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相抵

    黄木寨, 光听名字,都知道是一个不成气候的匪寨,可这些年, 偏偏出了个钱应龙, 将已经接近覆灭的黄木寨救了起来。
    这人什么都不靠, 不靠外力, 不靠智谋,就靠一张颠三倒四的嘴和一言不合就打的武力,硬生生地将周围的小门小户都覆灭, 成了当地一霸。
    日薄西山,粗粝的光晕泛泛地笼罩着天际,将褪未褪的残晕将每个人脸色映呈扭曲的样子。
    钱应龙一身劲装地站在山头, 转了转他小臂上的鹿皮护腕,吹了个口哨, “少宗主,你们夜泉宗的货物就是这个档次?”
    山寨门前, 运送了一路的货箱被打开,原本应当交付的各种精兵利器不知为何变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蔺怀钦对此仿佛早有预料。
    他毫无波澜地收回视线, 语调跟神色一样淡, “抱歉钱寨主,可能是在运输途中出了纰漏, 按照夜泉宗的规矩,这批毁坏的货物我夜泉宗承担一半的费用,再重新给您制造一批,如何?”
    钱应龙好似根本不想要他的解释,摆了摆手,“你别在这里跟我花言巧语, 两个月前我就千叮咛万嘱咐,这批武器对我们很重要,如今呢?”
    他狠狠地踢了那些废铜烂铁一脚,看它们滚落山崖,满脸嘲讽,“少宗主,我看这个质量,也不像是运输的问题吧。是你夜泉宗声势浩大,根本看不起我们黄木寨这种小门小户吧。”
    “既看不起我们,又何必假惺惺的与我们做生意!兄弟们!我们黄木寨虽然不是什么有名气的门派,但也绝不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现在有人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大家说,怎么办!”
    钱应龙的三言两语很快就激起一众匪徒的兄弟情义。早就有耐不住性子的匪徒抄起家伙,把他们围起来,一双双眼里都是阴戾与怒火。
    影六与影九厮杀了一路,满身躁烈的血气,见状,立刻分挡在蔺怀钦左右两侧,手中长剑如芒,轻颤出铮鸣。
    钱应龙眯着眼睛,咄咄逼人,“怎么,说不过我们就要动手?”
    “选择在您手上,”蔺怀钦负手而立,毫不在意他话里的威胁,“如果您觉得武力是解决此事的唯一办法的话,在下奉陪到底。”
    “不过我也提醒您一句,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钱应龙的脸色当即就变了,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知道了?”
    影六和影九飞速地交换了下眼神。
    这么明显的试探,钱应龙竟然听不出来,还一句话就把他的买家给卖了。
    “我父亲许诺了您什么,我都可以加倍。”逐渐被夜色吞没的天际仿佛落到蔺怀钦眼里,那双冷冽淡漠的眼睛毫无波澜地盯着钱应龙,“和气生财嘛,钱寨主。”
    钱应龙目光游移了一瞬。
    但他一想到昨晚就已经在他塌上的妖娆女子,还有蔺迟玄许诺给他的长老之位,骚动了一点的心又被强行扼杀。
    他冷哼了一声,“我们江湖人士做生意,靠的就是诚信。我既答应了蔺宗主要取你性命,绝没有中途反悔的道理。”
    他朝蓄势待发的匪徒们做了个手势,“对不住了少宗主!要怪只能怪你太年轻,姜还是老的辣!”
