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把疯批当君子攻略后》 正文 第1章 大片黑暗当中,光一点点地倾泻下来,冉曦的手微微抬起,似要笼住那几束微渺的光芒,光却从指缝溜走,只得了温软而冰凉的触感。 耳畔传来声音:“阿曦,怎么了?” 冉曦的呼吸一滞,回过神来,一只手罩在眼上,半遮半掩下,方勉强睁开眼。 “阿耶回来了?” 手碰了碰额头,汗珠十分密集,像是从水里刚刚捞上来一样。 刚从那场噩梦中醒来,冉曦的声音还有些颤,迫不及待地将父亲的袖子抓得更紧了些,生怕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化作微风,从她的指尖溜走。 冉钰问道:“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没什么,做了个噩梦而已,现在没事了。” 知道父亲大大咧咧的性子,她对父亲隐瞒了此事。 然而,她知道,刚才所见不是噩梦,而是真实的,自己穿成了书中的十八线炮灰女配,身边的人全都彻彻底底地be了。 书中的男主顾贞,是她的表哥,为了夺皇位杀了自己的兄长,后又把养父活活气死,利用了盘踞在蜀地的叛贼,即位之后,没有多久,顾贞就疯了,精神失常的时候,便会杀死许多结下仇怨的人。 很不幸,冉曦的父亲冉钰就得罪了这个外甥,顾贞即位之后,一怒之下,把冉钰贬官到了边疆之地。 最悲惨的是姐姐的死亡。 死亡场景的描述,她记得清清楚楚,姐姐是中毒而死,浑身抽搐,身子因痛苦拧成了弓形,七窍流血,肉眼可见的地方都是乌紫色,极其疼痛。 姐姐平常端庄大方,只是替父亲打理冉家在各地的铺面 ,未涉及到太多政事,怎么会得到如此下场? 姐姐的死亡在顾贞即位之后,冉曦直觉这与顾贞有关。 姐姐去世,父亲被贬谪,家中迅速地破败下来,原主也因此染上了一场大病,郁郁而终。 按照原书当中的说法,一切皆因反派顾贞,可她总觉得其中有蹊跷之处。 算起来,顾贞的疯癫只表现在他气死皇帝,杀死太子之后,在此时,还是正常的,甚至堪称励精图治地整顿吏治,为未来的大一统奠定基础,可是她也不知道,顾贞此刻的清正是否是伪装出来的。 “没事就好,瞧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宝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件东西,努力把它捂得严实,手指缝里却泻出了边角,见到冉曦,“嚯”地把手掀开,嘴角咧开,笑嘻嘻道:“路上买的冰酪,还没化!阿曦你最爱吃的,我还在路上看到了桂花糕,可惜了,你阿姊没回来,这一份只能是我的了。” 冉钰为了给女儿买东西,绕了些远路,外面炎热难当,现在自是热得满头大汗,见到女儿后,也不顾什么炎热了,热情地张罗道:“阿曦快吃!” 待到冉曦接过来时,冉钰已经迫不及待地撕开给自己买的冰酪,扯开包着桂花糕的袋子。 那冰酪原是做成了梅花枝的模样,他第一口生生将花枝挖断,大口吞咽着,第二口将桂花糕咬下去参次不齐的一半。 一口冰酪,一口桂花糕,这么个吃法,冉曦还是第一次见,然而,很快这份平静就被传话的侍从打断。 他附在冉钰的耳边说了几件事,冉钰的脸色立马黑了。 可谓祸从天降。 此时,顾贞刚刚同一堆官员制定新的律法,惩治朝中旧的勋贵愈演愈烈的贪腐现象。冉钰算是旧的勋贵的一员,正是顾贞重点打击的对象。 恰在这时,有人状告冉钰的友人霸占民田修宅院,这事恰好是此人拜托冉曦来主持的。 冉曦心知自己做得都是正常的买卖,只不过碰到了想多要些钱的刁民,冉曦回绝,这些人便添油加醋告到了官府,碰巧被大理寺卿听见了。 冉钰与大理寺卿结怨,不敢直接对付冉家,就迂回地把这个案子胡乱判了一番,恰巧他又是顾贞倚重的人。 冉钰手拍大腿,怒道:“若不是有人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出了这种事情,顾贞他说得好好的,制定律法,治理朝政,然后就纵容着底下的人随意判案?想要把我女儿送进牢里,不如先把我给定个罪,都是些什么东西!我这就找妹夫好好理论理论!” “阿耶冷静一点!” 一想到这件事情,冉曦就头疼,原书当中,冉钰为女儿不平,气冲冲地去找皇帝,说了一番顾贞的不好,皇帝呵斥了顾贞一顿,两人之间的梁子由此结下,后来在顾贞贬谪他的时候,还刻意提起来这件事。 父亲是为了自己好,可事情落得这种结果,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冉曦倒了一杯水,递到父亲跟前,缓缓开口:“这事也不能完全怪表兄,他又不是底下的人,哪能完全掌握他们的行动,就如阿耶当年带兵打仗的时候,说是不让底下的士兵烧杀抢掠,可总有那么几个违反军令的。就是这个大理寺卿心怀鬼胎,暗中想害我们。” 冉钰果然冷静下来些,点了点头,然而下一句,就给她来了一个石破天惊:“倒也是,那我这就去找阿贞说说,让他重新处理一下这个案子,好好收拾一下底下作乱的人。” 对于父亲,她再了解不过,现在还是想着和顾贞好好说说,真的见到顾贞,火气就上来了,定会不欢而散。 冉曦摇摇头,拉住父亲的袖子:“那不如我过去?毕竟这案子,也是诬陷到了我身上,我说对于此中的内容,也更清楚一些。” 冉钰阻拦:“不行,阿贞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哪里听得进去咱们的话,这些天又搞什么律法,闹的满城风雨,免了多少人的官,又杀了多少人,据说,京城里谁家的小孩哭,说阿贞过来了,立马不哭了。” 原来,顾贞可怕的声名在此时就已经远播了。 只是,这究竟是不是真实的? 不管这是不是真的,都绝对不能让父亲过去,父亲过去,只会将事情往糟糕了搞,激化二人之间的矛盾。 冉曦忙出手阻拦:“阿耶放心,我从前随着阿姊处理事务,也是很少出差错的,而且,我又没犯错,把事情陈述清楚了,表兄还真的能把我治个罪不成?若是还不成,不还有阿耶在我身后吗?” 冉钰听了这话,心内不由欢喜,虽然别人都说他的脑子不大好使,可他的两个女儿,实在是聪明得很的,大女儿不必说了,家里的大事都由她决定,就连冉曦,年岁虽然不大,可也是十分懂得进退的。 哪怕对上像顾贞那样不近人情的人,应当也能将事情办好的。 冉钰认同道:“倒也是,阿贞虽然冷漠,但也做不出来这种事,不行的话,我给你撑腰。” 父亲并不是很了解顾贞,并不知道顾贞才是皇位之争最后的赢家,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好相处呢。 虽然他现在一切正常,可以后他发疯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虽说,可能有书中诬陷的成分,可是,冉曦仍然不愿意让自己的家人与这样一个人有过多的接触。 走在路上,阳光炽热,照得她睁不开眼来。 穿过来之后,她没有别的追求,只想让自己和家人平平安安地度过一辈子,可是就连实现这个愿望也是困难。 刚到大理寺,便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卫兵执刀挡在她面前,烈日之下,刀光晃得她睁不开眼来。 卫兵厉声问道:“何人?” 两把佩刀交叉的间隙,她遥遥地望见,一道瘦削的身影行过,那人一袭淡青色的长衫,挺拔的脊背立如青松。 正是顾贞,他的目光似乎落到了这边。 冉曦拿出令牌,报上姓名,补了一句:“我对于一个案子有疑议,还望表兄过目。” 片刻的静默,冉曦站在毒辣的太阳底下,却浑身冷汗,父亲之前因为顾贞惩治旧的勋贵,已经多次来到大理寺跟前,与顾贞争辩过,显然他此时,对她的到访,很是不耐烦。 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案卷,声音冷清,吩咐道:“进来。” 正文 第2章 冉曦穿书穿过来不过半年,因为父亲和顾贞关系不好,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顾贞。 作为原书当中最大的反派,顾并没有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孔,而是面如冠玉,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一袭长衫齐整,在盛夏酷暑中,自成一片清凉之所。 方才,他只不过瞥了她一眼,便自顾自地回到了桌案前,开始翻阅卷宗了。 冉曦正要上前,没想到,屋里已经跪了一个老翁,这个人她认得,都是与皇帝从边镇起家的旧人,儿子因为贪赃枉法被顾贞处罚,做父亲的一把年纪,拄着拐杖来找顾贞求情。 若是冉钰在这里,必定是要和顾贞争论一番的,不过,她不想参与其中。 待冉曦进来了,顾贞才抬起头来,同她说了一句:“表妹先坐。”后再不看她了。 她抑制住内心的恐惧,摆出一副平静的面容,坐到了一旁。 老翁向着顾贞拜了拜:“赵王,下官的儿子是贪了些财物,我们如数归还了,念在我们当年追随先帝南征北战的份上,希望赵王能够宽恕些。” 老翁这话,已经很是客气了,寻常在皇帝跟前,也有几分仗着自己的功绩,摆出一副高傲的态度。 “难道还要我将违法的证据以及律法的条文亲自递过去给你过目?” 顾贞头也不抬,继续在卷宗上勾画,轻轻的几笔,便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下官哪里敢,只是希望赵王能够减轻处罚。” 他又把话重复了一遍,顾贞听得有些厌烦了,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端起茶来,饮了一口:“若是为他求情的,你还是请回。” 话语不失礼貌,但很强硬。 明摆着,最后一句也是对她说的,冉曦受了他不怒自威的一瞥,心下一沉。 他的手腕是狠辣的,也不知道会如何处理她这件事。 顾贞似乎还不知道有人状告她本人,以为她又是跟冉钰一样,来替 人求情的。 那老翁不住地磕头,手已经抖成了筛子,说话时也带了颤音,还是在不住地求他。 “此事证据确凿,不容更改。” 将茶碗放到桌上,终于是没了耐心,手动了动,几个带刀的侍从过来,就要拖老翁下去。 老翁看样子就是为了儿子的事情操心许久,骨瘦如柴,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就是被侍从架着,腿脚很是不便利了,还在挣扎着要为儿子求得一线生机。 便是冉曦瞧着他那样子,也觉得心疼,只不过,显然,顾贞不是个有同情心的人。 在几个侍从还忌惮老翁年纪大,又是旧臣,不敢真的把他怎样,他还在嚎哭。 顾贞又吩咐道:“若是下次再来大理寺胡闹嚎哭,扰乱秩序,丢出去打二十大板。” 这样年纪的老翁,二十大板打下去,直接命都没了,老者哪里还敢再发出一点儿声音,抹着泪出去了。 别人没准只是吓唬,但冉曦知道,顾贞是真的可能干得出这种事情来的,后来,他精神不正常的时候,是能在朝堂上随意定罪杀人的,她惧怕,哪怕她是他的表妹,得罪了他,他也许也不会手下留情。 寂静当中,冉曦只觉得脊背发凉。 顾贞头也没抬,问道:“表妹这一回,也是来求情的?” 那几个侍从还持着刀,站在离她不远处,注视着屋内的动向。 若是她直接说明自己的来意,她害怕被撵走就的是她了,与顾贞处事,需时刻如履薄冰。 顾贞方才对那人的态度,实在令她畏惧。 冉曦只得硬着头皮答道:“不是,是想同表兄说一个案子,似乎有冤情。” “哦?”顾贞眉毛微微上扬,似乎是觉得很有趣。 冉曦忽然想到原书当中,顾贞精神失常后,嗜酒成性,杀人断事完全凭自己的喜好,若有大臣呈上来一件事,他显出这样的表情,回家便该准备棺材了。 想到这里,冉曦从头到脚,不由涌现寒意。 不会是记恨上她了吧。 斟酌了一下道:“我觉得这个案子事有蹊跷,可能有人构陷……” 正琢磨着怎么把原因说出来,抬头,见到大理寺卿信步走来,他显然也瞧见了她,但只用余光扫了一眼,便朝顾贞恭敬地行了礼,说有要事请他处理。 “我有事情要处理,表妹若没有什么要事,便请回。” 顾贞搁下笔,起了身,显然不愿意再同她多说下去了,直接将她晾到这了这里。 冉曦气得想翻个白眼。若不是无奈,谁愿意在这个时候同他多讲话。 大理寺卿缓步走到她的跟前,微微躬了身,伸出手臂朝门外示意了一下:“若无要事,姑娘还是请回。” 虽然还是恭敬的语气,但话语中难掩得意,他猜想冉曦和冉钰在一起多了,脑子大概也不会怎么好使的。 “我知晓了。”冉曦低着头回了一句,便起了身。 因顾贞那边要他过去得也急,看着冉曦这边的情况,以为没什么大事,便小跑了几步,到了顾贞的身后,背挺得笔直。 对着他的背影,冉曦冷哼一声,狗仗人势的东西! 顾贞走了后,厅堂内寂静无声,她也努力梳理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若是想把这个案子扳回来,一定得想办法说服顾贞,可这个未来的暴君到底想听什么呢? 他制定律法,严刑峻法,于时人留下的都是骂名,可他对于律法似乎有一种执着,每一句驳斥都是有理有据的,完全不同于原书里所描写的,最爱滥杀无辜的反派形象。 现在也顾不得分析顾贞的真实形象,若是任由事情发展下去,大理寺卿深得顾贞信任,又与她家结怨在先,必定会加深顾贞与她家之间的矛盾。 冉曦凭着记忆里对大理寺内部结构的一点了解,结合着顾贞要去的地方,摸索了解时候,终于在一道阴森的铁门之前见到了他,看样子是要打开牢门去审讯。 见她过来,顾贞推开门的手停了,白皙的手指落在暗黑色的门上,面露不悦:“表妹若是为方才那件事,便不必同我说了。” 抬手便要做出送客的动作,冉曦隐约注意到大理寺卿脸上一闪而逝的得意。 冉曦一步冲上前,却在直视到他的面容时,感受到了常年处理刑狱案件的威压感,错后了一步,尽可能使自己坦然。 顾贞还未开口,大理寺卿在他后面附和道:“赵王如今事务繁忙,还望姑娘不要打扰。” 顾贞瞟了她一眼,没说话,招呼大理寺卿跟着他拿着钥匙开了门,进入牢狱当中。 冉曦知道,他已然把自己与父亲归为一类人,是来搅乱子的,他也是极尽耐心了,没让侍从直接把她拉出去。 她的手都在抖,又急又气,怎么阴差阳错的,让大理寺卿逞了先机,让她得罪了这顾贞,绝不能让顾贞再这么误会下去! 望着前面漆黑还带了些许腐烂气息的牢狱,她大着胆子跟了上去。 顾贞手执火把,走在阴暗的长廊当中,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正要开口责备,却看到表妹脸上的急迫不似作假。 冉曦匆忙走到两人面前,盯着大理寺卿直接开口道:“就是方才那件事,但是此事非常重要。” 第一次与顾贞对面硬刚,她的手有些发抖,为了不被他瞧出端倪,悄悄将手藏到了后头。 试图继续硬气地说道:“表兄制定律法、惩治不法,为朝廷尽心尽力,但怕是因为身边人的一己私欲,将此毁于一旦。” 她十七八的年纪,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便衬得阴暗的牢狱当中,也多了一线亮色。 顾贞的脚步停了:“何人?” 冉曦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正是表兄身侧的郑大人。” 她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案子与顾贞说了,语毕,反问大理寺卿:“郑大人,你说是不是有此事?” “小姑娘莫要因为我和你阿耶之间的矛盾,在这里胡言乱语。” 大理寺卿懂得律法,甚是知道该如何在弯弯绕绕处进行规避,没想到,还没说完一句话,顾贞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赵王,恳请您……” 顾贞冷冷开口:“还没说够吗?” 大理寺卿面露惊恐,颤抖着身子退下了,没想到,素来最忌讳贪腐的顾贞竟然听从了冉曦的话。 她一句一字,说得有理有据,早知道换个人得罪了,事到如今,他后悔万分。 顾贞又问了冉曦几句话。 牢狱中漆黑,午后,也唯有最顶端狭隘的竖栏间透过少得可怜的阳光,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烂血腥气味飘进来,冉曦皱了皱眉。 冉曦刚说了两句,便被他打断:“这里阴暗,你随我到厅堂去。” 看到他似乎是有耐心听,冉曦放心了些,跟着他离了骇人的牢狱。 路过的时候,瞧到了大理寺卿,那眼神阴沉得能挤出水来,然而,与顾贞的目光对上时,他又避开了顾贞的目光,变得十分恭敬。 果然反派还需顾贞来治。 冉曦把事情详细地与顾贞讲述了一番,顾贞听得倒还是认真,一边听一边记录,显然是没有轻视这件事。 这时候的他,瞅着也顺眼了不少,颇有一种直臣的风范,但愿,他当真如此,不是她的错觉。 想到自己家与顾贞积压许久的矛盾,冉曦找出话来奉承顾贞:“我今日才知道表兄制定律法有多么不容易,威胁到了多少人的利益,被多少人怨恨,不过是为了整顿混乱的朝政,完成心中的志向。” 顾贞仍然在写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她的话,原书当中,顾贞虽是个手段狠辣的反派,但是确实有着高远的志向与能力。 见他也没表现出什么厌烦的情绪,冉曦鼓足勇气,继续说道:“我阿耶虽然时常与表兄争执,其实他也没什么别的想法,就是思想简单,喜欢直来直去罢了。” 顾贞几乎是不带什么情绪,吐出来几个字:“我知道。” 有一瞬间,冉曦产生了怀疑,顾贞到底有没有与她家结怨,原书中的一切,似乎太过片面。 正文 第3章 冉曦只觉得过了很久,顾贞刚才抬起头来,纸上已经写得密密麻麻的了。 看着他这一副处理事务的模样,有时候,冉曦会产生一种有此人,是一国的幸事的错觉,但是转念想到了 他的大肆屠戮,便否认了这一想法。 思绪纷飞间,忽然听到顾贞说道:“我要去审讯郑大人,既然牵涉到你,你便随我过去吧。” “好,我听表兄的吩咐。” 走在路上的时候,冉曦仍然没从他的话里回过神来,因为同她确认证据极有可能属实,便去直接提审身边得力的人。 可谓严格按照律法办事,但也堪称薄清寡义。 虽说让她过去,但顾贞也没让她与大理寺卿当面对峙,只是他自己进去了,让她呆在隔壁的屋里,能听到这间屋里的问讯。 顾贞端坐在椅子上,大理寺卿跪在地上,顾贞没有用任何刑罚,只是询问了他些时候,他就承认了自己的罪过。 他痛哭流涕,可顾贞完全不为所动,一脸冷漠地听着他哭诉,这可是前些日子与顾贞一同赴宴,被顾贞赞赏过的下属! 大概这就是伴君如伴虎。 冉曦还没有感慨完,很快,大理寺卿便将脏水泼到了她的身上,说她看不惯顾贞推行新法,自己为顾贞尽心尽力办事,而她挑唆顾贞与自己的关系,可见心中有鬼。 满口胡言,若不是想到顾贞在问讯,冉曦早该冲过去和他对峙去了。 可这声音刹那间停了,只听得顾贞的脚步,透过两间屋子之间的空隙,她看到顾贞走到了大理寺卿的身侧,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了一不知道什么,大理寺卿听了,脸上立马现出惶恐神色,不住地叩头,顾贞离了他身前,复又回到桌前,写着卷宗。 屋内只有笔划过纸张的声音与磕头声,他的额角磕出了血迹,顾贞也不理睬,直到写完了,拿了卷宗起身,方才对他道:“事已至此,再如何说,也是无用的。你不记得当初我授予你这大理寺卿的职位时,同你说过什么了吗?” 没有让他起来,只自己信步走出房间,大理寺卿睁着一双惊恐的眼,不住地颤抖,屋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眼前只有顾贞的衣角划过,接着,门被带上,又浸入了一片黑暗。 “多谢表妹提供的证据,郑大人已经认罪伏法,这一次属实误会了表妹。” “没事,谁敢保证身边办事的都是些好人,多谢表兄肯查明真相。” 还是第一次亲自见识到顾贞的手段,她大为震撼,他的身上不带有一丝血腥气,反倒有一股皂荚的清香。 顾贞对于她的谢意,只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心领,又拿了证据去调查被冤枉的徐大人,让她先在一间屋子当中稍做等待。 没过多久,顾贞就回来了,与她说了案子的情形。 说完了,冉曦以为没有什么了,便要走,忽然被他叫住了。 “阿娘要过生辰,我不知道选那一幅画好,还望表妹帮我瞧一瞧。” 冉曦愣住,没想到顾贞问她的居然是这样的问题。 顾贞一心钻研政事,于绘画一事,并不了解。 皇后却是喜欢的,不光喜欢画作,还对江南情有独钟,她和父亲的祖上是江南人,为了躲避战乱,到边镇已经有三代了,可她一直念着击败大乾,收复领土,回到故乡。 前朝朝纲崩坏,分裂为南北两部分,南为大乾,北方混战了十几年,后来顾贞的父亲顾安统一了北方,建立了大昭,与大乾对峙。 冉曦又想起原书中,顾贞是个弑父杀兄的暴君,但不可否认,他精神正常的时候,颇具雄才大略,结束了南北混战的局面,甚至一并灭掉了盘踞在蜀地多年,时不时地搅得两国生灵涂炭的反贼。 他攻入大乾京城的那一日,登基为帝,剑锋直指养父顾安,可他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奉已经逝去的大昭皇后冉瑜为皇太后,举行了隆重的追封大典,便是要盖过当初顾安封后的势头。 似乎这个世界上,顾贞最重视的人便是皇后,只可惜,后来皇后也去世了,他的行为彻底失控。 如果皇后还在,就好了,也许皇后是解决问题的突破口。 冉曦为顾贞选取了一张她认为比较合适的画作之后,她带着这一疑惑走出大理寺,回家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冉钰,又为顾贞说了几句好话,略去了他冷漠对待老翁的一节:“其实表兄也不是不通情理,就如我今日见了有些跟着陛下一同打天下的旧人,实在蛮横无理,不尊律法,处处惹事生非。对待那个利用自己职位之便,罔顾律法欺压旧人的大理寺卿,不也是惩戒了吗,且他对姑母也是很孝顺,还想着待姑母生辰送上姑母喜欢的画作。” 冉钰想了会儿,显然是被女儿说动了:“好像是这样,他接的这件事,我是肯定做不了的,怪不得你姑母夸他有才干呢。” 冉钰提到了皇后,冉曦立马见缝插针:“阿耶出去了这么久,是不是也该去瞧瞧姑母了?” 冉钰与妹妹冉瑜关系极好,平常都叫冉曦唤她作姑母。 冉钰洋洋得意:“过几天再去,妹妹说,我这两个月出去也累了,歇几天再过去。” “姑母的生辰不是快到了吗?” 冉钰忍不住笑意:“那也得再过几天,妹妹还好,一不小心赶上了我那个皇帝妹夫没事,又得拉上我讲个半天。”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也不等父亲回答,直接道:“阿耶尽在这里胡说八道,这样吧,阿耶,我看后天就挺合适的,就这么定了。还有啊,陛下授意表兄新推行的律法,表兄实施下去,也是很不容易的,必定会得罪一些人,阿耶也莫要跟着陛下说表兄的不是了。” “我怎么会和陛下说呢,不过,明天估计妹妹都不让我见妹夫,嫌我吵闹,影响妹夫处理政务,阿贞虽然做出这些事来,可人倒是不坏。” 总算让父亲对于顾贞的印象有所改观,当真不容易。 顾贞方才让她先走,她以为此事到此就结束了,没想到几日之后,顾贞又送来信件,事无巨细地告诉她这个案件最终的处置结果,大理寺卿被贬官,赵大人被无罪释放。 冉曦手握着信纸,信上的墨水刚刚干了一些,一瞧便能知道是他刚写完不久,便差人送来的。 顾贞还说,前大理寺卿的事情,表妹不用担心,他没有能力,也不敢对表妹做什么。 冉曦从来不敢想象,这位反派表哥居然能对自己说出这句话来,也凭着少许的记忆愈发认真分析原书中细微的剧情来。 说实话,姐姐的死亡归咎于谁,她并不清楚,但是顾贞对原主,其实还算可以,与冉钰的矛盾没有牵连到原主身上,后来原主郁郁而终的时候,他当时已经不知道受到了何种刺激,精神状态很不好了,自顾尚且不暇,何况是原主这个表妹。 若是他在此时还清醒,或许原主不会落到此种境地,只是不知道,顾贞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有如此大的反差,至少现在的他,一点也不像个暴君。 从未有一刻,冉曦像此时一样好奇。 第二日,冉钰带着冉曦去了皇宫。 细雨黏黏腻腻地下个不停。 冉曦提醒父亲道:“姑母一会儿估摸这把赵王叫过来,阿耶可别再和他吵架了,我前天和他接触,感觉他性子比较冷漠,但人还是不错的。” 瞧见冉钰在认真听着,她又道:“你们俩啊,都是因为小事产生的偏见,偏见越来越多,矛盾也越来越大,其实,照我看啊,赵王还是很孝顺的,为人也谦逊有礼,而且姑母不也一直说他很好嘛,阿耶不妨重新审视一下他。阿耶,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冉钰挠了挠头:“有点道理。” 冉钰依旧是噼里啪啦一通走进屋,对着前方掌上上下下有节奏地甩了甩伞上的雨水,水珠噼里啪啦地溅了一片。 “哎呦,阿兄你干什么呢!” 冉瑜一身红衣,见他这胡乱挥甩的架势,若不是反应快,疾往后退了几步,裙裾上该沾上水珠了。 “舞剑舞习惯了,没溅到你身上吧,没溅到墙上吧。”自信的话音刚落,刹那间湿了一片的白墙映入眼帘,又改了话风:“湿了些啊,没事,都是水,这么热的天儿,一会儿就干了。” “啪”地一下子把伞丢到地上。 冉瑜哭笑不得告诫道:“阿兄到别人那里可不要这么随便啊。” “这……妹妹,之前去见陛下,就把水抖到妹夫身上了,不过没啥,他换了身衣服,又跟我讲了两个时辰,累死我了!” “除了我和他,好吧,对其他人可不许这样!” “知道了,以后我不会这么随便了。都午时了,该吃饭了吧。”冉钰作势往屋里望了望。 冉钰与冉瑜的关系向来近,哪怕妹妹贵为皇后,两人之间也整日“你你我我”的叫着,带着冉曦也跟他们“你你我我”起来。 “你怎么满心思满脑子想的都是吃啊,等阿贞一会儿回来再说。” 果然,顾贞今日会来,冉曦的心中有些激动又有些紧张,希望今日情况有所改观,不过依着父亲的性子,哪怕有皇后和她在,但大概是够呛了。 正文 第4章 不过片刻,顾贞便回来了,恭恭敬敬地朝两位长辈行了礼,冉瑜示意他之后,他才落座。 冉瑜与他说了几句学业上的事情,问了问冉曦近日的可还好,其余的时候基本上就是冉钰一边喝酒一边讲,冉曦和冉瑜呼应几句,顾贞则在安安静静地吃饭,压根不怎么瞧咋咋呼呼的冉钰。 这一顿饭吃得还算太平,冉钰少见地一句话都没有针对顾贞。 其实父亲还是蛮听话的,冉曦心里感慨了一句。 许是皇宫中的酒太浓烈香醇,加上又是两个月不见妹妹,今日一聚,终于能说个痛快,喝个痛快。 估摸着冉钰再喝多点就要醉了,冉瑜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酒杯:“行了,差不多了得了,别喝得醉醺醺地在宫里乱逛,你去那边坐会儿,我们一会儿就吃完。” 冉钰还是有些不舍,胡乱夹了几口桌上的酒菜。 冉瑜笑着道:“阿贞同我说,前几日徐大人的案子,你帮他寻了些证据,处置了那个胡作非为的大理寺卿,阿曦当真聪慧!” “姑母谬赞。”得了皇后的称赞,冉曦正想着该如何拉近二人之间的关系,哪里想到“砰”地一声骤然传来。 “阿耶!”冉曦只觉得眼前的身影一晃,低了下去,急得慌忙离开座位起身。 再定睛细视的时候,冉钰并没有摔,只有一张桌子掀翻了,一个花瓶碎了,水洒了一地,浸湿了十几张纸。 “你人没事就好,下回少喝点,小心点,阿兄,你什么时候才能记住啊!” “下回一定,花瓶掉地上碎了,你喜欢不喜欢,你要是很喜欢,我赔你一个一样的。啊,还有这些纸,上面都是字,都湿了,有用吗?有用的话……” 冉钰絮絮叨叨地讲着,冉曦跟着冉瑜走过去,冉瑜瞟了散落成一摊,还被冉钰踩了几脚道:“花瓶无妨,可这些都是阿贞写的文章,后日要拿给先生看的。” 一听到是顾贞的东西,冉曦的脑袋里“嗡”地一声,本以为要消停了,结果因为意外又得罪了顾贞。 虽然冉钰也没做什么得罪他的大事,但不满都是在这一点点的小事当中积累的。 冉曦怕他就像原书中描写的那般心胸狭隘,原书当中最后顾贞杀了许多人,有的甚至还是支持他篡夺皇位的。 冉钰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就是有些许歉意,琢磨着办法:“哎呀,他要交给先生的文章啊,还十多页,这么多啊,要不我跟沈澈说说,免了你要交的文章吧。” “也好,后日要拿给他,你最近还有别的事情,就算是重新写上一遍,这么多页,恐怕也费劲了,让你阿舅跟他说一声好了。” “不必了,我再抄写一遍就是了。” “抄一遍多多啊!我可以给你作证,与你完全无关,就是我不小心弄坏的,沈澈不是很严吗,正好免了他看的文章,再骂你一顿,这样的好事,我之前求之不得啊。” 冉瑜听了,轻轻拍了拍哥哥的肩膀,故作嫌弃:“谁都跟你似的,天天想着投机取巧,阿贞很好学的,本来昨天写完了,拿过来给我看上一眼,便要下午给沈少师拿去。” 冉钰有些震惊,虽然自己是不好好学的人,但对于刻苦钻研的人,还是很敬佩的,心里顿时有些惭愧:“唉,我真是惹事,耽误了阿贞的学业,非要后天交吗?” “是,沈少师几天后的一大早便要启程去青州,又得过了两三个月才会回来。” 冉曦绕到冉钰的背后,走到那一摊浸湿了的纸边,蹲下身,避开碎瓷片,正打算捡起一张纸来。 传来冉钰焦急的声音:“阿曦,你干什么?小心被瓷片划到手!” “我看看纸张被污成什么样子了。” 其实不然,她只是想看看少年时的顾贞写的文章,里面总会不可避免地代入个人的感情。 冉曦的余光瞥过顾贞,没有半分愤怒与责怪,复又观察起纸上的字来,苍劲有力,从这污染过的只言片语中,冉曦看出来内容是谈论治国之策,虽然文采称不上极为斐然,但立意高远,望一统江山,海晏河清,写得情真意切。 后来的他,又是什么样子的?冉曦静静思量。也怪自己穿书前把书跳着看的,只记得零零散散的细节。 很奇怪的情形,皇帝顾贞疯疯癫癫的,上朝时不知道哪个大臣说了什么话惹怒了他,提着刀把头砍下来,血淋淋的头颅在朝堂上滚来滚去,然而还真的没听说过国家内部发生过什么动乱,有过几次旱灾、饥荒、瘟疫、洪灾都顺利度过了,也勉强算得上国泰民安。 冉曦细细地翻着书页,辨识上面的内容,也不顾顾贞打量她时诧异的眼神,直到听到父亲的声音,手上才一顿。 冉钰抱怨道:“唉,京城里的规矩就是多,还是以前在柔玄镇的时候自在。” 冉曦不觉一抖,原书中,冉钰最后就是被顾贞给撵到柔玄镇去了。 “柔玄冬天的时候不是冷得要命吗,多有沙尘?” “可只有那里才有家的感觉,你打小就在京城,当然对那里没啥感情了。” 冉钰、冉瑜和当今的皇帝都是柔玄镇的人,从草根起家,一步步走到京城,走上权力的巅峰,冉曦是冉钰收养的,自打她记事以来,冉瑜就成了权臣的妻,一家人就在京城洛阳了,柔玄是苦寒之地也是听人说的。 冉钰接着感慨:“现在也忙得要命,好久都没能回去瞧瞧,等这边的事情安定下来,在那里安度晚年多好!” 原书当中的种种情景冲入冉曦的脑海。冉钰与顾贞讲话是十分不客气的,又是在顾贞弑父之后,什么都骂得出来,比朝堂上直接被顾贞砍了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最后也只是让他回到了他一直想要回的故乡,也许是因为他是故去的冉瑜的哥哥,也许顾贞根本就没有记恨过他,冉钰只是单方面地看不惯顾贞,屡次找他的麻烦。 这一想法从脑海中冒出来的时候,吓了冉曦一跳,有些验证了她从前的猜想。 “是吗?”不自觉地,冉曦颤声发问。 一提起故乡,冉钰忘了自己闯下的祸事,笑嘻嘻地:“是啊,京城这地方不好,便是日后死了,最好也葬在那里,我妹夫也说好,可惜了,你们做着皇帝皇后,肯定是葬在京城的,我也只能勉强留在京城陪你们了。” 冉瑜嗔怪:“行了,大白天的,说死来死去的,多不吉利。” 按规矩,皇帝皇后过世后,是要安葬在京城的,可原书中除了京城,在柔玄也有一处坟墓,不知哪个是衣冠冢。人们皆在私下里讨论,先皇死得不明不白,如今的皇帝心怀愧疚,不敢让先皇在京城安寝。 可听了冉钰的话,冉曦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大概为了成全他们归故乡的心愿,可如今,她仍然想不通,顾贞为什么要弑父。 望着晕染开的墨痕,一个个掷地有声的字迹,冉曦呆呆地想着,顾贞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怎么越来越瞧不明白了。 她忽然有了想法:“恰好我近几日无事,不如我帮表兄写吧。” 冉钰跳出来阻拦:“不行,抄这么多,手得酸死!” 顾贞也不愿:“文章染上了污迹与表妹也没关系,阿舅也不是有意的,论起来,是我把文章放的位置不合适。”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碎瓷片当中收敛起部分破皱的纸张。 “不是表兄和阿耶想的那样,我平常就好习字,这几日也无事,权当修身养性了,表兄的字迹又颇有风骨。” 听这话,冉钰愣住了,他不理解怎么有人会有这爱好,不过看着女儿好像是真的很愿意的样子,也没多 说什么,只嘟囔了一句:“这就是修身养性?” 冉曦又笑眯眯地道:“就是嘛,像阿耶就喜欢舞枪弄棒那一套一样,我刚才略略扫了一眼,表兄的文章当真好,尤其是在治国之策上。” 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贞,捕捉到了他眼中诧异的神色,有太子文采斐然在前,更衬得他平凡逊色,少有人夸赞他的文章。 冉曦接着道:“我倒是很想学学,奈何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没想到,今日便让我瞧到表兄的文章了。” 顾贞没有反驳。 冉曦接着道:“表兄,那这些我拿去抄了!” 冉曦手里只有几张纸,她大着胆子欲从顾贞的手中拿过另外的,顾贞知她所想,手一松,纸张送到了她手中。 “多谢表妹。昨日就是表妹帮助,今日又来麻烦表妹,日后定当答谢。” “拿这些回府里抄啊?”冉钰一看到这么多,已经替女儿叫苦不迭。 忽然,她反应过来,刚才不应该那么迅速地便答应了冉钰的,她又有了新的想法。 原书中的情景与现实不停地交错,她太想知道顾贞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了,后来又为什么会发生那些不可理喻的事情,还有姐姐离奇的死亡,光靠着看顾贞的文章、拉进与皇后的关系远远不够。 只是,这个想法父亲会同意吗? 正文 第5章 “这么多湿透了的纸,不好拿回去的,就在这里写吧。” 冉钰努力扒清楚话中的意思:“你留在这儿,不回去了?” 冉曦点头,冉钰见了之后,果然阻拦:“在皇宫里有什么好呆的,跟我回家去!”说着拉扯着她便要走。 “为什么啊?”冉曦知道父亲不愿意让她在皇宫里呆着,然而这强硬的态度还是出乎她意料。 “皇宫里一堆乱七八糟的规矩,你要是不小心坏了规矩,可麻烦的!” 冉瑜忍不住,嘲笑道:“就你这样子,还说阿曦!举国上下属你最嚣张,最不遵守规矩!” 冉钰叫道:“我和她不一样,我是我,她是她,你阿姊也想着你早点回去,过不了很久,她还要出门。” 又拿姐姐来压,冉曦在心里暗暗地笑,不过,姐姐说得是有道理的,一家人当中,最清醒的就是冉黎,她们与父亲是不一样的,父亲是最开始就跟着皇帝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甚至还是第一个资助当时还落魄的皇帝的。冉钰不规矩才是好的,皇帝才不会怀疑他心怀不轨。 冉曦也是知道这皇宫里头危机四伏,从原书中顾贞后面的表现来看,皇后的薨逝不简单,可是如今,她不想放任事情如原书中那样发展。 “表兄不是后天就要把文章拿给沈少师嘛,我在这里也呆不了多久,之前也不是没有在这里住过。” 那会儿她还很小,确切点说,那时这具身体还是原主的,知道的这些,完全是听冉钰这个大嘴巴说出来的。 冉瑜也是许久没见到她,又喜欢这个侄女,也跟着应和,冉钰最终才是勉强答应下赖,还嘱咐冉曦不要惹事,过几天他就过来接她回府。 他还这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冉瑜嫌他麻烦:“陛下一会儿过来,你还留在这里吗?” “他要来?那我先走了!阿曦好好呆着,别惹事!”说完,冉钰拿起方才扔到地上的雨伞,冲入了雨幕当中。 冉曦总感觉事情不是表面那样,问道:“陛下一会儿要来吗?” 冉瑜一脸得意:“自然是不来,他最近在处理官员贪腐的事情,很忙。” “我阿耶似乎不大想见到陛下?”冉曦想起几日前冉钰到了宫门前,就是死活不去见皇帝一面,可是他与皇帝的关系却是很好。 “他怎么和你说的?”这一问,彻底吊起冉瑜的好奇心来。 “阿耶说皇帝总和他说上好几个时辰……”后面的话,她没讲,在皇宫里编排皇帝太能讲不大好,虽然她这话觉得有些不对劲。 冉瑜哈哈大笑:“他怎么这么能胡说呢,明明是他非拉着人家讲,陛下倒也愿意和他讲,一讲几个时辰,最后剩下一堆政务只能熬夜处理,后来,我就让他没事少来打扰陛下,谁像他一天天有功夫闲逛又胡扯的!” 旁边站着的顾贞已经是忍俊不禁,手在嘴边迅速地擦过,方又恢复了镇定的模样。 冉曦和姑母说了一会儿后,顾贞跟冉曦说了几句,本也是不想让她抄这些的,奈何冉曦很是坚持,他与冉曦也不算熟识,又因事务繁忙,不久,他便出去做事了。 冉瑜仍然是不解侄女为何要这么做,待顾贞走了,才说道:“其实这些东西你不必抄的,阿兄他啊,把你教得太好了,宫里这么多人,找他们抄就是了。” “姑母,我真的只是觉得表兄的文章写得好,想仔细瞧瞧。” 冉瑜有几分得意,不过仍道:“若论文采,不及太子。” “可是立意是真的高远。” 在姑母面前,冉曦不吝惜夸赞顾贞,她看得出来,冉瑜对于这个养子还是极为满意的,似乎超过了太子,虽然在大多数人的印象当中,顾贞的名声是不及太子的。 “我来瞧瞧。”一句话勾起了冉瑜的好奇心。 然这字迹不大清楚,纸张落到地上后又被冉钰踩过,冉曦不好直接递给姑母,纸张拿在自己手中,选了自己刚才看过的一段,辨别着字迹念了出来。 冉瑜认真地听着,待冉曦念完了一段,才诧异道:“这回文章竟然写得这般好!之前写的都是规规矩矩地歌功颂德的,没什么意思。怪不得阿贞昨天晚上给我拿过来的时候还有笑意,想挡都挡不住!” 书中的他,是冷静、不苟言笑的。可能因为这是对着他最亲近的人吧,才会放下戒备,笑成这样子,冉曦垂下眼帘,默默思索。 冉瑜意犹未尽,于是冉曦接着翻看文章给姑母念。 “欲安江南……” 缓缓地念出这四个字时,冉曦注意到冉瑜异常地认真,回忆一瞬间冲入脑海,是原书当中冉瑜逝世前的情景。 初秋时节,天朗气清,远处如黛的山峦清晰可见。 “雨停了啊,黄河怎么样了?”冉瑜声音很低,像微风中飘荡的柳絮。 “你放心,水患暂时控制住了。”皇帝顾安靠近她,在她耳边说道。 这一年的夏季大雨不止,黄河决堤,青州、兖州等十几州都遭到了严重的洪灾,白骨横野。 好不容易赶上北边的柔然内乱,无暇骚扰大昭,大昭正待南伐大乾,收复失地,然而一场严重的洪灾让一切化为泡影,冉瑜听到这个消息,一口血吐出来,昏了过去,到此时,已经时日无多。 久病当中低迷的眼神忽然有了些许神采,可转瞬间眼中便布满了悲伤,伸手欲触碰顾安已见白发的鬓角,不过一个月,便似走过十年沧桑的时光。 枯瘦而苍白的手被顾安握住,抚上了他温热的脸颊。 冉瑜笑出来:“顾郎的风姿不减当年。” “不然如何能得夫人的垂青?” 微风吹过,带了丝丝的凉意。冉瑜想起二十多年前的柔玄镇,第一次见到他,似乎也是一个如今日这般的午后,也是这般的微风,吹过茫茫草原,牛羊掩映其中。 “下辈子,你可得记得找我。”冉瑜在顾安的耳边低声说道。 “你别先撇下我就好!” “怎么会,我还要早点找你,这样你能少挨饿受冻,我家就在柔玄镇上,我们一起去洛阳,去江南。” 顾安点头,已是泪如雨下。 “阿贞回来了啊!”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冉瑜自信地判断道,待一抬头,果然见到了顾贞。 开始时,冉瑜还有了精神,与他说了几句,后来气力越来越不济,知道是回光返照,残烛也要烧尽了。 “我这一生,从边境刁民到一朝皇后,也算是值得了。” 微微转了头,望向窗外,山峦叠嶂,不见前路,也不见来路。 冉瑜缓缓道:“阿贞,可南方未定,是我此生遗恨。” 轻轻唤了一声顾贞,费力地抓住他的手,可声音越来越低。 落日的余晖在她的眼中一点点逝去,顾贞的影子伴随着南方没有尽头的远山,越来越模糊,失落与渴望的情绪渐渐褪去,身体也渐渐地凉了,可眼睛仍然睁着,定定地望着。 顾贞瞧着她,两行泪留下,忽然跪下,手抖得厉害,握住冉瑜已经不再温热的手:“儿不敢忘,必安江南!” 说罢,覆住了她的眼睛,有他在,母后可以暝目了。 回忆当中,冉曦机械地念着顾贞写的文章,忽然听到冉瑜的一句:“他这么写的?” “是啊。”抬头,冉曦见到姑母的面容,没有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此时,头微微昂起,得意地笑着,满眼期待。 冉曦的眼中却是染上了一层泪光。 他后来还做到了,天下一统了,可望到江南的只是您的衣冠。 冉曦细细地回味记忆中的情节,冉瑜的死亡似乎有人在其中作祟。 这一次,我能不能努努力,让您亲眼看到? 冉曦怕说得久,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借口这些文章还有两三天就要交上去,溜回去抄写了。 她在正殿的一间空屋子里抄写,据说这里曾经是顾贞的书房,如今他虽然住在旁边的殿中,但因时常在皇后这里用膳逗留,屋子里也有他的一些东西。 冉曦提笔写了几个字,与顾贞的字迹对比了下,虽说这次抄写的字迹不必要像,但是自己的字迹与他的字迹相形见绌,他的字迹坚毅颇有一番风骨在。 摇了摇头,将方才自己写过的几个字的纸张揉成一团,丢到一边,照着顾贞的字迹研究起来。 给人抄写也不能白抄写,顺便学点东西也是好的。 不知道抄了多久,越抄越觉得这些文章无趣,若论真正荡平天下之志的,只有那么一章,是他贴心地摆在最上头的,方才已经与姑母看过了,其余都是些无聊的歌功颂德的,看多了,困意袭来。 冉瑜刚才同她讲了,顾贞、太子和皇帝忙于处理贪腐的事情,今晚估计是不回皇后这里了,她倒也不必担心被顾贞抓到她偷懒的现形。 不过在皇后面前,还是不要太过放肆,便召来一个宫人,询问皇后此时是否已经休息。 “皇后殿下平常都是子时才睡下。” 冉曦惊诧,之前一直以为古人都像自己姐姐和父亲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想到还有姑母这样的。 怪不得之前姑母嘱咐说不需要她按照规矩早上同她问安,因为姑母早上是个起不来的。 宫人问询道:“姑娘可是有事寻殿下?殿下如今不在殿中。” “姑母在何处?” 宫人同她讲了,她在心里暗笑,想起下午姑母抱怨父亲说,别在皇帝忙的时候找他闲聊,说得父亲那叫个惭愧,结果,姑母晚上就拎个食盒找皇帝去了,一时还是回不来的。 不过,姑母不在这里,她可以放心地在桌案上先趴会儿再写,绝对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很快,她便沉沉睡去,连有人轻声推开门也不知道。 正文 第6章 顾贞本以为父皇会同自己说治理官员贪腐的事情说到很晚,没想到,后来只留下了太子。 不过,从来都是如此的。毕竟,太子是皇帝一手带大的亲哥哥的孩子,而他,是八竿子勉强能够到的宗族的孩子,祖父还与皇帝不合,父亲去世时,他年纪尚小,皇帝能够收养他,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侍从提了一盏灯走在前面,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他愤愤地甩了甩袖子,连步伐也重了些,忽然想到还要取放到了原先的书房里的一纸文书,正是冉曦抄写文章的地方。 到了皇后的殿中,虽然此时皇后不在,可是他习惯性地放轻了脚步。书房旁边没有侍从,从窗户望了一眼,没有烛光,时候也不早了,表妹大概已经睡下了。 推开门,信步走到桌前,蓦地见一道黑影伏在桌上,下意识便要拔出佩剑,细看了一眼,正是冉曦,不由在心里笑道,七八年了,这个习惯还是未曾改掉,阿娘的房中,还能有刺客不成! 怕惊扰到冉曦,他悄声走到桌前,拿了文书便要走,忽地停住了脚步。 月光如流水,铺撒在冉曦乌黑的长发上,她睡熟了的时候,很是安静,不似平常,一双眼睛弯弯的,满是笑意。 如今她的头埋在臂弯里,模样也是见不到了,只是睡熟了,手还按着一处不放。 顾贞实在好奇,捏着文书,蹑手蹑脚走近了些,借着黯淡的月光,瞧清楚了些,摆在上面的是他那些按照要求歌功颂德的文章,字迹乍一看,像是他的,再细一看,还是有模仿的痕迹,不过也是挺像的。 顾贞歪着头,甚至认真地仿照她的笔迹隔空模仿起来,还真是有意思,要不,这些狗屁的歌功颂德文章怎么能看上这么久。 想着想着,不由笑出来声。 冉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但见面前的人笑起来,颊边一对酒窝,一时分辨不出来是谁,揉了揉眼睛,看仔细了,瞬间一激灵,一下子直起身来。 “表兄!” 顾贞已然敛了笑容,只瞟了一眼纸上的字迹,应了她一声。 那笑容转瞬即逝,像是在梦里看到的一般。 看顾贞一脸严肃,冉曦赶忙解释道:“我就是抄得有点累了,歇一会儿,今天抄了有一半了,明天早上一起来就抄,肯定能抄完。” 伸手就要摸方才放在桌上的纸张,忽然反应过来,厚厚的一沓抓在了顾贞的手中。 一阵寂静,顾贞安静地瞧着纸上的字迹,心里却是疑惑,似乎一直以来,冉曦都是怕他的,却还刻意与他接近,不似她的父亲冉钰,一见他,便看不惯,非要寻个由头,与他吵嚷起来。 她这般行事,又是何意? 冉曦捡了句好话说道:“其实表兄写得很好嘛。” 顾贞低头瞅了一眼,自己写的啥样自己清楚,手掩在唇边,低声道:“这些都不怎么样,也就前两张写得可以。” “就是前两张,关于文章的内容还是想询问表兄。”他这么直接地说写得不好,倒是让冉曦诧异,不过,还是很快地顺着他说了。 “什么内容?” 见他的语气缓和,冉曦也放松了下来,点了烛,拉了把椅子坐在顾贞旁边,问了起来。 是穿到这里半年以来,一直缠绕在她心中的疑惑,在一切还没有发生的现在,顾贞是如何想的。 “怎么才能收复南边的失地?” 气氛霎时安静,冉曦的手捏住衣角,不知问他这问题是否僭越,此时的他仍然隐藏自己的实力,望着漆黑如墨的天空,忽又忆起原书当中姑母逝世前欲望南地而不得的情景。 “你对兵法有兴趣?” 故意找话?他倒是想看看,表妹接近他,是为何事,论起来,他非储君,寻常人是不会刻意讨好他的,除非,她知道些什么,可是这许多年来,他掩藏得这般好,她是不该发现什么的。 烛火下,顾贞眨了眨眼,目光投向她。 冉曦忙不迭点头:“是啊,问阿耶,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阿舅打仗全讲究个感觉,没一点谱儿。” “不知表兄有何见解?”穿到武将家中,还是耳濡目染地接触过一些兵法的。 顾贞平静地说着,可她却瞧见,烛火在他的眼中跳动。 天色已晚,月上梢头,她有意识地引导,从他的口中得到的想法,与原书当中他后续的作战方式有些许契合的地方,他的防备之心,似乎也没有那么重,也许,只是因为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他的眼睛很明亮,眼中的水波荡漾,倒映的烛火似峰峦般起伏,如山河画卷,缓缓展开,伴着叙述中的金戈铁马和映在眼中热切的火光。 “表妹以为如何?” 一句话,将她从山河图景中剥离出来。 “与表兄畅谈一番,我受益匪浅。” 冉曦夸他后,他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其实,真实的他,才气又何止于此,他大概是天纵的英才吧,可惜处在了这个尴尬的位置上。 “还有一事想要询问表兄。” “何事?” “听说官员贪腐的事情闹得很大。” 今晚皇帝与太子商议此事,阿娘也过去了,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了。此时也不早了,或许几个人还没有说完吧,而与冉曦一段叙话后,心里却是坦然多了,忽然她可能别有所图。 心里又是有些不舒坦,借着此事嘲讽道:“都贪到修筑黄河的堤坝上去了。” 黄河堤坝,闻得四个 字,冉曦身子一激灵,皇后薨逝是在两年之后,似乎与黄河决堤有关,这因或许现在就已经种下了。 正想着,忽然一件衣服递了过来:“白天下了雨,天又晚了。” “我不冷啊,只是……” 只是知道将要到来的灭顶之灾,知道你们所有人的悲苦结局吗? “好像真的有点凉啊。” 对着顾贞尴尬一笑,他也被此话惹笑,把衣裳交到她手中。 “你当心些,否则阿娘知道了,定要责备我的。” 若是阿娘知道了…… 冉曦思绪纷飞,忽又想起原书中,顾贞养父长兄已亡,登基后,于皇宫高处建一楼阁,奉冉瑜牌位。 牌位面朝南方,可眺见亭台楼阁、原野炊烟、连绵远山,唯独他每一次进来跪拜,都是背对牌位。 天下一统,然不敢见阿娘一面。 “若是碰上了连续的大雨,堤坝不牢被冲毁,洪水冲到多个郡县,后果不堪设想。” “父皇忧愁的也是这个,让我和长兄处理此事,大概又要折腾个天翻地覆。” 皇帝的手法他是再清楚不过,给两边都打几个巴掌,然后再给点好处,不过有轻有重就是了。 “不过要折腾,也就是这几日了。” “表兄多保重。过几日表兄得了空,我还能去寻表兄请教吗?” 冉曦微微仰着头,眼里满是期望。 顾贞注视着她,轻笑道:“这几日也没什么事,你想来便来吧。” 若说忙的,大概是太子吧,如此重任定要压到未来储君的肩上,为他立威信。 她愿意过来,便过来,正好瞧瞧她想做什么,伪装了这么多年,还没有什么伪装的人能够逃脱他的眼神的。 “表兄既然这么说,那我便去了。”冉曦笑着,对他眨了眨眼。 与顾贞的一番交谈,并未如冉曦想象中的巨大压力,反倒有几分酣畅淋漓,虽然,她能体味到顾贞眼中的怀疑,但若他不怀疑,反倒是不正常了。 有时候,也是十分好奇,他的脑海中,是如何产生这么多奇思的。 把抄写的文章给顾贞交了过去,本以为要应付执意要接自己回家的父亲,没想到父亲被临时安排到外地处理事务,她也闲暇下来两日,总算找到了再次接触顾贞和案件的机会。 一日天色渐晚,还不见顾贞回来,冉瑜寻到了些菜品,觉得味道不错,得知顾贞和太子在一处,让宫人给二人送去。 “若是方便,我想过去问表兄些问题。” 问的时候,心里还是忐忑,怕姑母不愿她涉足太多的朝政,与跟皇帝打下基业的功臣宿将相比,父亲虽为国舅,官职上却是边缘人物。 冉瑜却是惊喜道:“好啊,你正好多与阿贞探讨下,千万别像你阿耶那般不学无术,烂泥扶不上墙。他自己这样就算了,还拖累别人。” 冉曦在心里偷笑,纵观来,父亲是这个家中最没有地位的,自己的小家当中,主持大局的是姐姐。不过,这些人当中,结局最好的也是父亲。 不多时,冉曦便随着宫人到了一处宫殿,太子顾盼与顾贞正对坐在桌前,脸上有些许的愁绪。 在她刚刚跨进门的时候,顾盼就瞧见了她,笑呵呵地迎过来,寒暄了一番:“表妹无须多礼,有段时间没见表妹,阿舅可好?才在洛阳带了没几日,又离京了。” 他一袭绯红色的衣裳,满面笑容。顾贞向来穿着素雅,融在黑暗中,就如同追在人身后的暗影。 “阿耶的身子还算康健。” 忽然暗影动了动,转过身来道:“前几日,我还瞧见了阿舅,声音浑厚、健步如飞。” 冉曦的眼珠转了转,那天父亲似乎把他骂了一顿。 顾盼也知道他们之间的矛盾,关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阿舅有没有和你吵嚷起来?若是又错怪你了,我好好同他说说,他做什么都是急躁,不辨个是非清白。” “哪里像表兄说得那么夸张,就是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 冉曦也是第一次见到,他笑起来时竟是这般灿烂,他的眼睛是瞧着顾盼的,眼角的余光却是划过冉曦,似是与她达成了一项协议,她微微点头,也庆幸顾贞没有提起这一遭来。 二人又开始议事,一提到彻查贪腐,方才脸上的喜色都消逝了。 “阿贞,往后做事不要太急于求成,这一次,我替你担过去了,往后若是连我也担不下呢?” 冉曦坐在旁观,闻得这话,心下却是一惊,那晚顾贞与她谈吐之间皆是自信,怎还会出现差池让太子帮忙揽下,还是他另有所图? 正文 第7章 “是,我下次定会记下,不再让父皇和阿兄忧心。” “不过,我也不应该说你什么的,若我是你,见了那种情景,也是要狠狠惩治一番的。不过没事,反正只要我明天呈上那份奏疏,就得被罚,再被骂一顿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要治理就是难的,这帮老东西真难对付。”顾盼笑着安慰顾贞。 “这些日子阿兄也是费劲了心神,希望明日父皇能下定决心,好好整治他们。” “这也不枉费咱们这些天费的力气了,毕竟不少人还要杀头、免官的,我这被罚算个什么!”说罢,顾盼顿觉畅快,哈哈大笑起来。 “乾朝做不到的,我们若是能做到,何愁天下不定,故土不复。”顾贞抬起头来,望着窗外一片黑茫茫中的星星点点的灯火。 顾盼抚掌大笑:“就是!” “这天下,日后要仰赖阿兄了。我愿为阿兄臂膀,助阿兄安定天下。”顾贞微微低了头,眼睫垂下,遮盖了他的心事。 顾贞在瞧着烛火,冉曦却在认真地瞧着他,想起了那晚在烛火下,他说过的话语。 大概,他是想澄清宇内,青史留名的,可惜,最后兄弟反目、手足相残,留下的尽是恶名。 忽然,二人的目光撞上,冉曦忙将目光移开。 他们又交谈了些时候,最后还是顾盼道:“时候不早了,回去我梳理一下奏对的内容,准备着明天挨骂。”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是笑嘻嘻的。 顾盼走后,顾贞瞧着冉曦有些愣怔,问道:“想什么呢,还不走?” 突然被顾贞问了一句,冉曦想起方才与顾贞的对视,心下有几分慌乱,寻了个借口,答道:“我怕明天太子表兄惹怒了陛下,陛下责罚得狠了……” 话还没说完,却被顾贞打断:“你多虑了,父皇不会对阿兄怎么样的。真要下手惩治的,就是那一帮贪官污吏。也不早了,我带你回去。” 是平静但也不容置疑的语气,没有与她提起方才的丝毫,希望他是没有看到吧。 “不必了吧,表兄这几日许多事务缠身,也是劳碌得紧,我随宫人回去便是,表兄也早些歇息,明日一大早还要去上早朝。” “我也是顺路,况且阿娘也嘱托过我注意你的安危。”看到冉曦疑惑的眼神,顾贞解释道:“如今是多事之秋,哪怕在皇宫当中,也不安全。” 说罢,不由分别地拿起案几上的一盏灯,示意冉曦与他并行离去。 “如今的局势很乱吗?”