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冉曦认真地瞧着顾贞,用眼神示意了他,问道:“方才是怎么了?”
    顾贞若无其事地掸开了一只飞虫:“夫人当心一些,如今是秋日,邻近河边的位置,多有虫蛇。”
    说话的时候,重心落到了“夫人”一词上,冉曦霎时明白过来二人此时的身份,顾贞方才所为,是有原因的。
    周围有人听到了顾贞这话,低声说着这对夫妻的恩爱,对他们也多了几分信任。
    合情合理,没有任何的越矩之处,得了此种结果,她该是松了一口气的,可是,顾贞方才的笑脸在她的眼前一闪而过。
    顾贞继续说着他回忆里的那场洪水:“我们跑出来的时候,雨虽然小了,但是上游的水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下来,不得已,我们跑到高处。”
    一群人都听得认真,在水边生活这么多年,或多或少都遭受过洪水泛滥的伤害,一听这话,立马共情了。
    “本来以为在高处就好了,没想到,站在山丘上看到的情况更糟,临近黄河的房屋全部被淹没了,堤坝也快撑不住了,若是真的决堤了,后果不堪设想。”
    不光是京城,大水也会流经下游的十几州郡,其中也包括卢县。
    恰好此时,上到了一个小山坡上,顾贞驻足远眺,隐隐约约能看到黄河水从原野的尽头倾泄下来。
    顾贞幽幽开口:“所以,黄河是绝对不能决堤的,我想了想,就把我的夫人留在了山上,我去跟着一些人去看如何填补堤坝。”
    已经过去一年,顾贞说起来轻松,一群人听了,都是心惊肉跳,他们是劫匪,杀人放火不在话下,但是真的遇见了泛滥的洪水,本能的反应还是跑。
    他们亲眼见过洪水泛滥的时候,人一个站
    不稳,被洪水翻卷着,拍死在下游,在不受控制的洪水面前,人不是人,只是一只只可以被自然轻易玩弄于鼓掌之中的蚂蚁。
    若是换了郡主,大概只会站在附近,吩咐底下的人过去,然而对于她这种身份的人,没有离得远远地,已经很是不错了,底下的人哪里敢奢求太多。
    具体的细节顾贞也没有说,反而话锋一转:“因而,我对于如何修补堤坝还有些经验,也能看出来堤坝哪里有人为造成缺口。他们传递来的消息不可尽信,一会也要经过我们的手查探一番,也不可误会了他们。”
    一群人纷纷赞成。
    到了黄河边,近处几乎没有什么草木,午后的太阳照射得人睁不开眼,冉曦放眼望去,河面宽阔,堤坝高耸,她是看不出有什么缺漏。
    顶着烈日,顾贞就要往前去,查探堤坝的时候也不方便,故而把手中的伞交给冉曦,让她寻个阴凉地呆上些时候,若是这边出了问题,就叫她过来看。
    冉曦却是不愿:“我也跟过去看看吧,想来也没有什么危险?”
    “地上多沙石,也多泥泞,可能不大方便,而且,这边也没有一个遮阴的地方,这伞一举上,估计就得到晚上了。”
    冉曦笑笑,并不介意:“没事,你都给我撑了一路了,也该我拿了。”
    她大方地从顾贞的手中接过伞,举到两人的头顶。
    这一群人当中,只有他们二人撑着伞,冉曦也不觉得有些什么,只是想着顾贞皮肤白皙,这太阳太大,莫要被晒黑了,有损他的容貌。
    顾贞也没有说假话,他对于堤坝十分熟悉,在附近转了也没有多久,就发现了一处可疑的地方。
    就着这个地方,他给山寨里的人讲解,深入浅出,不一会,大家差不多明白了,于是众人分散开,各自去寻有问题的地方,发现了问题,告知顾贞,冉曦记录下来有问题的具体的地方。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昏暗下去,还有不太远的距离,顾贞就要查探完了。
    然而,顾贞没有一点松懈,依然认真地在堤坝是敲来敲去,仔细分辨声音,确认这一处没有问题之后,再站起来去看旁边的地方。
    冉曦举着伞的手有些酸了,人也是疲惫了,顾贞站起来的时候,她一时没有察觉,没有躲开,直直地与顾贞撞上。
    顾贞清晰地感觉到那阵清香比之前浓了一些,因他唇只差一点,就蹭过冉曦的脖颈。
    发丝掩映下,白皙的脖颈若隐若现,一颗汗珠顺着她的脖颈滑下,鬼使神差地,顾贞伸出手来,蘸了一下,于是,汗珠顺着他的手腕滑下。
    也顺手,扶了站得不大稳的冉曦一把。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冉曦还没有反应过来,顾贞的笑容在她的面前一晃而过,她不知道是为什么,怀疑自己也许是眼花了。
    她对顾贞还有几分歉意,没想到,反是顾贞先对她道了歉:“抱歉,方才没有站稳,不小心碰到了你。”
    他的语气十分真诚,一双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冉曦心下也多了几分愧疚,表兄是没有那些心思的,平白无故地怀疑别人,也是不好,何况,方才若不是表兄扶她,现在怕是已经摔到泥地里去了。
    “哪里会怪表兄啊,也是我没有站稳,多亏了表兄扶我那一下子。”
    冉曦微笑着,顾贞瞧了一眼,莫名地想起如今挂在天边的绚烂的晚霞,往天边望了好几眼,方才应下冉曦的话,后又低下头来,继续查探还剩下的最后一点堤坝。
    天色渐暗,一行人也看得差不多了,汇总之后打算回程。
    不查探不要紧,一查探,发现的问题当真严重。
