧握着那枚温热的血玉佩。荒谬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后,涌上心头的是敬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暮色四合,山风寂寂。 过了许久,琼阿措才缓缓抬起头。她需要钱,大量的钱。无论是寻找秦淮,还是在这人妖混杂的世间行走,没有足够的银钱都寸步难行。 琼阿措深吸一口气,将血玉佩珍而重之地贴身收好。妖力流转,她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影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朝着记忆中位于西荒边缘的鬼哭集飞掠而去。 鬼哭集,位于两座荒芜石山中的地下集市,终年不见天日,靠着惨绿磷火照明。空气里弥漫着怪味。 这里是三不管地带,亡命徒,黑市商人,流亡的妖物,甚至一些堕落的修士混杂其中,交易着各种见不得光的东西。喧嚣,混乱,危险更是常态。 琼阿措收敛了自身妖气,披着一件宽大的灰色斗篷,遮住了容貌,在集市中穿行。 她目标明确,径直走向集市最深处的区域——一间悬挂着乌黑旗帜的石屋,是妖界影卫在此的据点。 门口两个半人半兽的守卫拦住了她,獠牙外翻,眼神冰冷:“何事?” 琼阿措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掀开斗篷一角,露出了血玉佩。 两个守卫的目光接触到玉佩的瞬间,瞳孔骤缩,脸上的凶悍瞬间化为惊骇和敬畏,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厚重的石门无声滑开。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那人全身包裹在暗沉的夜色里,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 “随我来。”阴影中人的声音嘶哑低沉。 琼阿措跟着他走入石屋。石门在她身后悄然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屋内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阴影人示意她坐下。 “信物。”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琼阿措将血玉佩放在冰冷的石桌上。 阴影伸出枯瘦的手,轻轻触碰玉佩,微微侧耳,似乎在聆听某种信息。 “陛下谕令已明。”阴影嘶哑地开口,声音带着恭敬,“请稍等。” 他转身,没入石室后方更深的黑暗中。片刻之后,他重新出现,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盒子放在琼阿措面前。 “给你的。”阴影言简意赅。 琼阿措拿起盒子,入手沉重冰凉。她尝试着输入一丝妖力,盒子表面的符文瞬间亮起幽蓝的光芒,盒盖无声地弹开。 一枚钥匙静静躺在黑色的绒布上。 钥匙通体乌黑,不知是何材质,造型古朴,雕刻着一只浴火凤凰。 “凭此钥,可取用妖界金库。”阴影看着琼阿措,声音毫无波澜,“金库入口就烙印于钥匙中。” 妖界金库?! 泼天富贵!! 琼阿措握着那枚冰冷的黑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多谢。”她对着阴影微微颔首。 “职责所在。”阴影的声音依旧嘶哑,“陛下在血玉中还留了一句口谕:‘美人儿,省着点花,别真把金库搬空了。剩下的,还要留给我娶媳妇儿下聘呢。’” 琼阿措:“……………………”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张带着狡黠笑意的脸。这位妖君陛下……琼阿措无奈地闭了闭眼,将黑钥小心收起。 几日后。 琼阿措换了一身素雅的青色衣裙,脸上施了简单的幻术,掩去了引人注目的俏丽,只留下三分清秀,走进了妖域中最热闹的茶馆。茶馆里三教九流汇聚,是探听消息的好地方。 她选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清茶,静静听着周围的谈论。话题大多是些家长里短。旁边一桌几个风尘仆仆的修士,也议论起来。 “……听说了吗?那位捉妖师又出手了!”一个络腮胡汉子灌了口酒,压低声音。 “谁?秦淮?”旁边一个瘦高修士接口,语气带着忌惮。 “除了他还能有谁!就在西边三百里的黑风峡,”络腮胡抹了把嘴,“据说黑风妖盘踞那峡谷千余年,作恶多端,掳掠过往商旅和修士,吸□□血修炼邪功,修为都快到了顶了!结果呢?一夜之间,整个黑风寨上下百十口妖物全被这小子屠了个干净!” “嘶——”瘦高修士倒吸一口冷气,“千年大妖!秦淮……他一个人杀的?” “可不是嘛!”另一个脸上带疤的修士插话,眼中带着后怕,“我有个兄弟接了任务去探查,回来说……啧啧,那叫一个惨,整个寨子都被夷平了!到处都是碎尸,手段之狠辣……简直不像人!” “玉面修罗……这名号真是一点不假。”络腮胡叹道,“长得俊俏得跟画里神仙似的,下手却比修罗恶鬼还狠。听说他是为了追查一个什么叛徒还是仇家,已经屠了好几个妖巢魔窟了。” “他到底在找谁啊?这么大阵仗?”瘦高修士好奇地问。 “谁知道呢?有人说是个负了他的女妖……”疤脸修士摇摇头,“反正啊,最近没事别往西边跑,碰上这位煞星,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琼阿措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秦淮…… 玉面修罗…… 屠灭妖魔,寸草不生…… 她所认识的秦淮,与此刻众人口中描绘的,满手血腥的杀神,似乎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可是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子,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修罗屠场,她必须找到他。这是破局的唯一可能。 琼阿措站起身,丢下几块碎银,身影融入喧嚣的人流。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望向西方天际。 那里,是传闻中“玉面修罗”肆虐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恭喜小琼子实现了我毕生愿望,泼天富贵,一夜暴富,嘤嘤嘤嘤嘤,吸吸欧气。 正文 第38章 吞噬 ◎你……还活着?◎ 琼阿措一路向西疾行,浅青衣袂迎风飘摇。山峦在脚下起伏,河流蜿蜒如带,烟火气渐渐被荒凉取代。 黄昏时分,夕阳将天色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琼阿措的速度不自觉慢了下来。前方依山而建的村落出现在视野里,本该是炊烟袅袅,倦鸟归巢的时刻,村落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灯火,在暮色中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琼阿措收敛气息,悄然停在村落前。村口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上面刻着“白石村”三字。 踏入村口,一股浓烈的妖气便扑面而来。路边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拼命向她招着。琼阿措闪身进去。 屋内昏暗,只有一个形容枯槁的老者,气息微弱,身上带着淡淡的妖气。竟是个修为低微的小妖。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压低声音急促地说:“姑娘!快进来躲躲!天黑了,那石大王就要出来巡山了!” “石……大王?”琼阿措皱眉。 “是盘踞在后山的千年石妖,”老者声音发颤,“他法力高强,凶残得很。隔三差五就要来村里索要血食,青年妖物都被抓走吃得差不多了,就剩我们这些老弱病残。姑娘你赶紧在这里躲一夜,天亮再走也不迟。” 琼阿措的心沉了沉,抬眼望向村子深处,险峻的山崖如同一头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 妖气最浓郁的地方就在那里。她不能等。秦淮和苏明璃的行踪就在西边,每一刻的耽搁都可能错失线索。 “多谢老丈好意。”琼阿措的声音平静无波,“但我有要事在身,今夜必须穿过这里。” “你…你疯了吗?!”老妖惊骇地瞪大了眼,“那石妖力大无穷,动能操控山石,静则可化毒瘴。你这般年轻,去了就是送死啊!” 琼阿措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老妖在她身后叹息,眼中满是悲悯。 刚走出土屋不远,暮色彻底沉沦,黑暗如同浓墨泼洒下来。与此同时,后山石崖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大地随之微微震颤。 “咚!咚!咚!”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身高足有三丈,通体是灰黑色的嶙峋怪石。两颗幽蓝眼珠镶嵌在岩石顶上,视线扫过死寂的村落。 琼阿措仰头看着那庞然大物,微微拧眉,眼神冷冽。 石妖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随即发出咆哮,径直朝琼阿措冲来,刹时碎石飞溅。 琼阿措不退反进,身影化作一道淡青流光,轻巧避开石妖笨拙的攻击。指尖青芒闪烁,数道凝练的妖力箭矢射出,刺向石妖的眼窝和岩石关节的缝隙。 一阵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妖力箭矢只在石妖坚硬的体表留下几点白痕,便纷纷溃散。石妖的防御力实在惊人,仰天咆哮,双拳猛地砸向地面! “轰隆——!” 地面如同波浪般剧烈起伏,开裂,无数尖锐的石刺如同雨后春笋般从地下猛地窜出,瞬间覆盖了琼阿措周围数百里的范围,让她避无可避! 琼阿措瞳孔微缩,妖力瞬间爆发,身形急闪。石妖的手掌当空拍下,琼阿措眼中厉色一闪,将本源妖力尽数催动,青芒暴涨,她双掌向上猛地一托! “轰——!!!” 浅青妖力与岩石手掌狠狠撞在一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狂暴气浪轰然炸开,将周围数百根石刺瞬间碾为齑粉,离得近的几间土屋轰然倒塌! 琼阿措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双腿深深陷入泥土之中。 石妖也被这一击震得碎石簌簌落下,眼中的怒火更盛,另一只手掌高高扬起。 琼阿措心知硬拼下去自己必死无疑。身体中的痛楚与脱力感袭来。此时唯有险中求胜,方有一线生机。 就在石妖第二掌即将拍落之际,琼阿措不退反进,借着地面陷落的力道,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将所有力量凝聚于手中,狠狠刺向石妖胸膛中心! 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起。琼阿措的手深深没入了石妖胸膛之中,触到了那枚蕴含着恐怖妖力的妖丹核心。 石妖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嚎,全身剧烈震颤,眼珠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和狂暴。它体内的妖力疯狂地向琼阿措涌去,想要将她彻底碾碎。 琼阿措承受着巨大的妖力冲击,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都要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撕裂。她死死咬住牙关,不仅不退,反而将妖丹抓得更紧。 “给我……出来!”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妖丹猛地向外一抽! “轰隆——!” 伴随着岩石崩裂声,一枚通体浑圆,散发着浓郁土黄光芒的妖丹,被琼阿措硬生生从石妖的胸膛处拽了出来。 失去了妖丹,石妖庞大的身躯瞬间僵住,眼晴迅速黯淡下去。组成身体的岩石大片大片地崩解剥落,最终化作一堆毫无生气的巨大碎石块,散落在死寂的村庄里,扬起漫天尘土。 琼阿措踉跄着后退几步,低头看着手中那枚依旧散发着灼热妖力的千年妖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闭目感受体内妖力流动,直接将那枚石妖内丹,融入了心口。 妖丹进入她身体的瞬间,狂暴,厚重,充满毁灭气息的妖力如同决堤的洪流,在她体内疯狂肆虐。 琼阿措忍着剧痛,盘膝坐下,强行运转本源妖力。精纯的妖力在石妖狂暴的妖力洪流中艰难地开辟道路,引导着这股力量冲刷,恢复她受损的经脉,同时压制其毁灭性的暴戾。 直到第一缕微弱的月光穿透厚重的云层,琼阿措体内狂暴的能量才终于被强行压制,驯服,缓缓沉淀下来。 琼阿措猛地睁开眼,弱肉强食一向是妖族生存的法则。吞噬妖丹的过程虽然凶险万分,但她的妖力……确实暴涨了。 她站起身,身影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继续向西飞掠而去。 几日后,琼阿措停在了一个巨大的山谷入口前。谷内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冲天的怨煞之气,隐隐还能听到长剑破空的厉啸。 琼阿措收敛气息,进入山谷中。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剧震。 入目是一片狼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百具形态各异的妖物尸体,大多残缺不全,死状凄惨。 而在山谷中央,站着两个人。 秦淮穿着一身玄色长衫,被妖血浸染得斑驳陆离。面容依旧俊美,但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他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四溢的长剑,剑尖还在滴落粘稠的妖血,周身弥漫着令人心悸的煞气。 而站在他身边的女子,身姿窈窕,容貌……竟已变得与琼阿措有七分相似。眉眼轮廓,如出一辙。若非心中早有预判,琼阿措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的倒影。 是……苏明璃。 苏明璃微微蹙着眉,眼眸中带着一丝不耐。秦淮剖开一只虎妖的胸膛,将那枚带着血腥气的妖丹递到了苏明璃面前。 苏明璃接过妖丹,指尖萦绕着猩红光芒,汲取其间精粹。 “做得不错。”苏明璃冷冷道,“这些妖丹中的怨气,正是滋养它的好养料。” 秦淮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琼阿措再也无法忍耐。“苏明璃,把定魂珠还给我!”她一步步逼近,声音冰冷,“还有,放开他!” 苏明璃见是她,脸上露出一抹不以为意的笑:“怎么?小妖怪,你竟然还活着呢?真是命大啊。”她眸中厉光一闪,“秦淮,杀了她!” 秦淮手中长剑爆发出刺目的寒芒,带着凌厉的杀意,直刺琼阿措咽喉! 这一剑,凝聚了长剑中先前积累的恐怖煞气,冰冷而又决绝。 琼阿措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刹时数道坚韧的青色藤蔓破土而出,交织成一面巨大的藤盾,挡在她身前。 轰! 冰寒剑气狠狠撞在藤盾之上,剑意消散,藤蔓也瞬间被冻结撕裂。 秦淮一击不中,剑招愈发狠厉,招招致命,配合着苏明璃释放出的侵蚀妖力的阴冷怨气,将琼阿措逼得险象环生。 琼阿措咬紧牙关,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苦苦支撑。苏明璃的怨气如同跗骨之蛆,不断钻入她的经脉,试图吞噬她的妖力。 就在秦淮一剑刺向琼阿措心口时,琼阿措腰间那枚血玉佩,毫无征兆地爆发出璀璨夺目的血红色光芒。 红光所及之处,阴冷怨气瞬间如冰雪消融。 苏明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似被红光灼伤,惊恐急退数步。 红光笼罩之下,秦淮的身体剧烈颤抖,缠绕在他和苏明璃之间,控制着他神魂的傀儡丝线,剧烈地扭曲,绷紧,似乎已经不堪重负。 好机会。 琼阿措眸光一凛,指尖凝聚成一柄锋利无匹的青色光刃,带着斩断一切束缚的决绝,狠狠斩向那数根显形的傀儡丝。 傀儡丝应声而断,一股无形的冲击猛地扩散开来! “噗!”苏明璃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看了眼琼阿措,毫不犹豫地转身,身上腾起一股诡异的黑烟,身影瞬间变得模糊。 秦淮的身体剧烈摇晃,手中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血泊里。 那双终于恢复了清亮,却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看向了站在血色光晕中,同样伤痕累累,脸色苍白的琼阿措。 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被操控的屈辱,有杀戮无数的麻木,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弱的光芒。 他看着琼阿措,轻轻一笑,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片昏沉。 他眼中的光芒迅速熄灭,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正文 第39章 血瘴 ◎我的技术比他好的多◎ 秦淮醒来的瞬间,发现自己正仰面躺着,视野所及是陌生的木质房梁。他想动,却发现四肢被牢牢束缚,坚韧异常的青藤深深勒进皮肉,将他绑缚在了一张硬邦邦的床板上。 客房角落里,琼阿措背对着他,低头擦拭着一柄匕首。 “啧……”秦淮牵动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心肝儿,你这绑得……挺别致啊。” 他试着挣了挣手腕,那青藤纹丝不动,反而勒得更紧了些。 琼阿措缓缓转过身,看向秦淮。 “醒了?”她把玩着匕首,声音毫无波澜。 秦淮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碧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更深邃。“醒了。不过,你绑得这么紧,是想玩点刺激的?”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我倒是乐意奉陪,只是这姿势……不太方便发挥。” 琼阿措走到床边,唇角微弯,笑得无辜明媚,将匕首抵在了他的腰间:“收起你那套油嘴滑舌。我问你答,若有半句虚言,我不介意让你永远‘不方便’。” 秦淮叹了口气,脸上那点强撑的风流终于敛去,只剩下疲惫。“好,好,你说。”他认命般闭上眼睛,复又睁开,“想知道什么?” “傀儡丝,同命蛊。”琼阿措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压低声音道,“你和苏明璃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秦淮低低笑了一声,“同命蛊……是趁我除妖重伤,受妖力反噬最强时,她强行种下的。以血为引,她的命便是我的枷锁。她若重伤,我亦受创;她若身死,我必同亡。至于那傀儡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哑了几分,“是依附于同命蛊而生的,用以操控我的引线。一旦她催动,我便只能听凭她的命令屠戮,无法反抗,……就像你之前看到的那样。” 琼阿措沉默片刻,将匕首往上移了些许:“她为何如此对你?仅仅是为了驱使一个打手?” “为了养料。”秦淮扯了扯嘴角,自嘲笑道,“她需要大量的妖丹,尤其是蕴含怨煞之气的妖丹,去滋养体内的那颗定魂珠。”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琼阿措的指尖微微蜷缩,将匕首隐去。 她终于开口,声音冷淡:“同命蛊,可有解法?” 秦淮苦笑摇头:“同命蛊一旦种下便无解。如今傀儡丝断了大半,残余的影响应该会随时间减弱,但同命蛊的联系仍然存在。” 二人沉默了片刻。 秦淮碧色眼眸闪了闪,试探地问道:“这段时日……你过得如何?卫昭……他可护你周全了?” 琼阿措气极反笑:“…………呵。” 秦淮察觉到她的低落和回避,忽然压低了声音,问道:“卫昭他……碰过你了?” 琼阿措的身体骤然一僵,所有模糊的,被她强行压抑的感官记忆轰然炸开,让她心乱如麻,一时竟忘了反驳,只是死死咬住了下唇,刻意沉默。 秦淮眼眸骤然暗沉,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阿措……这藤蔓勒得我实在难受。你想问的都问完了,不如,帮我解开吧。” 琼阿措被他那句关于卫昭的问话搅得心烦意乱,警惕性不自觉地降了几分,蹙着眉,依言往前走了几步。 就在她靠近床沿的瞬间,秦淮的手腕猛地一挣,体内残余的灵力瞬间爆发,青藤应声而断,与此同时,他的手臂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拽过琼阿措,将她压在了身下。 “你!”琼阿措惊怒交加,妖力本能地就要爆发。 秦淮用手臂和身体牢牢压制住她,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庞凑得极近,碧色眼眸中燃烧着赤裸的欲望和近乎挑衅的得意。 “别动怒,小妖怪。”他低笑着,声音喑哑惑人,“绑了我这么久,总得收点利息。何必念着那个不解风情的卫昭?你不知道吧,我的技术……可比他好得多了。不如……让我亲自教你,什么是真正的快活?”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滚烫的唇愈凑愈近。 “滚开!”琼阿措忍无可忍,周身妖力暴涨,一巴掌将他推开,又一脚踹在秦淮毫无防备的腰侧。 “嗷——!”秦淮整个人被狠狠踹飞,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向房门。 “轰!”房门应声而碎,化作漫天木屑。秦淮狼狈无比地穿门而出,重重摔在客栈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捂着腰蜷缩成一团,疼得龇牙咧嘴。 