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

    容濯对灼玉的回避一笑置之,转身与其余公子寒暄。
    灼玉趁机越过容顷打量他。
    阿兄身穿一袭玄色绣金深衣,束白玉冠,在赵国年节祭礼时他也偶尔会穿玄衣,但从前穿玄色时,他更像被玄色织锦包裹的白玉,如今是被玄木锦盒盛放的宝剑,仿佛这身皇太子制式的华服就该穿在他身上。
    将近一年后再一见面,她果真感受到了身世带来的陌生。
    除此之外还有君臣之别。
    “煦之,别来无恙。”
    容濯声音一出,灼玉像只地鼠猛一下缩回容顷身后。
    容顷无奈笑笑。
    他也想让她躲在身后,可面前的人是储君,容顷之好恭敬叩拜见礼,他身后躲着的灼玉也不得不一道。
    “臣拜见太子殿下。”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灼玉方敛裙屈膝,前方伸来一道玄色袖摆,她的手肘被他把住了,行礼的动作也被止住了。
    容濯扶了她一把,淡道:“都是自己人,阿蓁、煦之不必多礼。”
    容顷收了礼节退到一边,灼玉深思恍惚,也跟着退到一边。
    边上赵阶与楚国公子小声说:“不愧是患难之交,一前一后下跪,连叩问都异口同声。我怎么瞧着都像是一对回门的小两口呢!”
    声音极小,但容濯听到了,冷冷扫了赵阶一眼。
    赵阶识相地闭嘴。
    容濯微微一笑,径直朝灼玉走了几步,负着手停在她面前,含笑道:“近一年不见,阿蓁又长高了。”
    不止长高了,原本清稚的眉眼也似含苞的芍药绽放,倏然变得秾丽,面对长开了的妹妹,容濯本该陌生,却生出莫名的熟悉感。
    看着她妩媚眉眼,深埋着的熟悉感蠢蠢欲动,几欲破土。
    容濯指间轻轻地动了动。
    灼玉头都不敢抬,生怕自己露出来逾越君臣的亲近目光,让上头那位重礼的田太后不悦。她不住说着恭谨客套话,以示对皇储的敬重。
    很快出了长乐宫,灼玉刻意落在人后,抻了抻胳膊。
    头顶传来微带戏谑的声音。
    “生分了?”
    灼玉抬起头,望入那双似笑非笑的眼,气息滞了半晌。
    “回殿下,臣女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容濯负着手,意味不明地低笑,他不追究她刻意的恭敬,“我邀了几位公子前去太子宫用膳赏景,阿蓁也一道吧。”
    灼玉仍恪守分寸:“臣女遵命。”
    容濯皱着眉,负在身后的手握成拳头又慢慢地松了开。
    这样客套,属实不习惯。
    他抬起手想叩她的脑门,怕吓着妹妹又缓缓收了回。
    待会再收拾她,他想。
    众人刚要往太子宫方向去,天子身边的内宦刘弗小跑过来:“殿下,陛下传您去宣室殿议事。”
    容濯无奈一笑,估摸着不会耽搁太久,便让太子宫的属官领着他们几人先随处闲逛,稍后再至太子宫。
    走前他含笑的目光在灼玉身上停了瞬,暗示很明显。
    灼玉低下头继续装傻。
    她或许在顾及君臣之礼,容濯没计较,他都明示了,他们的兄妹之情总足够她见他一面吧?
    容濯并不担心她跑掉。
    他在宣室殿逗留片刻后折返,其余几国公子都还等着。
    至于他那好妹妹——
    她跑了。
    以他们兄妹默契,她很清楚他走前那一眼是想让她留下。
    但她仍不默契地跑了-
    回王邸之后灼玉一直以为容濯会派人来给她送信吓唬她,他从前就时常这样做,对外绝对兄友妹恭,一回王邸训兔子一样地训她。
    可这次灼玉忐忑又希冀地等了好几日,什么都没等到。
    她心里便放松又失落。
    如今容濯身份变了,行事风格自然也变了,不过保持生分也好,就不会逾越君臣间的分寸,内心说不出缘由的担忧也会淡一些——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一道声音在告诉她,一旦他们不再是兄妹,她不仅会失去一个阿兄,还将面临重蹈覆辙的麻烦。
    夜已深,灼玉起身吩咐守在外头的护卫缙云和缙武:“王邸戒备森严,你们不必时时守着,去休憩吧。”
    缙云缙武退下了。
    缙云矫健的黑色身影离开赵王邸,来到一处殿宇中。
    “回殿下,翁主头几日忐忑、紧张,而后失落。但这两日倒是无比平和,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太子宫里,容濯在千枝白花灯架前逐个剪烛芯。他侧身而立,如玉侧颜被灯烛映得柔和但神色不明,嘴角扬起若有似无的弧度。
    “重担?”
