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

    决定设法逃走后,灼玉每日都会跟送饭的小喽啰及其余被绑来的人闲谈,过后与容顷将这些零碎的话整合,推断山寨在山里的位置。
    这日,她躲在角落里假装附耳跟容顷说体己话,趁机交换的信息。
    武由忽说:“小人曾擅绘地图,愿为二位添砖加瓦。”
    容顷欣然,忙要应下。灼玉牵了牵他衣摆,调笑道:“我们小夫妻在说体己话呢,你掺和个什么?”
    她做戏的功夫很到位,即便二人不曾有太亲近的举止,武由也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半信半疑。
    他再三表忠心,甚至把自己在长安的家人姓甚名谁都说了。
    灼玉这才答应让他入伙。
    这武由的确有些本事,有了他对地形的敏锐、灼玉的三寸不烂之舌,容顷的学识,很快他们三人先后得到了两版粗略的山寨地形图。
    之所以说是两版,还是因为灼玉还是不放心武由。暗暗让容顷也做了一版,私下一合,武由的更详细,但大致方向和容顷推断的一样。
    有了地图,但还远远不够。
    他们只有三护卫,她和容顷都不会武,武由又生着病。
    硬逃不理智。
    得对山匪的内部下手。
    灼玉观察三个领头的,发觉灰衣汉子和女贼有些不合,心里逐渐有了个主意。这夜夜深人静时,旁人陷入安睡,她倚窗幽怨望月。
    女郎散着青丝,在窗下立着,纤柔孤寂,但她眉眼妩媚,同时混杂了孤寂与诡丽,仿佛被拘禁在人间的花妖,有着诱人怜惜的野性与美丽。
    按时来瞄上一眼的灰衣汉子看得两眼都直了,被她这优柔的模样迷住,心里痒痒,忍不住上前,故意板着脸道:“想逃?老实点!”
    灼玉似被他吓到了,猛地抖了抖,飞速地低头:“不敢,我……我只是心里不大舒坦,想透一透气。”
    女郎柔弱无助,更让人怜爱了,灰衣汉子越是心痒。
    大哥下令不让他们夺人之妻,但要是这女人自愿的呢?这个念头让他心潮澎湃,与她聊了几句,假意不计前嫌:“妹子放心,我们也算认识了,往后有什么事就跟大哥说啊。”
    她的美目果然一亮。
    “真的?”
    汉子冷嗤,这女人果真想利用他,但他也可以利用她的利用,过后同大哥说是她先投靠的他。
    他道:“那还能有假?”
    灼玉犹豫了稍许,同他说起对丈夫的担忧:“是我夫君,他的咳疾又犯了,我担心他。”
    汉子有印象,她那男人这两日的确不时咳两声,哼!要是咳死了才好呢,心里这样想着,他转头好声好气地问她:“可要哥帮你弄些药?”
    灼玉受宠若惊地应了。
    大哥有令,不得对这几人下手,灰衣汉子自不敢在药里动手脚,只想蛊惑她,他二话不说抓了寨子里的郎中,给她弄来治咳疾的药并煎好,装在水囊里送到灼玉手中。
    灼玉接了水囊,动容得声音和目光都在发颤:“多谢大哥……”
    温软动容的一声大哥,听得汉子耳朵都要化成了水。
    即便她是虚情假意,但只要她主动示好,届时大哥定会相信。过后还能借三妹的手把她男人弄死!
    他心潮澎湃,又聊了几句,美滋滋地离开:“大妹子放心吧!有哥在,不会让你男人有事!”
    灼玉依依不舍地目送他离开。
    角落里,沉睡的容顷睁开眼,低声问:“你拿药做什么?”
    灼玉看着窗口的方向,拔下了头上的簪子,神秘道:“天机不可泄露,待会你就知道了。”
    她怕容顷担忧,豪爽地拍了拍他肩头:“等着我带你出去吧!”
    容顷不明白她究竟想干什么,但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为何容濯未与她一道长大,却对这个半路出现的妹妹如此宠溺。
    因为,她真的很好-
    天还未大亮,灰衣壮汉还沉浸在美梦中就被人唤醒,大哥派人把他叫了过去,水囊甩在他面前:“盯着别人妻子不是什么光彩事。”
    灰衣汉子辩驳:“是那女的求我,我看小两口可怜,记着大哥说过不能让他们有事,这才给她送药!”
    大哥冷笑,把水囊里的汤药喂了那鸡,野鸡当场毙命。
    灰衣汉子愕然:“这……这怎么可能!是那娘们骗了我?不对,我们的人搜过,她身上没有毒药啊。”
    他得出结论:“寨里有内鬼,有人要陷害我啊大哥!”