客房中,三月悄无声息地浮现。她斜倚在窗边,一双含情目扫过屋内的一片狼藉和站在狼藉中央的琼阿措,柳眉微蹙,问道: “阿措,这……方才从你房里飞出去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琼阿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冷冷答道:“没什么,一条发疯的狗罢了,踹出去清净。”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清晰地传到了门外。 正挣扎着想扶着腰爬起来的秦淮:“………” 过了好一会儿,秦淮扶着仿佛要断裂的腰,一步一抽气地重新走回了客房。 琼阿措抱着手臂,冷眼瞧着,唇角勾起,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 三月顺着琼阿措的目光,看向那个扶着腰的俊美男人,心中莫名有些不满。 “阿措,”三月忽而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摇了摇,语气无比诚恳,“我听说,你真的得了妖界宝库的钥匙?苟富贵,勿相忘,我所求不多,你将那宝库里的宝贝,随便分几件给我就好。拜托了。” 琼阿措被她摇得哭笑不得,轻声道:“这个,以后再说。我现在麻烦事一堆,哪有空想什么宝库,你先等几天。” 三月狐疑地望着她,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秦淮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黏在琼阿措身上,揉了揉腰侧,往前走了两步,轻笑道: “刚才的事……还没完呢。阿措,你如果不愿意在这里,不如我们……另找个地方,单独聊聊?我保证,会让你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技术。” 琼阿措白了他一眼,懒得再理会这两个心思各异的家伙,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沉声道:“苏明璃此次受创,傀儡丝被斩,反噬必然不轻。她急需疗伤恢复,定魂珠也需滋养……她短时间内不会离开妖域。” 秦淮微微敛眉,沉吟片刻,道:“妖域东部,各大妖城盘踞,势力交错,防备森严,她只身前去,风险太大。妖域西部……如你所见,稍微有点气候的大妖都被我屠戮殆尽了,剩下的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妖,满足不了她的需求。 北部……是妖君与妖界影卫坐镇的核心区域,她敢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南方,声音沉下来,“唯有南部。妖域南部,瘴气弥漫,险地丛生,盘踞着许多大妖。那里混乱无序,正是她浑水摸鱼,猎取妖丹和疗伤恢复的最佳选择。” 三月在一旁听着,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说起南部,我倒是想起一个地方。血瘴林深处,据说有一株成了精的千年菩提藤,凝聚的果实蕴含磅礴生机和精纯木灵之气,对修复神魂,滋养本源有奇效,甚至能压制一些诡异的诅咒反噬之力。 那藤妖性情古怪,盘踞一方,寻常妖物靠近必死无疑,其妖丹更是木属至宝……苏明璃若想快速恢复伤势,甚至进一步滋养定魂珠,那里……怕是个极好的目标。” “血瘴林……在南部什么方位?”琼阿措追问道。 三月摊摊手,笑道:“这我就只知道个大概方向了。那地方凶名赫赫,具体路径可不好找。” 琼阿措眼神锐利起来,迅速做出决断:“苏明璃重伤在身,行动不会太快,我们必须抢在她前面行动。” “抢在前面?宝贝儿,你是打算去给那只千年藤妖送人头?”秦淮揉着腰侧,眼神沉凝,“那地方凶险异常,瘴气蚀骨,渊底更是深不可测。如何去?怎么去?去了又如何寻?” 琼阿措瞥了他一眼,“怎么?你怕了?” 秦淮冷哼一声:“怕?笑话!我只是担心你被那藤妖当成了点心。不过……既然你要去,我自然奉陪到底。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事不宜迟,三人略作收拾,立刻动身。 踏入妖域南部地界,空气便骤然变得压抑,周遭弥漫的淡红色雾气带着一股腐朽甜腻的气息。是血瘴。传言能不知不觉间侵蚀妖力,麻痹神经,吸入过量,便会神志昏聩,血肉消融。 扭曲怪异的树木盘踞四周,枝干虬结。偶尔可见巨大而艳丽的毒蕈在树根处散发着荧荧的磷光。 越往里走,瘴气越浓。压抑的死寂中,似乎隐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突然,走在最前的秦淮猛地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怎么了?”琼阿措立刻压低声音问道,妖力无声凝聚。 秦淮没有回头,眼眸死死盯着前方翻涌的血雾深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有东西……在动。很大,很多……而且,正在包围我们。” 话音未落,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由远及近,潮水般汹涌而来! 正文 第40章 幻境 ◎欲拒还迎◎ 秦淮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骤然变得清晰,血色瘴气剧烈翻涌。 “散开!”秦淮厉喝一声,手中捏住数张明黄色的符箓,猛地向声响处甩出。符箓瞬间化作数道耀眼的金色火焰,射入翻涌的血瘴深处。 “轰!轰!轰!” 爆炸声响起,火焰短暂地撕裂了血瘴,照亮了潜藏在其中的无数根粗壮,布满锐利倒刺的暗紫色藤蔓。 藤蔓拼命扭动着,被火焰灼烧的地方发出焦糊声响,更多的藤蔓则从更深的地底疯狂涌出,铺天盖地,如同浪潮般向三人席卷而来! 三月身影蓦地向后飘退,同时双手翻飞,射出数道幽蓝寒光,刹时钉住藤蔓。 琼阿措周身腾起一层浅青色的光晕,不退反进,迎着最前方扑来的几根藤蔓,挥出藤鞭,狠狠甩下! 暗紫色藤蔓与青色藤鞭缠绕在一处,被齐齐斩断,但地底瞬间又涌出更多的藤蔓,将琼阿措拼命向地底拉。 秦淮催动灵力,凌空急划,一道繁复的银色符咒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斩向缠住琼阿措的藤蔓。“断!” 银光闪过,藤蔓应声而断。 三月的寒光虽然能阻滞藤蔓,但也只能勉强在藤蔓缝隙间穿梭,险象环生。 三人且战且退,向不远处一棵巨树靠近。藤蔓的攻击越发疯狂,抽打,缠绕,汁液飞溅,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甜与焦糊混合的气味。 琼阿措感觉手臂越来越沉,视线也有些模糊。她咬着舌尖,强迫自己清醒。 就在他们即将靠近那棵巨树时,异变陡生。 脚下的地面猛地塌陷! “小心!”秦淮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便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 琼阿措和三月同样猝不及防,坠入坑洞中。无数藤蔓顺着塌陷的坑*洞蜂拥而下,试图将坠落的猎物彻底吞噬。 琼阿措眼前阵阵发黑。最后只模糊看到三月化作一道淡蓝色流光,险险攀住了坑洞边缘的一块岩石,而秦淮的身影则被藤蔓彻底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琼阿措猛地呛咳起来,挣扎着坐起。 四周一片死寂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吸入的过量血瘴让她头晕目眩。 “秦淮?三月?”她试探着去喊,却没有任何回应。 琼阿措努力集中精神,眼前的黑暗忽然如水波般荡漾起来。一丝微弱的光线,在她前方亮起。 琼阿措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但那光线越来越清晰,最终勾勒出一个……囚笼。 囚笼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她,站在角落的阴影中,只露出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琼阿措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卫昭?”她只觉得难以置信。 囚笼里的人,身体微微一僵,缓缓地转过身来。 卫昭那张锋利俊美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带着一道新鲜的血痕,发丝散乱。他的眼眸盛满了痛苦与屈辱,死死地钉在琼阿措脸上。 琼阿措的目光缓缓下移。 卫昭的脚踝上,牢牢扣着一条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囚笼后方的石壁里。 琼阿措脑中一片空白,努力地闭眼又睁眼。 这这这……这是……幻觉吧? 然而眼前的景象太过真实。卫昭身上的衣衫凌乱,领口又被扯开了一些,眼眸低垂,睫羽颤动。 “你……”琼阿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四周血瘴起又散。 琼阿措脑子里一片混乱,忘了思考真假,忘了身处险境,只有看到的眼前人。 他在这里,他被锁住了,他是她的了。 这感觉……意外地不错。 琼阿措走近了囚笼,伸出手,探入牢笼内,唇角微弯,揪住了他脸颊。 卫昭的身体猛地一颤,想要偏头躲开,却被她的手揪住了另一边脸颊。 “哎呀,你躲什么?”琼阿措有些不满,向卫昭凑得更近了些,“怎么样?天道好轮回,……如今你被困在这里,滋味如何?” 卫昭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滚!” 哦吼,欲拒还迎。 “不滚。”琼阿措歪了歪头,唇边笑意更深,手指顺着他的下颌线缓缓下滑,划过他紧绷的喉结,最后停留在那被扯开的领口边缘。指腹下的肌肤触感,嗯,……非常不错。 她的手指缓缓向下。 突然,卫昭挣扎动了动,本就凌乱的衣衫竟直接滑至腰际。 琼阿措:“………………………………” 虽然占人便宜的确是不对的,但是卫昭也没少占她便宜…… 虽然占人便宜的确是不对的,但是此情此景,此等美人,此时不摸,更待何时。 卫昭猛地闭上眼,试图拉起衣衫去遮掩,却被琼阿措轻易地抓住了手腕。 “别动。”琼阿措低声道,伸出手抚上了卫昭袒露的胸膛。 肌理分明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琼阿措的心跳如擂鼓,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知到卫昭的存在。指尖一路向下,滑过紧实的腹肌轮廓,在紧窄的腰线处流连。 卫昭的身体绷紧到了极致,明明抗拒这屈辱的触碰,却又动弹不得。他死死咬着唇,一滴泪,忽而毫无征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滚落。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琼阿措停留在他腰腹间的手背上。 琼阿措的手猛地顿住。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卫昭的脸。 这幅景象……似曾相识。 琼阿措混乱的脑海中,骤然荡开一圈破碎的涟漪。 灵堂内,素白的帷幔低垂。 卫昭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同样……无声滚落的泪水。 那是……青辞的葬礼。 卫昭独自一人,站在棺椁前,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哭嚎,没有失态,只是静静地站着。 那时,除了冰冷的棺椁和摇曳的烛火,陪在他身边的,只有琼阿措。 回忆与现实在泪水的灼热下剧烈地扭曲,碰撞。 琼阿措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心中想要安慰他,伸出手,笨拙地,轻轻环住他的身体。 卫昭没有推开她,任由她抱着自己,睫羽湿润,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衫。她那时,尚有立场,有资格去安慰他,用自己不算温暖的怀抱,去分担那份彻骨的悲伤与绝望。 而如今…… 琼阿措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滴属于他的泪水。寒意,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冲垮了之前被血瘴催生出的迷乱欲望。 她做了什么? 琼阿措猛地抽回了手,看着眼前依旧紧闭双眼的卫昭,深吸一口气,缓缓俯下身,手指颤抖着,伸向卫昭脚踝上那副沉重的锁链。 她找到了那个卡扣,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锁链应声而开。 锁链落地的瞬间,所有幻象骤然被风吹散。 琼阿措猛地回过神来。 四周只有死寂的黑暗。哪里有什么囚笼?哪里有什么卫昭? 只有她独自一人,保持着刚才为卫昭解开锁链的姿势。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那滴泪水的灼热触感。 “果然是幻觉……”琼阿措垂下手臂,难得地有些手足无措。 该死的瘴气!该死的幻觉!还有……该死的……那个谁! 她强迫自己将那个屈辱落泪的卫昭形象从脑海中驱逐出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现在可不是沉溺于幻觉的时候。 恰在此时,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空声,从她头顶上传来。 琼阿措微微一怔,旋即迅速向侧面翻滚闪躲。 在她身体离开原地的刹那,一道细长的,带着粘稠暗紫色液体的藤蔓,深深扎入泥土,带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琼阿措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惊魂未定地抬头望去。 更多的藤蔓从黑暗中探出,散发着冰冷而贪婪的恶意。 琼阿措挣扎着站起,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心头的混乱,正欲催动藤鞭迎敌,四周蠢蠢欲动的暗紫色藤蔓却倏地静止下来。 翻涌的血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抚平,连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腥甜也淡去了几分。 死寂的黑暗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清脆,稚嫩,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与这阴森诡谲的环境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咦?你为什么要放了他呀?”那童音好奇地问,仿佛在讨论一件新奇玩具的下落。 琼阿措瞳孔骤缩。 “是你造的幻境?”琼阿措聆听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试图从藤蔓中找出本体。 “是呀!”童音雀跃起来,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我看到的,你心里最想看到的,最想抓住的,不就是他吗?我把他锁起来,送给你玩,你怎么反而把他放跑了呢?” 最想看到的? 最想抓住的? 琼阿措闭了闭眼,怀疑自己疯了。 她手腕一抖,藤鞭狠狠抽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啪!” 藤鞭抽打在暗紫藤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被抽中的藤蔓迅速枯萎断裂,但更多的藤蔓立刻填补了空隙。 那稚嫩的童音一丝波动都没有,反而更加好奇地追问:“不是吗?你在幻境里不是很高兴吗? 他欺负过你,对不对?你心里有恨,他对你那么坏,锁起来不好吗?让他哭,让他害怕,就像他曾经让你哭过,害怕过一样,不好玩吗?” 琼阿措:“…………………………” ………………………………好玩吗? 正文 第41章 玉藕 ◎恰巧而已◎ 琼阿措被这直白又扭曲的逻辑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藤鞭一甩,冷冷道:“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躲在暗处放冷箭的都不能算是什么好东西。你出来,我们正大光明打一架。” 那童音忽而笑了起来:“哇哇哇哇,你好凶呀!” “……”琼阿措手中藤鞭上青光暴涨,再次向着周围翻涌的藤蔓狠狠抽去。 “轰——!” 这一鞭威力惊人。大片藤蔓直接抽得粉碎,连带着翻涌的血瘴都被驱散开。 “哇!你好厉害!”童音再次响起,兴奋道,“就看到了一点点就让你这么生气,让我看看,你心里还有什么好玩的……” 随着话音落下,周围的藤蔓开始渗出浅粉色的雾气。这雾气融入血瘴之中,使得本就诡异的环境添了几分迷离的色彩。 琼阿措脸色一变,屏住呼吸,甩出几张清心符。符咒化作柔和的白光,笼罩住她,也暂时驱散了靠近的粉色雾气。 “哎呀,别抗拒嘛,我只是在帮你看清楚自己的心……” 琼阿措只觉得脑袋微微一晕,眼前又出现了人影。 卫昭眉头微蹙,薄唇紧抿,眼神复杂地看向她。 “琼阿措。”他开口道,“你方才……” 琼阿措:“等一下,……你先闭嘴。” 她从未觉得卫昭这张脸如此欠扁。 “哎呀,”童音突然又响了起来,“哎呀呀,这次美人真的来啦!” 琼阿措的心猛地一滞,下意识地再度抬眼。 眼前人一袭白衣,墨发束起,身姿挺拔如松。 真的是……卫昭? 真的假的? 琼阿措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骤然相接。 她往前走了几步,盯着卫昭的脸颊,试探着伸出手捏了捏。 嗯,这触感,好像是真的。 琼阿措淡定地想,哦,那这下完了。 刚才幻境里的囚笼,锁链,滑落的衣衫,自己那点龌龊的心思,都被他看到了? 那她还是找一面墙,一头撞死算了。 “我……”琼阿措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觉得解释没什么用,只能保持沉默。 “哈哈哈哈哈哈!”童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哎呀呀,哎呀呀,他听到啦!他都知道啦!好玩!太好玩啦!” 可恶啊可恶,此仇不报她今天绝对会被气死。 琼阿措咬牙切齿,“小怪物,你给我,滚出来!” 琼阿措浮至半空,周身的浅青色光晕瞬间暴涨,手中的藤鞭发出一声嘶鸣,刹时青光大盛。 她没去管卫昭的目光,也没去管那些疯长的藤蔓。单手握鞭,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其中,又猛地旋身,藤鞭带着尖啸和毁灭一切的青芒,朝着她感知到的,妖力核心所在的那片区域,狠狠劈了下去! 轰隆! 这一次,浅青的藤鞭如同锐不可当的利刃,所过之处,无论多么粗壮坚韧的藤蔓,都在接触到青芒的瞬间,无声湮灭。 血瘴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地面被劈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光芒的尽头,传来一声短促尖锐的惊叫,那一直萦绕在耳边的童音,戛然而止。 整个地下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琼阿措保持着挥鞭下劈的姿势,脸色因灵力的巨大消耗而变得苍白,眼眸却仍旧死死地盯着青芒劈斩的尽头。 烟尘缓缓散去。 在沟壑的尽头,并没有预想中狰狞可怖的藤妖本体。 只有一小截……奇怪的东西。 那东西大约一尺来长,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色,像是一段用羊脂玉雕琢出的莲藕。 此刻,这截莲藕静静地躺在沟壑中,其中一端似乎被削断了,断口处流淌出少量淡金色的粘稠液体。 它没有五官,但就在琼阿措和卫昭的目光聚集在它身上的瞬间,一种懵懂,又带着巨大恐惧和委屈的精神波动,清晰地传递到了他们的意识之中。 “呜呜呜,疼,好疼……坏人……打我……呜呜呜……” 琼阿措愣住了,举着藤鞭的手僵在半空。 这,折腾了她半天的东西,竟然是一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玉藕?! 她看着那截玉藕,又看看周围那些狰狞的暗紫色藤蔓,心中一股荒谬的感觉油然而生。 琼阿措的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些,“刚才……是你在说话?是你搞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幻象?” 玉藕微微瑟缩了一下,委屈的控诉:“……是你凶……你打人……你坏……” 它断断续续地传递着信息,“……我看到……你心里……一会儿亮的……一会儿暗的……觉得好玩的……就……放了出来……” “看到心里?”卫昭抓住了关键,眉头微蹙,审视着玉藕,“你能窥探生灵心绪?” “……嗯……”玉藕似乎对卫昭的气息不那么害怕,传递过来的信息稍微清晰了一点,“……感觉她的心好亮……又好烫……好想抓住……喜欢……” 琼阿措:“…………………………”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卫昭倒是听懂了,若有所思地低声道:“你是说,你能感知到强烈的情绪和念头,然后……本能地把它们具象化成幻象?那些藤蔓和血瘴又是怎么回事?” 玉藕传递来一阵迷茫的波动:“藤蔓……保护我,血气……外面飘来的……,吸进来……可以长身体……,它们……好凶……不听我的……总是乱动……” 这截玉藕,心智懵懂如孩童,对感知到的强烈情绪觉得好玩,就本能地将其放大,扭曲,具象出来,意识不到这会给别人带来危险。 “呜……疼……”玉藕再次传递来微弱的意识波动,断口处的淡金色汁液似乎流得更快了些。 “它……好像伤得不轻。”卫昭看着那汁液,眉头微蹙,走近了些。蹲下身,仔细观察那断口,神色凝重。 琼阿措也有些后悔下手太重,指尖溢出点点青芒,试着用灵力温养它:“好了好了,对不起,我错了。