    亲王兄回了赵国,他这个无名无实的阿兄就成了负担么?
    兄妹不见面的一年里,他总算压下了怪梦,及那些怪异的情愫。
    但此刻容濯看着摇曳生姿的烛火,想到妹妹明媚的眸子。他一怔,又生出那日在长乐宫一样既似曾相识又陌生的感触。比一年前的情愫更复杂、更怪异,像心中埋了根线。
    稍一扯就要勾出汹涌贪欲-
    在王邸休整数日,灼玉收到来长安后第一封邀她赴宴的帖子,来自那素未谋面的晋阳长公主。
    一年前她查阿姊当年去处时,曾留意过这位长公主,只可惜因晋阳长公主在云游四海而一直不曾得见。
    如今总是有了机会。
    宴席设在长公主府的桃林中。
    灼玉一入席,一位着红色深衣,梳垂云髻,两额别了金镶玉流苏发饰的雍容妇人上前:“这便是恪阿兄家中那位声名远扬的掌上明珠罢?果真倾城佳人,叫人一眼难忘。”
    能唤父王阿兄的人并不多。
    灼玉不必多想也能轻易猜出这一位便是晋阳长公主。
    晋阳长公主热络拉过她,问起赵王的近况,灼玉有问必答,安静听着长公主与旁人寒暄。半晌都听不出什么有用的话,她索性起身去桃林闲逛。
    不觉逛到深处。
    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不远处有两个婢女正私下交谈。
    “殿下今日似不高兴,莫非是听闻安阳侯要另娶佳人?”
    “谁知道呢,殿下从前对侯爷父女也不上心啊,说不定是因为别的缘由。总之无论如何也怪不到你我头上,就是稍后献舞的阿莺怕是要遭些罪。跳得好要遭罪,舞得不好更是!”
    另一侍婢不解:“为何?”
    对方解释:“阿莺和个叫阿媱的舞姬都是吴国送来的,三年前似乎是因为侯爷对阿媱另眼相看,惹了殿下不悦,总之是因为阿媱才闹的和离。这之后阿媱就消失了,也不知后来去了哪,许是被殿下赐死了,也搞不好被侯爷带走金屋藏娇了。阿莺和阿媱要好,她大抵清楚,要不殿下怎会每次心情不好,就把怨气撒到阿莺的身上?”
    灼玉抓住桃枝的手不断收紧,目光逐渐沉凝,盯着两位侍婢的背影好一会,随后慢慢返回了席间。
    长公主喝得半醉,朝她招手:“回来得正好,姑母这有位来自吴地的舞姬,擅吴风盘鼓舞,阿蓁懂舞,快来瞧瞧她舞得如何?”
    灼玉笑吟吟落了座。
    舞毕,灼玉不吝赞许,“不知殿下可否割爱,把这舞姬让给我?”
    晋阳长公主凝眸盯着她,问:“阿蓁为何偏偏要她?”
    灼玉慢条斯理道:“她的舞步似曾相识。指点她的人应当是吴地人,我与那人应有渊源。
    晋阳长公主品咂着她话中的意味深长,幽幽追问:“是何渊源,可千万别是有旧怨,波及了阿莺?”
    灼玉一贯圆滑,这次却不打算隐瞒她与阿姊关系。现在隐瞒,若日后长公主得知她与阿姊的关系,只会暗中对付她,不如坦然告知。
    正好也试探阿姊的下落。
    她如实告知:“殿下尽可放心,是于我有恩之人。”
    晋阳长公主的目光倏然变得锐利,但随后她又笑了,她是天子亲妹,何需怕区区个黄毛丫头:“阿蓁想要阿莺,是想同她打听那位故人的下落?与其问她,不如直接问姑母。”
    灼玉并未客套:“有劳告知。”
    晋阳长公主把玩着酒觞陷入回忆,幽幽道:“她呀,三年前犯了错,自请前去匈奴和亲了。”
    只这一句,灼玉心中的希冀彻底摔碎,手中的酒觞顿倾。
    她失了态,许久未能回过神。
    自请和亲说得漂亮,但是否自请还需查证,长公主定没说实话,灼玉压下翻涌的心绪,很快恢复了冷静:“故人远离故土,我自当照拂她昔日同伴,姑母可否让我带阿莺走?”