    大哥不理会他:“我说过那两人有大用,不能动,来个人,把二当家给我押下去,先关他两天。”
    灰衣汉子不敢当面反抗,任由他们押走,心里却很不服气。
    当夜,他串通了自己的人,偷偷溜了出来,见灼玉还在窗口等着,他又气又疑,冷着脸上前质问:“妹子,我给你的水囊呢?”
    灼玉无措道:“昨晚被人拿走了,那个人还不让我吱声。”
    汉子再三追问,她才支支吾吾地说:“我拿了水囊,打算等夫君醒来给他喂药,那女壮士就来了,问我水囊是哪来的,我怕连累大哥没敢说,说是我自己带来的,可她非说看见你给了我,径直夺了它去。”
    “好哇,果然是她!”
    汉子恨道:“我说她这几日怎么老在这附近晃悠,不是在想男人,是琢磨着怎么陷害我呢!”
    灼玉惶然:“可是我听说那女壮士奉大当家之命看守我们,我夫君若是出了事,她不也会被怀疑么?”
    汉子本还是怀疑灼玉,但看她一副天真模样,哪像是会联合三妹对付他的样子?道:“妹子太天真了,你是不知道,她拿走药后往里头加了剧毒!把它交给大哥诬赖我!”
    灼玉大惊:“难怪……难怪那日我夫君咳嗽的时候,那女壮士与我说笑,说我要是去跟二当家的求个情,他说不准会看在美色的份上给我弄药,我就试了试……可我没想过要害你呀!发觉大哥是好人,更加不会害了。”
    她坦诚了曾想利用他,灰衣汉子对她的怀疑反而没了。
    灼玉不住地自责,一口一句好大哥,又担忧道:“那女人一直惦记我夫君,会不会趁大哥你不在,把他偷走再栽赃再进一步你啊……”
    经她点拨,汉子心生一计。
    “说不准,那女人坏得很!”他唬了灼玉一句,低声同她道:“不过妹子倒是提醒了我,我先把你男人弄出去藏起来,她不是想睡你男人么?我被关了起来,大当家定会怀疑她,到时会来问妹子你,你再说几句谎,顺道说出她暗示你问我讨药的事。”
    她是外来人,大哥反而会信。
    大哥再信任三妹,也少不得会怀疑是三妹馋男人,先把她关起来。他再趁机反了大哥,还能少个阻碍。
    灼玉连连点头,俨然拿他当主心骨:“我听你的。”
    但她不大放心:“你会不会私下对我夫君不利,还有,我留在这里她会不会寻我跟我朋友的麻烦?我夫君要是死了……我、我也不活了。”
    汉子原本的确想趁机杀人,可她这样一说,他改了主意。
    强夺来的不如哄到手的知心。
    他改了主意:“我会安排几个弟兄守在这里,保护你们。你男人我也会护好,事成后还给你!”
    得了应允汉子,灼玉这才稍放心,回到容顷身边。
    容顷总算明白她这几日究竟在忙活什么,他自诩读书万卷,精通书上的谋略之道,却是纸上谈兵。
    她的胆识、狡黠、对人心的拿捏和义气都让他这个儿郎自愧不如。
    他发觉自己视线停驻在她身上的时间已越来越久,但无可奈何,唯有接受这一不争的事实-
    计划进展得很顺利。
    黎明时分,那灰衣汉子联合他们的弟兄把容顷带走藏起。
    女贼果然被怀疑了,那位大当家应当很看重他们这几个人质,二话不说把她也一道囚了。
    但那大当家也警觉地多派了几人看守他们以及灰衣汉子。
    灼玉不免担心弄巧成拙。
    实在是这位大当家的太古怪,似对他们并无恶意,对外声称是打算用他们几人来换赎金,然而这牢里被绑票来的人来了又走,赎了好几波都不曾轮到他们,仿佛在等什么人。
    灼玉担心他这会出纰漏。
    好在那位灰衣二当家也有几分本事,当夜,寨中失了火,熊熊大火映得周遭如同白昼,随即打杀声和血腥味映得山寨更似人间炼狱。
    寨中一片大乱,两方最焦灼难分之际,灼玉命护卫抓了二当家派来与她对接的小喽啰,让他带他们逃出。
    小喽啰不敢不从,带着他们出了大牢,并找到容顷。
    成功汇合后,几人往外逃,武由的地形图很管用,他们找到几匹山匪的马,逃出最戒备森严的地段。
    然而才逃出一小段,山匪就有所警觉,带上追上来。
    竟是那个大当家的。
    众匪骑马从后方追上来,汉子高声道:“速速停下!饶你们不死!”
    贼头子比他们还清楚这一带地形,很快就要追上来,几人东躲西藏,就要被一网打尽之时,灼玉身边护卫忽然高呼:“官兵!官兵来了!”
