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

    不过宁静了一上午,下午,山寨中就有了骚动,冉曦刚刚午睡起来,便有人恭恭敬敬地请她出去,其神色之正经,夹杂了些许恐慌,令她有一种错觉,乾朝的霍州刺史派来的人真的过来了,就要即刻把她逮到建康去。
    才过去一个上午,他们是自然来不了的,山寨里的人收到的消息,也是有关于乾朝的,不过是说,乾朝的人在暗中商量着如何毁坏堤坝。
    冉曦清楚地知道,这又是出自顾贞的手笔,不过她没有料到,顾贞只用了一上午,就利索地制作出一条让整个山寨里为之动荡的消息。
    冉曦进来的时候,屋内已经坐了一堆人了,裴容坐在偏位,一脸愁容,整个屋中,时不时传来哀叹。
    唯有顾贞坐在他的身边,神色淡定,那一帮人也是清楚,他素来就是如此的,临危也一点都不乱。
    裴容注意到了冉曦进来了,对着底下的人做了手势,屋内霎时安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冉曦身上。
    裴容还是一如既往地恭敬,只是神色当中,明显可以窥见疏离。
    冉曦的第一反应,便是又出大事了。
    然而,他们也不敢怠慢她,仍旧请她去了最中间的那个位子,顾贞坐在她的左边,裴容坐在她的右边。
    碍于郡主的威严,裴容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足勇气,问冉曦道:“乾朝要派人在堤坝上做手脚的事情,你知道不知道?”
    本来,冉曦还是想质问他们的,没想到,最终质问落到了自己的头上。
    只是,顾贞也没有告诉她具体的计划,她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她稍微揣测了一下顾贞的意图,就要硬着头皮开口回答的时候,顾贞抢先了一步:“我们都不知道,也是今天截到了信使,才发现他们有此种想法。”
    裴容思索片刻:“那便不是郡主的意思了?”
    顾贞说得肯定:“自然不是。”
    冉曦将目光投向他,不是之前还怀疑冉黎极有可能对他不利的吗,如今改口改得这么快,莫不是因为听了她的一番说辞,对冉黎少了些许恶意?
    他便是这么听信她这个表妹的话吗?
    又听顾贞接着道:“应当是大丞相的意思,郡主也算是在离乱当中长大的,懂得其中的苦楚,又常年在这一带行走,对这片土地,恐怕也是有感情的。”
    最后一语毕,目光落到了冉曦身上,对她笑了笑,意味深长。
    冉曦眨了眨眼,似乎是领会到一些他的意思,顺着他的话说道:“这种事情,我阿姊定是做不出来的。”
    顾贞敛了笑容,换上了肃穆的神情,转头面向了裴容。
    冉曦一头雾水,也不知道究竟哪里说错了,惹了他的不快。
    裴容听了此话,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我就知道,郡主不是这样的人,
    虽说常把打打杀杀放在嘴边,到底还是顾念着我们的,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些利益,就把我们的家给毁了呢。”
    “你的家?”
    “底下的田地就是我们的家,没有它们,我们可得饿个半死,虽说我们也烧杀抢掠,但是杀的也是那些草菅人命的富商、官员,不然,郡主能让我们在这里好好地活着?”
    山寨里的人对于冉黎又畏惧又尊敬,因她赏罚分明,到了关键时刻,又能站出来力保他们。
    就如前几日顾贞带着他们杀了的韩宁,韩宁是蜀州派来的,大丞相为了维持与蜀州的关系,也不愿意让底下的人得罪他,裴容虽然恨透了他,但是在他人死了之后,仍然恐慌,怕乾朝的人降罪于他,但是冉黎却在信上同他讲,无妨,杀了便杀了,她自会处置,那一刻,他感动涕零。
    “原来我阿姊待你们这般好。”
    此刻,冉曦完全确定了,做出摧毁堤坝那样祸国殃民的事情的,一定不会是姐姐,释怀些许,然而一想到姐姐最终却得了那样悲惨的结果,她的心里愈发堵得慌。
    冉曦与冉黎二人虽然站在不同的立场上,但是,心思也是类似的,冉曦想尽自己所能保全所有人,有自己、自己的亲人,还有一众沿岸的百姓。
    不过,顾贞很快就将话题引向了另一端:“最新的消息不是说,大丞相派过来的人,还有三天就要这里了?”