    她坚持要阿莺,晋阳长公主美目一转,扬声道:“你带走我最喜爱的舞姬,往后我可看不到她的舞姿。听闻你这孩子舞技亦出众,不若阿蓁今日为姑母一舞为我这宴会添彩,我就把这舞姬给你,如此可合算?”
    在场其余贵族子弟一听无不期盼,可叫一国翁主献舞也实在无礼,长公主身份尊贵,可以如此要求,他们却不能起哄,只好在边上看热闹。
    灼玉沉默须臾,思忖长公主这个要求中蕴含的深意。
    见她迟疑不定,晋阳长公主了然地一笑,早闻灼玉翁主狡黠聪慧,曾揪出薛邕,为赵国铲除奸佞。但再聪慧也不过是个小丫头,年轻人,总是高傲的。一个从民间寻回的半路翁主,跻身于众宗室贵女中定也自卑又自傲,怎会想旁人记起她曾是舞姬的事?
    若她跳了就会自折颜面。
    若是她不跳,她也不会为难晚辈,且还会把人给她。
    看似这孩子稳赚不赔,但因灼玉翁主无论辈分还是地位都低于她,拒绝就会落得无礼跋扈的名声。
    晋阳长公主才不会为了个舞姬与谁求和,她只会用权势和流言震慑,让她看清往后有所忌惮。
    灼玉许久不回应,晋阳长公主笑着开了口:“说笑罢了,若阿蓁不愿也无妨,这舞姬我还是会给你。”
    “如何不愿?”
    灼玉眸中倏然绽开笑意。
    这位长公主恐怕不知道,她这个人最不在乎的就是颜面,更轻易不会明面上得罪谁。再恨的人当面瞪上一眼、骂上一句就有用么?
    她身后是赵国,一言一行皆干系着赵国,她才不做授人以柄的傻事,必要时,她不介意跟仇家把酒言欢。
    灼玉慢慢起身,走向一侧的侍者:“借你的剑一用。”
    众宾见她竟是要舞剑,亦翘首以盼,长公主之女钱灵蹙眉:“一个翁主舞刀弄剑?有辱斯文!”
    她身侧的庄漪却不大认同:“这剑舞选得合适。”
    钱灵问表姊这有何深意,庄漪只笑笑:“没什么,我喜欢剑舞。”
    其实是因长公主乃表妹生母,庄漪不好明说,时下贵族追求雍容,剑舞的确不够斯文,可放在灼玉翁主的处境上,英气的剑舞反而比那些尽显女子柔美、充满讨好谄媚的舞更合适,既不损赵国翁主的身份和傲气,更不会因拒绝嫌恶而落得无礼之名。
    这边灼玉同侍者借了剑,转过身去吩咐琴师奏曲。
    她还未开口,忽然一道清越的声音穿过错落的花枝,骤然打断了众人的心神:“阿蓁,广陵散如何?”
    听到这如玉石坠潭的声音,灼玉一怔,回头望见容濯立在桃枝后,看着她的目光充满了纵容。
    他一个太子当什么琴师?
    意外归意外,但灼玉知道容濯此举用意。如若她献舞多少是自折傲气,提醒旁人赵国翁主曾是任人肆意赏玩的舞姬,但当皇太子亲自为她当乐师时,一切的意味就变了。
    储君都不介意当乐师,她当一回舞姬又算什么有损颜面的事?
    容濯受了众宾叩见,来到灼玉的跟前,再次问她:“广陵散此曲恢弘大气,阿蓁可喜欢?”
    他没有自行决断,而是询问她的意见,给足了灼玉面子,灼玉仿佛又回到兄妹合谋对付薛邕之时。
    她略怔了怔:“有劳殿下。”
    容濯敛袍坐在琴台前,手指轻挑,低沉的起调溢出。灼玉抬手,湘妃色广袖随剑扬起,有琴声为引,她周身傲然和灵气仿佛从指尖流入剑上,手中三尺青峰不再死气沉沉。
    她的剑术还是回到赵国之后容濯教的,他本想教她琴棋书画,奈何她在这上头毫无天赋,容濯屡战屡败,最后无奈选择教她剑术,总算是寻回了成就感。因而灼玉的剑招凌厉利落。
    长剑渐成虚影,她纤柔身影变化飞快,化为灼眼的红,与剑影和成了一红一白两道,彼此纠缠。
    容濯半垂眼帘,专注的目光落在琴弦和指尖,余光和神思则被引到纠缠不休的两道红与白。
    他长睫轻压,指尖不自觉施了力,眼底也多了几分晦暗。
    他的琴声陡然变得激昂。
    灼玉剑势也越凌厉,腰间环佩叮当作响,和在厚重古朴的琴音中,如雷鸣里混入鸟雀清啼。
    身形翩若惊鸿,看似游刃有余,灼玉的心中却开始暗骂。
    她还以为他容濯是甘当绿叶,没想到他奏到一半故意挑高调子,她骑虎难下,只能跟着他的节奏。
    再这样下去她就要累死了!