但是……你也不许哭了,再哭,我就把你抓走泡酒喝!” 玉藕似乎被她的语气吓到了,意识波动竟真的慢慢平静下来。 卫昭从腰间摸索出一个温润的玉盒,低声道:“你别吓唬它了。” 他将那截受伤的玉藕轻轻托起,准备放入玉盒里。 然而,那截玉藕突然爆发出极其强烈的抗拒意念,一股磅礴的生机之力猛地展开。 这股力量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排斥和保护。卫昭只觉得托着玉盒的手一震,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轻轻推开。 紧接着,玉藕周身散发出柔和光晕,用着光滑的一端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朝着琼阿措走去。 玉藕摇摇晃晃,一步三颤,像个刚学会走路的胖娃娃。 琼阿措看着那截玉藕目标明确,跌跌撞撞地朝自己“奔”来,一时间忘了反应,也忘了躲。 一股极其微弱,充满依恋和委屈的精神波动,缠绕上琼阿措的意识:“……你是坏人……打我……但是……你……好亮……暖暖的……舒服……别走……好不好……” 琼阿措:“………………”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截脆弱又无辜的玉藕,感受着脑海里那如同雏鸟认亲般的依恋情绪,只觉得荒谬。 这算什么?自己打了它一顿,骂了它半天,威胁要把它泡酒……结果它反而赖上她了? 琼阿措嘴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截玉藕,拎到眼前,笑眯眯道:“好啊,跟着我可以,但是,不许再乱看旁人的心思,不许再胡说八道,更不许再弄那些乱七八糟的幻象。” 玉藕传递来一阵清晰的意念:“……嗯……嗯……不看……不说……不做……跟着……你……太阳……暖暖……” 琼阿措:“………………” 罢了罢了,太阳就太阳吧。 处理完这麻烦精,她刚感觉松了口气。 一抬眼,就发觉卫昭那双深若寒潭的眼眸正盯着她。 琼阿措:“……………………” 卫昭:“………………………” 琼阿措:“……………………” 卫昭:“………………………” 气氛说不出的诡异,仿佛这是一场谁先开口谁就输了的游戏。 直到…… “咳。”一声轻咳打破了僵局。 卫昭身后那片更深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瘦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面容普通,气质温和内敛。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能洞悉人心。 “阿弥陀佛。”灰袍僧人声音平和,“贫僧法号色空,追踪此地异动多时。” 琼阿措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将玉藕藏入了神识空间里。 卫昭瞥了那僧人一眼,并未说话。 色空并不在意她的戒备,微微一笑,目光扫过琼阿措:“此地血煞之气已被净化大半,隐患已除。只是……此物懵懂天真,力量却诡谲莫测,极易受外界影响。 姑娘既得之,是缘分,亦是责任。望对其善加引导,莫使其再堕污秽,亦莫令其力量失控,惑乱人心。” 琼阿措好奇地问:“这位大师,你……知道这是什么?” 色空轻轻摇头:“天生万物,万物自有其因果过往。贫僧不敢断言。” 琼阿措听得似懂非懂,一抬头,又撞进卫昭深邃的眼眸中。 卫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他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等等!”琼阿措下意识地叫住他。叫完又后悔了。 卫昭脚步一顿,侧过身,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琼阿措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没什么底气地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卫昭沉默了一下,淡淡开口:“只是听属下说,在这附近曾寻到了苏明璃的踪迹,便来看看。恰巧而已。” 苏明璃?琼阿措心头微微一动,卫昭也在寻她? 正文 第42章 怨毒 ◎诱饵◎ 卫昭的身影,连同色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洞穴深处。死寂重新笼罩下来。 琼阿措低头,手掌中青芒一闪,一截光滑温润的玉藕现了出来。玉藕微微摇晃着,断口处淡金色的汁液似乎凝固了些,传递来一阵带着讨好意味的依恋:“……暖暖……太阳……” 琼阿措笑了笑,屈指在玉藕的脑袋上轻轻一弹:“安分点。” 玉藕瑟缩了一下,传递过来的意念瞬间蔫了。 “阿措!”三月的呼唤由远及近,打破了地底的寂静。 琼阿措精神一振,将玉藕塞入了腰间的兽皮袋,抬眼望去。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入这狼藉的洞穴,是三月和秦淮。 三月一眼扫过被劈开深壑,一地狼藉的地面,又看向琼阿措:“这地方……你没事吧?受伤了吗?” 她有些紧张地拉住琼阿措的手上下打量。 秦淮的目光在那道触目惊心的沟壑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啧啧,小妖怪,这条沟,是被你劈的?不错啊,脾气长了,本事也长了。” 琼阿措正要开口,腰间兽皮袋却猛地一动。玉藕似乎被突然出现的陌生气息惊扰,传递来一阵混杂着好奇和轻微不安的波动。 “什么东西?”秦淮的目光精准盯在了琼阿措腰间的袋子上。 三月也察觉了异样,松开了琼阿措的手,微微挑眉,等她解释。 琼阿措下意识地捂紧了兽皮袋,瞒是瞒不住了。她飞快地转动脑筋,半真半假地开口:“咳……没什么,就是方才,方才在地下撞见个难缠的妖怪,我就和它打了一架,劈开这地方把它揪了出来,结果……结果它是个傻的。” 她小心地掀开一点袋口,露出里面那截温润的玉藕。小家伙怯生生地探出一点点,传递出的意念带着点委屈:“不傻……不傻……” 秦淮碧眸中光芒一闪,瞬间就凑到了琼阿措面前,毫不避讳地伸手,似乎想直接去触碰那玉藕。 琼阿措反应极快,“啪”地一声拍开他伸过来的手,力道不轻:“你干什么?!” 秦淮吃痛缩手,也不恼,反而低低笑出声,眼眸灼灼地盯着那玉藕:“阿措,你可知你捡了个什么宝贝回来?这东西,简直是……天生的饵。” “饵?”琼阿措心头警铃大作,警惕地盯着秦淮,“你想用它去诱苏明璃上钩?” 秦淮点点头,指向兽皮袋里的玉藕,“她现今神魂受损,急需能温养魂魄的宝物,我们只需让这宝贝的行踪,恰到好处地传播出去……她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不行,”琼阿措道,“这小东西懵懵懂懂,根本控制不了它自己的力量。万一它再胡乱放出些古怪幻象,别说苏明璃了,我们也全得搭进去!” 秦淮挑了挑眉,目光扫过琼阿措护着袋子的手,“哦,说到底,你舍不得这小东西了?” 琼阿措正想出言反驳,一旁的三月突然伸出了手,将秦淮从她面前推开,轻声道:“阿措的顾虑也不无道理。这小东西是个变数,拿来当饵,容易崩盘。不过……我们又何必要去主动放出风声?” 琼阿措和秦淮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三月不紧不慢地道:“让她自己发现,岂不是更好?苏明璃现在正四处搜寻疗伤固魂的机缘。我们只需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这小东西,不经意间,泄露出那么一丝丝……踪迹。此事可成。” 琼阿措蹙着眉,仔细想着三月的话。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夜色浓得化不开。荒城中,断壁残垣在月色下投下扭曲的阴影。风吹过丛生的荒草,发出呜呜咽咽的低鸣。 琼阿措背靠着冰冷的墙面,腰间的兽皮袋口被她小心地撑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小怪物,”她用指尖极轻地戳了戳袋子里那温润的玉藕,意念无声传递,“别怕,也别乱动。就现在,一点点……把你的光,漏出去……悄悄的。” 玉藕传递回一阵依从的暖意。紧接着,一丝微弱的生机气息,混着能勾动心绪涟漪的奇异波动,极其缓慢地弥漫开来,又借着夜风,悄然散逸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荒城外的那片空地上,空气似乎地扭曲了一瞬。 一道身影,从夜色中缓缓渗出,无声无息地凝聚在那里。 是苏明璃。 她的身形比上一次相见时更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一袭红衣黯淡而陈旧。原本与琼阿措有七分相似的秀丽脸庞,此刻眼窝深陷,脸色灰白,眼白处布满了猩红血丝。 她像一头困兽,在月光下焦躁地转动着脖颈,双眼警惕地扫过每一处阴影。 突然,她那双赤红的眼死死盯住了琼阿措藏身方向,也是那缕淡得几乎消散的,带着奇异生机的气息飘来的方向。 苏明璃枯槁的脸上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渴望,干裂的唇无声地开合着,被那气息牵引着,一步步朝着气息的源头挪去。她停了下来,伸出手,颤抖着伸向气息传出的那丛荒草。 就是此刻! 三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三个不同的方位急急掠出。 琼阿措手中藤鞭爆发出刺耳的尖啸,浅青光芒凝成一道凌厉无匹的刃光,并非斩向苏明璃,而是狠狠抽向她脚下立足的地面! “轰!” 地面瞬间塌陷,碎石泥土飞溅,一个不大不小的陷坑陡然出现,强大的震荡力让本就步履虚浮的苏明璃身形剧烈一晃。 三月双手在身前飞快结印,霎时间,数道灼灼流光凭空涌现,瞬息化为囚笼将立足未稳的苏明璃死死困在中央,隔绝了她向外逃窜的所有路径。 而秦淮手持长剑,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斩向苏明璃脖颈。 苏明璃血红的眼瞳骤缩,发出一声嘶叫,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脖颈强行转动。 “嗤啦——!” 长剑擦着苏明璃颈间的皮肤掠过,却没有血肉撕裂的闷响,她身上那件陈旧的红衣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下面同样枯槁的肌肤。 而在那裂口深处,紧贴着她心口的位置,一点温润柔和的暗青色光芒,骤然暴露在惨淡的月光下。 定魂珠忽明忽暗,光华流转。 琼阿措眸光一凛,向手中灌注了全身灵力,左手并指如刀,指尖迸发出青芒,狠狠刺向定魂珠所在的位置。 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滑腻的肌肤,随即被一股稳固的力量所阻挡,琼阿措全身的妖力毫无保留地疯狂涌出。 下一刻,琼阿措的指尖,紧紧拽出一颗鸽卵大小,通体流转着温润柔和暗青色光华的珠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苏明璃的动作骤然僵住,头颅却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一点一点地向琼阿措扭转过来。 月光惨白,清晰地照亮了她的脸。 那张原本只是枯槁灰败的脸,此刻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极致的,空洞的茫然。 忽而,一点赤红的光芒在她眼眸深处猛地炸开,与此同时,一股粘稠的怨毒之气,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从她僵立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苏明璃的身体缓缓地悬浮起来,那件被撕裂的红衣,如同浸透了鲜血的招魂幡,在猩红的怨气狂潮中疯狂翻卷。 黑发挣脱了所有束缚,在怨气中狂乱地飞舞,而她那赤红的双目,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毁灭一切的疯狂。 “把定魂珠,还给我!” 最后的尖啸撕裂夜空,带着毁天灭地的怨毒,轰然炸开。 琼阿措眼前一黑,腥甜的液体瞬间涌上喉头,身体不受控制地被狠狠掀飞出去。 “阿措!”三月惊叫,向着琼阿措的方向扑了过去。 苏明璃的身影在原地骤然消失,下一瞬,又裹挟着滔天怨气,出现在琼阿措的面前。 一只枯瘦如柴,指甲猩红的手,直直抓向琼阿措紧握着定魂珠的左手手腕,琼阿措胸口气血翻腾,眼前发黑,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股奇异的,带着懵懂惊慌的暖流,猛地从她腰间的兽皮袋里爆发出来。 玉藕似乎被这毁天灭地的怨气和无边的杀意彻底吓懵了,本能地将所有力量疯狂倾泻而出。 没有具体的幻象形态,只有一片混乱至极,光怪陆离的意念碎片,径直朝着近在咫尺的苏明璃汹涌而去。 无数激烈,混乱,毫无逻辑的情绪洪流,混合着玉藕自身纯粹的惑乱之力,狠狠撞进了苏明璃那充斥着怨毒的识海! “呃啊!” 苏明璃抓向琼阿措的手猛地一滞,那癫狂赤红的双眼中,痛楚一闪而过。无数不属于她的,嘈杂尖锐的声音和破碎画面在她识海中轰然炸开! 琼阿措强忍着神魂被怨气冲击的剧痛和眩晕,左手死死地紧握着那颗温凉的定魂珠,划破胸口,将它引归魂魄。 手腕一阵灼痛,暗红蝶痕再次浮现。 “阿措!”三月终于赶到,周身流光化作一道屏障,暂时隔开了怨气狂潮。 秦淮的身影出现在另一侧,碧眸中满是凝重。 琼阿措艰难地抬头,望向怨气中心那个赤目散发,红衣狂舞的身影。 苏明璃似乎正强行压制着脑海中的混乱,身体剧烈颤抖,那双赤红的眼睛透过狂舞的黑发,仍然死死地钉在琼阿措的心口。 那目光里的怨毒,浓得像是如同实质的诅咒,让琼阿措遍体生寒。 正文 第43章 灯火 ◎你……喜不喜欢我?◎ 秦淮眼中光芒一闪,低喝一声:“趁现在!”话音未落,长剑上陡然腾起刺目的灿金火焰,直刺苏明璃心口。 三月将围绕在苏明璃身边的数道流光骤然收缩,要将她禁锢在原地。琼阿措割腕滴血,刹时数条青色藤蔓破土而出,如同巨蟒般绞向苏明璃。 苏明璃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瞳几乎要滴出血来,她没去管长剑和藤蔓,将仅剩的力量全部灌注于右臂,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想要再次抓向琼阿措。 然而,长剑已狠狠刺中了苏明璃的心口,藤蔓也死死缠住了她的身体。 “不——!”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残存的怨气本能地回缩护体。 苏明璃的身体瞬间被淹没在藤蔓中。没有惨叫,只有令人心胆俱裂的碎裂声响。 秦淮抽身急退,死死盯着那绞杀的藤蔓,眼神复杂难明。 当藤蔓重新缩回地底,原地,只剩下一片血污狼藉。苏明璃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结束了?”三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她走到琼阿措身边,蹲下身,轻声道,“别动,我帮你疗伤。” 秦淮收起长剑,目光在地上的那滩血污上停留了一瞬,碧绿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 他看向脸色苍白的琼阿措和三月,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太重,鬼知道还会引来什么鬼东西。先找个地方休整。” 那滩暗红血污边缘,几缕淡薄灰气,正无声无息地逸散开来。秦淮垂在身侧的右手宽袖,几不可查地轻轻一抖,将灰气聚集,引了回来。 “走吧。”秦淮率先转身,走向荒城深处。 三月搀扶着琼阿措,艰难地跟上。琼阿措回头看了一眼那惨烈的战场,夜风吹过,仍旧带着浓郁的血腥气。她心中那份压抑的感觉,并未随着苏明璃的消失而减轻分毫。 荒城深处,寻了一处半塌的石屋。三人各自休养一番,静默无言。 气氛有些沉闷。 “阿措,”三月打破了沉默,声音轻柔,“一切都结束了,跟我回鹤鸣山吧。” 琼阿措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三月。三月道:“这一战你伤得不轻,神魂损耗极大。鹤鸣山是你的出生地,最适合你休养恢复。 而且……我们一起修炼,彼此照应,共度四季晴雨,不好吗?有了妖界宝库的钥匙,我们也不必再颠沛流离,愁于生计了。” 琼阿措想了想,觉得很不错。 “呵,”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秦淮转过身,目光落在琼阿措脸上,“小妖怪,别听她的。妖的寿命何其长,一直呆在鹤鸣山,闷也闷死了。 跟我走,我带你去浪迹红尘,替天行道。天大地大,何处不可逍遥?” 琼阿措又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听上去也很不错。 “秦淮!”三月终于显露出明显的怒意,“她刚刚经历生死,需要的是休养,而不是跟着你去浪迹天涯,朝不保夕!” “朝不保夕?”秦淮嗤笑一声,反驳道,“小桃花,她跟着你就安稳了?躲在山上*当缩头乌龟就安全了?乖,好梦还是应当早点醒。” “好了,别吵。”琼阿措被两人吵得头痛,伤口也隐隐作痛,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她看看三月,又看看秦淮,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别争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恳求,“让我……让我好好想想行不行?就几天,等伤好一点,我给你们答复。” 日子在沉默中缓缓流逝。琼阿措的伤口愈合得很快,定魂珠归位,妖力与魂魄也逐渐稳固。 她常常会望着窗外荒凉的景象出神。有时会想起鹤鸣山,宁静得似乎能抚平一切伤痛和纷扰。但更多的时候,脑海中一个想法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卫昭,他此刻在做什么?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下,带着有意的逃避。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荒城上空竟意外地悬起了一轮清辉皎洁的月亮。秦淮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一把拉起了打坐调息的琼阿措。 “走走走!小妖怪,别闷着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琼阿措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伤口隐隐作痛,皱眉问道。 “赏灯。”秦淮头也不回,语气轻快,“今日可是蚀月节,妖域里百年一遇的热闹日子,错过可就得再等一百年了。” 蚀月节? 琼阿措有些茫然地被秦淮拉着,穿过荒城的断壁残垣,踏入一片相对开阔,草木繁盛的谷地,停了下来。 目之所及,不再是孤寂荒芜。形态各异的古树枝桠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有的用兽骨制成,散发着柔和的冷光。 有的是用花瓣层层叠叠,花蕊处燃着一点跳跃的妖火。有的则是用某种会发光的藤蔓植物盘绕而成,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幽蓝光芒。整个谷地被映照得流光溢彩,光怪陆离。 许多化形和未完全化形的妖族穿行其间,或低声交谈,或嬉笑追逐,气氛热烈祥和。 秦淮拉着琼阿措穿梭在光影交织中,最终停在一处相对僻静,能俯瞰下方灯河的小山坡上。这里的树梢上挂着一盏用某种半透明晶石雕琢成的莲花灯,光芒柔和又明亮。 “喏,我有个东西给你。”秦淮从怀里掏出一个细长的东西,塞到琼阿措手中。 入手微沉,冰凉而光滑。琼阿措低头看去,那是一柄短刃。刃鞘纹理细腻如墨,触手温润。她下意识地握住刀柄,缓缓抽出。 一声清越的低鸣。刀刃不过尺余,弧度优美流畅,通身是仿佛凝聚了月华的银白色。刃口处却又隐隐流转着幽冷的青芒。 “这……”琼阿措有些无措。 “送你防身的。”秦淮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异乎寻常的认真。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她被灯光映照的侧脸,那双总是带着戒备的明澈眼眸,此刻映着漫天灯火,显得迷茫而柔软。 “喜欢吗?”他问,声音低沉了些许。 琼阿措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刀身,点了点头:“很漂亮……也很厉害。谢谢你,秦淮。” 秦淮似乎松了口气,脸上又挂起那种玩味的笑容:“光谢谢就完了?” 他往前凑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琼阿措能清晰地看到他碧眸中映出的,自己惊讶的脸,闻到他身上那股独特气息。 “小妖怪,”秦淮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我问你……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琼阿措的心猛地一跳,握着短刃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本能地抬眼看向秦淮。 他离得很近,碧色的眼眸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紧张。不再是平日里那种玩世不恭的调笑,而是认真的,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 喜欢……秦淮? 喜欢吗? 这个念头在琼阿措脑海中飞快地掠过,带来的却并非悸动。她隐隐觉得什么地方有些不对。 眼前的这张俊朗不羁的脸,似乎模糊了一瞬,被另一张清冷俊美的脸所取代。 是初见时清冷疏离,拒人千里的那个人。是后来熟悉后眼中总是带着她看不懂复杂情绪的那个人。也是在无数个午夜梦回,让她心口莫名酸涩又隐隐作痛的那个人。 是……卫昭。 