    话音刚落,影九身形如电,长剑挑开迎面劈来的斧头,旋身踢开他的手腕,在匪徒的凄厉的叫唤声中,迎上了下一处的刀光。
    干脆利落,赏心悦目。
    影六接到蔺怀钦的目光,身形两三下就消失不见。
    钱应龙见状,眼里的志在必得都快溢出来,他张扬地笑了几声,“少宗主,这下再派人去搬救兵,怕是来不及了吧,就你这个小身板的影卫,能挡多久——”
    话音刚落,他就一跃而下,高高举起手中的流星锤,朝蔺怀钦劈下。
    迅疾风声响起的瞬间,影九迅速回撤,剑尖勾住寒光四射的铁链,肩膀撞开了钱应龙的进攻。
    “主上!”刺耳的兵刃交接声里传来影九急切的关心。
    蔺怀钦微微侧身,飞快地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匪徒,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清晰地穿透打斗的喧嚣,“我没事,小九,东南位,七步。”
    “是。”
    影九气息平稳,打斗了那么久,丝毫不见起伏。
    他目光发狠,绷成弓弦的腰腹发力,照着蔺怀钦所说的方向狠狠一踢,很快就转守为攻,破了钱应龙的包围,穷追不舍。
    一旁的匪徒们仗着影九无暇分身,交换着眼色,齐喝着朝蔺怀钦扑来。
    蔺怀钦勾了点冰冷的笑意,他早就在等待这一刻——
    寒芒擦身而过的瞬间,蔺怀钦迎着那森冷的刀光,极其冷静地向前踏了半步,扬起了拢在宽袖中的右手。
    细如尘烟的灰白色药雾,如同有生命般,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匪徒们视线被剥夺的一刻,默契满分的破空之声循迹而至。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匪徒们扭曲着神色倒下,露出了后心上淬满了毒的莲花钉。
    这莲花钉上的毒经过秦砚冰的指导,可谓见血封喉。
    影九松了口气,挽剑缠住了流星锤的铁链,在钱应龙神色大变的瞬间,劈手缴下了他的武器。
    泛着血气的剑身从头皮擦过时,钱应龙读出了影九眼里的嘲弄,破口大骂,“你!!”
    巨大的爆炸声打断了一切。
    恐怖的轰鸣声接连不断地从黄木寨深处翻涌而出,碎裂的酒缸将火光烧得冲天而起,数十名匪徒被强劲的气流抛下山头,浑身是血地在地上哀嚎着。
    不过瞬息,场上的局面已向蔺怀钦一边倒。
    望着重新出现在视野中的人影,蔺怀钦弯了弯唇角,“影六,做得好。”
    影六手上还拿着点燃引线的香,闻言,拘谨又不自然地应了是。
    “再问问他们,想活还是想死。让他们别学他们的寨主,非要吊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影六颔首,像鬼魅般,在众人惊恐的眼神中,开始了一对一的贴心谈话。
    沉重的一声响后,钱应龙被踹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看着影九把剑架到了他脖子上。
    钱应龙头一次败于人下,对着蔺怀钦就破口大骂,“你他妈的用阴招!打架就打架,你竟然还用上了火药!小人!卑鄙!啊啊啊——”
    影九面无表情地踩断了他的小腿胫骨。
    “辱骂主上,该死。”
    夕阳快要落尽了。最后一点余晖打在影九冷凝无波的侧脸上,将他那双黑如墨色的双眼映的冷酷又淡漠。
    蔺怀钦踩着满地狼藉朝他走去,指腹揩去他脸颊不知何时沾上的血迹,“小九,好帅。”
    原本神色肃穆的影卫耳朵尖一下就红了,他连忙低下头,手中的长剑甚至不知道怎么握才顺手,憋了半天,“……属下幸不辱命。”
    钱应龙见无人搭理他,憋屈之余更是脏话连篇,甚至连要把蔺怀钦抽筋扒皮做成长明灯这种威胁的话语都说了出来。
    若不是蔺怀钦及时阻拦,影九的剑尖就要捅进他的喉咙里。
    蔺怀钦抬腿,慢悠悠地踩在钱应龙的胸口上,睥睨着他,“钱寨主,我给过你选择的机会了。本来这些火药,是要作为您与我合作的贺礼。只是可惜了,现在只能听个响。”
    蔺怀钦踩的地方巧妙,恰好让他浑身使不上力,就连呼吸也不那么畅顺,维持着一个进气少出气多的状态。
    钱应龙是实打实的生意人,见两人没有迫不及待地取他性命,就知晓自己还有被利用的价值。
    大丈夫能屈能伸,没什么的。
    “可以谈、可以谈!你…要…什么……”
    蔺怀钦扬了扬眉梢,“我要黄木寨,换个主人。”
    钱应龙神色大变,顶着踩在心口处的疼痛也要把自己撑起来,神色扭曲,“你大爷的、狮子大开口……黄木寨是我辛辛苦苦才建起来的,就是我同意,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也不会同意!”
