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家书

    影七的消息传到黄木寨时, 已是三天以后。
    传信的信鸽扑棱着落在影九肩头,粗糙的爪子在他肩上揩了揩,欲振翅飞走时, 被影九一把拦下。
    信鸽红喙尖头, 是夜泉宗专司传讯的信鸽。
    但他们向来有自己的传信方式, 影七为什么要用蔺迟玄的信鸽来传递消息?
    来不及深思, 影九身形一动,快步朝黄木寨主厅走去。
    修缮一新的主厅宽敞光亮许多,那些庸俗的虎皮地毯都被撤下, 换上了深棕色的木地板。四围的窗户做成大开的模样,清风与日光如自在客,来去惬意。
    最里头的紫檀长桌前, 坐着商讨事宜的蔺怀钦和钱应龙。
    屋内亮堂,蔺怀钦支着头, 仔细审阅着钱应龙呈上的文书,点了点头, “就按照你的想法来,三个月一批筛选, 以此重复, 每个季度给我提供五到十人。”
    见钱应龙应的干脆,蔺怀钦不放心, 又加了几句。
    “在影卫筛选上不要过于严苛,不必以相互屠戮为试炼,可以跟根据他们的不同特长进行评判。”
    “如果有不合格的,不要随意遣送,更不要取人性命,将他们的能力评判书送到我这里来, 我自有决断。”
    “若是你训练出的人能被选用,不管是影卫侍卫还是武士,每一人,我会给你额外的百两白银,你看如何?”
    像钱应龙这种草莽出身,金钱就能缔造最稳固的关系。
    更何况,从黄木寨训练出来的人都要送到夜泉宗去,只要能被选用,哪怕只是一个,几年下来,这笔财富也很可观。
    “没问题,”钱应龙眼睛都发直,把胸脯拍的震天响,“我做事,主上放心就是。”
    他喜滋滋地收好文书,又把黄木寨的修缮建设图摊开,呈到了蔺怀钦眼前。
    “主上,西边这一块已经规划好了,分成训练场和住所。主上看,东边这块还空着,是不是给他们配一些有意思的地方,比如定期有一些乐男舞女来唱唱曲啥的,也别太累着兄弟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蔺怀钦抬起眉梢,冷冷地盯着他,只把钱应龙看得拼命摆手,“玩物丧志玩物丧志,决不能出现,知道了知道了。”
    沾满了墨汁的笔被提起,笔尖落在了还空旷的东侧位置。
    蔺怀钦语气平淡,却含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光是简单的兵器训练不够,潜行、暗杀、情报、追踪、伪装等等都要跟上,不能再是以前那样,每天拿着棍棒挥两下,喊两声就算是训练。”
    钱应龙粗糙又黝黑的脸一红,讪笑着挠了挠头。
    笔触在宣纸上走了一圈,蔺怀钦在东侧左边批注了“毒物园”三字,解释着:“这个地方用来种植常见剧毒植物,并豢养一些毒虫。影卫们需要在这里学习制作毒药和解毒的方法,若是承受的住,可以加上耐毒训练。”
    “毒物园的旁边,要建一个‘蛛网林’,里头放置各种细微的痕迹,用来训练影卫的追踪和主动探查的能力。”
    恍然大悟的噢噢声不断从钱应龙口中发出,同时夹杂着直白又真心实意的夸赞,“牛逼!”
    “除此之外,机关的训练也必不可少。江湖上有不少门派沿袭墨家传统,以机关巧术为生。影卫所需的速度与专注与一般的侍卫不一样,把这一块建成机关林,配合密林与密室的地形,能提供更有针对性的训练。”
    “噢噢!牛逼!主上就是主上,牛逼!”
    粗俗的夸奖让蔺怀钦磨了磨后槽牙,他揉了揉眉心,道:“到时候我会把身边的两个影卫留在这里帮助你,你有什么拿不准的地方,可以跟他们商量……小九?”
    影九刚进主厅,就被蔺怀钦喊住了。
    他告了罪,快步把信呈给蔺怀钦,压低声音,“主上,影七来信。”
    “给影六看过了吗?”
    “回主上的话,影六外出,还没回来。”
    信封上工整漂亮的“吾哥亲启”四个字,止住了蔺怀钦想要打开它的念头,“既然影七想让影六第一个拆开,就等影六回来再拿给他吧。”
    “是。”
    蔺怀钦朝他伸出手,“过来坐,忙了一早上累不累?”
    道上老手钱应龙在听到蔺怀钦突然温和下来的语气时,像被什么烫到了一样,立刻起身,退了下去。
    偌大的主厅只剩蔺怀钦和影九,清劲和缓的山风将沸腾小茶炉的茶香吹得清香四溢。
    影九被拉到怀里,耳畔掠过蔺怀钦的气息,“给你留的没那么烫的茶,刚好入口,尝尝看。”
    煮的醇厚的茶汤被抵在唇边,影九微微仰头,侧过一段细白的脖颈,“谢谢主上。”
    蔺怀钦的手轻车熟路地落在他的腰间,锁定着他濡湿的嘴唇,神情愉悦,“黄木寨其他人的情况如何?”