表面上看起来倒是一派祥和。 “现在还好,但等阿兄明日奏对后,就该乱了。”他提着灯走在前面,身姿挺拔。 “不过……”顾贞停顿了一下:“只有这样做,大昭才有出路,不然,便是下一个偏安江南一隅的乾朝,父皇怎可高枕无忧?” 光落到地上,阴影落到他的脸上,茫茫的夜色也不可作为伪装,因手中的灯照亮了一片路。 “宫里的路,表妹以后总该识得的,从现在开始,慢慢地记忆,也是好的。” 这一句话,冉曦愈发琢磨不透,欲要瞧他的神情,可他故意似的将头转了过去,只给她余下一个背影。 夜色如流水,攀附着肌肤一寸寸地渗透,四周一片寂静,唯有回荡的脚步声。 原来,顾贞也是知道很凶险的,以他的运筹帷幄,会不会在此时就已经知道未来会对皇后不测的是谁。 不过,听他口口声声地提着阿娘,他应当是不知道的,究竟是什么人,蒙骗过了顾贞。 冉曦又回忆起顾贞的话来,莫非他的意思是,自己也将被卷进来,家也是回不去了吗?也是,父亲说要接自己,出了京城,可能是 事务繁多,再不提此事,也不知姐姐如何,是否离了京城。入了宫门,家人的音信全无了一般。 但是,逃也是逃不掉的。 因是思索,冉曦的脚步慢了,落在了顾贞后面,渐渐地被黑暗笼罩。 “表兄等等我啊。” 原本没有听到她脚步的回音,顾贞已然慢了下来,此时,回转身向冉曦走过去。 她微微提起裙摆,加快了脚步,向那一盏灯火奔去。 翌日一起来,冉曦便拿了皇后的令牌,向通往前朝的必经之路走去。 这个朝代的规矩并不是很森严,皇后常与皇帝议政,有时会在朝堂上垂帘听政。 到的时候,已经不算早了,早朝刚散,冉曦远远地看到一堆乌压压的人影,由远及近,很快又如潮水般褪去。 耀眼的日光下,她瞧见顾贞的身影,走在京城的中轴线上,却不见太子,据说,之前这一对兄弟下朝时总是走在一起的,也不知现在太子如何了。 冉曦唤了个宫人,要他去请顾贞过来。她眨了眨眼睛,对着那方向比划了几下。 顾贞朝着斜前方转过头去,看到了冉曦,日光更为她的神色添了灵动,目光定定地聚焦在他的身上。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叫住他。 这有何犹豫的,不是想接近他,探听些许消息吗,就这副犹豫的模样,还想探听出什么来。 顾贞心中暗笑,抬脚离了宫城的中央。 “表兄!”冉曦招呼他过来,语气中充满了期待。 “何事?”语调微微上扬。 “太子殿下如何了?陛下斥责他了?” 顾贞舒了一口气,方才缓缓道:“你不用担心他,父皇常训斥他,最多也不过骂一顿。” 这是也被骂了,拿过来撒那一肚子的气?未来挥师南下,一统天下的人,怎么也这么小气了起来。 冉曦如是猜测,有些想笑,然瞧见顾贞一脸严肃的表情,小心翼翼问道:“表兄还好吗?” “你问的是哪个表兄,我还是太子殿下?” 如此追问,冉曦有一丝疑惑,然而他神色平静,似乎只是单纯地询问一个称谓,笑道:“自然是站在我对面的表兄你啊,难不成,表兄想成了太子殿下?” “都是你的表兄,只是一时分不清楚你在叫谁。” “所以表兄你如何?” “我还好,阿兄替我揽下罪责,被骂了一顿,父皇嫌他出言不逊顶撞,罚他在祠堂跪着。” 说是还好,可冉曦看得出来他眼中明显的失落,有人可犯颜直谏,有人连犯颜直谏的机会都没有。 “表兄别难过。”低低地说出来,可就连冉曦自己都觉得这话的苍白无力。 曾经,她畏惧日后的顾贞精神失常后,杀了朝臣,可是,她没有在他的处境,不知道未来究竟会发生什么,又有什么立场去指责他呢? 事情越来越迷惑,也不知道按照顾贞的理想走下去是否正确,对于原书的记忆过于七零八碎,希望见到太子,知道些剧情的走向,一点点地扭转本该既定的轨道。 “我先去瞧瞧太子殿下,我下意识里,总感觉这件事情十分重要,大意不得。” 与顾贞解释了一番后,冉曦匆匆离去,留下顾贞一人立着。 说是接近他,打探他的底细,又不是很像,不然,何以一遍一遍地提起太子来,若是了解他的人都应该知道,太子与他不是很对付。 到了祠堂门口,果然见到顾盼跪在台阶前,烈日炎炎,冉曦汗珠也是不自觉地从脸颊上淌下来,人也是热得慵懒无神。 本想打起精神来,问上顾盼几句了解情况,哪成想顾盼不知道在和谁说着话,手舞足蹈地,面对祠堂而跪,仿佛昭告着祠堂里的先祖,又有了一件大喜事。 看起来没什么大事,冉曦心下放松了些,打算先去寻一处阴凉地,待那人走了,再去询问。 路过一处宫墙的时候,听到对面窸窸窣窣的的声音,宫门紧紧地闭着,远远地透过浅浅的缝隙瞧过去,什么都瞧不见,可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仍然不绝。 她蓦地想起顾贞昨日所说的多事之秋,打了个寒战。本来听宫人说,那里面有一处凉亭,现下也不敢进去了,只想挪开脚步赶紧走。 心有余悸之时,审视着朱红色有些斑驳的宫门,忽一道黑影闪过,个子不大,窸窸窣窣的声音更近了些。 不像个人,也不像什么刀剑兵器。 冉曦回首问宫人:“你瞧见地上那道黑影了吗?” 宫人也瞧出来她的紧张:“奴婢瞧见了,皇宫里面戒备森严,姑娘不必害怕,应该是虫子、老鼠什么的。” 冉曦皱了眉,但终究是舒了一口气,忽然想到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又嘱咐道:“这些东西可得想办法及时除去,在宫中窜来窜去,又与许多人混在一起,总是祸害不浅。” 此时,她也是不怕的了,上前一步,一边说着,一把推开了大门,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放眼望去,什么都没有。 天气热极,碰上这些不顺心的事情,她不由咒骂道:“这些东西也不知藏到哪里去了,鬼鬼祟祟地,为祸四方。” 不远处有一个拐角,正是凉亭所在方位,冉曦也懒待理睬这些玩意,信步走过去。 忽然,又有了声音,不是什么动物,而是人!正从拐角处走来,越来越近。 她说话的声音不小,若是常人,见有了人,按规矩该见上一面,互相见个礼的,可这人却在离拐角约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再无声息。 自百年前的动荡以来,天下割据四分五裂,就连王公贵族也难幸免,前朝曾有人潜伏在皇宫当中,谋杀了皇帝,向她这么个替罪羊动手,也是极有可能的。 冉曦努力抑制心中的恐惧,拔.出防身的配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对面安静如初,不知酝酿什么。 转过来时,剑尖直抵那人的咽喉。那人身形瘦削,面容苍白,穿着一身不算薄的朝服,额头上却不见一滴汗珠,手中的剑还未拔.出鞘。 不是刺客,而是一个品级很高的官员,应当是个虚弱的文官。 认错了,正欲收回剑时,忽一道凌厉的风划过,身前又有一柄剑,正指着她。 一切只在无声无息间。 正文 第8章 冉曦的身子不住的颤抖,也就趁着这个机会,对面那个瘦弱的文官避开了她的剑锋。 再一抬头看时,更是一惊,持剑的不是别人,而是顾贞! 她一脸惊恐,两瓣嘴唇碰了碰,呢喃出两个字:“表兄?” 那剑尖只要稍稍往前一点,便能够刺穿她的喉咙,顾贞的手抖着,小心翼翼地收回了剑。 “表妹?”顾贞张了口,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只隔了一段距离,仔细地瞧着冉曦的脖颈,没有一丝划痕,还好,手法一如既往地稳。 冉曦平静了一下,半晌才道:“敢问这位大人是?” “在下沈澈。”沈澈仍然是苍白着一张脸,气息略有些微弱。 “原是沈少师,方才多有得罪。”冉曦忙上前行礼表达歉意。 说起来,这位沈少师正是顾贞的老师,冉曦那一堆帮顾贞抄写的文章正是交给了他,没想到,以此种方式与他相遇。 身处乱世,人皆尚武。朝中臣子所向往的,多是提笔著文章,马上安天下,这位沈少师,实在是虚弱得有些过分。 顾贞在一旁静静地瞧着,捕捉着她的每一个细微的情绪,手中紧紧地握着这把皇帝不久前赐给他的佩剑,没想到第一次出鞘,便对准了她。 一个可能对他另有所图,却是他的表妹的人。 如若刚才听到冉曦嘲讽的话,能平静下来,没有在刚出院门的慌乱当中看到有个人举剑向沈少师时,连人都没有看清,便抽出剑刺了过去,便不会如此了。 可惜,他是个多疑的人。 若是平常,他会先嘱咐沈澈几句,二人商议正事,可如今,人却是一动不动。 直到冉曦开口问道:“表兄在这里做什么?” “阿兄的部分惩罚既然是替我挨下的,我也要与少师商议减轻些。” 往门口里瞧的时候,可以见到几只信鸽,看来,方才那道黑影大概就是它们了。 “向外面的大臣传信吗?” 顾贞点头,解释 了一番,太子被罚,部分跟随皇帝打天下,后又大肆敛财的官员幸灾乐祸,然而激起了一些由太子新提拔的官员的不满,下朝之后,也拦下皇帝,向皇帝谏言。 大意便是推波助澜,皇帝想惩治这般勋贵,那便给皇帝一个台阶下。 沈澈的手中还捏着好几张没有发出去的信纸,冉曦想着太子还在炎炎烈日下“凄惨”地跪着,时间并不宽裕。 又觉得方才自己这么一折腾,吓到了沈澈,又耽误了人家的时间,对着沈澈一通道歉。 于顾贞只说了一句:“表兄先忙,我便不打扰了。”对着二人一笑,随即离去。 顾贞注视她的身影消失在墙角,待放走了好几只信鸽后,目光才从天际回落,叹了口气:“先生方才有没有被惊到?” 沈澈瞧着他,展颜一笑:“我倒是没有,毕竟也是尸山火海里淌过来的,不过,殿下再担忧冉二娘?” 一句点出顾贞心中所想,他猜得倒是很准。 顾贞的目光在沈澈身上徘徊了片刻,坦然笑道:“是,先生可知……” 沈澈摆了摆手:“我这孑然一身的人又哪里知道这些事情,你想去解释,便去吧,解释清楚了也好,不然徒留遗憾。” “那这边的事情,暂时交给先生了。”顾贞对他行了礼,便去了。 顾贞走远的后,沈澈从袖口掏出另外一封信来,又召来一只信鸽,利索地将信纸绑在鸽子的腿上。 信鸽展翅向湛蓝的天空,渐渐飞越楼阁宫阙,而后消失不见。 应当是安全送达了吧,沈澈收敛了笑意。回首望去,太极殿巍峨立在高处,俯瞰众生,光照之下,金碧辉煌。 哪怕是坐到了凉亭处,冉曦仍觉燥热扑身,手里扇子不停地摇,一边拭着额头上的汗珠,一边想着在大太阳底下跪着的太子,该不会被晒晕过去吧。 “表妹!”是顾贞的声音。 “表兄怎么来了?那边的事务都处理好了?” 顾贞点头:“差不多吧,还余下一些不大重要的,暂时交给沈少师了。” 他话语之间犹犹豫豫的,冉曦也知道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干脆不和他绕弯,直接道:“表兄来找我,是为了刚才认错人的事情吗?” “是,方才对表妹多有得罪,让表妹受惊了。”顾贞认真观察着她的反应。 冉曦倒是不怎么在意,笑道:“表兄这么有防备心,也是好的,万一这拐角出来的不是我,真的是刺客呢,当然要一剑封喉了。再说了,剑连我的头发丝都没碰到,不信你瞧瞧。” 这几日的相处后,冉曦也算是接受了顾贞这个表兄的身份,也没什么太大的顾忌,朝他招了招手。 凉亭前,水波澹澹,凉风扑面,扬起她的碎发。 她的脖颈雪白,确实不见半点划痕,只有几缕碎发交叠其上,这点他之前便是知道的。 细小的汗珠从脖颈上淌下,滑入交叠的衣领当中后不见。 水面起了些许波澜,鱼儿跃出水面,在水中游荡太久,也想一睹天地之间的风姿。 “表兄可是放心了?”冉曦的话语打破沉默。 顾贞瞧了一眼她,坦然道:“没伤到你便好,若是我这一回真的不当心伤了你,阿娘定要骂我的。” “其实我也错处在,我若不先拔剑向沈少师,表兄又怎会举剑向我。对了,沈少师没事吧,他看着很是虚弱。” 冉曦总觉得他如一株细草,大风一吹,便折断了。 “表妹多虑了,沈少师当年也是上过战场的,不过是为了保护父皇受了伤,如今才是这般样子。若说我真怕被吓到的,还是你。” 果然是个尚武的时代,随随便便拉来一个虚弱的文官,都是从战场过磨砺下来的,一个个的都不简单。 顾贞又问道:“表妹怎么也是这般警惕,可是听了我说的什么多事之秋的言语?” “算是吧,再加上之前宫中也出现过刺杀成功的先例。” 她提起剑的身影只在一瞬间划过他的眼帘,可他仍然识得其中的凌厉,像他经历了许多后,方才将剑使得如此凌厉。 她又怎么会如此呢,先前所言竟是令她如此恐慌吗? 这么害怕,还来接近他?看起来,也不似什么心怀异端的样子, “其实,表妹不必过于担心,现在已经吸收了前朝的教训,宫中的戒备很是森严,便是有歹人,也不会刻意针对表妹。” “那会针对表兄吗?” 顾贞心内涌现的喜悦一闪而过:“不会针对我。” “那表兄为何每日也十分警惕?”她跟在顾贞身后,留意到一旦有些许的风吹草动,他的手便会按住配剑,完全成了一种发自本能的反应。 顾贞定定地望着一处,微风拂面,忽觉寒凉,良久才道:“因为小时候的经历。” 已是经年的伤疤,在阴暗中溃烂滋长,还是第一次试图把它暴露在阳光之下。 在顾贞的记忆当中,便没有一个唤作“阿娘”的人在他的童年出现过,十岁的时候,父亲临终前嘱托他要去京城洛阳投奔亲友。 其时天下大乱,顾贞踏上了去往洛阳的路途,两地远隔千里,行经之处饥民遍野,很快,粮食吃完了,他也成了饥民中的一员,还碰上了几个人,说也是往洛阳去的,于是便结伴而行。 大家都饥肠辘辘的时候,也相安无事,但有一日,顾贞得到了两个馒头。因这一日已经吃了少许东西,勉强填了个肚子底儿,这两个馒头,他就预备等第二日饿极了再吃。 是夜,月光熹微,冷风吹进破庙里,呜呜作响,顾贞抓了一把破茅草盖在身上,瑟瑟发抖时,还宝贝似的抱着那两个早就冰凉的馒头。 午夜,风声伴着稀碎的脚步声闯入了破庙里的这间房子,门是根本拴不上的,轻轻一推就开了,间或地传来棍棒摩擦声,还有低声却恶狠狠的话语。 就在这时,睡眼惺忪的顾贞察觉到危险,瞬间精神了,也算是见惯了饥荒当中的乱象,想来不知道是哪些个恶贼,见到了他拿了两个香喷喷的馒头,便要来偷抢。 他摸到腰间,握紧了匕首,眯缝着眼睛,借着月光窥探四周,脚步声越来越近,言语声却是没了。 一道黑影笼罩了他,一根木棍正在他的头顶,将要狠狠地砸下来,砸得他脑浆迸溅。 蓦地,黑暗当中他睁开了眼,月光为匕首镀上了一层寒光,猛地提起匕首,向那人刺去,血喷涌出来,溅了一地,旁的两人见状愣了两秒,吓得腿都软了,想要逃跑。 不过,为时已晚,也就是瞬间,两人双目圆睁倒在血泊里。 借着黯淡的月光看时,才发现这三人正是前些天说要同他一同往京城去的,昨日几人之间还是有说有笑的,为了两个馒头却是生死较量。 顾贞起身,走出破庙,依次把三具尸体拖出去,挖了个大坑埋了,又找了个木桶,去旁边的溪水里舀了一大桶水,泼在地上,洗去些许血迹。 空气里还弥散着淡淡的血腥气,他也顾不上了,抱着一堆茅草寻了一处高点的地方,手按着匕首,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第一次杀人,手没抖,很准地就扎进了心窝。杀了人,也不怕什么,在这个乱世死的人多了,多死三个又算得了什么。 说起往事,以为会是多么剖心泣血,可六七年沉淀下去,人已经麻木了,语气早已经平静。 只是当他看到冉曦诧异的神情时,心里蓦地揪了一下,她知道后又会作何想法,她心目中理想的人,该不会是狠毒到还是十岁的孩子时,便杀三人而面不改色的。 冉曦听着,似在细细咀嚼他的话语,一会儿方才说道:“我没想到表兄竟还经历过这些。” 顾贞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正文 第9章 冉曦从原书中略过顾贞一生的边角,见到了太多他的不堪,还是第一次从他的口中得知他的过往。 怨不得他时时刻刻都是如此警惕,不愿意轻易相信其他人,她记得,原书当中顾贞是利用蜀州的势力夺了皇位,后来,又把蜀州的许多势力杀了个干净,她曾痛恨于他的薄情寡义,现在却是清楚了些,那些本就是些投机的人,他又具有一种极其不安全感,才会如此。 也许,还有些她不了解的事实。他绝对不是书上所描绘的什么残暴不仁的人,他这样一个人的形象,又岂会是书中的那 般单薄。 顾贞哪里想得到,冉曦所了解的他比他实际中的都远远不堪。 “我此时知道了,表兄当初为何会这么告诫我,完全也是为了我的安全。我想,刚才若我是表兄,也会拔剑抵到我的表妹的咽喉上,毕竟,万一又是那样的几个人想取人的性命呢。” 顾贞补充道,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他也不一定是想取我的性命,也许只是想把吃的抢走。” 他是善于掩藏事实的,方才叙述当中,他隐瞒了一部分,其实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三个人过来到底是想把人砸死抢东西,还是只想威胁他把东西抢了。 对于其他人,哪怕是他的阿娘,也是用了第一种说法,以博得他们的同情。 不过对于表妹,倒是起了试探的心思,之前所有背叛过他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哪怕是他只有十岁的时候。 “可是棍子举起来了,谁知道下一步是砸晕还是砸死呢?而且,就算是砸晕,抢了你的吃的,在那个时候,人还不是很容易给饿死了?加上他们又是三个人,也不知他们之间有什么纠葛,一个人死了,另外两个人为那个人报仇而在后来加害你呢?在这种情景下,一起杀了三个人也是应当的,这也怨不得你,要是怨,只怨在那个时代太残忍,逼迫你以及许许多多的人不得不如此。然后,还要将罪责推到一个个体的身上。” 最后一句话如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 从前,他与她不熟识,是阿舅的养女,若是与他无什么利益冲突,自然会多关照几分的。后来,他以为她该是正直,见不得一点肮脏的,不料她却会这么说。 一点也不怕他的警示,倒不像有意试探的模样,许是他多疑惯了,这回也是想多了。 冉曦忽然想到了什么,接着道:“我记得,我刚推开宫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表兄对那句话的反应有些激烈。” 若是搁在原先,这话她是不敢问的,可方才感受到顾贞的坦诚,她也是可以反过去问问他的,她很急迫地想了解他的过往。 或许仅仅是知过往而鉴将来。 顾贞淡淡笑道:“因为有人说过我类似的话。” “为什么这么说你啊?” “因为我阿翁(1)不是个好人。” 顾贞又说了旧事。如今的皇帝顾安小时父母双亡,无奈之下,他和他的兄长去投奔族中的亲戚,顾贞的祖父那时家里还算阔绰的,不愿意收留他们不说,还把两个孩子撵了出去。两人流落街头数日,终于被顾安的姨母收留,这也是后话了。 因了这原因,顾安对顾贞不怎么有好脸色,他的兄长又正是如今太子顾安的亲生父亲,这么一衬托,更显出顾贞的不堪来。 “何况,我做过的坏事又不止随手杀了三个人,所以引得人这么议论我,其实,我都习惯了,只不过,你举起剑的那一刻,加上了这些前因,我更以为有什么人要对沈少师和我不利。” “你不要这么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况,那时你都没出生,哪里管得了你阿翁怎么做,他是你阿翁,他不是你。身上有他的血脉,也不代表着会成为像他一样的人。我就觉得表兄和你的阿翁完全不是一样的人。” “那表妹觉得我是什么样子?” “表兄被人背叛,被人误解,却能放下些许芥蒂。能够因为经历过战乱,追求天下的太平安康。难道表兄不是如此吗?” 冉曦看着顾贞,一字一句认真答道,说得很是确定。 一时,顾贞不知说些什么,只答道:“或许是吧。” “表兄就是啊。” 不论后来杀了多少人,打了多少次仗,他统一乾朝、蜀州的目的,都有我已受危难,不愿天下人再历的心思。 冉曦忽然走近他,拿了一方巾帕给他,不知什么时候,他的额头上有了一串串豆大的汗珠,手心里也满是汗。 她的手指白皙纤长,递过来一方锦帕。顾贞捏到锦帕的一角,温暖柔软。他用余光瞟了一眼上面的图案,绘了一株梅花,后随手揣到了袖子当中。 冉曦不是讲究男女大防的人,尤其是对这个已经被当做是亲人的表兄。 见日头缓缓攀升,冉曦问道:“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 算起来,顾盼也在大太阳底下跪了一个半时辰了,总该手舞足蹈地和那人谈完了,该轮到她问事了。 于是告别顾贞,离了这处凉亭。 顾贞仍然在细细品味冉曦的话语,她知道自己作为,非但不怪罪,反而还理解,所以从前所为,并不算过分。 如果再做得出格一些,她又会如何呢?如今这般平庸,他还确实有些不甘。 冉曦又回到了祠堂前,确实如她所料,只有顾盼一个人跪得笔直。 远远地望过去,人被热得有些蔫了,听到了声音,立马回转过头来,见到冉曦立刻笑了:“表妹怎么来了?当心点别中了暑热。” 冉曦颇感费解,一个在大太阳底下晒了一个半时辰的人,居然关心一个拿着伞的人会不会中暑。 夏季天热,顾盼只穿着一件纱制的长衫跪在砖地上,幸好砖地的颜色浅,不然都得给人烫伤了,不过,纱太薄了,跪久了膝盖上估计都是血印。 “这么跪久了不疼吗?要不垫个软垫?” “还好吧,刚才和人说话时没觉得,现在稍微动了一下,才感受到点儿疼。” 一边说着,一边试探性地动了动膝盖,引得“嘶”的一声。 冉曦哭笑不得:“表兄别乱动了!我让人给你拿个软垫去。” 孰料顾盼摆了摆手:“不用了,我经常被这么罚,都习惯了,回去躺两天就好了。再说了,阿耶的意思就是让我长长教训,见我这样,更该骂我。” 顾盼的父母双亡后,就过继到了顾安的名下,也唤顾安为父。 冉曦张望了下四周,似乎没见到别人,但她仍然不放心,走近顾安,低声问道:“不是说这回只是旧的勋贵作势吗?陛下真的生气了?” “算是吧,朝堂上我顶撞了阿耶一句,阿耶生气了,然后说我每日嬉笑没个储君的样子,要我跪在祖宗的牌位前好好反省。” 不过,好像也没什么用处,就连现在也还是笑嘻嘻的,中午的太阳都没吸干他的神采,冉曦心里想。 “有没有因为二表兄的事?” “有点儿吧,但主要还是我自己。” 可是,按照顾贞的意思,因为替顾贞揽下的罪责占了很大一部分。做个储君没个正形,不是很大的问题,顾贞装出来的操之过急才是大忌。 又听他道:“不过,这都不是什么大事,阿耶这回也是铁了心思要收拾他们。” 想起这码事,顾盼遥望不远处的太极殿,发自内心地笑了,若冉曦是个男子,早激动得拉住她的手说说笑笑了。 不过对于表妹也不遑多让,扯住了她的袖子,冉曦撑了把伞,顺便为他遮挡了阳光。 “表妹和我没怎么切身体会在战乱的苦难,阿弟却比我苦得多,是从雍州逃难过来的,那时或许易子相食都算是好的,毕竟还有口吃的,他十岁的时候能活着到洛阳来,实在太幸运了,我记得我见他第一面的时候,他瘦得只剩下身上的骨头。那时我根本想不到在我所在的国里,还有如此的惨状。” 顾盼已经收敛了笑容,接着道:“好在阿耶统一了北方,有了暂时的安宁,南方的乾朝和蜀州的割据势力虽然内斗得厉害,可是在对待我们的时候倒是合作起来,想灭了我们。” “表兄的意思是,这件事情南方的朝廷也是盯着很久了?” 冉曦摸到了一点头绪,皇后的死亡应该与南面那两个势力有关,不过,回忆起来原书当中,顾贞对于蜀州和乾朝的人都挺狠的。 “自然了。如果这一次成了,就是新生,足以摧枯拉朽,后续南朝再不能敌,统一天下指日而待。国终有衰时,但百姓能过上几十年的太平日子,几百年的动荡终于可以终结了。” 冉曦一抬头便能望到太极殿,虽然是皇宫最明显的建筑,但并没有古书当中记载的华贵,大概是因为这几百年战乱中,大殿被一次次地毁坏又重建,频繁如同一年一度枯荣的 野草,于是宫殿也多是往简约了修缮,又有谁知道国祚几何。 顾盼的声音传来:“哪怕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看一个个地方从荒芜走向繁荣,也是我之幸,何况,作为一位储君,是能把握未来走向的人,食民之禄,自当忧民之事。” 或许,穿到这个时代,看到一个新生的朝代由萌生到繁荣,作为一员参与其中,也是一种幸运。 皇帝是个好皇帝,太子是一个心系天下的合格储君,顾贞是能结束百年之乱的人。 可惜,他们三个碰到了一起,顾贞不是储君。 冉曦总感觉有一道目光盯着她,回头发现不知何时顾贞已经站在她的身后,悄无声息地。 正文 第10章 “阿贞也来了?” “阿兄,那边的事情我都吩咐好了。” 顾盼欣慰地点了点头,阿弟虽然偶尔做事冲动些,但大部分时候还是有条不紊的。 方才冉曦靠近顾盼,为他撑着伞就算了,可此时,仍然是那两人站在阴凉下,自己站在毒辣的太阳底下。 然而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向父皇上书的大臣越来越多,父皇仍然不见,不过我感觉应该也快到时候了。” 听到这话,顾盼自然更为激动,加之跪得时候有些长了,头有些晕,下意识地挪动身子的时候,人踉跄了一下。 “表兄怎么了?”冉曦关切地瞧着他问道。 “没事,应该就是跪得久了。” 什么跪得久了,怕不是要热得伤了风,以此时的医疗条件,也不知道又要躺上几天。 “二表兄,陛下这么罚,是不是也想做做样子?” 顾贞吐出来几个字:“算是吧。表妹有何想法?” 冉曦招呼顾贞过来。伞内空间实在狭窄,又见到那个热得够呛还硬撑着说自己没事,犟得要死的顾盼,反手把伞送到他头顶上,自己走出了阴凉。 她凑近顾贞低声道:“你们不是一直在给陛下创造个台阶下?这不摆明了有个好的吗?” 顾贞眨了眨眼,靠她更近了一些:“你什么意思?” “如果太子表兄中了暑热晕过去呢?”她的嘴角一丝淡淡的笑意。 顾贞面上不显,只答道:“有几分道理,别说表妹行事倒得到父皇几分真传。” 说最后一句时,他瞟见顾盼面对祠堂跪得笔直地擦汗,便又挨了过来,冉曦也不觉得有异,概因是在皇宫当中议论着皇帝,总不好大张旗鼓地公之于众。 她倒是听过皇帝的行事作风的,不料顾贞却是这么说,待还要再问的时候,顾贞已经退回了原位,继续说道:“那便按表妹想法做。太医那边找个应和的也是容易。” 顾贞抢先一步到了顾盼跟前,与他陈述了一番,顾盼也是同意了。 预备着那二人先行走开,他再在午后晒上一会儿直接晕过去,这才逼真。 顾贞带着冉曦也确实是走远了,寻到了一处无人的宫殿,因带着她过去休息。 顾贞屏退了下人:“有一事想与表妹言明。” 见他神色肃然,冉曦也敛了笑容正色道:“表兄请讲。” “我瞧着阿娘的意思,是不大希望表妹同阿兄走得比较近。” “为何?” 顾贞意味深长地笑了,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太子是未来的储君。” 冉曦颇感不解,还要再去追问,他却是一句话也不肯多说了。 “表妹慢慢瞧着,便明白了,虽说阿耶是皇帝,可宫中许多事却是我阿娘说了算的。” 冉曦脑海中浮现起许多种解释,可是都解释不大清楚,顾贞那里,只要他不愿意说,是如何也撬不开他的嘴的,大概宫中之事多隐秘,也是不好直言的,她也不会为难他,他能与她说上这些,也是不容易了。 “表兄我明白了。” 顾贞的脸上露出笑容:“与我之间倒不必顾忌太多,毕竟我不是储君。阿娘也是嘱托过我,你暂时住在宫中的这几日,由我来照看你。” 冉曦复想起原书当中的情景,还记得自己最初的目的,自然是要有顾贞搞好关系,于是忙随着顾贞说的话点头。 顾贞应了一声,随即别过头去,看了眼更漏道:“也有些时候了,阿兄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也恰好今日当值的是王太医。” 出去的时候,顾贞拿过冉曦的伞,为她撑着,走过了一段路。 到了祠堂附近,两人站在一拐角处,见到顾盼还在那里跪着。 “表兄也真是的,这个时候了还跪着,果真是有些犟。” 顾贞这回自然知道冉曦口中的表兄是顾盼了:“我唤了下人知会他一声。” 顾贞做事还是利索的,不多时便顺利执行了计划,不过,哪怕举着伞,仍然觉得燥热。 顾盼一“晕”过去,两人飞也似的跑过去。 顾贞一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阿兄晕过去了,今日太医院谁当值?” 侍从答道:“有王太医,还有……” 顾贞迫不及待地打断他,一脸焦急:“快去请王太医。” 顾盼明白顾贞的意思,微微一笑,顾贞暗暗拍了一下他,他立马恢复了“晕厥”状态。 王太医也算是旧勋贵当权的受害者,一听说太子晕过去了,提着药箱子,也不论太医院到祠堂遥远的距离,愣是飞奔过来了,追都追不上。 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蹲下身来便给顾盼诊脉,只消顾贞一个眼神,便明白了。 “阿兄如何了?” 王太医年纪不大,生得白净,蓄了一把胡须,此时做沉思状,眉头愈加紧锁。 对于他讲的一堆专业术语,冉曦一头雾水,但大概归纳出来,太子中暑很严重,需要马上回房休息。 顾贞吩咐道:“先抬阿兄回去,再去禀告父皇。” 王太医恭敬道:“是,下官必定将太子的情况如实禀告陛下。” 于是,王太医又提着药箱一溜小跑到太极殿前,见到了皇帝,正准备将太子的情况描述一番。 可皇帝刚听他说了两句,就“啪”地一下把奏折摔到地上:“太子成了什么样子,这才跪了多久就晕过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年纪多大了,要百般保养着,哪有一点我们南征北战的样子。” 王太医吓得一哆嗦,余光瞟了一眼四周,皇帝正与几个大臣商议事情,几个大臣都是旧的勋贵,因为查贪腐的事情群情激奋,他立马知道自己该如何添油加醋地说了。 王太医是使劲把情况往严重了讲,不敢直视皇帝的怒容,低着头。 大臣们虽然不满太子的举动,但也算是看着太子长大的,对着皇帝也是好言相劝,皇帝听他讲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也由愤怒变为了担忧,挥挥手让大臣们退下,说是要随着王太医瞧瞧太子。 这帮人走了后,皇帝才如释重负地笑了,太子果然学得聪明了些,不像之前一头犟驴似的,这样才有点他当年东骗西骗的样子。 就在顾贞一行人以为事情进展一切顺利的时候,沈澈在顾贞不在时传的那封信传到了一个人的手中。 等了些时候,这人才穿上夜行衣,以漆黑的夜色做掩映,溜到了一间屋子前。 屋子在京郊,背倚龙门山,面朝伊水,葱郁的古树掩映院门,轻轻叩了叩,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小厮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由着他自己走进去。 走过曲折的小径,还未到房门前,便听到主人说道:“进来。” 声音温和,是位女子,可他却着实恭敬了起来,应了一声“是”,轻轻地推开门,进来后,行了一个大礼。 “臣参见郡主。” 他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有人掀开帷幕,走到了他的跟前,却并没有让他起来。他不敢抬头,身子僵硬,把头埋得更低。 半晌,女子幽幽的声音传来:“不是告诉过你,这里不是大乾,不要叫我郡主吗?” 男子的身子明显地一抖,说话也不利索起来:“是……是,属下罪该万死,您……您恕罪。” 一边说一边叩头,声音响亮,女子显然有些烦了:“别磕了,起来!” “是,谢郡……您恩典。” “有消息了?” 男子恭敬地将信呈上,女子接过,瞟了一眼未被人动过的漆印,然后拆开看了起来。 男子一直垂着头,这时候才敢用余光瞧她。 女子着了素色的罗裙、月白色的衫襦,身形瘦削,一双杏眼缀在鹅蛋脸上,眼波流转,却窥不见神采。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冉曦名义上的姐姐——冉黎。 可是他仔细揣摩了半天,也没揣摩出冉黎的任何情绪。 冉黎看完了,拿起信纸,靠近烛火。 “回去告诉沈澈,我看过信了,让他照我的吩咐好好办事,不要存什么别的心思,知道吗?” 夜色泼墨,然屋内燃烛,明亮如昼,容不得他一丝思绪在黑暗中潜行。 “是,属下定会把您的话逐字传达,大丞相那边呢?” 他眼睁睁地看着火舌一口口将信纸吞下,只吐出灰烬,这么重要的东西啊! “告诉大丞相,沈澈在完全照他的计划办事,一切顺利。” 就这么一个口头的话,这不是为难他吗?不过他哪里敢说什么,大乾皇权旁落,大丞相摄政,郡主是大丞相之女,郡主和大丞相关系紧张,但哪个人他都得罪不起,只能磕头答应。 见冉黎的心情还可以,男子赶紧捡了一句话恭维道:“这一次大昭的皇帝铁了心地要处理旧勋贵,以为这么做了就能国力强盛,哪里想得到以后会各地造反,没有安生的时候,就像十年前那样。” 冉黎并没有受这句恭维,淡淡瞟了他一眼:“该做什么事,你难道不知道吗?” 男子立马低了头,一句话也不敢说,冉黎摆了摆手,他便躬身退了下去。 事情都在按照她的预想发展,明天皇帝就该使出一切手段,逼旧臣退让,会顺利吗,顺利了就是好的吗? 冉黎并不知晓,只不过,不该让冉曦掺和进来。 冉黎叫住他:“等等,明日除非有要事,否则别来找我。” 是该记得履行阿耶的嘱咐,把妹妹接回来了。 正文 第11章 第二日,太子还在装中了严重的暑热躺在床上的时候,皇后却是起了一个大早,唤来顾贞和冉曦。 “阿贞,今日你阿耶要召来魏晔议事,你也过去听听,学学你阿耶的做事,莫要这么莽撞了。我本还想太子也过去的,可他的暑热哪能那么快就痊愈!阿曦也跟过去吧。” 冉瑜说着,禁不住笑起来。 “姑母不过去吗?” “我就不过去了,看到那老东西我就来气,怕控制不住骂他一顿。” 魏晔官至大司马,算是从微末之时便跟随顾安起兵的,立下了汗马功劳,不过,等到天下安定些后,便开始居功自傲,纵容家人大肆敛财,手伸到了修筑黄河堤坝的银钱上。 “阿贞可莫学我这性子,更别像你阿舅似的,也幸好阿曦与阿黎没学了他。” 顾贞恭敬答道:“是,谨记阿娘的教导。” 冉瑜越瞧着他越是顺眼,笑着摆了摆手,让他带着冉曦过去了。 说是旁听,实际上是立了个屏风坐在后头,屏风外的人若不是事先被告知,根本不知道后面有人。 魏晔进来的时候,压根没有想到自己被几个人围观了。 他年纪不小了,满头花白的头发,见到皇帝坐在殿上,拜了一拜,起身后便开始激愤地诉说。 “陛下这是不记得咱们当年打仗的时候了吗?现在为了一点事就要把我的儿子砍头吗?” “这是太子的命令?” “是啊,把钱都还上了还不行,那意思是要拿我们这帮功臣开刀,做他新政的表率。” 说起来话的时候,十分气愤,在屋内来回地踱步。 “太子的做法实在过分了些,昨日朕已经罚过了他了,肯定不会这么由着他闹下去的。” “陛下打算如何?” “把钱还上,官职就先免了吧。” 这结果仍然是不能使他满意,继续折腾,便是她见了,也是想动气。 她思索之间,魏晔对皇帝的称呼已经变成了“阿安”,当年皇帝未发迹时,他便是这么叫的。 “阿安还记不记得以前在柔玄的时候,你姨母一个人拉扯着你兄弟俩,多不容易,那会柔然人打过来了,是我拉着你们跑的。” 皇帝也不称朕了,扶他到一把椅子上坐下,与他面对面而坐:“阿叔,我都记得呢,那帮柔然人,时不时地就来抢劫,我们家就我姨母还有我和我阿兄两个孩子,哪里打得过柔然人,那天都把刀举到我们跟前了,要杀了我们,是阿叔过来杀了他们,拉着我们跑了,路上也碰到了他们,也是阿叔挡在了我们跟前,那时候我才六岁。” 冉曦站在屏风后,看戏一般,很好奇后面如何发展。 魏晔也跟着他回忆起来,义愤填膺:“那会儿真是惨啊,啥都吃不上,跟柔然人打,还被前朝的狗官欺压。” “可惜我姨母不在了,辛辛苦苦地把我抚养大,却没享受过一天的好日子,还有我阿兄,为了保护我,死在了乱军当中,人死了,后代就是再怎么蒙受荫蔽,于本人来讲,又有什么用?” 说着,顾安拉着魏晔的袖子,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给冉曦看得一愣,低声问顾贞:“陛下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差不多吧。阿娘给了他一个评价,你猜是什么?” 顾贞看着她,嘴角泛着笑意,想了一会儿,觉得怎么说都不大合适,便问道:“是什么?我当真猜不到呢。” 顾贞凑近她,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仗着自己风姿过人,到处坑蒙拐骗。” 早已经料到了冉曦会忍不住笑出来,他瞧了一眼她柔软红润的嘴唇,却把手放在自己的嘴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冉曦生憋着笑,继续分析着顾贞的描述,因顾安是皇帝又是长辈,她还没有注意过皇帝的长相。 此时她仔细地回忆了一下,顾安虽然年近四十,但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年轻时定然俊朗。 忽地,她想起站在自己旁边的顾贞,大概因为是远亲,长得很是像,也是一样俊美。 似乎顾贞也在认真地关注她的表情。她总感觉有些怪异。 有些不对劲,但又说得通。他大概只是身世悲惨又嫉妒太子吧。 比如,她注意到顾贞提到皇后的时候,有时会在“阿娘”前加个“我”字,强调阿娘是他的阿娘,对她也是此种原因吧,不愿意所有的好处都让太子得到,因为从小缺少别人的关心才会如此吧。 再说,原书当中的顾贞便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只醉心于统一天下的大业。 顾安与魏晔的对话还在继续。 “还好你们这些对我有恩,后来又跟我一起起兵的人还在。” 顾安擦了擦眼泪,露出欣慰的笑容。 “可是太子摆明了要置我们于死地!真是被那帮人忽悠糊涂了!” “阿叔冷静,这也怪不得阿盼,你看着他阿耶长大的,后来,又看着他长大,若不是被逼无奈,又怎么会这么做呢?” 顾安拉住他的袖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摸了摸壶里的茶,也不热了,倒上了一杯,端到魏晔的跟前,然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 魏晔说得久了,口干舌燥,接过凉茶来便喝了一口。 顾安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打天下和治天下不一样,武人能打天下,但是得用这些文人来治天下。我们东南有乾国,西南有蜀州,全都虎视眈眈,恨不能把我们生吞活剥了。” 顾安起身离了座位,指了指桌子前的一沓子奏折:“这些奏折里好大一部分说的是南面的伪朝作乱的。我每日看着这些就愁啊,这些人阴险狡诈得很,若是与他们交锋落败了,咱们怎么还能坐在这里,恐怕过得连以前在柔玄的日子都不如。” 在与乾朝和蜀州的割据势力的交锋当中,大昭也是损兵折将,提起他们,魏晔破口大骂。 顾安也是唉声叹气,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他们哪里肯看让我们安生,这些年又盯上黄河河道,恨不得黄河犯个滥,把我们都淹了,你儿子把手伸到河道上,他年纪小,不知道事情多严重,但实在为敌国提供可乘之机啊。” 魏晔恍然大悟,不由痛心疾首:“怪我脑子不好使,没想到这里!” 冉曦见着魏晔被完全顾安拐带着走,低声向着顾贞夸赞道:“陛下这张嘴,可真是厉害!” 这时候,顾贞才开始认真品味顾安的言语,笑着对冉曦道:“确实。” “这一招 倒也是厉害,不战而屈人之兵。能从乱世中的一个平民到皇帝,也实属不易。” 瞧她饶有兴趣地看着,脸上露出敬佩的说神情,顾贞了然地点头:“我日后定如阿娘所言,多向父皇请教。” 听了他这话,冉曦更觉得有趣,说起来日后他的成就是会远超他养父的。 冉曦笑起来的时候,一双眼睛弯如月牙,顾贞似在听着皇帝同魏晔说的话,然而陷入了自己的思索。 忽然听得这厢顾安提到了太子,顾贞注意力立马被吸引了过去:“伪朝如今步步紧逼,太子与赵王这些日子也算是殚精竭虑应付伪朝,他们二人都颇具才能,但年轻气盛,希望你能理解。” 魏晔点头,顾盼拉住了他的手,真切道:“我娘子近日还问你身子是否健康?” “挺好的,皇后殿下居然还记着这码事。” “还希望阿叔能帮我们继续对付伪朝,收复失地,你与我有机会共同名列青史。” 说得那叫个激昂,魏晔听了满口答应。 冉曦却是忽然想起了方才姑母同自己讲的,见了魏晔这样子,怕是得破口大骂他一顿。皇帝可真是,胡言乱语时,连个眼睛都不眨一下子的。 然而顾贞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陷入沉思,似乎,父皇还是很少将他与太子并在一起夸奖,不过,也极有可能是因为他在这里,父皇是一个机变的人。 表妹似乎就很欣赏这样的人,他的心里忽然有了想法,可是,表妹在这皇宫当中只是暂住,以阿舅的执拗性子,一定会想办法让人把她接回去的。 到时候,自然是想个办法让表妹留在宫里。 不出他所料,冉黎就在今日到了皇宫中,因冉曦正在皇帝的宫中,她便在冉瑜的宫中稍坐。 冉瑜是知道冉曦过几日就会回去,冉黎来接她,冉瑜痛快地答应了。 这一消息很快就传给了顾贞,他的脸色立刻沉得滴水。 “表兄,怎么了?” “贪污修筑河堤银子的人,查都查不过来,也不知道这堤坝修筑得如何了,禁不禁得住夏天的几场大雨?” 日头仍然毒辣,冉曦却仿佛看到了不断的大雨,淹没了农田,淹没了房屋,淹没了这个国家的未来,留下一地烽烟与狼藉。 顾贞不知道自己往夸张编造的话,会在两年之后成了真。 冉曦听出了他的画外之音:“所以表兄是要去齐州一趟?” 顾贞不动声色地点头:“应该是。” “我能与表兄同去吗?” 又是冉曦主动提出来,顾贞回味着她的眼神,想试探他的应该不是她,或许是她姐姐,而她,只不过是被她姐姐利用了,打心底里,他就觉得冉黎不简单。 让她跟过去,也是十分好的,顺便试试她姐姐的底细。 顾贞似乎才是刚想到什么,询问道:“但是阿舅不是说要择日接你回去吗?” “阿耶不是没在京城吗……”说到一半,忽然想到还有阿姊。 “阿姊那边,我去同她讲清楚,她可不似阿耶那般,不讲一点道理。” 顾贞的心内却是难以平静下来,冉黎可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样好说服,不过,好在她是想留下来的。 正文 第12章 冉曦是真的没想到,本要兴高采烈地去同姑母讲方才所见,抬头就看到了冉黎。 冉黎仍然是一副素净的打扮,头上只斜插了一根步摇,甫一见到冉曦便笑了:“在姑母这里住了几日,阿曦气色倒是好了些。” 虽然不愿意回去,但是看到姐姐,冉曦还是喜悦的,不过,细细地将姐姐打量一番,察觉到她的脸上有了疲惫的神色。 “阿姊,最近铺面上的事情很忙吗?” “嗯,有一批货物在离着我们与乾朝边境不远的地方,被人劫掠走了,应该是乾朝的贼人干的。” 要不是没办法,谁会让货物过那些地方,大乾和大昭的关系恶劣,连带着大乾的劫匪劫掠大昭的货物也十分猖獗,逃过了边境,人就不可能找得到了。 好在冉黎说这批东西费了好大的力气,又给抢回来了。 冉黎很快就进入了正题:“阿曦在宫中也呆了几日,该回去了。” 见冉曦不应,一双杏眼里满是疑惑:“怎么,阿曦还是不想回去?” “不大想,我这几日在宫中呆得很是欢喜,姑母和表兄都待我很好。” 姐姐的死亡很是凄惨,她此时一点线索也摸不到,不知道是否与顾贞相关。反正,尽可能地留下个好印象总归没错。 瞟见了站在一旁的顾贞,她又捡了些好的地方,跟冉黎夸了一番。 冉黎一边听着,一边笑着点头:“府邸离着京城也不远,姑母闲下来的时候,你若是喜欢,也可以常来的。我也想让你多住些时候,可是过几日我要去青州,阿耶一时半会回不来,家中总得有人主事。” 冉曦也没想到这码事,这个时候,赶得实在不巧,很难反驳姐姐的话,可是,跟着顾贞去齐州,极有可能发现重要的线索。 冉曦为难道:“阿姊说得有道理,可是,我不大愿意回去处理那些事务。” “为何?阿曦也十七了,不可能一辈子遇到了事情,都依靠着阿姊,阿姊也不会一直都呆在你身边的。” 冉黎拉过她的手,抚摸着,低下头,看不到她眼中的神色。 冉曦灵机一动:“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总该学点技艺,也不想只局限于内宅当中。” “阿曦是想随我经商吗?” “不是,是想随表兄去齐州。”冉曦放低了声音。 “你去齐州,同赵王一道?”冉黎余光瞟过,顾贞已经不在宫殿内了,终于不掩饰自己的诧异。 “是啊,阿姊想让我学技艺,最好的不就是这样吗?只是查些案子,也没有什么危险吧。” “谁说没什么危险的?”冉黎的眉头蹙起。 妹妹应当是想不到,大乾和蜀州都派了人去齐州,寻个时机策动一场叛乱。 冉曦回答不上来,是她猜的,她觉得顾贞不会把她往火坑里推。 她眨了眨眼,反问道:“阿姊觉得有什么危险的?” “很可能已经被南面的乾朝和蜀州盯上了。” 冉黎以为妹妹会被吓退,没想到冉曦笑了:“阿姊担心的原是这些,表兄也同我说过这些,现在我们无论做些什么,他们总会盯着。如果真的有很多人,是不是说明这件事很重要?” “是。” “如果真的,为何我不去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昔年前朝动乱,大昭不是因此得来吗?” 冉曦感觉得出来,这不像她说出来的话,可她似乎听过,或许是在书页里,也或许在遥远的回忆里。 “阿曦,你真的要如此吗?”冉黎的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她,她总感觉其中存了些晦暗不明的情绪。 “是啊,我想好了。” 看着那双盛满了期望的眼睛,冉黎这一刻,从妹妹的身上,看到了当年的她的影子,那时她十三岁,独自一人从尽是绮罗池馆的江南来到战火蹂躏过的洛阳。 “我不曾想过,你有如此志向,做阿姊的,自当努力成全。若是你想,便去吧。” 轻轻地抚过妹妹的手,终是放开,只残存余温。 瞧着她们的对话结束了,顾贞才慢悠悠地绕过柱子,出现在二人面前。只可惜,隔得太远,听不见一点她们说的内容。 “表姊是要带表妹回府中吗?” 冉黎看不出他脸上的一丝波澜。 “本来是想的,可阿曦执意要随你过去。” 冉黎的目光并不锋利,可顾贞总觉得她在仔仔细细地观察他,他的表情不敢做出一丝波动。 她的语气温和:“我想她有了如此的志向,也是因了你这个表兄的影响。” 顾贞的神情冷峻,可那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甚至,冉黎还能窥探到深藏于其中的野心。 冉黎能够看得出来顾贞在刻意收敛自己的爪牙,他做储君,远比顾盼合适。往后的每一步都很艰难,大昭的这位皇子,究竟能做出一番什么事业,她倒是很好奇。 顾贞答道:“其实,这是阿娘的想法,希望表妹多些见识,像表姊一样。” 冉黎轻笑道:“哪里,姑母过誉了,只你一个人带着阿曦过去吗?” 顾贞点头。 “阿曦行事 跳脱,又到了新的地方,难免好奇,还得劳烦你多多照看。” 转过身来又向冉曦道:“阿曦,好好跟着表兄。” “那阿耶那边怎么办?” “我去同她说,你在路上也需当心些,莫要出了事,否则我该如何同阿耶交代。” 冉曦已经出了房门,而她的笑声,良久之后,仍然回荡在冉黎的耳畔。 冉黎独自走下台阶,长长的裙摆曳到地上,被晚风卷起,遥遥地听到寺庙的晚钟,整个洛阳沉浸在落日的余晖当中,是这几百年当中,少有的安逸,只是不知道这段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顾贞本以为冉曦说服不了冉黎,需要他使些计策,没想到冉曦自己便解决了,倒是好奇起来,询问起来龙去脉,冉曦捡了部分与他讲了。 “你阿姊不常在京城,与我接触也不多,没想到,她倒是蛮信任我的。” 陡然一句话,冉曦不知道他是何意,忽然想起方才一时兴起,说的那句话,或许引起的便是姐姐的共鸣,姐姐是父亲朋友的女儿,生父死在战乱当中,后来便被冉钰收养。 不知道她从前经历过什么,不论如何,她对待自己是很好的,冉曦也相信姐姐不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对上顾贞探寻的眼神,她选择维护姐姐:“因为我刚刚同阿姊提起了表兄,说这几日在宫中,表兄很是照顾我,所以我愿意与表兄同去。” 顾贞一副了然神色:“原是如此。” 仅仅是一瞥,可他从冉黎的目光当中,感受到的不仅仅是简单的打量,而是想看透他整个人。 从十岁被顾安和冉瑜收养后,大概是装得比较像,二人都没有怀疑过他内心的黑暗,还是第一次,遇到了对他产生怀疑的人,居然是冉曦的姐姐。 事情倒是有趣起来了。 “既然如此,我必定不会辜负你阿姊的信任,好好地带你回到京城来。还有,你阿姊说那边危险,你需得好好跟着我。” 冉曦笑着保证:“我肯定不会给表兄添麻烦的,表兄放心!” 听着冉曦的话,顾贞脸上也添了浅浅笑意,然而下一句话,让他的笑意失了。 天气炎热,冉曦随手抽出一块手帕的时候,忽然想到昨天那一块给了顾贞,顾贞还没有还给她。 送给长兄一件东西,还不还的都不算什么,可是,顾贞非跟她有血缘,一同长大的长兄,且这东西是自己随身带着的,若是在他的手中,更添了几分暧昧。 她最初的目的只是努力扭转这些人的悲剧命运,不应该与顾贞扯上太多的关系。 冉曦到底还是开口询问了他。 顾贞方才恍然大悟道:“最近几日事务繁忙,我竟是给忘了,择日一定归还。” 他的眼神清明澄澈,反倒是显得自己没了道理,过于在意了。 烈日的炙烤加上心内的尴尬,脸颊霎时染上了一片绯色,只含糊着应和顾贞。 过了几日后,他才归还托人将此手帕归还,解释说因那日他用过手帕,故将其洗一洗,这才晚了几日,望表妹不要怪罪。 冉曦笑着接过来,想着还回来就好,也避了不必要的嫌疑。 以为此事就此结束了,可哪里想到这块手帕是仿造的,是顾贞叫人按照原手帕的样子仿照的,原来的那个便叫顾贞留在了房中。 又是一个夜晚,顾贞走入房中,没有燃烛,凭着对自己房间的熟悉,黑暗当中只一眼,便看到了手帕。 如银的月光下,一束红梅热烈地绽开,手帕是绸缎制的,轻轻地触到时,柔软却有些冰凉。 好几次,都忆起那日午时见到的那一张脸,红彤彤的,略避着他的,比这红梅也不逊色。 夜色中,将手帕反复揉捏。 他想要的不仅仅是这些,冉黎曾对他说过,妹妹跟着他去,她很放心,冉曦也很是信任他。 可惜,她们大概都想不到,这一次去齐州,本就是他有意的筹谋,也不知到时素来宽容的冉曦知道他的所为后,能否接受。 正文 第13章 冉曦哪里知道顾贞的脑海当中,已经飘荡过这许多想法,她只知道这一次的行动关键,或许能从其中挖掘到有用的信息,而且还要维持与顾贞的良好关系,只要他愿意,以他的能力,必然能帮上她不少。 怀揣着这样的心思,翌日一早,冉曦与顾贞一同去拜别冉瑜。 处理了贪腐的事情,收回了些修筑黄河堤坝的银子,冉瑜的心情很是愉快,因是笑着同他们道:“这一次呢,是让你们去彻查齐州大小官员贪腐的事情,本来是想让你们过不了多久就回来,后来阿贞提醒我,我又想到,日后处理政务,也不仅仅和高官打交道,顺带了解一下顶层的官员也是好的。因此,这一去的时间,恐怕就要长久些了。” 冉曦正是求之不得,结合原书中的情节,这里极可能有发现姑母与姐姐死亡的重要线索。 冉瑜接着道:“阿曦也不用担心,这一次面对的都是当地官员,虽然南面的伪朝一直盯着,但在我们的境内,也不大敢放肆,应当没什么危险。” 顾贞恰巧拿捏住时机,一双眼睛明亮,注视着冉瑜,庄重道:“时间久些也是无妨的,我会照顾好表妹的。” 冉曦对他笑了笑,又对姑母道:“有表兄在,我倒也不需担心什么。” 冉瑜却是担心她的,第一次离京城这么久,不顾旁人的阻拦,轻装简从,送她和顾贞很远,直到了城郊。 这一刻,忽然明白了在这个时代远游的含义,前一面还把酒共谈笑,后一面便可能是白骨葬荒野。 就如现在,姑母身着红衣,骑在马上,勒住缰绳,夏日的早上,阳光已经耀眼,便一手遮挡在额前,眺望远方,苍茫的群山、翠绿的原野、飘荡的炊烟,眼中含笑,微扬嘴角。 可是后来,姑母重病缠身,形容枯槁,无力地躺在床上,微微睁开眼,伸出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想要抓住结束乱世的机遇而不得。 可惜,她只知道结果,不知道过程,不知道如何阻碍事情的发生。 “姑母在京城中也需保重。” 冉曦注视着姑母,说了一句话,便是想强扯出笑脸,也笑不出来。 冉瑜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只当她第一次离家,心里紧张,宽慰道:“阿曦也要当心。” 冉曦木然地点头。 一行人渐渐地远了,原本清晰可见的身影变成了一个点。 听到侍从谈论,希望今年风调雨顺,这么一片片绿油油的麦田,定会有好收成。 而冉曦只是骑在马上,不发一言,神情呆滞,魂魄不知被什么勾了去。 顾贞打着马到了她身侧:“表妹在想什么?” “也不算什么,只是忽然有了愁绪,想起此去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见。” 顾贞从她的眼中,看到些许他捉摸不透的东西,他总有一种感觉,她知道些什么,却不愿与他言明,不过,倒也不着急,要慢慢让她信任。 “不需要许久,我们便会回到京城的。我小时便是从雍州逃难过来的,跟这种人,我混迹得不少,有我在,你无须太过担心,我必定努力护你周全。” 这一次,不再是以阿娘或是任何人的名义,是真真正正地以自己的名义,道出所愿。 卸去伪装这般放纵,有离了压抑的皇宫的原因,更为重要的,这一次让他深入底层官员当中,体察民情,皇后摆明了是给他机会,若有能力,皇位或可一试。到底,顾盼只是皇帝侄子,与皇后又无甚血缘,而他是在皇后膝下七八年,已然把皇后当做生母的养子。 这倒也算他春风得意之时。 冉曦是很少像现在这样,见到他笑的,听到他这样的承诺,心下也放心了些,只要顾贞活着,没有抛下她,她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只是活着,便是足够幸运了,太多的都是奢望。 那双眼睛又恢复了炯炯有神的模样:“表兄所言,我自然是信得过得的。这一路上,表兄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我洗耳恭听。” 转头冲顾贞笑了一笑,这一笑引得他心头摇曳,水波荡漾。 扭过头,避开她的眼神,郑重地叙述了起来:“不 同往常以钦差的身份查案,这一次,我们得化用别人的身份,潜伏入其中。所以待到了齐州之后,我便是雍州的富商之子李睿,想到齐州谋个吏的职位,方便家里来这边的生意。” 这个时代多年动荡,吏治也是腐败,官由朝廷任命,被权贵把控,吏却是由当地官员选拔,仗权买卖者不在少数。 见他认真地说着到时候要注意的事项,半天也没有说到自己,冉曦好奇,问道:“那我需要做什么呢?” 似乎是才把这码事想起来,顾贞缓缓道:“你是江芸,算是李睿的青梅竹马,也是李睿的未婚妻,不过,李睿因父丧需要服孝,所以婚事拖了几年。” 