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章

    三日后,灼玉与君母和容玥在长兄的护送返程回赵。
    路上偶遇回吴国的容凌与容顷兄弟二人,见容濯不在,容凌讶道:“公子濯何不一道回赵国?”
    容玥道:“赵国要留一人协助太子嵇调查薛党,二王兄留下了。”
    “如此。”
    容凌颔首,转而与他们闲谈,但聊了没几句,侍从来报称有要紧消息,容凌便回了自己马车上。
    上了马车,侍从面色凝重:“公子!长安传来消息,两日前赵国公子濯与公子铎日前抓到的薛党余孽逃窜,且被劫走了!另外,昨日天子在早朝时突然晕倒,经太医诊治已无大碍。”
    容凌攒眉思忖。
    门客嵇轩道:“天子虽已无大碍,但是眼下想必朝中仍人心惶惶,田家和三皇子要坐不住了。”
    容凌道:“二皇子资质平*庸,且田太后母家势大,陛下轻易不会考虑。太子嵇过于仁厚,若三皇子与之一争亦有胜算,最急的该是三皇子。”
    他随后问侍从:“那嫌犯呢?”
    侍从:“似乎是个叫方契的,不曾听说过,想来不值一提。”
    嵇轩却不认同:“既是无名小卒,就应该交给廷尉府,而不是先扣在赵王邸,想是这无名小卒知晓了赵国重要机密,容濯这才有所顾虑。”
    无法猜到的事,容凌不多探究,只道:“多留意些。”
    门客离开后,容凌掀开马车帘子,江岸边,容顷正与灼玉翁主闲谈,二弟端着君子风度,分寸合宜却也舍不得走,安静地听女郎说笑。
    容凌望着这一幕,好一会才若有所思地合上帘子-
    长安城。
    暗牢僻静阴暗,容辉戴着一副面具,在对抓住的人施以极刑。
    刑架上的人撑不住酷刑,悉数招了:“小人方契,是赵王姬妾王美人的手下。十年前,王美人曾派人去追查公子濯的稳婆穆氏,得知公子濯出生前后背有两颗痣,后又得知如今的公子濯,背后无痣,但只只言片语,因无真凭实据而作罢。直到一年多以前,王美人偶然得知皇后娘娘似是张丞相的私生女,当年皇后生子时,张王后也在洛阳,王美人她……她疑心是张王后趁乱换了皇后的孩子,派小的来细查。”
    容辉不敢置信。
    换子?这实在荒谬,他警惕地剑指方契:“可是容濯让你说的?”
    方契声音抖了几分:“是我跟在王美人身边时得知的。”
    容辉没那么容易相信:“容濯既怕秘密泄露,为何不将你灭口?”
    方契道:“公子濯问起穆氏留下的血书,小人谎称知晓血书下落!这才得以拖延并趁机逃跑。”
    容辉审过方契,却并未立即下决定,而是先寻母妃求证。
    殷夫人嗑着瓜子儿道:“当年皇后产子时正逢逆王谋反,先帝避到东都洛阳,张王后也在洛阳为张相夫人侍疾,两个孩子出生的时机就差不到一个月,倒有可能。但张王后素来与世无争且力求安稳,怎会冒险换子?不过我记得那一阵子皇后声称要安胎,直到太子嵇出生半月都称病深居简出,会不会中毒的不是张王后,而是皇后!她担心孩子活不下来,私自换了孩子。”
    容辉眼中这才有了几分灼热。
    殷夫人反问:“容濯若知,为何不自己当太子,要继续隐瞒?”
    容辉冷笑:“阿母忘了?容濯幼时体弱,因而性情淡泊。且大局已定,他纵有野心也得瞒着。否则欺君之罪降下,他与赵国都要遭殃。”
    殷夫人仍是不大放心:“纵然是真,皇后想必也已料理干净?当年的稳婆也都死了,会是他们的圈套么?”
    容辉道:“不一定。”
    不一定是,也不一定不是。
    他命人密切留意皇后和容濯的动向,得知方契被劫后,容濯匆匆派人入宫见过皇太子。
    后太子嵇又去见了皇后。
    容辉更怀疑了。
    殷夫人对宗正寺卿有救命之恩,容辉让母亲打点一番入宗正寺一查当年容嵇出生时的玉牒,令他失望的是,卷宗里记载的是皇太子嵇后背有两处痣,且出生时体格康健。
    虽与方契所述的张王后次子出生时体征一样,但在绝对权威的皇室玉牒前,穆氏的话毫无效力。
    难怪皇后无惧,原是早在宗正寺造玉牒前就已打点好!