    前方一列火光劈开浓浓夜色,“是骑兵,足足有数百!”
    山贼头子见此,迅速撤离,带着人马隐入深林中!
    他们彻底逃出生天了-
    辛苦数日得了救,灼玉连奔向救兵的力气都不想再花,身子懒懒一歪,任自己躺倒在草地上。
    现在起,她要一直躺着!把这几日不能偷的懒一次给补回来!
    然而她方躺下,夜风捎过来了一个近乎慌乱的高呼。
    “阿蓁!”
    灼玉一怔,还以为是在梦中。
    但容顷欣喜的一声“公子濯”,还有逼近的马蹄声让她确定这不是幻觉,忙要起身扑入他怀里。
    但想到什么,她脑袋一歪,闭着眼睛躺在地上。
    临了不忘嘱咐容顷。
    “我先死一会,千万别叫我!”
    容顷:“……”
    马儿停下,那急切呼唤她的人下了马,月白身影像一道光破开夜色来到她的面前,近乎慌乱无措。
    “阿蓁……”
    来人声音很沙哑,触碰她的手也在发颤,甚至忘了询问容顷等人。
    “阿蓁?”
    灼玉听到阿兄陡然发颤的声音,甚至带着颤音和慌乱。
    从未见他情绪如此波动,灼玉怔愣了瞬间,容濯已小心翼翼地扶起她,他的手一触上,即便隔着衣衫,灼玉也能真切感受到阿兄的手在颤抖。
    她装不下去,伸出脏污的双手,用尽全力地抱住他。
    “阿兄,别怕、别怕!我装的,我没死,没死的……”
    她乍然出声,容濯反而怔住。
    他失神的时候,灼玉用尽全力抱住他,声音这才有了颤意。
    “太好了,你也没死,我们都没死……真是太好了。”
    容濯更是错愕定住。
    他昼夜不停地赶路,一路上根本不敢深想。妹妹被陷害一事促使他生出不满,生出野心。然而千算万算,他除去了陷害妹妹的人,得到了权势。
    可妹妹却被贼匪劫走了。
    一路上他不敢深想,只希望见到她时还能如上次一样听到她委屈地指责:“你怎么才来……”
    他也以为她会那样说。
    可她见到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他还活着,太好了。
    容濯怔忪须臾,更用力抱住她,不顾周遭有容顷,不顾礼节,不顾日益混淆她为梦中妻子的失控。
    他再一次将她搂入怀中-
    “执玉——”
    与世隔绝数日,见到故友,容顷关切地问起他长安的事。
    但容濯眼里却只有他的妹妹,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替她拍去发间的草屑,温柔调笑道:“真脏啊你。”
    灼玉记得他爱洁如命,脏污的手用力在他袖摆一抹。
    “你也脏了呢,我的好阿兄。”
    容濯纵容地任她擦拭。
    容顷见此,也知晓容濯应当已无碍——皇后换子这样的事实在荒唐,怎可能会是真的呢?
    即便这兄妹二人有些越礼的举动,但容顷也强迫自己理解他们超乎寻常兄妹的情谊,见容濯和灼玉实在难舍难分,索性将时间留给兄妹俩,自己与吴国来接应的人登上马车。
    容濯命其余人带兵铲除匪窝,抱着灼玉登上马车。
    上了车,灼玉想起被忽略的容顷,忙要掀起车帘跟他道别。
    “阿顷——”
    哪知容濯一听到这个称谓,径直将她掀起的车帘落下。
    “阿顷?”
    他慢悠悠掀起眼帘,眸光噙着意味深长的笑。这样的阿兄即便笑着,也让灼玉不敢造次,他又是个板正守礼的人,连她不慎念了风月话本都要生气,定会觉得她唤容顷阿顷太越礼。
    她端正坐姿解释道:“在贼窝那十几日,我们为隐瞒身份皆用化名,我才会唤公子顷阿顷。”
    “化名。”
    容濯给她倒茶,他漫不经心地复述这二字,“妹妹唤他阿顷,他又唤你什么?阿蓁,阿玉,还是卿卿?”
    阿蓁,阿玉,卿卿。
    每一个关于她的称呼在阿兄舌尖辗转都噙了亲昵之意。
    可吐出来之后,又因为与容顷有关,每一个字又变得清冷发寒,如同一颗一颗滚落的冰珠。这阴森森的腔调对灼玉而言简直是钝刀子割肉。她的反骨上来了,垂眸故作娇羞,期期艾艾道:“阿顷么,他唤我灼灼呢。”
    哐当!
    容濯原本从容散漫的手收力握紧茶盏,重重磕在几上。
    他半带戏谑的眸中出现了另一种情绪,一种晦暗的情绪,似乎混杂着茫然,痛楚,与淡淡的不甘。
    好古怪!