更深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冰冷的地牢,她清晰地记得那种生命随着血液急速流失的无力,记得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卫昭眼中毫无波澜的冷淡…… 然后……是逃离后,荒野中苏明璃捅了她的那六刀,是彻底的黑暗,和漫长无边的寒冷。 再醒来时,她见到的,是秦淮。 他看上去……极为憔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守着她,碧绿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担忧。 琼阿措看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秦淮朝她笑了笑,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都过去了。那个地方,别回去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却又在半途停住。 “琼阿措,”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跟我走,好不好?” 那时,对卫昭本能的逃避和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她看着秦淮那双盛满了担忧和……某种她当时无法分辨的深意的碧眸,艰难地地点了点头。 “……好。” 灯火依旧璀璨迷离。琼阿措握着那柄冰凉的短刃,对上秦淮那双在夜色中依旧灼灼,等待着答案的碧眸。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愧疚感再次翻涌上来,比当初醒来时更甚。是她利用了他伸出的手,逃离了那个让她无法面对的地方和……人。如今…… 琼阿措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秦淮,谢谢你。谢谢你当初救了我,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谢谢你……” 她晃了晃手中的短刃,“送我这么珍贵的礼物。虽然你坑了我很多次,我也揍了你很多次,但在我心里,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真的,很好很好的朋友。” 秦淮眼中那灼灼的,带着期待的光芒,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迅速地黯淡下去,凝固成了难以言喻的失望。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些自嘲的意味,“只是……朋友?” 琼阿措的心被这语调刺了一下,她垂下眼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又像是被彻底隔绝。 过了许久,秦淮低低地开口,声音中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认命般的萧索:“行吧,朋友就朋友。” 琼阿措手里紧紧攥着那柄冰冷的短刃。蚀月节的流光溢彩,此刻落在她眼中,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迷离。 次日。 琼阿措走出石屋,微微皱眉,问道:“三月,你看到秦淮了吗?” 三月缓缓睁开眼:“他走了。天未亮时便离开了,什么也没说。” 走了。 …………也好。 秦淮一走,鹤鸣山便成了她唯一的选择。 跋涉了几日,二人来到了鹤鸣山的山脚下。 喧天震地的锣鼓唢呐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尖锐喜庆的调子在一片清幽中显得格外刺耳和突兀。 琼阿措和三月都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青石小径旁,来了一支规模不小的迎亲队伍。队伍披红挂彩,抬着装饰华丽的红轿。 忽而,一股阴冷的狂风,从鹤鸣山深处猛地席卷而下。刹那间天昏地暗,喧嚣喜庆的锣鼓唢呐声,戛然而止。 那顶红轿,竟被狂风硬生生卷离了地面! “糟了!”三月脸色剧变。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就在两人反应过来,刚要纵身相救的时,那股阴风已卷着红轿,猛地缩回了云雾缭绕的鹤鸣山深处。 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红绸以及被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的迎亲队伍。 京都。 清雅别致的府邸内,水榭临湖,清风徐来,吹动纱帘。 卫昭一身素色常服,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久久未落。 一局棋,黑白交错,杀伐无声。 他对面坐着色空。和尚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衣,气质温润内敛,手中捻动着一串佛珠。 “施主此子如若错落,棋局恐有倾覆之危。”色空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平和。 卫昭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色空,眸光清冷依旧,却似有微澜:“大师何出此言?” 色空双手合十,微微一笑,眼中带着了然:“施主明明心中牵挂,忧思难解,又为何隐忍不发,袖手旁观?那位施主……她所行之路,步步荆棘,施主您当真能安心高坐此间?” 卫昭捏着棋子的手指骤然收紧。琼阿措……她夺回定魂珠时惨烈的景象,她决然离开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现。他如何能不忧? 但他神色不变,将指间那枚黑玉棋子轻轻放回棋盒。 “她并不需要我。”卫昭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在说服自己,“况且……她身边,已有人相护。” 此言一出,心间便出现令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窒闷。 “不过,此行虽有险阻,也是她磨砺的机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色空身上, “倒是大师,你家那条走失的青蛇,行踪诡秘,大师既忧心忡忡,又缘何不亲自去寻?” 色空闻言,温润的脸上笑容依旧,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缘起缘灭,自有定数,强求不得。贫僧忧心,非为寻或不寻,而是忧其……性烈难改,行差踏错,堕入万劫不复之境。” 水榭中一时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一只关节精巧,栩栩如生的木鸢,轻盈飞入水榭,落在了色空面前。 色空捻动佛珠的手指彻底停住,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伸出手指,在木鸢头部某个极其细微的机括处轻轻一点。 “咔哒。” 木鸢的腹部应声弹开一道细缝。色空从中取出一卷淡金色绢帛。他展开绢帛,目光飞快扫过上面细密的墨迹。 片刻后,色空抬起头,看向卫昭,声音低沉,似喜似忧:“那条蛇,找到了。” 卫昭放下茶盏,眸光一闪:“在哪?” 色空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鹤鸣山。” 正文 第44章 婚事 ◎善哉善哉,气死活该。◎ 山脚下,琼阿措和三月试着循着妖物放出的阴风追寻。奈何鹤鸣山深处浓雾弥漫,妖物气息一旦进入其中,便被彻底吞噬。那掳走新娘的妖物也不例外,吞了花轿后,隐入山中,再无丝毫痕迹可寻。 无奈之下,她们只能暂时退回山下村落,希望能从当地人口中探听到些许线索。 这一日,村头东边热闹起来。 “听说了吗?李家那傻儿子要抛绣球娶媳妇儿了!” “疯了不成?谁不知道那东西专盯着新娘,这不害人命吗?” “唉,谁让人家李家家底丰厚呢,而且,那根独苗模样也不差,就是性子……太实在了……” 琼阿措和三月站在村中树的阴影下,听着周围刻意压低的议论。琼阿措忽而有了主意。 她看向三月,眼睛亮得惊人:“三月,之前探听的消息说,那妖物专掳新嫁娘,是不是?” “嗯。”三月点头,“加上几日前的那一个,这妖物前后已经掳了六个姑娘。” “它若一直躲在山中,我们没法寻它。”琼阿措道,“守株待兔不行,得想办法引它出来。” 三月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你想怎么做?那妖物只对新娘下手,你……” 琼阿措笑了笑,轻声道:“那我就去做新娘。” 抛绣球那日,李家宅院前,高耸的彩楼披红挂彩。彩楼下方的空地,本该是争抢绣球最激烈的地方,此刻却空出了一大片。 李老爷和夫人坐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面上有些尴尬。 他们唯一的儿子,李大宝,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绸缎长袍,身材颀长,面容周正,剑眉星目。眼神呆滞,茫然地扫视着楼下空空荡荡的场地。 一个精巧的绣球被强行塞到了他手里。 “抛啊!少爷!快抛!”管家在旁急得满头大汗,压低声音催促。 李大宝被管家推搡了一下,终于将绣球举了起来。他看着楼下众人嫌弃的脸色,迟疑着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分开人群,一步步走入了那片被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空地中央。 顿时,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琼阿措穿了身藕荷色衣裙,面容用了法术稍作调整,却依旧俏丽明媚。她微微仰着头,目光清澈而平静,望向彩楼上那个傻愣愣的青年。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大宝只觉得,心中那层茫然的雾气似乎被什么东西骤然拨开。 “你……你真好看!”他脱口而出。 琼阿措回了他一个安抚的微笑。 李大宝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不再犹豫,手臂用力一扬,绣球不偏不倚,直直地朝着琼阿措的怀中落去! 琼阿措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绣球。 人群中瞬间响起议论与叹息。 “老天爷!还真有看脸不要命的!” “这姑娘瞧着水灵灵的,可惜了……” “造孽啊!为了钱连命都不要了……” 琼阿措对周围的议论置若罔闻。接下来的一切,顺利得近乎诡异。 “我要成亲!愈快愈好!”李大宝的语气斩钉截铁,紧紧攥着琼阿措的衣袖,“成了亲,她就可以天天陪着我玩,谁都不许拦着!” 他喊得面红耳赤,配上那副好皮囊,竟显出几分孩子气的委屈和可怜。 李老爷和他夫人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中纵有万般疑虑,也只能答应下来。 转眼便是大婚之日。 村中,木制高台用红绸装点。红灯笼随轻轻摇晃。 琼阿措发间金丝缠绕,珠翠累累,坠得她脖颈发酸。大红的嫁衣层层叠叠,金线绣着繁复的凤凰牡丹。 李大宝兴奋地在高台上走来走去,时不时探头探脑地看向琼阿措房屋的方向,脸上是纯粹的喜悦。 “新娘,好了吗?”他忍不住喊了一声。 琼阿措微微眯了眯眼,走了出来。 李大宝立刻跑过来,笨拙地从托盘里拿起一朵碗口大的花,献宝似的递到琼阿措面前,“送你的。” 琼阿措看着那朵大红花,唇边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微微低下头:“谢谢。” 李大宝立刻高兴起来,手忙脚乱地想将花簪到她繁复的发髻上。 就在此刻,人群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琼阿措似有所感,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人群不远处,一人素衣如雪,不染尘埃。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眼眸是极深的墨色,静静地望了过来。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了她……身上的喜服上。 琼阿措的心跳,在那双眼眸注视下,骤然漏跳了一拍。卫昭!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身边,是与她见过一面的色空和尚。色空双手合十,朝她的方向微微颔首。 卫昭的目光,在那身刺目的喜服上停留了许久。然后,视线缓缓移开,落在了正笨拙为她簪花的李大宝身上。 琼阿措闭了闭眼,心觉不妙。 “二位是……”管家见来人气质不凡,连忙上前招呼。 “云游至此,闻有喜事,特来讨杯水酒,沾沾喜气。”色空上前一步,声音平和。 卫昭自始至终未曾开口,沉默地随着管家引路,步履从容。只是在经过高台下方时,状似无意地抬了下眼,目光再次扫过台上。 琼阿措心不在焉地冲李大宝微笑,并没有看他。 卫昭脚步一顿,立时有热情的村民端着粗瓷茶碗,奉上热茶。他并未推拒,但也一口未动。 琼阿措怀疑他是想把热茶泼到自个儿身上。 “哎呀,新娘真是好福气啊!”旁边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捋着胡子,对着卫昭感叹道,“李家少爷虽说……嗯……心思单纯了些,可模样那是十里八乡顶顶好的,人也老实本分。 李家又是我们方圆几十里的大户,姑娘嫁过来,吃穿不愁,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呐!” 老实本分,安安稳稳,好福气…… 呵。 若换作是以前,他会笃定,她所求的,绝不会是这些。所谓的福气,也不过是场笑话。 但是,此时此刻,琼阿措站在这里,视他如无物,仿佛就是要告诉他,这就是她选择的路,这就是她宁愿逃离他也要奔赴的归宿。 卫昭心中只觉得荒谬。 他微微垂眸,端起茶碗,凑近唇边。滚烫的茶汤滑入喉中,苦味仿佛一直蔓延到了心底深处。 吉时已到。 “一拜天地!” 高台之上,锣鼓铙钹骤然齐鸣。琼阿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转身,面朝空旷的天际,微微屈膝,躬身下拜。 眼角余光瞥见高台下,卫昭依旧站着,指间捏着那只粗瓷茶碗,目光没有看向她,而是落在虚空处,沉静得可怕。 “二拜高堂!” 琼阿措转过身,再次弯下腰。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冰寒。 “夫妻对拜!” 高台中央,琼阿措与李大宝面对面站定。李大宝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迫不及待地就要弯下腰去。 与此同时,琼阿措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冰冷粘稠的妖气,开始在高台四周盘旋汇聚。那只妖物……还在等待。 琼阿措深吸一口气,妖力在经脉中无声奔涌。心中万般祈求,成败在此一举,卫昭,你可千万别动。 然而,就在琼阿措弯下腰,准备配合着完成这最后一拜,彻底引出妖物的刹那—— “咔嚓!” 台下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开,猛地压过了所有喧嚣。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源。待看清眼前景象后,俱是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卫昭手中那只粗瓷茶碗,竟已硬生生被他徒手捏碎。锋利的瓷片嵌入掌心,殷红的血顺着他的指缝,手腕,汩汩而下,瞬间染红了他素白的袖口。又一滴一滴,砸落在脚下的尘土里。 琼阿措:“…………………………” 我知道你很生气,但你先别生气。 弄坏了东西是要赔钱的。 卫昭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那只沾满鲜血的手依旧保持着捏握的姿势,眼眸死死地盯在她身上。目光里翻涌的,像是滔天的妒火,又像是彻骨的失望。 色空低叹一声,伸手欲扶卫昭的手臂:“阿弥陀佛,施主,情之一字,强求……” 话音未落,卫昭的身影已出现在高台之上。 色空面色凝重:“………………阿弥陀佛,我尽力了。” 善哉善哉,听话只听一半,这货气死,也是活该。 卫昭站在琼阿措面前,冷着一张脸,眉眼敛了暗色,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淋漓的血,瞬间染上了她的嫁衣袖口。鲜红衬着那一抹暗红,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卫昭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平息的痛楚,声音执拗,一字一顿道:“跟我走。” 手腕处传来粘腻温热的触感,浓烈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 琼阿措强迫自己抬眼看他,目光沉寂,像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陌路人:“公子说笑了。今日是我大婚之日,马上就要礼成了,哪有离开的道理。” 卫昭身上是一种被逼到绝境,近乎失控的疯狂,压低声音急促道:“为什么?为什么是他?是他们强迫你?还是—” 琼阿措打断了他:“今日这一切,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公子既无心观礼,那就请离开。” 她面上平静无波,内心翻江倒海。 如果可以,她也想跟他讲清楚这场婚事究竟是为了什么,她百般谋划是为何,妖物又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不行。 妖物就在附近,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隐忍,全在此刻。 心中的决绝瞬间压过了酸楚。琼阿措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的手腕从卫昭染血的手中挣脱出来。 “你不该来。”她终究决定孤注一掷,却没有勇气再去看卫昭那双骤然黯淡的眼睛。 她猛地转身,弯下了腰。 夫妻对拜。 礼成。 一股阴森的风,毫无征兆地平地而起,以高台为中心,瞬间席卷一切。 混乱中,李大宝连滚带爬,滚下了高台。卫昭看清了琼阿措所在的方向,下意识地扑了过去。 当狂风骤然散去,原地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人群。 高台中央,空空如也。 “阿弥陀佛。”色空望着那妖风消失的方向,脸上无比凝重,低声道,“这妖孽竟如此厉害,贫僧有事先行一步,万望二位,自求多福。” 正文 第45章 青漪 ◎你们睡一次给我看看◎ 狂风裹挟着砂石,视线一片混沌。 琼阿措只觉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拉扯着,天旋地转。混乱中,她似乎撞进了一个带着冷冽香气的怀抱。 又不知过了多久,风声骤停。 琼阿措踉跄着站稳,环顾四周,心猛地一沉。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潮湿阴冷,洞壁上嵌着发出幽绿荧光的石头,勉强照亮了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甜。 她又往四下扫了几眼,很快在不远处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卫昭比她摔得狼狈些,素白衣袍沾满了尘土和暗红的血渍,后背倚在石壁上。 “卫昭,”她向他走近了些,声音干涩发紧,“醒醒。” 琼阿措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去探他颈侧的脉搏,默默松了一口气。 “嘶……终于来了。” 一个慵懒女声响起。 琼阿措循声望去,只见洞窟深处,盘踞着一条人,……不,一条蛇。 蛇妖腰部以下,是覆盖着青翠鳞片的粗壮蛇尾,足有数丈长。而上半身,却是一位绝色女子。 墨绿色的长发松散盘起,肌肤莹白胜雪,一张脸美得惊心动魄,碧绿的竖瞳正好奇地打量着她。 琼阿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是那个掳走新娘的妖物?” “妖物?”青蛇妖似乎对这个称呼不太满意,“多难听呀。我有名字,我叫青漪。” 她甩了甩蛇尾,说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是我把你们请来的。” “请?”琼阿措差点气笑,“这算哪门子的请?” 青漪对她的质问浑不在意,兴致勃勃地问道:“这个不重要。我比较好奇的是你。你今日成亲,对不对?我在风里都瞧见了!快说说,” 她向琼阿措凑近了些,“你跟今日那个新郎官儿,是怎么好上的?” 琼阿措:“……………………” 这开场白跟她预想的恐吓逼问完全不同。 现如今妖物杀人前都……这么八卦的吗? 她压下心头翻腾的复杂情绪,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挚诚恳,干巴巴地吐出四个字:“一见钟情。” 青漪惊讶地“咦”了一声,“就是看一眼就觉得喜欢得不得了?就像我看到亮晶晶的石头那样?” 琼阿措硬着头皮答道:“……差不多吧。” 卫昭不知何时,靠着冰冷的洞壁醒了过来,低垂着眼睫,看不清神色,闻言,却忽而冷笑一声:“呵。” 青漪疑惑地看了看琼阿措,又看了看卫昭,长长的蛇尾不安地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们两个……认识吗?你要成亲的时候,他看起来很不高兴。为什么?难道……”她蓦地指向卫昭,“他也是你的情郎?” “不是情郎。” 卫昭直视着青漪,薄唇轻启,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荡: “是睡过的关系,但她不认账。”