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1章 易主

    黄木寨本就粗制滥造的设施被一箱火药毁的差不多, 只有东南侧的一间小屋子保存的尚算完整干净,蔺怀钦就带着影九暂时在那落脚。
    小木屋简陋粗糙,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在这样的条件下, 能遮风挡雨, 就已经不错了。
    影九接过蔺怀钦解下的外袍, 仔细叠好放在床尾, 忍不住问询,“主上,您不打算回夜泉宗了吗?”
    屋里潮湿的很, 许久没用过的火石根本打不着火,蔺怀钦索性放弃了照明,在黑暗中转过身看他, “小九不希望我留在这里吗?”
    影九摇了摇头,声音跟他的人一样, 乖乖的,“主上在哪里, 属下就在哪里。”
    “嗯,是这个理, 嫁鸡随鸡, 嫁狗随狗。”
    绯红一直从小影卫的眉梢传到后颈,他声音压的几乎听不见, “属下、属下不是那个意思。”
    蔺怀钦朝他走近,扬了声调,“嗯?那是什么意思?”
    小羊一下就察觉到了危险,立刻就闭上了嘴。
    好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把蔺怀钦的外袍攥起了皱,连忙将那点皱褶抚平后, 中规中矩地回复,“那属下明天就把这里收拾好,让您住的舒服些。”
    真是个接不住话的小笨蛋。
    蔺怀钦勾了勾唇,从背后环抱住他,下唇贴着他的耳廓,“那可不行,少宗主夫人怎么能住在这种寒酸的地方。我要把黄木寨,变成属于我自己的影阁。”
    影九睁大了眼睛,“影阁?”
    蔺怀钦颔首,抱着人坐下来,“我要一个独属于我的影阁,要一批独属于我的人。这样,我才有绝对的实力与蔺迟玄抗衡。”
    “是,”影九犹豫了会,冒着被惩罚的风险说出了实情,“……夜泉宗的影阁虽说公正无私,但影阁统领在训练新影卫时,较好的资源还是偏向于选择蔺宗主的影卫。如果主上能有自己的影阁,将会是对主上的无上助力。”
    蔺怀钦敛起眼中的暗意,手指挠了挠他的下巴,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量温和。
    “蔺迟玄如今依旧手握大局,我们先避其锋芒,等时机成熟,再一网打尽。”
    此后的很久,影九都没有接话,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昏暗的连烛火都没有室内,只有沉默相拥的两人,和紧紧相贴的身躯。
    “小九?”
    “主上,您别难过。”影九松开快被自己咬破的下唇,鼓起勇气抬头,与他对视,“……也许蔺宗主只是一时想岔了,您是唯一的少宗主,他不会这样对您的。”
    原来,小影卫是在担心自己,担心自己一个少宗主会因为父亲的追杀而难过。
    摆到面前的好意不能不领,蔺怀钦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无比惆怅,“没关系,我有小九就够了。”
    这话落到影九耳朵里,让影九觉得他至亲至爱的主上受了天大的委屈,他眉头紧紧蹙起,恨不得能替他的主上难过。
    “如果主上不嫌,属下愿意让主上高兴。”
    蔺怀钦顿了好一会儿,看着猎物一点点地踩进自己的圈套,露了点得逞的笑容,“小九打算用什么方式让我高兴?”
    那笑容,影九很熟悉,满溢着危险的占有。
    饶是心里的退堂鼓打得猛烈,影九还是硬着头皮说:“……主上可否允准属下先去沐浴?”