    灼玉最怕阿兄露出那样复杂的神色,仅是一个“灼灼”的昵称就让他这兄长如此不悦。她若直说在贼窝的十几日里她与容顷互称夫妻——
    阿兄还不得宰了她和容顷!
    她决定守口如瓶,过后碰到容顷也让他别说出来。
    灼玉吐了吐舌头,连忙改了口:“逗你玩的呢,公子顷知分寸,又害臊,很客套地唤我为阿玉。”
    看似乖巧温顺,实则满是不驯的神色被容濯尽收眼底。
    他忽然想,妹妹能在他面前既放纵却也很听话,或许是因为她还不知他已非赵国二公子。倘若知道,她是否会像才回赵国那样疏远他,他这个兄长说的话,她是否将毫不在意?
    他沉默地晃着杯中茶水。
    灼玉逗过兄长,忙问起正事:“我听被抓进来的妇人说三皇子诬告皇后的事已澄清了?”
    该来的最终还是来了。
    容濯无言地点头。
    他一点头,灼玉便重重吁出心口的淤积的最后一点浊气,欣然地揪住容濯的袖摆摇晃,雀跃道:“我就知道阿兄是我的亲阿兄!”
    妹妹误解了,容濯张口要解释,然而喉间的滞涩让他说不出话。
    恢复身份数日,他都不曾有太多感觉,只觉得终于了却一桩隐患,除去了伤害过他至亲的人。
    如今面对灼玉这一声“亲阿兄”,缺席的感受姗姗来迟,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如抽丝般从他的心脏中拔出。
    他所执着的东西正在离去,只留一个巨大的树坑。
    坑洞很大,空旷无比。
    容濯仰面闭上眼。
    再次睁眼,他看到妹妹的脸在眼前放大,双眸盯着他,眼中有依赖,有紧张,皆是给他这“亲阿兄”的。
    他被分成两个他。
    现实里的他说,她是他妹妹。梦里的他说,她很像他的妻子。
    现实暂败梦境,容濯双手捧住妹妹脸颊,额头贴着她额头,闭上了眼,逐字逐句地告诉她:
    “阿蓁,我还是你的阿兄。”
    他举动暧昧,比她曾偶然看到太子嵇和素樱亲昵还暧昧。
    可灼玉却是不忍推开。
    怀着对他的依赖,她忍着与兄长亲近的不自在,乖巧重复他的话:“嗯,你永远是我阿兄。”
    好哄歹哄,哄了好一会,阿兄仍与她额头相贴,始终舍不得分开。
    即便是亲兄妹,即便她再没心没肺,这样也过了。灼玉倏地推开他,好似想起了要紧事。
    “我跟公子顷走丢了那么久,赵国跟吴国得乱成一锅粥了吧?还有容玥,当时我们走丢了,她似乎被其他护卫救走了,没事了吧?”
    赵国,吴国。
    容玥,君母,容铎……甚至外面的兵士。所有人都已知道真相。
    唯独她不曾。
    但她也迟早会知道。
    容濯才平静的眸中又凝起晦暗的波澜,道:“那日你们被劫匪冲散后,阿玥在护卫护送下艰难逃脱,已与长兄会和,君母他们亦无事。”
    他截断灼玉喋喋不休的话:“阿蓁,你已担惊受怕数日,理当休憩片刻。乖,别再说了。”
    并非嫌她聒噪,只是怕她再多问,他就会多答。
    马车抵达一处宅院,容濯抱着灼玉下了马车,守在此处的护卫见终于回来,忙上前:“殿——”
    容濯蓦地抬手打断了他。
    他抱着灼玉入了房中,侍婢已备好沐浴的水,灼玉一口气泡了半个时辰,洗去一身尘泥和疲倦才反应过来——贼窝十余日,她脸都不曾得洗,方才她岂不是披头散发,顶着张花猫脸跟阿兄说话,车上还那么亮……
    他还跟他额头贴着额头。
    “啊,面子又丢光了……”灼玉颓然捂脸,想寻地洞藏起来-
    洗沐过后,穿好衣裙,灼玉趿着木屐从浴池出来。
    容濯竟还坐在她的房中。
    他并未转头看她,耳朵上却好像长了眼睛,知道她只穿了一身寝衣,识分寸地没抬眸多看,只扔过来一块宽幅干巾帕:“披上。”
    灼玉忙接过毯子将自己裹起来,侍婢拿着帕子上前欲为她绞干头发,容濯起身从侍婢手中接了去。
    “下去吧。”
    灼玉讶异看他。
    已及冠的兄长为已及笄妹妹绞发是太亲近些,但说到底也算不得什么离经叛道的事。但容濯可是连她靠近些都要说“男女有别”、“女大避兄”的人。
    定是因为她被贼掳了一遭,他心里后怕,反常地呵护她。
    有便宜占,不占白不占。
    二人坐在铜镜前,望着镜中长身玉立、细心侍奉她的青年,灼玉越看越顺眼,捉弄式地挑剔。
    “轻点……嘶,你弄疼我了!