    容辉不甘心。
    父皇病中透露出让他明年去封地的想法,倘若这次错过扳倒太子的良机,万一父皇再一次病倒甚至殡天,太子嵇一旦继位,他将难再翻身!
    愚者囿于证据,智者捏造证据。
    成败在此一举,容辉咬牙:“阿母,我们赌一把吧。”-
    赵国车队行了数日。
    中途长安未央宫来了人,急召张王后和容铎回长安。灼玉和容玥也一并召回,却不说明缘由,只让他们在兵士护送下跟在后方。
    一行人刚折返半日,昨日才与他们分别的容顷匆忙追上来。
    “长兄收到密报。上巳日陛下在渭水主持祭祀,薛党余孽当着百官公卿及百姓揭发皇后与张王后乃同父异母的姐妹,还称二十年前皇后曾与张王后换子,混乱皇室血脉!”
    灼玉半晌不敢相信自己所闻,然而想起王美人死前未能说完的话,这一噩耗又变得有据可依。
    阿兄,不是她的亲阿兄?
    她几乎站不稳,发出的声音都不像自己的,勉强才维持冷静:“空口无凭,他们有何证据?”
    容顷道:“听闻对方拿出了赵国稳婆穆氏的血书,血书上称二公子出生时体格康健,后背有两处痣。廷尉府去查了当年玉牒,皇太子出生时体格康健,后背有两处痣,与血书无二。”
    灼玉脱口而出:“可容濯出生时体弱,后背更无痣!”
    容顷看她的目光中顿时微妙:“翁主怎知道执玉的后背无痣?”
    灼玉被问住了。
    是啊,他们虽是兄妹但男女有别,她何时看过兄长私密之处?
    她掠过此话:“血书可能是假,既然宗正寺玉牒说了皇太子有痣,就当以宗正寺所记的为准。”
    她追问事情结果,容顷含糊其辞:“兹事体大,陛下当即下令将皇后与太子嵇禁闭未央宫,张王后和长公子铎被传回长安回话正因为此事。”
    皇后被揭发当日,宗正寺卿查验过皇太子玉牒,发觉玉牒被人调换过,处处征兆指向皇后。
    这才是最棘手之处-
    长安。
    原本天子定了等张王后被召回长安再审理此案,然而张王后还在半途,方契就险些被人灭口。
    天子只得提前审理。
    三公九卿聚于正殿,廷尉府查知在方契从容濯手中逃脱后第二夜,长乐宫有内侍持太后信物前去宗正寺。
    那内侍元喜被带上大殿,一番审问后道:“那日皇后娘娘的人找到奴,威胁奴弄到太后印信,去……去宗正寺换掉那一份真正的玉牒。”
    不仅有证词,他还给出皇后宫里侍婢与他私相授受的证据。
    证据确凿,群臣议看向容濯和容嵇的目光顿时微妙。
    若换子之罪定下,这两位天之骄子又将何去何从?
    容濯垂着眸置身事外。
    相比之下,极可能是假太子的容嵇神色僵硬。心绪左右摇摆,既觉得此事荒谬,又不免动摇。
    父皇曾一度称他优柔寡断,倘若容濯是真皇子,父皇会高兴么?母后会后悔选了个优柔寡断的儿子么?容濯会怨么?张王后、素樱……
    他想了所有人,唯独没想过自己如何想,并非无私,而是茫然。
    他看向秦皇后,皇后则看着容濯,眼底隐有怀疑。
    天子头疼地揉额角,看向两眼阶下长身玉立的容濯,问:
    “听闻方契是从你手中被人截胡了,你为何扣留犯人?”
    容濯不卑不亢道:“吾妹受人诬陷之时,臣与长兄正在外追查方契行踪,臣怀疑是薛党余孽故意将臣调离长安,趁机栽赃吾妹、牵连赵国,且吾妹在廷尉狱中险被毒蛇咬伤,臣认为廷尉府中也有其细作,又因陛下命臣协助朝廷查薛党底细时,给了臣先行审理的职权,臣便先行将人扣了。”
    天子的确允诺过。
    被容濯钻了漏洞,他放过扣押人犯一事:“可审出什么了?”
    容濯无奈:“并未,但臣为防他逃窜,在他身上放了难以察觉但可供追踪的香料。那夜搜捕时,臣的人发觉他曾躲入一别院,不知是何人产业。”
    他道出别院所在之地。
    在场众人多是老狐狸,如何读不懂这一讯息背后含义?许是有人劫走了方契,指使他诬告皇后。
    天子沉眉,再次问方契:“可有人指使你?他是谁?”