顾贞面色平静,心内却是迫切地想求得冉曦的想法,一是好奇她于有些逾矩的行为,是何态度,二是冉黎是否会出手阻拦,顺便也好好地探查,她究竟是乾朝的何种身份。 冉曦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个设定。 “所以李睿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雍州有这么一个人,不过,是我借用了他的身份。” 冉曦却感到些许的疑惑,为何这个身份,似曾相识一般。忽然脑中灵光一现,李睿的身上可以窥见顾贞的影子,雍州人,母亲几乎没有出现在他的记忆里,父亲又亡,不过这个家庭还算富裕,不似他,乱世当中,四处流亡。 不知他在少时,也是否有过这样一位青梅。 冉曦有些好奇:“那么,江芸与李睿这对青梅竹马,也是真实存在的吗?” 顾贞看向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答道:“没有江芸这个人,只是为了日后做事方便。” “表兄,这是为何?” “一个小吏,怎能拒绝得了上级的赏赐,万一赏赐过来一个以婢女为名义,实际的细作呢?如果有个未婚妻,不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挡掉了?” “还得是个妒妇?我这样子,莫不像个妒妇?” 马缓缓地行着,冉曦坐在马上,笑着瞧他,一张鹅蛋脸上,缀上了一对明眸。 哪里有这么笑盈盈的妒妇! “不像,所以比起我,表妹更需要好好地改副面容。” 齐州的底层官员都是没有去过京城,没见过顾贞的,因此,顾贞在面容上不需要做太多的改变,不似冉曦,打扮完之后,发现自己几乎是改头换面了。 “这副模样如何,像不像?” 冉曦把门打开一道缝,把头探出去。 确实掩去了不少丽色,不过,那一双眼睛,流转之间,勾起他的情愫。 “比之前像多了,不过到时候,你还是不要笑了,一笑起来,便温柔了。” 冉曦板了脸,又试了试,问道:“这样好些了吗?” 顾贞点了点头,看向她腰间,提醒道:“到时候拿把剑,一则为了防身,二则万一到时候谁不识相,往这里送婢女,便直接抽出剑来,剑使得凌厉些,就像你那日直接抵到沈少师面前那样。拿出点妒妇的样子来。” 脸上似有调笑,倒不似原来的他了。 冉曦疑惑道:“表兄怎的改了性子,莫不也是任务需要?” “是,这样的性子,更容易在底层混出头,父皇当年便是如此发迹的。” 期待与失落混杂在他的眼中。 瞥见冉曦在认真地听着,便接着道:“表妹没注意到,这身打扮也是换了的?” 也是他这一提醒,冉曦方才瞧见,平常他的打扮偏素净,给人一种冷寂孤高的感觉,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穿了如此鲜亮的颜色。 看他眼中闪烁的希望,不想让他失望,便道:“注意到了,刚看到表兄这身打扮,我还觉得诧异呢,不过,与表兄的年龄倒也相称,李睿的年纪也跟表兄一样?” “一样。不过,到了齐州之后,我便是李睿,表妹也不该唤我表兄了,该是夫君了。” 顾贞清冽的声音绕在耳畔,她的脸颊染上红晕。 “表妹还需慢慢适应,过几日就莫要如此了。” 他的面容仍似之前那般白皙,似乎只是在述说一件寻常的事件。 “我知道了,我慢慢去适应。”想现在就把那两个字说出口,可对着顾贞的面容,嘴唇像被黏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想着对着站着也是尴尬,借口有事,溜进屋子里,轻轻地把门带上,方才松了一口气,也幸好,粉敷得厚,不大能瞧出来脸上的异样来。 回想起方才的情景,有时自己也是诧异,那称呼怎的就这么难出口,许是拿他当表兄当习惯了。 他说得风轻云淡,只是演场戏罢了,心中无事,何必纠结,倒映衬得她怀了什么龌龊的心思似的。 哪里想得到,顾贞不过是面上波澜不惊,心内暗流涌动,回了自己的房间后,照镜仔细地瞧了瞧,对这一身略显张扬的打扮还是很满意的。 朝堂之上容不得他张扬,这里却是可以,还有,也该带着表妹到街上走走,慢慢适应新的身份了。 镜中的人面颊上满是笑意。 正文 第14章 顾贞昨日说要暂缓赶路,带冉曦出街上走走,先熟悉一下现在的身份,免得到了当地出现破绽。 翌日一大早,他打扮得光鲜亮丽,出现在冉曦的面前,被这身鲜亮的衣服一晃,困意也消失了大半。 于是,两个人并排走,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到了清晨的街上,人已经熙熙攘攘的了,嬉笑声不绝于耳。 有一处杂耍的,周边围了一圈人,冉曦好奇,欲要过去瞧瞧,忽然想起顾贞的嘱托,不该唤他表兄的。 那声“夫君”叫出来当真是拗口,摸了摸脸颊,脂粉敷得很重,几乎瞧不出来原来的模样,不过,顶着的也是别人的脸,有什么好尴尬。 况且,这位容貌昳丽,日后还是能一统天下的,便是真的自己的夫君,拉出去也是很有面子的。 于是,努力坦然地说出来:“夫君可同我去这边瞧瞧?” 顾贞点头,靠她更近了些,跟随着她的脚步,胳膊摆动之间,手指似是无意地蹭过她的袖摆。 因为扮的是商户之人,衣服不算华贵,但人头攒动当中,顾贞还是引人注目了。 一位着了黑色幕篱的女子正在往这边瞧着,忽然,注意到了人群当中鲜艳的一处。 那男子不知为何,偏过头来瞧了一眼,但见双目皎皎,似有星子坠入其中。 “采瑛,这个人你见过吗?” “没见过。”旁边的丫鬟摇了摇头:“看这身打扮应当是商户之家,大概也是经商途中过了范县。”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你去打听打听,姓什么名什么,哪里的人。” 不多时,便以着谈生意的名义,从顾贞的侍从那里打探来些许讯息。 李睿,年十七,雍州人,家中是做布匹生意的,这一次去齐州,是为了谋求一个小吏的位置。 “原来去齐州只是做个小吏,倒不做姑娘的夫君,让老爷帮忙在范县谋个职位呢。不过,与姑娘相比,出身确实太低微了。” 这位女子是范县县令的女儿,姓周,名瑶,家里行三,在当地算是贵女,家里正在给她说亲,却都没瞧到理想的。 “他看着一表人才的,想来也是满腹学识。” 风吹起了幕篱的一角,周瑶的目光追随那身影,在街上游荡。 忽然注意到了身边还有一女子,与顾贞相比,打扮得甚是朴素,心上骤然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仔细打量了一番,推翻了之前的猜测。 那二人行走的时候,中间始终间隔了一段距离,说笑的时候,也不见什么旖旎的氛围,大概就是兄妹了。 “采瑛,跟我去瞧瞧。”眼角眉梢是掩盖不住的喜色。 大昭没有那么多男女大防,女子遇到了心仪的男子,常是主动上前询问的。 “这位郎君,是要去齐州谋个职位吗?” 顾贞回过头,瞬间警惕过来:“娘子有什么事?” 周瑶一只手掀开幕篱,笑容灿烂:“若是想从吏做起,不如留在我们范县,我阿耶是范县的县令,我可以向我阿耶引荐。” 这话一出来,顾贞怎会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从前,在洛阳的时候,从来没人同他这么搭讪过,大概因为平常总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又是掌管着律法,以不讲情面著称。 再说,这位范县的县令,他之前也有所耳闻,还算个清正廉洁有政绩的官员,所以,倒也没必要在范 县多做停留。 “多谢娘子的好意,不过,家父已经有相识的在齐州了。” 周瑶脸上的遗憾一闪而过,仍是笑着道:“以郎君之才,此去必定能得偿所愿。” 顾贞点了点头,恢复了冉曦常见的不冷不热的神情:“多谢娘子。” “我姓周,唤我三娘就可以。”瞧见顾贞旁边还站了一位女子,又热情地招呼道:“娘子可是同郎君一道的,我该唤娘子做什么?” 冉曦瞧着顾贞的样子,暗暗感慨了一句顾贞冷漠,怪不得长得一表人才,原书当中直到了登基称帝的时候,也没有成婚, 见周娘子如此,也不忍拂了她的热情:“我姓江,叫我二娘吧,我们都是一起往齐州去的。” “娘子与郎君可是表兄妹?可是随着兄长去寻亲的?” “不是寻亲的啊,我们……”就在此时,冉曦猛地想到,现在自己的身份,是顾贞的未婚妻。 话音未落,顾贞已经开口:“她是我的未婚妻。” 周瑶霎时愣住,眼珠转了转,又一次将二人细细打量了一遍,试着慢慢说服自己,然而,还是有些奇奇怪怪的。 “是了,只不过,我和他不算很熟识。” 在这个时代虽然比较开放,但由长辈之间说和,两个人见上几面,觉得不错便商议婚事的,也不少见。 冉曦想到了这个借口来搪塞,瞧了一眼顾贞的反应,这人竟然皱了皱眉。 难道和他很熟吗,要不是前些日子刻意与他可以接近,他是不会多同她讲一句话的,明明是表妹,和八竿子能够到的亲戚也差不了多远。 “原来如此,我说瞧着不大像呢,引来了我这么一场误会!真是扰到二娘了。”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周瑶又拉下了幕篱。 冉曦本就没把顾贞当做未婚夫,见周瑶爽朗,更不会在意:“哪里哪里,我们这模样,本就容易引人误会,怪不得你。” 周瑶也是大方道:“若是在齐州遇到了难处,有人欺辱你,来找我,我阿耶是范县县令,有他在,不会有事的。” 二人又叙说了一阵,临行前,周瑶拉住了她,低声道:“我虽不知你家境如何,但这位郎君要是你未婚夫的话,你需得把握住机会,莫要让他跑了。” 冉曦睁大眼睛:“什么意思?” “我瞧着你未婚的夫君,是个有大才的,日后必不会久居人下,怕的就是有的人,飞黄腾达之后,忘了糟糠之妻。” 谢过周瑶之后,与她作别,暗想这位姑娘应当也是不简单的,一眼就能瞧出顾贞的不同常人的才能,猜出他俩人的真实关系来。 她又是爱慕顾贞,顾贞若是也有意愿,凑成一对良缘也是好的,琢磨着这些,不由笑出来。 顾贞瞧周瑶与她说了些时候,此时才过来,不由警惕道:“她同你说了些什么?这人也不是普通人,又不怀好意,莫要被她的话绕了进去。” 冉曦脸上的笑容更盛:“没什么啊,不过是同我说,怕你将来得了势,弃了糟糠之妻,我想着以表兄的性子,定不会如此。” 顾贞离她近了些,眉眼间带了喜色,纠正道:“在街上,不要叫表兄,你忘了?” “啊对,李郎君。”刻意在称呼上提高了音调,可语速,还瞥了他一眼,昂着头,还努了努嘴,转而避开这个话题,继续道:“毕竟,我瞧着你对于娶妻的事情,也不算上心。” 毕竟在接近原书的结尾处,顾贞已经二十多岁了,仍然没娶妻,朝堂之上多有官员进谏让他立后,绵延子嗣,他置若罔闻,一心只有江山社稷,可能还有杀人。 不过他家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若是选取族中子弟作为继任者,种种矛盾纠葛在先,也不知是否能找到人继承他的政策与主张。 周瑶爱慕他,若他对周瑶也有好感,他一直能如此的话,二人也不失为良配。 顾贞没有应答,她忽然升起了撮合的心思,当今皇子的婚配乃至立后,并无必须大族的规矩,况且,以顾贞的能力,若是想,完全可以无视这堆规矩。 “其实,我瞧着周三娘人就很不错,热情爽朗,也是伶俐,待这一次任务结束,也可以多和她接触。” 正认真地规划着,顾贞靠了过来,在她的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二娘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了?” 气息温热,绕在她的耳畔,耳根微微发烫。 “记得。”冉曦低声应了句,她在假扮他的未婚妻,但这距离仍然让她感到些许的尴尬。 “二娘也需装扮得像些,就像刚才,我哪里敢说二娘是我的青梅竹马?哪有像二娘一样,为夫君说婚事的夫人呢?” 分明是打趣的语气,落到他的口中,冉曦却察觉到了隐隐约约藏在深处的不满。 她不明白,他有什么可不满的,难道是对婚事厌倦?可这回他却是选择了与她扮作未婚夫妻,脸上也没有显出明显的厌倦来。 莫非是……心上蓦地腾起一个想法来,连自己都是震惊。 怎么可能呢,他与她只是表兄妹,出来一同办事,与她关系近一些,只不过因为她是少有的愿意多和他多说上几句话的人。 冉曦直接扑灭了这一想法,转而想到了另外一种看着很合理的解释,这一次他感受到了皇后对自己的赏识,前途可期,他是有野心的,不过他的能力很配得上他的野心。 想到这里,冉曦的脸色也恢复了正常,自觉与顾贞之间也没有了那么深的芥蒂,爽快地应了下来:“那自然是要慢慢地熟悉,今日比前几日好些了,夫君觉得如何?” 冉曦靠近了他,顾贞不知道她是有意无意,指尖蹭过她的袖子,忽地产生了一种冲动。 反手抓住了她的衣袖,夏季衣服轻且薄,只一层纱,滑溜溜的,稍不留意便从手中滑脱:“好些了,不过真正的夫人不需这么大方,以后,我不会总做一个小吏的,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 “不是说只在这里呆一年左右吗?” 得到了顾贞肯定的答复。 一年的时间,于她而言,或许只是弹指一挥,而他,却可以做很多事。 冉曦想到一个人,当今的皇帝顾安,在乱世当中,几年之间,便从一个兵卒一跃成为了权倾朝野的权臣。 他大概是想重走一遍养父的路,倒也行得通,冉曦听人说过,姑母最初是看上了姑父容貌貌美,风姿出众,才嫁给了他。 虽是远亲,但顾贞和顾安长得很像,更甚于太子与顾安。 也是走出京城,他穿了一件鲜艳的衣服,收了清冷的神色,冉曦才发现他生了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 不知为何,顾贞笑了笑,那一瞬间,仿佛有春风撞入怀,心神荡漾。 正文 第15章 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不知是不是错觉,忆起方才的情景,冉曦自觉心思清正,可隐隐约约的旖旎之意却萦绕在脑海。 忽然听顾贞问道:“你瞧着我,是不是没有什么在京城里的样子了?” 冉曦摇摇头,逗他道:“自然,我这技艺还是比不得你,若不是我知道事实,哪里敢想象,我旁边的这位李郎君,竟然是京城里那位制定严苛的律法,乃至人人闻风丧胆的赵王呢?” “当时,你也觉得我令人生畏?” 冉曦手比划了几下,绘声绘色地描述:“是啊,你当时那样子,可是把我吓了一跳,我甚至觉得,我要是说错了话,下一刻,你就该让侍从那刀架在我脖子上,把我撵出去。” 甚至边说还边学了一下自己记忆中他的表情,模仿了一下,便禁不住笑了出来:“你可是不知,当时我对你的误会有多深,还好,你实际上并没有看起来的那样凶恶。” 顾贞急忙辩解:“那时不过是见多了贪赃枉法的勋贵,若是给了他们好脸色,张扬得得上了天去,还哪有什么法度可言。” 冉曦心中想笑,不过说了些对他以前行为的误解,现在又不是如此了,这人怎么这么着急,非要立刻给她解释出缘由来。 她表示理解:“我知道啊,对待那些人就得严苛点,不过,若是寻常时候,还是这样瞧着好些。” 从上到下,细细地打量了一遍他的打扮,像在瞧一件心爱的物件,随即笑了。 顾贞的眼珠转了转,打趣道:“ 等到了齐州,便不摆出那副样子了,别说借着这个机会查被贪下的河道的银子的事情,县令见了我,怕不是直接给我撵出去。” 街市上热闹非凡,人来人往,穿着寻常人家的衣裳,再高贵的身份,似乎也掩在了烟火气当中,又见顾贞的神色温和甚至带了点喜悦,冉曦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倒不至于,就算是郎君故意掩饰自己的才能,这副姿貌,大概也是不会被粗暴地撵出去的。” 说完这句话,她的心里就有些后悔了,顾贞一辈子都把心放在江山大业上,不在乎什么儿女情长,如此说他,怕是会引来他的不悦。 “我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 话说到一半,她观察顾贞的表情,非但面容不见愠色,甚至还有些许的兴奋。 顾贞低头瞧了瞧,甚是满意:“这样也好,更容易获得赏识。” 在这个时代,不论男女,利用好的姿容飞黄腾达的,也是不少,离他最近的,也很成功的,便是自己的父亲。 日后掌权之路用得上用不上不知道,但表妹很赏识这副容貌,也算是优势了。 如他所料,这很快就派上了用场。 这一行说是去齐州,但实际上到了齐州下辖的卢县就停了,因黄河流经卢县境内,是修筑河道的要地,她记得原书当中遭遇洪水后,黄河起先决堤的几个地方里,就有卢县。 当地的治理十分混乱。卢县县令贪赃枉法的名声在外,就是这一车的好布匹,怕都是换不来个小吏的岗位。 顾贞将目光投到了县里的二把手——县丞身上。 卢县的县丞姓冯,单名一个鸿字,因出身当地的大族,加上自己也有些许的能力,不到三十岁,便已在当地颇有声名。 顾贞很早之前便摸准了这位县丞爱马的喜好,甚至还打听到他哪天要去买马,因而一大早就带着冉曦候在了马场。 “所以这回我需要做什么?” 听顾贞讲述完了一堆,冉曦开口询问。 “做出来未婚夫妻之间琴瑟和鸣的样子便好。” 虽然与他同行了这么些天,渐渐习惯了以夫君、夫人相称,但要说琴瑟和鸣是不可能的,情窦初开、扭扭捏捏还差不多。 也就是顾贞把这一切瞧得轻松,入戏甚是快。 顾贞随着她往马场走去:“我瞧着这些马匹也不错,挑上一匹,在这里也免不得要多走动,有个坐骑也方便些。” 晨光洒在他的脸颊上,这一身打扮,褪去了初见他时的老成持重,生出一种少年人的朝气来。 瞧见冉曦在看自己,微微咧开嘴笑了笑,扬手指了指前方:“我去帮夫人选匹马。” 冉曦没想到顾贞与人讲价,还有去有回的,他也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日头渐渐上升,远远地,冉曦看到一道身影,正是冯鸿,做了寻常打扮,风尘仆仆地打着马跑过来。 而顾贞看了一匹又一匹马,给她分析比较,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他来了!”冉曦拉了拉他的袖子,制止他继续讲下去。 顾贞点头,迎着日光远眺过去,日光有些灼眼,他微微眯起眼睛,似有一种憧憬。 顾贞的唇角含笑:“不着急,咱们先在这里挑着,待他过来些再说。” 又靠得冉曦近了些,修长的手指擦过纱衣,仅差一点距离便触到她的手,说话时离她也是很近,能感受到他吐出来的热气,萦绕在她的耳畔,久久不散。 不觉之间,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 直到冯鸿在不远处跳下马来,冉曦仍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 商人是从西域带了马匹,一路向东行,遇到个人烟多些的县城便停下几日售卖,因而并不认得这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便是当地的县丞。 但见他穿着不普通,便知家中富贵,热络地凑合到他的身边,介绍起来各类马匹,一时有些眼花缭乱。 冉曦好奇道:“咦,方才怎么没有人询问你啊?” 顾贞扯了扯衣裳,状似无意:“大概是瞧着我知道的多,不好糊弄吧。” 冉曦笑嘻嘻地指着他,低声道:“还有啊,这一身打扮,就不像个正经买东西的,倒像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少年郎君,只顾着来这里调笑嘻戏的。” 不知道的人打眼过去,哪里想得到这位少年是皇帝的养子,不过,她那位姑父少时,似乎也是这副样子,甚至比这还玩世不恭。 到了现在,她也是难以想象,原书当中发生了什么,竟使这二人反目成仇,兵戈相见。 正想着的时候,冯鸿已经看上了一匹马,可惜这匹马性子烈,缰绳递到他的手里,怎么也驯不服,就连卖马的商人拿它也没有一点办法。 “要不郎君换上一匹马?” 冯鸿不愿,一个爱马之人,好不容易寻到了一匹好马,哪肯轻易放弃,可惜,试了种种法子,那马非但不肯屈服,反倒越闹越厉害了,几人一时头痛不已。 “不如让我试试?” 冯鸿抬头,便见一个少年笑着走了过来,眉眼弯弯,光彩照人。 商人早就瞧见这个年龄不大的少年了,一身华服,打扮得张扬,像只开屏的孔雀,隔着老远,在老早之前,就注意到这个人了。 从前,常有像这样的少年郎君,多是闲来玩耍的,这样提出来要驯马,还是这样的烈马,实属他所闻的第一人。 以为他是年少轻狂,商人拦在他面前:“小郎君还是不要往前靠了,这马性子烈得很,莫要伤到了你!” 可顾贞却是自信地走上前:“无妨,我小时驯过马。” 冯鸿发问:“你是哪里的人?” 在卢县乃至齐州附近,并没有大规模的养马场地,好马要不来自西域,要不来自稍微近些的西北部的雍州、凉州等地。 “我是雍州人,我家在天水郡,挨着凉州,那里有山有草原,还有成群的马匹。”少年笑着答道,眸子晶亮。 他的话语当中,仿佛有种魔力,能让人轻而易举地相信,一语毕后,也没有人拦着他了。 于是,从冯鸿的手中接过马的缰绳,到了这匹马跟前。 冉曦也不知道他使了些什么手段,拉着马在马场上走了几圈,回来的时候,那匹马乖顺了许多,由着他抚摸它的额头。 这情景,就连自认为见多识广的商人也觉得诧异。 因这匹马实在个好的品种,因难以驯服价格才低廉些,他在西域买下了,以为自己赚到了便宜,可是这一路上,不少被吸引过来的人都因为它的烈性忘而却步,以为这匹马就要砸到自己手上了。 “你多大的年纪?”冯鸿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一个少年,轻而易举地便将马驯服了,难掩诧异。 “我今年十七。”顾贞昂着头,日光尽数洒到他的脸颊上,更添了几分昳丽。 “才十七啊。”冯鸿感慨了一句,又好奇道:“你来这里也是买马的吗?” “给我未婚的夫人挑选一匹马。” 说完,顾贞笑着拉她来见众人,到了冯鸿面前,问道:“敢问如何称呼郎君?” “我姓冯。” 冉曦注意到,冯鸿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了片刻,旋即笑了。 顾贞也是机灵,冯鸿的话音刚落,便顺着唤了一声“冯郎君”。 他一副乖巧的模样,就连马儿也亲昵地埋在他的怀里蹭了蹭。 之前,她从未想过他善于驯马,然而,回忆原书当中的剧情,似乎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一个对马匹无半点了解的人,怎么会第一次上战场就带着骑兵取得大捷,后来几乎从无败仗,挥师渡江,一统天下。 他行为做事都隐藏得极深,根本瞧不出本来面目,就如此时树立的这个李睿的形象。 正文 第16章 冯鸿也是个热络的人,不消几句话,便同顾贞聊了起来,问他如何驯马。 顾贞一一答了,说起小时候的经历,说话的时候,带了雍州的口音,完全瞧不出他在京城呆过。 冉曦短时间内却是学不会雍州话的,冯鸿也是听出来了,奇怪道:“我听小娘子这口音,似乎是京城人?” 冉曦记得顾贞之前教给她说的话:“我幼时家里人在京城 做生意,一直在京城里长到十几岁,才回到雍州。” 顾贞忙附和:“是啊,来了雍州没多久,便与我订了亲。” 那一脸得意的神情,顺带还扯了一把冉曦的袖子,将她拉得近了一些几乎贴着他了。 冯鸿笑呵呵地问道:“小娘子你多大的年纪?” “我与他同岁,也十七。” 看着这一对容貌俊美的男女,便觉养眼,禁不住想去多问上几句。 “十七岁,年龄也是不小了,你们定亲多久了?怎么还没有成亲?” “我们定亲有了一年了,但是,我阿耶去世了,只能将婚事推后了。” 说起这话,顾贞脸上的笑容霎时不见,也就是在此时,冉曦想到,顾贞还有一位亲生父亲,正是雍州人。 不过,由于皇帝厌恶这位远房堂兄,她还是第一次听顾贞提起他来。 冯鸿劝慰了他一番,顾贞又道:“其实,我阿耶去世也有两年多了,家中的事务也由我二叔主持。说起来,这驯马的法子,还是我阿耶教给我的。” “你阿耶是做什么的?” “商人,卖布匹的,从小我便跟着我阿耶到处走,雍州、凉州、京师都去过,见过不少好的马匹。我阿翁那辈家里还富裕过,可惜,后来遇到连年的战乱,家里破落下来了,大部分马匹,只能看看,根本买不起,也就是现在家境稍微好一点了,这才过来给我的夫人买一匹马。” 说话的时候,笑着看向冉曦,那双眼睛,似盈了一潭春水。 冉曦的心思飘忽了一瞬,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以如此恳切的态度说,愿意把他最好的东西双手捧着送到她的跟前,虽然这只是做戏。 如果她对于原书当中细碎的剧情记忆没有差错的话,这句话似乎就是顾贞小时候的写照。 他祖父尚在的时候,应当还算富裕,家中不少马匹,不然,如何能让他的父亲如此熟悉训马的方法。 可惜一念之差,在皇帝还落魄的时候,他祖父干脆利索地拒绝了尚在幼年的皇帝的投靠,因而,到了他父亲这一辈,便受不到一点皇亲的恩惠,落魄流离。 “不过,我阿耶教我的法子还是很管用的。” 顾贞手拉着马的缰绳,抚了抚马的额头,将缰绳递送到冯鸿的手中,此时的马儿已经乖顺地接受了新的主人。 “什么法子?” 顾贞的眼神当中透着自信:“需得刚柔相济,过柔则不顺服,过刚则不易取得信任,管理我家的铺面也是如此。” 冯鸿就着他的话,思索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他言语所指,对这个少年的眼神也变了。 “你既是雍州人,来这里做什么?” “阿耶生前觉得,我们这一代代地,也不能总做商人,想让我在官府谋个小吏的位子,齐州近河道,方便漕运,我家的生意也想往这边做,也好有个照应。” 这个时代,久经战乱,人人生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当中,许多官员也是想着,活着的时候,能多捞上一笔便多捞上一笔,顾贞虽带头制定了新的律法,不过哪里这么容易渗透到大昭的每一个角落。 就如现在,当街说起来这种行为,也并没有什么可顾忌的。 冯鸿也坦诚:“既然如此,你愿不愿来卢县?历城那样的地方,贵人云集,哪怕寻个小吏的空缺,也十分不易。我便是卢县的县丞,可以为你在我手下寻个缺位。” 正中顾贞的下怀,可他并没有立刻回答,只随着冯鸿的脚步,行在原野当中,陷入思索。 一时,几人皆是无言。 冯鸿将他的意思琢磨了些时候,以这位少年的能力,只在卢县这个小地方做一个吏,实在是屈才,若是出身于他这样的世家,少不得要把家族未来的希望寄托到他的身上,哪怕是尽全族之力,也要为他谋个京官做做。 可惜,他没有一个能为他撑腰的家族,比不得当今的皇帝,虽然出身贫寒,却赶上了乱世,在一片混乱当中翻了身,可惜,现在天下基本安定,若想立此功业,只能是灭掉南面的大乾,又谈何容易。 忽地,冯鸿的思绪断了,对着眼前这么一个少年,怎么能下意识地便将他与皇帝作比呢,如今是越发地胆大妄为了。 他是迫切地想要让顾贞留下,见顾贞迟迟不开口,最终还是自己组织了语言:“我知道以你的能力,留在卢县是屈才,但是身份所限,也没什么好的法子,如果你来了这里,我一定会尽力扶持,若是遇到了机会,定会给你推荐个官做。” 此时,顾贞才应答下来,对冯鸿道了谢。 “不过,我这里暂时缺的位子是需要了解些律法的,若是你知道得不多,可以暂时拿上几本书看看。” 冯鸿觉得顾贞出身商人之家,必定对律法没有什么了解,不料,顾贞却答道:“我之前看过一些关于律法的杂书,可能还是有些了解。” 顾贞的脸上已经褪去了方才的张扬,答话时还是很谦逊。 冯鸿大喜过望:“那你知不知道大昭新制定的律法?” “知晓些。” 冯鸿又问了他一些问题,他一一作答,很能拿捏度,既不过分张扬自己的能力,也充分彰显了自己对于律法的了解。 冯鸿听了他的回答,很是愉快,趁热打铁,又问了一个问题,他对于赵王新制定的律法的看法。 顾贞一脸平静,只简短地说了两句:“新制定的律法尚可,顺应了时局的发展。” 在知根知底的表妹的面前,实在不好夸自己什么。 冯鸿却以为不然:“李郎君什么都好,就是于此一评价,实在太过保守了些,我瞧着赵王定有非凡的才能,若是能见他一面,与他论律法,我此生也算是心满意足了。” 冉曦听了都替顾贞感到尴尬,可顾贞仍然神色如常:“冯县丞倒也不必将一个人捧到如此高位。他有此种好处,必然有某种劣势。” 比如,对于自己的表妹,生了阴暗的心思。 冉曦听了这话,憋不住,直接笑了出来。 这笑声吸引了冯鸿:“小娘子在笑什么?” 冉曦也不慌张,悄悄睨了顾贞一眼,信口道:“我在京城的时候,听过街坊巷口到处传的有关于赵王的谣言哩,说赵王其人凶悍,若是哪家的孩子不听话,只要同他说,赵王过来了,立马不哭了。” 顾贞的目光投向她,依然是平静地开口:“他在京城当中的名声,竟是这般差吗?” “是啊,夫君你竟然不知道?”似忽然想到了什么,冉曦拍了拍手:“啊,也怪不得你,毕竟你也不常在京城里呆着的。” “你还听到过什么?” 顾贞的神色明显晦暗下来,不过仅限于面对她的时候,到了冯鸿面前,又是同他一样的好奇神色。 冉曦见此变幻神色,忽然觉得很是有趣。 “再没听到别的了。” 她注意到,顾贞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大概,他虽然知道自己的名声如何,听到了别人口中如此不堪的自己,终究还是不舒服的,尤其是一番苦心被人误解的时候。 “不过,我倒是觉得,他得了此种骂名,就是由于这律法制定、实施得太成功了,得罪了许多旧的勋贵。” 顾贞忽然抬头看向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盈满了期待。 冯鸿也跟着附和:“做这些的,总是容易被误解,就比如说他凶悍,倒也不至于如此吧。陛下不是以姿容貌美著称吗?” 在大昭人人皆知,当今圣上因为貌美,被皇后看上,从此开始了飞黄腾达之路,皇帝甚至以此为傲。 “所以想来赵王的容貌必然也是过人的,就是比之我夫君,不知如何?” 眼睛朝着顾贞眨了眨,以看乐子的心态,万分期待他的回答。 顾贞郑重答道:“我哪敢与皇子作比。” 冉曦捂着嘴笑了:“夫君实在太过谦逊,若论貌美,或许也能一较高下。不是前些日子,也有小娘子要招你为夫婿吗?” 这是在吃醋? 可看她一脸笑容,旋即否定了这想法,表妹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爱揶揄他罢了。 本以为调笑一番就过去了,没想到冯鸿倒一脸严肃起来,询问道:“真有此事?李郎君有了未婚妻,可莫要与其他的娘子有过多的交往。” 此话一出,冉曦对冯鸿另眼相看,又想起顾贞之前嘱托过她的,冯鸿与妻子的关系极好,也是极希望看到别 人家庭和睦,所以他二人也要做出未婚夫妻如胶似漆的模样来。 顾贞的眼神坚定,斩钉截铁道:“我已经明切地回绝了她,除了江娘子,我心中并无他人。来这里,也是为了给我未来的娘子挣个诰命,我娘子这般好,万不可让我的娘子随着我受委屈。” 话语随着原野上的风飘荡到冉曦的耳畔,回身望去,那少年在阳光下,笑得正灿烂。 忽地,顾贞纤细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心暖暖的。 还是第一次,与他有这么亲近的接触,冉曦的耳根微微泛红。 可惜,这个人是李睿,顾贞本人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他这样的身份,也不需要给未婚的夫人挣个诰命。 可他偏偏又说了一句:“我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立下不世之功,同我的夫人一同名垂青史,不过,大概这也是很难实现的。” 冉曦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由一震。 正文 第17章 他想立不世之功,没有问题,冉曦十分相信他的能力,原书当中他确实也是做到了,可是要她一起,陪他留名青史,这真的是她那个表兄说出来的话? 仔细回忆了一下,没错,就是他亲口所言。 他到底怎么了? 冯鸿不觉有异,听了此话,心中欣喜,两眼放光,又是一对恩爱的未婚小夫妻。 拍着胸脯道:“你这么有才能,不要妄自菲薄嘛,在这里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尽管同我说。还有,你二人打算什么时候成婚?” 冉曦还在回味顾贞方才说的话,不成想,冯鸿忽然矛头调转到自己的身上,忽然明白了顾贞刚才所为的含义。 就是投这位县丞所好,他喜欢夫妻融洽的,就给他做出来这一番模样,要混个职位,也当真不易。 冉曦盘算了下顾贞所言李睿的父亲去世的日子,答道:“还得等几个月吧。” 冯鸿宽慰道:“还得等些时候,不过,这几个月的时间,要说快,也过得很快的。到时候别忘了请我来你们的喜宴!” 算起来,他们在这里呆的时间,可能不止几个月,很有可能就要到了成婚的日子,她不知顾贞为何要选取这个日子,不过依照顾贞的性子,肯定会有很好的解决办法的。 冉曦思及此,有几分欣慰,顾贞有自己的未来,她不该掺和进太多,她只是短暂地以江芸的身份,闯入李睿的人生,这一点,她再清楚不过。 顾贞笑着应答下了:“我阿耶、阿娘均早逝,我这边长辈的位子,许还要劳烦冯县丞过来。” 听了这话,冯鸿脸上的喜色更甚,更觉与顾贞亲近。 冉曦没想到,这位一向以清冷严苛著称的表兄,奉承人的时候,也能这样面不改色心不跳。 “若是阿耶在黄泉之下,知我将会成为阿芸的夫君,定会欣喜异常。” “快到中元节了,你是不是要在这里祭奠一下你的阿耶和阿娘?” 顾贞答应下来。 他与冯鸿相谈甚欢,说是等他收拾收拾东西,几日后便去赴任,待到中元节那日,给他放上一日假去祭奠父母。 待到顾贞与冯鸿告辞,周遭的人也散去之后,顾贞又是敛了面容。 冉曦问道:“今年的中元节,你真的要去祭奠你的阿耶和阿娘?” “是。” 冉曦甚是诧异。 皇帝因为和顾贞的亲祖父之间有怨恨,顾贞在他跟前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不敢表露出一点对生父的思念,中元节的时候,也是随着皇帝祭奠皇帝、皇后的先祖。甚至在认皇帝为养父之后,再也没有提起生父。 这是对亲生父亲存在很深的感情,远离了京城,便想悄悄地祭奠父亲吗?可是,如果这里发生的事情,皇帝和皇后还是很可能会知道的。 “陛下不会不愿吗?” 顾贞平淡地道出:“我阿娘应当理解,大不了她就不同陛下说了,毕竟,这只是权宜之计,如今你既然是我的未婚妻,几日后,也同我一起前往吧。” 生父与养父之间的矛盾,一直是顾贞心里的一片伤疤。 她记得原书的剧情进展到后面,顾贞登基之后,精神状态不大好的时候,在朝堂上议事的时候,有大臣提出来要顾贞并尊生父与养父二位先皇。 不料,顾贞的面色倏忽间冷了下来,光从窄小的缝隙间钻进来,仍然不改大殿中的一片阴沉。 指节扣了扣案几,缓缓道:“所以先帝的事情,何时容得你来置喙了?” 不必他再多说一句话,守在皇宫门口的侍卫因做这种事情做得多了,明白了他的意思,直接把顾贞认为多话的大臣拖了下去。 “陛下饶命”的声音响彻大殿当中,顾贞却是看都没看他,转而面向众臣,幽幽开口:“所以,众爱卿还有什么问题吗?” 大殿之内一片寂静,无人敢应,不一会儿,就退朝了。 回忆起来时,冉曦并没有初见他时的恐慌,反是很平静地在脑海中飘荡过一张张画面。 有时候,她觉得一本书远远道不尽他的一生、他的所为,顾贞就是顾贞,不是刻在书中的一个个字迹。 她也从未想过,穿书之后,会与他有如此深的接触,生父的事情,他从不主动与人提起,或许因为皇后与皇帝少年结发,从微末到掌权,情谊深厚,这种事情,他也不愿意同皇后说,却是对她说了。 不愿意再一次强调顾贞的伤疤,冉曦没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追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应下了这件事情。 中元节这日,按照顾贞家乡的习俗,冉曦一大早便同顾贞走上去郊外的丘陵的路。 踩在柔软的泥土上,冉曦悄悄地观察顾贞,他若有所思,灵魂似乎被抽离。 走了大半程,顾贞终于回过神来,开口打破寂静:“说起来,距离我阿耶去世的日子,已经七年了。” 他很少喊皇帝为阿耶,这样亲切的称呼,只给了陪伴他度过人生最初十年的生父,想来那段日子,比他在皇宫当中如履薄冰时,要好上许多。 “其实,我都快忘了那时候的我,是如何活着的,直到我做了李睿,又一次说起了雍州的话。” “所以那日我问你,是不是真的有李睿这个人,你没有否定我?” 顾贞点头。 冉曦再也压制不住问出一个问题的冲动:“所以你那日同冯县丞所说的事情,大多也是你亲身经历?” 顾贞反问:“不是唯有亲身经历才能更打动人,更能骗过人的吗?因而,就连这名字也是半真的。” 冉曦又一次震惊:“所以你原先,也是单名一个睿字?” “现在的名字,是后来被陛下收养之后改的。” 原书当中的镜头,实在太过吝啬,对他的少年时代没有多几分眷恋,甚至隐去了他从前的名字。 单从这名字当中,就可以窥见他生父对他的期盼——聪慧睿智。 不似后来这名字,有一种表忠贞的含义在其中,忠于养父,绝不变节。 “就连我所言的志向,也没有骗他。” 说这话时,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十分认真瞧着冉曦。 “是那个立不世之功的志向吗?” 顾贞点头,面露欣喜。 然而,冉曦并没有领会到他实际想表达的含义:“所以,你的父亲虽是个商人,却不想也让你做个商人?” 顾贞愕然,旋即给出了肯定的答案,顺着冉曦的问题回答下去:“我阿耶想要我谋个官做,期盼着我能有一个好的前程,在他重病的时候,让我去寻他的一个在附近做官的友人,那人无子,我若是去了,未来便可以依托他的位置,一步步向上攀爬。” “那你有没有去找他?” “去了,但没有找到,听人说已经死在的战乱当中。” 在那个时代,信息不便利,又处在战乱当中,他父亲不知友人死亡的消息,也实属正常,一般碰上这情况,只有自认倒霉了。 “那你后来去找陛下,也是因为你阿耶提过此事?” “提过,但他并不愿意我去找陛下,是我自作主张,一个人从天水郡到洛阳城。” “为何要如此为难自己呢?” 冉曦看他的眼神,也温柔了起来。 明明知道皇帝对他不会好,极有可能会为难他,若是代入到冉曦自己,除了在乱世中力求艰难地活下去,已无多余的想法。 顾贞回味了这一眼神,希望它保持得久些,故而状若思索,言语停了片刻。 “因为不甘心,若是遵照我父亲的意思,认了他的友人做养父,轮到我建功之时,不知年岁几何,怕只能慨叹岁月蹉跎。” 若是皇帝的养子,便可及早地掌握权力,南眺建康,西收锦城,甚至为此,也可不择手段。 顾贞虽然未言,但冉曦已知他的想法,一个有能力、有野心的人,有时候,也应该坐到那个位置。 “我阿耶已去,无法挽回,不想我这一世,功业未建,回报不了我所珍视的人。” “你信不信,以你之能,荡平天下,连十年都不需要?” 冉曦专注地望着他,认真地说道。 “既然是表妹说的话,我相信。”顾贞微微偏过头来,看向她,唇角含笑。 顾贞是一个素来谨慎的人,还是第一次应答下这般夸大的话语。 登高远眺,黄河蜿蜒游走在广袤的田地当中,风吹过,麦浪翻涌,郁郁葱葱。 “今年应该会有一个好的收成。” 几百年的乱世当中,没有被战争摧残过的田地,实属难见。 “若是寻得良机,过不了多久,便可饮马长江。” 便是今日为了生父生母,穿了一件素净的衣裳,仍掩盖不住他眼中热烈的憧憬。 可惜,世事常与愿违,两年之后,一场天灾人祸,断送了这个国家的未来,彻底扭转了他人生的轨迹。 他满身才气,为了心中的梦想,枉顾情感,青史之上尽是骂名,纵天下一统,却将自己的生活折磨得一片狼藉。 冉曦注视着他,认真说道:“但是,无论发生什么,还望表兄保重,不要为难自己,将自己置在险处。” 此时的顾贞自然不知她所指为何,还以为是战场之上,刀剑无眼。 旁人大多只关心他所为的结果,顺遂了自己的意思,便会赞扬,违背了自己的意思,便会无情地唾骂,少有人会将焦点聚到他个人身上的。 “表妹嘱托,我必谨记在心。” 空旷的山谷当中,飘来了这一句话,久久萦绕在冉曦的耳畔。 正文 第18章 缓步上了山,在茂密的林木当中,寻了一块空地,顾贞想按照家乡的习俗祭奠,可是,未离家乡的时候年纪尚小,离家远去京城,又是七年,很少提起家乡,一切又都是按照京城的习俗。 因而在此时,他的行动有些生疏。 以纸代替钱币,在上面写上要祭祀的祖先的名字,随着一把火燃尽,望升腾起的烟火,能沟通现实与幽冥。 冉曦站在较远的地方,望着顾贞,忽地听他问道:“中元节你不祭祀你的祖先吗?” “我的祖先?” 冉曦缓缓道出着四个字,很陌生的感觉,她穿书前,在现世的父母也是早亡,便是有心祭奠,可过去的祭奠,大概是不能穿梭到未来的。 至于在这个世界的生父生母,她不愿多提:“既然已经将我抛弃,便已经没有我这个女儿。” 虽然这种事情,养父母都很顾忌,多不与孩子提起,然而,架不住冉钰是个大嘴巴,冉曦套了几句话,他便悉数说出。 冉钰第一次见到尚是婴儿的她的时候,是一个寒冷的冬日,她裹着襁褓躺在路边,很是显眼。 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裹着厚重的襁褓的孩童还是不多见的,可见她出身是好的。 因而,冉钰和她一致推测,亲生父母不是养不起她,而是不想要她。 提起来这件事时,冉钰愤怒地谩骂过她的亲生父母多次:“这样好看又乖巧的女孩,说扔就扔了,一看这对父母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顾贞一句话,将她拉回现实:“若是你把我阿舅当做了亲生父亲,那便祭奠冉家的祖先吧。” 冉曦知道,这个时代的人十分重视对于祖先的祭祀,对待死去祖先的恭敬程度不亚于活着的祖先,在这种事情上,她也应当融入这个时代,不做一个异类。 “我该如何做?” 顾贞同她细细地讲了,还耐心地给她展示,纤长的手指灵活地在纸张上游走,很快,将纸变幻出了现世钱币的模样,惟妙惟肖。 “我试试。” 大概因为第一次折东西,冉曦笨拙地叠了半天,才折出一个四不像来。 “我来吧。” 顾贞的眼底藏了一丝欣喜。 冉曦注意到他已经叠了一堆:“会不会有点多?” “可以不叠这么多的,有我阿娘和阿舅在,冉家也不会缺这点纸钱,不过尽点心意。” 不似他,昨日就没日没夜地折上许多,因为这世上记得他亲生父母的,唯有他一人。 “表兄说得有道理。”冉曦便放开手,把纸张交给了他。 顾贞一脸肃穆,转过身去,低头折纸的时候,再也不去掩饰笑意。 他折得快,又没有给冉曦折几张。 冉家祖先的名字,算起来,他可能比冉曦都清楚些,拿出墨笔,刷刷地在上面潇洒地写了几笔,甚至还从冉钰、冉瑜这一辈往上追溯了三代。 瞧着冉曦也没很仔细地盯着这里,顾贞把给冉曦折的几张纸钱,就着他自己的,一同丢进了火里。 风卷过茂密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烟气也被风吹得歪斜着朝西面飘去。 顾贞记得很清楚,在他的家乡有一个习俗,若是结为夫妻,只是订婚的时候也可,在祭祀祖先的时候,是把祭给祖先的纸钱混在一起烧的,寓意二人一同祭拜共同的祖先。 冉曦是不知道的,因为在洛阳,并不存在这一习俗。 因父亲已故多年,习惯了他不在的日子,顾贞在祭奠生父的时候,也没有太多悲伤的情绪,转念想到身边有冉曦,心下欣喜异常,也不论冉曦仍蒙在鼓里。 直到下午,顾贞才祭奠完,随着冉曦下山。 可天公不作美,下了山,刚踏进市镇的时候,霎时狂风大作,濛濛的细雨化为了瓢泼大雨。 雨点在风中狂飞乱舞,纸伞将要受不住狂风的摧折。 这路是无法行了,所幸旁边有一间无人的屋子,中间有一排长椅,未被雨水侵扰。 估计这么大的雨也持续不了多久,二人暂且走入屋子避雨,起初,两人还是规规矩矩地坐着。 冉曦同她的姑母冉瑜是一类人,绝对是能为了不早起,免去小辈请安的,然而今天,就同顾贞起了一个大早,又走了许久的山路,早就倦了,她已经了解顾贞的品行,知有他在,自己必然不会处于危险的境地。 因而,没过多久,她便睡熟了。 这排长椅上,也没个倚靠的地方,加之冉曦的习惯,睡熟的时候,头习惯性地些微地歪向一侧。 这次,便是微微贴近了顾贞一点。 顾贞一直都很清醒,见她睡着了,更是得了机会,肆无忌惮、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他想到昔日从冉曦手里诓骗的那块帕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房间里,昔日无事便要看上一眼的,离了京城,已是许久无法实现这简单的愿望了。 不过此时,冉曦本人就在他的身侧。 顾贞俯下身来,又离她近了些,噼里啪啦砸下来的雨点声中,他听到冉曦的细微的呼吸声。 她的嘴唇只一点,缀在脸颊上,唇瓣饱满且红润,让人忍不住想触上。 这一刻,抬眼望去,雨水如帘幕垂下来,遮挡了视线,大雨之中,瞧不见一个过路的行人,于是,顾贞便纵着自己的想法,手抬起,缓缓地靠近,极是谨慎。 可手指却在将将触碰到唇的那一刻停了,这一番动作,会不会将她惊醒? 可是,无人处,他的欲望如春木,经历春雨的滋润后,迅速抽条、伸展、成长,渴望更多甘霖。 那一抹嫣红紧紧缠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伸出手来,极轻地点上了那抹朱唇,指尖慢慢地划过。 从前,背着人的阴司事情,不乏拿自己的性命在赌的,可做多了,都淡然自若了,不似这回,心跳声压过了骤雨敲窗声。 不自觉地,手稍微按重了一下,冉曦似有所感,头微微动了动,但没醒来,只是换了个位置。 她很信任他这个表哥,未曾发现她心目中的好表哥产生了什么阴暗的心思。 她也不似他,把如此多的野心与报负搁在心上,信奉的却是明日愁事何必搁在今日忧愁,每日吃好睡好,是人生的要事,也可称为最大的乐事。 不可否认,无论身处什么境地,她都会是活得最好的那一批,这一点,顾贞甚是佩服。 已经睡熟的冉曦丝毫不知,她这么一移动位置,头有些明显地歪向一侧,她与顾贞之间更为微妙。 乌黑的发丝擦过顾贞的脸颊,似无意识的逗弄,手指挑起来几根发丝,他嗅到了一股馨香。 不知表妹用的什么香露,香气很淡,但他能很敏锐地捕捉到每一丝每一毫,还犹嫌少,想抓住更多。 顾贞听到外面的雨势不减,风却是更大了,裹挟着豆大的雨点扑到窗棂上,甚至还闯入了厅堂之内。 离门口比较近的地方,一片地面被浇湿,距离冉曦坐的位置也有些近了,又是一阵冷风吹来,冉曦仍然不觉。 大概,也就是天塌了,表妹能醒上一下子,惊呼一声的,思及此,顾贞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增加了几分胆气。 就算是被她发觉,也可以用怕她被大雨淋湿的借口搪塞过去,他依旧是她的好表兄。 到底是在夏季,冉曦身上的衣料也薄,隔着绸缎衣裳,揽过她的腰身。 顾贞是注意观察过的,可是今日仍然没有料到,她的腰身,比他想象当中,还要纤细许多,一只手臂便可以环过。 手指缓缓地摩挲衣料。 也不违背自己的心意躲藏了,直接靠近了她,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那香气也只比方才浓烈了一些,但他也是满足,微眯着眼睛嗅着,只希望时间能在此刻停滞。 什么称帝野心、统一大业,在这座浸在大雨的县城当中,都显得太过于遥远,不可得,唯一人在他的怀中安心地睡熟。 从十岁时,便离了故乡远行到,错综复杂之地,面对多人的忌惮,少有一刻,如现在一般纯粹且让人安心。 直到这一派祥和之景,被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打断。 一个青年男子浑身湿漉漉的,拿着一把已经被风扯烂了的雨伞,匆忙地闯入,行过之处,地上一溜水迹。 看到屋内有人,大喜过望,便要开口借上一把伞,好能早些踏着风雨归家去。 可看到屋内投过来的一个眼神,却将嘴紧紧地闭上了。 屋内有一对年岁也不算大的男女,女子貌美,男子英俊,让人瞧见了就移不开眼,禁不住慨叹一句郎才女貌。 虽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只见到了样貌,但他也十分敢肯定,这位少年不是寻常人。 就凭他方才一个眼神的震慑,让他不禁想起了坐在高堂上,身边围着一堆衙役的县丞,轻轻松松的几句话,便可以断人生死,不过,方才这少年一个眼神带来的压迫感,却比断案的县丞更甚。 不会是京城里的什么王公贵族、皇亲国戚,为了什么事情或者起了什么闲心,要来卢县这个荒凉且偏僻的小地方转转。 而他,极有可能在无意识当中,得罪了这位权贵,心中极为恐惧,手一抖,差点把稀烂的纸伞扔了,“扑通”一下子就跪到湿漉漉的地上。 可是,就要如此做的时候,那位一身素衣的少年却忽然对他笑了,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那颗悬着的心陡然落了地,原来并没有得罪这位贵人,只是人家怕他惊扰到了靠在他肩膀上,睡得正香的女子。 饶是如此,面对着顾贞,他在这屋子当中,仍然觉得不自在,拎起破伞,便要再一次冲入风雨当中。 这样的场景,若是换在寻常,顾贞不会怎么在意的,毕竟,连人的生死都能看惯,可是,在低头看向冉曦的时候,不知道为何,触到了心中柔软的一处,若是她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定是不会让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雨闯出去的。 顾贞的上下唇之间碰了碰,这青年男子也是机灵的,读懂了他的话,若是不方便,在这里等雨小些再走,也是无妨的。 既然顾贞都如此表态了,他也没必要执意走开,也猜到了这位权贵大概是为了妻子的意思。 青年的眼珠转了转,这位应当是他新婚不久的妻子吧,还是这般的爱护,有了这样一位的夫君,她也是有福气的。 尤其是当她将头更加紧密地靠在顾贞肩膀的时候。 顾贞也是没有想到她的这一动作,只因她在睡梦当中,梦到了自己从未曾想到的一些东西。 正文 第19章 在不绝的骤雨当中,冉曦睡得很熟,卷入了一场梦。 原书当中的情景,在她的脑海当中一幕幕地,如走马灯一样,飘荡而过。 城郭兴起又倾颓,清秀挺拔的麦苗迎风招摇,却转瞬间在战火当中燃烧殆尽。 兵戈之声不绝于耳,她走啊走啊,终于在一堆沾满了血、恐惧的面孔当中,寻到了一个熟悉的,正是顾贞,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披了一身玄甲,站在队伍的前方,望着高耸的城楼。 城楼即将被攻陷,城墙上的士兵一个个地跌落下来,看来是要大胜了,可顾贞的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 等到来得及细细打量周围情景的时候,冉曦瞬间明白了。 顾贞打的这座城池,是洛阳城,城上那个身姿挺拔,但双鬓已明显斑白的人,是顾贞的养父,也是她的姑父。 显然此时,书中的剧情已经走到了后半段,接近所有人的悲剧结局了。 兵戈相见,顾贞是胜利了,但很快,就要为此背上千古骂名,到最后,万千努力,唯余一片残骸而已。 万不可让此事重演,冉曦顾不上无情的剑矢,奋力拨开人群,使劲往顾贞的面前奔。 “表兄,不要这样,等等啊!” 大声喊着,喊到嗓音嘶哑,追到双腿麻木。 终于,那急促地往前走着的人勒住了马匹,总算赢得了他回头一顾。 “表兄,究竟发生了什么,要起如此战事?”她几乎是穷尽了所有的力气,撕心裂肺地喊出来的。 面对着她的问询,顾贞神色复杂,却不发一言。 静默了片刻,她望见带火的剑矢,从她的耳畔呼啸而过,身后立马又有一人栽倒在地上。 忽地,顾贞伸出手来,一把将她拉上马来。 坐骑之上位置狭窄,二人贴得很近,她嗅到了顾贞铁甲上的血腥的气,听到了他急促的呼吸声。 她仍然在问为何,拼尽一切力气,想止住这场战争,依照她对顾贞的了解,做过了那许多得罪人的事情,他有理想,为了心中的理想,他是不介意背上骂名的,夸张点来讲,他认为,青史上如何书他,只要自己问心无愧,便是无所谓的。 所以,冉曦有一种直觉,顾贞后期精神状态的崩溃,绝对不止她如今所看到的这样简单,应当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心中有愧,久久不能释怀的。 其中,是否有杀了养父的愧疚。 此时的他,应当已经杀了长兄,无可挽回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动手,留下永远的愧疚。 只要她能够阻止,后面的事情,就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 她想阻止这一行动,可是,越是挣扎,想脱离顾贞的怀抱,他抱得越紧,根本挣不脱。 心内万分绝望,想要另寻它法的时候,那怀抱突然松开了些,终于能被她奋力挣扎开了。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比之前所闻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浓烈,湿漉漉又黏糊糊的东西顺着她的衣裳流下来,是血。 转过头看时,顾贞的血已经将她的衣裳尽数染红,一只箭直直地插在他的心口,血流如注。 “表兄,你怎么样,你别……” 下一句,她呜咽着,那个死字,是说不出来半个音。 之前,她以为顾贞是一定不会出事的,因为他就是天选之子,才干出众,无论碰到何种逆境,都会化险为夷,最后顺利地登上皇位,所有人在他的面前只能臣服,高呼陛下的恩典。 却也忘了,他也只是一个人,他的肌肤也会锋利的刀剑穿透、刺破。 这一次,他是为了保护她而中了箭,因她的执意阻挠。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兵戈的碰撞声音停了,万籁俱寂。 隔着重重叠叠的烟雾,冉曦瞧见高耸 的城楼上站着的那人的身形僵住,似乎姑父也未曾想过竟是这样的结果,虽然冉曦与顾贞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二人之间终究没有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她以为自己穿过来,知道一些剧情,努力去改变,便有可能能够扭转原来的悲剧,没想到,却是以另外一种悲剧收尾。 表兄因为她的介入而受了重伤,生死不明,或许,还比不上原来那个结局。 冉曦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几乎是自己有生以来睡得最不安稳的一回,鲜血淋漓的情景,实际只是虚幻。 眼见着顾贞气力渐渐不支,就要从马上倒下,冉曦赶忙伸出手来,想要支撑住他。 