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琼阿措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嗡”地一声全部冲上了头顶,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卫昭。 不是,大哥,这种话也是能说吗?! 她感觉自己的头顶在冒烟。 卫昭的目光却平静得可怕。 青漪碧绿的竖瞳瞬间瞪圆了:“睡……睡过?” 她显然对这个词的理解还停留在最基础的层面,“睡在一起吗?就像我和我的石头睡在一起那样?可是……这有什么特别的?她为什么不认账?” 琼阿措咬牙切齿:“因为不是那种睡。” “那是哪种睡?”青漪更加好奇了,向琼阿措凑近了些,“你们人类睡觉还分很多种吗?你就告诉我嘛。” “这……这个是……反正就是只有心意相通的伴侣之间才能做的……很亲密的事情……”琼阿措绞尽脑汁,试图将这件事解释得清新脱俗。 “心意相通?”青漪似懂非懂,“那你们既然睡过,不就是心意相通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嫁给那个傻小子?还一见钟情?”她指向卫昭,“他看起来比那个傻小子好看多了呀!” 卫昭抬眸,再次看向了琼阿措,目光诚挚,认同地点了点头。 琼阿措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又被蛇妖的逻辑绕得快要崩溃,深吸一口气,决定快刀斩乱麻,解决根本问题:“青漪,那些被你掳走的新娘呢?你把她们怎么样了?” 青蛇妖的碧瞳中闪过一丝迷茫。 “她们?都好好的呀!我只是请她们来陪我聊聊天。”她小声道,“我让她们住在里面干燥舒服的洞里,好吃好喝供着呢。但是她们胆子都很小,动不动就哭,很烦。” 她甩了甩尾巴,显得有些烦躁。 “你为什么要掳走那些新娘?”琼阿措追问。 青蛇妖沉默了一下,似乎陷入了回忆:“我以前……被一个和尚养过一段时间。在一个小小的寺庙里,每天听着他念经,敲木鱼…… 脑子整天都是‘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远离颠倒梦乡’……听得我头昏脑涨,什么都不想,清心寡欲得像个石头。” “后来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跑出来了,才发现这世间原来这么热闹,有那么多有趣的事情。尤其是……情爱。”她碧瞳重新亮起好奇的光, “那些话本子里写的,才子佳人,山盟海誓,生死相许……听着就让人心痒痒。可是……”她苦恼地甩了甩尾巴,“我完全不懂那是什么感觉……和尚只教我清心寡欲,没教过我这个。” 她看向琼阿措,声音带着点控诉:“我就是想找人问问嘛,可我这副样子,一出去就把人吓跑了。我只好……只好把穿着漂亮红衣服的新娘子请来问问了。她们刚成亲,肯定懂情爱是什么滋味。” 琼阿措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搞了半天,闹得人心惶惶,掳走新娘的凶残妖物,竟是个求知欲旺盛的怀春少蛇,这理由……未免太过清奇了。 “那你都问出什么了?”卫昭突然开口,声音冷淡。 青蛇妖沮丧地垂下头:“没有!她们要么哭哭啼啼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么说为了搭伙过日子,要么吓得说不出话……没有一个能给我讲清楚,情爱到底是什么感觉。更别提……” 她碧绿的眸子在琼阿措和卫昭身上扫过,忽然又亮了起来,“更别提像你们这样睡过的感觉了!” 她兴奋地游近了几步,“既然你们睡过,那肯定很懂情爱对不对?” 琼阿措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果然,青漪碧瞳滴溜溜一转,语出惊人:“这样吧,你们俩,在我眼前再睡一次。让我亲眼看看,那种心意相通的亲密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要你们睡了,我立刻就放了之前所有的新娘,送你们下山。怎么样?公平吧?” 琼阿措:“……………………” 公平个锤子啊。 这已经不是公平的问题,这是人性扭曲与道德沦丧的问题。 卫昭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由白转黑再转青,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失血过多产生了幻听,最终……定格成了“绝对不行”的决绝。 眼瞧着跟这条脑回路清奇的蛇妖讲道理是没用的。 琼阿措深吸一口气,妖力在掌心凝聚。 “阿弥陀佛,女施主手下留情。” 青蛇妖的身体猛地一僵。 洞口处,色空眼神平静无波,目光在看到盘踞的蛇妖时,微微一顿,似是极为无奈。 他缓步走进洞窟,步履从容,轻叹一声,道:“青漪,你私自离寺,又在此地劫掠生人,惊扰凡尘,可知错?” 青漪似乎极为委屈:“我不是劫掠,我只是请她们来聊天,我想知道情爱是什么。 谁让你在寺里只知道教我念经,其他的什么都不肯教我,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痴儿。”色空的声音出奇柔和,“情之一字,玄之又玄,岂是找人相询便能懂得?况且,你此举已犯下因果,扰了他人安宁,跟我回去吧。” “好好好,我知道错了。”青漪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别骂我了。” 她似乎很怕色空继续责难,身躯在一阵柔和的青光中迅速缩小,变化。最终,化为一条不过尺许长的,通体碧绿的小青蛇。 色空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温和:“过来。” 青蛇盘绕上了色空伸出的手腕,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然后安静地伏在那里,不动了。 洞窟内一片寂静。 琼阿措看着色空手腕上那条温顺的青蛇,又想想刚才那个提出要看睡觉的刁钻少女……,嘴角抽了抽。 色空轻轻抚了抚手腕上青蛇冰凉光滑的鳞片,抬眼看向琼阿措和卫昭,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二位施主受惊了。青漪顽劣,贫僧管教不严,在此代她向二位赔罪。 之前被请来的新娘,皆安然无恙,贫僧这就带二位前去。” 琼阿措松了口气,唇角微弯,下意识地看向卫昭。却发现他也正看向自己。 琼阿措终于想起来,要为他解释一下今日这场闹剧般的亲事,但千头万绪堵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不相干的一句: “那个,你的手……得赶紧包扎。” 卫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装没听见。 得嘞,痛死活该。 青蛇盘在色空的手腕上,闻言,悄悄抬了一下头,好奇地瞄了瞄琼阿措和卫昭,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果然还是搞抽象适合我。 正文 第46章 夺魂 ◎她不是不爱◎ 洞窟深处,那些被“请”来的新娘们,裹着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粗布毯子,虽然脸色苍白,但确实如青漪所言,并未受到伤害。 琼阿措和卫昭帮忙将新娘扶出洞口。天光大亮,金灿灿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泼洒下来。 劫后余生的新娘被各自寻来的家人紧紧搂住,哭声,安慰声响成一片。 琼阿措站在人群边缘,揉了揉额,只觉得这些声音吵得让人脑仁疼。 色空手腕上,那条碧绿的小蛇悄悄探出一点脑袋,碧绿的竖瞳在琼阿措和卫昭之间滴溜溜转了两圈,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阿弥陀佛,”色空的声音平和地响起,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此间事了,贫僧也该携青漪返回寺中清修了。此番扰攘,皆因贫僧管教无方,还望诸位施主海涵。” 他的目光落在琼阿措和卫昭身上,微微颔首:“二位施主,就此别过。” 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山风吹过林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琼阿措本以为卫昭会和色空一起离开,但这人没有丝毫要动脚的意思。 她看着卫昭手上刺目的血迹,原本催促的话语,变成了客套:“那个……你手上的伤,看着挺疼的,要不,你留在荆南休养几天?” 话是这么说,但她并不觉得他会答应。 然而,卫昭抬起头,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仿佛生怕她下一刻就会反悔,瞬间应道:“好。” 琼阿措:“………………” ……其实我就是客气一下。 卫昭却已自顾自地抬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留下一句平淡无波的补充:“我于荆南并无亲友。这些日子,有劳。” 琼阿措叹了口气,认命地抬脚跟了上去。 荆南城外十里,卫昭以前的房屋。 许久未有人打理了,屋前平坦的空地上长满了荒草,屋内遍地灰尘蛛网。 琼阿措看了一眼就后悔了自己的提议,匆匆用妖力打扫了下,也只到了勉强能看的地步。 卫昭看到这幅景象倒是很平静,从容地替她端水倒茶擦汗。 之后几日,卫昭安静得过分。每日除了琼阿措替他包扎伤口,涂抹药膏时会短暂地交流几句,其余时间,他会独自走入附近的林间,回来时手里总会多出几株长在险僻处的珍奇药草。 琼阿措重新回到这里,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可卫昭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久而久之,她对这里再次熟悉起来。 偶尔,当她弯腰侍弄屋前那片药草时,会隐约感觉到一道沉静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等她回头时,卫昭却早已移开了目光。 日子就这么别别扭扭地流淌过去。卫昭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却只字不提离开的事。 这天黄昏,夕阳的余晖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橘色。 琼阿措对着药草们絮絮叨叨,耐心叮嘱。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琼阿措。” 琼阿措动作一顿,回过头。卫昭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眼神是少有的专注,没有了往日的疏离。 “我的伤,已无大碍。”他开口,声音不自觉低了些。 琼阿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点头应道:“嗯,是恢复得不错。” 她心里琢磨着,这大概是告辞的前奏。 然而,卫昭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猝不及防。 “我已辞官。”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低沉清晰,“京都之事,皆已了断。” 琼阿措愣住了,茫然地看着他。 辞官?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卫昭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近。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香气笼罩下来。 他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琼阿措,你可愿……跟我留在荆南?” 山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琼阿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砸得头晕目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子,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卫昭的目光盯着她,顿了顿,又道:“往后,只你我二人。” 琼阿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烫了一下,灼痛瞬间蔓延开。 她猛地别开脸,那些被她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画面,此刻不受控制地汹涌翻腾上来。 她喜欢卫昭吗? 喜欢的。 或许……比喜欢还要多一点。 可是妖的寿命何其长,如长盛不衰的火种,千万载亦不变。与之相比,人的寿命犹如萤火微光。 她喜欢卫昭,可正因如此,她也会害怕。 怕这萤火燃尽后的漫长黑暗,怕他会转世轮回,忘却前尘,爱上世间另一个明媚鲜妍的姑娘。 留她一个人守着回忆,在无穷无尽的岁月里慢慢咀嚼那份孤寂与痛楚。到那时,一切刻骨铭心都会被磨成一把钝刀子,将她的心日日凌迟。 她不够洒脱,不愿忘却,执着于一人,却也明白,不能将他生生世世绑在身边。 早知如此,不如莫遇。 琼阿措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卫昭的目光,声音干涩。 “卫昭,荆南城是个好地方。但我在鹤鸣山住惯了。那里,很好。我不想离开。” 卫昭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几分,眼底因期待而燃起的光,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蓦地黯淡下去。 琼阿措看着他这副模样,脑子猛地一抽,几乎要脱口而出“我没法搬,那你就搬来鹤鸣山吧”。 但最后一丝理智让她死死咬住了下唇,不肯出声。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卫昭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没有愤怒,没有执着,只有一种深重的失落。 “好。”他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我明白了。” 月上中天,繁星黯淡。 琼阿措拎着一小坛桂花酿,独自走向后山一处僻静的坡地。 那里并排立着两座小小的坟墓,坟前没有石碑,只各压着一块青石。一块石头上用锐器歪歪扭扭地刻着“青辞”二字,另一块则刻着“阿湛”。 琼阿措走到坟前,将酒液缓缓洒在两座坟前。清冽的酒香瞬间逸散开来。 “青辞,阿湛,”她在草地上坐下,声音不高,像是在和他们闲话家常,“好久不见,我又来看你们了。” “镇子里新开了家点心铺子,卖的桂花糕甜得腻人,比青辞你蒸的还差……山上那窝小狐狸崽子会跑了,毛茸茸的一团,可是胆子很小……”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些琐碎的日常,语气轻松,仿佛只是来给久别的朋友讲讲近况。 “哦,对了,”她顿了顿,轻声道,“卫昭……他辞官了,问我要不要和他留在荆南城。他还说,只有我们两个人。” 琼阿措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没答应。” 她抬起头,“青辞,你对我说过,人心易变,世情如霜。我拒绝他的时候,心里像空了一大块。 ……可是如果我和他在一起,又要眼睁睁看着他离我而去,留我一个人在那么长的日子里,一遍遍想他,一遍遍疼……那岂不是更难过?” 她像是在问坟里的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不敢。”琼阿措的声音极轻,“我怕痛。我胆小懦弱,我承受不住。” “所以我还是孤寡一生的好。” 她自嘲地笑了笑,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坟前,仰着头,喝着坛中剩下的酒。 林间升起薄薄的夜雾。 她离开后,一道墨色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卫昭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翻涌着痛楚和……了然。 所有的疑问,所有的疏离,所有的拒绝,都有了答案。 她不是不爱,她只是害怕。 她害怕的是自己漫长到足以消磨一切的生命,怕的是那必然到来的离别,怕的是被遗忘的孤寂。 他走到青辞和阿湛的墓前。 “母亲,”他低低地开口,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您曾对我说,情之一字,强求亦有果。”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琼阿措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可是强求若荆棘,伤人伤己,会刺得她鲜血淋漓。我宁愿,她永远站在荆棘之外。” “她比什么都重要。” 夜风呜咽,卷起地上的落叶。卫昭在墓碑前伫立良久,最终,彻底融入了无边的夜色。 琼阿措回了鹤鸣山。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朝采山露,暮理药圃,修炼吐纳,偶尔与山中精怪闲话。她刻意不去想卫昭,不去想过往,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这日复一日的宁静里。 她洞前的空地上,多了一方小小的莲池。池水清澈见底,并无莲花,只孤零零地栽着她带回来的玉藕。 玉藕畏寒,尤其喜欢暖洋洋的阳光。每当琼阿措靠近池边,它便会立刻感应到,将意识传到她的脑海。 “太阳……暖暖……”它仍然认为琼阿措身上散发着和太阳一样温暖的光。 “小傻子,”琼阿措蹲在池边,指尖轻轻点了点它的脑袋,“你是暖暖,我可不是太阳。” 三月也来得更勤了些,每次都会带来些胭脂水粉或者其他新奇的小玩意儿。 日子如溪水般潺潺流过,转眼又是月半。 这一夜,碧空如洗,一轮浑圆的银盘高悬天际,清辉如瀑。山中灵气受满月牵引,变得格外丰沛活跃。 琼阿措盘膝坐在洞中,闭目凝神,引导着丝丝缕缕浅银色的月华融入四肢百骸。 忽而,一道色泽浅灰的烟气,在琼阿措毫无防备之际,倏地钻入了她的身体。 一股剧痛,瞬间从灵台识海中炸开。那痛楚似是源自魂魄本源,尖锐,冰冷,疯狂地侵蚀着她的神智。 琼阿措的身体剧烈地一颤,整个人从石榻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泥地上。 她蜷缩起身子,双手死死地抱住头颅,将下唇咬得鲜血淋漓,强忍着不肯发出一丝痛呼。冷汗浸透了衣衫。 “阿措?”惊惶的呼唤从洞口传来。是三月。 待看清眼前景象,她眼里瞬间盈满了担忧和惊骇,“你怎么了?!” 她快步冲上前,蹲下身想要扶起琼阿措:“是不是练功出了岔子?快让我看看!” 就在三月的手即将触碰到琼阿措肩膀的刹那,她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竟被一种浑浊的灰败彻底覆盖。空洞,冰冷,充斥着暴戾与毁灭的欲望。 三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琼阿措的身体完全违背了她的意志,伸出手,五指屈张如爪,裹挟着一股阴寒刺骨的妖力,毫不留情地朝着三月的脸庞狠狠抓去! 三月惊得魂飞魄散,万万没想到她会对自己出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爪。 琼阿措残存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剧痛和冲击下苦苦挣扎。 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身体的动作,感受到那凝聚在指尖的阴寒妖力,却完全无法阻止。 她的身体,如今受控于他人。 【作者有话说】 是he,但是未经波折的he是没有灵魂的。 正文 第47章 成亲 ◎再也没有囚笼能困住你了◎ 三月狼狈地侧身翻滚,又不敢全力反击,妖力在掌心凝聚,终究只化作层防御光幕。 “砰”地一声闷响,光幕剧烈震颤,裂纹迅速蔓延。琼阿措的指尖擦过三月腰侧,温热的液体瞬间濡湿了衣衫,周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 三月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在洞壁上,脸色苍白如纸。 这绝非走火入魔,倒更像是被某种凶恶的东西占据了躯壳。 三月咬着牙后退半步,不愿与她刀刃相向,强行凝聚起残余的妖力,身形化作流光,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洞内,琼阿措缓缓站直身体。指尖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她低头看着那抹猩红,轻笑出声。 琼阿措的神魂被一股冰冷的力量死死压制,困在一片混沌黑暗中。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外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做出种种违背意念的举动。 “怎么样,很痛苦吧?”一道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莫名熟悉,“困在凡人躯壳里的十八年,我就是这么熬过来的。日日夜夜看着别人的喜怒哀乐,自己却无能为力。” 琼阿措瞳孔骤缩,难以置信道:“苏明璃,你没死!” “是啊,我没死。”苏明璃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许多,“大仇未报,你还没死,我怎么甘心赴死?琼阿措,你以为我们是什么?普通的仇敌吗?” 意识一片散乱,琼阿措挣扎着追问:“你什么意思?” “你与我,本就是一体。”苏明璃的声音带上了说不出的嘲讽,“千年前,你将善怨两念炼成双生符,把我这缕怨念驱逐出去,自己带着善念投了轮回。 你为主,我为影。你生,我便生;你死,我才会真正消散。只要你还在这世间一日,哪怕只剩一缕残魂,我都能依附凡人身躯卷土重来。