    方契双手微颤,一时心中没了底,他陷入两难,既不敢得罪背后指使他的人,更因行踪暴露而不敢继续坚称无人指使,以免被冠上欺君的大罪,便想了个各方都不得罪的说辞。
    “是……是有人劫走小人,把小人关在一处暗牢,一个戴面具的贵人告诉我换子是真,我若出面告发皇后可将功赎罪!小人想活命就从了,血书是他给的,他说是真的!”
    方契一招了大半,隐于人后的容辉面色越发难看。
    事出突然,他急于抓到犯人,仓促选了最近的一处别院,恰是他名下的,没想到竟在此处留了漏洞!
    幸而他一早预设了容濯为他下套的可能性,特地让宗正寺卿调换玉牒,即便方契是容濯留下的陷阱,皇后调换玉牒之事也无法洗清。
    容辉主动站出坦白:“回父皇,那处别院是儿臣产业,但儿臣可未劫人啊!公子濯素来与皇兄交好,对儿臣颇有微词,也许是公子濯为了逃避让嫌犯逃脱的罪责,事后在儿臣别苑里放了香料,想往儿臣身上套私通逆贼的罪名。但,换玉牒可与儿臣无关啊!”
    虽无法彻底洗刷嫌疑,但他巧妙地将话题转回玉牒上。
    “儿臣再有本事,也不能联合宗正寺,让皇祖母宫里的人去换玉牒吧?再说,若儿臣真想诬告皇后,何不造一份更假的,直说皇兄背后无痣呢?如此一来,换子的嫌隙不也更大?”
    此言在理,群臣又陷入摇摆。
    众说纷纭之际,容濯提议道:“不论是皇后娘娘还是三殿下的人换了玉牒,但仅凭元喜一内侍恐难以成事,其中定有宗正寺的人相助。”
    这点容辉自也考虑到了。
    他已备下替罪羊,一个因不知情而无法供出他的替罪羊。
    元喜去宗正寺那夜在宗正寺值夜的官吏被查了出来。
    小吏战战兢兢道:“初五那夜……是小的值夜,但臣不知何故忽然睡着,醒来之后见无事发生便未在意,以为是自己太累了。如今一想,或许是有人用了迷香迷晕小的……那人定是宗正寺内部人,否则不会知晓玉牒位置!”
    小吏并无证据,此话难辨真假,一时事件陷入停滞。
    但一个让众人始料未及的人在此时站了出来。
    廷尉耿峪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那夜亥时,臣方审问嫌犯出来透气,曾见钟寺卿去而复返。”
    小吏一拍脑袋,道:“小人昏睡醒来正是亥时后半刻钟!”
    耿峪素有公正之名,只忠于天子一人,绝不会受谁指使。
    众多目光都看向钟寺卿。
    钟远起初不承认,但廷尉府有的是手段让他开口。
    不消片刻,他便招了:“是……是三殿下指使臣如此做的。”
    真相大白。
    群臣沸腾,在三皇子诬告皇后、且联合重臣篡改皇室玉牒的大罪之下,皇后是否换子早已无人在意。
    千算万算,千防万防,竟还是败了,容辉不敢置信。
    他也总算知道他败在何处了。
    他自诩钟寺卿因母妃之故对他忠心不二,即便怀疑容濯给他设陷阱,也冒险动了玉牒。此举虽有隐患,但只要廷尉府的人查不出究竟是谁帮他换了玉牒,最可疑的便还是皇后。
    却未料到容濯早就猜到他会动宗正寺,并将耿峪引去了。
    容辉瘫软在地,无力地大笑:“哈、哈哈,容濯……”
    天子失望至极:“老三啊老三,你说朕是低估了你,还是高估了你?!”他连慎重探讨判决的心思都没了,径直让人将三皇子押至了廷尉狱。
    “今日先这样!”
    吩咐罢天子拂袖而去,经过皇后身边时停了一下。
    皇后抬起眸打量天子神色,但他不曾多言,淡淡看了容濯和容嵇一眼,负着手若无其事地离去。
    皇后的手心却沁出了汗-
    三皇子虽被揪出,但因案件重大,容濯仍要留在宫里。
    人群散去后,秦皇后径直叫住容濯:“今日多亏公子濯机敏,本宫不才,想请教公子濯几句。”
    容濯淡道:“臣不敢。”
    二人到了偏殿,皇后最得力的傅母越氏守在殿外。
    殿门合上,皇后卸下了礼遇,冷道:“是你给容辉下套?”