可是,她不知道顾贞什么时候来了力气,就要挣脱开她来,虽气若游丝,可那双眼睛却是直勾勾地望着她:“表妹,就连你也认为都是我的错误吗?” 泪水混杂着被喷溅上的血水从她的脸颊上淌下来:“不,我一直觉得,表兄行事,未有任何错处。” 她都不知道,为何她会坚定地摇头,笃定顾贞绝对做不出来这种事情。 “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拼尽了一切力气,将他抱住,不要让他坠下马去。 “你可千万要好好活着,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们!” 若没了你,这个世界会不会又陷入乱局,继续崩坏下去。 忽然觉得身前身后一片温热,是血水吧,又淌了下来许多的样子,更加地想抓住他的生命,不让它流失。 也就是在这时,她听到了连绵的雨声。 不对啊,表哥中箭的那一日,分明是一个晴日,只是冲天的烟气与火光遮蔽了日光。 冉曦突然睁开眼睛,发现了震惊的一幕,不知何时,自己的头靠在顾贞的肩膀上,胳膊还环住了他的腰。 这都是什么诡异的姿势! 记得之前睡觉,明明也没有这样不安生的啊,怎么今日偏偏在表哥面前做出了如此举动。 耳根“腾”地一下就红了,甚至想立马就把眼睛闭上,假装从未发生过此事。 转眼就看到了顾贞的一双眼睛专注地望着她,若有所思,还带了几分好奇。 此时,冉曦的脸上已经烧了起来,如在蒸炉上炙烤一般,不敢对上顾贞的目光,猛地闭上了眼。 脸还挨在他的肩膀上,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咬紧了牙关,缓缓地将胳膊从他的身前挪了去。 再直起身来,假装没有发生什么尴尬的事情好了。 刚一睁开眼,迎上来的便是顾贞的笑容。 她撇了撇嘴,脸上更是发烫了,顾贞的嘴角立马平了下来。 发生这样的事情,顾贞完全没有料到,起初,心里起了欲念,将表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的时候,还试图编造借口,骗过表妹。 可是,她睡着睡着,不知道因为何种原因,忽然抱住了他,还在他的耳畔说不要让他走的话语。 所以,表妹对于他这个表兄,不是一点意思都没有的,只是因为各种原因,不愿意同他表达罢了。 他于感情一事上知之甚少,琢磨了一些时候,也不知是何种原因,不过,这份心意,却是领受了。 以后,做得更大胆些也无妨。 不过,看着表妹不想承认一点,他还是关切地问道:“二娘做噩梦了?” 表哥还算好心,为了避免她的尴尬,给她找了一个台阶下,没想到歪打正着了。 冉曦顺着台阶就下:“是了,把我吓了个够呛,又是战乱的场景,我们都陷入了危险的境地。” “不过是一场梦,二娘不必过于担心,如今天下太平,不会再有那样残酷的战乱。”顾贞信誓旦旦地说着,顾及到屋内还有一位青年,虽已经尴尬地别过头去,但也怕被他听去。 于是,靠近了她的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就算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我定会尽力保你平安的。” 这一句话,不说还好,说了之后,直接和梦中的情景完美贴合上,顾贞为了护她重伤,生死不明。 “你不要这么笃定,以后会发生什么,哪里清楚,说不准有什么小人在暗处使什么阴险的手段!” 就如姑母的死亡,再到顾贞的悲剧,都没有避免,明明顾贞的能力是这般出众,她的心里只给出了一种较为合理的解释。 “比如南面的乾国,还有蜀州,明着打不过,就使些阴暗的手段,我瞧着这个地方就不一定安生。” “是,他们最是扰人,必须得谨慎着对付他们。” 顾贞的眼神冷峻下来,似乎在脑中拉出了一个名单,勾勾画画的,决定一些人的生死。 到了冉曦的面前,又和缓下来:“亏了二娘的提醒,我定会好好注意可疑的人,万不可顺遂了他们的心意,保护二娘的周全。” 冉曦听了他的话,点过头后,才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怎么又转到了自己的身上了。 哪里料到,他后续又说了一句:“毕竟二娘方才可是同我说过的,要一直随着我的,不要让我丢下你,我又怎会如此呢?” 这句话,难道自己真的说过吗?一觉醒来,把梦里发生的事情,竟忘了这没多? 想到方才屋子里还有一个人,顾贞也是因了她的举动而尴尬,不想一个人独自承受,也要将她的话在她醒后对她重复一番。 好羞耻! “你不要再提起这件事了,知道不知道?”拉住他的袖子,仰头看向他。 恰好这时,屋内避雨的青年也回转过身来,瞧着两人,一脸的喜悦。 正文 第20章 这个时候,冉曦才注意到,那个青年男子一直在瞧着她。 回想起来,更觉尴尬。 不料更尴尬的还在后头,青年笑着开口:“郎君和娘子真是恩爱且般配。” 方才顾贞给他的那个恐惧的眼神,他仍然记在心里,余光打量到自己说完了这句话,他心情还不错,这才敢将冉曦仔细打量一番。 这位小娘子看起来很温柔,一双眼睛亮亮的,此时,手正抚弄着一对辫子,低着头,脸通红。 他的话音落后,小娘子的脸更红了。 顾贞与她只是单纯的表兄妹关系,表兄对她肯定没什么心思,前几日令她有些恍惚的交集,她愿意相信是顾贞极其善于伪装,毕竟,从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是这么度过的。 她也没有想到,方才的那场噩梦,能让她在无意识当中唐突了表兄,万一表兄产生了误会,以为她暗恋他,可是麻烦了。 根据原书当中人设,她相信但凡顾贞动了一点凡心,觉得此事影响了他的统一大业,他是必定会拔剑斩断这段孽缘的。 瞧见顾贞还是一脸和善,倒也没有刻意躲开她的意思,遂放心了些,想改变包括自己在内的许多人的悲剧命运,从顾贞这里入手还是最容易的。 如果他都无能为力,别人估计就更没有什么办法了。 冉曦定了定神,生怕这陌生的青年再得了什么鼓舞,说出什么祝他们白头偕老的话来,让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赶忙换了个话题,恰好注意到了他这半天身上还没干:“郎君也是在路上遇到了大雨?” 一出口,便能听出来是京城的口音,由着顾贞的身份,青年更加猜测这二人是京城的什么权贵。 忙恭敬答道:“是的,我实在不是有意打扰你们的,只因伞都被风撕烂了,便是现在雨小了些,也不好往出走的。” 一想到此,便有些后悔,早知道当初直接冲到雨里了,可惜,你的未婚夫不让我走啊,那眼神实在是将人吓了个够呛。 冉曦朝门外望了一眼,估摸着若是等这雨停了,得明天了,雨势小点了,就该走了。 可是这个形容狼狈的青年却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归家。 “你先等等,我一会就回来。” 青年瞧见那小娘子一笑,抄起一把伞来,奔到雨幕当中,跑得太快,一对辫子在身侧甩来甩去。 冉曦奔到街上,虽然并未来过这里,但是好在市镇的结构都是差不多的,不多时,便寻到一个卖伞的摊位。 买了伞后,也不那么着急了,悠悠地顺着来路往回走。 因雨不似刚才那么大了,许多摊位收拾收拾之后,又摆了出来,烟气袅袅升起,各种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挑.逗着她的味蕾。 在 这个时代,走到市集,好好地感受这一番烟火气的时候,还真是不多。 但她记得,顾贞上午的时候,曾同她讲过,他小的时候,是极爱在这些地方逛的。 当时她很是惊讶:“真的吗,你们那边的市镇也是这样吗?” “差不多吧,而且,我又不止去这一个地方啊,像什么雍州、凉州、并州什么的,我都去过的,都是跟着我阿耶去的。” 讲起去过的地方,那里的风土人情,堪称如数家珍,颇有几分得意。 “若日后有了机会,我带二娘同去。” 冉曦应答着,只当他画了一张香喷喷的大饼,哪里指望着什么以后,便是剧情走到了最好的结果,顾贞成了皇帝,天下太平,他身体也安康,这也是不可能的。 皇帝事务繁多,尤其是像他这样颇具野心的皇帝,再说,到时肯定是要立后的,有了妻子,大概也就没有她这个表妹什么事情了。 似乎是瞧见冉曦对这个话题不大感兴趣,顾贞又转移了话题:“这些吃食我都是吃过的。” 冉曦眨眨眼,好奇道:“那你觉得好吃吗?” “好吃啊,我小的时候,几乎吃遍了市集,便是现在,也能品鉴出各中好坏。” “那你喜欢什么味道的?” 冉曦有些好奇,表哥一向以清冷自持著称,满心都是统一大业,据她观察,旁的嗜好几乎没有。 “也没有什么禁忌的,甜的、辣的都喜好。” 这么随意的吗?一反她记忆中的顾贞的形象。 “而且,那时的我,吃了就是停不住的,因而阿耶便不给我钱,我央求一次不过,也不试了,直接找了别的用银钱的借口,拿了钱去买了。” 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童年。 果然,和她所料想的寻不到一丝污点的清正不同,要不然,他怎么会成为原书当中的大反派呢。 耍的那点小花招,也没有什么关系,只有心里大体正直便是好的,这样真实的人才更为有趣。 只可惜,后来离了故乡单纯的环境,不得不到京城尔虞我诈,他努力瞥去这些小的奸计,成为别人满意的人,虽然获得了诸多称赞,可她总感觉这样的生活是无趣且落寞的。 就如在去祭拜父母的路上,他一边同冉曦说着,一边脚步匆匆,只掠过了路边繁杂的摊位一眼,便继续往前赶路了。 若不是现在冉曦意外到街上来一趟,见了这些景物,哪里还会再回忆起他童年的诸多事情来。 于是,她买了几样自己记忆中顾贞提过的喜欢的吃食,听他的语气,就是到了现在,应当也是喜欢的。 冉曦一只手撑了一把伞,一只手拿了一把伞,还提了一个大的包裹,冒着热气,与雨雾混杂在一处。 沉甸甸地提了一路,终于到了门口,把淋得湿漉漉的雨伞搁到外头,一只手拿着新买的伞,一只手拎了沉重的袋子背在身后。 他是一定想不到,他的表妹会记得这些,还买给他。 想到此事,冉曦由衷喜悦,何况,今日这一祭拜,勾起了顾贞的回忆,这一日的情绪本来就到了谷底,偏还自己还不知不觉在睡梦中唐突了他,堪称雪上加霜。 这些东西,也算是给他的一点补偿。 冉曦信步走入屋内。 顾贞正坐在椅子上,不知在专注地思考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望着她,同时,她也收获了青年的目光。 她有一种感觉,就是在两人知道她进门的一瞬间,气氛瞬间轻松起来。 论起来,顾贞做回皇子的时候,遇到不满意的人,投过去的眼神还是很渗人的,青年怕他,也是正常的。 不过,这样令人惧怕的眼神,她只在第一次去大理寺见他的时候见过,后续对她还是很和善的,大概是由于顾贞跟她熟悉了,加上她是他的表妹这一层关系。 冉曦自认为给出了一个很合理的解释。 “二娘做什么去了?” 顾贞的面容平静,仿佛在询问一件平常的事情,语气当中,却可以听见几分急迫。 冉曦不疑有它:“这位郎君的伞用不了了,这雨也下个不停,没个伞,在外面风餐露宿,不知何时才能回去。” 顾贞打断了她的话:“二娘这回可是错了,风餐露宿倒不至于,毕竟这里还有间屋子。” 虽然冉曦知道自己是一不小心口误,但是他这个反应,也是在太夸张了些。 因为方才得罪了他,他以为自己故意借着睡熟的机会故意接近他,对他意图不轨,所以见到她,就故意挑刺找茬。 哪能给他火上浇油,冉曦赶忙笑着应答:“是我说错了,我记下了。” 瞧着冉曦的笑容,与顾贞那张不苟言笑的冷脸相比,那青年更觉得便是天上的仙女过来,也是比不得她这般善良和蔼。 一个出身如此高贵的人居然能注意到他这么一个卑微的小人物,还不遗余力去帮他,这事儿,他能拿出去跟着那堆没有见过这种大场面的街坊邻里吹上一辈子。 这样好的人配上那样冷漠可怖的郎君,实在是让他捡到了大便宜,不过,那位郎君对她挺好的。 就也还勉强可以吧。 “还有,这卢县里也不太平,你也不同我说去做什么,一溜烟就跑到了街上,万一碰到了什么危险,我又该如何?以后若是碰到什么事情,还是与我同去的好。” 他的语气中很有责备的意思。 对于卢县的情况,手握原书半残的剧本的冉曦,当然知道其中凶险,甚至乾国的势力极有可能混杂其中。 若是此地没有任何猫腻,暴雨过后,黄河怎么会如此迅速地在此决堤,酿成不可挽回的灾难。 明明都悬挂在头上的危险,表兄怎么到了今日,又一次以如此郑重的语气提起。 冉曦不由地蹙起眉:“莫非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什么事情,我只是告诉二娘需要当心。” 看他的眼神,也不像真发生了什么事情,冉曦遂放心下来,只是,现在表哥的脾气实在有些怪。 似乎,在她睡醒后,发生那尴尬的一幕之后,表哥还是平静的。 他是怎么了? 冉曦再也受不住这种猜疑,正想找顾贞问个清楚。 哪里料到他先开了口,依旧冷漠:“你这手里拿的,又是什么?” 正文 第21章 注视了顾贞一瞬,冉曦估摸着以他的性格,出去一趟也不是什么大事,顶多因为先前做的事情惹到了他,故意放大她的错处。 于是,面对那张冷脸,她笑了笑,反倒是往后撤了一步:“郎君还记不记得上午同我说的,那时应该就是在来这里的路上。” “什么?”顾贞的脸色已经不再冷淡,把她出门给青年买伞的事情放在了一边,追随着她的话思索下去。 有了一会的功夫,却也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冉曦没想到他竟然将琐事忘得如此快,只得自己说出:“你跟我讲了你小时候爱吃的食物啊,这都忘了吗?” 捂着嘴笑出来,手从后面钻出来,拉出一个好大的袋子。 “只是走得有些久了,不那么热了。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反正买了好几样,一样也没有多少,可以都尝尝嘛。不知道和你家乡的像不像。” 冉曦把袋子放在桌上,剥开层层的包装。 看着这画面,他的记忆飘荡回童年。 父亲经商,有时候出远门,也不方便带他,每次回来的时候,他便在门口翘首以盼,猜测着父亲又会给他带来什么。 每次都会给他一大袋子的惊喜。 他从未见过他的母亲一面,据父亲所言,他的母亲在生下他不久就去世了,街坊邻里们都劝父亲丢下这个孩子,他家里穷,请不请奶娘,没有一点奶水,孩子哪里活得下去,可是,父亲没有升起过一点丢掉他的心思,他也不知道当年他的父亲是如何做的,竟然在兵荒马乱中将艰难地他拉扯大了。 父亲自己饿着肚子,却费尽万般力气,给他喂好不容易得来的稀粥;为了躲避战火,背着三岁的他,在荒山野岭没日没夜地走;后来,为了他能有个好的前程,父亲又是拼了命的挣钱。 从小,他过的都是苦日子,但是,他确活得很肆意,他总是想着,等着日后富贵了,能带着父亲过上好日子。 可惜,父 亲在他十岁,还是个孩童的时候,就离开了人世。 皇后虽然对他也好,却是有条件的,要不是他与皇后那个丢失在战乱中的孩子同岁,看到他便似看到了自己的孩子一般,他也不会被皇帝收养。 这一点,在十岁的时候,他就已经打探好了,所以,在皇后的面前,他总是恰当地表现出乖顺来,从不会让皇后对他产生半分的忧心。 真的论起来,世上尚在的人中,对他最纯粹的好的,便是冉曦了。 而只有他活着,表妹就一定不会死。 到时,他一定会与她登临高台,共观天下一统,万民安康。 表妹对他是有一定的感情的,不然,何以在睡熟的时候下意识喊他的名字,让他不要走,又怎会把他说过的话记得这么清楚。 不过,也许更多的是亲情。她就如同光一般,普照所有人,只是,对他而言,也不知道多没多一些特殊的地方。 顾贞的心内跌宕起伏,然而对着冉曦,只是把面容变得和善了些:“我倒是没有想到二娘是因此出去了这么久,不过,以后还是莫要如此了,你一个人出去总是不大安全的。” 还嘴硬,明明被人关心了,乐得很呢,冉曦在心里吐槽了他一句。 不过,他嘴硬的模样,与姑母有些像,许是他们之间呆得长的缘故,冉曦也是习惯了,不与他计较。 她乖乖地应答道:“以后遇到了这种事情,一定让郎君随我同去,那郎君记得将口袋里备好银子啊。” 不成想,刚才一直沉默的青年却附和道:“小娘子,你夫君说的有道理,你们是刚到这里没有多久的吧,还不知道我们这里发生了一件惨案,一个富商失踪了,过几日,肯定还得有,我瞧着你们非富即贵的,还是小心着些的好。” 冉曦疑惑:“你为什么这么肯定过几日还会有?” “因为他写了字条了啊,你是不知道,这群劫匪有多可怕,杀人之前,制造一波恐慌,然后再过去,就是知道了,自认为准备得万全的,只要被盯上了,也难逃被杀的宿命。” 这么猖狂的劫匪,还挺少见的,不过,肯定是有些能耐在身上的。 思及此,冉曦的心里沉了沉,不会盯上他们吧,算起来,卢县最富贵的还得是她和顾贞二人。 虽然有侍从在暗中保护,可到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那你知道这些劫匪在什么地方活动吗?” “卢县的西山啊,小娘子可得听我一句话,万万要躲开那个地方,若说那些恶人碰到他们,我还能道上一句罪有应得,可像小娘子你这样好的人,可万万不要啊。” 卢县、西山、劫匪这三个词语一遍遍地在冉曦心中翻涌,最终汇聚成了一条线索,直指那场几乎对大昭灭顶的灾难。 如果没有那场水患,顾贞是否还会走到众叛亲离的地步,而她是不是也不会目睹着亲人一个个撇开她,远行的远行,离世的离世,疯癫的疯癫,只余下她一个人,在一个阴雨连绵的时候,等到了缠绕在这具躯壳上的灵魂的离去。 直到青年道谢离去,冉曦都没有察觉,还是顾贞的一句话:“二娘在想什么?” “我总是感觉这些劫匪的来历不简单,卢县是黄河流经、贸易繁多之地,于我朝至关重要,且又有这般的能力,很难不怀疑与南面的大乾有关。” “何出此言?”顾贞认真地瞧着她。 对上他的审视,一时无言。 她知道,顾贞比她聪敏得多,若是告诉了他原书当中的剧情,哪怕只是她所知道的些微,他或许都能从中找到端倪来。 可是,这个时代是有迷信鬼神之说的,且大昭自立国以来都极为忌惮,若是被他们知道了自己这种异人的存在,恐怕不会有好的下场。 可是他们这么好的人,怎能任由他们落到如此悲惨的下场。 冉曦缓了一口气,只得重提起方才那件尴尬的事情:“郎君还记不记得我刚才做的梦,是一场噩梦,我梦到了在前朝的设计之下,黄河决堤了,我们所有人都难以幸免于难,我潜意识里总是觉得会和这里有莫大的关系。” 不出她的所料,顾贞陷入了深思。 这话出口之前,她已经豁出去了,随他们会不会怀疑自己的来历,如今最重要的,便是他们能够平安。 然而她听到了一句更令自己诧异的话语,无关怀疑,甚至都没有询问关于这场灾难更具体一点的细节。 却是问了一句:“那你还记不记得,在这个梦境里,你是什么结局?” 正文 第22章 冉曦一时间愣住,为何顾贞会问出来这样的话,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顾贞被人夺舍了。 他竟然从未怀疑过她半点吗? 顾贞看出了她的疑惑:“我单纯地很好奇,你经历了什么,死命抱着我,不让我走。” 这似乎才是顾贞的作风,不过一提起来那件事她就尴尬非常,别说是又被当事人审判。 她胡乱编造了一顿:“一片灾难当中,我很是害怕,有人还在后面追杀我。” “原是如此,但是你还没有解释为何要抱我?”顾贞点头,面上并不见太大的波动。 冉曦最惧怕他问的就是这一回事,脸直接红了,她抚摸了一下自己滚烫的脸颊,磕磕绊绊地解释道:“那不是因为我身边只有你吗,而你不知道为何,还想抛下我,我害怕极了,所以想要使劲地拉住你,让你陪在我身边。” “所以,如果是你的身边站的是别人,你是也会怎么做了?”顾贞饮了一口茶,问道。 冉曦没有听出来他话语中的端倪,还在认真地答道:“那可不是,只是在面对与我亲近的人,我才会如此的。” “那我明白了,在表妹的心中,我就是与你很亲近的人。”顾贞随口答道。 冉曦这才发现他的语气不大对劲:“表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当表兄是我的表兄,并没有其他多余的意思,表兄你不要误会。” 顾贞的手叩在桌子上,微笑着:“我知道,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对啊,她有什么可心虚的,就是做了个梦,梦里的她是没有意识的,关现实什么事情。 现实里没有就是没有! “谁说我紧张了,我就是觉得我无意识中做出的行为很是尴尬。”冉曦辩解道。 “无需尴尬,毕竟只是一场梦,你我假扮夫妻,你在梦中下意识地扑向我,在旁人看来是正常不过的,我们这一行,更是不容易露出破绽了。不过很幸运,这一回你选择了扑向我这边,而不是对面。” 她记忆中,对面也还有一个在屋子中避雨的陌生人,若是她真的直接扯住他,不让他走了,那真的是尴尬死了。 顾贞继续说道:“不过,你放心,我要是看到这样的情景,一定不会放任你做出令你自己尴尬的事情来的,我会把你扯过来的。” 扯过来,是扯到哪里,不会是他的怀里吧。 不过她瞧着顾贞一脸正经的模样,寻思着自己大概是想多了。 真是的,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啊! 顾贞的思维却已经转换到正事上面了,见她十分重视这场灾难,认真地问了些细节。 莫不是她真的从冉黎那里知道些什么,有的事情,说是天意,实际上是人为的事情,也不可胜数。 随着与顾贞的交谈,她的心思也渐渐平静下来。 原书当中,顾贞似乎也到这些地方一趟,但是没有她的上帝视角,在此地停留的时间过短,忽视了这些劫匪在此处的祸乱,终致不可挽回的灾难。 “我会好好地调查此事,不过,这场梦的事情,你不要再同别人提起,你应当知道,这种事情在大昭是很忌讳的,万一被人抓住了把柄,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知道。” 万没想到,他会这般嘱咐她,那意思,他是不介意此事。 这样一个在童年之时的逃难路上,差点被信任的人从背后狠狠地捅一刀的人,难道还能对她产生无条件的信任吗? 冉曦很难相信,许是他不像大昭的大多数人一样,信奉这种怪力乱神之说。 顾贞如他所言,在回到住所的第二日,便带着她去见了冯鸿,只把那日青年说的话与自己的怀疑说了出来, 不成想,冯鸿听见了,大惊失色,直接拉住了他的手:“我说五郎啊,你可别管这码事,小心没命!” 顾贞笑了笑,眼下的一对卧蚕,更衬得出他一双少年特有的明亮有神的眼,一副略显随意的态度:“这么可怕?” “是啊,这群人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防不胜防的,也在此地盘踞十几年了,我之前的那个县丞,曾经想带着人除掉他们,自己虽然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底下一个的一个小吏却是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然后他的精神就不大好了,有时候就会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没过多久,就请辞回家了,我这才做上了县丞。” 顾贞那一双潋滟的眼睛眨了眨:“他做了多久的县丞?” “五年吧。” 听了这话,他笑了:“他做了五年,冯郎君你也做了有四五年吧,可是我们的韩县令在这里可是做了有十年多吧。” 似是调笑的语气,可冯鸿却是从中听出了深意,神色凛然:“李郎君这句话又有何意?” 瞧了一眼四下无其他人,顾贞低声道:“他在这里十多年,劫匪也在这里十多年,各自相安无事,只有冯郎君前任的县丞出事了,看起来也不像很巧合的样子。他是不是与韩县令关系不怎么好?” 冯鸿给了肯定的回答,随后陷入了沉思,韩县令与前任县丞关系极差,和他关系也不怎么样。 “所以啊,指不定是什么借刀杀人的幌子。” 阳光透过半扇窗落在顾贞的脸上,将他的脸颊切割成亮暗分明的两部分。 冯鸿愈发体会到他的深意。 近来这些劫匪愈发猖獗,原先杀人放火虽然也没少干,但是如此留下字条,大张旗鼓地说要截杀商人的,此前还是不多见的。 也不过几个月之前,他与一位富商交好,便闹出过这种事情来,吓得富商连夜跑路。 也就是在他刚赏识顾贞,想引他做手下的小吏时,又一次搞了恫吓。 好巧不巧啊。 顾贞的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所以,下一个没准就是你我。” 他穿了一身红色的衣裳,鲜艳秾丽得就像是滴血。 “可是你知不知道,那里很凶险!若是他们真的盯上了你,不如你离开这里吧,我就不信他们仍然能将手伸到别的州。”冯鸿坚决阻拦。 “那冯郎君呢?” “我还能怎么样?在这里呆着啊。他也不会把我太如何的,顶多是想办法把我逼走罢了。”冯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位少年身负奇才,虽然他也很想借着他飞黄腾达,当今的国舅冉钰是每一个发现有才能的人的榜样,单凭资助还在落魄中的皇帝,便一路飞升了。 他也想重走一遍冉钰的路,可是这位少年不该因他的一己私利,将一生葬送在此。 “趁着他们还没有盯上你,赶紧走吧,我与范县的周县令也算熟识,可以将你介绍给他,虽然我一个县丞,在县令面前没有多大的面子,但他见了你,必定会想尽办法为你谋一个职位。” 他说得极为肯定。 见顾贞往门口走了一步,冯鸿以为他想通了,要走了,这才松开抓住他腕子的手。 可是他没有再往前走,注视着冯鸿,半晌无言。 其实前面的这些话都是他设计好的,自己先设计好了一条线,再引导着冯鸿把事实串联起来。 只是为了引起他的恐惧,借他的力量去调查,其实,这些劫匪若真的和乾朝有关系,盯上的人又非要从他们几个人当中选出来一个的话,那必然是他顾贞。 可顾贞压根没有想到,这么一通有意识的编造居然没有说服他,一个只见过自己几面,也并没有同他说过几句话的县丞,不希图他带来的利益,不希图自己的安危,却只愿他前途无量。 其实那日,听冯鸿力挺制定律法,却遭到万人谩骂的赵王的时候,就应当见了端倪,冯鸿理解他的举动,不遗余力赞扬他的行为。 “你听我的,趁他们还没有发觉,赶紧走,路上要保重,我知道,以你的能力,以后一定能好好的,若是哪一日真的能入朝显贵了,可千万要记得我啊。” 话是如此说的,可顾贞知道他对提携一事并没有怀揣多大的希望,这么说,只是为了减轻他的心理负担,让他能够放心地离开。 可是此事事关重大,他必须借助冯鸿的力量调查清楚。 顾贞没有如冯鸿意料当中的,悲痛地应答下来,而后不舍地离开,反倒是近前了一步。 “冯县丞的心意我领下了,但我此次不能走。” “为何?” “因为我阿娘。” 冉曦只觉脑海当中“嗡”地一声巨响,原书当中的剧情与现实一次次交错,又在此刻交织在一起。 正文 第23章 姑母的死亡与此事有莫大的关系。但是,冉曦并没有将此事透露给过顾贞一点。 她在一旁听顾贞继续道:“我阿娘便是被他们害死的。” 把一旁的冯鸿听得愣住了。 按照顾贞的设定,李睿的母亲也已经亡故,但李睿不似实际中的他,李睿的母亲是在十几岁的时候才去世的,许是不大重要,顾贞也没把这个人拎出来同她讲上一讲,却是猛然被顾贞用到了此处。 “你阿娘?” 顾贞叹了一口气:“是啊,我阿娘便是齐州人,后来因为这里饱受战乱的困扰,这才去了雍州,认识了我阿耶,后来,生意有了起色,家里富裕了,便想着也到故乡经营一下,没想到,在卢县逗留了些时候,被这群劫匪盯上了,丧了命。” “那你外祖也是齐州的商人?” 冯鸿也是听闻过的,这些劫匪专门对商人下手,且多是本地的商人。 顾贞给了肯定的答案,说了一个人的名字,冯鸿不知,要了摇头,但见他十分笃定的神情,冯鸿的怀疑也打消了,完完全全信了他的话。 冉曦却是瞧出来了,哪里有什么齐州的阿娘和外祖,都是顾贞临场编造出来的,可是,她却感觉到了莫名的熟悉。 “其实,我早前便计划来这里了,一直未同冯郎君说明,是我的不是。外祖家遭难倾颓流离,我阿娘生前,一直想要回复昔日家族的繁盛,可惜未成,为平生意难平之处,我欲承她遗志,故而又至此地。” 几句话,又将冉曦牵到了原书的剧情当中,几乎是一样的模子。 只不过,真实的是姑母欲要结束几百年的乱世,奈何遭人陷害,天不假年,撒手人寰。于是,顾贞背上了遗愿。 可是,不似现在,遇到了冯鸿这样理解他的人,他却是背上了诸多骂名——杀人如麻、叛国出逃、弑父杀兄。 可是冉曦总觉得,他只是想要继承养母此生未竟之愿,继承几百年来,万千人不绝的追求。 那他知不知道,走上这条路之后,会遭遇这些吗? 听他的声音幽幽传入耳畔:“冯郎君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阿娘之仇,我此生不可不报,阿娘之愿,此生不可不偿。” 顾贞说罢,忽然跪下,对着西北方向,拜了几拜。 直把冯鸿看得愣住,忘了扶他起来。 西北方向,冉曦恍然悟到,正是姑母的故乡,原来这一切,从来都是发生在他身上的实事。 他是不知道日后坎坷之事的,这一次如此,却也是明志,必定消除国内的隐患,也并没有顾及身旁人所说的,劫匪的恐怖之处。 也就是在此时,冉曦明白了,哪怕他知道今后身后是无尽的骂名,他也是必定去做的。 或许说,比起偿愿一事,身后的名,他从来没在意过。 可是,她终究是不愿意让顾贞走上这条路的。 思及此,眼泪不禁落下来。 冉曦再一回过神来的时候,顾贞站了起来,二人的目光不知何时聚焦到她的身上。 “二娘怎么了?”看她这般模样,悲伤更甚于顾贞自己。 顾贞的眼神当中多了几分探索,若是说表妹真的没有经历过什么,又为何到伤感到落泪,表妹不是这样感性的人。 如果真的只是一场梦境,梦醒之后,一切幻灭,她又何至于挂怀这样久,顾贞的脑海中涌现种种猜测。 表妹到底知道些什么,又是如何知道的,应该是从冉黎那里,她的这个姐姐,身份一点也不简单,而她,究竟告诉了自己她知道的多少。 被欺骗得多了,顾贞也是清楚得很,哪怕只是透露一点给他,也实属情 分了,何况冉曦透露给他的内容,是一点也不算少了。 可见,她对他算是仁至义尽,大概还夹杂了另眼相看。 “只是想到夫君的志向,不禁感伤。” 对着他那似乎能将人心事洞穿的眼神,冉曦匆忙之间编排出来这句话,也有些失了逻辑。 顾贞听出来了,走到了她的身边,握住了她的手腕。 许是习武的缘故,他的指腹一层薄茧,应当是有力的,可是,擦着她的手腕的时候,只是轻轻地,像是怕弄疼她,也怕更引起她的感伤来。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想起来的时候,也不如当初那般难过了。你也不要担心,按照他们一贯的秉性,你家与他们之前没有什么恩怨,他们是不会针对你的。我这回去,也是有把握的,与其等着他们动手,不如在他们之前,在他们意想不到的时候,先于他们行动。” 冉曦是相信顾贞的能力的,但这些人极有可能是造成姑母死亡的凶手中的一部分,她也不可放松警惕。 她也想跟随着顾贞,探寻到更多的消息,有的剧情,只有亲身经历才能想得起来后续的发展,她不是喜好冒险的人,可是想到表哥、姑母、父亲、姐姐,也愿意去赌上一把自己会记忆起来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以扭转他们的命运。 她以为顾贞会因为这里危险,不愿意让她随之同去,没想到,他竟一口答应下来,因暗中保护他们的人手若是太多,则易被人察觉,所以人数有限,二人一同行动,反倒更为安全。 也就是在与冯鸿说明了情况的第二日,府衙又接到了有商人失踪的消息,县令又是如常地压下,家属也是久闻这群劫匪的威名,自认倒霉,也没指望着县衙里有人会再去访查。 但顾贞却趁着夜色,踏入了案发之地附近。 密林当中,偶有飞起来的乌鸦,“哇哇”地叫着,打破这片令人恐惧的宁静。 冯鸿派过来的这些人,都是胆子大的,然而在此种环境下,双腿也禁不住发抖,几个人低声说话来壮胆。 “你说,那商人说是失踪,但大概就是死了?” “应该就是抛尸荒原了。” “我们今晚不会这么倒霉,遇到他的尸体吧。” 一人听了此话,倒吸了一口凉气,提了声音:“哪有这么倒霉的事情,一概都落到了咱们的头上,快别说这话了,吓死个人!” 几个人害怕的功夫,却见顾贞和冉曦穿着夜行衣走在最前面,脚步匆匆,丝毫没有要停留的意思。 这位郎君就算了,只一眼便被冯县丞赏识的,定不是普通的人,这位小娘子更是,看着柔柔弱弱的,年纪也不大,胆识却是如此过人,他们这些壮汉都吓得哆嗦,远比不上这位淡定自若的小娘子。 冉曦几乎是摸着黑往前走,她忽然感到地面有异常的物体,飞速地燃了一根火。 低头看时,蹙了眉头,似乎在寻找什么线索。 忽然听到不知哪个人的惊叫:“什么!竟然是尸体!” 正文 第24章 忽然,火把微弱的光亮,映照到他的脸上,这人以为是劫匪发现了他,狠狠地打了一个寒战,就要“扑通”一声跪下,大喊“饶命”。 却见是顾贞的眼神,不过,没有比那群劫匪好上多少,还是人生当中的头一回,见到如此渗人的眼神。 立马噤声了。 知道这帮人不过是个让冯鸿安心的幌子,也做不了什么实事,顾贞摆了摆手:“你们都退后些吧,注意观察下四周。” 几个人得了命令,如释重负一般,纷纷退后。 方才走到路上,触碰到了异常的东西,冉曦的心里已经有了准备,极有可能是形容恐怖的尸体什么的。 然而,在火光照亮尸体的一瞬间,她的身子仍然不由地一阵颤抖。 死者躺在草丛里,尸体放得端端正正,似乎有人知道了后续必定有人查探,故意放在这里的。 正如前几日冉曦听到这群劫匪散发的恐惧消息描述的那样子,死去的人衣着华贵,是个商人,他生前似乎经历了巨大的痛苦,面色发青,七窍流血。 “这是中毒而死的?”冉曦又将此具尸体仔细地打量了一遍,方才谨慎开口问道。 “是。” 顾贞此前掌管刑狱,这种情状见得也是多了,但此时面色明显不好。 “这种毒,不是很常见吗?”哪怕是知道自己的姐姐是中毒而死,极其痛苦,但是奈何穿过来的时间太短,她对毒药的了解并不多。 “不常见,是从南面传过来的,在大昭一直不让使用,奈何屡禁不止。” 顾贞又与她说了书上所言的中了这种毒的症状,与尸体上实际的种种症状一一对应。 “你能不能再说一遍?我没记得太清楚。” 晚风席卷过茂密的树林,枝叶坠下,不知道是谁被这阴森的气氛吓到,踩断了一枝干枯的树枝,“咯吱”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像是徒手拧断了谁的脖子一般。 可冉曦的耳畔完全被心跳声占据。 她知道,这一次的事情不简单,二人很忙碌,每一秒的时间都很重要,按照常理,她不应该纠结于这是什么毒药这种似乎无关紧要的小事上。 可是,她忍不住,太想知道姐姐死亡的真相,哪怕只是一点些微的线索,方才顾贞的那一番叙述,已经与原书当中对于姐姐死亡的描述完全对应上了,她想再确认一遍。 顾贞的眼神扫过她,看不出他掩藏在其下的半点情绪。 从那日同他说过的那场梦境,再至今日控制不住在如此要紧的时候询问此事,他大概是对自己的来历产生怀疑了。 冉曦想着该如何同他解释,毕竟,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活下去,获得顾贞的好感是十分重要的,可是,这明明就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在她思索的时候,顾贞打破了这令人恐惧的沉默,又将这毒药的症状与她说了一遍。 与原书当中对于姐姐的中毒的症状的描述完全一致,所以,这群人不仅与姑母的死亡有关,极有可能还是害死姐姐的凶手。 这具商人的尸体就已经很令人恐惧了,然而姐姐的死状更惨,这群人不光不是普通的劫匪,也许还致力于炼制毒药,经过无数次的改进,终于用了炼好的最毒的一个,害死了她的姐姐。 想到这里,冉曦的身子不由抖了一抖。 顾贞注意到了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二娘是有些冷了?” 举了火把,低头去瞧她的手,盈白如玉,也不知道若是此时触上,是不是也是如上好的美玉一般清凉。 “现在还好了,就是刚才那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有些凉了。” “下次再这么晚出来,你记得多穿上一点,虽说是夏日,可现在的晚风也是有些寒凉了。” 冉曦追随着他的目光,将衣领往上拉了拉,防止冷风灌入。 她的身影落在顾贞的眼中,还可见其中隐隐的关心,看来,顾贞似乎并没有在意这件事。 他转而拿了火把,低下头去,欲要发现一些有用的线索,近来时,发现尸体下,草丛上,压了一张白色的纸条,上面似乎有字迹。 冉曦也凑过去,彻底看清了上面的字迹,是蘸了这个商人的血写就的,血迹还未完全干。 字迹洒脱飘逸,劝他们不要查下去了,不但查不到一点想要的结果,还会白白地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与之前的恐吓如出一辙,只不过据调查,之前所有被他们恐吓过的人,无一例外都死了。 冉曦还是很相信顾贞的,只要他意识到了危险在何处,他便能够做出极好的处置,她最担心的是她的姐姐,姐姐如今也在卢县的附近,也算是做着商人的活计,原书当中姐姐的死亡又极有可能与这群人有关。 虽然她感觉得到,姐姐也是十分有能力的,但姐姐身边没有几个人,又不精于武艺,若是撞上了这些人,恐怕也是很麻烦。但万不能因为她的参与,而使姐姐陷入险境 , 闭上眼睛,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思索当中,往后退了一步,不料踩到了一个石子上了。 一个措手不及,就要往后跌去。 没有意料当中摔到泥地中的狼狈与疼痛,反倒落入了一个牢固有力的怀抱当中。 是顾贞。 还是第一次,与他有着如此近的距离,进到她能够听到他的呼吸声,他的手还环在她的腰际。 冉曦的大脑当中一片空白,抬头看顾贞时,黑暗当中,瞧不见他的面庞。 顾贞的手死死地扣住她的腰,她的腰好细,细到一只手就能完全揽住,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习惯了在夜色当中视物,顾贞能够地描摹出她的脸颊与身姿,她的唇色红润,脖颈洁白。 夏日里的衣裳轻且薄,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是暖的,她发丝间的清香萦绕在他的身侧,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 忽然之间,那清香远了,原是表妹挣扎着离了他的怀抱,一脸羞涩,这么快便从惊诧当中反应了过来,这是顾贞没有料到的。 冉曦见他仍是一脸出神的模样,只道他是出于下意识的反应,还没有回过神来。 忆起方才那温暖的怀抱、有力的双臂……不要再想了,她急忙着打断自己的回忆。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夜色的掩藏之下,她的面色更红了。 “二娘因何事如此惶恐?” 顾贞的声音响起,与往日正经之时无异,原来,胡思乱想的只有自己。 “我怕这些贼匪将主意打到我阿姊头上,阿姊在附近经商,身边因为没有什么武艺高强的人手。” “无妨的,你放心,我明日给她去封书信,叫她不要往卢县这边来就好,这群劫匪的势力终是没有那么大,能在别的县内如此猖狂。” 他的声音温柔了下来,耐心地为她解释此中的缘由。 可是转瞬,看向那具尸体的眼神就变了,黑暗当中,一双眼睛里写具了野心,他倒是很想知道,冉黎这一回,到底要做什么。 算起来,还是第一回与她正式交锋。 正文 第25章 顾贞搜索到了些许的线索,这群劫匪果然与南面的前朝有关,他也不得不佩服冉黎,当真善于躲藏,查了几日,也无法发现她与这些劫匪往来的实际证据。 前几日许诺冉曦要给冉黎寄过去的书信,自然是没了着落。 要一个极有可能是劫匪头领的人去提防那些劫匪,顾贞想想就可笑。 表妹对政事接触不多,也没有经历过许多复杂的环境,加之在冉黎身边呆了许久,发现不了,也是正常的,就如对他时,也是没有瞧出来他暗暗滋长的不轨心思。 连续几日的昼夜颠倒加之季节的交替,没过多久,顾贞便发了高烧,病倒了。 连续两日高烧不退,顾贞整个人处于昏昏沉沉的,也就是偶尔清醒的时候,暗暗对着手下的人嘱咐一些事项。 冉曦也是预感到了,劫匪早就盯上了他们,很有可能趁着这个机会杀人,虽然顾贞气力不济,自己也是每日着人巡查汇报,却未发现一点可疑的迹象。 莫非只是一个吓唬他们的幌子,真实的目标却是别人? 冉曦愈发不解。 又是一日如往常一样平静地过去,黄昏的时候,冯鸿的夫人王昕来了。 这位夫人冉曦听顾贞提起来过,她与冯鸿十分恩爱,因她出身不好,冯家人极力反对她做冯鸿的妻子,奈何冯鸿执意如此,因此与家中人的关系冷淡了下来,不然以他家族的地位,何至于在卢县被那位县令压制到如此。 不过,冉曦也没见到他有半分后悔与家中人决裂的模样。 随着脚步声近了的,是一阵浓郁的香气,紧接着,一位敷了厚重的粉的二十几岁的女子便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女子的容貌甚美,尤其是那一张水润的红唇,一张一合间,似有万种风情。 “李郎君的病情怎么样了?”王昕放下手中提着的几样补品,关切问道。 “有了些好转,只是热还没有退下。”虽说处在一个发热就有可能死人的时代,但是因为冉曦是穿书者,知道顾贞这次一定会平安度过,所以,也并没有焦虑他的病情。 反倒是王昕松了一口气,又仔细打量了冉曦一回,见她形容憔悴:“你这几日忙着处理案子,又要照料李郎君,若是有忙不过来的,可以叫我过来处理,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那案子实在重要,不好让别人了解得细了,哪怕是冯鸿一家,于是,她断然拒了王昕的好意:“也没有那么忙碌,我夫君这两日生病,我都是让下人过去照料的。” 王昕听了这句话,愣了片刻,瞬间觉得一切明了了起来。 自从冯鸿见了顾贞之后,每日同她提起来最多的便是此人的才能,她也是好奇顾贞的这位未婚妻是如何的模样。 一日站在门后,她细细地将这位小娘子打量了一番,果然惊为天人。 平常多有人夸赞她的容貌,然而比之冉曦,仍是逊色,小娘子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似有一种魔力,让人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和感染。 这二人之间实在是良配,但是两人之间,总似隔着屏障一般。 今日,她总算是明白了,小娘子年纪轻,又太过于羞涩,不主动向未婚夫表露自己的爱意,所以,两人之间的感情就是不能更进一步。 瞧得她都有些着急,劝冉曦道:“我说二娘,照料人是很累的,可以让下人去做,但是你也不要拉不开脸面,每日也去瞧瞧他,端个药,拿点东西什么的,让他看到你的心意。” 王昕滔滔不绝地谈起她的经验之谈,颇有些费尽心力教导晚辈的意思。 自从几日前,顾贞伸手揽住了她,她就是觉得二人关系有些过于近了。 这几日,她就有些刻意避着顾贞,他是一心向着事业的,与他纠缠过多,反倒惹他的厌恶,他只是她的表哥,靠着这层关系能保她家的平安就好。 如今听王昕一说,也是觉得自己做的有些过分,这般刻意,反倒是令人怀疑了起来,毕竟,她不能忘记二人此时假扮的是未婚夫妻。 顾贞也是一定会理解的。 于是她应下了王昕的话,说是要在一会去看上顾贞一眼。 “这才是嘛。” 见到这一对未婚夫妻因为她的几句话,感情有了进展,她甚感欣慰。 天色已晚,冉曦拿了王昕送的补品,往顾贞的住处走去。 路上,在暗处,她又用了暗号,询问顾贞的侍卫,今日可否见到异常。 那人摇了摇头,示意一切正常。 她又叮嘱了一句,不可因为这几日的平静而放松警惕,继续往前去。 她心里仍是放不下,又回望了一下四周,什么都没有发现。 却是忽视了藏在极其隐蔽之处的一个黑衣人,一双警觉的眼睛将一切尽收眼底,搜寻着机会。 头领给了命令,要在今晚动手。 他知道这两个人是京城里来的,身份不寻常。 他以为头领要他们抓的是那位郎君,因那位郎君实在是难以对付得很,不成想,却是那位小娘子。 且说抓来之后不可直接杀了,因为乾朝有人指名道姓要那个小娘子,必须是活的。 至于是乾朝的什么显贵,就连他的头领都不知道,可见来头不小,不会是实际掌权的大丞相吧,又或者是几个势力大的士族。 他压制住心中的猜测,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冉曦,看见她进了门。 他想,她在这里是不会呆长久的,等她出来的时候,天色又黑了些,那时便是很好的机会。 很不巧,冉曦进门的时候,顾贞睡得很熟,就连她走到了他的身边,也没有丝毫的察觉。 于他这样一个时刻保持警惕的人而言,此种情形实在稀有。 她不知道,他沉浸在一场绮梦当中。 朦朦胧胧当中,在一树盛开的海棠下,他望见了冉曦。 已是春日,她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衣裳,笑着朝他走过来。 “表兄。”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柔。 “不是说过了吗,在这里不要管我叫表兄,要唤夫君?” 她走得朝他近了,一双眼睛笑盈盈地,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偏不说一句话。 春夜,顾贞嗅到一股香气,伴着她的走近,越来越浓烈,她的头发松松散散地挽着,发丝上还沾着水珠。 宛若汲取春日花木的精华,幻化出的仙人,朝饮露,夕食英。(1) 提了一盏灯,一步一步地,将他面前的路照得清晰,缓步走到他 的怀中。 望着他的眼睛,唤了一声:“夫君。” 声音柔软,如一池春水。 冉曦端了一碗药,碰了顾贞好几下,他依然在梦中。 怎么睡得这么死! 因这屋子里还是有下人在的,在别人面前样子还是要装装的。 靠近他身侧,低低地说道:“夫君。” 还是没反应,无奈,冉曦把汤药放到桌子上,手伸过去,摇了摇他。 没想到,那人蓦然动了,抓住了她的手,一寸一寸地抚摸她的肌肤。 昏暗的烛火下,冉曦看见,他的眼睛微微睁开,原是根本没睡熟! 正文 第26章 空气一瞬间凝滞。 冉曦愣住,甚至忘记抽出她的手来,脑中一片空白。 许是因为他是习武之人,触摸她的手的力道并不轻,更存了一种死死抓住后便不松开的欲望。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慌忙从他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来。 大概是他发热的原因,他的手也很热,如火一样,灼烧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 冉曦轻轻地喘了一口气,忽然发觉自己已经是大汗淋漓了。 其实,此时已近秋日了,夜晚并不算热了,可她的脑海中仍然回荡着滚烫的温度。 握着碗的手不住地抖,也不知顾贞此时是不是有意识。 说他没有,抚摸她的手时,宛若对待情人,况且就在此时,他的眼睛也没有闭上,似乎还是微微地笑着。 一对卧蚕托起了一双眼,如星子闪烁,如春日里的低语呢喃。 可她似乎从这双眼里窥见了升腾起来的欲望,模模糊糊,晦暗不明,有些像他站在山巅,眺望远方时,那欲收山河入怀中的野心。 她知道顾贞此生最重视的就是他心中的大业,可是现在,他的欲望又从何而来?这样的眼神,他因何至于如此呢? 冉曦的脑中忽然腾起一种猜测,他不会将她将自己与他的大业放在了同等的地位吧。 她转瞬又打碎了这个可笑的念头,怎么可能!这几日愈发爱胡思乱想了。 顾贞他应当是没有意识的吧,今日所为,实在匪夷所思,超乎常理。 虽说眼睛是睁着的,但人也不一定真的是清醒的,比如梦游大部分就是睁着无神的眼睛在屋里行走,再说他烧成这模样,许是意识昏沉了。 该找个郎中好好给他瞧瞧了。 这碗药无论如何再也给他递不过去了,冉曦唤来了一个下人,让他好好照料顾贞,便要悄悄地推开门离去,待冷静下来,再仔细分析此事。 没想到,一阵大风刮过,在她松开的手的那一瞬间,“砰”地一声,代她将门关上了。 声音之大,引得侍从回首,一脸惊诧,以为这二人之间又闹了什么矛盾。 也不知道会不会把顾贞惊醒,烧成这样子,前面又有许多事务等着他,是该好好休息。 正要透过窗户瞧瞧他现在又如何了,却又住了脚步,脑海中被另一个念头充盈。 他现在如何,关她何事,或许方才就是醒着的,她也是不大相信,一个梦游的人,眼睛能那样有神,含了那般多的情绪,没准就是趁着梦中放纵。 顾贞算不得什么该在青史上遗臭万年的人,可是一个能干出来夺位这种事情的人,也绝不可能是一个完全纯良的善人,之前,她似乎都忽视了这一点,因了顾贞在她面前的表现,实在太具有迷惑性。 冉曦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心中却是纷乱如麻。 夜色如水,铺撒了一地,矗立在院中许久,心中都无法平静。 院门口,便有一湾溪水,半圆的月亮落入其中,伸出手,搅碎一片清晖。 一触到,便觉到泉水的清凉,不同于顾贞的灼热滚烫的手。 她恍惚间记起第一次见到冯鸿的那日,顾贞牵了一匹马,笑着对她道,要为夫人挣功名,那时,他的眼睛望向她时,就像这一汪溪水一样澄澈,可他心里如何想的,却是一点也琢磨不透。 又想起他做什么! 冉曦闭上眼睛,将手完全浸入溪水当中,试图以此清凉打破记忆当中的炙热,溪水撩到手腕的时候,她的意识也确实情醒了些。 不论她与顾贞之间发生了何事,只要不是他想要取她的性命,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处理劫匪一案,寻到与南面的乾朝勾结的人,努力保护姑母与姐姐的安全。 虽然有时候,她有一种感觉,以姐姐的能力,也许并不需要她来保护。 四周一片寂静,只偶尔夹杂风声与蝉鸣声,再无其余的声音。 顾贞意识不大清醒,不能处理太多的事情时,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由来的慌张,一种失去了有力的支柱的感觉。 就如此时,过分的安静反而使她心下慌乱,回头望了一眼,暗卫仍然紧紧跟在身后,四没有什么可疑的事物,可心里仍然存了惴惴不安的感觉。 许是多想了,但是在外面呆得时间太长,总给她一种不安全的感觉。 这样想着,便起了身,往院中走,直到推开了房门,心下才安定了些。 大概是因为离着顾贞近了一些,便多了一些安全感,在潜意识里,总觉得在他身边,只要不与他的利益冲突,他是一定能够护自己周全的。 近了房中,嗅到了一股浅浅的清香,夏日,院中也种了几种花,此时开得正盛,可是,昨日似乎还没有闻到这种气息。 是花香吗?可是,如今也不该是有花含苞待放的时候了。 是该让身边的人好好查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若是顾贞在,一定会如此处理事情的。 正要伸手招呼过来人查探的时候,突然一阵眩晕感袭来,倒在了床上,黑夜寂寂,一切也只在无声无息当中。 黑影飞速地掠过,潜入屋内,不知不觉间挟了人消失在黑夜当中。 直到走出了几里地,到了一处茂密的树林当中,才敢稍微缓下脚步。 几个黑衣人也在此刻汇聚到了一处。 一人抱怨道:“你说大哥怎么这回让咱们抓了个女人呢?还要活的,还要我们小心翼翼的,这回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天天在那里蹲着,蹲了有五六天。” 从前,他们抓的都是商人,抓到了之后就给杀了,若是被抓的人的折腾得过分了,引得他们的头领动怒了,那便是直接用毒,让他们在极度痛苦中死去,比如前几日杀的那个不听话还屡次顶撞的倒霉蛋,死了之后还被抛尸荒野了。 “不会是大哥看上了吧,你就说,大哥看上什么人不好,非要看上她,也不看看是什么人,不是最开始上头就有人说了吗,动什么人,都不要动那个李睿的。就算她长得这么好看,也不至于这样吧。” 另一个人摇摇头,一脸不解。 最初,头领是千叮咛万嘱咐,说李睿的身份不寻常,他在卢县呆的时间也不会太长,他在的这段时间,底下的人想要命的都收敛些。 未料到,没过多久,头领又改了主意,要他们大肆张狂作势,明着针对李睿,实际的目标却是他身边的这位小娘子。 这是又收到了什么讯息,头领带着一个寨子的人连命都不要了? 一个人大喝道:“你在这里胡说些什么!大哥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还是我观察完了,才指给你们认识的。” “那是因为什么,奇了怪了!” “不知道的别多问,赶紧回去交差,大哥说了,这回可是不得出现一点差错,不然都要拿咱们是问。” 听了这话,几个立马停止了调笑,严肃起来,加快了脚步,向密林深处奔去,必须赶在让那个李睿发现之前,带着这个小娘子到寨子中。 此时的顾贞却还不知道这一切的发生。 不久前,那风带的巨大的撞门声,将他从梦境与现实的混沌当中带出来。 “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顾贞询问下人。 下人满面笑容:“是啊,方才江娘 子才来过,给您端了一碗药过来,在您床前站了些时候,见您一直不醒,这才走了。” 原先,他还以为,这一对未婚的小情侣共处了这么久,还在打情骂俏,没想到,这位李郎君压根就没醒。 冉曦一向待人温和,下人们对她的印象都不错,十分愿意给她说上几句好话,促成这郎才女貌的一对。 “小娘子待您可真是一片真心,可是细细地同我们问了您近来的情况,见您烧了两日,也没把热退下去,可是急坏了,说是还要为您寻个郎中,好好瞧瞧病情。” 他自认为自己很有眼力,惹了顾贞的喜悦,没想到,再一抬眼看过去的时候,顾贞的脸上显出明显的不悦。 顾贞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果然,方才半梦半醒之间,触摸到的就是表妹的肌肤。 她拿着碗,要把药送到他这里,那他触摸到的,应当只是手,不会是别的地方。 手再一次抚摸上肌肤,却再也无方才的触觉。 如梦如幻,然太过短暂。 “嗯,我知晓了。” 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顾贞询问道:“你看到二娘回去了?” “是,她回去了,约莫已经睡下了。” “今夜你们好好看着,不要出现什么差池,保护好二娘的。” 虽然不明白顾贞为何会这么说,但是听着冯鸿多次夸赞,几日以来的接触,也是深信他的能力,下人满口答应下来。 大概就是过于恩爱吧。 没过多久,下人便回来了,回复顾贞道:“郎君您放心,小娘子已经睡下了。” “你亲眼看到她人了?” “我让侍女进去瞧的,确确实实是小娘子本人,已经睡熟了,这不是不好进去嘛,不然,我定会进去,好好地为郎君确认一下。” 