    送上门的小羊,哪有不享用的道理。
    烹羊,也有很多种方法,尤其是小羊放不开的情况下,必要的绑缚是很有效果的。
    绑的位置不同,小羊的反应也不同。
    总归也是小羊心甘情愿,不管用哪种方法,都能得到殊途同归的效果。
    简陋又不怎么隔音的屋内,高高低低,起起伏伏的,不太平。
    影六得到允准进来时,蔺怀钦已经卸了冠,披着头发,在低矮的桌上写着什么。
    “打扰主上休息,请主上责罚。”
    “快起来,坐下说。”蔺怀钦招呼他,把倒满水的水杯推到了他面前。
    杯盏被举起的瞬间,影六的余光看到了侧躺在床上的影九。
    简陋的床没有幔帐,饶是床的外侧堆着层叠的被褥,影六依旧看到背对着他,露出一段白瘦手腕的,睡得很熟的影九。
    醒目的红痕绕在那截依旧湿漉漉的手腕上,像是被主人精心拓印下出的专属纹路。
    凹陷的深处,透出几缕青玉般的脉络,更是在原本的瓷白上添了薄冰似的剔透,脆弱又鲜活,让人移不开眼睛。
    察觉到蔺怀钦的视线,影六连忙收回目光,收敛心神,开始汇报黄木寨的情况。
    “主上,算上钱应龙,黄木寨一共四十三人。打斗中死伤八人,剩下的全部归顺。”
    蔺怀钦眉眼尽是餍足,指节搭在桌沿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姿态放松,“钱应龙呢?”
    影六省去了钱应龙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低头告罪,“属下无能,钱寨主暂时还没能归顺。”
    “没事,晾着他,断了他的水和食物,明天我来。”月光沿着屋脊爬进屋内,在蔺怀钦脸上落下沉沉阴影,“那些已经归顺的人,随便找一颗补药,编个毒药的由头让他们吃下,做个不好惹的样子。”
    “是,属下一会儿就去办。”
    “已经快四天了,影七还没回来吗?”
    影六所有镇定的表情在一瞬间溃散,他埋头跪了下去,“……主上恕罪,小七平时比较贪玩,也许这次路上又被什么东西迷了心智,等他回来,属下定带他前来请罪。”
    蔺怀钦皱起了眉头,“我不是在追责,只是有些担心。他回来后第一时间告诉我,也无需带他请罪,让他好好歇着。”
    影六表情松动了些,磕头应了是。
    “影六,有件事情,还需要你帮忙。”蔺怀钦把一张小笺交给他,笺面上的字迹隽秀工整,还泛着淡淡的墨香。
    影六颔首接过,看了一眼就神色大变,惊骇道:“主上、这、这——”
    “无妨,”蔺怀钦目光沉冷,毫无起伏,“就按上面的去做。”
    影六连忙应声,“是,属下定不负主上所托。”
    抢占黄木寨容易,但要将这盘散沙彻底锻造成属于自己的影阁,却非一日之功。
    寨中余众虽被武力慑服,但人心惶惶。此刻若强行易主,只会激起他们的团结与反抗,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因此,蔺怀钦需要一个能暂时替他安抚人心,又熟悉黄木寨运作的人。
    这样,钱应龙就显得尤为关键。
    三天后,影九把饿得发昏的钱应龙提到已经修缮好的黄木寨主厅,压到了蔺怀钦面前。
    昔日称霸一方的悍匪头子,如今衣衫褴褛,满脸污垢,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还残留着一点不甘的凶光,死死盯着高踞在虎皮大椅上的身影。
    蔺怀钦大马金刀地坐在最高处,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刀锋在他指尖灵活翻转,映出他那双清冷如深潭的眼睛。
    “钱寨主,想好了吗?”
    钱应龙脸上满是不甘,困兽犹斗般的挣扎:“想个屁!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老子……”
    一声轻笑后,蔺怀钦手中的匕首,直直插在钱应龙大开的双腿中间。
    钱应龙本就虚弱,被这突然的惊吓吓得不轻,屁滚尿流地叫起来。
    他想夹紧双腿向后缩,却被影九的手死死按住肩头,动弹不得,身体筛糠般的抖了起来。
    蔺怀钦慢条斯理地移动着泛寒光的匕首,一点点地朝钱应龙靠近,“没想好的话也没关系,也就一刀,流几天血就好了。”
    刀锋割破裤子的一瞬间,钱应龙脸色煞白,大喊着,“想好了!想好了!!我愿意!我输了!!”