    容濯默然点头。
    秦皇后闻言愕然,即便亲口从他口中得知,她也不敢置信。今日她经受了此生最大的一次危机,竟是因为亲生儿子一人在背后搅动风云!
    “你疯了!”
    她怒不可遏,扬手挥了过去。
    容濯偏头避开了,并不解释,不痛不痒道:“教我养我者,是赵国张王后,要打也应由她来打。”
    秦皇后仿若被利刺刺入眼中,目光震颤,她深深吸气:“我的确无资格指责你。可事情已成定局,这是你、我和太子嵇的命运,往后好自为之!”
    容濯眸色深不见底:“娘娘觉得事情就能就此平息?”
    秦皇后沉默了。
    他嘴角浮起讥诮:“三皇子败了,还有田家和他们扶持的二皇子,甚至是虎视眈眈的吴楚强藩,哪怕太子嵇是陛下亲子,您亦无法高枕无忧。但无论娘娘作何选择,晚辈都需提醒您一句——殷大将军不能被牵连,太后不能受牵连,赵国与张王后更不能。”
    说罢行礼离去。
    走出殿外时,他看了看头顶湛蓝的天空,才发觉只过了几个时辰。
    却仿佛过了数年之久。
    原本他想等阿蓁和君母平安回到邯郸再对付容辉,然而他的人打探到天子恰好在近日身体抱恙。
    那个处处应验的梦中,天子亦是于近期上朝时晕倒。
    若天子一病,不仅容辉会因心急冲动行事,天子自己也会不安。
    这是最好的时机。
    因而容濯临时选在阿蓁启程后几日,即便天子想等君母召回长安再审理,但他可暗中让方契遇刺,促成提前开审,如此以来,待阿蓁和君母王兄回到长安,这场风波刚好结束,他的亲人便不必卷入风波中。
    如今还剩下最后一关-
    长安峰回路转的消息未传出,此时此刻,太行山一山洞中,灼玉、容顷及三个护卫面面相觑。
    几人身上的衣袍皆是脏污,面容亦布满了泥灰,狼狈至极。
    深山中幽僻,时有飞鸟掠过,扑簌声格外瘆人,每飞过一只飞鸟,容顷的眸子便微微一颤。
    山里天凉,灼玉拢了拢衣襟:“哎,也不知阿兄那边如何了……”
    那日她和容玥在往回赶,容顷见容铎不在,自告奋勇地要护送。
    不料竟遇了贼匪,往日山匪畏惧官兵,多有回避。可那伙贼匪不知为何,明知是赵国和朝廷的兵马,仍来势汹汹地将他们的人马冲散。
    混乱中,她和容顷及三个护卫被那伙贼人掳到山里。
    山中地势复杂,贼匪凶悍且人数众多,而他们只有三个护卫,只能按兵不动。如今被关了好几日,只有几个山匪在外守着,却一直不理他们。
    容顷这位堪称“娇弱”的贵公子比灼玉想象的要镇定些。
    可惜他太过纯良,不像容濯清雅之下藏着诡计多端的心,那样的“阴险”虽偶尔显得阿兄像个表里不一的衣冠禽兽,却能让灼玉很安心。
    若是阿兄在,她不仅不怕,还敢把贼窝掀翻过来!
    可阿兄都自顾不暇。
    灼玉抱着膝盖,下巴支在膝头,想着远在长安的阿兄。
    “咳、咳……”
    痛苦咳声在山洞里响起,是和他们一道被关在此处的人,比他们来得早,但一直昏迷,如今方醒,灼玉忙起身查看:“兄台怎么样了?”