顾贞听他这般辩解,已是烦了,摆了摆手,让他下去。 烧还没有退下,头脑当中仍然是一片混沌,他努力分析了一番,这群劫匪恐吓的是他,若是发现了他们的真实身份,针对的也一定会是他。 依照常理,他们是不会动冉曦的,她的身份远不如他惹眼,冉黎对她的妹妹也是好的,单凭着她在,就不会有人去动她的妹妹。 有冉黎在,他对冉曦的安危应当是再放心不过的。 除非,冉曦和她姐姐一样,身份也不寻常,不过,瞧着她未曾参与这些事情,应当不会如此。顾贞不愿意相信如此巧合的事情都一件件地发生在他的身上。 想着想着,在头晕脑胀中又入睡了,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待更打过四下的时候,他猛然惊醒。 外面漆黑得不见五指,半圆的月亮隐在云层当中,觅不到一丝踪迹。 一种不安的感觉在他的心中愈发强烈,谁敢保证冉黎对于这里就有十分的掌控力,万一没有呢。 这么多年,他最怕的,就是万一这个词。 顾贞披了衣裳,招来了侍从,提了一盏幽暗的灯便往冉曦的住处走去。 侍从忧心道:“郎君的烧还没有退下,夜晚风寒,若是没什么很要紧的事情,不如吩咐我们去做。” 顾贞语气严肃,瞪了他一眼:“是很要紧的事情,我不得不亲自走一趟。” 听他如此说,侍从也是不敢多劝了,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后,面露焦虑之色,以为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却不料,他直接朝着冉曦的住处行去,直接将侍从看呆了。 但是,他思索着李郎君气度不凡,大半夜被折腾起来,也是不敢有半句的怨言。 “你们先在这里等着。” 屋内寂静非常,一片漆黑,凉风一吹,顾贞的不安感如春雨过后的春草,飞速地萌发生长。 透过窗户,他隐隐约约地看到床上躺了个人,但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守门的侍从皆是认得他的,看见他要进去,忙退到一边。 在黑夜中看东西看习惯了,顾贞没有提灯,轻轻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他走路极轻,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在黑暗中环视了一下四周,物件的摆放没有任何错位的痕迹,似乎不像是有人来过的模样。 顾贞继续往前行,到了冉曦的闺房。 清冷的月色洒在床上,描绘出她的面容,乌发如瀑,散在枕上,朱唇缀于明艳的脸颊上,只是那双含着万千情绪的眼睛闭上了,似是睡得很熟的模样。 顾贞放轻了脚步,缓缓走近,两瓣朱唇汇聚成了一簇火苗,在他的心中燃起、摇曳,让他不由地想去触碰。 想要将方才的感觉持续,永久地将她抓到手里。 顾贞伸出的手却忽然停在了半空,那日在祭祀回来的路上,与冉曦在一个废弃的屋子中避雨,她睡熟了,他把她认真地瞧了一遍。 顾贞清楚地记得,她右边的唇角旁有一颗红痣的,可是月光下,却没有瞧见他熟悉的那颗红痣。 刚才在恍惚之中,他还轻轻地按在了上面。 这个人根本不是她! 他抽出佩剑,疾步走到床前,直指此人的咽喉。 根本没有反应! 他下了狠手,把剑尖扎进去一寸。 如他所预想的,没有滚烫的血液涌出。 根本不是真人,只是绘制得惟妙惟肖的假人! “啪”地一声,他手中的剑落到地上,打破了无声的夜色,传来阵阵回响。 外面的侍从意识到出了什么事情,冲进来,但见顾贞已经神色如常地拾起佩剑,手中提了一个约莫一人高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有些许的沙哑:“二娘不见了。” 说罢,他把手中那个物件重重地砸到地上,软塌塌的,画的却是冉曦的长相,若是换了外面的侍从,哪怕只是往近了瞧上一眼,压根辨别不出来这只是一个假人。 待到侍从们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霎时一片慌乱。 不是说要好好保护李睿的安全吗,怎么失踪的反而变成了他的未婚妻了? 在嘈杂的声音当中,顾贞又一次开口,呵斥住了他们:“二娘应当是被这群劫匪带走了,立刻备马给我,去西山。” 一群人惊讶,面面相觑,心里立马涌现排斥与恐惧的情绪。 本来,西山劫匪在他们这里素有恶名,加上冉曦是不知不觉地不见了的,他们对这群劫匪更添了恐惧。 但是,他们听到有顾贞在,心里却莫名地安定了下来,明明他还那么年轻,他们也没有与他共事过多久。 “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过去?” 从顾贞的声音中,听不到半分焦躁,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几个人得了令,马上出去准备一应物什。 顾贞仍旧是保持着冷静的表情,走出屋子。 许是脚步声重了一些,惊起了一只乌鸦,嘶哑地叫着,飞向那轮昏暗的月亮。 冷风吹过,让他尚在高热中的头脑,在片刻当中清醒异常。 冉曦的失踪,是他无论按照哪个角度,从正常的逻辑分析,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这群劫匪也不会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做了一件一时兴起,但是对自己百害无一利的事情。 哪怕他不愿意相信,也得承认,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冉曦与乾朝有关。 到底是何身份,引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此时连冉黎暂时都无能为力的,只能与乾朝的实际掌权者大丞相相关了。 若是与大丞相的关系是好的,他这一切举动,都是无谓的,可若是与大丞相有仇,那她在那一群劫匪当中,能否保全自己,也是一个未知数。 “李郎君,马匹都准备好了!现在就走吗?” 下人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考,淡定道:“现在就走,你们跟我来,去西山打探情况。” 他待要走上几步,霎时一阵晕眩,双手撑了树干,方才勉强站住。 “您怎么样?要是不好的话,先回去休息吧,您有什么吩咐,只管与我们说,我们去探查情况,回来报给您。” 顾贞威胁他们道:“此事重大,还是你们随我去,那边的道路,恐怕你们不认得,一个不小心,便入了他们的陷阱当中。” 一想到那些陷阱,下人们不由得腾起恐惧,哪里还敢 再逞能,没有李郎君在,这种事情,他们自己如何能够处置得了。 顾贞一边说着一边翻身上马,上马之后,便开始疾驰,风声在他的耳边呼啸而过。 后面的侍从想要追上他都是费力,一边扯着缰绳,一边劝道:“李郎君,您慢一点,小心坠下马去!” “无妨,我自有分寸。” 道旁的草木如一帧帧画卷,从他的眼前飞过,马始终在他的操控当中,稳稳地飞驰。 这时候,比起他十岁逃难的困难,实在是差的太远,饥荒的时代,人饿,野兽也不例外,若是跑得慢了一步,怕是要被饥饿的豺狼撕成碎片。 可这时的情况又没好上几分,那时,是他把命运掐到了自己的手中,此时,却深感无法把控命运的无力,表妹在何处,他们会不会带着她去建康,他皆是不知。 抽了马一鞭,马跑得更快了,密林当中,马蹄声阵阵,荡起一阵阵冷风来,卷去他额上的冷汗。 是愈加接近西山了,也不知表妹如何了。 此时的冉曦刚刚醒来,睁眼便瞧见一片黑暗。 这里根本不是自己的房间!似乎是一个箱子,上面破开了几个窟窿,供人呼吸之用。 不知具体的情况,她一动也不敢动,只透过空隙,看到掠过她眼前的林木,感受到颠簸。 还在上山的路上,在这时,冉曦几乎能确定了,是这群劫匪劫走了她。 到了此刻,她也是想不明白,劫她作何用。 就在这时,她听到几个人的说话声,声音很粗,想来就是那群劫匪了。 “你说到了现在,她会不会醒了?” 一人自信道:“怎么会,我下的迷药可是不少!” “别忘了,这可是郡主那边新制出来的,也没给人试上几回,你哪里敢保证用到人身上,效果就那么好?” “你说的对,我去瞅瞅,不够的话,我再加点,她要是跑了,大哥非得打死我不可。” 箱子又是一阵颠簸,冉曦忙闭上眼睛,装做睡得很熟的模样,耳畔却回荡着不止的心跳。 她感受到面前本就更微弱的光暗淡了下来,一双眼睛在她的身上不住地打量,如豺狼在打量自己新猎到的猎物,是否新鲜听话。 跑是不打算跑的,荒山野岭中,她哪里都不认识,怎么可能跑得出去,反而还会激怒劫匪。 而且这回看样子,自己在他们这里似乎还是很有用的,若是偷听到他们的谈话,获取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后续也是更好应对。 什么都不知道,便直接应对劫匪的头目,说错了一句话,性命许是都难保的,这群劫匪是什么凶悍的人,她此前亲眼见过的。 一人粗犷的声音传来:“她醒了没?” “应该是没吧,我也不是很确定。” “那都这样了,再给她下点迷药,不就完了?” “不行,你疯了,万一迷药用多了,真的出了事情,你让我咋和大哥交代,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想要害死我?” 气势汹汹的语气,冉曦觉得这俩人下一刻就要打起来。 果然,很快,她就听到了拉架的声音,又几个人自告奋勇地上前,审视她此时的状态。 呼吸声落在她的耳畔,是急促的,也不知距离了这么远,落到他们的耳中,又是如何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冉曦却觉得自己仿佛挨过了几日。 终于,那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开了,几个人又一起抬着这箱子,走上了颠簸的道路。 冉曦保持着一个姿势,动都不敢动,听着他们的话,细细地分析。 听他们的意思,带她过来,是大丞相的意思,还跟郡主有关。 都是南面乾朝的人,似乎她与乾朝有些关系,事到如今,她也没有想清楚其中的关联,原书当中,原主一直是一个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女配,只在最后的结局悲剧了一把。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炮灰的角色,居然和对面的南朝扯上了关系。 南面的情况有些复杂,虽说那边只有一个国家,国号为“乾”,但是,却分裂成了两部分,由于之前的乾朝皇帝昏庸无能,蜀州脱离了他们的掌控,蜀州刺史虽未称帝,但在蜀州俨然以皇帝自居。 而在都城建康,也是一片混乱,皇帝是个傀儡,实际的朝政由大丞相魏恒掌握,魏恒只有一个女儿,奏请傀儡皇帝封其女儿为郡主。 这位郡主比较神秘,冉曦只听说她的名字换作魏凌,再具体的便不知道了,全都是据说。 不过,据这群劫匪所言,郡主与大丞相的关系若即若离,这回把她带到建康,似乎是大丞相的意思,几个人也不知道郡主的意思如何。 此时冉曦越发好奇,究竟是何身份,能引得乾朝之人如此兴师动众,甚至在大丞相和郡主之间还产生了分歧。 按照原书的剧情,她猜测应当不是什么好事,乾朝的人极有可能与她存在怨恨,不然,解释不通后续几次面临险境的时候,都未见他们出手。 不过,此时这群劫匪对她还甚是恭敬,因为不知道她的底细,怕是得罪不起。 如今只有一条策略,就是暂时在他们面前伪装,拖到乾朝的人来之前,找到顾贞,只是不知道,顾贞得知她与乾朝有关系,又会如何对她。 原书当中,他很痛恨乾朝的人,最后是杀尽了万千的权贵,昔日秦淮管弦繁杂处,不过片刻,鲜血便如泉涌。 可是,这些人肯定不会放过她的,找到顾贞,还是有希望逃出魔爪的,他虽然有野心,到底还是一个正直的人, 冉曦闭上眼睛,陷入沉默,能拖延一时,便是一时,先骗过这群劫匪再说。 待平稳地落到了地上,冉曦知道,这回是要去见劫匪的头目了。 “她醒了没?”一个劫匪靠近来,闻道。 “还没呢。” 听了这个回答,他舒了一口气,总算没让她听到方才他们的谈话,然而,片刻之后,他就意识到不对劲:“我不会手一抖,给她下多了吧,不会醒不了了吧。” 一个巴掌落到她肩膀上:“你这张破嘴,快闭上吧,一会大哥就过来了。” 说话的声音清晰地落入冉曦的耳中,她知道,此刻是该醒了的,再不醒,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在一群人焦虑的等待当中,冉曦睁开了眼。 箱子当中晃荡了几声,几个人大喜过望,低语道:“太好了,没死,还活着,能对大哥有个交代了。” 有两个人使了力气,掀开箱子的盖子,冉曦终于见到了久违的光亮。 然而,一个人的脸庞撞入她的视野,一脸络腮胡子,满脸的凶悍相。 符合她一贯认为的悍匪的模样,若是平常人,见了对面站了一个这样的人,应当是畏惧得双腿打颤的。 可是,冉曦现在不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虽然自己也是不清楚的,但是人在外,身份是自己创造的,免得他们小觑了。 如今她在乾朝也是有身份的人,与大丞相和郡主是亲戚,唤郡主做阿姊。 说话也要硬气起来。 比如此时,柳眉倒竖,质问道:“你们是谁,怎么带我到了此处?” 一群劫匪面面相觑,虽然这位小娘子的身份不寻常一事,他们早就知晓,但是这般气势汹汹地质问他们这群杀人惯了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 看着她还是温婉的长相,可是发起怒来,也是有一番气势在的,几个人更加确定冉曦就是个南朝过来的贵人,许是比嘱托他们办事的那位刺史的身份还要尊贵,态度也更为恭敬。 他们与纯纯在山中安营扎寨,烧杀抢掠的普通劫匪不同,也是入了两朝政局的人,颇为知礼,为了防止出现差错,对她行了一礼。 冉曦大大方方地受了,听一人解释道:“方才让小娘子受委屈了,只是属下碍于大丞相的命令,要接您回建康,李睿又是一个不好对付的,属下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冉曦又结合了不久前,他们在路上的交谈, 至少到现在,他们知道的信息极少,对顾贞与她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还只当顾贞是真正的富商之子。 她猜测下达这项命令的大丞相应当是知道的,只不过,觉得此事事关重大,没有向底下的透露出半分。 冉曦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是知道的了,然并不打算承受了他们的道歉,挑了挑眉,继续问道:“莫非是大丞相亲口告诉你的?” “这个……这个倒不是的。”少见地被人这般逼问,劫匪一时间都有些犹豫。 “那是谁啊?”冉曦的声音传来,抹不掉一丝高傲。 “霍州刺史,给我们寨主去了封信,说是要派亲信过来接您回去。”一个人犹犹豫豫地,还是道出了霍州刺史的名字。 “哦,他啊。”这名字在冉曦的脑海中转了转,只勉强有点印象,应该是在原书当中,顾贞领兵破了建康城之后,死于他的刀下的一个人之一。 此时,冉曦却装作对他再熟悉不过的模样,一脸不屑,捏过来一个杯子,只放在手中把玩了片刻,嫌样式太普通,便随手丢到了一边。 看得这几个劫匪不有咂舌,贵人果然娇贵得很,虽然山寨里确实寒酸,但她明明确确地把这种嫌弃写到脸上。 但是一想到她和大丞相与郡主的关系,哪里还敢吭声。 “他又是得了我阿叔的什么消息?我阿姊还没说什么,他就急成这样,非要我回去,是要同我阿叔去邀功吗?” 有人赶忙劝道:“小娘子消消气,别误会,刺史也是为了您好,怕您在这边遇到危险。” 一群人的语气极为平和,再不见方才的半点凶悍。 忽然冉曦听到通报,说是寨主来了。 西山的这群劫匪,恶名在外,冉曦以为他们的首领,因了杀人如麻,其可怖模样应该更甚于底下的那个络腮胡子。 可他却有一张白净的脸,三十几岁,有些微微的发福,笑起来的时候,一副和蔼的样子,根本想不到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令这么多凶恶的劫匪拜服。 如此的反差,让冉曦想到了顾贞,初见之时,以为他是什么凶恶的暴君模样,不料此人长得甚是清秀,还生了一双桃花眼,平添了几分明艳之感,这般貌美,一点也不符合提起名字就令人胆颤的掌管刑狱的人的,形象。 可那日她确确实实看到了别人对他的恐惧。 顾贞应当还是一个矛盾至极,令她琢磨不透的人,不久前,他那般眷恋地抚摸上她的手,让她深深惊诧。 怎么,对着寨主这么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又想起他来。 冉曦忙将有关顾贞的记忆从自己的脑海中打散,视线重新落到这位寨主的身上。 这人还是一脸傲气地走过来,想来也是,在卢县这块地界,他还没怕过什么人,哪怕是霍州刺史,对他说话也还算客气。 旁边有人在他的耳边说了两句话,他的身子一抖,撤掉了方才的大阵仗,对着冉曦便是“扑通”一拜。 “属下不知道小娘子的身份,此前多有得罪。” 把冉曦看得懵了,大丞相和郡主在他们的眼中都是这么可怕的吗? 这一回假借郡主表妹的身份,是不是玩的有点大了? 不过再如何大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转过来一想,乾朝的人再如何有能耐,最终还是亡于顾贞之手。 于是,她毫无负担地受了寨主的一拜。 “你起来吧。”摆了摆手,对着寨主还示意了一下,彰显了对他与其他人的不同,在一些人的眼中,已经是贵人对他们的巨大的恩赐了。 寨主拖着胖胖的身子,灵活地起来了,又是一阵道谢,接着又是同先前她听到的与底下的人说的话语差不多,疯狂道歉。 听得她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不耐烦道:“好了,刚才你的那些属下已经同我说过了,我知道,怨不得你们,你们也是奉命行事,我还没有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寨主低了头,恭顺道:“在下裴容。” “哦,裴郎君啊。”缓缓地说出这个称呼来的时候,冉曦笑了,声音清亮悦耳。 气氛霎时也不那么紧张了。 虽然他们这些人都未曾见过郡主一面,但是她的名声在外,提起来的她的手段,没有人不震恐,底下的人都知道,郡主对待自己亲近的人,是极为护短的。 幸好,这位小娘子没有怪罪他,不然他们这一个山寨,恐怕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小娘子若是见了郡主,代我们问郡主的好。” 冉曦点了点头,刚才那么做,只不过是威慑他们罢了,倒也不是真的想把与他们的关系搞得多么僵。 得了她的这么一句保证,裴容喜笑颜开,寻思着她可能见过郡主,瞧着她也不像个有心机的样子,想试探一下郡主对于她回建康的态度。 “接小娘子回建康,郡主意下如何?” 郡主? 冉曦反应了一下,笑话,她见都没见过郡主,哪里知道郡主是什么意思。但是此时又必须自信地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 梳理了一下逻辑,她是郡主表妹,脑子又是不大好使的样子,能来这里,极有可能是争得了郡主的同意,但大丞相又不放心的,所以派底下的人带她回去。 本来郡主与大丞相就不和,这个时候,二人再产生分歧,正好有利于她钻空子。 于是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道:“阿姊是不大愿意让我回建康去的。” 希望能因此拖延一些她被带走的时间。 话音刚落,便听到底下一片骚动。 裴容顿觉头大,夹在郡主和大丞相之间,这人,当真是难做啊。 片刻,他挣扎出了结果:“既然郡主不愿意,小娘子您就现在我们这里呆上几日,我们先同大丞相派过来的人商议一下。” 这么痛快得就答应了?冉曦有一种感觉,郡主虽然不怎么在公开的场合露面,但是在手下的人当中的影响力,甚至比大丞相更甚。 “等等。”裴容旁边一个瘦高的人拉住了他,在他的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 方才他们都被郡主这个名头唬住,来不及仔细思考一系列事件的合理性。 比如这位小娘子,声称自己是郡主的表妹,说出的却一口标准的洛阳话,不带一丝建康的口音。 “听小娘子的口音,似乎是洛阳人?” 如同往平静的湖面当中掷入了一块巨石,泛起重重涟漪,一群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到她的身上。 “是啊,我就是洛阳人。”烛光下,刀锋的寒光闪烁,渐渐逼近冉曦,她却是笑着说出这番话。 正文 第27章 冉曦眼睁睁地看到这一群人又一次陷入沉默当中。 忽然发现,自己跟在顾贞身后,一口胡言乱语的本领,是越发地像他了,若是从前,定是没有办法在这么凶恶的劫匪面前,淡定从容地说出这番话来。 还是裴容最先从震惊当中回过神来,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洛阳人啊,怎么了?” 冉曦的眼珠转了转,还反问了裴容一句。 “你不是郡主表妹吗,怎么会是洛阳人,你不是应该在建康吗?可是我却听不出一点建康的口音,你没有在建康呆过?” 裴容又一次陷入了慌乱当中,连带着抛出一串问题来。 “建康话我是一点也不会说,听都听不大懂的,只去过两三回,我会说洛阳话,那是因为我自小便是在洛阳长大的,怎么,你们有疑意,我不能在洛阳长大?” 裴容还没有见过,在他面前,能把谎话说得这般理直气壮的。 心中疑问更甚从前,莫非这小娘子说的都是真的? 她是郡主的表妹,那就是大丞相的外甥女,据他所知,大丞相的姐妹都是居住在建康的,大丞相又只有一位妻子,未纳妾室,那只有一种可能,她是郡主的母亲那边的亲戚。 思及此,裴容的头更大了,感觉自己好像摊上了一件大事。 对着下面的人喝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刀放下啊。” 一群人面面相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裴容的话也是听惯了的,立马把刀剑都丢下。 裴容疾步走上前,对 着冉曦拜了拜,手禁不住地颤抖。 又是道歉了一大通,用词之文雅,丝毫没有半点山匪的模样。 冉曦一时陷入沉思,没有立刻的动作,他慌了,不住地叩头,像极了她第一次与顾贞相遇,那些人叩拜顾贞的情形,此时的她清楚得很,裴容对她客气,盖因她的身份。 她没想到,随手拉过来的一个身份,能对他们起到如此之大的威慑作用。 冉曦所说的郡主的表妹,便是魏凌母亲的兄弟姐妹,魏凌的母亲,如她一样神秘,世人知之甚少。 冉曦只听说她姓袁,是蜀州人,卷入了乾朝的一场大的动乱当中,当时乾朝陷入内忧外患当中,魏恒还不是大丞相,手中并未握足够的权柄,明知她是冤屈的,但还是狠下,且死状惨痛,几年之后,方才翻案。 魏凌与父亲之间的怨恨,也多半因此而起,一直以来,魏恒对妻子心怀愧疚,对他唯一的孩子魏凌极力补偿,魏凌对父亲的这一行为却是不怎么理会。 但是,对于母亲这边的亲友,但凡沾上一点亲故的,都多加照顾,冉曦听过别人的猜测,说魏凌常不在故地,有一个原因,便是母亲袁氏去世后几年,蜀州动乱,母族之人多所离散,有部分的人甚至飘荡到了大昭的境内。 因而,她在说起自己是洛阳人的时候,才大大方方的,没有丝毫的畏惧。 又听裴容颤着声说道:“若是小娘子见到郡主,还望多向郡主美言几句,让我们将功折罪。” 冉曦一口答应下来:“自然,不过,这种事情我若是不说,隔了这么远,我阿姊会知道?” 真的论起亲缘关系,魏凌是她的表姐,但是为了表示亲密,她直接唤魏凌做了“阿姊”。 “怎么会不知道啊,小娘子你可别逗我,若是郡主想知道,哪怕你半点也不说的,但她有万千种办法能知道。” 从他的话语当中,冉曦猜出来,这位郡主不可能是一个寻常的人,很明显,他们畏惧郡主远胜过大丞相,只是令她费解的是,这样一位具有杰出才干的人,为何在原书当中,一次也没出现过。 联想到她在大昭境内的控制力,冉曦不由怀疑,她在原书当中,应当有另一重身份,一直以这一伪装的身份活跃其中,做幕后的推手。 比如,两年之后的那场黄河水患,姑母的死亡,甚至顾贞看似不是很有由头的悲剧,极有可能就是她的手笔。 只是,她到底是以何身份出现呢? 按照她听那几个人在路上说的,魏凌极有可能就在附近,指引着他们带她去建康。 魏凌应当是清楚她的来历,她却对魏凌一无所知,裴容确信魏凌只要想,便能探听到这里发生了什么,自然知道她这个假货装作自己的表妹在她底下的人面前耀武扬威。 又是一个手段狠辣的,若是不小心落到了她的手里,不知道会如何折磨她。想到这,冉曦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不过,魏凌应当不会比顾贞距离这里更近,只要她及时地消息传递给顾贞,应当可以平安的吧,只是不得再耽误了。 以他的能力,应该能在其中全身而退吧,可是,他也身在病中,不知道此时,烧退下来没有。 现在,少不得要先腾出来时间去敷衍裴容。 “我知道了,只要你们不是有意与我做对,我在这里呆得舒坦,我当然不会同阿姊说你们的坏话的,看着你们倒霉,与我又有什么好处?” 裴容霎时松了一口气。 冉曦接着摆了架子,命令道:“今日这么一折腾,时候也不早了,你们先给我腾出一间屋子来,我先暂住上几日,你说我姨夫的人会在什么时候过来来着?” “还得有上个十几日,还望小娘子不要太嫌弃寒舍,若是遇到什么不满意的,及时同我们说。” 冉曦打断了他的话:“我知晓了,我定不会将此种小事告诉我阿姊的。” 裴容听了,果真喜笑颜开,连忙道谢。 满打满算还有十天,只要她给顾贞提示,顾贞带着人把她救出来的希望,还是蛮大的,冉曦只是祈祷,他不要太倒霉,撞上郡主一行人。 感谢这个时代不便利的交通,在关键的时候,挽救了她的性命。 明日一早,她便要着手准备向顾贞传递自己的下落。 “等等,我明日一早起来,要下山转转,你们可有意见?” 裴容的脸上堆着笑,将脸上的肥肉挤出了褶子:“没有,当然没有意见,小娘子把这个寨子当做家里便好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寨子,是你们把我带上来的,我下山,就不怕有人有像你们一样的身手,又把我带走?” “小娘子放心,虽然不好托大,但我们能在郡主手下当差,也是有点子能耐的,在这卢县,论身手,没有人能比过我们的,就是跟您一同过来的那位郎君……” 说到这里,裴容的话语突然停顿,上头的人只告诉他要带冉曦回建康,她是谁,从哪里来,要去做什么,对她身边的人,没有一点了解。 “那是我的一位朋友。”在心里,冉曦还是抵触着将未婚夫的字眼用到她和顾贞的身上。 “啊对,就是您的朋友身边的那些人,一个都不是我们的对手,所以您尽管放心。” 冉曦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既然如此,你明天就多派几个人,随我到集市上一趟。” 裴容哪怕心里没有很十足的把握,这位小娘子就是郡主的表妹,但秉持着郡主的人得罪不起的原则,只有不要让她丢了,到时候能给大丞相和郡主交差,她只要闹得不太过分,随她怎么折腾去。 因而,他满口答应下来,细心地为她挑选了明日随从她出行的人,一遍一遍地嘱咐,可千万要把小娘子照看好,万不可出一点事情。 裴容整了这么一出,实在是多虑了,冉曦根本就没有跑的想法。 虽然她不知道顾贞见了她之后,会如何质疑她的身份,但是,她相信顾贞一定会派人在附近守着,只要她带着人大张旗鼓地在外面走上一圈,顾贞的人定会将她现在的情况传递给他。 她坚信顾贞一定会过来的。 不论顾贞会如何对待她,在顾贞的手里,总比被带到建康强得多,在不会危害她生命这一点上,冉曦还是很信得过顾贞的。 虽然这一晚同他们折腾了许久,冉曦第二却是起了一个大早,浩浩荡荡地随着一大波人踏着晨雾走上了下山的路。 气派不小,若是再加几个奏乐开道的,整个一个县官出行,想不让人注意到都难。 不过挺好的,至少更容易让顾贞发现了。 一路上,安安静静的,冉曦四处张望,没有察觉到半点异样,不知道顾贞是不是派人埋伏在了附近,按理说,他的人知道了,该给她一个回应的,在来路上,顾贞把暗号与她对了一遍又一遍。 也许只是不幸,这帮人带她走的是一条密道,等到了集市,顾贞的人是一定会看到的。 集市上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偶有食物的香气扑入口鼻。 冉曦打量了一遍四周,像极了她那日陪着顾贞祭拜完父母回去的时候,路过的那个集市,大概世上的集市总是类似,卖的吃食也是差不多的。 因是给顾贞买过一回,这些东西,她也有零零散散的印象,那日,天上飘着蒙蒙的细雨,她撑了一把伞,拎着一大袋子热气腾腾东西,疾步跑回去找他,生怕晚一刻,这些东西凉了,便不好吃了。 只是不知,现在顾贞在何处。 集市上的车马往来不绝,熙熙攘攘,冉曦习惯地向一处摊贩瞧去,她如果没记错的话,顾贞是说过他小时候喜欢吃这些东西的,只可惜,那日她没有瞧见卖这些的。 也就是此时,她瞧见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是顾贞,有些激动,也有些忐忑,不知道发生了这些,顾贞对她,又是何种态度。 正文 第28章 顾贞依旧是穿了一件明艳张扬的衣裳,一副贵公子的打扮,行动之中,似乎有环佩相碰的声音伴着风声传入她的耳畔,清脆悦耳。 与她目光相撞的一瞬,顾贞回以一笑,没有给她任何手势,可冉曦接了这一个眼神,便十分明白他的意思了,让她不要担心,一切事项交与他便好。 冉曦的心下顿时不那么恐惧了。 只是,他不是昨日还在发热吗,怎么今日却一扫了脸上的疲倦之色,昨夜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他是不可能睡好的,莫不是本就不好,装出来骗她,不要让她担心的? 哪怕知道原书的剧情,他不会那么轻而易举地就出事,但思及此,冉曦还是不由眉头紧蹙。 顾贞将一切收入眼底,隔了摩肩接踵的人,冲着她摇了摇头,又是一笑。 他大概是得了消息,特意出来,要亲眼确认冉曦如今是否安全,清楚那些劫匪也把盯了一段时间,怕被认出来,故而在匆忙之间,简单地易了一下容。 但冉曦对他是再熟悉不过了,遥遥地见到一个唇红齿白,风姿卓绝的人,目光一直随着她的脚步,便知道一定是顾贞了。 他既然是如此说了,那应当是真的没什么大事了,有时候,他的生命力,比她想象中的,要坚韧许多。 毕竟,十岁的时候,就一个人跟着逃难的难民的队伍,不远千里,从雍州来到洛阳,这么磋磨,也还好好地活着,他不介意遇到苦难的,为了满足自己的理想亦或是野心,他说时间久了,什么都磨淡了,一晃就过去了。 二人目光流转,也不过是他趁着跟着冉曦的那几个人不注意时,迅速地完成的。 紧接着,他便如一个寻常的富家子弟一般,带了几个侍从,在街上游荡,目光却是一次次地落到路边的一个卖切糕的摊位。 那次,是冉曦亲自买来给他的,记忆尤为深刻,阿耶也是常给他带回来的,只是七八年过去了,大多都封存在记忆深处了。 见他长时间在此处驻足,小商贩也对他招呼起来:“小郎君要不要尝尝?我们祖传的手艺,很好吃的,不好吃不收你的钱。” 若是换了寻常人,这商贩早热切地拉人过来,塞过一小块切糕了,只是这位郎君虽然看起来并不显得威严,但衣着华贵,言笑之间,不容侵犯,他也就只敢隔了一段距离,问上一嘴。 接着,就见这位容貌俊美的小郎君对着他摆了摆手,那意思便是不要了。 既然不要,为何要在此站上个这么久,他似乎也不像缺这点钱的模样,商贩是半点也想不也明白。 如果是在平时,因冉曦买过,他是会驻足,好好地尝一尝类似的味道,可此时,却寻不到这功夫。 连住处都来不及回,便要和冯鸿辞别,开始他的下一步计划,这东西若是落入他的手中,大概也难逃瞧上一眼,便被丢弃的命运, 顾贞是从小在饥荒年间挨过来的,他想,自己若是这么做了,便算得上对食物的亵渎。 顾贞信步走入衙署。 如他所料,韩县令不在此处,只有冯鸿一人端坐在桌前,“刷刷”地翻着一宗宗案卷,眉头紧锁。 “冯县丞,韩县令还未归?” 听到他的声音,冯鸿猛地抬头:“没呢,应该还是按照他原来同我讲的,明晚回来,你怎么来了,有没有江娘子的下落?” “有了。” “怎么样了?”冯鸿是不可能是像他那样平静的,迫不及待地就打断了他的话,问了一句。 顾贞缓缓道来:“那群劫匪与乾朝的人勾结,她借口是乾朝派来的人,暂时稳住了那些人,不过,乾朝的人不过十日之后,就会过来,就是想瞒,也瞒不过太久。” 冯鸿一脸震惊,他以前单知道李睿是不世之才,哪里想到他那位未婚妻也不简单,若是把被抓走的人换成了他,估计大脑直接一片空白了。 在卢县当了五年县丞,跟这群悍匪有关的事情,他习惯了刻意避开,更别提主动去骗他们了。 再一听到顾贞说这这不是长久之计,危险如同一把利刃,时刻悬在头上,更是慌了。 “那怎么办,你有什么法子?你要多少人,我尽量给你,就怕他们不听你的,又畏惧劫匪,做不出什么事情来。” 呼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若是需要我过去,我也可以过去,趁着现在韩柏还没回来,还方便调动人马。不过,万不可让我夫人知道。” 提到夫人,冯鸿的声音低了。 顾贞之前是打算一门心思从冯鸿这边钻营,对他家的情况是特意留意过的,只是此时,脑海中并无多少关于冯鸿妻子王昕的印象。 此时脑海中回荡的,只有冉曦的脸庞,不知她去了一趟集市,没买什么东西,现在跟着他们回去没有。 抬眼朝窗外望去,日光耀眼,一栋栋房子挨着挤着,瞧不到远方的半点情景。 “李郎君,你在想什么啊?” 冯鸿急得再也在位子上坐不住了,跳起来,手在顾贞面前晃了晃。 又对着顾贞强调了一遍:“你可不要把此事告诉我夫人啊,她要是知道了,得担心死,哪怕我是毫发无损地回来,少不得得挨她一顿骂。” 顾贞因浸在有关冉曦的回忆里,有些蒙,不解地问道:“你方才都说了些什么?” 冯鸿又焦急地重复了一遍。 顾贞摆了摆手:“啊,倒是不必如此麻烦,您在这里处理事务,一切如常就好,我一个人去就好了,让他们在附近按照我的要求埋伏着,若是有需要,便过去,不过,应当是不怎么需要的。” “不是,你一个人去,你什么意思?” 顾贞说的每一个字,冯鸿都能听懂,但是,当他把一切串联起来的时候,冯鸿不明白了。 顾贞耐心地同他解释,不紧不慢:“就是我一个人过去啊,像二娘那样,骗取他们的信任。” 冯鸿吓得抓住了他的袖子:“你疯了你,你知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人?江娘子都陷入到危机当中了,你说要救她,难道就是陪她一起吗?你清醒一下。” 一边说着,一边使劲摇他的手,就是这对未婚夫妻再恩爱,也不要一起去做送死啊, 作为一个过来人,冯鸿想,自己有责任去好好劝劝他,不能这样冲动。 刚要开口,忽然想到这几日以来,顾贞还在高烧,昨天晚上折腾成什么样子,他全都听说了,先带着人去西山探路,迅速地布置好人手之后,又疾驰回来,说是要养精蓄锐,以备这几日的不时之需,结果,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听到底下的人汇报说有未婚妻的消息,匆忙起身,往集市上去,只为见她一面,亲眼确认她是否平安。 这烧,准保是退不了的,大概率烧得更厉害了,瞧他现在,连人都不大清醒,开始讲胡话了。 冯鸿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不是那么热了,烧似乎也退下去了大半。 他好奇道:“你的烧退下去不少,怎么退下去的,你昨天不也是折腾了个不停吗?” 顾贞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时间到了,自然熬过去了,所以,我现在很清醒,所有的决定,都是经过了我多次思考的。” 最后一句,用了不容置疑的语气,直说得冯鸿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之后就是完全被他带着走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需要我做什么?” 顾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是问他道:“冯郎君您做了五年的县丞,也算是被韩县令压制了五年吧。” 一提到卢县的县令,冯鸿满腹的怒气:“是啊,可是谁叫他是县令,那我能有什么办法。” 光落在他的脸颊上,映照出他的笑容:“如果他死了呢?” “什么,他好好地,怎么会死呢?”冯鸿奇怪道,猛地反应过来:“难道你是想杀了他?” 顾贞没有否认,他的笑容依然明媚。 此时,冯鸿才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简单,不光有能力、有野心,又狠得下手去。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要掉一个身份远高于他的人的性命,他还是很笃定的。 这可是一件大事,冯鸿听完之后,只觉得胆颤,回头望了一眼四周,竟是无人的,原来,顾贞早都把人招呼了出去。 因事关重大,冯鸿还想要知道得更细致一些:“你打算怎么做?他可是县令,身边有很多人跟随的。” 顾贞附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借劫匪的手杀了他。” 在这里五年了,有县令压在上面,又十分惧怕恶名远播的劫匪,冯鸿刻意避开这种事情,他知道韩县令与劫匪之间是若即若离的关系,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想,劫匪居然想杀了他,而这些事情,顾贞只需要几天,就调查出来了。 有一刻,冯鸿觉得就像是恶鬼披上了一张少年的明艳的面孔,穿上了一件华贵的衣裳,在他的耳边窃窃私语。 顾贞接着道:“然后我混入劫匪当中,他们与乾朝勾结,解决掉他们,就是大功一件,日后,你我何必拘泥于卢县这个小地方。” 居然是“你我”,把他也带上了,冯鸿忽然又觉得顾贞也是一个很好的人,日后飞黄腾达,就寄托到他的身上了。 “这一次,我也能把二娘安全地带回来了。” 说到此时,顾贞的眼神温柔下来。 冯鸿在暗地里感慨了一句,果然这对未婚的青年人就是恩爱,瞧他一提起未婚妻,连语气都柔和了。 然而在冯鸿调转过头,顾贞脸色的那一点喜色立马消失了。 他生平最厌恶的便是身边的人骗他、背叛他,尤其是他最信任的人,也不知道表妹这回是怎么一回事,能在劫匪当中活得滋润,一种可能,她聪慧非常,骗过了那么一帮人,另外一种可能,便是她与劫匪是同党。 有冉黎的事例在先,又加上冉曦被劫匪带走的事实,顾贞不得不怀疑最后一种可能。 正文 第29章 夕阳西下,明月高升,驱散了官道上残存的热意。 一辆马车停下,走出一个人,身形肥胖,一身官服却穿得一丝不苟,这官员正是韩县令。 身后一排人簇拥之下,韩县令丝毫没有察觉到即将到来的危险。 茂密的草丛有一人多高,黑黢黢的一片,风吹过,隐隐约约地传来几声“刷刷”的声音。 还有几声低语,是那群劫匪的。 “他今天晚上应该住在荒郊野外了,身边也没有跟很多人,是个好机会。” 另一人附合道:“就是,荒郊野外的,容易动手得多,可是寨主还要咱们等着,一直等,一直等,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有没有完!” 声音当中明显带了焦躁。 “这个狗县令欺负我们多久了,我都要受不了了,寨主居然还让我们忍。” “就是,这种好机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抓到,就凭他把县里治理成这样,不知道多少人想让他死,我们就是把他杀了,丢到野外,谁能确定就是我们干的!” 语气激愤,那人显然也被他说动了,激起一阵风来,有一人高的野草摇了摇。 月光洒到刀锋上,二人跃跃欲试,还是打算用之前对付冉曦的法子,不过,由于县令后面跟着的人有点多,这边又只有两个人,不大好处理太多的尸体,二人只计划着先杀了县令了事,其余的人算他们运气好, 就在此时,他听到草丛当中,又有了瑟瑟抖动。 县令以及跟在他身后的一群人早就已经进了驿馆,不可能蹲在草丛中。 二人自诩武艺也不差,哪里能想到,旁边还有一人悄无声息地遛到了他们的附近,将他们二人的谈话尽入耳中,就连这时突然发出声响,也像是故意引起二人的注意,一切都预备好了,好整以暇地等待二人上钩。 两人一齐拔出剑,却在举到半空的时候,停住了。 一个黑衣人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一把剑,横着压在两把剑上,一点也动弹不了。 一阵静默,唯有呼啸的风声。 三个人僵持着,还是其中一个劫匪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氛围,率先开口:“你是韩宁的人?要杀要剐,都利索点,在这里僵着,是要干个啥事!” 二人与县令结怨已久,一想起对面的大概率是他的人,他们的愤怒反倒压过了恐慌,音调立马拔高了,震得草叶轻轻地了颤。 对面的黑衣人掀了下眼皮,低声命令道:“你二人这么大声,是要向全县的人宣扬一下,就在今天,要把韩宁杀了?” 不是韩宁的人,还能有哪方势力?二人面面相觑。 这人的声音清亮,瞧那一双眼睛,亮盈盈的,大概不会到弱冠之年,不似他们寨主,从那一双眼,就能看出来他饱受世事摧残的模样。 “那你是谁,和韩宁是什么关系?也是想……想杀了他的?” 顾贞没有给他们任何答复,只静静地打量着,像极了审判。 未知的恐惧瞬间席卷了二人,一人胆子稍大些,以为他的注意力不会太集中,试着在他的手底下动了动刀柄,哪里想到,一股巨大力道又压了过来,让他一点都动弹不得。 这个人看起瘦削,就像是文弱的书生,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就是他们两个人加起来,也是抵不过的。 “你们不认得我了,不是还写了字条恐吓我吗?” 二人相视,几乎是在同时,神色一僵,他们杀过的随着韩宁榨百姓的血汗的富商多了去了,几乎每杀一个人,就要去恐吓他的一家,太多了,根本记不清顾贞是哪一家的了,早知道,不得罪他家了,这回整的,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了。 死也死得明白一些,一个人艰难开口:“你是哪家的郎君?” 没有等到直接的回答,反倒是看到面前的人揭开了蒙面的面纱的一角,是一个少年的面庞。 劫匪忽然有了印象,就是翻遍整个卢县,恐怕也找不到一个如他一样有着如此明亮的面庞的人。 他们前几日受了寨主的吩咐,去盯着跟他同行的那位女子的,那位女子说她是郡主的表妹,他们却不知道随她同行的这位男主是谁,她不说,谁敢问。 一个人已经颤着声说出来:“你是李睿?” 顾贞点了点头,面上浮现笑意。 “你来做什么?” 太多的信息撞入劫匪的脑海,他们已经分辨不清楚现在的形势。 清脆的声音传入他们的耳中:“帮你们杀了韩宁。” “是郡主的意思吗?”像抓到了救命的稻草一般。 郡主?顾贞在心里不由嘲笑了一声,他们就这么怕冉黎,不过,此时最好的方法,就是借着冉黎的名头,冉曦聪慧,做了此事,他也乐得随着冉曦的脚步,顺水推舟一番。 顾贞没有直接回答他:“是,不过不论是不是她的意思,我都是要杀了他的,与你们做个交换,不让我夫人回建康。” 什么?夫人?他在说什么? 又是信息量巨大的一句话,劫匪记得清楚,昨天寨主问起冉曦旁边的那个郎君是谁的时候,她说那郎君只是她的朋友。 怎么突然成婚了,这码事情,郡主知道吗,刚想去询问一番,却正好对上顾贞的眼神,平静但透着寒凉。 原本就压在他们刀锋上的力道又重了些,震得手腕生疼。 这一瞬间,忽然想到远远一瞥过的郡主的眼神,也是如此的可怕,哪里还管顾贞和冉曦的关系。 若是再质疑,生命都危在旦夕,二人立马点头,因为刀还在别人的手中,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要怎样做,现在过去杀了他吗?” “不光杀了他,跟着他的那十几个人,通 通都杀了。” 语气轻飘飘的,黑暗中,二人甚至能够隐约窥视到顾贞唇边的笑意,一阵寒意冲上来。 他们虽然名称劫匪,但自认为也是有一定道德,比如谁得罪了他们,把账算到谁的头上,从未牵连过无辜,没想到李睿却要杀十几个人。 见到他们恐惧,顾贞脸上的笑意更盛:“我这是也是为了你们考虑,因韩宁在县里结怨甚多,于你们最好的方法,便是杀了他,推到百姓的头上,百姓是恨透了他们所有人的。” 顾贞调查清楚了,劫匪与韩宁背后的两股势力之间很不对付,劫匪是听从乾朝的,韩宁却与蜀州有千万缕的联系,蜀州本就是从乾朝割据出去的,乾朝一直想把它重新收入囊中,碍于大昭势力太大,只是保持暂时的和平,但二者内里却是一堆龌龊。 比如,韩宁和劫匪之间只是维持表面的合作,背地里都是恨不得杀了对方的,但是直接撕破脸,还是不大好的。 只有冉黎一个人因为母亲是蜀州人,父亲是乾朝的权臣,在乾朝和蜀州之间灵活地游走。 底下的一个县令出了人命,加上她的妹妹也在这里,她是一定会暗中过来一趟的,之前见到她的时候,她都以温柔稳当的形象出现,然而这一次,她将在他的面前展现出她的狠辣面孔了。 他有些迫不及待了,只是不知道冉曦知道自己的姐姐是这样一个人,会不会接受不了,冉曦绝对不会像他一样,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刺激。 寂寂夜色,微风拂过。 “要是在驿馆里杀这么多人,也费劲吧,肯定得会让他们知道的,韩宁再怎么说,也是朝廷的命官,不是那些商人比得了的。” 顾贞吩咐道:“谁说要在驿馆里杀了他?他在驿馆驿馆里呆不到一个时辰,还得继续赶路,我们去前面的山头守着。” 一人好奇:“你怎么知道,是不是郡主那边……” 另一人忙按住他,在他的耳边低声道:“不是郡主给的消息还能是什么,你别问了,再把这位郎君惹急了,咱们俩直接吃不了兜着走了。” 打又打不过,只能乖乖听从吩咐了。 三人迅速地埋伏到了山头,果然不出顾贞所料,一个时辰都不到,韩宁带着十几个侍从,匆匆忙忙地踏上了归途,因为收到了蜀州递过来消息,要他赶紧回去处理黄河堤坝的事情,不要让大昭过来查的人发现漏洞。 一群人还在还在睡眼惺忪中,忽然听得山上窸窸窣窣的响动。 “莫不是裴容又带着人过来了,向我讨要个说法?” 没有人回答。 但由于此种事情之前常有发生,韩宁没有察觉到异常,脑子里还在琢磨着如何糊弄过裴容,忽然听到外面一声惨叫。 下意识地以为又是裴容气势汹汹带着一堆人吓唬他们来了,韩宁气愤地跳下马车,正要开口指责,一阵冷风倏忽间从他的脖颈划过,紧接着双腿离了地,荡在半空中。 连对面人的面容都来不及看清,就被人拎着,直直地朝着一处黝黑的地方过去。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里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摔下去直接粉身碎骨,不可能有一丝的生路。 他奋力地挣扎着,拎着他的人虽然瘦削,可力道却大得惊人,反倒将他的脖颈扼得死死的,根本喘不过气来,提着他,就如同提着一袋并不算沉的东西。 手一甩,便将他丢入了深谷当中,深谷如同一只饥饿的巨兽,静静地等待被碾成粉末的食物的投喂。 一切在一个连月亮都隐匿在云层中的夜晚发生,悄无声息地,将一个个生命夺走。 顾贞依旧是一脸的淡定,冷风的呼啸中,忽然听得杂声,原是那两个劫匪漏了一个人,没将其推下悬崖,此时,那人在极度的恐惧下,举起刀来,向他砍去。 黑暗当中,顾贞提起剑来,一剑捅穿他的心口,干脆利索,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 不过,血喷溅了他一身,落到夜行衣上,也溅到他的脸颊上,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杀过的人多了,若是放在往常,这种东西,他都很是习惯了。 可是此时,一想到不久之后就要去见冉曦,这一身的血腥气是很难完全洗干净的,本来前日就出了那事,让表妹对他心怀芥蒂,这一日再这样过去,表妹对他大概更没有什么好印象了。 表妹是不能对他有不好的印象的,这样才能减少她心中的芥蒂,他才能有更多得机会利用冉曦试探出与冉黎相关的事情。 如此解释,甚是合理。 正文 第30章 那两个劫匪望着黑暗中缭绕着雾气的山谷,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十几个人,外加一个他们一直视若劲敌的韩宁,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死了,死在他们三个人的手中,这是他们之前压根不敢想象的事情。 虽然这是他们一直的期盼,但是韩宁是朝廷命官,裴容又是一次次的警告他们在韩宁面前不得轻举妄动,就是再有多大的恨意,都得憋在心里。 杀他,纯属听了顾贞的话,心里一时冲动,事后,还是十分畏惧,唯有顾贞淡定,找了一处溪水,净了净手。 端正地在溪水畔时,如同一尊慈眉善目的塑像,哪里有人想得到,他方才亲手杀了那么多的人。 那二人等得都急了,四下张望,会不会有人发现韩宁没有按时赶到,带着一大队人马沿着他的来路去寻,想催促顾贞赶紧走,但是一想到他跟郡主表妹的夫君,跟郡主的关系必然非凡,还有那般凌人的气势,哪里还敢说上一句话。 慌慌张张了半天,终于等来了顾贞的消息,即刻启程,抄小道往西山去。 一人睁大了眼睛,惊诧道:“那地上这一滩血迹呢?” 也怪他没个眼力,顾贞去洗手,他们俩就不该在一旁愣着,若是当时处理了血迹,这么不那么明显,现在就不会这么慌张了。 顾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这片浸满了鲜血的土地,抬腿就走:“在这放着。” 劫匪提着刀,一边注意观察四周,一边费力地跟上他:“这不是太容易被发现了吗?” 顾贞淡淡地回应了一句:“早发现晚发现有什么区别,谁能确定就是你们做的?还不如把时间省下来,做些有用的。” 劫匪愣了愣,他在溪水边洗了半天的手,莫非这是有用的?但是顾贞走得急,他们也来不及多想,匆匆跟上。 之前的如此大张旗鼓,都是对着没什么权势的商人,就算是真的出了问题,还有乾朝的人给他们撑腰,这一次却是不成,彻底与蜀州撕破脸不说,一个县令死了,毕竟是在大昭的地界,朝廷定会重视,若是把赵王派过来,他们也是要有一大番波折的。 想起来此时,就忧愁得很,两边计量了一番,比起来,似乎还是制定律法,以严苛著称的赵王更令人恐惧一些。 “郡主便是如此分派我们这样做的吗,若是把朝廷的人引过来,尤其是那个皇帝的养子,叫顾贞的,要是他过来查,还不得把我们弟兄抽筋剥皮啊,这可怎么好!” 此时,顾贞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敷衍道:“不会的,一个县令死了,不会折腾那么大,你们就放心,他是不会过来的,再说,这事是郡主吩咐下的,你难道觉得,以郡主得聪慧,也想不到这一条吗?” 夸了冉黎一句,顾贞觉得别扭,眼见着那人一脸了然地点了点头,心里更是不畅,尤其是意识到了冉黎是冉曦的姐姐。 待到将来,他真的与冉曦产生了矛盾,冉曦又会向着哪一方呢。 也许是她的姐姐吧,冉黎那般狡诈,又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远不是他这个表哥比得了的,到底还是可能低下冉黎一头的。 夜色当中,顾贞呼出一口气来,继续道:“郡主与那位赵王有过一些接触,他也不是如传言当中那样严苛的人,不过依律法办事罢了,若是遇到像韩宁一 样不称职的官员,定也要做出处置的。” 因为韩宁做出来的这码事,这些人都不怎么信任大昭的人,那二人忙着赶路,听了顾贞的话,只应付了一句。 冉曦望着漫天的星子,久久不能寐。 今日一早,在集市上碰到了顾贞,那表情,似乎是要她尽管放下心来,可是她清楚,顾贞是一个多疑的人,尤其是涉及到与乾朝的一切,必定会打起十分精神的。 说他不怀疑,冉曦是一点都不信的,除非他有了什么别的心思,思绪忽然飘到了那夜,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抓住她的手抚摸,半点没有想放开的意思,今日在集市上一见,更加确认了此种猜测。 这种情况,甚至比顾贞的怀疑还要棘手的,毕竟,若他只是单纯地怀疑,定然会查探一番的,按照原书中的描述,乾朝与冉曦的关系很差劲,只要顾贞把事情查清楚,她是一点也不需要担心误会的。 正思索间,门外的声音变得嘈杂。 经历了被劫匪劫走的一事,冉曦也越来越有了顾贞的那份警觉,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把剑握在了手中。 果不其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小心翼翼地。 应当是那群劫匪,都已经是后半夜了,急慌慌地找她,出了什么要紧事? 莫不是她根据当初带她上山的那几个劫匪的话,给猜错了,乾朝的人已经过来了,要揭穿她这个冒牌货? 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寒凉的月光焠在剑锋上,她的手却是连抖都没有抖,镇定问道:“你是何人?有何事寻我?” 裴容满脸堆笑:“不好意思,打扰了小娘子,实在是有要紧的事情,你夫君大晚上的,找到了山上,他说不必打扰你了,但是我听人说,你还没睡,便来告诉你此事。” 山寨里的人对她十分重视,生怕出现一丁点差错,引来郡主的责罚,也心知几个大男人照顾她,实在不方便得很,因而又派了寨中几个人的夫人,特意关照她的一举一动。 冉曦皱了皱眉:“你说我的夫君?” “是啊,他是带了郡主的消息过来的。” 冉曦总算稍微理清了一些,顾贞是就是在她编造的基础上衍生了不少,就是衍生得挺离谱的。 尤其是那个自称她夫君的那一段,之前装的不还是未婚夫妻吗,怎么现在到了他的口中,直接给定性了一个关系。 