    屋内又是一片寂静,如果大丞相执意要人摧毁堤坝,那么他们与大丞相是站在了对立面上,可是,大丞相也是得罪不起的。
    还是裴容答了一句:“是。”
    声音有些颤,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做,也不是很确定到了此时,郡主会不会给他们撑腰。
    顾贞一眼就看出他们所想:“郡主同我们说了,这一次定然查探出堤坝的空缺处,也不会让你们为难,她若是来不了,就由我代为处理这些事情。”
    顾贞笑起来,一脸自信,昂起头来,又反问了一句:“你们觉得如何?”
    裴容松了一口气,像抓到了主心骨一般,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忙不迭地点头。
    而此时,冉曦忽然意识到,顾贞对于冉黎的印象,根本没有真正的改变,方才那一番,不过是权衡利弊,利用冉黎的身份,获得山寨中人的信任,以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方才也是她多想了,她只不过是顾贞的表妹,仅仅有过几个月的接触,顾贞不听她的话语也再正常不过了,他与她之间,又没有特殊的感情。
    却听到顾贞的话:“我要过去看堤坝的毁坏处,二娘要不要同去?”
    他离得冉曦近了,气息洒在她的耳畔,冉曦回过头来,恰见阳光洒在他的脸颊上,一双眼睛里,满是神采,仿佛只是诚挚地邀她过去。
    冉曦自然要去的,得了她的回答,顾贞了然地点点头,脸上喜色更甚。
    知道顾贞不单能够为他们解决大丞相派过来的人的问题,还致力于修复堤坝,保此地的一世安宁,山寨里的人对顾贞越发尊敬,一齐把他簇拥到了前头。
    顾贞却是低声对冉曦笑着道:“虽说到了秋日,可下午的日头正大,我们撑把伞下去。”
    他用了“我们”一词,冉曦是不愿意与他这么亲近的,显出为难的神情,可是捏了捏她的袖子。
    用只有她能到的声音说道:“抱歉,当初为了尽快取得他们的信任,我说是我是你的夫君,现在二娘只能勉为其难,同我演上几日了,过几日,我们就会这里了。”
    他一脸真诚,对此事似乎也是极为懊恼,哪怕是细看,也挑不出什么瑕疵来。
    冉曦细细想了想,说得也是有理,便随他同用了一把伞。
    路途遥远,烈日灼人,一路上,顾贞始终稳稳地撑着伞。
    路上,各人都怀着不同的心思,很少说话,有时候走累了,又心烦意乱,冉曦就悄悄地瞧他几眼。
    他的面容绮丽,还时时挂着笑意,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就像是会蛊惑人的妖,有一日幻化出了人形,想到这个譬喻,冉曦不由地勾唇,克制着没有笑出声来。
    她做贼心虚地去看顾贞,顾贞专注地看着前路,若有所思,想来是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她这些微妙的表情。
    冉曦放下心来些许。
    忽然,顾贞打破了沉默,他在她的身边,故而她听得这声音格外有力。
    “再往前走上两三里,应当就是堤坝有问题的地方了。”
    一群人都迫不及待,想要加快脚步,唯有顾贞随着冉曦的速度,不紧不慢,悠悠地行着,似是赴宴一般。
    他手中的伞动了动,跟随太阳的方向,微微倾向了冉曦,确保她能够一点也不被烈日晒到。
    “我忽然想到了上年,下了瓢泼的大雨,也是我们二人撑着伞。”
    冉曦愣了愣,努力搜索原主的记忆,去年,原主与顾贞之间的关系,比陌生人也仅仅亲近一点。
    至于顾贞所说的,是不可能发生的,但冉曦知道,顾贞说的每一句都目的。
    因而她顺着顾贞的话说下去:“是啊。”
    顾贞似是很满意冉曦的回答,又靠冉曦近了些,说道:“那时候,京城下了一场瓢泼大雨,黄河水暴涨,淹了附近的大片农田。”
    话音一落,一群人皆往这边看过来,勾起了他们的回忆,上年,他们这里的雨下得也不小,沿河而居的人,最惧怕的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河水泛滥。
    “我们的屋子在京城里比较低的地方,当时水已经没到了膝盖,我带着我的夫人……那是只是我的未婚妻,一起撑着伞跑出来。”
    一阵风拂过,风有些大,吹动冉曦的发丝,扑到顾贞的脸上。
    发丝纤细,随疾风飘荡,像无处可去的游子,轻轻地划过他的脸颊的时候,他捏住了几根。
    狂风也吹得冉曦的裙摆飘摇,宽大的裙摆此时却是恰好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
    顾贞随了自己的心意,于风中捏住了冉曦的几根头发,在手上绕了一匝。
    冉曦察觉出来异样,转过头来,正要开口询问他的时候,却见到他的笑容,一双眼睛澄澈,不掺杂一丝杂质。
    她看了片刻,还是决定问出来。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