    “哎……这些时日都不得安眠,如今额角抽痛,阿兄替我揉一揉?喂,你杀人啊?这么大力。
    “唔,这个力度不赖……”
    镜中的容濯纵容地听着,鸦睫遮了眼底神色,看不出什么情绪,在她过分时仅嘴角抿了抿。
    最后他笑了声,帕子兜头盖住她:“再挑剔你便自己擦。”
    灼玉于是老实了,挑剔的话收了回去,换上一句又一句的谄媚之言:“阿兄,你是我所有阿兄里最温柔、最有耐心、最足智多谋的。
    “世上的男子加起来都不及我阿兄的十分之一好,不,是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万万分之一!
    “这几日我可想死你了!”
    容濯手上动作稍稍一顿,以更无奈的口吻打断她。
    “阿蓁,可以了。”
    再夸下去他恐怕会当真。
    他极有耐心,帕子弄湿了一块又换上一块干的,为了快些让她头发干透,还唤人端来一个火盆,烘热了帕子再绞发。如此往复,一旁的盥洗架上逐渐堆叠了许多湿帕。
    时近四月,天儿已渐热,炭盆在旁无异于火炉,灼玉透过铜镜望去,阿兄认真伺候她的时候,那神秘难猜的眉宇便流露出专注的温柔,白皙如玉的面容也因炭盘烘烤染上一抹绯红。
    这样的阿兄比平日多了昳丽,瞧着别有一番蛊惑。
    灼玉“啧”了声。
    在阿兄跟前,她的嘴总合不上,什么话都敢说:“阿兄我跟你说,我们遇到了个女贼,那女贼好色,瞧上了公子顷!我寻思着要是与我被掳的是阿兄,那女贼不得疯了般地缠着你,啧,别说是她,我要是个女贼,也得把你掳走,关在我的殿中,日日伺候我。”
    她说伺候是真的伺候,没有任何污秽和狎昵,只是泡泡茶,擦擦发,揉揉额——阿兄这样赏心悦目的郎君,当摆设也是赏心悦目的。
    啪——
    可她刚说完,一块烘好的干帕劈头盖脸地罩了上来。
    “自己来。”
    容濯话里略波动着不悦。
    说罢他到盥洗的玉盆前开始净手,看来要彻底罢工。
    每每逗得他动情绪,灼玉便极有成就感,她压下心里的得意,扒下兜头的帕子望了过去。
    阿兄爱干净,今日净手时比平日还细致,修长如玉的十指逐一地擦拭濯洗,一丝不苟,好像是她的头发丝缠在了他手上,因而要反复洗濯。
    臭讲究。
    灼玉摸了摸头发,已经快干了,她有恃无恐,在哄好阿兄和吃饱摔碗之间果断地选了后者。阴阳怪气道:“自己擦就自己擦,咱可不求人!”
    面上忽然溅上零零星星的凉意,容濯手从玉盆中取出,修长的指尖沾着水,玉手轻巧地一扬,灼玉的面上就落了细细的雨丝。
    被撒了一脸雨丝,灼玉抬手抹去脸上润意,恼怒地瞪他。
    容濯勾起嘴角,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笑意从嘴角蔓延,沁入他眼眸中,他笑着扬起腔调嗤讽:“容蓁,你胆子越发肥了。”
    灼玉却没还嘴,坐在圆凳上,仰面看着阿兄,撒娇一笑。
    “阿兄宠我,我自恃宠而骄。”
    她仰面撒娇时眼角眉梢都露出浑然天成的娇媚,容濯看着她,指尖一动,倏地转过身继续净手。
    温润的水从指尖穿行而过,就如妹妹柔软的青丝,也如她妩媚的眼,涤荡着他才平静的眉宇。
    容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洗不净了-
    沐浴更衣后,灼玉宛若新生,在宽敞的大床上滚过来、滚过去,再滚过来,如此往复。
    被从吴国接回赵宫的第一个夜里,她也是如此。彼时的她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对死亡心存恐惧。
    但如今灼玉对于死亡刻入骨髓的恐惧虽不减,但已平和许多。
    她拍拍心口,语重心长地宽慰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容蓁,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咧。”
    灼玉抱着被子入了睡。
    清晨醒来时,外面一阵人声,零零星星听到有人低声说什么“殿下”、“陛下”、“不宜久留”……
    灼玉起榻穿上深衣,头发都不曾来得及绾便推门。
    “阿兄!”