这时再说他心里万般澄澈,冉曦都是一点也不可能信了,确切地说,他此时应当是对她的爱慕压过了怀疑。 待到见到了顾贞,跟他确认了已经脱险,可得好好地问问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他到底是如何想的。 冉曦此时已经开了门,对上裴容的笑容,裴容听了顾贞的话,当真以为这二人是夫妻了,笑呵呵地,还撮合了一句:“小娘子,不是我夸大其词地说,你郎君对你,当真是非常好的,可是生怕我们照看不好你,连夜就赶过来了。” 听他如此说,是逼着她认下此事了,果真心机深沉,原书当中,他被泼脏水是真的,心思阴暗也是真的。 “那我去见他。”提着一把剑,信步走出房门。 冉曦再一次见到顾贞的时候,他已经换下了那身夜行衣,身上瞧不见一丝血迹,走到她身前,敏锐地观察到冉曦手中提着的一把剑,笑着问道:“在这里呆得怎么样?” “还好吧。”冉曦此时也注意到了这把剑,在顾贞面前,显得颇不合时宜,遂把剑收回。 “那便好。”依然不改温和的态度。 四下人已经散去,屋内只余二人,旁人当真以为二人是夫妻,一别也有些时日,必要有些什么亲密的举动,实则不然,二人在互相怀疑。 冉曦是确定顾贞一定会过来找她的,只是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快。 “我走了不到一天,你就混进来了,用了什么法子?” 顾贞大大方方承认:“我把韩宁杀了。” “杀了?”冉曦难以掩饰惊讶,祸害卢县有十年的县令,说杀就给杀了,她以为顾贞在她的面前会掩饰,未成想却是这般坦诚。 “不然,我拿什么做来这里的投名状呢,反正,韩宁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不要担心,我是制定律法的人,行事也遵循律法,该杀的人是一定要杀的,不该杀的人,我也不会冤枉。” 最后那一句,仿佛故意说给她听的,如冉曦的预想,顾贞是怀疑她,但是还在理智的范围内,她身正不怕影子斜,任他如何调查去,以他的能力,不会轻易被别人蒙蔽,定能给她一个满意的交代。 见冉曦脸上疑虑的神色消了大半,顾贞也放下心来,如此一来,只要她不再那么怀疑,也能够更好地利用她,查探她姐姐的动向。 冉黎这个人也是有意思得很,他特意调查过她的经历,说实话,和他有几分相似,以自己的心理推测,她该是对所有人都心怀警惕的,包括最亲近的,可是她对于冉曦却是那般信任,或许也不是那么信任,只是单纯地想保护她。 可是,表面上看来,她们之间,明明也没有什么关系,还不如他和皇后之间,虽然他是个她死去的孩子的替代品,但是七年的相处,不管皇后是如何想的,他已然把她当做了母亲。 这关系,大概只相当于他与冉曦之间,扪心自问,要他去毫无保留地信任,大概是不可能的,也怪不得,在冉曦的心中,姐姐的地位要重于他。 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冉曦也是怀疑他的,就如此时,不过片刻的寂静之后,冉曦开口问道:“我被劫匪带走前的那个晚上,是怎么回事?” 正文 第31章 冉曦不好意思明说,只拿那个晚上点了一下顾贞。 那晚上,顾贞的意识本来就是清醒的,冉曦所指的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但是那双眼睛眨了眨,代之以疑惑。 “二娘说的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我问了那两个跟我一起杀了韩宁的劫匪,他们当时用了迷药,迷晕了你,然后你到了这里,亮明了你的身份,他们对你都是很尊敬的。” 一番话说下来,顾贞神色平静,但是冉曦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躲闪与顾虑。 果然还是想逃避的,想必心里知道得清清楚楚,就是死活不肯说。 冉曦不愿意得到这种结果,但是,一片寂静更令她惶恐,不如直截了当问了,虽然大概率是那个结果,正好也死心了,另寻他法。 冉曦忍无可忍,打断了他,直接道:“不是,我说的是你烧得厉害,我给你送药的时候。” 怕他以自己睡着了,烧得头脑不清醒了躲开,冉曦补充道:“你那时应当没睡着,还睁着眼睛,烧也退了一些。” 虽说是质问,她的眼神一点也不咄咄逼人。 顾贞琢磨了一下,表妹看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生气。 顾贞这次也不故意回避她:“我记得,我虽然烧得厉害,但是也不是全无意识。” 说到这里,停顿了,静静地等待冉曦的态度。 果然,冉曦迫不及待地问出口:“那你是什么意思?” 完全按照他的预想发展,顾贞心里浮现一丝喜悦,面上却不展现半分,踱了几步到窗前,看那轮明亮的月亮。 低了头,一时惆怅涌上心头。 冉曦也察觉到此时的气氛有些不对,思索了片刻,走到他旁边,问他道:“你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那天晚上,是我唐突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冉曦抬头望了望他,逃避的态度很明确,百般地想要她不在问下去。 可她偏不,到底是要得出一个结果来的:“所以你那时到底在想什么?” 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过于有逼问的态势了,不知何时,她与顾贞说话 已经是此种态度了。 顾贞笑了,可是只像是强扯出来,他的眼睛始终迷迷蒙蒙的,就像掩藏在薄薄的云雾后的月亮。 “想起我阿耶和阿娘来了。” 对着漆黑如墨的夜色,顾贞吐出来几个字。 他对皇帝始终有着一条分明的界限,这声“阿耶”指的必然是他的生父,至于那个“阿娘”,冉曦有些辨别不清楚了,他是常常管皇后叫阿娘的,但是皇后和他的生父是必然没有半点关联的。 “你口中的阿娘是谁,不是我姑母吗?” 顾贞的眼中更添了一丝惆怅:“是我的生母,可是,我没有见过她的模样。” 原书中并没有以旁白的角度交代她的结局,只是从几个人的口中,给出不同的结局,有人说,她是在生下顾贞后不久,就染病死了的,有人说,她死于战乱,还有人说,她假死然后逃离了这对父子。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顾贞出身没有多久,她就不见了,奇怪的是,顾贞的生父也未与他提起过一点,或许是盲婚哑嫁,乱世当中四处漂泊,二人并不算熟识。 生母的模样,只存在他的想象当中。 冉曦忽然意识到,话又被他这样岔开了:“所以你还没有解释,你为什么抓着我的手不放。” 面对冉曦的逼问,顾贞出乎意料地平和,站在窗前,望着那轮皎皎的明月:“因为我不想让你走啊。” 万籁俱寂,有风划过窗外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昏暗的烛光下,冉曦瞪大了眼睛,他这么直接的吗,再注视他时,完全不如她想象中的痴狂,反倒晕染上一种浓郁的惆怅。 “不想让我走,你是什么意思?” “那时候,我也没有分辨出来身边站着的是何人,我看到了阿耶的脸庞,似乎还看到了我阿娘。我不认得她,可感觉到有人对我笑,我想,可能是我阿娘。” 她记忆起那时,他抓她的手时,很紧,死活不想松开,抚摸她的手,如同望着一件艺术品,似乎没有太多旖旎的心思,只是单纯地惆怅与依恋。 冉曦的心中一时动摇,那眼神里的愁绪不似作假,或许他说的是真的。 一时寂静无言。 顾贞说谎,从来都是半真半假的。这一次发烧,并未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之前真的有过一次,还是他在十岁逃难到洛阳时,饿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意识模糊的时候梦到的,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后来,也不知道最后是怎么活下去的。 虽然七年过去,却仍历历在目,就如此时,在相似的夜晚,总能勾起那些回忆来,他想起了父亲,为了赚钱养活他,常常出门,每次回来,总是带来一堆他喜欢的东西,还有他面目迷糊的母亲,听父亲说,她很爱他,只是可惜,见过他的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你现在如何了?” “现在的什么?”顾贞一时有些迷茫。 “你的烧退了吗?” “应该是退了吧。”顾贞说得也不大肯定,手抚了抚额头,又补充了一句:“应该没事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许是站得有些久了,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踉跄。 “你真的没事?”明明是气力不支了。 顾贞先是晚上就发着高烧,然后她被劫走,大半夜又骑马颠簸到处寻找,本以为尘埃落定,第二日,探听消息,计划着去杀县令,晚上直接去杀了韩宁和他的一群侍从。 他身体本就不好,又经了这一番劳顿,病情怕是又要反复了,遇到的难事多了,偏爱嘴硬,自己一力承担。 何况,细细计较起来,这一切的缘起还是为了解救她。 “哪里没事了,让我瞧瞧!”冉曦靠近了一步,抓住了他的袖子,伸出手来,将要触碰到顾贞的额头时,突然停住,与他有过多亲密的接触,终究还是不妥。 只一双眼睛专注地瞧着他,势必要在他的口中寻个答案。 他一点也不避开,大大方方地瞧着她,她离得近了些,嗅到一股清香,比之前闻到的更淡,大概是离了府中,到了劫匪群里,无暇喷香露导致的。 顾贞一言不发,静静地等待冉曦说出下一句话来。 此时冉曦已经观察到了,他脸上病态的潮红:“这么狠狠折腾了一番,你是不是又烧起来了?” “应该吧。”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冉曦总觉得自从在她点明他身体不大舒服的时候,顾贞说话的语气也少了些许气力。 自己的身体怎么样,顾贞早就有感觉,方才不说,一是习惯了,觉得这点小病算不得什么,二是知道冉曦一定会觉得这很算得了什么。 冉曦看了一眼他,叹了一口气:“这么晚,要不先回去好好休息几日,只是,对付乾朝的人的事情,着不着急,我听说,大丞相派过来的人,最早也得七八日之后才能过来。” 虽然这群劫匪几乎已经完全信任她了,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最后的那段话,她还是靠近顾贞的耳边说的。 借着月光,顾贞瞧见细碎的发丝垂在她的耳畔,他抬起手来,似无意地,拂过发丝,很轻,就如一阵微风悄然掠过,最终落到了他的额头上。 的确发了高烧,可是他此刻的意识依然十分清醒:“不着急,我自有法子,让他们也帮着你去对付乾朝的人。” 他们,指的自然是那群劫匪了,顾贞做正事,冉曦是再放心不过了。 “那还好些,你终于得空休息几日了,你现在难受不难受,要不要我跟着你回房间。” 虽然说这显得过于亲密了,但是想到顾贞这副模样,头晕脑胀,第一次来山寨,这里弯弯绕绕的,他对此不熟识,近来下了场大雨,山里崎岖又泥泞,冉曦当真害怕他这副模样,在黑夜里行走,一个不慎滚下山坡去,过于亲密的关系与之相比,倒还在其次了。 “不用了,虽然烧成这样,我还是清醒的,我自己什么情况,我还是很清楚的,明日一早,请个郎中过来,给我开几副药,吃上几日,也就好了。我昨日,还不是杀了韩宁一行人。” 顾贞说得轻松,实际是拒绝了她,很是避嫌的模样。 之前似乎很少发生类似的事情,大概缘于那时是在人前,需要把未婚的夫妻装得好一些,这时,便可以卸下伪装了。 这样看来,顾贞对她还是没有什么别的心思的,许是因为他自小父母双亡,但凡在意识不大清醒的时候,遇到身边一个对他稍微流露出善意的人,便会表现出来依恋来。 很合理的解释,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但是冉曦并不如自己从前所以为的那样,得了最好的结果,整个人放松下来。 提了一盏灯,目送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月光照亮他的归途,夜晚的寒意渐渐侵袭上来。 “在路上,你也小心些。你要出了什么意外,让我如何向姑母交代,在出来之前,姑母可是同我说过,要你这一路平平安安的。” 顾贞听了这话,微微仰起头来,看到表妹立在山岗上,一轮明月正正好地挂在她的头顶。 这句话,明明是阿娘对他说过的,表妹倒是会,直接据为己有,反过来,直接用来嘱咐他了。 她当真很清楚,皇后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利用皇后的话,让他忆起与她的勾连来,无论发生什么,也能更好地保全自己,全身而退。 可是,表妹怎么就这么敢肯定,她就一定比不上皇后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呢。 他与皇后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互为替身的关系,他看着皇后,就仿佛看到自己未曾谋面的阿娘,皇后看着他,就像是看到了自己丢失在战乱中,再也没有寻到的孩子。 源于利用,而后却用情至深,也不知道表妹真实的身份是什么,是为了什么接近他的,可他清晰地感觉到了,他二人间,大概就是下一个皇后与他。 他投入的情意一点也不浅,但愿表妹不要利用完了他,而后狠狠地丢开他。 此生,他最恨的,就是背叛自己的人,尤其是自己真正投入过情感的,投入得越多,背叛时的报复越狠,只是希望表妹日后不要为了自己的利益,如此行事。 其威胁的严重程度,不亚于乾朝的那一帮人。 冷风拂过顾贞的脸颊,在泥泞的山路行着,他的头脑分外清醒。 礼尚往来,他也该给冉黎写封信了,同时,让冉曦瞧瞧,正好试探一下冉曦的真实身份。 正文 第32章 在冉曦的监督下,顾贞在床上安静地躺了一日,好在他身体的底子好,吃了两副药,歇息了一天,病情已经大有好转。 想起顾贞的这一番折腾多是为了自己,因这一日也没有什么事情,冉曦基本都在陪在顾贞的身侧。 几个被裴容派过来侍奉的劫匪,见了二人都恭恭敬敬,离开之后,仍在窃窃私语。 通过在山寨的一举一动,他们几乎可以判断出,冉曦的身份高于顾贞,因为在他们面前,顾贞对冉曦,从来都表现得恭恭敬敬的,虽说二人是夫妻,但是几个人有合理的理由猜测,顾贞就是入赘的。 “你别说,这位小郎君真是有福气,攀上了郡主的表妹,两个人的感情还这么好。” “你可别小瞧了这位郎君,据说那天在山谷中,是他一个人杀了韩宁和他大多数随从的,又把事情处理得这么妥帖。” “但是能得到身份这么高贵的小娘子的青睐,也真是有福气。” 几个人暗暗咂舌,这种婚事,是他们想都不敢想会落到自己身上的,只能看到别人的好事暗暗羡慕。 然而,屋内实际上暗流涌动。 侍从端了一碗药过来,甫一进来,一股浓郁的中药味扑面而来,顾贞接过那碗乌黑的中药汤,一饮而尽。 而后将空碗递到了侍从的手里,侍从端了碗,躬身离去了。 冉曦始终在认真地瞧着他。 他的心内涌上一丝笑意,表妹看着他,可是足足有些时候呢,哪怕这药已经喝完了,冉曦的目光仍然没有离开。 “二娘在想何事?” “也没什么大事吧,就是看着你喝这么多,又这么苦的药,好干脆利落。”冉曦也有些心不在焉,随便找了句话,夸了他一句,其实也不算随口一说的,毕竟,方才她的目光也在顾贞喝药的时候停留了几秒。 “二娘想的,恐怕不是这个吧。”顾贞倚在榻上,微微含笑,那样子,似是寻到了一件极为有意思的事情。 顾贞既然是问了,冉曦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是不方便说的,遂直接道:“我想起了我阿姊,她应到就在附近,你是病了一场,也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会不会碰到乾朝的人,或是遇到劫匪。” 此处消息闭塞,冉曦十分想知道姐姐的下落,之前也时常与姐姐写信报平安,但是前几日随着顾贞查探劫匪杀人的案子,十分繁忙,后又到了山寨当中,已是有一段时间未与姐姐联系了。 姐姐也是一个容易多心的人,若是许久不给她传递消息,肯定会担心,可是如今她也接近自身难保的边缘,也不知道姐姐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顾贞极其专注地观察冉曦的表情,她在惆怅,他在心里暗笑,她到现在都没有看出她姐姐的真面目,还在担心极有可能是罪魁祸首的郡主的安危。 只是面对这么一个看着从小看着自己长大,在自己面对危险的时候,还会去不遗余力保护自己的姐姐,哪怕换成了经历了无数苦难的他,恐怕也是很难产生怀疑,何况是从小在安稳简单的环境中长大的表妹。 顾贞垂下头,看着洒入房间当中的日光,缓缓道:“她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 冉曦很是奇怪,自从与顾贞提起了姐姐,顾贞一直都是一脸平静的样子,算起来,姐姐与他的接触虽然并不算多,但再如何说,也是他的表姐,不该对她的安危一点也不关心。 顾贞轻轻地笑道:“你阿姊又不是第一次去这附近的,这里是个什么情况,心里应当有一个计较。再说,阿舅不是说过,你阿姊不是很聪慧的吗?” 这种事情多是意外,哪里能说得准,到了此时,冉曦能够明确地察觉到顾贞对于冉黎态度的怪异,极其有界限,不愿意与她有过多的接触,就连跟着自己提起她的时候,说的居然是“你阿姊”。 顾贞在病中,表现得还有些虚弱,可是冉曦在他的眼神看到了笃定,还话里有话。 “你是什么意思,我不大懂。” “我跟你说我的推测,你会相信吗?”顾贞又笑了,嘴角边一对浅浅的酒窝。 他伸出手指来,轻轻地在旁边的案几上叩了叩,薄薄的云层遮蔽了太阳,落到案几上的日光也苍白起来,更衬得他的手指修长白皙。 在顾贞的注视下,她点了点头:“我相信。” “那我可就讲了,只是我的推测,不一定是真的。” 顾贞微微眯了眼,瞧冉曦一脸认真地听着,勾了勾手指,冉曦立马明白他的意思,这是惧怕隔墙有耳,让她靠到近些。 顾贞一次又一次的解释,让她的心里愈发慌张,此事绝对不会简单,极有可能与她之前的认知完全相反的。 “你说吧。” 她的话音落了,静静地等待顾贞的言语,可是,他犹豫了,没有立刻给她结果。 顾贞敢肯定,他这个与冉曦并没有相处多久的表兄,在冉曦心里的地位,是远远比不上她姐姐,他如此直白地对她质疑她的姐姐,她很有可能是不会相信的,甚至可能把这些事情告诉冉黎,让冉黎及早地防备像他这种不轨之徒。 随她如何想去,只不过是让她知道此事罢了,若是她执意站在冉黎这边,那他便要使出手段,完全断绝她与冉黎的联系。 顾贞的一双眼睛乌漆漆的,如同深潭一样,瞧不见底,嘴角微微弯起:“这许久了,你阿姊来来回回在卢县之间穿梭,不下五次了吧。” “是吧。”姐姐来过几次,其实冉曦自己记得也不是很清楚了。 “这山寨里的人,最厌恶的是商人,对吧。” 冉曦点头,顾贞一步步诱导着她通向某一个答案。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阿姊为何没事呢?或许是因为没有与韩宁勾结,他们杀的,都是与韩宁勾结的人。” 顾贞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加重了语气,看似给了她一种解释,但很明显,在他说出口的那一刻,就把这种可能给否定了。 冉曦没有说话,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她的心头。 顾贞极为有耐心,继续道:“那你还记不记得,那日你阿姊要带你回宫,你说服她的时候,你见到她第一眼,与她寒暄时,她同你说的话。” “记得。”她的记忆力甚好,许多事情都记在心里,尤其是与姐姐相关的。 然而,顾贞还是缓缓地给她重复了一遍:“她说,有一批乾朝的人劫掠了她的货物,历经千辛万苦才给夺回来。以她的身份,恐怕不必如此吧。” “她是什么身份?” “具体的我不知道,但这山寨里的人,都很忌惮她。” 后面的话顾贞没有说,但是就差把事实摆在她面前了,乾朝的能让劫匪很忌惮的人,又是一个女子,冉曦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那位郡主。 开始,还是她冒用了人家表妹的身份,到头来,不会真的是她的姐姐吧。 冉曦的身子不由一抖,原书中的一切,都勾连在了一起,给了她一种可能的解释,似乎不见什么漏洞。 怪不得姐姐主动揽下了经营商铺的责任,去的地方也常常是与乾朝交界的地带,别人说危险,她却是一点也不怕的。 姑母的死亡一直是缠绕在她心中的疑点,姑母死得极为蹊跷,似乎是有人借了黄河水患,皇帝和顾贞无暇顾及的机会,对她以极其隐蔽的手段下了毒手,只能是在她身边,对她极为熟悉的人,冉黎恰好符合。 劫匪与那场水患相关,而她又极有可能是这场水患的主导,水患之后,乾朝有了喘息之机,而这个机会,是大昭无数百姓尸横遍野换来的。 她是无数惨剧的罪魁祸首,故而,招致了残酷的报复,死状极为凄惨,一切都显 得极为合情合理。 可是姐姐她,不应当是这样的人啊。 空气仿佛凝滞,冉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方才手中握这一块木雕把玩,此时,木雕坠到地上,声音不大,但回荡在安静非常的房间当中,分外清晰。 冉曦弯下腰,将木雕拾起,掸了掸上面粘上的灰尘。 雕的是一只奔腾的马,前足跃起,似要奔腾向远方,纹理细腻,活灵活现。 冉曦瞧着木雕马的眼睛,终是说了一句话,打破了持续许久的寂静:“你说我阿姊便是郡主吗?” “只是我的猜测,她也不一定是郡主,也可能是乾朝的其他人,也可能不是乾朝的人。” 顾贞从来都是如此,哪怕有九成九的把握,也会加上一句他不是十分地肯定。 顾贞的手中握着一串串珠,心平气和地捻着:“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他把手中的串珠放下,一双眼睛专注地瞧着她,眼神决绝,势必从她的口中得出一个结果来。 “给阿姊写封信。”对冉黎,冉曦依然用了“阿姊”的称呼。 听到这个称呼,顾贞微微笑出来,看似温和,细细琢磨来,却让人不寒而栗。 原书当中,他常常是笑着走到一个人的跟前,提着剑,砍下一颗头颅,血喷涌出来,溅了一地。 有时候,冉曦感觉原书的描述不虚,此时顾贞的身上,已经具有了未来反派的潜质。 正文 第33章 顾贞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翳:“那你写吧。” 冉曦的脑子依然是一片木然,前面的两句话,都是凭借本能说出来的。 当顾贞把纸在她的面前铺好,墨研磨好,搁置到她的面前,她提起毛笔,面对空空如也的白纸,始终不知如何下笔。 其实,此种可能她之前也有过猜测,不过觉得太过荒谬,一想到,便立马撇下这种可能,直到今日被顾贞说出来,才逼迫她不得不去正视。 她姐姐是乾朝的人,不是一个好人,会为了乾朝的利益,把大昭的土地祸害得满目狼藉,会把刀举向对自己的利益有威胁的亲人。 哪怕顾贞都说得这样笃定了,她还是不敢相信,姐姐曾经是她心中最好的姐姐,从小,便会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告诉她,有姐姐在,什么都不要怕,她也是想不遗余力地回报姐姐,当初,去接近顾贞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去改变姐姐的命运。 顾贞猜测姐姐是这样的人,她真的是吗,冉曦的直觉当中,感觉绝对不是,可是到了此时,她也不大敢相信虚无缥缈的直觉。 手中的毛笔抖了抖,在纸上划了粗粗的一道横线,墨水饱满,浸透了纸张。 顾贞就站在她身侧不远的地方,眼神没有离开这张纸。 还是不知道如何下笔。 常言道,万事难两全,她想顾贞平安,想姑母平安,也不想让姐姐陷入困境,这太难了,可她偏偏妄想两全。 那就试一把,也不论结果如何了。 握着毛笔,手抖着,在纸上写下第一笔。 顾贞静静地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自从来了这里之后,她发现顾贞越发地与自己的记忆中的不一样了,从前,他一一副清冷正直的模样示人,别人怕他,可她与他接触得时间长了,知道他内心的想法,一点也不怕他。 而如今却变了,他说他是扮作李睿,一个爱笑的少年,可是她从李睿的眼中,看到了笑起来时的野心与狠戾,令人毛骨悚然,分不清楚这是李睿的性格还是他的本性。 终于,写下了第一个字,有些歪,有些扭曲,一点也不似她从前写的,以姐姐的细致入微,一定看出端倪,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先稳住姐姐,不要让姐姐察觉到她的态度的变化。 只写了一个字,这张纸就用不了了,冉曦将纸张揉做一团,丢到一边。 “怎么不写了?” 顾贞的声音传来,她听起来,没有一点压迫感,感觉只是单纯的因不解而产生的询问。 “写坏了。”冉曦又抽出来一张纸,打算继续写。 她太清楚顾贞对乾朝人的痛恨,有他在旁边看着,她的心里实在不大舒服,但是,也不能撵他走了。 冉曦叹了一口气,兴许被他盯得久了,就习惯了。 在寂静的房间中,顾贞敏锐的捕捉到了这声轻微的叹息,也清楚其中的缘由,此时,她怕他,兜兜转转,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被人诬陷,去大理寺找他时,也是一样的神情。 顾贞退后了几步,转过头,看向窗外,阳光下,拉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如同一尊精美的雕塑,只留下一道背影。 冉曦终于舒出一口气来,表哥最后还是选择信任她,可是夹在姐姐与顾贞中间,心情依旧沉重,提笔一句一句地斟酌要写下的内容。 时间似乎很漫长,才写了几行字,好在这回没有抖,姐姐应当是发现不了什么异常的,在信里她只是说,她现在跟着顾贞在卢县,一切安好。 将要把写好的信放入信封的时候,冉曦犹豫了一瞬,搁下了笔,欲要走出房间去,回头去看顾贞,顾贞还在专注地看着窗外。 冉曦随着他的目光瞧了瞧,窗外似乎也没有特殊的,只是身在山寨当中,望见山上的树木葱郁,天空湛蓝,不得不说,景色是美的,其余的,便没了。 正思索着,顾贞忽然问了她一句:“写完了?” “写完了。” 顾贞似是随意地问了一句:“不给你阿姊寄出去吗?” “还不呢,我先出去一趟。” 这一句话,终于是引得顾贞回头,两人的目光对视了片刻,他笑了笑:“那你记得早点回来,我在这里等着你。” 明眸皓齿,一副少年人的模样,像只是在单纯地等待他的亲人的模样。 具体的内容,他一点都没有问。 冉曦倒是有些好奇了,问道:“你不怕我这一去,就没有了踪影了吗?” 她是笑着问的,可是心里仍然忐忑极了,在她的印象里,顾贞是十分多疑的,这么轻易地放她出去,好像是不大可能的事情。 顾贞含笑道:“你既然是这么问我了,那一定是不打算走的。” 一句话,有理有据,冉曦无法问下去了,也是信服了他的说法。 听他接着道:“要不然,那日你遇到这山寨里的人,怎么会第一个想到的是我呢?” 冉曦并没有察觉到他言语当中隐隐的得意,反是释怀了不少,轻轻推开门,出了屋去。 路边种了一棵桂树,因在山上,天气寒凉,如今桂花已经绽放。 忽然发觉,在京城的时候,还顶着夏日的酷暑,而如今,已经入秋,桂花盛开,就连白日的风,也添了几丝凉意。 以前,姐姐去外地料理事情,也常常是这许久不见,每次,她都很是想念。 伸出手来,欲要折上一枝桂花,随着信寄过去。 顾贞站在窗前,将一切收入眼底,他以为表妹出去是干什么,原来只是去折一枝桂花。 他将窗户掀开一条缝,花香伴着微风荡入,香是香,只是太过于浓烈了,顾贞皱了皱眉,只将目光聚焦到冉曦身上。 桂树有些高,她踮起脚来,也有些费劲,试了好几次,跳起来才能勉强摸到,只是控制不大好力度,一个不小心,怕是要摇落一地的叶子,折断细细的枝条。 冉曦的目光落到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她把它拖了过来,站在上面,终于能碰到了。 桂花上还盛着未干的晨露,她小心翼翼地掐下来一小簇,树枝轻轻地摇晃了两下,她拈了这一小簇,从石头上跳下来,到了溪水边。 被清冽的溪水的冲洗了一遍,桂花仿佛也变得晶莹透亮起来了。 冉曦推开门,回了屋中,预备着将桂花压一压,装到信封里,随着信,一同给姐姐寄过去。 刚进门 ,便注意到顾贞在瞧着她,她能够猜出来,因事关重大,顾贞又是个多疑的人,大概只有亲眼看到了她给姐姐写的信,才能放下心来,确认她没有勾结乾朝的人。 “我写完了,就要寄出去了,你不瞧瞧吗?” “瞧什么?这也没有什么好瞧的,我对你连这点信任也没有吗?” 阳光下,他随手捻着手腕上的一串串珠,目光在冉曦捏着桂花的手上停留了片刻,对上她的目光时,匆忙避开。 见他执意不看,冉曦也不好强求,将信纸并着花装入信封,寄了出去。 她以为顾贞在面对这种大事的时候,会以防万一,对他的每一个行为都严加确认,没想到,即使被别人背叛过,他对她还是这般的信任。 顾贞他,怎么会这样啊。 冉曦出了门,叫来底下的一个人,叫他把信送到指定的地方,冉黎也知道冉曦这次行动需要保密,故而只给她留下了大致的地址,也不会亲自接受。 这人畏惧郡主的威严,对于声称是郡主表妹的人,一刻也不敢耽误,拿了信封,一溜烟地跑了。 看着他的身影远去,顾贞也拉上了窗户,四下无人,冉曦心中紧绷的弦,倏忽松开。 整个人像是被榨干了精神一般,倚靠在一棵树上,脱了力,神色木然地望着天空,天朗气清,一行鸿雁飞过,反应了半天,才发现那边是南方。 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一滴热泪滚落,落到湿润的土地上。 估摸着冉曦走远了,顾贞才走到桌子前。 刚才冉曦的精神太过于紧张,写坏了不少张纸,大部分都被她丢掉了,却不小心剩下了这么一张,纸张已经被她揉搓得有些皱了,顾贞重新将其铺展开。 上面只写了八个字,写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但是字迹是清清楚楚的,要她的阿姊亲启。 他是愿意相信冉曦的,只是,有冉黎挡在前面,顾贞最怕的,就是她为了姐姐放弃他这个表兄。 想到这里,顾贞越发地想见见冉黎了。算起来,这个时候,这群劫匪应当把冉曦到这里的消息知会给她了,按照她对于妹妹关心的态度,定会亲自赶来,许是已经在路上了。 在路上,她还会收到另外一条消息,有个叫李睿的,声称是她的夫君,杀了韩宁,上山寨来寻她了,以冉黎的立场,她应当是尽可能避冉曦与他扯上关系的,不知她听了这个,又会作何感想。 这张写废了的纸张,墨迹已干,顾贞的手指轻轻地抚过,一手作笔,一笔一划地勾勒出来字迹的面目。 冉曦是想把这张纸扔了的,他是不舍得的,虽然一个字都不是写给他的,都是写给给他使绊子的冉黎的。 正文 第34章 不出顾贞所料,西山的劫匪已经将消息传递给了冉黎,冉黎一收到消息,即刻赶往卢县。 在收到冉曦的信件的时候,她正在赶往卢县的途中,其时天色已晚,她宿在的驿馆当中。 有人轻轻地叩了叩门,里面传来的一声:“进来。” 一进来,他便被一股威严的气势裹挟,垂着头,不敢抬起头去看一眼。 “何事?” 只是简单地一句询问,却让他心里的畏惧更甚,虽然只是简单地递个信,但是仍然十分畏惧,自己脑子愚笨,一个不小心,把事情给办砸了,惹怒了郡主,让他生不如死。 “小的……小的收到了一封……一封来自卢县的信……” 于别人哆哆嗦嗦地回她的话一事,冉黎早已经习惯了,若是在往常,她也不差那一点时间,就听他们说完了,免得打断之后,这群人东想西想,以为又得罪了她,命不久矣了。 可是,此时从卢县来的信却不同。 冉黎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送信人的前面,几乎没用力气,就从他的手中抽出了那张纸。 信纸离了他的手里的时候,他的身子如同触电一样颤抖,冉黎却是连看也没看,目光只在这张薄薄的纸张上。 这上面的字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冉曦的。 冉曦在卢县被劫走,又化险为夷的事情,她都知道了。 只是此时,冉曦究竟发现没发现,那个郡主就是她的姐姐,会完全颠覆她在冉曦面前静心塑造的形象。 其实,她早晚都要知道的,只是,冉黎在心里思前想后了好久,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她。 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启开信封,抽出来一张信纸,只有七八行字,很快她就读完了。 没有任何质问她的话语,只说又有许久未收到她的信了,不知她是否安好,就连说起来自己的近况,也是和顾贞在一起,一切安好。 冉黎知道西山的那帮人在卢县的名声很不好,几乎到了人人畏惧的地步,而冉曦在周旋在那群人之间时,还给她悄悄地写了一封信,怕连累她,还怕她因许久收不到妹妹的信而担心。 信封不止信纸,还有一小簇桂花,应该是刚摘下来不久,还是水灵灵的。 冉曦在信中说,一日登山,天高气爽,见山上桂花盛开,忽觉已入秋,不知姐姐在何处,只好折一簇桂花相赠。 手抚过细小的花瓣,除了妹妹和冉钰,好像没有人会对她如此纯粹了。 她是大丞相的女儿,也是他的棋子,虽然杀了她的母亲,但他是断定了,只要他给她许以高位,在利益面前,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倒向她的生父。 生父尚且如此,其他的人更不必说了,卖力地讨好她,无外乎是为了利益与畏惧。 因为冉曦的出身,她的生父魏恒是如何厌恶冉曦,她是再清楚不过了,魏恒也是一个混迹在官场上多年,时刻以利益为先的人,如今不惜折腾这么一大番,若是任由他们把冉曦带到了南边,后果不堪设想。 冉黎把信收好,寻了一本书,花了一点时候,把那一束桂花平平整整夹在了里头。 抬起头来,却见那送信的人没有走,颤抖地缩在角落里。 “你还有事?” 那人看到冉黎问他,颤得更厉害了但是发觉冉黎对他结巴的十分不耐烦,努力抑制自己的结巴,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还有两件事,一件事是,霍州刺史收到大丞相的吩咐,要尽快过来,从卢县带走那位小娘子。” 魏恒知道她与冉曦关系好,怕是不会舍得让冉曦回建康,故而希望不经过她的手,早早地把冉曦带走。 “他们的人到哪里了?” 送信的人说了一个地方,她早就料到了。 “回去告诉裴容,要是连霍州刺史派过来的人都应付不了,脑袋别要了。” 听了冉黎的话,这人心中一惊,他一个只能干跑腿差事的人,裴容的地位远比他高许多,这么说话乃是大不敬,但是郡主既然如此不客气地说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 冉黎问道:“另一件事呢?” 那人忙不迭地答道:“是有一个叫李睿的人,说是小娘子的夫君,前几日杀了卢县的韩县令,又上西山去去寻小娘子了。” 冉黎皱了眉:“你是说李睿?” “就……就是李睿。” 他记得清楚,裴容让他传信的时候,特地跟他嘱咐了两遍“李睿”这个名字,笑盈盈的,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终于逮到一个机会,能在郡主面前讨到一个好了。 然而,冉黎并没有他意料中的喜悦。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划过,映照得屋内一瞬间通明,他清晰地看到冉黎脸上的神情,阴沉得可怕。 一道闷雷响起,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恐惧,“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果然,她最惧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顾贞过去了,还说他是冉曦的夫君,此人聪慧狡诈, 这大概 只是一个开始,后续不知又要做出什么事情来,她再不过去,恐怕就来不及了。 雷电过后,雨水哗哗地落下来,驿馆本就处在郊外,现在又快到子时了,从窗外望出去,方圆几里,一个人都没有。 又是一道雷,在天空中炸开,一阵巨响,令人忍不住震颤。 “你起来吧。”冉黎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才猛地发现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那人连忙起身,跪得久了,腿都有些麻了,在人手底下浸淫多年,还是蛮有眼力见的,这架势,是碰到了要事,立刻就要出门。 哪怕双腿酸麻,他也坚持着跑前跑后,就要替冉黎张罗马匹的事情。 “不用了,这些事情自有人准备。” 瞧他撑着一把破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可怜兮兮的,从卢县到这里,也是骑马跑了整整三天的,必然是极累了,如今,倒也不缺他这一个人来跑前跑后。 “这边也没有什么事情了,现在也不早了,外面雨大,你在这里住上一晚上吧。”冉黎少有地这样和善地与底下的人说话。 “多谢郡主好意,只是小的家在不远处,今晚就要回去。” 回家?对于冉黎来讲,堪称一个陌生的词汇,家是个什么东西,她不大清楚。 听着外面的雨声,她问出来一句话:“这么晚了,雨又下得这样大,你还要回去?” 得到了一句肯定的回答。 冉黎抓了一块银子,放到他手里,又到屋里拿了一个斗笠给他:“外面雨大,最近的村镇离这里也不算近,你先拿着吧。” 那人受宠若惊,对着冉黎又跪又拜,这个时候,恰好冉黎的亲信把东西收拾好了,十几个人并着十几匹马,踏进了雨中。 霍州刺史不久后便会派人过来的消息,顾贞也收到了,比他想象得要急得多,还带了十几个人偷偷过了边境,往卢县行来。 也不知道冉曦是何身份,不惜惹得大丞相大动干戈。 冉黎也是一定要过来的,顾贞估计她不出三天就会到。 在这三日之内,就得离间山寨中的人与乾朝的关系,不要让冉曦落入乾朝人的手中,也要离间他们与冉黎的关系,不然,自己恐怕很难在这些人当中全身而退。 休息了几日,顾贞的发热基本好了,一个大早,便把冉曦叫了过来,把乾朝的人将要过来的消息同她讲了,略去了冉黎的那一段。 “你与他们呆得久些,对他们有什么了解?比如说在什么地方与乾朝的人并不相和?” 哪怕只有三天,顾贞依旧不慌不忙,将问题抛向了冉曦。 冉曦抬头,正对上他的笑容,她却低了头,下意识地避开。 她是知道原书剧情的,后续又去刻意打探,对他们的了解可不止一些,都说了出来,待到日后一一应验了,他们怕不是把她当做怪物看待,好不容易穿书获得了新生,冉曦是格外珍惜这次机会的。 可是,一想到未来一片荒芜,各人都走向各自了悲剧的结局,心便揪起来得痛。 她想好好地活着,也想身边的人好好地活着,更想天下太平,不再陷入战乱当中,不会有累累的白骨堆积如山,想尽自己一切所能,改变既定的结局。 因而那天,她在闲谈的时候试探过裴容,说近几年的夏季常常多雨,卢县的堤坝也不大牢固,当时裴容听了,愁眉不展。 几乎就在这一刻,冉曦确定了日后在黄河堤坝上做手脚的,肯定不是这山寨里的人,不是乾朝人,就是蜀州人。 冉曦倒了一杯水,丢了些茶叶进去,看叶子在水中一点点地舒展开,渐渐将水晕染上浅绿色。 将干燥的嘴唇湿润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终于不那么费力了。 “知道一些,因是在卢县长大的,他们还是对故乡还是热爱的,若是乾朝的人为了利益,要让这片土地白骨如山,他们大概是不愿意的。” 说到这里,冉曦本想点到而止,但是顾贞偏偏用一双潋滟的眼睛专注地瞧着她,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其实,以顾贞的聪慧,她瞒得了一时,也瞒不过一世,还不如直截了当地与他讲了。 冉曦晃了晃杯子,接着道:“比如,我说起来,若是堤坝被洪水冲毁,他们都不愿意接受。但是我感觉,乾朝的人很有可能乐于看到我们这里出了这种事情。” 斟酌了片刻,冉曦才说出来这番话,把自己与大昭并在了一起,与乾朝撇开了关系,且把乾朝往歹毒了想,可是她仍然在心里认为,姐姐是不会做出来这种事情的,可是此时顾贞,大概是不会相信的。 如今,还是先稳住顾贞,在搞清姐姐那边的情况,她有一种直觉,能够裁决大事,起到决定性作用的,还是顾贞。 果然,顾贞对她的回答很是满意:“既然如此,我有一个主意,能够离间他们的关系。” 顾贞含笑,一双眼睛亮亮的。 这样的眼神她熟悉,是顾贞又有了想法,有一定的把握,但是一定是要冒险的。 正文 第35章 不过宁静了一上午,下午,山寨中就有了骚动,冉曦刚刚午睡起来,便有人恭恭敬敬地请她出去,其神色之正经,夹杂了些许恐慌,令她有一种错觉,乾朝的霍州刺史派来的人真的过来了,就要即刻把她逮到建康去。 才过去一个上午,他们是自然来不了的,山寨里的人收到的消息,也是有关于乾朝的,不过是说,乾朝的人在暗中商量着如何毁坏堤坝。 冉曦清楚地知道,这又是出自顾贞的手笔,不过她没有料到,顾贞只用了一上午,就利索地制作出一条让整个山寨里为之动荡的消息。 冉曦进来的时候,屋内已经坐了一堆人了,裴容坐在偏位,一脸愁容,整个屋中,时不时传来哀叹。 唯有顾贞坐在他的身边,神色淡定,那一帮人也是清楚,他素来就是如此的,临危也一点都不乱。 裴容注意到了冉曦进来了,对着底下的人做了手势,屋内霎时安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冉曦身上。 裴容还是一如既往地恭敬,只是神色当中,明显可以窥见疏离。 冉曦的第一反应,便是又出大事了。 然而,他们也不敢怠慢她,仍旧请她去了最中间的那个位子,顾贞坐在她的左边,裴容坐在她的右边。 碍于郡主的威严,裴容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足勇气,问冉曦道:“乾朝要派人在堤坝上做手脚的事情,你知道不知道?” 本来,冉曦还是想质问他们的,没想到,最终质问落到了自己的头上。 只是,顾贞也没有告诉她具体的计划,她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她稍微揣测了一下顾贞的意图,就要硬着头皮开口回答的时候,顾贞抢先了一步:“我们都不知道,也是今天截到了信使,才发现他们有此种想法。” 裴容思索片刻:“那便不是郡主的意思了?” 顾贞说得肯定:“自然不是。” 冉曦将目光投向他,不是之前还怀疑冉黎极有可能对他不利的吗,如今改口改得这么快,莫不是因为听了她的一番说辞,对冉黎少了些许恶意? 他便是这么听信她这个表妹的话吗? 又听顾贞接着道:“应当是大丞相的意思,郡主也算是在离乱当中长大的,懂得其中的苦楚,又常年在这一带行走,对这片土地,恐怕也是有感情的。” 最后一语毕,目光落到了冉曦身上,对她笑了笑,意味深长。 冉曦眨了眨眼,似乎是领会到一些他的意思,顺着他的话说道:“这种事情,我阿姊定是做不出来的。” 顾贞敛了笑容,换上了肃穆的神情,转头面向了裴容。 冉曦一头雾水,也不知道究竟哪里说错了,惹了他的不快。 裴容听了此话,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我就知道,郡主不是这样的人, 虽说常把打打杀杀放在嘴边,到底还是顾念着我们的,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些利益,就把我们的家给毁了呢。” “你的家?” “底下的田地就是我们的家,没有它们,我们可得饿个半死,虽说我们也烧杀抢掠,但是杀的也是那些草菅人命的富商、官员,不然,郡主能让我们在这里好好地活着?” 山寨里的人对于冉黎又畏惧又尊敬,因她赏罚分明,到了关键时刻,又能站出来力保他们。 就如前几日顾贞带着他们杀了的韩宁,韩宁是蜀州派来的,大丞相为了维持与蜀州的关系,也不愿意让底下的人得罪他,裴容虽然恨透了他,但是在他人死了之后,仍然恐慌,怕乾朝的人降罪于他,但是冉黎却在信上同他讲,无妨,杀了便杀了,她自会处置,那一刻,他感动涕零。 “原来我阿姊待你们这般好。” 此刻,冉曦完全确定了,做出摧毁堤坝那样祸国殃民的事情的,一定不会是姐姐,释怀些许,然而一想到姐姐最终却得了那样悲惨的结果,她的心里愈发堵得慌。 冉曦与冉黎二人虽然站在不同的立场上,但是,心思也是类似的,冉曦想尽自己所能保全所有人,有自己、自己的亲人,还有一众沿岸的百姓。 不过,顾贞很快就将话题引向了另一端:“最新的消息不是说,大丞相派过来的人,还有三天就要这里了?” 屋内又是一片寂静,如果大丞相执意要人摧毁堤坝,那么他们与大丞相是站在了对立面上,可是,大丞相也是得罪不起的。 还是裴容答了一句:“是。” 声音有些颤,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做,也不是很确定到了此时,郡主会不会给他们撑腰。 顾贞一眼就看出他们所想:“郡主同我们说了,这一次定然查探出堤坝的空缺处,也不会让你们为难,她若是来不了,就由我代为处理这些事情。” 顾贞笑起来,一脸自信,昂起头来,又反问了一句:“你们觉得如何?” 裴容松了一口气,像抓到了主心骨一般,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忙不迭地点头。 而此时,冉曦忽然意识到,顾贞对于冉黎的印象,根本没有真正的改变,方才那一番,不过是权衡利弊,利用冉黎的身份,获得山寨中人的信任,以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方才也是她多想了,她只不过是顾贞的表妹,仅仅有过几个月的接触,顾贞不听她的话语也再正常不过了,他与她之间,又没有特殊的感情。 却听到顾贞的话:“我要过去看堤坝的毁坏处,二娘要不要同去?” 他离得冉曦近了,气息洒在她的耳畔,冉曦回过头来,恰见阳光洒在他的脸颊上,一双眼睛里,满是神采,仿佛只是诚挚地邀她过去。 冉曦自然要去的,得了她的回答,顾贞了然地点点头,脸上喜色更甚。 知道顾贞不单能够为他们解决大丞相派过来的人的问题,还致力于修复堤坝,保此地的一世安宁,山寨里的人对顾贞越发尊敬,一齐把他簇拥到了前头。 顾贞却是低声对冉曦笑着道:“虽说到了秋日,可下午的日头正大,我们撑把伞下去。” 他用了“我们”一词,冉曦是不愿意与他这么亲近的,显出为难的神情,可是捏了捏她的袖子。 用只有她能到的声音说道:“抱歉,当初为了尽快取得他们的信任,我说是我是你的夫君,现在二娘只能勉为其难,同我演上几日了,过几日,我们就会这里了。” 他一脸真诚,对此事似乎也是极为懊恼,哪怕是细看,也挑不出什么瑕疵来。 冉曦细细想了想,说得也是有理,便随他同用了一把伞。 路途遥远,烈日灼人,一路上,顾贞始终稳稳地撑着伞。 路上,各人都怀着不同的心思,很少说话,有时候走累了,又心烦意乱,冉曦就悄悄地瞧他几眼。 他的面容绮丽,还时时挂着笑意,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就像是会蛊惑人的妖,有一日幻化出了人形,想到这个譬喻,冉曦不由地勾唇,克制着没有笑出声来。 她做贼心虚地去看顾贞,顾贞专注地看着前路,若有所思,想来是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她这些微妙的表情。 冉曦放下心来些许。 忽然,顾贞打破了沉默,他在她的身边,故而她听得这声音格外有力。 “再往前走上两三里,应当就是堤坝有问题的地方了。” 一群人都迫不及待,想要加快脚步,唯有顾贞随着冉曦的速度,不紧不慢,悠悠地行着,似是赴宴一般。 他手中的伞动了动,跟随太阳的方向,微微倾向了冉曦,确保她能够一点也不被烈日晒到。 “我忽然想到了上年,下了瓢泼的大雨,也是我们二人撑着伞。” 冉曦愣了愣,努力搜索原主的记忆,去年,原主与顾贞之间的关系,比陌生人也仅仅亲近一点。 至于顾贞所说的,是不可能发生的,但冉曦知道,顾贞说的每一句都目的。 因而她顺着顾贞的话说下去:“是啊。” 顾贞似是很满意冉曦的回答,又靠冉曦近了些,说道:“那时候,京城下了一场瓢泼大雨,黄河水暴涨,淹了附近的大片农田。” 话音一落,一群人皆往这边看过来,勾起了他们的回忆,上年,他们这里的雨下得也不小,沿河而居的人,最惧怕的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河水泛滥。 “我们的屋子在京城里比较低的地方,当时水已经没到了膝盖,我带着我的夫人……那是只是我的未婚妻,一起撑着伞跑出来。” 一阵风拂过,风有些大,吹动冉曦的发丝,扑到顾贞的脸上。 发丝纤细,随疾风飘荡,像无处可去的游子,轻轻地划过他的脸颊的时候,他捏住了几根。 狂风也吹得冉曦的裙摆飘摇,宽大的裙摆此时却是恰好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 顾贞随了自己的心意,于风中捏住了冉曦的几根头发,在手上绕了一匝。 冉曦察觉出来异样,转过头来,正要开口询问他的时候,却见到他的笑容,一双眼睛澄澈,不掺杂一丝杂质。 她看了片刻,还是决定问出来。 正文 第36章 冉曦认真地瞧着顾贞,用眼神示意了他,问道:“方才是怎么了?” 顾贞若无其事地掸开了一只飞虫:“夫人当心一些,如今是秋日,邻近河边的位置,多有虫蛇。” 说话的时候,重心落到了“夫人”一词上,冉曦霎时明白过来二人此时的身份,顾贞方才所为,是有原因的。 周围有人听到了顾贞这话,低声说着这对夫妻的恩爱,对他们也多了几分信任。 合情合理,没有任何的越矩之处,得了此种结果,她该是松了一口气的,可是,顾贞方才的笑脸在她的眼前一闪而过。 顾贞继续说着他回忆里的那场洪水:“我们跑出来的时候,雨虽然小了,但是上游的水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下来,不得已,我们跑到高处。” 一群人都听得认真,在水边生活这么多年,或多或少都遭受过洪水泛滥的伤害,一听这话,立马共情了。 “本来以为在高处就好了,没想到,站在山丘上看到的情况更糟,临近黄河的房屋全部被淹没了,堤坝也快撑不住了,若是真的决堤了,后果不堪设想。” 不光是京城,大水也会流经下游的十几州郡,其中也包括卢县。 恰好此时,上到了一个小山坡上,顾贞驻足远眺,隐隐约约能看到黄河水从原野的尽头倾泄下来。 顾贞幽幽开口:“所以,黄河是绝对不能决堤的,我想了想,就把我的夫人留在了山上,我去跟着一些人去看如何填补堤坝。” 已经过去一年,顾贞说起来轻松,一群人听了,都是心惊肉跳,他们是劫匪,杀人放火不在话下,但是真的遇见了泛滥的洪水,本能的反应还是跑。 他们亲眼见过洪水泛滥的时候,人一个站 不稳,被洪水翻卷着,拍死在下游,在不受控制的洪水面前,人不是人,只是一只只可以被自然轻易玩弄于鼓掌之中的蚂蚁。 若是换了郡主,大概只会站在附近,吩咐底下的人过去,然而对于她这种身份的人,没有离得远远地,已经很是不错了,底下的人哪里敢奢求太多。 具体的细节顾贞也没有说,反而话锋一转:“因而,我对于如何修补堤坝还有些经验,也能看出来堤坝哪里有人为造成缺口。他们传递来的消息不可尽信,一会也要经过我们的手查探一番,也不可误会了他们。” 一群人纷纷赞成。 到了黄河边,近处几乎没有什么草木,午后的太阳照射得人睁不开眼,冉曦放眼望去,河面宽阔,堤坝高耸,她是看不出有什么缺漏。 顶着烈日,顾贞就要往前去,查探堤坝的时候也不方便,故而把手中的伞交给冉曦,让她寻个阴凉地呆上些时候,若是这边出了问题,就叫她过来看。 冉曦却是不愿:“我也跟过去看看吧,想来也没有什么危险?” “地上多沙石,也多泥泞,可能不大方便,而且,这边也没有一个遮阴的地方,这伞一举上,估计就得到晚上了。” 冉曦笑笑,并不介意:“没事,你都给我撑了一路了,也该我拿了。” 她大方地从顾贞的手中接过伞,举到两人的头顶。 这一群人当中,只有他们二人撑着伞,冉曦也不觉得有些什么,只是想着顾贞皮肤白皙,这太阳太大,莫要被晒黑了,有损他的容貌。 顾贞也没有说假话,他对于堤坝十分熟悉,在附近转了也没有多久,就发现了一处可疑的地方。 就着这个地方,他给山寨里的人讲解,深入浅出,不一会,大家差不多明白了,于是众人分散开,各自去寻有问题的地方,发现了问题,告知顾贞,冉曦记录下来有问题的具体的地方。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昏暗下去,还有不太远的距离,顾贞就要查探完了。 然而,顾贞没有一点松懈,依然认真地在堤坝是敲来敲去,仔细分辨声音,确认这一处没有问题之后,再站起来去看旁边的地方。 冉曦举着伞的手有些酸了,人也是疲惫了,顾贞站起来的时候,她一时没有察觉,没有躲开,直直地与顾贞撞上。 顾贞清晰地感觉到那阵清香比之前浓了一些,因他唇只差一点,就蹭过冉曦的脖颈。 发丝掩映下,白皙的脖颈若隐若现,一颗汗珠顺着她的脖颈滑下,鬼使神差地,顾贞伸出手来,蘸了一下,于是,汗珠顺着他的手腕滑下。 也顺手,扶了站得不大稳的冉曦一把。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冉曦还没有反应过来,顾贞的笑容在她的面前一晃而过,她不知道是为什么,怀疑自己也许是眼花了。 她对顾贞还有几分歉意,没想到,反是顾贞先对她道了歉:“抱歉,方才没有站稳,不小心碰到了你。” 他的语气十分真诚,一双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冉曦心下也多了几分愧疚,表兄是没有那些心思的,平白无故地怀疑别人,也是不好,何况,方才若不是表兄扶她,现在怕是已经摔到泥地里去了。 “哪里会怪表兄啊,也是我没有站稳,多亏了表兄扶我那一下子。” 冉曦微笑着,顾贞瞧了一眼,莫名地想起如今挂在天边的绚烂的晚霞,往天边望了好几眼,方才应下冉曦的话,后又低下头来,继续查探还剩下的最后一点堤坝。 