    就着稀薄的微光,她看到一双比中原人深邃的眼眸。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穿汉人服饰,但五官比汉人要深邃不少,应是有西域血统。
    “水……”
    灼玉忙把水囊递了过去,念及他昏迷数日应当饥渴交加,又把那伙山匪每日送来的野果干粮递给他。
    年轻人几乎抢夺一般接过去,狼吞虎咽吃了一通。食粮果腹,他恢复了少许精力,虚弱道。
    “多谢女郎……”
    灼玉讶然摸了摸自己的男子发式和衣袍,那人知晓她想说什么,扯着如同游丝的声音道:“女郎即便扮做女子,也遮掩不了倾城之姿,没用的。”
    容顷闻言担忧道:“灼……阿玉,不如让几个兄弟护送你先逃离,山匪野蛮,我担心他们会对你不利,我好歹是男子,留下也无妨。”
    那年轻人摆了摆无力的手:“没用……他们戒备森严,且暴戾好色,我的几个丫鬟都被带走了。”
    灼玉和容顷面色都变了。
    年轻人又道:“但也并非毫无出路,我前日发觉那些山匪的头领定下了不许抢夺人妻的规矩,我略一试探,听说山匪头领落草为寇是因为妻子曾被权贵夺走,二位可以——”
    因为虚弱,他每一个字都拖得很慢,他还未说完,灼玉眸光流转,亲昵地挽住容顷的胳膊:“太好了夫君!幸好我们前一阵刚拜了天地!”
    僵滞从容顷被她挽住的臂弯处蔓延,迅速笼罩全身。
    虽清楚灼玉是担心万一此人见了贼匪,一时胆小出卖他们,索性在他开口提议前就做戏装作夫妻。
    但她说来就来,也太自然了。
    大局为重,安危为重,容顷嘴角僵硬地扯出宠溺的笑。
    “是啊。”-
    那年轻人告诉灼玉,他是在西域边境行商的商人,名唤武由。此去长安经商,不料被这群山匪绑了。
    山匪谨慎,并不暴露老巢,搜刮了他财物和仆婢后把他弃在此处。
    灼玉心惊,牵了牵容顷的袖摆:“这可怎么办啊阿顷?”
    容顷不敢直视她的眸子,扮演着刚成婚还不熟练的夫婿安慰她一番,暗牢的门被人给粗暴地踹了开。
    来了两个汉子和一个女人,为首的黑衣汉子冷峻沉稳,灰衣汉子满脸暴躁,女人则洒脱豪爽。
    她先是看了眼沉稳的壮汉,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大胆地开了口:“大哥,听说这里关了几个俊秀小郎君,妹子我能看一看么?”
    黑衣汉子默许了。
    女人先走到武由身边,不大满意,又到容顷和灼玉身边,扫了眼作男子装扮的灼玉,啧了声:“想必哪都细。”
    灼玉深深地埋下头,武由称他们不抢人妻,但她也不敢掉以轻心,秀气的手缩到袖子中。
    女子似偏爱斯文男子,对几个健壮的护卫并无兴致,前两个都不如意,她只能寄希望于容顷:“个儿挺高,脸脏了点,生得倒秀气。没有过女人吧?不如跟着我吧,往后我罩你!”
    众星拱月的吴国二公子没碰到过如此无礼的人,一时错愕:“恐不合适。在下,在下已……”
    他猜测女子介意娶过妻的女子,想寻一个借口打消她兴致。
    但迟迟说不出那样露骨的话。
    灼玉替他心急,眼看着女子的手已伸去拉他,她压着声替他把没说完的话说了:“他身子不干净了!”
    容顷:“……”
    话虽如此,可听着怎如此怪?
    女贼显然不信。
    灼玉拉着容顷的衣角,又道:“我、我俩是一对儿!”
    粗鲁的灰衣汉子很排斥这种事,一听此话大声道:“晦气!怎么就绑回来这么两个不干不净的!”他请示那黑衣男子:“大哥,要不把他俩扔山里喂狼吧,留在寨里会教坏弟兄们!”
    黑衣男子颇冷淡,深邃目光从灼玉和容顷之间流转。
    女子心细敏锐,也跟着打量灼玉和容顷,忽而她蹲下身,捏着灼玉下巴,掏出帕子在她脸上擦了一通。
    容顷担心灼玉被冒犯,忙要拦住那女子:“不可冒犯!”
    灼玉伸手按住了他。
    女子擦拭完,轻啧一声,不吝赞美:“真会长。”
    灰衣汉子的眼眸也倏然亮起,两只眼睛里仿佛马上要流出口水,搓了搓手:“原是个美人儿啊!”
    那种狼看待肥肉的目光灼玉再熟悉不过,她心里暗暗剜了对方一刀,面上却不敢表露,瑟缩地躲到容顷身边,惶恐道:“夫、夫君……”
    容顷自己也害怕,但仍坚定地将灼玉拉到身后:“我们夫妇都是老实人,还望壮士放过我们,我们夫妇便是倾家荡产亦将竭力地报答几位!”
    得知竟是夫妻,女人不大甘心地道:“你拉她时都不敢碰到她的手,夫妻?鬼才信呢!”