    “回主上,投诚的这些匪徒们目前没有异动。他们本就是走投无路之辈,世上的挂念基本都断了,对他们来说,当匪徒和当影卫没有什么区别。”
    蔺怀钦嗯了一声,“只是这样,他们的忠诚就有待考究。这批半路出家的就罢了,下一批开始,要严格把关。”
    影九赞同地点头,就着蔺怀钦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茶。
    影六回来时,弦月快被乌云吞净,夜空阴沉,笼着模糊的阴影。
    那张因赶得急,还淌着热汗的脸在看到“吾哥亲启”四个字时,就转成了震悚的担忧。
    “怎么,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影六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提起心力回话,“主上,小七没上过学堂,在他表达里,都是‘我哥’,从没出现过‘吾哥’这两个字。”
    蔺怀钦当即变了脸色。
    信纸被抽出来的一瞬间,影六所有的镇定都被粉碎,他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整个人像是坟堆里爬出来的阴湿野鬼。
    信纸飘落在地的一刻,蔺怀钦和影九看清楚了信的内容。
    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
    “哥,救我。”
    蔺怀钦当机立断,“立刻,返程!”
    压抑的夜色下,一道人影推开破旧衰败的木门,震落了门扉上的沉沉积雪。
    轮椅上的影四手里捏着淬满毒的银针,绷紧了手腕,看清来人的瞬间,将银针收了回去。
    “如何,找到影七了吗?”
    谢引瑜解下斗篷和遮面巾,仔细地藏回床底下,深深皱起眉头,“玖宁院几乎被我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发现他的痕迹。”
    影四的胸膛起伏了一瞬,粗糙双手用力转着轮椅的车轮,咬着牙往门的方向去。
    “你要干什么!”谢引瑜一个侧身就挡在了他面前,双手张开拦住门板,“你不能离开这里!影七已经被抓了,你要是出去,下一个就是你!”
    “生死有命,不劳谢长老费心。”
    谢引瑜被影四的冷漠噎的差点说不出话,他死死地盯着影四,换上了一如既往的薄情语调。
    “不费心也费心了,影四大人能捡回这条命,不是多亏了我吗?人情还没还完,就要带着这幅什么武功都没有的身体,出去送死吗?”
    影四的手指用力地捏紧车轮,肩膀和下颌紧绷成凌厉的线条,寸步不让,“谢长老的意思是,要我对影七坐视不理,像您一样,凡事算个清楚明白,权衡完得失利弊后再做决定?”
    针锋相对的话语让矮小破烂的灶房死一般的寂静。
    蔺怀钦一行人离开夜泉宗的当天,谢引瑜就带着影四换了个地方。
    这灶房是谢引瑜清点物资时无意中发现的,是夜泉宗还未完全修缮好时,工匠们用来煮饭休息的地方,位于夜泉宗仅一墙之隔的外缘。
    夜泉宗修好以后,这灶房既不影响夜泉宗的风水,也不影响夜泉宗的美观,很快就被人遗忘,渐渐人迹罕至,年久失修,正合适暴露了身份的谢引瑜和死里逃生的影四。
    两人互不相让地对峙了一会儿,谢引瑜叹了口气,先败下阵来。
    他放下紧绷的双臂,蹲在影四的轮椅前,稍微仰头看他,“影四,我知道你着急,也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那晚是我不对,我一直都在忏悔内疚。”
    “但我绝没有对影七坐视不理,也没有像你说的那样计较利益得失。今日我已让人传信给主上,你再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谢引瑜面上有些哀色,情真意切地恳求他。
    影四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努力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情绪,冷冰冰地质问,“影七回来的消息,只有我和你知道,蔺迟玄是如何知晓的,是不是你?”
    “这话当真是冤枉,”谢引瑜垂下眼睫,表情受伤,“就是你对我再有芥蒂,也不该这样怀疑我。我发誓,若是我做过这样的事,就让你一辈子都不与我说话。”
    几声令人牙根发软的铜锣声撕碎了寂静的寒夜。
    这是蔺迟玄的惯例。
    那些犯了错被扔到刑房里受刑的人,在受刑结束后要被拖着,铁链加身地绕夜泉宗爬上一圈,其他无需当值的侍从婢女们通通观刑,以儆效尤。
    凄厉的哀嚎经久不散。
    在铁链摩擦的胆寒声中,影四听到了燕淮不知为何很是虚弱的声音,“刑囚过道,无关者绕行——”
    谢引瑜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把推开房门,猫着腰,跃上屋顶。
    惨白的月光下,一排面如死灰的囚犯身上绑着铁链,像蚯蚓一样跪在地上,磨破磨烂的膝盖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拖行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只有队伍最后的一名囚犯身上捆着九层铁链,沉重的铁链压的他几乎抬不起身,却依旧被残忍地拖行。
    他身后跟着两名健硕无比的武士,在囚犯每次撑不住,用手撑地喘息时,他们就会用钢鞭在他背上打下一道血淋淋的痕迹。
    那张扭曲痛苦的脸被阴冷月光照清的瞬间,谢引瑜心脏重重一擂。
    是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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