    王八蛋容濯!
    容濯的琴调越高、越快,灼玉就越是气恼,借着手中长剑的遮掩,恼怒的视线直勾勾地盯向容濯。
    容濯似心有所感,抬起眼帘。
    兄妹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灼玉挑衅地朝他扬眉。
    她很快就要不老实了。
    容濯不回应她的挑衅,长指翻飞,琴音起得更高,灼玉手中长剑不得已配合地变得杀气逼人。可是忽而,她眸中掠过恶意,剑以疲倦的力度落下,与容濯的琴音彻底相悖。
    容濯嘴角轻轻扬起。
    他的琴音起得更高,明晃晃地逼她去迎合他的节奏。
    可灼玉偏偏不是听话的人。
    她的剑招更为和缓。
    灼玉的剑招越发无力,琴音越发高亢,可竟无端默契。生动重现了荆轲气势汹汹、孤注一掷地朝秦王刺去,最终遗憾扑空的一幕。
    众宾的心皆被提到高处被陡然扔下、揪紧。振奋的心绪之中漫开揪心的遗憾,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庄漪喃喃道:“或许当年荆轲就是这样的心情……”
    钱灵嗤道:“荆轲是否这样我不知道,我觉得他们是在暗中较劲,我还是头回见琴师与舞姬较劲的。”
    旁人也都在议论这是默契之下的巧思,还是在较劲。
    但容濯提至高处的琴音却倏然平缓,追随着灼玉剑招的节奏和力度。琴调和剑势开始彼此契合。
    有琴声相和,灼玉剑招中的杀气变为近乎悲悯的平和,似一波又一波漫上再退下,但永不停歇的江潮。
    如同那位扬名千古的刺客传给后人的精神,生生不息。
    一曲毕,灼玉旋动的裙摆也平静下来,她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收了剑势,长剑负在身后,同皇太子和晋阳长公主的方向欠身:“让诸位见笑了。”
    四下静默瞬息,随后众宾无不击掌喝彩:“妙!妙哉!”
    钱灵还未从遗憾和壮烈的情绪中回转,她身侧的庄漪亦看得走神,不觉低喃:“如此默契,竟像是话本中所说的神交……”随即意识到这话多不合适,即便没有血缘关系,这样的话放在这对昔日的兄妹身上也太过无礼。
    庄漪连忙捂住嘴。
    钱灵察觉到表姊的突兀,望了过去。只见表姊神色恍然,似意犹未尽,又似黯然神伤。
    前方,晋阳长公主慢悠悠抬手,拍了拍掌:“不愧是一道长大的兄妹,一琴一剑配合得当真是极妙!”
    她抬手召阿莺去灼玉身侧:“这舞姬就给了你吧。”
    灼玉不卑不亢地受了。
    她无意与这位晋阳长公主多相处,随即告辞离去。
    走前打算跟容濯道别并道谢,但一道快得模糊的虚影拦住了容濯:“表兄的琴艺越发进益了!”
    是钱灵。
    适才阿漪似乎失落的神情落入她眼中,钱灵不能坐视不理,拦住容濯问东问西,且警惕地看向灼玉。
    那位明艳恣意的翁主却朝她露出感激的笑容,仿佛她是救苦救难的仙人,随后提着裙摆起身,领着舞姬阿莺,施施然地离去了。
    步履起初从容,仿佛也想同昔日王兄叙旧,只是碍于人多不得已才离开,可一离了容濯的视线范围,她的脚下便快得像赶着投胎似的。
    等容濯摆脱钱灵问候,一转头,妹妹已溜之大吉。
    又一次,再一次。
    和她刚回赵国时一样-
    灼玉从不怕容濯责罚,可现在不是兄妹了,血脉削弱了尴尬,君臣之别又加剧尴尬,她难以想象与成了皇太子的容濯单独相处会多难为情。
    出了长公主府,容顷的侍者过来拦住了她,称容顷让她在从前他们见过面的那一处琴馆等她。
    灼玉正想寻个地方躲避容濯,躲避杂乱的心绪,再合适不过了。
    她让缙云带阿莺回去,自己在缙武护送下去了琴馆。
    还是上次那处雅间。
    因和容顷是患难之交,灼玉毫无仪态地踹门而入。
    竹帘后有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端方清正。她叹了口气:“我是在躲人,阿顷怎也提前离席了?”