你却妄想用几根藤蔓绞杀我,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琼阿措的神魂如遭雷击,无数模糊的记忆翻涌上来,头痛欲裂。 “凭什么?”苏明璃的声音陡然升高,“凭什么同源而生,你能占据得天独厚的灵体,受人喜爱,被人护佑。 而我,只能缩在阴暗的角落里,附身在庸碌凡人身上,伺机抢夺身体,在泥泞里挣扎求生!” 沉默许久。 “如今,我得到了这具身体。”她的声音又变得轻柔,“我要让你亲眼看着,看着你珍视的一切,是如何在你面前,被你自己亲手毁掉。你的朋友,还有那个……你放在心上的人。” 琼阿措的神魂拼命挣扎,调动灵力冲击着束缚,却只换来更紧的压制。她的反抗如蚍蜉撼树,轻而易举被碾得粉碎。 荆南城外十里,曾荒芜的庭院已换了模样。杂草被清理干净,房屋内也多了几分烟火气。 卫昭坐在屋内,案上摊着本泛黄的菜谱。横竖也没有公文要处理,他琢磨着新菜式,面色微微缓和。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卫昭抬眼去瞧,微微一怔。 琼阿措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眉眼弯弯,一步步向他走来。 卫昭面上依旧平静,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轻,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你……怎么来了?” “来见你啊。卫昭……我想清楚了。”琼阿措走到他面前,声音轻柔,面容羞涩,“时间不重要,寿命也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微微仰头,眼睛亮晶晶,似有星光闪烁,“我喜欢你,心悦于你。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卫昭的衣袖,目光诚挚热切:“我想留在荆南,留在你身边。卫昭,我们成亲吧。” 琼阿措的神魂:……虽然她的话说的很好听,虽然她说的也的确可能是我会说的,但是卫昭,她不是我啊。 你还没迟钝到这种地步吧…… 然而,卫昭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凝滞了许久,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 琼阿措的神魂:………………… 这对吗? 这不对。 卫昭,你的聪敏呢?你的洞察呢?我怎么可能前脚刚拒绝你,后脚就来寻你呢?我是太闲了所以让我们的感情横生波折吗? 你怎么能蠢成我以前的样子。 琼阿措生平第一次对卫昭的迟钝感到绝望。 接下来的日子,卫昭真的开始着手准备亲事。他雇了许多人手,红绸从院门一路铺到屋内,剪好的囍字贴满了窗棂,一切都按着最隆重的仪式来办。 琼阿措偶尔会去帮忙,更多时候却待在厨房,为众人准备饭食酒水。里面自然也加了许多损人性命的东西。 琼阿措的神魂在识海中挣扎,一次次冲击着那层禁锢,又一次次被苏明璃的怨念镇压回去。神魂震荡,痛不欲生。 她开始焦躁,抑郁,绝望。 婚期前一日,暮色四合。 三月悄然出现在庭院外的槐树上。她听闻了卫昭要成亲的消息,琢磨着找个机会给他传讯,却听见背后传来一阵轻笑。 “啧,小妖女,你可真是不知死活。”琼阿措站在门口,双手抱臂,挑眉看她,“明知打不过我还要来寻他,怎么?特意赶来送死的?” 三月并不答话,微微回眸,身法极快地扑了上去。周身数道流光带起凌厉的风,不再留情,只求能重创对方。 然而琼阿措冷笑一声,伸出手,虚虚一握。阴寒的妖力瞬间凝成锁链,将三月缠得严严实实。 三月的动作猛地顿住,还没来得及挣脱,一柄由怨气凝聚的利刃已穿透了她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衣衫。三月的眼睛瞪得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利刃,张了张嘴,鲜血从唇齿间涌出。 她的身体倒了下去,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化作点点红光,彻底消散。 “不要!” 琼阿措的神魂在识海深处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仅存的抵抗心气骤然散去。无形的怨气枷锁猛地收紧,勒得她几乎魂飞魄散。 琼阿措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笑,甩了甩手上的血珠,转身回了屋。 婚礼之日。 庭院里张灯结彩,红色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却不见半个宾客。 琼阿措穿着凤冠霞帔,与一身喜服的卫昭相对而立。两人对着天地拜了三拜,就算礼成。 琼阿措的神魂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切,心一点点沉下去,近乎死寂。 入夜,红烛高烧。烛火跳跃着,忽明忽暗。琼阿措坐在喜床上,面容羞怯。卫昭手中端着两杯合卺酒,向她走来。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她,自己端起另一杯。 “琼阿措,”他开口,声音低沉平静,“你可曾真的……爱过我?” 琼阿措接过酒杯,眉眼弯弯:“自然爱你。此心,日月可鉴。” “日月可鉴?”卫昭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面上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所以呢,你到底是谁?” 琼阿措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仍然笑着看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嗔:“我?自然是你的娘子啊。” 卫昭冷冷地看着她,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那匕首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诡异的符文,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 琼阿措的神魂蓦地瞪大了眼。那是秦淮送她的临别礼,……该死的秦淮,又坑了她! “你做什么?”琼阿措终于变了脸色,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下意识地后退。 卫昭却没有看她,握着匕首,将锋利的刃尖调转方向,毫不犹豫地剜向了自己的双眼。 鲜血瞬间涌出,从空洞的眼眶中汩汩流下,如同血泪,染红了他的面容。 “以命为引,以目为囚,”卫昭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一字一顿,“锁尔邪魂,永堕……无间!”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符文在血光中亮起,组成一个虚妄的囚笼,将琼阿措笼罩其中。 苏明璃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啸,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强行剥离,拖向那鲜血淋漓的无尽深渊。 她试图挣扎,怨毒的黑雾在喜房内翻腾,却怎么也挣脱不了那股吸力。魂魄被一点点扯离躯壳,痛得她几乎魂飞魄散。 琼阿措的眼眸骤然恢复了清明。她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心中一沉,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卫昭的身体像是失去了支撑,倒在她怀里。他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琼阿措的眼泪汹涌而出,双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试图将自己的妖力渡入他体内。 可那些灵力刚进入他的身体,就消散在一片冰冷虚无中。 她无能为力。 卫昭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施术……需要时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我死后……囚笼永固。她……永不得出……” “别哭。”他轻声道,指尖的温度越来越低,“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你曾说……厌恶束缚。从此……这世上……再没有囚笼……能困住……你了……”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的手终于无力地垂落。卫昭的身躯在她怀中一点点凉透,最终……彻底失去了温度。 琼阿措抱着他,穿着那身浸透了鲜血的嫁衣,一动不动。 周遭寂静一片,入目只有残败的红,怀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耳畔只有风吹过“囍”字留下的呜咽。 眼泪一滴,一滴,无声地从她眼中滑落,砸在卫昭苍白染血的脸颊上,混着刺目的血色,蜿蜒而下。 柔和的红光骤然亮起,琼阿措茫然低头,看向了腰间的血玉佩。一道带着指引意味的光线,幽幽地指向了某个方向。 鬼界忘川。 【作者有话说】 忘川是个好地方…… 咳咳咳,是he,真的是he。 无人在意的角落,明天要结局了。 正文 第48章 终章 ◎此情此诺,非关一世,乃系永恒。◎ 忘川河畔,寒风如刀,刮过琼阿措的脸颊,留下阵阵刺痛。 脚下是望不见尽头的暗红浊流,无数盏幽微的莲花魂灯漂浮其上,随波逐流,汇向远方吞噬一切的轮回井。 每一盏灯里,都承载着一个茫然的魂魄,延续着一点即将熄灭的前尘。 琼阿措踉跄地扑到岸边,刺痛仍在她神魂深处弥漫。她顾不上了。她要寻卫昭,卫昭的魂灯在哪里? 忘川中,一盏盏灯随波逐流,光芒微弱闪烁,透着死寂的冰冷。她的视线掠过一盏又一盏,心一寸寸沉向深渊。 终于,视线尽头,靠近轮回井那吞噬万物的边缘,一点微弱到几乎熄灭的残光,猛地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是……那盏灯。 花瓣残破不堪,仅剩的几片也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消散。那点微弱的魂火,于风中摇曳,明明灭灭。 没有丝毫犹豫,琼阿措纵身便要朝那忘川水中跃去。 “哎哟,美人儿,做什么想不开啊!”一声清脆又带着惊惶的呼喊自身后传来。 琼阿措只觉得肩头一紧,一股力量将她硬生生从河岸边缘拽了回来,踉跄着跌入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 琼阿措茫然抬头,撞入一双担忧的眼睛里。来人一身如火的红衣,面容清秀,乌发如墨,是……红豆。 红豆看清琼阿措布满泪痕,苍白如纸的脸,眼睛猛地瞪圆了:“是你……,美人儿,你,你怎么哭成这个样子了,谁欺负你了?” “妖君陛下……”琼阿措声音嘶哑,死死抓住红豆的衣袖,像是抓住救命的浮木,泪水再次汹涌决堤,指向那盏几近破碎的魂灯,“求您,帮帮我……,救救他!他……他的魂灯快要散了!” 红豆顺着她所指望去,眉头倏然拧紧。“啧,这魂魄……都碎成这个样子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看见琼阿措绝望的眼神,立刻换上安抚的口吻,“但是,别急别急,美人儿你先别哭。忘川水可碰不得,那玩意儿沾上一点,不死也得脱掉一层皮。等着,我帮你把它拿回来。” 她叹了口气,朝着忘川河面遥遥一指,一道赤红色的妖力如同长虹贯日,卷向那盏即将崩散的魂灯。 然而,就在它即将触碰到灯盏的刹那,忘川中的怨灵仿佛被激怒,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无数惨白的骨爪疯狂地抓向那盏魂灯,微光顿时又黯淡了几分。 “该死!”红豆低低咒骂一声,猛地扭头,朝着身后的虚空厉声喊道:“喂,死鬼,你要是再装死,这美人儿的心上人可就真魂飞魄散了!还不滚出来,赶紧想想办法!” 虚空中泛起水纹般的波动,一个周身环绕着浓郁灰雾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是统御幽冥的鬼主。 他的目光扫过那盏魂灯,掠过琼阿措,最终,停在红豆脸上,眉头微皱,似是对她的呼喝颇感无奈。 “此魂……宿命已破,执念已散。”鬼主的声音低沉平缓,“强聚其形,亦是徒劳。灯灭魂消,天地之序。” “不是的,”琼阿措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声嘶力竭,“他是为我而死,而非宿命,他的命不该绝于此!” 鬼主的目光依旧古井无波,缓缓道:“情之所系,亦是劫数所缚。他自绝生机,以身为囚,强锁邪魂,已耗尽此世所有因果气运。执念既了,强留无益。” 红豆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脚踹了过去:“蠢材蠢材,你自己做不到就说别人强留无益,你做不了,那就找能做的,继续摇人啊!” 鬼主被她踹得一个趔趄,以手扶额,似乎极为无语,抬起手,朝着忘川之北遥遥一点。 一股凛冽寒意骤然弥漫开来,一个身影踏着虚空而来。她穿着一身玄色长裙,黑发如瀑,面容极为艳丽,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寂灭气息。 “北鬼主,燕鹤青。”鬼主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燕鹤青的目光落在琼阿措身上,并未多言,视线投向忘川河中那盏明灭不定的魂灯。她伸出手,向着魂灯方向隔空轻握。 一股无形的寒意悄然降临。忘川中翻腾的怨灵纷纷松开缠绕魂灯的指爪,重又沉入忘川河底。 “鬼主所言不虚。”燕鹤青的声音清冽而疏离,“此魂心火已熄,生欲断绝。强行聚拢残魂,送入轮回,亦不过是如投石入枯井,激不起半分涟漪。 他此生的因果,在你身上已然终结。对世间,已无半分留恋与期盼。” “不过,欲逆天改命,强留此魂于世间,倒也非不可为,只是,其途艰险,代价非轻。” 燕鹤青的目光扫过琼阿措,声音冷淡: “入忘川,近其魂。” “以你之痛,唤他之识。” “以你之血,温他之体。” “以你之执念,燃他之生欲。” 她的目光陡然锐利,直视琼阿措的眼底:“忘川之水,剥皮蚀骨,怨灵噬魂。寻常修士沾染一滴,道基崩毁。妖物踏入,百年修为亦如滚汤泼雪。 若你神魂不够坚韧,意志不够纯粹,非但救不了他,自身亦将沉沦其中,化作这忘川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超生。你……敢吗?” 燕鹤青的话音落下,忘川河畔陷入一片死寂。 红豆倒抽一口冷气,面上褪去了所有玩笑神色,只剩下凝重:“美人儿,你可听清了?忘川之水,蚀骨之痛……稍有不慎,你俩都得……” 琼阿措却对她的话恍若未闻。 她的目光牢牢锁在那盏浮在忘川边缘的魂灯上。 卫昭为了斩断囚困她的枷锁,剜去了双目,燃尽了生命。所谓的宿命,所谓的执念,他说散就散了? 凭什么……凭什么就这样结束? 她不甘心。 她猛地转身,向散发着无尽死寂的忘川,纵身一跃。 “琼阿措!”红豆的惊呼被翻滚的浪涛吞没。 冰冷的忘川水瞬间淹没了她。剧痛伴随着可怕的灼烧感蔓延开来。无数沉浮的怨灵嗅到了生魂的气息,疯狂地扑了上来。 尖锐的骨爪撕扯着她的血肉,怨灵们贪婪地啃噬着她的神魂,似是要将她拖入永恒的黑暗。 琼阿措体内的妖力本能地爆发出来,浅青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勉强抵御住了这无孔不入的侵蚀,不断向前。 她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满是腥甜味道,视野一片模糊。剧痛不断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意识。 就在这时,腰间的血玉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那红光为她撑起一个丈许方圆的空间,将疯狂撕咬的怨灵猛地隔绝在外。 琼阿措终于将那盏魂灯,紧紧地,小心翼翼地捧在了双手之中。 “卫昭……”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是我……是我来找你了……” 魂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如同回应。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混合着脸上的血水,滚滚落下。 “你看……”她哽咽着,语无伦次,“……你能为我……剜目赴死……我亦能为你……踏破这黄泉……” 她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魂灯上,忘川蚀骨的冰冷和怨灵撕咬的剧痛似乎在这一刻都远离了,只剩下无边的心痛和孤注一掷的温柔。 “前尘离散……千次万次……可是……你要相信……总有一世……我们能团圆……” “卫昭……我知你心意……” “我也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卫昭,你别装傻,我知道……你能听见……” 她更加用力地将魂灯捧近,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和灵魂都渡给它。 “既然……你能听见……,那我……求你……”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求求你……回来……” “如果你愿意转世……无论多久……无论多远……”她一字一句,用尽全身的力气,立下最庄重的誓言, “我也……一定会去寻你。” “哪怕踏遍千山万水,哪怕穷尽碧落黄泉。” “我也一定会寻到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 蓦地—— 琼阿措掌中的魂灯,那微弱得几乎熄灭的灯芯,骤然燃起无比纯净的金色光芒。 光芒柔和却坚定,如同撕裂永夜的第一缕晨曦。 紧接着,一道虚幻的身影,缓缓浮现。 白衣如雪,墨发轻扬,面容依旧俊美,眉宇间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与温柔。 是……卫昭的魂魄。 他静静地浮在琼阿措面前,那双眼眸,穿越了生死的阻隔,凝视着她深可见骨的伤痕,凝视着她脸上混合着血与泪的绝望。 他缓缓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拂过琼阿措面上的泪痕。 他的指尖在颤抖。 他碰不到她。 卫昭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无能为力的绝*望。 “阿措……”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别哭……” 琼阿措浑身僵硬,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清晰浮现的魂魄,狂喜与悲痛交织着,瞬间将她淹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更加汹涌地流淌。 卫昭的魂魄看着她,眼中翻涌着千言万语,声音似乎饱含着千般不舍,万般承诺: “好。若有来世,我也定会来寻你。” 至此,千年的等待,万般的劫难,生死的相隔,都找到了唯一的归途。 燕鹤青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忘川河上。她看着那盏重新焕发出微弱光芒的魂灯,面上掠过一丝动容。 她缓缓抬起手,一股柔和牵引之力隔空传来,将琼阿措连同她怀中紧紧抱着的魂灯,带离了那污浊蚀骨的忘川河水。 琼阿措重新落在岸边,浑身剧痛,跪倒在了地上。 燕鹤青走到她面前,指尖萦绕着一点光华,轻轻点在那盏魂灯上。光芒流转,似春水滋养,修补着魂灯破损的莲瓣,温养着那一点重新燃起的魂火。 “心火重燃,生欲未绝。”燕鹤青收回手,声音依旧冷冽,却少了几分漠然,“然魂魄本源损耗过剧,非朝夕可复。需以幽冥至阴至纯之气温养千年,方可补其根基,再入轮回。” 她看向琼阿措,目光平静:“千年光阴,你可等得?” 琼阿措挣扎着坐起,不顾满身血污狼藉,深深吸了一口气,答得斩钉截铁,削金断玉: “千年万载,我也等!” 千年光阴,于天地不过短短一瞬,于等待者,却是漫长得足以磨平山川的孤寂。 鹤鸣山深处,春风料峭。 一株新生的桃树在向阳的山坡上亭亭而立,枝干尚且纤细,却已抽出点点嫩芽。 树下,琼阿措一袭素衣,指尖萦绕着温润柔和的浅青色妖力,无声地渗入树身,滋养着深埋其中的灵魄。 十年了。 她日日来此,以自身妖力为引,梳理天地灵气,温养这株由三月本体残枝重塑的桃树。 “三月,”琼阿措收回手,抚过树身,声音极轻,“该醒醒了。再睡下去,春日里的最美的胭脂,可都要被山下的姑娘们抢光了。” 山风吹过,新叶沙沙作响,似有回应,又似叹息。 后来,她的脚步踏过人间烟火。 曾经软糯羞怯,拽她衣角的团子,已经是长身玉立的青年。眉眼舒朗,清俊英挺。 她隐在熙攘人群之外,看着他在锣鼓喧天中,掀起新娘的花轿帘,眉眼含笑,温柔地牵出一位姑娘。大红喜服映着一对璧人,周围是亲友的欢笑与祝福。 琼阿措远远望着,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想,若是卫昭在此,看着这个他曾照拂的孩子成家立室,应也是欢喜的。 公主府,朱门高墙隔绝了尘嚣。 琼阿措没有进去拜访,只在某个黄昏,远远驻足于街角。府门开启的缝隙里,隐约传来女子骄矜的抱怨声,与男子温和含笑的安抚。 长乐公主的声音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张扬,卫汀之的回应却不再如记忆中那般沉闷压抑,反而透着几分熟稔的亲昵。 吵吵闹闹,却也是一世团圆。 琼阿措转身没入渐沉的暮色。 卫瑾瑜也已娶妻生子,府中孩童嬉闹的笑声偶尔随风飘出高墙。这一隅的圆满,与她的孤寂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慰藉。 至少,有些人,在这轮回里得了善果。 南疆的湿热瘴气扑面而来。村寨依山而建,吊脚楼层层叠叠。 这里的人皆着玄色衣衫,肤色白晳,碧绿的眼眸如林中幽潭,卷曲的黑发间缀满叮当作响的银饰。 