    灰衣壮汉紧盯着灼玉,也附和:“这女郎模样就不像是个妇人!”
    灼玉害怕地躲在容顷背后,颤声道:“他一直害臊,我俩也刚成婚没两日,你们放过我吧!”
    灰衣汉子和女人都不相信,顾及大哥在场不敢明抢,请示道:“大哥,这二人说不准是在说谎,老弟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看对眼的,大哥看在老弟跟你多年的份上,把这女郎给了我吧。”
    女贼连连附和。
    黑衣男子不大耐烦,皱眉道:“你们两个没见过男人女人么?”
    他招来两个小喽啰:“这几人很值钱,关在我屋后牢里!省得这两个不争气的惦记,坏了大事!”
    他们被带到寨子里,跟几个衣着富贵的人关在一起。
    后来又有个人被抓了进来。
    听闻是打长安方向过来的,灼玉不忘探听外界消息。
    妇人压着嗓道:“我兄弟当官的,说这三皇子勾结大官,诬陷皇后换太子,闹得很大呢!这两日山贼不老实,也是仗着朝廷正乱,顾不上剿匪。”
    灼玉忙追问:“后来呢,难道皇后娘娘真换了孩子?”
    妇人:“都说是陷害了,怎可能是真?三皇子都被下狱了!”
    除此之外,灼玉未再能打探到别的消息,但三皇子不曾得逞且还被拆穿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想必阿兄和君母无事,她也该想想如何逃出去了-
    山寨之中火把彻夜不息,长安城未央宫亦灯火如昼。
    椒房殿内,秦皇后反复思索容濯的话。回想天子昨夜离去时意味深长的一眼和过去他展露的端倪。
    皇后突生不安。
    天子知晓她是张丞相私生女,当年娶她也是为了博得前任丞相的支持。那他是不是一早就知道她换了孩子?只不过为了得到张丞相和赵国扶持,并欲日后将换子一事作为牵制她与赵国的把柄,因而才纵容不说?
    思及这处,皇后越发胆寒。
    傅母越氏听了亦担忧,当机立断道:“娘娘,若是如此,这便是陛下在给您机会,不如换回来吧。”
    秦皇后未说话。
    越氏叹息,劝道:“他们只查到张王后与您同父异母,却不知您二位是同母姊妹,张夫人无子,夺了外室女儿养在膝下。张王后长大后得知真相,虽对您竭尽全力弥补,但始终狠不下心与张夫人割席。如今即便知道公子濯比太子嵇更适合弄权,也难以理智,担心公子濯养在张王后膝下,也会如此。”
    这一番话道尽了秦皇后心结。
    容嵇是她过去数年立足后宫的倚仗,虽非亲子,更不如自幼养尊处优的长姐养大的容濯有城府。
    但这是她抚养长大的孩子。
    越氏继续劝:“以陛下性情,若这次不换回来,下次被揭穿可就死路一条了,即便公子濯今日不设局,日后焉知此事不会被旁人查出?
    “公子濯是在帮您啊!此事您做不合适,可老奴合适!”
    主仆多年,胜过至亲,秦皇后当即猜到越氏想作甚。
    她苦苦维持的雍容从眼底碎裂,慌乱地抓住越氏:“媪,不可如此!您照顾我多年,等同我阿母!我无需您为我筹划!”她越说越慌,甚至不惜恶语威胁:“您别想否定本宫多年努力!”
    越氏像安抚倔强的幼童,温和道:“殿下,您并非百忙一场。若非当年换子,以公子濯之病弱,在这深宫里只怕活不到成年,您更是无缘后位。如今也只是随形势的变化而灵活应变,并非全盘否定您!至于老奴,我活得够久啦……儿子死的那年我就已无生志,如今您帮他报了仇,老奴已无憾。”
    老妇露出慈爱的笑:“张相嘱咐过的话,殿下可记得?”
    秦皇后怔然顿住,她记得。
    父亲说过,必要时心软和不舍只会带来更多的损失。
    她照做了,多年来铲除异己,弃掉襁褓中孱弱的亲子,纵使听闻听到那孩子奄奄一息也不闻不问。
    她一直都记着。
    可面对越氏的询问,秦皇后摇头嗤道:“父亲让我生母受苦,他说的鬼话本宫怎会当真记在心里?”
    越氏笑笑。
    她趁秦皇后不留神,飞快拾起漆案上的剪子刺向皇后!凄厉高呼:“贱人,你不配得到我儿钟情!”
    噗——
    剪子刺入秦皇后身体里。
    “媪!”