    容顷没回应,灼玉起身往里间走,手拂开竹帘的一瞬间,她闯入一汪幽深不见底的沉静碧潭。
    灼玉登时如遭雷击。
    “阿……”
    容濯端坐于琴台前,玉白的衣摆逶迤在织锦筵席上,锦席华美纹饰衬得他一身素衣格外清雅。
    可他的眼神却不怎么温雅。
    那一双眸子静静地望着她,似乎是一道寂静的深渊。
    陌生的压迫感混入过往的兄妹情中,灼玉那声几乎出于本能的“阿兄”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胆怯客气的那一句:“太子殿下……”
    容濯没说话,起身朝她走来,步履似闲庭信步。
    他到她面前站定了。
    几年前初次在船上抱住他的时候,她发顶才到他锁骨,如今她已到了他下巴往上一指节处。
    他平稳温和的一呼一吸都清晰落入了灼玉的耳际。
    她站姿不觉变得规矩老实。
    他不说话,灼玉这个臣子之女只得先出声:“殿下——”
    嘣!
    她额上突然被*弹了下。
    不算重,但这么大的女郎被人弹脑门怪屈辱的,灼玉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容濯:“你有病——”
    她下意识暴跳,随后想起彼此的身份后气势骤降,不自觉低下声,窝囊道:“……您为何弹臣女?”
    容濯漆黑的眼眸依旧凝着她。
    他又朝着她徐徐抬起手,指尖悬停在她的额上。不再弹她脑门,也不说话,就静静看她。
    天啊……
    灼玉简直要疯了!
    他怎跟变了个人一样?从前神秘但温柔的阿兄不见了,眼前只有清冷矜雅深不可测的皇太子。
    前一刻她敢怒不敢言,这一刻不敢言,更不敢怒。
    高高在上的皇太子和曾兄妹情深阿兄,现状和过去双重的情感威压着她,灼玉一时半会也不敢走。
    她干脆作坦然赴死之态,闭眼等着他下一个弹指。
    “您弹吧,臣女受得住……”
    容濯叹了声。
    随即灼玉察觉额上被他指尖弹过的地方有了温润如玉的触感。
    “疼么?”
    灼玉没有反应过来,容濯则又问了一遍:“是不疼么?”
    容濯指腹沉默地轻拂过她额上的肌肤,如过往一样温柔怜惜。
    可灼玉竟很紧张。
    她像一根琴弦,因为他温柔的触碰而微微颤了颤。
    受不了,她央求道:“殿下……”
    容濯眸光顿暗。
    他瞬息不曾错眼地垂眸看她,轻轻抿了抿唇,指腹往下轻压。
    “阿蓁。”
    从前他忘了教她,别轻易在男子跟前露出无助柔弱的一面。
    即便这个男子,是她的兄长。
    但怕吓着她,他没有说出口,而是再次温柔问:“疼么?”
    灼玉思绪在他怜惜温柔的话中越发凌乱:“不疼。”
    容濯的指腹便离开了她的肌肤。
    看着往日在他面前张牙舞爪的妹妹陡然乖巧听话,他未有欣慰,反而觉得陌生,这样的陌生感除去带来遗憾的同时,也带来莫名的愉悦。
    他清润的声音不自控地变得低哑:“那,再来一次。”
    眼看着他的拇指和中指慢悠悠地抬起,要再给她额头弹上一记,灼玉彻底急眼了,硬端着的敬重端不住了,她跳了起来,骂出了之前不敢骂的话:“不是,容濯,你有病吧?!”
    骂完她忙捂嘴。
    纵使他们曾是无话不说的兄妹,可现在他当了一年的储君,定也染上了为君者的习惯,她这样直呼他名讳还骂他有病,放礼法上可是大不敬!