    女郎披头散发,眉眼间残存浓睡之后的慵懒,妩媚眼眸目光清澈,像方睡醒的婴孩不含杂念,如清晨时分沾露的芍药花,明艳与清澈并存。
    她一开门,容濯的部下循声望去,眼中皆露出惊艳,随后匆忙低头。
    容濯蹙了蹙眉,徐部走过来,挺拔身形挡住了她。
    “怎不再睡会?”
    阿兄的语气温柔又自然,灼玉早已习惯,但这会外面候着许多护卫兵士,当着他们的面她竟不自在。
    生怕旁人将阿兄这亲近的口吻误会成了温存暧昧。
    灼玉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太子殿下催促阿兄回长安了?”
    这话一问出,被容濯挡在身后的兵士们神色都变微妙。
    容濯自己的神色亦是。
    “先梳妆。”
    他把她拉进厢房,反手关上门阻隔了她和外面士兵的视线,“一国翁主,披头散发成何体统?”
    灼玉被他分散了注意力,忘了原本问的话,充满暗示道:“你把门关了,侍婢进不来,谁为我绾发呢?”
    容濯说:“我。”
    灼玉散漫地在妆镜前跽坐好:“阿兄自己说的哦,过后可别仗着替我绾发同我索要报酬,我可不给。”
    得了便宜还卖乖。
    容濯讥诮地冷笑了一声,端坐在她身后,持起玳瑁梳为她梳发,他手上的动作温柔耐心,但也守礼地不触碰她的后颈和耳侧肌肤。
    但灼玉清楚,为妹妹梳发这样的事在阿兄这已然是逾越礼节了。
    她悄然打量铜镜中的阿兄,他神色专注,若不是她极熟悉他,定看不出他眉间似夹着淡淡忧虑。
    除去担忧,她似乎还窥见了一缕不舍,都是难以察觉的情绪。
    容濯对外表露的情绪一直很淡,若她能窥见半缕,那么他心里装着的定已不止是一丝半缕。
    灼玉望着阿兄不觉出了神。
    她印象中的他云淡风轻,怎么突然有了那么多心事?
    出于关切,她看着阿兄的目光逐渐变得哀愁。
    容濯抬起纤长睫羽,兄妹隔着铜镜对视,镜中的他定定看她。
    她也定定地看着镜中的阿兄。
    镜中的容濯眸色似乎变深了,他手握着的玳瑁梳传来的力度也重了几分,不似方才平稳。
    好怪……
    灼玉匆忙地收回目光,不敢再看那一面有邪祟般的铜镜。
    她小题大做道:“疼,你是不是扯断我头发丝了!好啊容濯,我说你怎么露出那样古怪的眼神,原是心虚了,得赔我百金!”
    在她刻意的模糊下,容濯手很快再度平稳*:“阿蓁,我有要事需稍后快马加鞭赶回长安,你——”
    灼玉异口同声:“我呢?”
    容濯手上停住了,他敛着眸,在思忖究竟是要带她回长安,还是要放她回赵国。带她回长安,他们是亲兄妹的假象就会彻底撕破。
    他舍不得。
    那么放她回赵国呢?
    即便放她回赵国,她也会知晓他的身世,但容濯了解她,也了解他自己,——只要不直面一切,留有自欺欺人的余地,他们会在往后的书信往来中不遗余力地修饰,避谈身世,继续营造他们是亲兄妹的假象。
    容濯很清楚,他也好,妹妹也罢,虽相处时间不长,却出于各自的缘由,对这份兄妹情有着偏执。
    想了稍许,容濯淡道:“其他人回赵,你回长安。”
    灼玉等了半晌得到答案,眉眼盈了笑:“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三皇子得了惩罚,我们兄妹就可以高枕无忧了。阿兄还要跟太子殿下查薛党,我留在长安陪你吧,等你忙完了我们再一道回家!”
    家。
    她还是第一次以家称赵国。
    虽做了许久的至亲,但这个字对他们而言却陌生又新奇。
    此话一说出口,镜中对视的兄妹二人目光都落在对方是身上。
    容濯目光不移。
    镜中的女郎欣然谈论着家人,每说一句,他对兄妹情的不舍和某些难言的野心同时被她撑大一寸。
    无能为力。
    他盯着她,道:“阿蓁,兄长和夫婿,哪一个更像至亲家人?”-
    夫君和阿兄那个更像家人?
    那当然是阿兄。
    多么荒唐的话呢,灼玉只当是容濯在随口说笑,没有理会。
    随后容濯匆匆离开,给她留下了大半的卫兵,午后容铎剿匪归来,看她无恙才松口气:“走,回赵国。”
    灼玉道:“阿兄要我回长安。”
    容铎看她的目光顿时怪异:“你还敢叫他阿兄?”