    皇后惊声痛呼,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痛心和不舍。
    她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越氏持着带血的剪子,慌乱间拂落了花瓶,尖锐碎裂声交杂着皇后惶恐的惊呼,在死寂宫苑中惊起层层骇浪。
    “来人!皇后娘娘遇刺!”
    “抓住那老妇!”
    “太医!传太医!”
    喧嚣之声久未平息,直传到容濯所在殿宇,容濯正在饮茶,他的手一向很稳,从未乱过,闻言手中茶盏猛地一晃,“哐当”一声从指尖脱落。
    茶盏中的热茶汨汨涌出,澄明的茶水被朱漆条案映红,红得赤目,乍看之下就像一滩刺眼的血。
    而从朱漆案咕噜滚落的茶盏,则像一颗无辜的人头。
    容濯仿佛回到了审问郑及的那一夜,被热茶烫出两处红点的手背,就如被郑及血污的手抓脏的袍角。
    他怔怔看着地上的茶盏,温和近乎冷淡的眸光微颤。
    他身上又溅了一个人的血。
    虽不是被他杀死,更非为了他而死,却因他而死。
    往后,这只会更多-
    廷尉府。
    越氏死到临头,怨毒地招了:“当年我儿子为护她被奸人所害,死前嘱托我务必照看她,她却很快将他忘干净,嫁了皇子!我心里不甘,给她下了毒,可她命大,竟平安生下孩子!我也因下毒之事被人发觉,他们威胁我,让我在皇后产子当夜换了两个孩子。”
    天子犀利问道:“但张王后之子身上有痣,张王后莫非不曾察觉?还是说,她在伙同你欺君。”
    越氏冷笑:“指使老奴的人串通了您当时的随从,他携着您的令牌前来,称先帝希望皇室子嗣丰茂,且皇子濯出生那两日天有祥云,此乃吉兆,您需这个孩子稳住圣心。有令牌和您的侍从在,老奴自然不怀疑,更想让皇后也体会体会母子分离的痛苦,便照做了。
    “我们去寻了张王后,张王后也信以为真,兼之彼时您在外征讨逆贼无法求证,出于忠心,便同意了换子。成功之后,主使者怕老奴与您求证,这才告知了真相,可事已做了,老奴为了活命,只得守着这秘密。这些年仗着是皇后心腹,多次以皇后之名嘱咐张王后,务必忘记此事,当做不存在。张王后素来也知分寸,便未再提起。”
    天子又问:“皇后未怀疑?”
    越氏:“皇后一直以为老奴忠心耿耿,三皇子诬告过后,她才开始怀疑,不断试探老奴,还用我儿子激我,我失了理智,对她出了手。”
    天子没耐心多听一些细枝末节的事,径直问:“指使你换子的人是谁?可是殷将军或赵国?”
    越氏想起容濯走前留给秦皇后的话,思忖一番,道:“主使者从未露面,老奴也不敢去查。只能断定不是殷大将军和赵王王后。”
    越氏的供词还有诸多待考察之处,但天子猜到她会如何找补,也没耐心听下去,命耿峪停止审讯。
    耿峪对此存疑。
    “陛下,臣有一事要秉明,当初臣之所以会撞见钟寺卿,是有人将臣引去,如今看来,应是公子濯的人。”
    天子何尝不懂耿峪的意思?
    既是容濯将耿峪引过去,便说明他早就知道换子一事,并给三皇子下套,由此可推出换子并非越氏自作主张,而是皇后与张王后合谋。
    但天子只问道:“耿峪,你可知道朕毕生所愿是何?”
    耿峪:“削藩,平匈奴。”
    天子笑了,咳了一声:“可朕这副身子,若不倚仗一个有手段的继承者,如何能达成所愿?”
    耿峪不解:“但若彻查了换子一事,不也可以借此罪削去赵国?”
    天子笑了:“削藩,要削的是强藩,赵国既非强藩,亦非宗室血脉,且赵王忠厚,在北边可替朕抵御匈奴,朕放着吴楚齐那样的强藩不削,反而对赵国下手,岂不自断臂膀?”
    耿峪倏然明白一事:“臣本以为公子濯为夺回太子之位不顾赵国亲人死活,如今才知道非也。”
    天子感慨地颔首:“是啊!这才是此子的难得之处,他的计谋并非天衣无缝,但胜在善于算计人心,他算到老三会冒险,算到你耿峪即便不耻于他玩弄心术的手段,但追求公正,因而把你引过去,让你成为最有力的证人!