    她抬眸去看容濯,随后反应过来她竟然在害怕容濯。
    灼玉顿时生出委屈。
    对,委屈。
    她记事时容濯就是她阿兄,在她幼时哄着她玩耍。即便他们中途分开了多年,可重聚后他们也很快续上了幼时的兄妹之情,甚至因为一同经历数次生死大关,比幼时更要好。
    可以说她的认知里他一直都是她阿兄,生来如此。
    却被告知他非但不是她血浓于水的亲兄长,有着君臣鸿沟。
    她从此连骂他一句都要斟酌。
    虽猜到容濯不说话多半是在故意吓她,可灼玉的眼睛还是泛了酸,她不喜欢这样矫情的时刻,轻咳了声,转过身用说笑掩饰尴尬:“殿下如今气势非凡,我真的怕了呢!”
    “阿蓁。”
    身后传来一声无奈的轻叹,随后她的腕子被容濯握住了。
    他轻轻一带,将她转回去拥入怀里,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则如过往那般轻柔抚摸她发顶。
    “阿蓁,不必这样拘谨。”
    灼玉因他身上陌生的龙涎香和拥抱错愕,一时没出声。
    容濯又重复了一遍。
    “不要这样。”
    不用这样,不要这样。
    仅一字之差,蕴含的情绪有千重差距,直到如今灼玉才有了兄妹久别重逢的感觉,绷着的肩头终于松懈,牵了牵他袖摆,委屈嘀咕道:“哼,你还好意思说!是谁在我一进门就装模作样!是谁今日舞剑时故意把调起的那么高?我还没算账呢……”
    越说她就越是委屈。
    “是我。”
    容濯轻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抚:“我装腔作势,都怪我。”
    灼玉被他哄得冷静了下来,意识到已不是亲兄妹,再这样亲昵相拥实在是不应该,她忙要退出他怀里。
    容濯目光微深,他手按住她的后背,逐句地诘问她:“我也问问阿蓁。谁家妹妹会不告而别?谁家妹妹给兄长回信还字斟句酌?又是谁家妹妹,重逢后非但不与兄长叙旧,且刻意回避?甚至兄长想要与妹妹见一面,还需以外人名义相约?”
    当初初到长安,她与容顷见面还要他牵线,时隔一年,他反而成了需要容顷牵线的外人。
    想到那日她因为怕生躲到容顷背后的小动作,容濯温柔的语气陡然变得幽冷:“我的好、妹、妹。”
    阿兄那么一说,灼玉没了底气,好像是她更过分些。
    她由此心虚,没敢推开他。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容濯眼底汹涌的暗潮总算平复些微。
    “阿蓁。”
    他低声地唤她的名字。
    即便知道无论是兄妹间还是寻常男女,如此都大为越了礼。
    可他不想松开。
    但若继续抱着,她恐会抵触。
    容濯仰面闭眼,随后松开妹妹转身徐步踱回琴桌前。
    抚摸过她青丝和后白的那一只手负在身后,指尖屈起的弧度略显僵硬,他拂过琴弦,古琴低鸣,琴音带走妹妹青丝间残存在他手中的触感。
    容濯逐渐冷静。
    灼玉亦很快恢复自然,笑嘻嘻地在他面前坐下:“我躲着你,并非不珍惜你我的兄妹情,也并非不懂阿兄对我始终如一。我是怕你为难,你已是皇太子,倘若对我这个赵国故人太过例外,恐怕会被朝臣诟病。妹妹待你良苦用心,你怎能误会呢?”
    虽是哄人的鬼话,但也是真心话。容濯相信她,可他也不太想表露他的相信,长指挑起一根琴弦再松开,发出“嘣”的低鸣:“是么?”
    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就爱装着不太相信,好让她继续哄着他。
    灼玉便宠着他。
    “好阿兄,不管明面上我如何客气,但私下我都是你妹妹。”
    她不遗余力地哄,仿佛要把过去一年欠的好话都补偿给兄长。不仅是哄他,也是在哄她自己。是否哄好阿兄灼玉不清楚,但她自相逢以来反复起伏摇摆的心总算安定些微。
    容濯没拆穿她藏在说笑之中的不安,揉揉她脑袋。
    “好了,不用哄了。”
    妹妹初进门时他本想吓一吓她,她果真被吓到,眼中露出了生分,到底不忍心吓得太过,容濯想收手。
    但那种情愫又一次出现了。
    因兄妹陌生而遗憾,但遗憾之中夹杂着晦暗的兴奋。
    她越拘谨生分,它越是强烈。
    他便刻意放大兄妹间的疏离,几乎快能确认那是什么情愫,可妹妹的委屈彻底击碎他的沉静。
    下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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