琼阿措拿着一张秦淮的画像,拦住了寨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人家,您可曾见过此人?”她指着画像,声音有些干涩。 老人眯起碧绿的眼睛,凑近画像仔细端详了半晌。后退几步,猛地摇头,急切道:“不祥,他是不祥之人!克死了生养他的父母,给寨子招来了祸患! 他早就被长老们扔进万毒谷了!多少年了?骨头怕都化成灰了!小姑娘,莫要再找了,也莫要再提!” 琼阿措沉默地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恐惧与排斥,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将画像仔细收起,转身离开。 死了?她不愿信。 秦淮那样的人,狡黠机敏。从来只有他坑别人的份。可她一路追寻着他的气息来到这里,茫茫南疆十万大山,瘴疠横行,异族林立,他又能躲到哪里去? 或许真如老村长所言,他已化为某处山涧旁一具无人认领的白骨。 千年岁月,并非静止。鹤鸣山巅,劫云曾三次汇聚,赤雷撕裂苍穹,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轰然劈落。 琼阿措的身影在雷光中一次次被吞没,又一次次浴火重生般站起。曾经还有些青涩的眉眼染上了沉静与威仪,法力日益精深,容貌愈发清丽。 她回到了鹤鸣山。 一座山寨拔地而起,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琼阿措成了这山寨寨主,聚集了些山间受欺凌,无依靠的小妖精怪。彼此相助,相互依持。 平日里主要干的就是,打家劫舍,哦,不对,劫富济贫。 “寨主!寨主!”一只灰兔妖连蹦带跳地冲进琼阿措的房屋中,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前厅,前厅,兄弟们抓到了个踩点的贼人,看着就不好惹!” 琼阿措闻言微微蹙眉,自山寨建成以来,她素来约束他们,极少主动招惹是非。“什么人?” “他在山下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好几天了!穿一身白,还用白布条蒙着眼睛,跟奔丧似的!额头上还有个金色的符印,看着像仙门那些装神弄鬼的!” 灰兔妖比划着,眨巴着眼睛,“兄弟们都觉得,他肯定不是好人,就趁他不备,用捆仙索给他拿下了。现在绑在前厅的柱子上,等寨主发落呢!” 琼阿措心头莫名一跳。 山寨前厅由整块山岩凿空而成,开阔粗犷。此刻灯火通明,挤满了形态各异,手持棍棒兵刃,满脸戒备又带着点兴奋的小妖。 大厅中央,一根粗大的黑石柱上,牢牢地捆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纤尘不染的素白长衫,一条白绫,严严实实地蒙住了眼睛。墨色长发高高束起,露出的半张脸线条流畅优美,轮廓清晰。额间有着一道寸许长的金色咒痕。 即便被五花大绑,狼狈地缚在柱上,他面上依旧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与……出尘。 琼阿措的脚步在踏入前厅的瞬间,整只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纵使蒙着眼,纵使隔了千年,那刻入记忆深处的轮廓,那身清冷疏离却又无比熟悉的气息……除了卫昭,还能有谁?!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千年等待的孤寂,思念,忐忑,在这一刻化作汹涌的洪流,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防。 她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扯掉那道白绫,紧紧抓住他,确认这不是又一个绝望的幻梦。 可是……千年轮回,他是否还记得前尘?是否还记得自己向他许下的承诺?他此来,是寻她?还是……来寻他这一世的因果? 琼阿措强迫自己压下翻腾心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阁下是何人?潜入鹤鸣山,意欲何为?” 整个前厅瞬间安静下来。 一片寂静中,那白衣男子微微侧了侧头,似乎捕捉到了声音的来源,薄唇缓缓向上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却如初雪映日,瞬间驱散了他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用带着温和笑意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在下……是来寻妻的。” 小妖们瞬间炸开了锅,交头接耳,嗡嗡声响成一片。 “寻妻?找夫人找到咱们土匪窝来了?” “他夫人谁啊?咱们寨子里有他夫人?” “他该不会……是看上咱们寨中的姑娘了吧?” 琼阿措微微一怔,心凉了半截。 寻妻?他……他这一世已有妻室? 方才所有的激动和期待,瞬间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落落的孤寂。 琼阿措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住声音的平稳,猛地向看热闹的小妖呵斥道: “我平日如何教导你们的?多读书,多读书!朋友妻,不可欺! 你们倒好,把人家娘子绑了,还把人家相公也捆了?简直是丢尽了我们山寨的脸!还不快放人!再给这位公子赔礼道歉!”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呵斥,直接把所有小妖都骂傻了。 厅中一片死寂。众妖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脸上全是茫然和无辜。 灰兔妖胆子最小,被寨主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吓得耳朵都耷拉下来,结结巴巴地小声辩解:“寨……寨主……没…没有啊…我们就抓了他一个……没……没看见他夫人啊……” “是啊寨主,”另一个顶着野猪脑袋的壮硕小妖也挠着头,瓮声瓮气地附和,“山下就他一个人转悠,鬼鬼祟祟的,兄弟们只逮到他一个,真没看见还有别的女人……” ……只抓了他一个? 琼阿措的呵斥声戛然而止。她猛地转头,再次看向石柱上被缚的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唇角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些,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一丝促狭,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跨越千年的温柔。 即使蒙着双眼,琼阿措也仿佛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正牢牢地落在自己身上。 “我的夫人……”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悦耳,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厅里,也重重地敲在琼阿措骤然失序的心跳上。 “是这世上顶好的人。” “亦是……”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声音愈发温柔,“我千年轮回,唯一所求,心中最重要的人。” 琼阿措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的性子,有些跳脱,偶尔暴躁……” “但我知道,”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珍视,“她内心最深处,却比谁都柔软,比谁都重情重义……” 琼阿措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千年前……”卫昭的声音沉缓下去,带着刻骨的歉疚,“我曾孤身一人,在黑暗中,等了她很久很久……” “却终究……还是没能护好她……” “为了相聚,她亦等了我……整整千年。” “如今,”他微微仰起头,面容对着琼阿措的方向,唇角的笑意温柔而满足,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终于能……如愿以偿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捆缚在他身上的捆仙索,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切割,寸寸断裂,无声地滑落在地。 卫昭从容地抬起手,解开了蒙在眼上的白绫。 一双深邃如寒潭,却又像是蕴藏了万千星辰的眼眸,清晰地显露出来。 那双眼眸,跨越了忘川血水,跨越了轮回转世,跨越了千年的孤寂等待,穿越了所有喧嚣,牢牢地,一瞬不瞬地,看向了已然泪流满面的琼阿措。 卫昭看着她,一步步,踏过断裂的绳索,走了过来。 他伸出手,微凉的指尖颤抖着,拂去她脸颊上滚烫的泪水。 “对不起,”他凝视着她盈满泪水的眼睛,声音干涩发紧,“我让你……等了好久。”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威仪,所有的故作镇定,终于在此刻,彻底土崩瓦解。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怎么擦也擦不净。 琼阿措看着那近在咫尺,刻骨铭心的眉眼,明明还在哭,唇角却又颤抖着,缓慢扬起。 “骗子……”她哽咽着,一拳砸在了他的肩膀上,“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卫昭伸出手臂,将她紧紧地拥入怀里。 熟悉的清冽香气瞬间将她包围。琼阿措的身体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 拥住他,贪婪地汲取着这失而复得的温度与气息。 “是,我是骗子。”卫昭的下颌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微微颤抖,“对不起……我爱你。” 琼阿措在他怀里蓦地抬起头,泪眼朦胧,面上却绽放出一个极明媚的笑容。 “我也爱你。”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卫昭,这一次……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她仰起脸,泪痕未干,笑容却明媚如春光,一字一顿,许下迟到千年的承诺: “一生一世,白首不离。” 卫昭低头,唇角扬起,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春回大地,带着无尽的满足与虔诚。 “好。” 这一个字,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穿透了千年的孤寂,终于落在了彼此的心尖上,生根发芽,开出永恒的花。 厅中灯火通明,映照着相拥的身影,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紧密地交叠在一起,再不分彼此。 前尘离散,忘川蚀骨,终不敌一念执着,两心相印。此情此诺,非关一世,乃系永恒。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番外。 正文 第49章 【番外】千年 ◎一步一叩,祈尔慈怜。◎ 燕鹤青第一次见卫昭时,只觉得他与这修罗城格格不入。 他立在翻涌着不甘怨戾的魂魄中,眉目清绝,如覆霜雪。周身萦绕着一种近乎孤绝的沉寂,周遭的鬼哭魔啸,血池孽海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燕鹤青站在远处嶙峋的高台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缕奇特的生魂。她容色极艳,眉目秾丽如噬人毒物,眼底却是凝了万载寒冰般的冷漠。 眼前这缕生魂的执念,并非为自身贪嗔痴妄,而是系于他者,纯粹得近乎愚蠢。 无数形态扭曲,怨气冲天的魂魄,依次战栗着向高台匍匐,称唤她:“北鬼主。” 轮到卫昭时,他却只是微微颔首,俯身长揖。 燕鹤青唇角微勾,带着一丝玩味,“你的执念,系于何人?” 卫昭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方翻滚不息的血色孽海,那里沉浮着无数困于执念,挣扎扭曲的魂影。 他声音极为沉静:“敢问鬼主,是否世间生灵,但凡心存执念,魂魄便终将堕入此间?” 燕鹤青微微挑眉,审视着他,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怎么?你想寻人?” 这修罗城中,多的是为寻仇,寻利,寻不甘而来的怨鬼。 她并不意外。 卫昭缓缓收回目光,答道:“是。” 一个字,重如千钧。 “哦?”燕鹤青来了兴致,微微向前倾身,“说说看,寻谁?姓名?” “……不知。” “籍贯?” “……不知。” “年岁?” “……不知。” 卫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燕鹤青简直要气笑了:“………………不知?” 她掌管修罗城一隅,见过执念万千。 六界浩渺,亿万魂魄川流不息,轮回往复,凭这寥寥数语,让她如何寻? 捕风捉影吗? “我只记得她的容貌。”卫昭的声音很轻。 他想起了那双被酒意和泪水浸得湿漉漉的眼睛。 燕鹤青若有所思地瞧着他。 她在此间千年,见过太多执念,贪嗔痴妄,恨欲癫狂,最终都将魂魄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却从未见过这般纯粹为他人的执念。 她不信世间情爱。所谓深情,在她看来不过虚妄,转瞬即逝。 然而此刻,她心底那点凉薄的嘲弄,竟渐渐被好奇所替代。 她忍不住想看看,这缕孤魂,能为这虚无缥缈的情,执着到何等地步。 “罢了……”她低声道,指尖随意一划,一道暗沉的光晕裹挟着纸笔,无声地飘落在卫昭面前,“画张画像,等着。” 片刻后,燕鹤青的身影融入血雾,消散不见。 隔了几日。 燕鹤青再次寻到了他。 “卫昭,”她的声音很轻,“生死簿上,你要寻的那个人……” “魂火已熄,踪影寂灭。”她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天地之间,她……已彻底魂飞魄散了。” 卫昭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原本波澜不惊的神情,在这一刻寸寸碎裂,露出了深埋其下的剧痛与空茫。 “再无……踪影?”他死死盯着燕鹤青,声音干涩发紧。 “再无踪影。”燕鹤青重复了一遍,不留余地。 死寂。 周遭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 良久,燕鹤青才又缓缓开口,声音飘渺:“魂飞魄散,天地难觅……但,也并非无一线生机。” 卫昭黯淡的眸子里,猛地现出一点微弱的光,近乎哀求地看向她。 “修罗城深处,有佛寺千座。”燕鹤青的指尖遥遥指向怨气翻涌,业火炽盛的方向,“非为供奉香火,是为镇压此地无边怨戾,亦存众生度化之机。” “佛寺之下,是业火焚烧的孽海源头,亦是残魂执念最后的共鸣之地。若有人……”她顿了顿,“愿一步一叩首,登尽千阶,拜遍千寺,以神魂执念为引,叩求诸佛哀怜。 或许……能引动那一丝轮回之外的慈悲契机,为消散之魂,重聚一点真灵。” “只是……业火焚烧,叩首之间,魂魄如受千刀万剐。千年煎熬,万般苦楚,到头来,却也极可能只是镜花水月,空耗神魂,连你自己这点残念也彻底湮灭于此,永世不得超生。你……可愿意?” “谢鬼主指点迷津。”卫昭的声音响起,“千年万年,我也甘愿一试。” 没有丝毫犹豫,他起身,对着燕鹤青深深一揖,走向那片怨魂嘶吼,佛寺隐现的修罗炼狱。 千年光阴,在修罗城中也不过是血月几度盈亏,怨魂几番更迭。 苦海之中,卫昭每一步落下,业火便会骤然升腾。剧痛仿佛要将他的意识焚成灰烬。 痛楚弥漫。 屈膝,叩首。 起身,再一步,再叩首。 周而复始。 渐渐地,他的衣袍变得暗淡破损。面容褪尽了所有血色,苍白透明。魂魄业已布满细密的裂痕。 时间失去了意义。卫昭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千年光阴,就在这跋涉与沉默的叩拜中,无声流逝。 燕鹤青偶尔会立于高处,静静地看着那道在苦海中浮沉挣扎的身影。 她见过他无数次叩拜后轰然倒下,魂体明灭不定,裂痕扩大,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溃散,融入无边血海。 每一次,她都以为这便是终结。但每一次,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寂之后,那道残破不堪的身影最终都挣扎着,拖着破碎的魂躯,继续那永无尽头的叩拜。 一步一叩首,一步一血痕。 他在绝望痛楚的深渊里,固执地叩问着神佛微不可查的慈悲。 千年之期将满。 千年叩拜,千年祈愿,千年不灭的执念。终于抵达终点。 最后一座佛寺,孤悬于孽海源头之上,周遭业火燃烧。卫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完成那最后的叩首时,魂体已然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 他伏在地上,已全然折了清高傲骨,仿佛一阵最轻微的风,都能将他彻底吹散,化为虚无。 卫昭对痛楚早已麻木,意识在深沉的黑暗与冰冷的虚无中沉浮。 那支撑了他千年的执念,也终于到了极限。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沦,意识即将被永恒的虚无吞噬的那一刻。 一声极轻的梵音骤然响起。佛寺中央,那尊古老佛像眉心,骤然迸射出一束柔和而纯粹的金光。 那金光不偏不倚,精准地笼罩在卫昭即将溃散的魂体之上。 金光之中,无数细碎如星尘的光点在汇聚,一点微弱的浅青色光点,缓缓地凝聚显现。 那是……属于琼阿措的真灵。 笼罩佛寺的业火渐渐熄灭,低徊的梵音在周遭响起,如同悲悯的叹息。 卫昭溃散的魂体停止了崩解。他挣扎着抬起头,动作缓慢,颤抖着伸出手,动作小心翼翼,如同捧起世间最脆弱,最珍贵的珍宝。 那点浅青的光,带着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轻轻落入他的掌心。 千年叩首,一步一劫,苦楚加身。 他终究,从那无边的虚无寂灭之中,为她抢回了一缕微光。 燕鹤青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 她静静地看着卫昭掌心那点浅青色魂光,艳丽绝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而,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波澜。 她沉默地抬手,一盏灯芯空置的青色莲灯出现在她手中。手掌轻轻往前一送,莲灯无声地飘向了卫昭。 卫昭会意。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点浅青光点,将它缓缓地引入了魂灯之中。 光点落入灯盏的刹那,灯芯的位置骤然亮起一簇青色的火焰。 卫昭用尽残存的力量,将魂灯紧紧护在怀中,再次看向燕鹤青,深深一拜。 燕鹤青淡淡地挥了挥手,指向修罗城边缘那翻涌的浑浊血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漠与疏离:“忘川渡口,轮回之处。去吧。” 卫昭将魂灯紧紧护在怀中,转身,朝着忘川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走去。 忘川水寒,蚀骨噬魂。轮回路远,渺茫难测。 而他怀中的那点微光,是他穿越无间地狱,历经千劫万难,为自己寻回的归途。 忘川浑浊的血水开始漫过他的脚踝,轮回之井在翻腾的灰白雾气中若隐若现。 卫昭的身影,连同那一点微弱的青芒, 渐渐被那翻涌不息,吞噬一切的灰白雾气所吞没。 空中是难得的一轮皎洁月亮,清辉洒落,在这片终年血色弥漫的土地上投下短暂的银霜。 燕鹤青依旧静立在原地,血海在她身后聚拢又散开。月光将她孤绝的身影拉得极长。 许久,许久。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点浅青魂光引燃莲灯时,传递而来的一丝微弱暖意。 那暖意,与她万年来所接触的任何一种力量都不同。不是业火的暴戾,不是怨魂的阴寒,不是修罗城永恒的冰冷死寂。 那是情。 可当她摊开手掌,掌心空无一物,唯有无尽的冰冷。耳畔,是忘川方向传来的,永不止息的绝望呜咽。 那点暖意,终究散尽了,徒留彻骨寒凉。她望着那被雾气吞噬的最后一点青芒,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情之一字,熏神染骨,误尽苍生。 天上月色,清辉如刃。 原来,又是一场痴妄。 【作者有话说】 “情之一字,熏神染骨,误尽苍生”,是李碧华《青蛇》中的句子。标注一下,只是引用,不是我原创。 这本书时间线在上本书之前,所以小燕还没来得及遇上某只从神经病院跑出来的傻狗,不愿意信情。 这篇如果看不懂可以去看前尘那几章。 算是一丢丢联动吧。 正文 第50章 四季 ◎岁岁年年(纯发糖)◎ 春日。鹤鸣山间积雪化尽,新绿初绽。寨子里热闹非凡,小妖们撒欢打闹,满山遍野地跑。 后山竹林里, 卫昭一身素白常服,袖口挽起,站在一棵桃树下,仔细挑选着枝头最饱满的花苞。 琼阿措坐在一块温润的青石上,单手托腮瞧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卫道长,卫大人,卫公子,我鹤鸣山上数百棵桃树,每棵树枝头上数百朵桃花,您竟然一朵都看不上?这酒,还酿不酿了?” 前两年卫昭也说要酿,结果不是嫌弃花瓣不够新鲜,就是嫌弃山泉不够清冽,要么就是嫌弃山寨小妖们找来的酒坛子不够古朴有韵味。 琼阿措一度怀疑,这酒怕是要酿到下一个千年去。 卫昭闻言,指尖微顿,转过身,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道:“夫人稍安勿躁。酿酒如同修道,讲究的是时机,急不得。” “哦?”琼阿措跳下青石,几步蹦到他面前,仰着脸,故意凑得极近,“那你说说,这时机,到底是什么时候? 是要等下一年,下一年的下一年,还是等下一年的下一年的下一年啊?” 卫昭垂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的笑意。