    灼玉不解反问:“我又没惹他不高兴?有什么不敢叫的。”
    容铎神色越发诡异:“当年皇后身边恶仆私自调换皇子,二弟——公子濯已是皇子濯,他没告诉你?”
    皇子濯。
    这三个字让灼玉恍惚,但有之前的铺垫,也不算太意外。
    她回想昨夜阿兄的欲言又止,回想他破例为她绾发的体贴——他定是在告诉她,他永远都是她的阿兄。
    就算他们不是亲兄妹,幼时抱着她玩耍的人是容濯,长大后数次舍身救她的人也是他。“阿兄”不是个浮于表面的称谓,而是他此人。
    可随即她又想起他今晨的那句话:阿兄和夫君,谁更像家人?还有昨夜在马车上,他与她额头相抵。
    做着超出兄妹的亲昵举止,却告诉她他永远是她阿兄。
    好矛盾。
    灼玉竟不知道她该是该多心些,还是该没心没肺些。
    思来想去,她选了后者。
    看她魂不守舍,容铎也跟她一样难受,二人陷入沉默。
    灼玉先开了口:
    “长兄,我还是赵国吧。”
    容铎没有多问,听着她这声阿兄,忽然想到在她这几位兄长里,靳逐跟她没有血缘关系,容濯已不再是亲兄长,而容嵇不在赵国长大,跟她亦不熟悉。只剩下他这长兄,从幼时起就跟她打打闹闹,又是血亲。
    顿时他从最不受待见的一个跃居到兄长榜榜首。容铎精神大振,从二弟变皇太子的黯然中提起精神。
    再看王妹也顺眼了不少,甚至生出了久违的内疚,他是她唯一的长兄,一直以来却没护好她。
    容铎决定痛改前非,拍了拍灼玉的脑袋:“回赵国好啊,赵国才是你的家!王妹近日受了惊,不妨好生休憩,我会去信跟殿下解释的。”
    一日后。
    容铎的信追上容濯的人马。
    “阿蓁已知真相,决意回赵国,殿下不必担忧,吾会连带殿下那份一并尽责,照看好王妹!”
    信中字迹与从前一样张牙舞爪,容濯早已看惯了长兄的字迹,但这次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在耀武扬威。
    容濯当即烧了。
    他不理会长兄的挑衅,但想到那日为妹妹绾发时她的话。
    “阿兄,我会回长安陪你。”
    彼时信誓旦旦,如今得知他不是她阿兄便改了么?
    容濯闭眼,克制着让心口的空洞别继续扩大,妹妹只是暂且无法接受现实,他亦越发混淆她与梦境。
    暂且分开也好-
    其后,灼玉见到了君母和容玥,并与容顷道别,随长兄君母一行人马再次踏上回赵国的归途。
    路上她陆续收到来自长安的消息——三皇子被押送至封地的途中出于不甘挟持州郡将领试图借州郡兵马谋反,败后服毒自尽。这位曾经让灼玉身陷囹圄的皇子彻底构不成威胁。
    又过数月,收到容濯受封皇太子的消息时,灼玉正在容嵇和素樱所住的昭阳殿中蹭茶水点心。
    容嵇曾是皇太子,又与帝后有着多年的情分,身份到底特殊。孤僻的赵王在跟次子见了几次表明身为父王的器重与关爱后就躲了起来。毛躁的容铎怕不小心说错什么话让容嵇不高兴,也因练兵早出晚归。曾与容嵇相熟的容玥拘谨了,就连张王后对待亲子也如对容濯一样,宽容妥帖,但颇知分寸。
    哪怕是容嵇的枕边人素樱,如今也温存小意了许多。
    所有人都小心而热情。
    灼玉也难免拘谨些,听了容濯封皇太子的消息,她掠过此事,继续问容嵇:“我不明白,二王兄温润如玉,究竟喜欢素樱哪一处?”
    素樱听出她故意阴阳怪气,脱口呛道:“别以为你如今成了殿下的亲妹妹我就会让着你!”