    “更算了准朕不想牵连殷大将军和赵国,会阻止你深挖真相。”
    耿峪沉默了。*
    纵使不喜欢公子濯玩弄心术、颠倒黑白的举动,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天子所求的储君。他的权力本也来自天子,在皇权面前,本心只能让步。
    耿峪屈膝跪下。
    “谢陛下提点!臣已知晓了。”
    随后天子召见重臣。
    廷尉府的意思代表着天子之意,因而耿峪给出结果时,众臣都明白天子偏向,纷纷提议让二子各回其位。
    天子却只道:“是龙是蛟还需考校一二。如何处置赵国亦是难题,恐怕朕要问一问知情者。”
    众臣悄然交换目光。
    天子是要用对赵国的态度作为对皇子濯的第一重考验。
    这属实有些难为人了。
    外界都知皇子濯与赵王一家相处和睦,若狠心严惩赵国,不仅过不去心里这关,也会落得个无情无义的恶名,可若是偏袒就是徇私。
    天子遣退众臣,单独传容濯入殿,让其看了越氏供词:“若你身处太子之位,应当如何处置赵国?”
    容濯沉默思量。
    天子打量着他,并未从他面上看到任何因这句“皇太子”而生的情绪,希冀、疑惑、不安,都没有。
    喜怒不形于色,倒是不错。
    容濯思忖片刻,道:“臣认为应小施惩戒,但不宜大动干戈。理由有三,其一,赵王忠心耿耿,当年换子时正为平乱奔走,并不知情。其二,张王后误以为是陛下之意而不敢声张,真假虽有待考证,但源于忠君。
    “其三,臣亦有私心。”
    天子冷笑:“恐怕其三才是最紧要的依据。但若如此,诸国将认为朕偏袒赵国,更易让赵国有恃无恐。”
    容濯不偏不倚道:“历代赵王皆忠心耿耿,此源于祖训,更源于赵国本非宗室诸侯,唯有忠于朝廷一条路。对赵国的偏袒只会是进一步绑定赵国与朝廷的绳结,而非隐患。”
    天子不置可否,宣室殿中陷入凝肃寂静。半晌,意味深长道:“你倒是深暗利弊权衡、周全之道。”
    容濯道:“臣才疏学浅。”
    天子打断他虚伪的自谦:“行了行了,什么陛下臣的,今真相大白,你理应唤朕一声父皇。”
    容濯略微抬起头。
    天子沉沉的目光中似乎颤动着细碎的情绪,容濯不知该称之为动容、希冀,还是欣赏。
    甚至可能是装出的动容。
    当初得知身世时,他或许期待过在生父生母眼中看到这样希冀的情绪,但如今这种期待在认清皇室利弊权衡的本色过后,已然很淡了。
    他俯身叩拜,适度装出几分动容:“儿臣叩见父皇。”
    殿外刮起飓风,风吹散了黎明前的蒙昧,将曦光送至天地间。
    元庆十六年春,天子亲审换子案,宗正寺卿钟远等涉事者处斩刑,家眷处流刑或贬为罪奴。殷夫人和三皇子贬为庶人,终生拘禁。皇后虽被蒙在鼓里,但有失察之过,罚禁足半年,卸去治理后宫之权,暂交田夫人。赵国王后受奸人欺骗但始于忠君,不予重责,禁足赵宫一年。念殷大将军与赵王不知情且忠于朝廷,不予追责。
    至于两位真假皇子,天子念二子无辜,下令二子各归原位。
    皇太子之位还悬而未决。
    但换子这一桩隐患已除,长安的诸事也暂且尘埃落定,容濯请命出长安接应张王后与王妹。
    两方人马很快碰了头。
    容濯匆匆下马,郑重对张王后叩首:“此次孩儿擅作主张,连累了君父君母,望君母责罚!”
    面对在赵国的亲人之时,他才生出了真切的情绪。
    张王后连忙扶起他:“殿下不可如此!有三皇子和薛党背后之人虎视眈眈,您今日此举是在杜绝后患,何尝不是让臣妇与赵国彻底安心!眼下这些都过去了,要紧的是先把阿蓁他们从贼窝救出!”随后她急急将前后经过说来:“我与阿铎虽把所有兵马都留给了阿玥和阿蓁,哪知他们在后头竟遇了贼匪,那帮悍匪连官兵都敢袭击!今日消息才传回,阿铎才带兵赶回去救人”
    她话未说完,容濯已像一阵风似地执配剑匆忙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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