    不顾一切的垂死挣扎,不过是为了在下属面前能树立个忠肝义胆的形象,顺便把黄木寨易主这个责任,分配到每个人头上。
    真的是,很低劣的手段。
    蔺怀钦耐心告罄,面无表情地直起身,直视着他的双眼。
    “钱寨主,我是文明人,我没有威胁别人的经验,”他的话语轻轻地,像是为此感到可惜,“不过我非常擅长人体解剖,知道从哪里下刀能让人最疼,也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人生不如死。”
    沾着血气的靴子移到了钱应龙的侧腰,抵在了他脊椎上。
    “如果我稍微用力的话,你这里就会断。不过也没什么问题,就是下半身活动受限,这辈子都要在轮椅上坐着罢了。”
    他一边说,靴子就一边往上走,踩在了他的胸椎上。
    “如果我从这里踩下去,这里往下都会瘫痪,”蔺怀钦很耐心地给他科普,“可能生活方面,都要人帮忙才行。不过您身边,应该多得是对您忠心耿耿,愿意伺候您一辈子的人。”
    阴森森的语调让影九后背一阵发寒,他飞快地看了蔺怀钦一眼,又连忙低下头去。
    蔺怀钦的目光掠过影九,舌尖用力地抵住牙关,俯身,下了最后通牒。
    “要么为我所用,要么死。”
    夜幕彻底吞噬余晕,黄木寨那块摇摇欲坠的匾额,很快就跌在了地上。
    未完全消散的烟尘里,蔺怀钦摸上了影九的脸颊,换上了与方才完全不一样的语调,“小九,方才吓到了吗?”
    影九立刻摇头,微微抬起脸看他,脸上满是崇敬,“主上好厉害——”
    如果此时此刻影九身后有尾巴,一定已经摇出花来。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蔺怀钦忍俊不禁,他揽过影九的肩膀,笑道:“可我刚才看,小九的耳朵都背起来了。”
    影九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他抿了抿唇,解释着,“属下刚才在想,为什么自己不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无条件的,把蔺怀钦的一言一行,都当做自己的榜样。
    山风将不远处的余烬吹灭,却仿佛在蔺怀钦心上燃了一把火。
    “这可不是什么好行为,小九可别学。”
    影九被他牵着往里走,整个人雀跃的很,眼睛亮晶晶的,虔诚又专注地问,“属下想学,主上可以教我吗?”
    蔺怀钦被他缠得无奈,指尖戳了戳了他的额头,“可以教,但要收学费。”
    影九睁大了眼睛,很是为难,“……属下、没有钱。”
    懵懂的小羊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蔺怀钦的陷阱,还在认真地想着如何赚钱上课。
    蔺怀钦勾了勾手,把苦恼的小影卫圈到自己怀里,故作神秘,“我这里有一个方法,小九想不想听听?”
    影九一个劲的点头。
    “以身相抵。”
    小影卫哪里知道蔺怀钦的言外之意,只以为主上是要自己卖身相抵,但自己早就是主上的影卫,卖身契都在主上手里,自然早就以身相抵了呀。
    原来主上是贴心的,不让自己难堪才说出这样委婉的方法。
    影九开心地笑起来,两只耳朵晃呀晃的,“主上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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