    不过十几里的河道,因是容易决堤的地带,好几处都是不坚固的,有两处可以见到明显的人为破坏的痕迹,与顾贞收到的消息对应上,几乎是可以确认乾朝的人在此处动了手脚,一群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重。
    以前因为郡主的原因,虽然他们对大丞相派过来的部分人起过冲突,但是一般的冲突,哪里想到他们能够想出来破坏他们家乡的阴招来。
    经此一事,裴容更是消了想把冉曦交给他们的心思。
    然而,他们就要过来了,堤坝又是如此多漏洞,仅凭这些人的力气,完全无法补救,最后的方法,便是上报大昭的朝廷,但是他们多年做劫匪,怕是朝廷也容不下他们。
    一路之上,一行人的心情异常沉重,一直无话,还是顾贞打破了沉寂:“事已至此,不如还是上报朝廷,若是一直不处理堤坝,等到来年的雨季,卢县必定难逃一劫。至于上报朝廷,其实也不只有直接一种方式。”
    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有人急迫地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卢县的冯县丞你们知道吧。”
    当初韩宁还在的时候,冯鸿虽然畏惧山寨里的人,但是他做了什么,他们还是看在眼里,始终没有有意地找过他的麻烦。
    “知道,他还算可以的。”
    “我与他有些交情,可以先把问题告诉他,他会想办法的,毕竟,卢县发了大水,他也脱不了干系。”
    裴容有些震惊,之前他一直以为这个人虽然有些能耐,但是主要凭借着容貌出众,攀上了郡主的表妹,才平步青云的,没想到他的交际如此广。
    裴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你的把握大吗?”
    顾贞满口答应下来:“没问题,一会回去之后,我给他写一封信,细细地描述一番,他定会派人处理此事的。”
    看他说得肯定,众人也放心下来不少,至少不会担心洪水泛了,顾贞的这般神情,让他们想起郡主来,不论出了什么事,他们都可以找郡主,郡主虽然会不满,会把他们狠狠地骂上一顿,但是都会竭尽所能地兜底。
    顾贞不是这样的,他一句话也不会说他们,但是出了事情,以一人之力承担。
    裴容心里猜疑,若是把他放到郡主的位置,他做得也不会比郡主差。
    这样有能力的人,会不会不愿意屈居于人下,若是他与郡主有了矛盾,他们又该如何面对,所幸,他是郡主的妹夫,现在他们之间还是和和气气的。
    不过,因为之前与大昭县令的恩怨,山寨里的人与大昭关系恶劣,如今这么一做,摆明了是与大丞相对着干,与乾朝结怨,处在这里,前有大昭,后有乾朝,前后夹击,境况十分不好。
    想到此事,裴容脸上遍布愁容,山上几百号人的性命都担在他的手里。
    顾贞猜出他心中所想:“冯县丞处理事情很快,又是这般重要的,应当在明日晚上就能得到答复。我在洛阳呆得时间长,其实,大昭也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样不堪,不过,不幸的是,卢县没有碰到好的县令。”
    韩宁自是不必说了,与蜀州的人勾结,以祸害县城为己任,他之前的两任县令是只认钱财,也把县里搞得乌烟瘴气的。
    顾贞一语毕,是一阵沉默,自小到大,他们都深受大昭官员的迫害,还没有人胆敢公然在他们面前说起大昭官员的好来。
    顾贞是第一个,但是他们没有反驳,这几日与顾贞的接触,极大地加强了他们对顾贞的信任。
    他杀了韩宁,替他们遮掩,还亲自查探堤坝有问题的地方,又从他的口中得知,他曾经亲自在发洪水的时候冲到前面堵堤坝,这样的人,是不大可能怀揣阴暗的心思的。
    片刻后,终于等来了裴容的一句:“是,郎君说得有道理。”
    瞧着顾贞爱笑的模样,山寨里的人觉得他似乎也是比较容易亲近的,故而有人插了一句话:“那么,他们如果知道我们做过的这些事情,又会怎么对待我们?”
    官员对他们不好,他们受够了气,也反过来报复官员,以及他们的同党。
    有人附和:“对啊,我听说大昭新制定了一部律法,很严厉,不少人都怨声载道呢。”
    顾贞答道:“那律法我知道,是严苛,不过针对的是贪赃枉法的官员,比如你们之前的那几位县令。”
    有些人听了有了几分相信。
    裴容越听着越有些不对劲,听着几个人意思,是有些想要放弃郡主,投靠大昭的意思。
    他又琢磨了一下顾贞方才那番话的意思,
    好像也是贴近大昭的意思,他真的是郡主的人吗?再怎么说,大丞相也是郡主的生父,郡主心里肯定是向着乾朝的。
    他不会是大昭的人,伪装成郡主的亲信到了此地,一切都是一场他精心设计的骗局。
    裴容皱了皱眉,一个箭步走到他跟前:“郎君此话怎讲?难道郡主也是如此想的?”
    “自然。”
    裴容以为他会找出来理由搪塞,却不料得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怎么可能?”话音一落,四周的私语响起,愈演愈烈。
    冉曦心下慌乱,看向顾贞,却见他淡然自若,面上的笑容还没有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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