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今年……定能喝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毕竟,有夫人你辛辛苦苦捣鼓三个月,为我做出的新坛子。” ……虽然丑得很别致。 琼阿措顿时眉开眼笑,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说话算话!” 卫昭耳根泛了红,任由她挂着,继续采撷花瓣,动作比方才轻柔了许多。 蝉鸣聒噪,连山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琼阿措抱着一只在寒潭里镇过的西瓜,拉着卫昭躲在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后。 “嘘——”她回过头,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眼睛亮晶晶地,透着狡黠的光,“别出声。快看快看,有情况!” 树前的溪水边上,山寨里那只白兔妖小黑,扭扭捏捏地攥着衣角,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对面的,是一只化形得不太利索,头顶还顶着两只毛茸茸圆耳朵的虎妖阿壮。阿壮身形魁梧,此刻却手足无措,原本机警的脸上满是紧张,手里捏着一把刚采的,在烈日下有些蔫的野花。 “小,小黑姑娘……这花……送,送给你……”阿壮的声音结结巴巴,压得很低。 小黑的耳朵竖了起来,细声细气道:“谢,谢谢阿壮哥……” 躲在树后的琼阿措看得激动不已,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卫昭,压低声音:“看见没有,他们终于,终于在一起了。不枉我一番苦心,担惊受怕,日夜操劳。” 卫昭手里被琼阿措塞了一块冰镇西瓜,闻言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咬了一口瓜。 不错,好甜。 明年多种些。 前方突然传来小黑一声短促的惊呼:“呀!”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阿壮大概是太紧张,想学话本里的翩翩公子递花,结果用力过猛,那束可怜的小野花被他“啪”地一下,怼到了小黑的鼻子上。 小黑捂着鼻子,眼泪汪汪。阿壮彻底慌了神,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急得“嗷呜”了一声,头顶的圆耳朵都耷拉下来。 “噗——咳咳咳!”琼阿措一个没忍住,笑岔了气。 卫昭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一边替她拍背,一边低声点评道:“愚钝。” 琼阿措装模作样地又咳嗽两声,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别出声。你懂什么,这叫纯情。” 卫昭的目光终于从溪边挪开片刻,落到她脸上:“你喜欢这样的?” 琼阿措回头看他,唇瓣带着汁水的清甜,笑眯眯地亲了上去:“不,我喜欢你。” 中秋月圆,清辉如练。 卫昭说今夜有惊喜,早早便拉着琼阿措登上了鹤鸣山最高的望月崖。崖上视野开阔,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琼阿措靠在他怀里,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神神秘秘的,到底是什么呀?该不会是想让我陪你赏月吧?鹤鸣山的月亮我都看了千余年了……” 卫昭低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有些紧张:“耐心些。”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尖锐的声响划破了夜空。 一道银白色的流光直冲天际,在墨蓝色的天幕,升至最高点,又骤然炸开。 刹那间,万千流火倾泻而下,如同银河倒悬,又似星辰坠落。 金色的光芒交织着银白与浅紫,勾勒出繁复而瑰丽的花纹,瞬间点亮了整个夜空,也照亮了崖上琼阿措惊愕的脸庞。 “烟花?!”琼阿措猛地从卫昭怀里直起身,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可思议的光芒。 “喜欢吗?”卫昭的声音在轰鸣声中有些模糊,但那份期待和忐忑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琼阿措转过头,璀璨的烟花在她眼中绽放。 “喜欢!”她用力点头,笑得无比灿烂,猛地扑回卫昭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卫昭,这些是你自己做的?这……这烟花的气息……” “用了幽冥的引魂砂,还加了月华精粹,”卫昭回抱住她,将她裹紧在披风里,声音低沉而温柔,“想着……总要配得上你。” “轰——!”又一朵烟花在头顶绽开,流光溢彩,幻化成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鸟形状。 琼阿措仰头看着,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依偎进他怀中,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 烟火的光芒明明灭灭,映照着崖上紧密相拥的身影,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彼此。 初冬的雪,无声无息地覆盖了鹤鸣山。 大雪封山,银装素裹。 山寨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一堆格外旺盛的篝火。 卫昭挽着袖子,在篝火旁,神情专注地料理鹿肉。 剥皮,剔骨,分割,动作行云流水。 鹿肉被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用削尖的树枝串好,抹上盐粒和香料。肉串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不多时,浓郁香气弥漫开来。 琼阿措坐在旁边铺着厚厚兽皮的椅子上,捧着一碗卫昭刚煮好的热腾腾的甜酒酿,小口啜饮着,舒服得眯起了眼:“好香啊卫昭!还要多久?” 卫昭翻动着肉串,闻言侧头看她一眼,唇畔勾起一抹笑意:“快了。” 然而,这诱人的香气和篝火旁温馨的画面,落在山寨中一众小妖眼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恐怖景象。 “呜……救命啊!”兔妖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寨主夫人他竟然还在磨刀!他是不是……是不是觉得鹿肉不够吃,想烤兔子了?” 她越想越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旁边的虎妖一脸凝重,将她护在了身后。 其他小妖们,也都抱成一团,紧张兮兮地交头接耳,看向卫昭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琼阿措听着身后传来的细微骚动,强忍着笑意,忍不住起了坏心。 “卫昭,”她的声音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光有鹿肉多单调呀,我还想吃烤兔子,烤熊掌,烤野猪,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鸡,卤鸭,酱猪,腊肉。” 身后一片死寂。 所有偷听的小妖齐刷刷地浑身一僵。 略胆大些的野猪妖一咬牙,忽而跳了出来,瓮声瓮气地喊:“寨主!不行!兔兔……兔兔这么可爱,怎么能烤兔兔!” 琼阿措笑得前仰后合,甜酒酿差点洒出来。 卫昭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向小妖们招呼*道:“只是烤鹿肉而已,都过来尝尝。” 小妖们面面相觑,将信将疑。 卫昭将烤得金黄焦香,滋滋冒油的鹿肉串取下几支,递给琼阿措,又慢条斯理地切着另一块肉,并没有看向他们中的任何一只。 小妖们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齐刷刷围了过来。 卫昭将一支烤得恰到好处的鹿肉,放在洗净的大叶子上,递给依旧有些瑟缩的兔妖,语气温和:“尝尝。” 外焦里嫩,肉汁丰盈,香料的味道完美地激发了鹿肉的鲜美。 唔!好吃! 卫昭看着兔妖面上神情从惊恐到陶醉的转变,唇角弯了弯,又拿起几串肉,分给围拢过来的其他小妖。 火光跳跃,肉香四溢,冬夜的寒意被彻底驱散,只剩下满溢的暖意和满足的咀嚼声。 山下的世界似乎总比山上热闹些。年节将近,山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这日,琼阿措从集市采买了些红纸窗花回来,刚走到半山腰一处僻静的林道,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呼喊。 只见一个穿着青衫的书生,正狼狈地被一头眼睛发绿,涎水直流的饿狼追赶。 书生抱着头,吓得魂飞魄散,脚下绊到树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饿狼低吼一声,后腿蹬地,眼看就要扑上去! 琼阿措眉头微皱,指尖一动,一道藤鞭猛地抽在饿狼的腰上。 饿狼吃痛,惨嚎一声,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窜进了密林深处。 书生惊魂未定,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半晌才挣扎着爬起来。他抬头,想向救命恩人道谢,目光触及琼阿措面容的刹那,整个人瞬间呆住了。 眼前女子未施粉黛,却眉目如画,清丽难言。尤其是一双眼眸,清澈灵动,仿佛山林间澄澈的溪水。 书生只觉得心跳如擂鼓,脸腾地红了,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结结巴巴向她道谢:“多……多谢……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小……小生柳文轩,敢问姑娘芳名?” 琼阿措随意摆摆手:“举手之劳,公子不必挂怀。顺着这条路往下走便是官道,安全了,快些回去吧。” 说完便不再多言,径自往山上走去。 自那日后,鹤鸣山寨便多了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烦。 先是几封字迹工整,辞藻华丽,情意绵绵的书信。信中极尽赞美,称琼阿措为照亮他晦暗生命的一轮明月。 琼阿措认真读了读,发觉这些书信含蓄地表达了书生对她的倾慕之情。 琼阿措捏着信纸,嘴角抽了抽,正想将信纸团成一团扔进纸篓,一抬头,却见卫昭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 他手里也捏着一张同样的信纸,指尖微微泛白,脸色平静,但那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嗯,十分冻人。 “咳,”琼阿措莫名有点心虚,“都,都是山下的书生,胡言乱语……” 卫昭没说话,只是走到她身边,极其自然地抽走了她手里揉皱的纸团,和自己手里那张一起,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的火焰,信纸瞬间化为灰烬。 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从容。 “字尚可,意太俗。”他淡淡评价,仿佛在点评一张字帖。 琼阿措:“………………” 没过两天,山门守卫又送来两串晶莹剔透,裹着厚厚糖壳的糖葫芦,附赠一张小笺:“一点心意,望姑娘展颜。” 这次送的礼倒合了琼阿措的心意。 红艳艳的山楂果裹着晶莹剔透的糖壳,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 她眼睛一亮,刚想伸手去接,旁边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将糖葫芦接了过去。 卫昭掂量了一下糖葫芦,眉头微蹙:“山楂性寒,糖衣过甜,夫人牙疼,不宜多食。”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想吃,我午后用新采的山楂与蜂蜜,为夫人做几串,少糖,更宜养生。” 琼阿措看着那被没收的糖葫芦,再看看卫昭一本正经,仿佛全然为她着想的模样,默默咽了下口水。 行吧,养生就养生…… 至于糖衣和蜂蜜,以及卫昭做的,和山下买的究竟有什么不同…… ……大概更好吃? 柳书生并未气馁。隔了几日,他托人送来一张请柬,邀请琼阿措共赏花灯。 这次,卫昭倒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日傍晚,拿出了一套崭新的衣裙。 “夫人,今日山下有灯会,热闹非凡。”他一边替她更衣,一边状似随意地说,“我们许久未曾下山走走了。” 琼阿措眨眨眼,看着自己与他同色的白衣,忍着笑,问道:“哦?怎么偏偏今日怎有如此雅兴?” 卫昭为她系好最后的衣带,动作温柔,语气平淡:“让某些人亲眼看看,也好彻底绝了痴念。” 于是,那夜灯会,混在人群中的书生,远远看着那对璧人,黯然神伤,默默收回了手中本想送出的花灯。 琼阿措倒是玩得开心,猜灯谜,看杂耍,还赢了一盏小巧的兔子灯。 她提着灯,在熙攘的人群中悄悄勾住卫昭的手,踮起脚尖,在他耳边道:“卫昭,你是想吃饺子吗?身上好浓的醋味啊。” 卫昭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夫人说笑了。我只是……替山下百姓,清除些不必要的……困扰。” ……竟然还不承认。 琼阿措咬着唇,佯作不满地瞪着他。 卫昭叹了口气,微微俯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喑哑,低沉又清晰道:“嗯,醋了。” 琼阿措的心跳在刹那间失了序。 又一年除夕夜,山寨里里外外挂满了红灯笼,窗边贴着花纸,一片暖融喜庆。大块的肉在铁锅里咕嘟咕嘟炖得酥烂,宴席中酒香四溢。 小妖们难得放纵,推杯换盏,闹作一团。兔妖小黑不胜酒力,早已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脸颊红扑扑的。 虎妖阿壮喝得满脸通红,却还强撑着精神,笨拙地用自己的大氅把小黑裹得严严实实。野猪妖抱着酒坛子,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琼阿措也喝了不少,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朦胧的柔光。 她双颊酡红,眼神迷离,靠在卫昭肩头,手指不安分地戳着他的下颌:“卫昭……我有没有说过……你长得真好看……” 卫昭也饮了酒,素来清冷的眼眸染上了一层朦胧的醉意,眼尾微微泛红,比平日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惑人的妖异慵懒。 他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声音低哑:“夫人醉了。” “才没有!”琼阿措挣扎着坐直,凑近他,温热气息拂过他的唇,“我还能喝……我们……回房继续喝……” 卫昭喉结滚动了一下,眸色暗沉下去。他不再多言,打横抱起脚步虚浮的琼阿措,在众小妖或醉倒或迷糊的注视下,稳稳地走向后山清幽的小院。 屋内点着红烛,暖意融融。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卫昭刚将她扶到床边坐下,想转身去倒杯温水,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攥住。 “卫昭……”琼阿措仰着脸看他,眼神迷蒙又执着,“不许走……今天……要和我……一起守岁的……” 她手上用力一拽,卫昭猝不及防,被她拉得身体前倾。琼阿措顺势抬起双臂,勾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拉得更低。 带着酒气的,温软的唇毫无章法地贴了上来,笨拙地在他紧抿的薄唇上蹭着。 卫昭的身体一僵,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扣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 没有犹豫,没有推拒。 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琼阿措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回应弄得头脑发昏,只能无助地攀附着他,任由他滚烫的舌撬开她的齿关,在她口中肆意扫荡。 这个吻带着酒意的灼热和压抑了许久的渴望,起初是温柔的试探,很快便如同燎原的星火,变得深入而缠绵。 琼阿措本能地回应着,双臂缠得更紧。酒意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剥去了所有的矜持。 酒意混合着他身上清冽又灼热的气息,叫嚣着要让她彻底沉沦。 卫昭的动作顿了一瞬,抬起眼,里面的欲色浓得化不开,却又因为极致的珍视和克制强行压抑着,惊心动魄。 琼阿措睁开迷蒙的双眼,对上他的眼眸。她下意识想躲,却被他牢牢禁锢。 不知过了多久,世界仿佛静止了,只剩下两人剧烈的心跳和喘息。 卫昭稍稍撑起身体,拨开她脸颊上的发丝,低下头,极其珍重地吻上了她微肿的唇。 “阿措……”他低声唤她,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沙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琼阿措累极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下意识地往他温热的怀里缩了缩,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卫昭没有动,就这样拥着她,感受着她温软的身体和清浅的呼吸。 他拉过柔软的锦被,将两人仔细盖住。烛火不知何时燃尽,最后一丝光亮熄灭,窗外熹微的晨光悄然透入。 新年的第一缕光,温柔地洒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漫长而孤寂的轮回,在这一刻,终于被最真实的体温和缠绵彻底终结,只余下岁月绵长,情深不渝。 琼阿措被窗外鸟雀的啁啾声唤醒时,宿醉的晕眩感还未完全散去。她下意识地往身边温暖的源头缩了缩,将脸更深地埋进卫昭的怀里。 卫昭并未起身,只是安静地侧躺着,一手垫在她颈下,另一只手松松地环着她的腰。察觉到她的动静,他低头,声音带着慵懒:“醒了?” 琼阿措含糊地应了一声,这才清晰地感觉到两人肌肤相贴的热度。 “还……还早呢……,再睡会。”她小声嘟囔。 卫昭低低地笑了一声,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嗯,今日无事,再歇会儿也无妨。” 窗外,积雪压弯了院中老梅的枯枝。山寨中的喧闹早已平息,只有一片静谧的雪声。屋内暖意融融,炭盆里偶尔传来“噼啪”一声轻响。 琼阿措在他怀里渐渐放松下来。她偷偷抬眼,视线描摹着他近在咫尺的喉结,再往上,是线条清晰的下颌。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 卫昭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拉到唇边轻轻啄了一下。他垂眸看她,眼尾薄红尚未完全褪去, “怎么了?”他低声问,声音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琼阿措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摇了摇头。半晌,才闷闷地传出一句:“……饿了。” 卫昭勾起唇角,低低笑了一声,显而易见的愉悦。他抱着她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她肩头莹润的肌肤和点点暧昧的红痕。 琼阿措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去拉被子遮掩,却被卫昭用锦被连人一起裹住。 “我去弄些吃的来。”他披上散落的外袍,弯腰,在她的额间印下一个温存的吻,“夫人稍等。” 他起身走向外间,推开房门的一瞬,清新冷冽的空气涌了进来。琼阿措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外间传来卫昭轻缓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收拾昨夜狼藉的声响。 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暖意,覆盖了她漫长岁月里所有的孤寂与荒凉。 原来人间烟火,红尘眷恋,便是这般滋味。 不多时,卫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清甜米香的粥回来。他重新坐回床边,端着粥,用勺子舀起一勺,仔细吹了吹,送到她唇边。 “先垫垫。”他的声音,透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琼阿措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抬眼看他,晨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如画中人。 “卫昭,”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以后每年除夕,我们都要一起守岁。” 卫昭手上的动作顿住,抬眸看她。四目相对,他眼底漾开一片温柔的涟漪,俯身,再次珍重地吻上她的唇。 “好。”他抵着她的额头,应允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往后岁岁年年,只与你共守。” 【作者有话说】 删了大约六百字,我尽力了。感谢晋江审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