    说完才察觉竟又一次用了从前习惯成为,她小心觑看向容嵇。
    容嵇起初置之不理,稍许放下竹简,自嘲地笑笑。
    “不必紧张,我没那么脆弱,相比从皇太子变为赵国公子,身在储君之位却无储君之手段才更屈辱。”
    随后他起了身:“多谢阿蓁近日相陪,但王妹可以回去了,我不需要任何虚假的安慰。”
    原本和悦的气氛僵住。
    “别这么说,明明每次灼玉过来你都很高兴。”素樱尴尬地上前,要牵住容嵇和缓气氛。
    灼玉抬手拦下了她,道:“二王兄觉得如今我们的小心翼翼是含着鄙夷的垂怜,是虚伪、欺骗。可我们为何要虚伪对你?虽说皇后娘娘疼你胜过疼爱太子濯,可身份使然,娘娘不能给你过多便利,我不需要用虚伪讨好你,父王君母不必,长兄亦不必。”
    她犀利的话如一根又一根的刺,扎得容嵇脊背渐僵。
    得知身世时,他也曾茫然,甚至不甘。尘埃落定后回过味来,容濯应是已察觉身世真相,这才利用三皇子的野心,收拾三皇子的同时也消除了身世隐患,让一切各归其所。如此心计、如此果断,他如何还能不甘?
    容嵇涩然道:“阿蓁说得对,我已无利用价值,故而你们无需再对我多加关照,真的不必。”
    他随即让素樱送客。
    但灼玉没走:“我没说完呢。”
    王侯之家大多亲缘疏远,她本可以明哲保身,但看到容嵇,就会想到容濯。他们还是婴孩时就被强行雕换了命运,说来都身不由己。
    怀着这样的唏嘘,她愿意多管闲事,道:“我们之所以虚伪,是因王兄是我们的亲人。我会隔三差五来你殿中,除去想见素樱,也有父王君母及长兄的嘱托,他们怕自己言行不当让你难受,才要让我来。”
    容嵇绷紧的身形动了动。
    殿中陷入尴尬的沉默,她很不喜欢这样,无赖地笑了:“你们殿中的点心最好吃,你们不想见到我也没办法,我还会来蹭点心的!”
    说完灼玉溜之大吉,之后她依旧厚脸皮地继续去昭阳殿。
    有她这条圆滑的鱼在几方之间反复游走,赵宫众人来容嵇殿中的次数明显增多,容嵇也逐渐融入赵宫。
    赵宫在经历又一次的洗濯之后再度回归安静平宁。
    容铎在给皇太子的信中不遗余力地赞许她,嘚瑟地宽慰:“王妹与新王兄十分合得来,殿下大可放心,往后有的是人代你照看王妹们!”
    长安。
    太子宫中,容濯坐在灯下看信,锈金玄袍映得眉眼疏离而锐利。
    祝安从殿外进来,猜都不用猜就知道定是公子铎又在炫耀他如今与灼玉翁主有多兄友妹恭。
    偏偏这大半年里,灼玉翁主许是顾虑身份之别,竟未主动来信,虽说每每殿下去信,寄回的信上都乖顺至极,问一句得回十句。可每次殿下派人传翁主入长安相聚都被婉拒了。
    可不就得让殿下不满么?
    容濯烧了容铎的信,冷声吩咐祝安:“研磨,备笔。”-
    时光荏苒,一眨眼灼玉从长安回到赵国已大半年。
    这大半年里,她尽量不过度留意长安的消息,回避见到已身为皇太子的他,营造一切如常的假象。
    只要不见面,阿兄就还是赵国二公子濯,她的亲阿兄。
    新岁伊始,正旦才过,赵国收到来自长安的诏书,诏书中说,太后如今代皇后掌管后宫,深觉枯燥,望诸侯各国派上几位的公子翁主相伴。
    名为相伴,实为质子。
    赵国只有两位公子和两位翁主,长公子容铎执掌兵权,自不能荒废军务。二公子曾为皇子,去了长安处境尴尬不说,也易被有心之人用来大做文章,来传召的黄门提点赵王:
    “灼玉翁主最合适不过,一来满长安皆知翁主是君上最宠爱的女儿,地位堪比两位公子。二来,皇太子还在赵国时,与翁主兄妹情深,有太子宫照拂,君上大可放心。”
    赵王不舍女儿,按下不表,但容铎将此消息告知了灼玉。
    即便知道这可能是容濯在给她下套,为了大局着想,灼玉也不得不主动接下这一差事。
    二月初,她说服了父王,告别父王君母,踏上了去长安的路。
    途中恰好遇到了故友容顷。
    再次成了同路人,两人相视一笑,于同一日抵长安。
    抵京次日,众王侯子弟齐聚长乐宫,除灼玉和容顷还有齐国三公子、楚国二公子等。灼玉是其中唯一一位的翁主,但无人认为她分量不足。
    拜见过太后,过了会侍从通传:“皇太子到——”
    约莫是刚下朝,皇太子身上还穿着朝服,玄衣庄重,为挺拔的青年添了贵气锋芒,与太后请安后,那人徐徐回神。那一道和煦但意味深长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望向了灼玉。
    灼玉呆滞须臾,顿时手足无措,躲到了容顷的身后。
    容濯和煦目光墨色微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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