    影九眼疾手快地朝他喉咙里扔了一颗十全大补丸,神情严肃地朝蔺怀钦抱了拳,振振有词,“主上,蚀肠散已下,半月一发作,发作时腹痛难忍,严重时肠穿肚烂,需您的解药才能缓解。”
    钱应龙的脸苍白的像个死人,一下就瘫软在地,恐惧又后怕地抽着气。
    蔺怀钦拔起地上的匕首,绽开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向他伸出了手。
    “多有得罪,钱寨主,解药定会准时送到。”他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歉意,仿佛刚才的威胁只是迫不得已的误会,“黄木寨百废待兴,人心浮动。这个位子,还得是您来坐,才坐得稳。”
    他起身,让出象征着地位的虎皮座椅,做了个请的姿势,“希望钱寨主能与我同心,一起将黄木寨建立起来。”
    钱应龙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确信蔺怀钦不仅不杀他,还要把黄木寨寨主的位置还给他。
    在他犹豫不决之时,蔺怀钦的声音适时响起,“另外,之前跟您说的,依旧算数,只是那些男男女女,我拿不出,也不会给。但是金银财宝,名声地位,蔺迟玄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钱应龙喘息着,眼底满是挣扎。
    时机已到,蔺怀钦最后给他下了一剂猛药,“钱寨主,黄木寨再大,也比不上夜泉宗的名声。更何况,钱寨主是有能力的人,局限在一个山匪寨主的名头实在太过可惜,不如给自己换一条康庄大道?”
    钱应龙猛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避开那张高高在上的椅子,朝着蔺怀钦,深深一叩。
    “属下谨遵主上之命,愿为主上,鞍前马后。”
    消息传到蔺迟玄耳朵里时,蔺迟玄正在夜泉宗西边的佛堂里念经。
    蔺迟玄最近迷上了佛道,只要身体好一些,他就撑着破烂的身体,拒绝所有人的搀扶,步行到佛堂,在蒲团上一跪,就是一天。
    跟在他身边的影卫,乙四,说完消息后,只看到了一道锋利的剑芒,接着就是天旋地转的佛堂和扭曲融化的神像。
    迸溅的鲜血染红了蔺迟玄手上的佛珠。
    蔺怀钦的春风得意加剧了他的怒火与急躁,在燕淮膝行进来的瞬间,那串染血佛珠砸上了他的额头,紧绷的绳串断开,佛珠滚了满地。
    “我让你找人埋伏他,他活着;我让钱应龙杀了他,钱应龙背叛,甚至还让他收服了黄木寨。”蔺怀钦胸腔剧烈的抖动,烈火把他浑浊的眼睛烧得几乎破裂,“你到底是怎么做事的!!”
    枯瘦到接近腐朽的手抓住了燕淮的头发,所有跪立在殿外的影卫和武士都听到了燕淮死命压抑的痛呼。
    庄严的佛像神色悲悯,一双神性的眼睛俯视着蔺迟玄,俯视着燕淮,俯视着众生的苦痛。
    等到供台上的香烛烧尽后,蔺迟玄才双目赤红,气喘吁吁地问道:“影七的事,办好了吗?”
    浓郁的血腥味呛得燕淮几欲作呕,他大口的喘息着,妄图将自己的意识从灭顶的疼痛中剥离开来,“是……”
    蔺迟玄机械地停下手,扔掉手上一把熄灭的香,踢了他一脚,“那就让他写封家书给他哥,明白?”
    燕淮跪趴在地,口鼻溢血。
    看燕淮因疼痛无法言语,蔺迟玄又伸手摸他,神情带了点悲悯,“你乖一点啊,燕淮。”
    燕淮蜷着身子,喉间再发不出凝练简洁的话语,如竹般的脊梁终于垮下,失去了所有意气与尊严。
    蔺迟玄拍了拍他的脸,又疯魔般地笑起来,“任务再失败的话,我就把你做成着案台上的香炉,永生永世,插满灯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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