天色渐暗,一行人也看得差不多了,汇总之后打算回程。 不查探不要紧,一查探,发现的问题当真严重。 不过十几里的河道,因是容易决堤的地带,好几处都是不坚固的,有两处可以见到明显的人为破坏的痕迹,与顾贞收到的消息对应上,几乎是可以确认乾朝的人在此处动了手脚,一群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重。 以前因为郡主的原因,虽然他们对大丞相派过来的部分人起过冲突,但是一般的冲突,哪里想到他们能够想出来破坏他们家乡的阴招来。 经此一事,裴容更是消了想把冉曦交给他们的心思。 然而,他们就要过来了,堤坝又是如此多漏洞,仅凭这些人的力气,完全无法补救,最后的方法,便是上报大昭的朝廷,但是他们多年做劫匪,怕是朝廷也容不下他们。 一路之上,一行人的心情异常沉重,一直无话,还是顾贞打破了沉寂:“事已至此,不如还是上报朝廷,若是一直不处理堤坝,等到来年的雨季,卢县必定难逃一劫。至于上报朝廷,其实也不只有直接一种方式。” 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有人急迫地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卢县的冯县丞你们知道吧。” 当初韩宁还在的时候,冯鸿虽然畏惧山寨里的人,但是他做了什么,他们还是看在眼里,始终没有有意地找过他的麻烦。 “知道,他还算可以的。” “我与他有些交情,可以先把问题告诉他,他会想办法的,毕竟,卢县发了大水,他也脱不了干系。” 裴容有些震惊,之前他一直以为这个人虽然有些能耐,但是主要凭借着容貌出众,攀上了郡主的表妹,才平步青云的,没想到他的交际如此广。 裴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你的把握大吗?” 顾贞满口答应下来:“没问题,一会回去之后,我给他写一封信,细细地描述一番,他定会派人处理此事的。” 看他说得肯定,众人也放心下来不少,至少不会担心洪水泛了,顾贞的这般神情,让他们想起郡主来,不论出了什么事,他们都可以找郡主,郡主虽然会不满,会把他们狠狠地骂上一顿,但是都会竭尽所能地兜底。 顾贞不是这样的,他一句话也不会说他们,但是出了事情,以一人之力承担。 裴容心里猜疑,若是把他放到郡主的位置,他做得也不会比郡主差。 这样有能力的人,会不会不愿意屈居于人下,若是他与郡主有了矛盾,他们又该如何面对,所幸,他是郡主的妹夫,现在他们之间还是和和气气的。 不过,因为之前与大昭县令的恩怨,山寨里的人与大昭关系恶劣,如今这么一做,摆明了是与大丞相对着干,与乾朝结怨,处在这里,前有大昭,后有乾朝,前后夹击,境况十分不好。 想到此事,裴容脸上遍布愁容,山上几百号人的性命都担在他的手里。 顾贞猜出他心中所想:“冯县丞处理事情很快,又是这般重要的,应当在明日晚上就能得到答复。我在洛阳呆得时间长,其实,大昭也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样不堪,不过,不幸的是,卢县没有碰到好的县令。” 韩宁自是不必说了,与蜀州的人勾结,以祸害县城为己任,他之前的两任县令是只认钱财,也把县里搞得乌烟瘴气的。 顾贞一语毕,是一阵沉默,自小到大,他们都深受大昭官员的迫害,还没有人胆敢公然在他们面前说起大昭官员的好来。 顾贞是第一个,但是他们没有反驳,这几日与顾贞的接触,极大地加强了他们对顾贞的信任。 他杀了韩宁,替他们遮掩,还亲自查探堤坝有问题的地方,又从他的口中得知,他曾经亲自在发洪水的时候冲到前面堵堤坝,这样的人,是不大可能怀揣阴暗的心思的。 片刻后,终于等来了裴容的一句:“是,郎君说得有道理。” 瞧着顾贞爱笑的模样,山寨里的人觉得他似乎也是比较容易亲近的,故而有人插了一句话:“那么,他们如果知道我们做过的这些事情,又会怎么对待我们?” 官员对他们不好,他们受够了气,也反过来报复官员,以及他们的同党。 有人附和:“对啊,我听说大昭新制定了一部律法,很严厉,不少人都怨声载道呢。” 顾贞答道:“那律法我知道,是严苛,不过针对的是贪赃枉法的官员,比如你们之前的那几位县令。” 有些人听了有了几分相信。 裴容越听着越有些不对劲,听着几个人意思,是有些想要放弃郡主,投靠大昭的意思。 他又琢磨了一下顾贞方才那番话的意思, 好像也是贴近大昭的意思,他真的是郡主的人吗?再怎么说,大丞相也是郡主的生父,郡主心里肯定是向着乾朝的。 他不会是大昭的人,伪装成郡主的亲信到了此地,一切都是一场他精心设计的骗局。 裴容皱了皱眉,一个箭步走到他跟前:“郎君此话怎讲?难道郡主也是如此想的?” “自然。” 裴容以为他会找出来理由搪塞,却不料得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怎么可能?”话音一落,四周的私语响起,愈演愈烈。 冉曦心下慌乱,看向顾贞,却见他淡然自若,面上的笑容还没有逝去。 正文 第37章 冉曦在心里是愿意姐姐如此想的,但是,只要她是大丞相魏恒的女儿,她就不大可能有向着大昭。 听到顾贞口出此言,她实在诧异,不知道顾贞要如何应对,才能使他们信服。 顾贞不紧不慢地开口:“若是郡主真的一心向着乾朝,为何一直与大丞相若即若离?” 魏恒家族中的亲属颇多,想在其中挑选自己的继任者,听话又有能力的,根本不缺,若是冉黎想继任魏恒权臣的位置,最好的平稳过渡的方法可不是和她的生父若即若离。 除非她掐准了魏恒对她这个女儿重视非常,非她不可,可裴容等人否定了这种可能,魏恒可是亲手杀了郡主的母亲,虽说后来为自己的妻子平了反,但是只要稍微知道当时情况的人,就知道一切都是为了利益和制衡。 毕竟后来是与蜀州刺史和好了,怎么还能如此诋毁一个与蜀州刺史亲近的人呢。 一群人思及此,皆是沉默。 又听得顾贞说道:“郡主在大昭做什么,你们知道吗?” 一群人面面相觑,同时摇头,郡主的行动是机密,只有几个与她极为亲近的人知道,轮不到他们。 “我也不好同你们讲具体的,只说你们知道的,她自从十二岁就到了大昭,在大昭呆了九年。这九年当中,郡主可是让你们做过什么杀害大昭普通百姓的事情?” “没有。”嘈嘈杂杂的声音当中,几乎都是这样的回答。 顾贞循循善诱:“若是你们厌恶一个地方,大概不会如此吧。” 不把灾祸波及到别人,是很难做到的,像郡主这种爱憎分明的人,是不会做到的。 “毕竟在这里呆了九年,对这里也有感情了,也在这里有了亲人。” 顾贞的眼神掠过冉曦,冉曦会意。 这是让她再说一句,作证的意思? 冉曦揣测了一番,欲再要与顾贞进行眼神的交流,得一个更确切的答案,但是顾贞再也没有回应她。 那就说吧,这种情况下多一个证人,不会有错的。 “是啊,阿姊与他们关系很好的,虽然没有血缘,但是是真的把他们当做了亲人。” 说这话的时候,冉曦想起了姐姐与自己相处的点滴,思绪不禁飘远,丝毫没有注意到顾贞在瞧她。 表妹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实话,冉黎与她的关系,应当是比许多亲姊妹更为亲近,在她阿姊跟前,他这个表兄,是远远比不了的。 早知道,不在她跟前提起冉黎来了,平白给自己找了个添堵的事情。 扭过头去,控制着自己不再去看冉曦。 幸而有一个人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李郎君是哪里的人?” “跟你们一样,是大昭的人,不过,我颠沛流离,去过许多的地方,不论乾朝还是蜀州,对他们都有些了解。” 顾贞方才说的冉黎可能心向大昭的话,也就是哄骗一下对于冉黎不大了解的山寨中人罢了。 他的心里明镜似的,冉黎与生父若即若离,只是很有把握魏恒在继任者一事上,只能选择自己,对大昭的百姓好,是要把大昭收入自己的囊中,因而要在大昭留个好名声。 他不能屈居于冉黎之下,要让他们信任的是他,而不是冉黎。 听了他的话,那群人虽然也有些不大舒服,但是终究是接受了,因他近几日的所作所为,他并不比郡主差。 如顾贞所料,第二日,冯鸿就回了信,亲自带人严查此事,上报给朝廷。 如今,韩宁意外死亡,找不出原因,朝廷无奈,派了顾贞原来的得力属下大理寺的少卿前来处理此事,在他没有到来之前,卢县的事情暂时全部由冯鸿这个二把手代理。 顾贞拿着这封信,又来见了裴容。 “其实,大昭的官员,也不似你们之前想像的那样,完全不可信,我与冯县丞有些交情,他是个信得过的人,一定会尽心尽力将堤坝的事情处理好,不会让堤坝人为决堤,淹了卢县。” 话语当中的指向,裴容再清楚不过了,明日,乾朝的人就要来了,是该他做抉择的时候了。 裴容干脆利索地答道:“原来我是被种种误会蒙蔽了双眼,如今倒是清楚了,我们不会跟着不把我们当人,为了一己之私,祸害我们的人为伍。” “好。”顾贞的脸上又洋溢了笑容:“明日设宴,由我来应付他们十几个人,谈拢了就好,谈不拢的话……” 顾贞按了按挂在自己身侧的佩剑,裴容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似是为自己鼓气道:“若是郡主在此,定会如此决策。” 又是冉黎,顾贞不悦,但是碍于时局,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紧接着吩咐道:“那便去备宴,一切按照原来接待他们的规格,万不可让他们察觉出异样来。” 裴容得了指示,忙不迭地吩咐下去了,一直到他离去,郡主这个称呼一直在顾贞的脑海中回荡。 明天,不光大丞相的人要过来,冉黎也是一定要来的,如此重要的时候,怎么可能不对冉曦嘱咐上几句。 顾贞信步走到冉曦的房门口,天色已晚,但她的房间内还燃着烛火,想来是为她姐姐和表兄的事情担忧。 顾贞上前一步,叩了叩门。 冉曦提了一盏灯走了过来,开了门,想顾贞如此晚来,定是又有什么事情,故而一有些焦急地问道:“他们安排得如何了,我听说,乾朝派来的人有十几个。” 个个都是大丞相的心腹,能力非凡,之前也是命令山寨的人惯了的,冉曦很害怕裴容等人见了他们退缩。 “差不多了,不过,不论他们整成什么样子,我们都有法子。” “你有什么法子?”冉曦抬头望向他,本以为会得到他的一个回答,却被他示意,离了烛火下的明亮处。 冉曦不解,问道:“这是做什么?” 顾贞没有说话,掏出一个物件,乌漆漆的,冉曦瞧不真切,试探着摸上去,冰冰凉凉的,好像是玉质的。 疑惑的眼神抛向了顾贞,顾贞看着她,只是保持沉默,那意思是要她自己琢磨。 难道是因为这东西的很是重要,在山寨中,一个字也不好同她直接讲的。 冉曦又仔细地看了好几眼,由着那形状,一个念头猛然冒来,是玉质的虎符!隐隐约约地看到上面还有一排排的字。 冉曦惊诧不已:“姑母给你的,只是调卢县附近的人?” “不是,整个齐州的,能让你跟我来这里调查,自然也要保障你我的安全。” 冉曦对于保障他们的安全的方法有许多中设想,唯独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 齐州是大昭一个颇为富饶的州,驻扎的士兵自然也是不少,姑母竟然放心让他全权调动这里的兵力,他的上面可还有太子,太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如此做,不会惹来太子的忌惮吗,还是,根本不理会太子的忌惮了? 冉曦十分惊讶,不知道与顾贞说什么好,只胡乱地应答着。 “你是想问我阿耶的态度?” “是吧。”冉曦不想掺和涉及到夺位这种敏感的话题,只是顾贞愿意说,那她就听着。 “有我阿娘在,阿耶不会说什么的。” 顾贞状似轻松,冉曦却是清楚,他对于自己透露了多么重要的信息,他想夺嫡,靠的是皇后,还是在这么敏感的时候,明知她的姐姐是乾朝的郡主。 思绪不由翩飞,顾贞就是这样信任她这个与他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到半年的表妹吗? 莫不是对她的感觉不一般,从顾贞那日病中触碰她的手, 到如今对她坦诚一些自己十分重要的事情,再延伸一步,就是共进退。 不大可能吧,顾贞是什么人,满心满眼里只有天下,必然不会耽于爱情的,她还是清楚的,冉曦越想越慌乱,忙打散了这个念头。 只是想借此稳住她,不要让她偏帮冉黎,还是这个解释合理一些,可是,看似合理,总有奇怪的地方,她说不出来。 两股念头在她的脑海中纠缠争斗。 一通乱想之后,忽然发现顾贞就在她的身侧,离她很近,离了烛火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很明显,顾贞在等她的答复。 她不知道该如何答复,还想像方才一样,想办法糊弄过去的时候,顾贞有了动作。 她的手又一次按住了那块玉质的虎符,顾贞的手托着老虎的尾巴,而她,被顾贞拉着,手抚摸住老虎的头,二人一起拿着这个虎符。 虎符作调兵遣将之用,任意一次用兵都是事关底下士兵生死存亡的大事,将领也是十分慎重,一般都将虎符握在自己的手中,除了上级的命令,若无极为特殊的情况,绝对不会交付他人。(1) 而现在,虎符就捏在她的手里。 顾贞的声音就在耳畔:“你若是遇到危险,我不在,就拿这个调兵。” 萦绕在冉曦的身侧,久久不去,半晌,她才反应过来,顾贞说了些什么,发生的一切都颠覆了她的认知。 这是把虎符给了她? 又一次,将方才发生的一幕幕回忆了一遍,她突然注意到顾贞的手放在她的手上,已经有一些时候了。 刚才她人都是愣的,哪里有功夫去理会这些。 冉曦在黑暗中站了有些时候了,眼睛也适应了些许,抬头望向顾贞的时候,隐隐约约可窥见他嘴角挂着的笑意。 对上她的目光,顾贞的笑意更盛。 冉曦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顾贞掌心的温度,覆在她的手上,温暖且有力,丝毫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一股念头在她的脑海中升起,不可抑制。 正文 第38章 各个细节串联起来,有了颇为合理的解释。 冉曦不由地一抖,这种可能,她之前从来不敢相信。 按照原书的剧情,表兄可是结束几百年乱世的人,一心只在南征北战、处理政务上,怎可对她生出这种心思。 可是如今,她看到顾贞的手在黑暗中覆在她的手上,清清楚楚,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看了有些时候,顾不上挣脱。 待反应过来的时候,面颊瞬间染上红晕,早知道,就该挣脱他了,也不至于像现在一样进退两难。 再挣脱,也有了欲盖弥彰的嫌疑,况且明日就要去见乾朝的人,还有姐姐,几方交锋,自己的前途也未卜,最重要的还是稳定。 如今这情况,只好暂且应答下他,等到乾朝的人一离开,情况不这么紧急了,再去跟他挑明此事。 冉曦没有动作,由着气氛静默了片刻,还是顾贞说了话:“收好了,别摔了。” 他的手离开了虎符,冉曦感受到的热度也下降。 怕他再做些什么,冉曦忙把虎符收起,面对他而站,双手却是放到了后头。 他对方才的暧昧一事,避而不谈,冉曦也不愿意再说,双方心知肚明便好,脑海中却是不由自主地浮现方才的情景,脸颊微烫。 此时她只想快些结束:“我知道,定会将这东西收好,时候也不早了,你若是没有别的事情的,还是回去吧。” 黑暗当中,顾贞瞧了瞧她,没有反驳,还是挺平静的,只是悄悄地与他划分了距离。 于感情之事,他也不是很清楚,这样的反应,对于他应当是不厌恶的。 顾贞观察着她的表情,仔细地揣摩着。 冉曦看他不回答,心里也有些慌乱,不会刚才不小心说错了话,引得顾贞记恨上她了吧。 她忙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到明日一大早又要对付那些人,定要养精蓄锐,也没有必要在这里耽误太久。” 顾贞笑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笑声爽朗:“可是我还没有说完呢。” 冉曦分外警惕:“你还要说什么?” 纠结了片刻,对他还是用了“你”这个称呼,称表兄,怕被别人察觉,称夫君,从前没有察觉他的心思的时候,还叫得出来,现在单是一想到这个称呼,只觉得别扭至极。 顾贞低头,见她一头乌黑的发丝垂下,随着她往后退了一步,发间的步摇晃了晃。 他却是靠近了冉曦一步,恰好保持了原来的距离。 “这东西不能随便用的……”顾贞压低了声音,说的确实是要紧的事情。 他怕冉曦遇到危险,虎符又被人抢走,拿去调兵,反过来是害了她,于是,与冉曦约定了暗号,那边的将领只要没有收到这个暗号,就代表遇到了危险,还能去救冉曦。 “除了这个,就没有别的事情了。”顾贞说完了,也没有多做停留,推开房门,就离去了。 冉曦望着他的背影,垂下眸子来。 其实他也没有多么不堪,他对她这个表妹的事情考虑得都很妥当,他应当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她知道原书当中的剧情,虽然很怜悯他的境遇,但是还是要与他保持距离,何况,她也不是那么喜欢他。 直到顾贞走得很远了,连影子都瞧不见了,冉曦才离了窗口,回到屋中,久久不能寐。 第二日一大早,就有人敲门唤她,说是那十几个乾朝的人要上山了。 原本是想,在中午的时候设宴款待他们,在宴饮欢乐的时候,放松他们的警惕,以便解决了他们,不成想,他们来得比预想中要早,应当是急着赶了一晚上的路。 冉曦的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们应当是知道了什么消息,提高了警惕,反正,对她是不利的。 山寨里的人还在假装不知道与他们为敌的事情,还忙着置办宴会上要用到的东西,一派祥和。 进了大厅,冉曦一眼就瞥见了顾贞,一身红衣,喜气洋洋的模样,神态也甚是放松。 在她的耳畔,用只能她听到的声音低声道:“不用太担心,卢县附近的军队,我已经让他们过来了,虽然人数不多,但是对付十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 “这么大张旗鼓的吗?” 冉曦还记得他们来这里的目的,为了防止有人故意破坏堤坝,造成日后暴雨过后,影响大昭盛衰的洪水,顺便,查探冉瑜的死亡的原因,最好能解决一下顾贞家中发生的伦理惨剧。 一切还是要在隐秘中进行,太高调了,容易打草惊蛇,前头的这些努力,很可能是白做了。 “无妨,到时候可以借以别人的名义,你放心便好,若是遇到了危险,直接发讯息跟他们求助就好。” 顾贞见她听了,放心下来不少,便立刻去找裴容了。 今日设宴,按照原先的习惯,是山寨中的所有人都要参加的,山寨当中有一百多人,如此多的人,乾朝的那几个人,十分熟悉西山的地形,又擅长易容之术,极其容易趁乱混进来。 因顾贞来过这里不过几日,根本认不全这一百多人,只得委托裴容替他查探,昨日查过了一遍,今日再查一遍。 裴容在前面查,顾贞就在后面瞧着,力图不放过每一个可疑的人,经过排查之后,方可入宴。 然而,快排查完的时候,外面传来马蹄声,愈来愈近,恰好在这个时候,他们来了。 无奈,后面十几个人只能 简单地排查一下,顾贞便同裴容一起去迎接了。 来的有十二个人,为首的一人,骑着高头大马,一脸倨傲,在走到裴容面前的时候,方才下马,受了裴容一礼。 冉曦听到他们在外面交流了没有多久,裴容就带着他们进来了,她知道了此人唤做王岳。 王岳进来的一眼就看到了冉曦,顿时喜笑颜开,一脸热络地同她招呼。 此人生得甚是壮实,笑起来的时候,一脸横肉摇摇颤颤。 冉曦不由地生出来一阵厌恶,虽然他的面上甚是恭敬,但看她的眼神,就像野兽看到了猎物了一般,恨不能现在就把她带走,回去讨个大赏。 果然,他发话了:“大丞相想要赶紧见到小娘子,我们也不能在这里停留太多的时候,我们现在就带着小娘子回建康,改日再过来叙旧。” 裴容立马客气地阻拦道:“你们远道而来,我们作为山寨的主人,怎么好不接待一下,宴席都备好,而且,也就耽误你们一会的时间。” 他一边说着,一边召来下人,呈上山寨里的几样名贵的东西。 王岳见了,脸上的笑容更盛,假意推辞了两下,就悉数接受了,也在宴席上落座,只是眼神仍然不住地打量冉曦。 裴容看了一眼,就觉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顾贞,想从他那里得知下一步该如何做,却见顾贞神色如常,低头夹了一口,细嚼慢咽,一股矜贵的气度。 应该是没有什么事情吧,裴容猜测,接着按照原先的想法去招待这些人。 王岳好饮酒,一大碗一大碗地灌下去,已经有了些许的醉意。 裴容哪里喝得过他,同人说话,张罗事情,也有些顾不过来,此时,灌醉他,巧妙地借这个机会把他杀了,是裴容认为最好的选择。 于是,他招过来几个人,给王岳灌酒,王岳心情很好,也不推辞,一碗碗地,皆是一饮而尽。 喝到最后,人是醉了,说起话来,也有些胡言乱语了。 裴容松了一口气,转头见到冉曦若有所思的模样,又有些琢磨不透,不过,顾贞也没有给他什么眼神,那就静观其变。 这一顿,冉曦根本没有心思吃,她总觉得有些地方奇奇怪怪的,可究竟哪里奇怪,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山寨中又有一人为王岳面前斟酒,王岳起身如厕,回转头的时候,碰到了后面的人,杯子“啪”地落地,酒洒了一地。 冉曦还没有反应过来,乾朝那十几个人一齐拔出剑来。 如一阵风一般,挟持了她,不光是她,还有裴容。 裴容与她,四目相对,面面相觑,两个人谁也没有料到是这样的结果,果真如顾贞所料,那十几个人中有人混到了山寨当中。 见到自己的头领被抓,有山寨中的人急了,冲上前去,就要去救裴容。 乾朝的人将刀在裴容的脖子上一横,刀刃往皮肤上贴了贴,霎时,血渗出来。 再也没有人敢靠近。 而冉曦则是被王岳一刀横在脖颈处,他满身的酒气,但是耐不住他的酒量大,此刻,他意识十分清醒,洋洋得意地笑着。 “跟你们好好地说,就不放人,非得我使出手段来,这才不得不让我小娘子跟我走,不过,多谢你们准备的酒水,很是美味!” 说罢,猖狂大笑,拉着冉曦就要走。 冉曦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眼神投向了顾贞,想从他那里寻求下一步该如何做的答案。 顾贞定定地看着她,人群当中,拳头紧握着,青筋暴起,冲着她,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不要轻举妄动,先随着乾朝的人下山,再做筹谋。 冉曦心下了然,眼神回过来,正好撞上王岳审视的目光:“你在瞧什么?” 一点也不客气,底下的人敢这么对她,她清楚,大丞相是恨极了她的。 “没有什么。”她低声答了一句,做出来畏惧的样子。 王岳瞧着她年龄不大,身子看起来也是比较瘦弱的,对她也没有太多的防范,点了点头,将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对着骚动的人群道:“我们下山,带走这位小娘子,你们不准跟来半步,也不准有半分阻拦,否则,我就把你们的寨主杀了。” 一群人畏惧得紧,无奈,只好应答下来,王岳得意的目光扫过,落到了顾贞的身上,他与这群人完全不同,风姿出众,面上不见丝毫畏惧之色。 王岳瞬间警觉:“你是何人?” 正文 第39章 顾贞瞧了他一眼:“来这里做客的,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面带笑容,仿佛一切事情都与他无关,只有冉曦注意到了他紧握的拳头。 顾贞的手微微地朝她抬了抬,她明白,是要她按照原先约定的地点,用暗号示意,到时候,会有人救她。 冉曦低头看了眼她放虎符的位置,藏得很好,不由感慨顾贞思虑周到,而且还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了她,不然,这一次她极有可能被他们带到建康去。 她万不可以把这东西丢了,也不敢再多看顾贞一眼。 身旁的王岳疑惑,但是,十几个人远不是山寨里一百多人的对手,他也没有心思纠结顾贞的身份,只想着以裴容为人质,赶紧让山寨里的人放他们下山去,顺顺利利地带着冉曦回到建康,跟大丞相讨赏。 十几个人带着冉曦转过头,大摇大摆地走了。 在他们的背影接近消失的时候,屋内又乱了起来,一百多人,吵闹个不停,有说去追的,有说等之后寻到机会再做决策的,各执一词,差点打起来。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救出他们二人。” 话音落下的一瞬,喧嚣终止,顾贞再一次成为众人的中心。 他怎么敢的? 就连裴容,都没有逃过他们的魔爪,裴容可是在这里了十几年的寨主,卢县的人提起他来,没有不惧怕的。 要说能够从那十几个人当中抢人的,也只有郡主了,不过再如何说,郡主与大丞相之间也是家事。 有人好心劝说:“你一个人,哪里是他们十几个人的对手啊,去了不是白白送死吗?” 顾贞摇摇头:“我安排好了人手,你们放心。” 仍然有不少人阻挠,顾贞却是问道:“如今除了这样,你们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吗?” 四下鸦雀无声。 “那还不如让我试试,你们看,我哪一次是没有得手的?”他满面笑容,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如今,整个山寨的人都陷入了绝境,根本没有什么别的好的法子,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了。 有人想起了他杀韩宁的手段,那也是他们想杀了多年也没有得手的,想到此,再也没有人拦他了。 顾贞离了人群,向门口走去。 忽然有一人走出了人群,拜倒在他的面前:“郎君今日冒险为我们做这些事情,我们都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机会,定会报答。” 顾贞在将将越过门槛的时候回头,日光将他的背影拉长:“其实,你们倒也不必如此感谢我,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的夫人。” 说罢,便顶着烈日,踏上了下山的路。 顾贞脸上的笑容收敛,本来,他是打算先让这些人带不走冉曦,为了保全自己安全离开山寨,转而带上裴容,他再派人去救裴容,这样能更好地把山寨的人拉到他这一方。 可是,事情没有按照他的预想发展,出现了他不敢想象的结果。 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爱冒风险的人,并不怎么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然而,却是一点也不想把冉曦卷入自己的冒险当中,他从来不敢,也从来不愿,拿上冉曦的性命去赌。 想着想着,他加快了脚步,沿着山路奔下,踩过一粒粒沙石,待看到人影的时候,已是汗如雨下了。 此处离他伏兵的地方不远了,怕以王岳为首的人察觉出异常,顾贞伏在半个人高的草丛里,缓缓走着。 顾贞走得极为小心,冉曦并没有发觉,他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她注意到,百步的距离外,两座山对峙耸起,那里是顾贞之前同她说过的,埋伏了弓箭手的地方。 冉曦回头望了一眼,四下一片寂静,除了十几个乾朝人的脚步声 ,再无别的声音,微风吹过,道旁的野草轻轻地摇动。 附近再也没有了别人。 顾贞他还是不会来了,冉曦低头,看向沿路已经有枯黄之色的野草,她知道,顾贞不会害她,他做什么,都是有一定道理的,饶是如此,她的心中闪过一丝失落。 虽然不愿意接受顾贞对于她萌生了爱意,但是还是希望在危机的时候,顾贞能够随着她。 她继续跟着王岳往前走,一路上,她都安安静静的,面无血色,王岳猜测她大概是吓坏了,也放松了警惕。 在方才的宴席上,饶是他酒量大,也架不住为了迷惑裴容,饮下的许多酒,走了几里的山路,人有些眩晕,便命手下在两山之间的谷底寻一处阴凉地,休息上片刻。 然而,仍没放松对冉曦的看管,刀架在冉曦脖子上,一直不肯离手。 但是冉曦清楚,他绝对不会要她的性命,大着胆子问道:“莫非是大丞相吩咐你们,要这样对待我的?” 王岳轻蔑地瞧了她一眼,继而哈哈大笑:“小娘子在想什么好事,大丞相又不像郡主一样,是看着你长大的,哪里会对你下不去手呢,我瞧着,郡主就是太心软了。” 冉曦拥有原主的记忆,原主自小被冉钰收养,自从原主记事以来,一直跟着冉钰过着循规蹈矩的生活,与乾朝的大丞相魏恒没有任何直接或者间接的接触,单从个人的行事来说,魏恒没有痛恨她的理由。 那么只能是她的父母了,她的父母又会是谁,冉曦满心疑惑,待要再问王岳,试图在他志得意满的时候套出几句话来,却是再也不能了。 冉曦见一群人也休息得差不多了,就要继续赶路,她放在袖口的手动了动,事不宜迟。 按照顾贞教给她的方法,告知山上埋伏的人讯息。 面前横着刀剑,冉曦立了起来,王岳心思敏锐,察觉异常,盘问道:“你站起来做什么?” “坐得太久,有些累了,也不知道我到了建康,大丞相要如何处置我。” 她巧妙地,讲话题引向了自己和大丞相的关系之上。 王岳顺着她的话,仔细地琢磨该如何搪塞过去,来这里之前,霍州刺史与他们讲过,这件事情,知道得人越少越好,甚至,实际的情况,霍州刺史都没有同他说过多少,其中的许多事情,都是他按捺不住好奇心,费了好大劲打听到的。 冉曦看到王岳的眉头紧锁,似在思考该如何给她一个答复的功夫,耳畔传来几声巨响。 顾贞埋伏下的士兵看懂了她的暗号,于山上接连不断地射下几十根箭矢,皆是焠了毒了。 他们的技术高超,又是训练有素的,箭矢巧妙地避开冉曦和裴容,奔着十几个乾朝人而去。 大多人躲闪不及,倒在了毒箭之下,原先拉着裴容的有两个人,一个人中了箭而死,另一个的胳膊受了伤,裴容使足了力气,从他们的手中挣脱。 然而,冉曦的情况就没有那么好了,王岳反应很快,一把拉住了冉曦,挡在了他的身前。 一根箭矢擦着冉曦的耳边飞过,之后,箭雨停了。 冉曦看到自己的周围,除了王岳,其余的人都倒下了,地上一滩滩血迹,时不时地传来痛苦的低吟声。 此时,乾朝人中还未受到什么伤的,只有王岳一个人,只因他拿了冉曦当做靶子。 一时间陷入了僵持。 王岳站在山谷里,对着山上大声喊道:“你们若是想让她活着离开,还不赶紧放下弓箭,让我下山,到了山下,我就把小娘子交还你们!” 刀横在冉曦的脖颈前,抓住她的时候,比方才更加用力了,他是习武之人,力气本来就大,此时,冉曦半点也动弹不得。 王岳的话音落下,山上的人纷纷放下弓箭。 他们是想让她活着的,因而顺带放过了王岳,可是,冉曦清楚得很,事情不会如王岳此时保障的一般理想,最终的结果是,王岳趁着这个机会逃脱,也把她带回建康。 对王岳,裴容也是有一定了解的,冉曦是郡主的妹妹,万不可让她落入王岳的手中。 裴容受了一些擦伤,不是很重,想到这里,直接朝着王岳扑了过去。 冉曦像看到了救星一般,鼓足了气力,想要挣脱,奈何王岳反应很快,迅速地抽出手中的刀挡过,随后,刀刺向了裴容。 她眼见着刀锋刺入裴容的肩膀处,又抽出,霎时,鲜血涌出,浸透了一处衣衫。 裴容痛得面容扭曲,倒在地上,鲜血在土地上汇聚流淌,到了冉曦的裙角。 冉曦想张开口,让裴容赶快走,不要管她的时候,与此同时,她感受到了一阵痛感,王岳的刀又一次抵在了她的脖子上,在颈侧划了一道小口,渗出了血珠。 王岳对裴容道:“我想着你我多年的交情,留了你一命,人我带走了,你不要执意掺和此事了。” 裴容没有动作,那意思,还是想救她。 “你快走啊!”她对裴容喊道。她再清楚不过,此时裴容哪里是王岳的对手,在这里也是白白丢掉性命。 她微微偏过头来,对王岳道:“我跟你回建康,你别为难他了。” 得到了王岳肯定的答复,如今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冉曦交给大丞相,其余的,都可以日后再谈。 在刀的胁迫下,冉曦随着他,离开了这处山谷,她看到顾贞埋伏下来的人,正从山上跑下来,他们是来救她的,可是,她却离他们越来越远。 然而,只要有王岳在,没有任何人近得了她的身。 难道就真的要被这样带回建康了吗?她的心里大概猜的到,大丞相是不会放过她的。 她不想被乾朝的人折磨,她还想好好的活着,可是,现在似乎没有任何办法了,如果顾贞在就好了,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冉曦回过头来,想瞧一瞧顾贞的踪迹,可风吹过,草摇动,连只鸟都没有飞起。 冉曦一边朝前走,一边回头望。 “小娘子在磨蹭什么?”王岳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还瞪了她一眼。 冉没有回答,但她知道,王岳是催促她走了,她别无选择。 等了这半天,都不见顾贞的影子,他应当是不会来了吧,她以为,顾贞会想尽办法保护她的,也许,她想错了。 冉曦的心中从未如此失落过,再留恋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她转头,随着王岳朝前走去,下一个逃出去的机会,大概也只有到了两国交界的地方,拿着手中的虎符,借机调动驻扎在边境的军队,至于可行不可行,只能听天由命了。 她也是第一次做,她是没有一点把握,强抑制住自己情绪,不让王岳察觉出一点异常来。 忽然,她听到草丛当中的响动,极其细微的,若是寻常人听见,定会以为是风声,但她知道,是顾贞,这些暗号是他亲口告诉她的。 内心不由地涌上喜悦,他终究还是来了,没有抛弃她。 正文 第40章 但是,冉曦的心里旋即涌上担忧,顾贞虽然聪慧,但是接触多的,只是骑马射箭的功夫,真的论起来近身杀人的功夫,哪里比得上像王岳这种受过专门训练的。 他能不能行啊。 冉曦低着头,不敢把担忧表露出来,怕坏了他的事情,只随着王岳往前走。 王岳并不识得顾贞,没有意识到危机的到来,在短暂地哀悼过死去的十几个同伴后,也生了些许喜悦的想法,那十几个人,本来就对他多有愤懑的心思,如今都死了,耳边不吵嚷了,就连都时候论功,也可以全都揽到自己的身上。 久久的疾走,他也疲劳了,因而带着冉曦放慢了脚步。 忽然,听得不远处的草丛中不同寻常的摇动声,王岳立马警觉过来,移了原先横亘在冉曦脖颈前的刀的方向,直直地朝顾贞刺过去。 好在顾贞的反应快,躲 开了,但是,紧接着,王岳的另一刀又逼了过来。 顾贞应付他,也是有些费力,也迟迟不见救援的人,因王岳带她走的时候,故意避着人,走了弯弯绕绕的路,之前顾贞吩咐埋伏在山上的士兵,没有半天,也是找不到这里的。 这么僵持下去不久,顾贞就会脱力,情况不乐观。 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顾贞一直是一个谨慎非常的人,冉曦想不明白,他因为什么,这次会这般冒险,在此时救她,其实,他完全可以等到了边境的时候再动手。 现在唯一好的地方,就是王岳只有一把刀,如今疲于应付顾贞,没有太多精力顾及冉曦,她使了些力气,就从王岳的桎梏当中挣脱。 在顾贞与王岳的缠斗当中,顾贞明显是气力不济了,连连退后,事不宜迟! 冉曦摸向了悬挂在自己腰间的的短刀,她将刀抽出鞘。 事实上,她对武艺,几乎算得上是一窍不通了,原主自小身体不好,又是小女儿,被家里的人娇惯,哪里习过武艺,能会骑马,已经是不错的了。 一想到自己要拿刀伤人,还是王岳这样武艺高超的人,冉曦握着刀的手在不住地颤抖,后背也被冷汗浸透。 一刀下去,不是王岳受伤,顾贞把他擒住,就是王岳反应过来,重伤她一刀,让她生不如死,毕竟,她从那几个人的谈话当中得知,大丞相要的是活的。 冉曦悄悄地绕到王岳的后头,找准了位置,可是,手还是禁不住地抖,她努力克制着。 千万不要抖,就一下,捅进去,拔.出来,然后就结束了,其余的,什么都不要想。 冉曦深吸一口气,举起了短刀,照着之前看好的方向扎过去。 冉曦仿佛听到风声,掠过她的耳畔,阳光还算和煦,照在她的手臂上,却也不遗落了那把利刃。 几秒的时间,在冉曦的心里却拉得很长。 直到她听到“噗嗤”一声,短刀扎进了王岳的肉里,血如泉涌,喷溅到她的衣裳上,一片片的,顿时,一股脓重的腥味弥漫在她的身边,令她作呕。 她有片刻的呆愣,这是她第一次拿刀捅人,还捅成功了,从前的她,是从来不敢想象的。 血迹顺着刀尖,一点点地淌下来,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把手中的短刀收回了刀鞘。 与她一同愣住的,还有王岳,他知道这小娘子不是个省油的灯,脑子聪明,一直想着办法逃脱,可是说好的手无缚鸡之力呢。 一刀捅下去,虽然不是要害,但是也将他疼了个够呛,一时失神,没有躲过顾贞凌厉的一剑,立马被顾贞擒住。 本来他的口中是含了毒液的,但是不过瞬间,就被顾贞发觉,丢了出去,后又草草地处理了王岳身上流血过多的伤口。 瞬间,王岳的心就沉了下去,这一回,顾贞是要拿他问话了,还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顾贞把这一切忙完了,冉曦才回过神来,方才发生过的一幕幕情景,如走马灯一样在她的脑海中掠过,最终停留在了顾贞的反应上。 疑惑顿起,也顾不上刚才杀人的紧张了,靠近了顾贞两步,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两下。 顾贞伸出手来就要扶,但是见她站稳了,手留在了半空中,迅速地缩了回去,就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认真地去听冉曦的询问。 “你为什么要选择在这个时候救我,明明之后会有比这个时候更容易的机会?” 做出看似不理智的抉择的原因是何,他再清楚不过了。 他记得,冉曦在被王岳带走的时候,很绝望,回头不舍地望了好几眼,驻留最久的地方,是他藏身的草丛,她期盼他能来,可没有寻到他的踪影,只能无奈地随着王岳踏上去建康的路。 可是,顾贞是不能这些事情直白地告诉表妹的,表妹恐怕是不愿意接受,他清楚得很。 顾贞笑了,笑容灿烂:“因为我有把握。” 冉曦一愣:“你有什么把握?” 她又仔细地将方才的情景回忆了一遍,顾贞在与王岳的缠斗当中,一直都处于被动,似乎是这样的,可是总感觉不大对劲。 冉曦正在思索中,却被顾贞打断:“因为你会帮我啊。” 他的语调上扬,声音里是说不尽的喜悦。 “你是说你相信我会出手?” 冉曦难以置信,她能抽出刀来,纯粹是当时太过紧张,无意识地摸向手腕,发现了那把短刀,再一个,就是王岳一行人带她走的太急,没有仔细搜她的身,收走那把短刀。 两个条件,缺一不可,每一样都需要运气。 顾贞不是这样的人,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给运气。 “你这回,可是帮了我大忙,不然,我不可能这么快就把这人擒住。” 他的一双眼睛注视着冉曦,水光里盛满了她。 冉曦也注视着他的眼睛,禁不住得感慨,他的眼睛当真好看得很,如粼粼的水波,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含了深情,可是,也不知道其中的情到底深上几分。 忽然,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我呸,他妈的听他在这里胡说八道,他这个人,奸诈狡猾得很,前面故意隐藏自己的实力,让我放松警惕,等到了最后,冷不防地给我一击。小娘子你真是蠢笨,事实上,不论你出不出手,他都会抓住我,没想到,我败到了这么一个武艺不及我的小儿身上,当真是耻辱!” 说话的正是王岳,匆忙之中,顾贞抓了他,却忘了把他的嘴给堵上。 冉曦顺着他说的话往下想,一切都通顺了,这才符合顾贞一贯的作为,刚才的错觉,还是她太不精通武艺了。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连王岳都没有察觉,何况是她,那时,敢拿起短刀,捅向王岳,已经很不错了,冉曦一想到此,心满意足。 她转念想到顾贞这边的情况,心情低落了起来,顾贞对她是什么情感,已经昭然若揭了,她是一定要与顾贞坦诚说明的。 只是,如何能与他说清楚,又不把他得罪了,还是这样好好地做着表兄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顾贞目不转地注视着她,见她的表情由喜悦变为惆怅,而王岳的话,越来越难听,还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 顾贞转过头去,离了冉曦的身侧。 掷地有声的脚步声,把冉曦从思考中拽了出来,她看着顾贞朝王岳走去,脸色阴沉。 顾贞随手拿来一块布,堵到王岳的口中,冉曦隔了一段距离,只瞧到王岳的双目圆睁,方才还在不停扭动的身躯瞬间安静下来,坐在泥地里,如同一尊雕塑。 一切缘于顾贞在他的耳畔说了几句话,然而,她并不知道具体的内容。 只是顾贞阴沉的面孔在见到她的时候,变换成了笑容,方才的一切,如一场梦。 “表妹受惊了,这回不会有人把你带到建康去了,总算能好好歇歇了。” 无人的地方,顾贞还是习惯叫她表妹,她听了,也不会觉得尴尬。 冉曦点头应下,也礼貌性地关心了一下顾贞:“表兄也不要太过疲劳,今日与他们交手,实在太过惊险。” 顾贞摆手:“无事,我还要去审问他。” 对上冉曦忧心忡忡的眼神,顾贞补了一句:“不过,也不需要太久,就能知道我们想要的答案。” 话音刚落,王岳在不远处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嘴虽然被堵着,但是面对着顾贞,能听清他到冉曦说的每一句话,也能看到他的表情,恐惧如潮水一般将他包裹。 顾贞的声音温和,笑容和煦,只趁着冉曦不注意的时候,给了王岳一个眼神,示意他若是不识趣,做出这种动作,一会更有他好受的。 王岳重新安静下来,顾贞眼中狠戾的神色也是转瞬即逝。 若不是冉曦忽然转过头来,一切只会在悄无声息中发生又消失。 可惜,她敏锐地感知到了顾贞的眼神,想到了许多,现实的,虚幻的。 一幅幅情景在她的眼前交错穿梭,第一次见顾贞,他在大理寺中断案,不苟 言笑,后来,又随着他到了卢县,说是要假扮夫妻,他也变成了另一个叫李睿的人,这时候,他完全是一个少年的模样,脸颊上常挂着笑容。 以至于冉曦对他的印象,也停留在此,忽略了他原是一个严厉又不苟言笑的人。 那阴鸷的眼神,不由地让她想到原书中,顾贞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暴君,想杀谁就杀谁。 冉曦的心中禁不住升起一种猜测,顾贞只是被时局所限,才会如此伪装,等到他真的获得了权力的时候,又会暴露出他本来的面目。 他本来的面目,不会真的就是那般的阴鸷吧。 顾贞的一句话,打断了冉曦的猜测:“我还要从他的口中,探听表妹的真实身份。” 冉曦抬起头来看他,她自己是什么身份,她不清楚,只是猜测,而顾贞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更加琢磨不透。 万一他探听到的自己的真实身份,与他站在对立的立场上,他会不会对自己痛下杀手。 冉曦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颗心吊了起来。 正文 第41章 又是一阵沉默。 顾贞知道表妹在犹豫,在害怕。 顾贞抬头,见冉曦的目光避开他,望着不知道哪一处天际,眉毛微微蹙着。 冉曦的心思纷乱如麻,偏偏脖颈的那处伤口还有轻微的疼痛,那是王岳为了威胁要救走她的人,在她的脖颈拿刀划下的。 在阳光照射下,渗出了些许汗珠,浸湿了伤口附近,疼痛更甚,她拿出一块帕子来,擦去附近的汗珠。 但是,下手微微重了一下,已经结了薄薄的痂的地方,又破了,流出血来。 在洁白的脖颈上拖出一道鲜红的痕迹来,分外明显,如美玉有瑕。 冉曦低低叹了一口气,在与顾贞讨论她的身份的要紧时候,偏偏出了这种事情。 忽然,一道阴影笼罩住了她,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一抬头,正好对上顾贞的一双眼睛,如古井般不见波澜。 顾贞的眼睛掠过她的脖颈。 “是王岳拿刀伤的你?”顾贞并没有将王岳用她威胁别人的情景看得真切,因而有了此问。 冉曦点头:“是。” “让我瞧瞧。”顾贞走近了一步。 冉曦的手还放在伤口上,揣摩不明白顾贞的心思,她想拒绝:“没什么事,就是小伤罢了,回去敷点药就好了。” 急切与敷衍之意溢于言表。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又一点血顺着她的指缝淌下来。 她绝望地垂下眼,这倒是坐实了她是有事情的。 果然,顾贞又注意到了,取出了一小瓶药:“要不试试这个,止血消肿的。” 阳光下,顾贞张开手掌,等待她拿走,她有些犹豫。 “这种药,你也是常用的吗?”冉曦没有伸出手来,只是问了他一句。 听了她的问话,顾贞笑了:“用过的次数不少,曾经手臂上中了一箭,血肉模糊,用了这个,没过多久,就止了血,后续伤口恢复得也挺好的。” 他的语调之中,还是颇为轻松,然而,冉曦不由地跟着他的话,往更远处联想去。 她以为从前的他,只是坐在朝廷之上,处理一些政务,实际却是受过这么严重的伤,这种事情,也是时常要去做的,如果不是这样,谁会时时刻刻将止血的药揣在身上。 他是皇帝的养子,若是他不想做那些事,又有谁敢逼迫他,可见,他还是挂念天下苍生的。 冉曦扪心自问,若是换做是她,可能并不能牺牲这么大,做出此种抉择,有时候,顾贞还是那个让她敬佩的心怀天下的表兄。 顾贞的手仍旧没有收回来,继续说道:“你拿去试试,真的很好用的。” 他一脸认真的表情。 话已至此,冉曦接过,她想,顾贞应当是没有什么别的心思的。 一不小心,冉曦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心,摸到了他手上的薄茧。 他应当吃过很多苦的,这双手,也是持过剑,舞过刀,受过不少伤的。 甫一触到就缩回来,却见顾贞神色如常,笑容在脸上挂得好好的,眼神澄澈,不含一丝杂质。 或许,是她想多了,心思再一次纷乱起来。 她再不愿意看顾贞的眼睛,背过身去,利索地将药涂在伤口处。 一股凉意泛上来,血止住了,伤口也不如刚才那般疼痛了,顾贞说得没错,这确实是很好的伤药。 顾贞垂眸,用余光瞧过她的一举一动,手再一次抚过自己的掌心,是方才她触摸过的地方。 一次又一次,在被自己广袖挡住的地方。 顾贞见冉曦的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又一次开口询问:“有关乾朝人的事情,表妹交给我审理,可是放心?待问完了他之后,我必定事无巨细,与表妹说明。” 躲避半晌,冉曦终究还是没有逃过这个话题。 伤口上还敷着顾贞给她的药物,她想起顾贞同她说话的语气,像极了与他在大理寺相遇审案的时候。 她承认,诸多案件经过顾贞的手,都得到了公平的处置,由他来处理,她该是放心的,他还是她心目中心怀天下的好表兄。 何况,除了他,身边再无更好的人选,以她自己的能耐,冉曦是确信,她是不能从王岳口中问出半点有用的信息来的。 “好,那还是多麻烦表兄了。”冉曦终于应了下来。 “不过,我审问他的时候,表妹还是不要过来了,会有些血腥。” 顾贞在大理寺呆得时间也不短了,见惯了多种刑罚,面对冉曦时,却小心翼翼地补充了最后那一句。 冉曦倒也没有怎么介意,对待王岳这样的人,就得使些让他能够见血的手段,因而,答应了下来。 顾贞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恰在这时,顾贞埋伏下的士兵也找到了他们,他便将王岳交给他们,也吩咐他们带着冉曦一起回到山寨中,而自己还要在此地逗留一段时间。 顾贞看着冉曦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其实,这里也没有并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他要处置的,只是,出了这样的事情,有经历了许久的奔波,他只想寻上片刻的平静。 一处溪流从山谷中倾泻而下,出了山涧,流速才缓和下来,如同一条修长的绸带。 顾贞就在溪水旁边,静静地看着,任由风抚过他的面颊,绸带也上有了轻微起伏。 他听到溪水缓缓流淌的声音,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掌心处,似乎还能够感受到冉曦的温度。 半晌,溪水中的倒影才动了动。 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 冉曦回到山寨当中没有多久,顾贞就独自一个人回来了,他仿佛不知疲惫一般,到了这里,先拉扯过来裴容商议事情,冉曦也随他前往。 在进门之前,顾贞用只有冉曦能听到的声音,凑近她,低声道:“别忘了,我们同他们说的,如今我们是夫妻。” 冉曦的脸上霎时一红,她是不想与顾贞与太过亲密的接触的,可是预先都设定好了的,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倒是顾贞神色不变,继续道:“这回与他的谈话比较重要,我派出来的士兵,他已经看见了,若是单说我们是郡主的人,恐怕他们很难相信了。” 冉曦清楚,姐姐快要到了,顾贞是在想尽一切办法摆托姐姐的掌控,冉黎与他并没有多少接触,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她是乾朝的人,他不信任她,是很正常的,他又是一个会把自己命运的掐在自己手中,绝对不允许别人掌控的人。 顾贞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冉曦不愿意辜负姐姐,但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眼见到乾朝种种祸害大昭百姓的行为,况且,顾贞的所作所为,也让她不由自主地去信任。 他是一个有能力的人,她也愿意看着未来的他成为一个好皇帝,她相信他能够用好手中的权柄。 “我知道,我会尽力配合的。” 顾贞呼出一口气,接着道:“你把那个虎符还给我吧。” “为何?”他这话说得实在突兀,冉曦不解。 “万一裴容发现了,我说是我的,还好些。” 冉曦明白,他是尽力把所有的风险都放到了他自己的头上,万一出了意外,她还借着自己是郡主表妹的 关系,逃过一劫。 这一选择,在这个时候,无疑是正确的,可是,冉曦把虎符交给他的时候,犹豫了。 因为他的能力强,就必须承担更多的风险吗,好像不该如此。 然而,忽然有两根温热的手指轻轻拨开她的手指,取走了那枚虎符。 恍惚间,冉曦注意到,顾贞把虎符在手中掂了掂,还抚摸了两下,只是确认没有缺少边角吗,她不清楚。 而后,顾贞的话语飘荡到了她的耳畔:“事不宜迟,不然容易惹得他们的怀疑。” 冉曦不由担心:“你不会有事吧?” 顾贞答得肯定:“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冉曦心里想着,这件事比起之前他经历过的许多,实在算不得困难,以他的能力,应当是能应付得了的,这种事情,她又在为顾贞担心什么呢。 根本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接着,顾贞把虎符收起,推开门,她跟在顾贞的身后,思及方才的事情,还有些恍惚,直到看到了裴容,才强迫自己回过神来。 裴容的肩部挨了王岳一刀,伤得不轻,虽然用了药后血已经止住了,如今躺在床上,脸色还是苍白。 裴容舍命救自己,冉曦还是很感激的,对他说了一通道谢的话。 裴容哪里敢受:“小娘子可别这么说,我也没做什么,光给你添乱了,你能获救,还得是李郎君未卜先知,埋伏了下那么多士兵。好在你被救了出来,要是真的被他们带到了建康,我该如何向郡主交代!” 又是郡主,顾贞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裴容依旧是虚弱的模样,没有注意到顾贞细微的表情变化,还在道:“还真别说,这些士兵,可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不然,以王岳那副德性,肯定是要把我逮回建康,要大丞相发落的,大丞相是饶不了我们这些底下的人的。不过,这些士兵不是郡主要派过来的吧,我见他们穿的都是大昭的服饰。” 还是等来了,顾贞依然淡定道:“没错,是我与冯县丞事先说好了的。” 气氛一时凝滞,裴容倚在床前,费力地抬起头来:“是怎么回事?” 顾贞也不客气,见屋里摆了两把椅子,直接拖了过来,拉了一把椅子,先让冉曦坐下,自己方才有了动作。 “我听你提起过王岳,说他狡诈,所以起了提防的心思,我怕他察觉到咱们的心思,会让整个山寨陷入危难当中,还会把我的夫人带到建康,纵使郡主不想要她过去,可是,郡主也不在这里,只能靠我想办法了。” 顾贞一边说着一边瞧冉曦,风顺着开着的窗户溜进来,将她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了。 顾贞抬起手来,习惯似的,将她的发丝别到了耳后。 冉曦转过头来,恰巧瞧到他的脸颊,笑起来的时候格外明媚。 正文 第42章 冉曦一时愣住,随着他的动作,触摸到了已经被别到耳后的发丝,是和刚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却也说不清楚究竟不同在何处。 她又转过头去,看向顾贞,顾贞以眼神回应了她,只消一个眼神,她就懂得了顾贞的意思,权宜之计,希望她能够理解。 冉曦知道,转过了身,心中不可抑制地涌上一股失落,顾贞的笑容再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当中。 可是,她明白自己最好不要与顾贞有太多的纠缠,其实,如果单单只是权宜之计,也挺好的,想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 不过,她的这一番举动落到裴容的眼中,取得了良好的结果,正能彰显顾贞对于妻子的深情。 这一情景下,裴容又思考了一遍顾贞的话语。 这一回如果不是顾贞,冉曦肯定是要被带走的,他不知道该如何同郡主交代,而且,王岳也不会放过他的,等王岳回到建康之后,会找机会疯狂报复他们的。 这一次,山寨的人能够得以保全,多亏了顾贞。 可是,这么一整,确确实实是把大丞相的人得罪透了,他们是再也无法在乾朝呆着了,然而,他们对于大昭也没有什么好的印象。 “你说得是。”半天,裴容才挤出来这么一句话。 上了贼船,只能跟着顾贞走下去,他的能耐,裴容亲眼见过多次了,连一个王岳都给裴容折腾得很惨,何况是顾贞。 裴容猜测,顾贞对于自己没有威胁的人,也会维护的,毕竟,顾贞对冉曦很好,是他亲眼所见。 顾贞已经揣摩到他的心思了,顺着他的想法说道:“我知道你对大昭心怀芥蒂,我以前也是如此,只不过,后来我才发现之前所想实在局限,我们会有这种想法,也只是当地的官员只想着一己私利,多是像韩宁那样的人,不过,韩宁似乎是投靠了蜀州的。” 就是到了这个时候,裴容也不是十分情愿的,大昭立国之初一片混乱,皇帝根本无暇顾及地方的事情,故而,当时官员在此地草菅人命的现象多有发生。 在此之前,战乱多年,到处割据,每一个割据政权在自己短暂存在的时间里,都是祸害百姓,以供养皇室和官员,因而,像裴容这样的普通百姓,哪里容易对一个割据的政权有认同感,他们以为大昭对他们也是如此。 只要乾朝的人稍微对他们表露一些好处,他们就以为那是考虑百姓生计的国家,自始至终,山寨中人也不是心狠手辣的,杀的富商皆是与官员勾结鱼肉百姓的,至于说手段残忍,多半是夸大说出去,威慑以韩宁为首的不轨之徒的,一提到乾朝有人要摧毁堤坝淹没田野,又瞬间要维护自己的家乡了。 顾贞的话语,裴容听进去了。 他听顾贞的话,听得十分认真:“我想,若是换成了冯县丞,定会好好治理这里,不会让这里再有草菅人命的事情发生。能让你们产生投靠乾朝的想法,是大昭治理的过失,但如今,大昭在整顿吏治,国力蒸蒸日上,何况,几百年的乱世中,也没有哪一个政权如大昭一样,统一了北方,又稳定得维持了十几年的。” 冉曦穿过来之后,也没有很确切得了解这个朝代的历史,听顾贞一说,才意识到竟是如此残酷。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能够遇到顾贞这样的人,是一种幸运,冉曦甚至想祈求顾贞日后不要精神失常。 如今,他的眼中,还是饱含期望的,是少年人独有的对未来的憧憬,哪怕他已经是有了诸多痛苦的经历。 冉曦知道此刻需要演戏,她伸手,抚上了顾贞的袖口。 虽然已是秋日,天气却并没有多么炎热,顾贞穿的还是绸缎衣裳,冉曦的手一触到,还能感觉到光滑。 在要挨到他手腕的时候,冉曦克制地停住了。 顾贞正要继续同裴容解释大昭的事情,因这一事,有了停顿。 他看向自己的手腕,低头一笑,反过来拉住了冉曦的衣袖,看她的神情不是很自然,旋即放开。 而他,似乎也很快地将此插曲掠过,同裴容说着正事。 顾贞说话有理有据,每一句都依照事实,说到了裴容最关心的事情上,裴容对于顾贞的态度也逐渐倾斜,也愿意接受大昭。 在顾贞说了许久之后,他终于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一件事:“郡主那边,该如何交代?” “我想,郡主会理解我的想法的,何况,郡主也不是一心向着乾朝的,我估计郡主明日就该到了,到时我会当面与她相谈。” 顾贞似乎是极为确定,与冉黎相谈,就能取得自己想要的结果,那一脸镇定的表情,也让裴容信了八分,他答应会去劝慰山寨里的人归顺大昭,但是,最终也要等顾贞与郡主谈话的结果,只要郡主不反对就好。 出了门后,顾贞难掩得意之色,而冉曦想到姐姐要来了,却是怎么也提不起心情来。 顾贞忙将得意的神色收敛了。 “我阿姊明日要来吗?” 冉曦的眼神扫过他,见他垂下眼眸,回答道:“是。” “ 我能见见她吗?”依旧是平和的语气,但是添了愁绪,冉曦抬起头望他,行动之间,方才那被他别到耳后的碎发又落了出来。 顾贞看得清清楚楚,手拂过自己的袖口,又放下,回了一句:“可以,不过……需要等我和说完话之后。” 本来,顾贞是想和她说,要她注意安全,转念一想,冉黎在她心中的地位堪比亲姊,她更担心的,恐怕是自己会害她吧。 冉曦听了这话,面上立马浮现喜色,姐姐是什么样的人,她还是清楚的,虽然与大昭处在对立的立场上,但绝不会是滥杀无辜的人,而且,顾贞这么一番答复,说明他不愿意把事情做绝,还有回转的余地。 什么时候,她倒是不在意,因为她知道顾贞能够给她这个机会,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想到之后要与他说明情况,自己并不想与他有进一步亲密的关系,又有些不忍。 面上,她倒是一口答应下来,接着问道:“那你一会是还要去审问王岳吗?” “是,今日是一定要问出一个结果来的。” 必须是在遇到冉黎之前。 冉曦的心里惴惴不安,她能够感觉得到,王岳是知道一些她的身世的信息的,顾贞也肯定能从他的口中审问出来。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是,她拦不住顾贞,也没有任何理由去劝阻他。 “好,若是问出来什么消息,记得告诉我。”冉曦只得如此说了。 顾贞点头,而后,转了身,去审问王岳了。 一件一件事情接踵而来,他习惯了,也不觉得累,可是,此刻出了冉曦的视线,走在路上的时候,身子却是有些颤抖。 他答应冉曦会如实相告,实际上他在心里思量好了,遇到什么情况会对冉曦隐瞒,就连明日与冉黎的相见,也是充满了算计的,很有可能就要兵戎相见,如果真的到了这种地步,他又怎么会让冉曦去见她的姐姐。 骗她也是迫不得己。 顾贞叹了一口气,继续向前行去。 顾贞是午后出去的,冉曦等到了晚上,也没有他的消息。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她焦躁的情绪渐渐升腾起来。 再也挨不住这样的煎熬,冉曦把拨弄了许久的串珠放到桌上,出了门。 山寨里是不怎么在路上点灯的,到了夜晚,都是自己提灯出来的,仅能照亮近处,往远了看,就是漆黑一片。 冉曦提灯走在路上,一片黑暗中,突然手足无措,顾贞并没有告诉她,他去了哪里,他只嘱咐她不要靠近他审讯的地方,等有了消息,他自然会告诉她的。 秋日的夜里,寒意渐重,冉曦披了一件长衫,却也因为在夜里站得有些久了,被露水沾湿。 她望着两条岔路,不知前往何处,顿时茫然。 忽然望见一条岔路的尽头有一个黑黢黢的人影提了一盏灯过来,她冰凉的心里忽然燃起了希望。 那人果然向这边走过来了,待近了些,冉曦看清楚了,就是山寨里的人,他们对山寨里熟悉,又时常在其中走动,或许会知道顾贞在哪里。 隔了有一段距离,冉曦便招呼他们:“你们看到李郎君了吗?” 这人奇怪道:“中午的时候瞧见他了,现在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有回来?” 他抬起头来,就见到昏黄的灯光下,冉曦的脸色异常苍白,嘴唇也没有半点血色。 “这是怎了啊,你们出了什么事情,要不我带你找他。” 在他的印象中,这对“夫妻”的关系一直是很好的,从来没有红过脸吵过架,顾贞一直对冉曦关怀备至,冉曦被王岳绑走,也是顾贞冒着生命危险救回来的,如今冉曦这样冷着脸色,二人之间,定是存在误会。 “只是有件事情想找他当面问个清楚,也不是什么大事,就不麻烦您带路了。” 冉曦强做笑颜,力图不在他的面前表现出事情的严重性,这种事情,自然是知道得人越少越好,而且,她现在也不敢肯定,以顾贞的性格,若是有人窥见了他的秘密,他会不会将人杀了灭口。 冉曦都是如此说了,这人也不再纠结,想来是新婚的夫妻之间的小矛盾,他一个外人来瞎掺和什么,遂按照自己的记忆给冉曦指了路。 “小娘子,这天这么黑,又是山路,你可小心点啊。” 这几日在山寨中,冉曦待人接物都很是和蔼,因而他们对冉曦的印象不错,特意嘱咐了这么一句。 “我知道,时候也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冉曦也笑着回了他一句,他听了冉曦的这话,心里洋溢着暖意,看她的背影时想着,她可真是很好的人。 然而,冉曦并没有多做停留,就走入了寒凉的黑夜当中。 她按照山寨里的人指的路走过去,很快就到了顾贞所在的那间房子前。 她放轻了脚步,因顾贞同她说过,轻易不要来这里,有了消息会告诉她。可是这么久了,顾贞都仍然呆在这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直觉是顾贞问出了意想不到的东西,极有可能是有关于她的身世的。 大门没有锁,她轻轻一推,就开了一个小缝隙,她从其中溜过去。 地上的一层没有什么东西,只摆放了一堆杂物,下面还有一层台阶通往地下。 冉曦小心翼翼地下台阶,怕顾贞察觉,她没敢提灯,一股潮气扑面而来,黑暗当中,隐约可见墙壁上的青苔。 应当是废弃许久的,但是细听的时候,有人的言语传入耳畔,哪怕声音很轻很低,冉曦也是一下子就辨别出来了,正是顾贞的声音。 她的心霎时吊起来,估摸着这个距离能听个差不多了,不敢再往前了。 冉曦经过一日的奔波与紧张,有些疲惫,站着的时候,颇有些摇摇欲坠的感觉,手挨了一下栏杆,还算稳固,不至于让人掉下去。 于是,她倚靠在了上头,哪里想到,栏杆太旧了,有一处有些松动,发出了“吱呀”一声。 声音不小,显然屋里的人也听到了,低声的说话声停了。 “谁?”顾贞问道,言语带了警觉。 正文 第43章 冉曦半边身子倚靠在栏杆上,不敢说话。 若是顾贞发觉了,定会让她走的,可她还没有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绝对不能走的。千万不能让他发现了。 四周一片寂静,冉曦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脏的剧烈跳动,充斥在耳畔。 冉曦颤抖的手抓紧了栏杆,就连呼吸声也轻了半分,这片刻,她度日如年。 里面又有了声响,顾贞似乎是推开了门。 一时,冉曦手脚冰凉,冷汗直冒。 按理,她与顾贞有些接触,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该怕他的,但是,一想到他在未来精神失常的场景,仿佛历历在目一样,她记得非常清楚,顾贞在十分怀疑他人的时候,就用的这种语气,下一步,就是要杀人了。 明明知道这些不会在现在发生,但是,她的内心里涌上来恐惧,根本控制不住,完全压制住了理性。 她整个人被恐惧笼罩,甚至现在就想夺路而逃,避开顾贞,外面很黑,又多山,寻找到一个角落里藏起来,也比较容易,顾贞是很有可能找不到她的。 冉曦试着抬了一下脚,站了有一段时间,有些僵硬了,行动也不是很方便,她又开始犹豫,到底要不要在现在跑开,若是跑开,顾贞是一定能知道有人听他说话的,以他的性格,定会查到底的。 她不知道,若是顾贞发现了她,她该如何同顾贞解释。 不过,这里在楼梯的拐角处,顾贞不 能直接看到她。 如果顾贞再上前几步,走到台阶上,她就夺路而逃,别的也不顾了。 好在,顾贞并没有上楼梯,只在附近转了转,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就回去了。 “许是该找人收拾下了,这屋里怎么还有老鼠。”进门前,顾贞还喃喃自语了一句。 门关上后,冉曦总算放下心来,这一次,她更为小心,动也不动了。 等了不多时,屋里说起了正事。 顾贞的声音传来:“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冉曦。”王岳回答道,声音里带了几分虚浮无力。 来了这里假扮别人有一段时间了,冉曦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唤她的本名,有些陌生,却也一下子紧张起来。 她听到顾贞在屋里踱步,手里似乎还拿了一样东西,靠近王岳问道:“大丞相很是执意要带她回建康啊,你说是为什么呢?” 她太熟悉顾贞的语气,这样子,就是很明显的威胁了,他也是很自信,能够轻易操控王岳的生死。 “我……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吗?不大可能吧。”顾贞是笑着说的,语气温和,但是,很快,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听得冉曦心惊。 在这个时代,她见过用刑逼供,也见过处斩罪犯,可是,都没有这一次让她自心底由内而外散发出恐惧。 明明在这个山寨,顾贞并没有大理寺那样多的逼供的刑具,但这叫声,太过于凄惨了。 王岳还想隐瞒,但是实在受不住顾贞逼问的手段,只能如实道来:“为了一项祭祀的仪式。” “祭祀的仪式?” 顾贞听着王岳的解释,陷入沉思。 大丞相魏恒本就有些信鬼神之说的,加之他的夫人,也是冉黎的母亲,出生、成长于鬼神之说尤为兴盛蜀州,顾贞时常听说魏恒举行一些祈福的仪式。 顾贞并不屑于此,只给出了一个评价,劳民伤财,以求得内心的安宁,无分毫用处。 然而,涉及到冉曦,他谨慎起来,试图在短时间内了解乾朝和蜀州举行的这些复杂仪式的程序与意义。 顾贞继续逼问:“你们大丞相要拿她去祭奠什么,屠城死去的冤魂?” 顾贞能够想得起来的就是这个,当年,魏恒还没有掌握大权的时候,是一个将军,带兵攻打宜都郡的时候,攻克得艰难,为了尽快地攻打下,他告诉城内的守将,投降便可以免于屠城,于是,守将带着一城的百姓降了,但不久后,他收到了朝廷的命令,要他屠城,无奈之下,他执行了屠城了命令。 自此之后,魏恒背负上了骂名,也因为这件事,他迟迟不敢篡了乾朝皇帝的位置,自立为帝,这件事成为他心里无法抹去的创伤,据说,如今的他总会梦到当年冤死的亡魂,夜夜不得安宁。 顾贞想,他大兴祭祀,就是为的这个,镇压冤魂,防止他们作祟,然而,王岳摇摇头:“不是,我听说,是为了祭奠一个人。” “谁?”被这样的噩梦缠身也不管,还要费劲这么大力气去祭奠一个人,顾贞想不明白。 “是大丞相的夫人。” “是她?” 顾贞皱了皱眉,他只知道她姓袁,连叫什么都不知道。袁氏去世得早,冉黎自打记事起,就没有见过她,不过,这也改变不了冉黎始终把她当做自己的母亲,一次次地与逼死袁氏的魏恒作对。 赐死她,而后又祭奠她,不是为了求得自己内心的安宁,而是单纯地想让她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顾贞有些想不明白。 顾贞想,若是换做他,定会竭尽全力护所爱之人周全,哪怕,冉曦想杀了他。 然而,还是有一个问题,顾贞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夫人要去祭祀?” 说这话的时候,顾贞完全不知道,冉曦就在不远处,将他的每一字、每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不然,他会万分后悔,从自己的口中吐出来的“我的夫人”这四个字的。 “我也不大明白,都是听说的,他们说大丞相要找小娘子,是去当祭品的,因为她与夫人是同乡,她的父母与夫人是认识的。” 这句话也落到了冉曦的耳中,咀嚼了一下这段话中的含义,瞬间觉得大事不好。 她对南面乾朝的祭祀的习俗,还是有一些了解的,结合王岳的话,她猜出来了个大概。 她的父母应该是蜀州人,和袁氏认识,大概率关系还是很好的,她记得,顾贞也很痛恨蜀州的人,他养父,如今皇帝顾安的亲哥哥,就死在当年的蜀州刺史的手中。 而她的父母,看样子在当时身份还是很高的,若是顾贞真的确认了她的父母就是蜀州人,万一还参与当年杀他叔父事情,他又会对她是什么样态度,她不敢想象。 而她,也不知道王岳说话的真假。 于此同时,顾贞听了,也是长久的沉默,应当是在心里琢磨了半天。 冉曦叹了一口气,不过也是轻轻的,声音散到空气里,倏忽不见了。 终于,她等来了顾贞的声音:“你所说的祭品,是要做什么?” 抛开了关于她身份的话题,换了毫不相干的一个,可是,冉曦清楚,他最关心的,明明是她的身世,也不知道他相信不相信王岳的话。 不过,换了话题也好,冉曦听了那些,也觉得揪心。 “做……唉,反正挺残酷的。”王岳打打杀杀惯了的,却也给了这么一个评价。 “怎么个残酷法,说。”顾贞不放弃追问。 王岳犹犹豫豫不肯说,冉曦也瞧不见顾贞拿了什么威胁他,过了一会,吐露出来:“血祭和火祭,先把作为祭品的人的心脏挖出来,然后再拿火烤,烤成……” 后面的话,王岳没有说完,被顾贞打断了,是顾贞受不了了,不让他说了,但是冉曦猜得出来是什么,应当是焦炭一类的东西。 到了此时,她万分庆幸,没有被他们带回建康,算起来,也多亏了有顾贞。 现在的顾贞,对她还是很好的,只不过,加了那些恩怨,不知道会如何,她害怕,从心底里生出,自上而下的恐惧。 顾贞的关注点还在活人祭祀上:“这话,是谁告诉大丞相的?” 王岳的声音里带了惊慌:“我哪里知道,许是当地就有这习俗吧,您知道,蜀州的这种陋习很多的。” “这不可能是大丞相一时兴起吧,何况,他祭祀也没有这个习惯。” 顾贞悠悠地说出来这一番话,状似轻松地反驳他,但是冉曦有一种疾风骤雨将要来临的感觉,顾贞似乎看出来了些什么,但也止步于猜测。 果然不出她所料,屋内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声响起,霎时,又停了,只有呜呜咽咽的声音。 顾贞对他的折磨仍然没有停,只不过,是拿布将他的嘴堵上了,然而,到了最后,布也不管用了,王岳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将布吐了出来,叫声又一次响彻,震耳欲聋。 听了这声音,冉曦的心都揪了起来,她不知道,顾贞有没有问完,如果问完了,她就赶紧寻个机会走了,她并不想看到这样残酷的场景。 然而,她还在纠结中,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传来,原来是屋里的血太多了,从门缝渗了出来,慢慢地淌到了台阶底下,还在不断地往外涌。 她努力排开脑中如毛线一般纷乱的情绪,理出来,顾贞没有再问王岳,差不多了,她该走了。 但是微微一抬腿,抖得很厉害,血腥味也越来越重,她必须赶快走了,不能让顾贞发现。 一不小心,脚步声重了一些,落到台阶上。 她听到屋里又有了脚步声,但愿这次,她的运气还能好些,不会碰到顾贞。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再走一步,门开了,顾贞踏着血走出来,惊愕道:“表妹,你怎么在这里?” 正文 第44章 “我……”冉曦一时结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顾贞也是同样的情绪,太惊讶了,以至于问出了那句话。 他也压根没有想立刻得到冉曦的回答,留下一句话:“表妹先等会,我去处理一下屋里的事情。” 明明之前说过,不要她过来的,大概是他总是不回去,她等不及了吧。 顾贞推开门,然后迅速地关上,速度之快,不让冉曦看得清屋里的 半分情景。 屋里是一地的鲜血,还有血肉模糊,昏死过去的王岳,再见到的时候,顾贞失了方才报仇的兴奋。 如今,他满脑子都是冉曦的事情,不久前,他听到了声音,出去瞧了一眼,没瞧到什么,还以为是屋里的老鼠,那个声音,应当就是她发出来的吧。 那冉曦应该是什么都知道了,从王岳口中的她的身世,到他对王岳动用的残酷刑罚。 她会如何想他,从前,她心目中的表兄,是正直的,是心怀天下的,哪怕是用刑,也有度量,如今,她亲眼看见的,是她的表兄滥用私刑,将人折磨至死。 顾贞心烦意乱地把屋里收拾好,王岳奄奄一息,将死不死的,原本,顾贞是恨透他的,想要好好折磨他一番,如今,没了半分兴致,一刀刺向他的心脏,把他杀了。 顾贞在推开门的时候犹豫了,这是他经历的极少有的,没有主意的时候,上一次令他有如此深刻印象的,还是他十岁那年,生父去世后,独留下他一人讨生活的时候。 如今,表妹该是很惧怕他的,刚才,从她的眼中,顾贞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她想夺路而逃的欲望。 然而,他还是推开了门,冉曦没有走,连位置都没有挪动,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泥塑。 凝视了冉曦半天,顾贞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极为小心:“我知道,我问的话,你都听到了。” “算是吧。”冉曦低声地回答。 四周一片静谧,再也没有哀嚎的声音,她想,王岳已经死了,虽然他不是什么好人,但是顾贞的手段也是在残忍,与乾朝的祭祀手法,也是不相上下。 “不过,我想王岳说话,半分真半分假。”烛火照亮了顾贞的面颊,他微微含笑,仿佛一切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什么意思?”冉曦警惕起来,到了现在,她也没有把那些信息完全咀嚼清楚。 “他说你的父母与大丞相的夫人关系很好,我却是不信的。”顾贞的话恰好地卡在了冉曦最关注的问题上。 冉曦垂着头,摆弄着褶裙上的丝绦,绕在手指上,缠了又解开,一次又一次,手一抖,勒得有些重了,在手指上有了一道道浅浅的印痕。 烛火下,顾贞看得清清楚楚,还是他开口,继续往下解释了:“如果真的如此,大丞相会让你去做祭品?他是一个爱屋及乌的人,看他对于他的女儿的态度就知道了。” 顾贞说的话不无道理,其实,冉曦也看出来了,魏恒摆明了是想让冉黎做他的继承人,哪怕冉黎很痛恨他,若是一般的权臣,早就换了更听话的人选了,除了对妻子的爱,冉曦想不出来什么别的解释。 爱屋及乌到妻子生的女儿,何尝到不了妻子的故人。 但是,她亲耳听到王岳说的,难道顾贞用了那样的手段,仍然不能从王岳的口中得到真话吗。 “那为什么是我,因为他恨透了我吗?”冉曦嗫嚅着问道。 顾贞并没有给她一个肯定的答复:“应该吧。” 冉曦还有琢磨不明白的地方:“我阿姊,似乎是不恨我的。” 烛火下,顾贞的面容平静:“也许,是她与你相处的时间长了,暂时抛却了那些仇怨,也或许,她并不是喜欢把父母辈的恩怨放到下一代人的身上。其实,我也是,那些事情都是过去发生的,下一辈什么都没有做,何必怪到他们的头上。” 顾贞特意补充了一句,可是,这并不符合他在原书中的作风,他恨谁,可是株连一片的,有人问起来,他就撇下一句父债子偿给人家。 这大概并不是他内心的想法,行事作风哪里是那么容易改变的,他这么说,只是在安慰她罢了。 见她没有回答,顾贞揣摩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我也不敢说,她的心里没有一点芥蒂。” 冉曦呼出一口气,她知道冉黎是善于伪装的,若不是顾贞这回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恐怕身边的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冉钰的朋友的孩子,安安静静地在大昭生活,打理家中的铺面。 “我知道。”冉曦终于放弃缠绕手中的丝绦了,两只手触碰到一处的时候,一股冰凉的感觉,手心还浸了汗水。 “所以,为了安全,明日一早,我想你还是不要去见她了,你觉得呢?” “她”指的自然是冉黎,顾贞在她的面前,一直避讳直接提起冉黎与她的关系。 顾贞专注地看着冉曦,迫切希望得到她一个肯定的回答。 可是,冉曦是想见姐姐的,她相信姐姐是不会害她的,她记得与姐姐相处的一点一滴,何况,顾贞的那些话,她也不确定是真是假。 但是,如果她过去了,顾贞会不会在心里对她产生芥蒂,有她姐姐是乾朝的大丞相的女儿在前,又有她不明的身世在后,顾贞是一个十分多疑的人。 她不知道该如何说,手在裙子边游走摸到了一个圆滚滚的物体,应该是随身佩戴的荷包,心思不定,去扯了一把。 没想到,悬挂的丝线又细又不结实,稍微用力扯了一下,荷包就掉了,顺着台阶咕噜噜地滚下去。 顾贞站在冉曦下面的几节台阶,荷包恰好停在了他的脚下。 怎么是这么尴尬的位置! 想到这里,冉曦又急又气,不知道要不要在给出顾贞回答之前上前一步,把东西捡了。 自从经历过王岳一事后,她时刻提醒自己,顾贞不是她以往印象中的那个不苟言笑的表兄,他是逐鹿天下的枭雄,也会是一个暴君,如今,已经显露出端倪。 冉曦的手捏住衣角,揉搓来揉搓去,脚微微向下蹭了一步,想到什么,犹豫了,又收了回来。 再一次扭头看过去的时候,顾贞已经俯下身,伸手捡起了荷包。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上面的纹路与图案,然后,缓缓地走上台阶,到了冉曦跟前。 他的个子高,一道阴影投下来,把冉曦面前堪称微弱的烛光也给挡住了。 不过很快,他就蹲了下来,冉曦面前又一次现出了光亮。 顾贞把烛火在一边,在略微有些黑暗的地方,凭借着感觉,准确地找到了荷包应当悬挂的位置。 就在此时,冉曦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顾贞伸出手来,却一下子扑了个空,他却不见半分愠色,抬起头来,嘴角挂着笑容,又上前一步,轻轻地拉住了她褶裙上的丝绦。 顾贞见她没有再退却了,这才伸出手来,握住丝绦,他的手也巧,冉曦还没有看清楚他如何将丝绦绕了绕,他就系得差不多了。 直到现在,他抛出一个问题,也没有等到冉曦的回答,不过,他并不需要。 顾贞将裙上的褶皱抚平,极轻极缓,冉曦甚至都感受不到,有了片刻,平得不能在再平的时候,他才抬起头来:“若是你明日要去,还是小心些。” 冉曦舒出一口气来,心里却是不自在起来:“我知道,多谢表兄叮嘱。” 对他还用“多谢”二字,属实是见外了,不过她既然在心里有了芥蒂,总归需要时间才能消除。 一如顾贞所料,冉曦不愿意在这里多待,得了他的肯定的答复,迫不及待就要离开,甚至忘了提起刚才放在一边的灯,一个人扑入黑暗中。 “等等!”顾贞的声音回荡在黑暗中。 冉曦迫不得已回过头来。 “你的灯,你忘拿 了。”他一只手提着灯,灯火映照他的容颜,他没有往前走一步,等着冉曦过来,把灯从他的手中拿走。 一阵清幽的香气飘过,冉曦走过来,拿住了木杆的另一端,依然是一句不冷不热的“多谢”,接着,转过头去往远处走了。 对着她的背影,顾贞笑了笑,含了苦涩,到底是与表妹到了这种地步。 虽然刚才对着冉曦那样说,但是,他也觉得王岳说的是真的,冉曦的父母是蜀州人,与冉黎的母亲袁氏交好,不知道她父母是谁,做过什么,有没有参与过杀害过他伯父的事情。 他就这样站着,直到再也看不到冉曦手中的那盏灯,模糊当中,似乎瞧见冉曦看到他一眼,忽然,他的心里涌过一丝喜悦。 今夜的事情太过繁杂,冉曦心生恐慌,尤其是深陷在黑暗中时,那凄惨的叫声仍然响彻在耳畔,因而这灯,她点了一夜。 直到第二日大早,她听到有人递来的消息,说是郡主来了,然而,顾贞已经先过去了,说不急,待她醒了再告诉她。 那人一脸欣羡,想着那郎君对小娘子可真好,冉曦的心里却是清楚,顾贞对她起了疑心。 那人似乎没有察觉到冉曦情绪的变化,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尽数对冉曦道来:“小娘子你放心,李郎君与郡主之间还是没有猜忌的,郡主是一个人,他也是一个人。” “什么?” 怎么会这样?冉曦心下慌乱,她知道,两个人处于敌对的立场,谁都是不会轻易低头的。 说是一个人,大概双方都在背后埋伏人了,冉曦很怕姐姐不是顾贞的对手,可是,又怕姐姐伤害了顾贞。 “我去看看。”冉曦利索地披上一件衣裳。 “小娘子,对不住,李郎君说让你一会再出去,等到他和郡主将事情商议完了。” 这人语气里是十足地客气,但身子却是挡在了门口,那意思是不让她过去了。 恍然间,冉曦发现自己忽视了一个问题,她和顾贞在这山寨里并没有呆多久,但是,不知何时,这里的一部分人心里的秤已经倾向于顾贞了。 她更觉危险,她必须出去,瞧瞧外面的情况到底是如何了,若是他们二人之间真的有了大的矛盾,也许只有她还能勉强劝得住。 她缓步走到那人的面前。 正文 第45章 那人确实是顾贞吩咐过来的,要他在这里好好地看着冉曦,有了前一次冉曦被王岳带走的教训,他这一回分外小心。 他看到冉曦渐渐地走近,却是一动也不动,尽职尽责地拦在门口。 “怎么,我不能过去吗,谁说的?”冉曦微微仰头,语气柔和,却不失淡定。 这话将顾贞派过来的人问得一愣,依旧不失恭敬,毕竟,是顾贞跟他嘱咐过的,无论如何,也不能惹了小娘子的不快:“李郎君说的,他确实有要事与郡主相商。” 冉曦捏住他话语中的漏洞:“他是说不让我过去,但是也没有说不让我出这扇门吧?” “没。”那人摇摇头,随着冉曦的话应答。 “这不就是了,我出了这扇门,也不是要去扰乱他们的谈话的。连门都不让我出,又是个什么意思?” 说完这一段话,冉曦松了一口气,顾贞的人,似乎总是这么容易打发,不消她几句话,就能让人按照她的意思将事情办妥当了。 那人听她的语气虽平和,但是细思量其中的意思,却是咄咄逼人的,若是他执意不让冉曦出去,恐怕会落个“变相囚.禁”的名头,尤其面对的是冉曦时,他还是很畏惧顾贞的。 “小娘子别误会,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谨记郎君的嘱托,万不可让昨日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只要小娘子不去危险的地方,就是可以的。” 冉曦静静地听闻他解释了一大段话,方才道:“那我过去了,若是到时候李郎君责怪你,就说是我要执意过去的,你拦不住我,你也跟我一起出去吧,在我身边,我还是放心些。” 听了冉曦的话,那人感激涕零,一句话,彻底脱了他的责任,绝不让他夹在中间难做,这位小娘子可比那位郎君善解人意得多了。 “那你还不跟我走?”冉曦虽然着急,但是,也是耐着性子催促他了一句,还对他笑了笑。 那人忙不迭地跟在冉曦后头,论起来,顾贞找的人还是稳妥的,这人的武艺在山寨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远远高于靠着智慧与义气当上寨主的裴容,让他跟着,冉曦也是放心的。 冉曦出了门,直奔顾贞与冉黎谈话的地方而去。 那里已经出了山寨,在山间的一处空地,草草地搭了一个营帐。 顾贞派来的人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冉曦过去了,他没有出手阻拦,他相信冉曦是不会让他为难的。 果然,冉曦在离营帐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来了,她倒也没有必要往里走,只消在外面确认里面的两个人安好。 依姐姐和顾贞的性格,倒是不可能没有将事情谈拢,二人就直接在营帐里兵戎相见,真的出事,也是动用在外的伏兵。 风从山顶滑下来,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掠过冉曦,扬起她的碎发,奔入营帐中。 帷幕轻轻荡起,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冉黎细细地嗅了一番,手腕动了动,一只挂在手腕上的翡翠磕了一下桌角,终于将这沉默打破。 “你把韩宁杀了?” “是。” “还在这山寨外头埋伏了人马,是冯鸿的人?” 又得到了顾贞肯定的回答,顾贞微微含笑,望着她,胜券在握的模样,然而,心里还是警惕非常。 冉黎却是不看他,只低头抚弄自己的镯子,阳光落到翡翠上,晶莹剔透,霎是好看。 她倒是没想到,顾贞把一件件事,都做得这样利索。 半晌,她笑了笑:“怪不得你敢过来呢。” “可是,论起来,这可是大昭的地界。”顾贞驳斥了她一句。 他一直以来,对冉黎就没有什么好感,能对她这样客气,有一部分是因为冉曦。 这一句,是警示,警告冉黎一个乾朝人不要在大昭的土地上旁若无人的兴风作浪,毕竟,他只能保证不伤害她的性命,至于别的,他保证不了。 “倒也是,不过,因为我并不想为难大昭,大昭何必要为难我?” “哦?”顾贞不知道她在卖什么关子,挑了挑眉,有些感兴趣。 哪里想到冉黎转了话锋:“也不一定是大昭,若是具体来说,我是不想为难你的。” 顾贞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要做一件不利于大昭,但是利于他的事情,会是什么,昭然若揭。 其实,冉黎被他发现了是乾朝的人后,若是被揭露出来,她在大昭的处境也不算好,她想利用大昭的势力,重新夺回权力,而不是在她失去权力的时候,让别人眼睁睁地看她的笑话,所以,她不得不选择这样做。 顾贞并不奇怪:“你是想同我合作?” 冉黎了然一笑,她观察过大昭的许多人,从当年跟随皇帝打天下的老臣到如今的青年才俊,论才能,没有一个比得上顾贞的,他很聪慧,聪慧到她还没有开口,就知道了她的意思。 冉黎问他:“是啊,你难道一点也不想获得权力吗?” 同为皇帝的养子,太子的能力远不及他,但顾盼就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顾贞就得拜服在他的脚下。他怎么会甘心呢,之前,冉黎就从他的眼里瞧出了野心。她想,自己一定会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可惜,半晌,冉黎都没有等到他的回答,顾贞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只有帘外的风撞入,将桌案上仅有的几张纸吹得颤颤巍巍的。 看来,还是得她自己说了,本来,在这场博弈中,她更希望争取到顾贞的肯定。 “你既然没有反驳我,那便是想了。其实,难道此时的你我还有比这更好的选择吗?尤其是我,你获得了权力,对我有什么不好的吗?” 她帮助顾贞的夺权,若是成功了,她必然能分割到一部分势力与地位,若是失败了,大昭必然动荡,也给了她机会回到乾朝重整旗鼓。 于她,确实是只有好处而无什么危害。而顾贞是从来不甘心在他那位空有善良的名声,却没有多大的能力的长兄面前俯首称臣的。 赌,他也要赌上一把,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顾贞终于开口:“于你于我都是如此,你既然说与我合作了,你能帮我什么,仅仅是这山寨里的人吗?” 顾贞要的,可不仅仅是这些。 “乾 朝和蜀州的势力,我可以借一部分给你,不过,你帮我做一件事。” 这条件开得很是诱人,冉黎因为父亲是大丞相,母亲是蜀州的高门,又颇有才干,早早地参与朝政,在蜀州和乾朝的势力都很深厚,并且渗透到了大昭。 顾贞愈发好奇,手指轻轻叩了叩桌子:“你要我做什么?” “杀了齐州刺史,卢磊。” 顾贞反复琢磨了这个人,他是当初和皇帝一起在边镇起兵的,作战勇猛,功勋卓著,但是,贪财的名声传遍了朝野,引来了顾安的厌烦,因而,他如今所在的位置,是比不上当年一同征战的人的,他心中颇有怨言,在任上也没有什么好名声。 但是,绝不止名声这样简单,顾贞猜到了一部分,却故作不知,诱冉黎说出来:“哦,他得罪你了?” “得罪了我,也得罪了你,河堤的事情,是他指使韩宁做的,不顾我底下的人的死活,也不顾我之前的吩咐。” “我知道,还有吗?”这个,顾贞查出来了。 “下面的,是我的猜测,他可能想要杀害你阿娘。” “我阿娘?”顾贞呢喃出声,面色霎时沉重,他知道,冉瑜是坚定地支持以武力统一天下的,因而,乾朝和蜀州的统治者最想杀的人,不是皇帝,而是冉瑜。 在长辈里,除了他的生父,冉瑜就是待他最好的人,她但凡出了一点危险,顾贞都不会置之不理,何况,是如此大的事情。 “那我是一定要杀了他的。” 顾贞的脸上再也不见了笑容。冉黎是有拿这件事情试探他的实力的意思,这件事不会简单,涉及的势力也很会很复杂,但涉及到河道以及阿娘的死,他一定会竭尽全力做好。 但是,顾贞还是没有忘记问冉黎:“若是日后你帮助我,成功了,你想要什么?” 顾贞做事,喜欢在开始的时候,就一条一条地把可能需要安排的事情罗列好。 “自然是权势,说起来,这种东西,在哪里有不是有呢,还有一条,照顾好我的妹妹,你能不能做到?” 前面一个,在顾贞意料当中,后面一个,他完全没有想到,她对冉曦竟然是这般重视,怕是自己都会落了下风的。 顾贞没有犹豫:“自然是能做到的。” 得了顾贞的承诺,冉黎的脸上也没有笑意,这件事情基本是谈成了,顾贞唤了她一声表姊,与她道了一句别,就掀开帘子出去了。 山风掠过,他甫一抬头,便见到冉曦,一时心情复杂,昨日的事情历历在目,冉曦与他是有隔阂的。 她在这里等谁,冉黎吗?应该是的,冉黎那么关心她,相应的,她也会很关心她阿姊。 与冉曦相视,顾贞内心忐忑,想着她只会礼貌地与他打个招呼,然后慌张地跑进去去见冉黎。 没想到,她定定地看着他,问他道:“你还好吗?” 眼神里流露出的是关切。 正文 第46章 此时,就连冉曦自己都不知道还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她明明知道以顾贞的能力,不会出什么事情的,何况现在,他已经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去问上一句。 得了顾贞一句“无事”的回答,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你怎么来了这里?” 顾贞和冉黎交谈了许久,此时已经接近中午,秋日的午后,晒到脸上,还是滚烫,她又是一直站在这里,几乎没有挪动地方,此时,豆大的汗珠滚下来。 “我怕你们出事情。” 用的是“你们”,不是独独的一个“阿姊”,顾贞心下不由喜悦,原本,他以为让冉曦发现了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需要他慢慢挽回,不论什么甜言蜜语,怎样做戏,只要好用都能用上,可如今看来,冉曦也没有怎么怪罪他。 若说对没有一点感情,那是不可能的。 “没事的,我和你阿姊谈得很好。” 本来,他心里还是不想让冉曦见冉黎的,但是冉曦人到了此处,又说了几句话,冉黎应该听见了,他也不想与冉黎闹得太僵,何况,她的心里也不是无条件偏向冉黎的。 顾贞干脆卖了个人情:“你阿姊说要见你,你过去吧。” 果然,见到冉曦脸上的喜色更盛,顾贞心中隐隐升起失落,不过,话已经说出去,由不得他去反悔了,顾贞无奈一笑。 冉曦加快了步伐,生怕他反悔似的,奔向了冉黎所在的那顶帐篷。 撩开帘幕,冉黎端端正正地坐在面前,低着头,听到了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从张来的帷幕透过来的光落在她的脸颊上,冉曦将她的容貌瞧了个仔细。 还是熟悉的模样,只是很明显的疲态,困倦极了,只是见到她的时候,冉黎的眼中多了几分光彩。 上一次见姐姐还是在京城的时候,姐姐嘱咐她说这里凶险,不愿意让她过去,可她执意要去,那时候,她以为冉黎,只单纯地是她的姐姐。 而今,她知道了,姐姐是敌国的实际掌权者大丞相的女儿,而她自己的身份,也是说不清道不明。 从前,见到姐姐,她有许多的话可以讲,如今相逢,却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冉黎先有了动作,站起身,倒了一杯水,捧着瓷碗,感觉着不大烫了,才给她端过去。 手中的翡翠镯子磕到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个镯子冉曦再熟悉不过了,是原主随着冉黎一起买的,有些年头了,她还戴着。 “你在外头站了好久,渴了吧。” 冉曦点头,伸手接过,温度正好,还像往常一样,可是,她们之间的关系再也不会是那么简单了。 冉曦口渴得紧,将这一碗水喝干了,低着头,只看着翠色的杯子。 半天,才闷闷地开口:“阿姊,如今还好吗?” 话音落后,冉曦能够感觉姐姐在看着她,却说不出来话。 冉黎心里是很抵触与妹妹的相遇,她不知道该如何向冉曦解释她的欺骗,从小,她就是很厌恶欺骗自己的人的,而她欺骗了冉曦。 她以为冉曦会发愤怒,会质问,她一遍一遍在心中斟酌解释的说辞,可是,她只是问她,近来还好不好。 冉黎定定地望着她,喘出了一口气,才道:“我还好。” 冉曦忽然放心下来:“那就好,我知道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一定不会阿姊做下来的人,只是,我怕表兄会与你谈不妥当。” 听到妹妹提起顾贞,冉黎的眉头一皱,本来,她是不想让冉曦掺和进这些复杂的事情的,待到她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冉曦等着收获就好了,但是,如今妹妹也是逃不脱的了。 冉黎悉数将自己与顾贞方才的谈话与她说了,没有一点隐瞒。 冉曦捏住了重点:“阿姊是说他很想夺位?” 冉黎并不觉得奇怪,在这一点上,她和顾贞是类似的人:“是啊,他有野心很正常啊,不过,他的野心挺大的。” 冉黎不愿意让妹妹与顾贞有太多的接触,她能看出顾贞的一部分心思,却也要夸大一些说,最好能把冉曦吓退。 听了这话,冉曦的脸色果然不大好,一股无力感腾上来,好像她无论如何努力,兜兜转转,又到了原点,原书当中,顾贞就是因为被野心驱使,建立了功业,同时也滥杀无辜,父兄皆死在他的统一大业下。 站在顾贞的角度,有野心太正常,她没有办法,也没有理由让他的野心消磨。 她能做的,就是尽力去改变,不能改变的话,还是离顾贞远些,算起来,还是自己性命最为重要。 不过,一想到顾贞后来会沦落到那种境地,冉曦心如刀绞。 她将忧愁写到了脸上,并没有刻意 隐瞒,冉黎一眼就瞧出来了,她对顾贞的感情并不单纯,这是她最担心的事情,光靠吓,恐怕是难以达到目的了,她只能将残酷的真相一点一点,尽量以冉曦能够接受的方式告诉她。 “我听说他审问了王岳,你跟着过去了?” “不是,我偷偷过去的。” 这件事一直是冉曦心中最为介怀的,周边也没有一个能给出她建议的可靠的人,如今冉黎一问,就尽数同姐姐说了。 冉黎听完了,神色很差,情况比她想象得还要糟糕:“你表兄对你隐瞒了一些真相,因为怕你接受不了你的身世。” 冉黎也不想如此,这样的真相,会如同一把尖刀刺入冉曦的心口,划得她鲜血淋漓,但是,长痛不如短痛,冉黎也没有办法。 “阿姊是说,我的父母是蜀州人,但是为大丞相所厌恶吗?” “是,不然,他不会那么急着带你去建康,他恨透了你,只能我去阻止。” 这不就是顾贞的意思,大丞相是他的仇敌,大丞相所厌恶的人,就是他所喜爱的,可是,姐姐说了顾贞对他有所隐瞒的。 “他们之间会有什么仇恨?” 冉黎并没有直接回答:“乾朝和蜀州,之前也不是现在这种合作起来一起对付大昭的关系,当时,蜀州刺史一心想要割据独立。” 冉曦本来就是穿书的,对于这个世界里二十几年前发生的事情,没有太多的印象,大部分都是道听途说的。 她往下猜测:“所以,他们派人伤害过大丞相?” “是,我阿娘就是因此被赐死。” 说到这里,气氛瞬间凝重起来,冉黎不愿意多说,也没有表现出袁氏对于冉曦亲生父母的情感倾向,冉曦试着岔开话题,却被冉黎打断。 该说的终究要说,该面对的总是逃不掉:“但是,不光大丞相恨,大昭的皇帝应该也是恨他们的。” 冉曦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心如死灰。 冉曦的声音放低了:“大昭那边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得罪他们?” “皇帝的长兄死在与蜀州的战争中。” 顾安小时候家境贫寒,父母早亡,是他的长兄把他拉扯大的,他对他的长兄的感情十分深厚,就连太子也是长兄的孩子。 长兄的死亡,一直是他心里的伤疤,平生的一大心愿就是找到杀死长兄的凶手,然而,她的亲生父母很有可能就是。 真是把各方势力得罪了个遍,她觉得,若是有人把这个揭露出来,自己在大昭是混不下去了,不过,还好顾贞不是皇帝的亲子,不然,还不得杀了她来泄愤。 看到妹妹脸上绝望的神情,冉黎又觉得自己说得有些重了,挽回道:“其实,这些都是可能性比较大的猜测罢了,我瞧着大丞相也不敢十分肯定这些事情,不过,他向来是不怕滥杀的。但是,不论你的父母是何人,我都会把你当做我的妹妹,因为当年,我也曾这样误会过。” 一个陡然的转折,令冉曦猝不及防,不光是她的身世不能肯定,还有姐姐的过去。 其实,当年的事情很混乱,在战乱的年代,朝不保夕,哪里有功夫去细究一些不很关乎生死的真相,何况,后续又有乾朝与蜀州由怨转合,为了暂时的合作,也必定会隐瞒一些东西。 冉曦并不很清楚姐姐当年的经历,姐姐既然不愿意说,她就清楚那对姐姐应该是一段痛苦的经历,她想去安慰姐姐。 她伸手,轻轻地抓住冉黎的手,外面是炎热的,但是冉黎的手冰冷。 冉黎的手翻覆过来,覆住她的手,拉着她,又离自己近了一些,就像小时候那样,她靠在姐姐的肩上。 一直以来,前人的恩怨,都会落到今人的身上,她们只能靠伪装行于人世,看着许许多多的人走过,只是走过,却不敢过于信任任何人。 可是,冉曦此时却感到没有那么孤独了,毕竟,还有姐姐在。 冉黎的声音幽幽地传来:“我想着,你还是离顾贞远些的好,他是什么性格,你应该也有些了解吧。” 冉曦仔细想了想,在京城的时候,顾贞是稳重的,似乎能将所有的事情运筹帷幄,然而,到了这里,他又是一副鲜衣怒马、多嬉笑的少年的模样。一时,她也分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了。 不过,姐姐问她的,好像也不是这个,姐姐重点是要她小心一些顾贞,而不是要她想顾贞是何模样。 她叹出一口气来,发现自己对于顾贞的这一方面也是不大了解的:“我也说不大清楚。” 冉黎并不感到意外,给出了自己的看法:“他对待与自己没有太多关系的人,基本还是基于理智思量,但是对于与自己亲近的人,极其怕被背叛,越亲近的人越是,极有可能失了理智。” 这话几乎是明了了,既然身份是如今这般不明了,让她与顾贞走得远些。 可是,冉曦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姐姐的死亡,那样悲惨,会不会应了她说顾贞的话,不过,姐姐与顾贞并不熟识。 这里面,跟顾贞最熟识的是她,她能够感受得到,有些事情顾贞在刻意隐瞒着她,跟别人,顾贞从来都不是如此的。 不会到了最后,姐姐的死亡竟然是她一手造成的吧,冉曦不敢往下接着想去。 反正,还是离顾贞远一些得好,她该找个合适的时间,与顾贞说明了。 冉黎因为也是避开蜀州和魏恒的人过来的,不能在这里停留得太久,把自己认为该嘱咐冉曦的都嘱咐完了,就匆匆离开了。 冉曦一直在心里琢磨该如何把情况同顾贞说明,让他清楚自己的意思,又不至于愤怒后又殃及她,有时候,她感觉得到顾贞还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 见完冉黎的那天,她没有去见顾贞,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说,第二日,却是再也拖延不得了,因为顾贞找过来了。 他站在门外,叩了叩门。 冉曦道了一声“进”,他就如往常一样,迈着悠闲的步伐走了进来,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顾贞一眼望过去,便瞧见冉曦眼底的疲惫之色:“昨日你休息得可还好?” “还好。”冉曦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一句。 可是,冉黎与她说了那么多,怎么可能会好呢,表妹也是会骗他的,就是骗术不大高明,他一下子就瞧出来了,与冉黎谈完了话,敲定了一事,他暂时也是很有时间的,便在这里静静地坐着,非要从冉黎的口中探出一个底细来。 可出乎他意料的事情发生了,他试着继续追问的时候,没有听到冉曦的敷衍,反是听到冉曦说:“我想同你说一件事情。” 方才,她是垂下眼睫的,这时,抬起头来看他,似乎是在心里揣度了一番,鼓足了勇气,才同他讲的。 一股不好的预感浮上来。 正文 第47章 顾贞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她的跟前,笑了笑,也注视着她的眼睛:“你想说的事情,是什么呢?” 冉曦忽然有一丝的畏惧,低了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又一次想到他对待王岳的场景,那般残忍,有王岳多次询问,违拗他的意思的原因在。 可他又最痛恨背叛他的人,尤其是与他亲近的,初时有多爱,得知真相后,就会多么痛恨,她很怕日后会遭到他的报复,毕竟后来他的精神状态不好,恐怕不能以常人的想法揣测。 越拖越是困难,冉曦清楚这一点,两手交错,将指关节按得有些疼了,咬了咬牙,才抬起头来,额头上一颗汗珠淌下来,还是莫要太直接,顾贞这样聪明的人,给些暗示,他就是能够明白的吧。 冉曦努力保持镇定:“就是这几天发生的吧,也不仅仅局限于这几天,准确来说,是从京城到卢县这一路开始的。” 然而,她说话还是语无伦次了起来。 这一番表现,更是激起顾贞的好奇心,不知不觉中,又靠得她近了些,一双眼睛眨也不眨,望着她。 他大概能够猜出来冉曦想说的是什么,确实是违背了他的心愿,可他却迫切地等着从冉曦的口中吐出来,让两人之间再多一分纠缠。 顾贞的眼神直勾勾地,如同草原上的一匹狼,盯着自己唾手可得的猎物,那猎物在 挣扎,在逃避,但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开他的掌心。 冉曦的心内愈发焦躁,终于,她受不住顾贞的眼神,还是开了口:“我想着,我们只是假扮未婚夫妻,实际上又不是,我们只是表兄妹。” 一口气吐出来,并没有让她觉得舒心,因为,顾贞没有回答,屋内一片寂静,有些可怕。 顾贞就坐在她的对面,很近,近到她能够清晰地听到顾贞的呼吸声,开始是平和的,但等到她这句话终了,声音明显有些急促了。 或许是发怒了,冉曦的身子也微微地颤,手抚过裙角,试图让自己镇定一些。 顾贞微微地笑了,可并不是那种畅快的笑:“表妹说得是,表妹是在何时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我记得,从前表妹可是从来没有跟我提起来的。” 虽是这么问,但顾贞再清楚不过,这定是冉黎说的,她惯会搅乱自己的计划,她是冉曦的姐姐,冉曦也是爱听她的话,自己跟她说过的,倒是喜欢置若罔闻。 提到这个,冉曦的神色更差,努力岔开话敷衍:“就是现在这边的事情差不多了,忽然想到了。” 但是说出来,连自己都不相信,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转瞬,就把手藏到衣摆下,不欲让顾贞看出来端倪。 然而,却没有逃过顾贞的注意,他知道,她在害怕,刚才的话,许是重了些,可是,冉黎明明就是这样做的,顾贞的心里仍然存着几分怨恨。 可是面对她的时候,却止了质问:“原来如此,表妹说得是,日后我会多加注意,不过,卢县的事情还没有办完。” 顾贞看着她,一切倒是如了她的意,不过,再问下去,也得不到什么,他如此安慰自己。 冉曦果然随他撇开这码事:“还有什么事情?” 她哪怕明明知道是什么事情,还是要去追问以掩盖自己的心虚。 “是你阿姊让我去杀了齐州刺史。到时候我们还需要冯鸿的配合,所以,我们这个身份还得继续用下去。” 一股压迫感陡然升起来,偏偏顾贞还望着她,补充了一句:“想必你也知道此事的重要,出不得错漏。” 那意思是她继续与他假扮夫妻,不要不要一点差错,要想不出错,假戏真做的是最好的法子,可她绝对不能。 受不住顾贞的盘问,冉曦敷衍道:“我知道,我定会尽力而为。” “表妹将我嘱托的话记住了,我自然也会记住表妹说的话。” 顾贞对她说出“表妹”这个称呼的时候,刻意靠得她近了,气息温热,盘旋在她的耳畔。 冉曦惧怕,想躲,身子往前挪了一些,顾贞却捏住她的手腕,只隔了一层轻薄的衣料,迫使她不得不转过头来。 行动之间,一阵风吹过,撩起她的发丝,扑到顾贞的脸颊上。 一股清香,顾贞并没有抬手将其拨开,反是由着那发丝扑到自己的脸上,又将她的手腕握得更紧。 他听到冉曦轻声的喘.息,手腕在他的手心里挣扎了几下,可是她的力气本来就不大,哪怕她认为很是使了一番力气,却只是微微撼动了他的手,顾贞怕她离了自己,将手腕握得更紧一些。 她知道,自己无论怎么挣扎,都难逃顾贞的掌控,干脆,还是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了。 她手的动作轻了,只是左右晃了两下,就垂在了椅子的扶手上。 就在她以为顾贞会捏着她的手腕,威胁她什么的时候,顾贞的手松开:“今日唐突表妹了,但是还是希望表妹能够记住我的话,正事上不要出差错。” 语气上很是礼貌,没有半分威胁的意思,因为顾贞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了,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可以做许多阴暗残忍的事情,但是,不能让冉曦看见,他不愿意让冉曦惧怕他。 只有在面对冉曦的时候,他会显出无措来,他的心里有怒气,但是不敢对冉曦宣泄出来,后面,他不知道该如何冉曦讲,能让自己痛快些,也不惹得她惧怕,那还不如不说。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身来,推门离开了。 风吹进来,带了一股潮气,要下雨了。 冉曦坐在椅子上,琢磨着顾贞的话语,看似让步,实则步步紧逼。 细细想的时候,手腕处还有微微的疼痛,但是她清楚,顾贞并没有使多大的力气,他对自己总是留几分情面的,可是对别人就不一定了。 这一回,跟他把事情讲明了,的确是惹怒了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对无辜的人动手,又去用对付王岳的残忍的手段。 冉曦愁眉不展,窗外果然下起雨来,不一会,雨就下大了,敲在窗棂上。 她走到窗前,放眼望去,一片雨雾。 顾贞走在雨雾当中,撑了一把伞,是那日他同冉曦一起去视察有问题的河道,太阳底下,冉曦为他举着的那把。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定定地站在三条路的岔口,看着雨纷纷扬扬地落下。 他确信,冉曦今天能够跟他说出这番话,有冉曦自己的意思,还有冉黎的推波助澜,冉黎一定是跟她说了什么话,他从冉曦的口中问不出来,但是,可以别人的口中旁敲侧击得来。 冉黎不是派了几个人过来吗,都是同冉黎亲近的,他该好好使些手段,敲打敲打他们,从他们嘴里获得有用的信息来。 于是,他转了方向,走近不远处的一间屋子,屋子不大,但是端端正正地摆了一张桌子,笔墨纸砚俱全。 顾贞研好墨,提起笔,不多时便写就了一封信件,语气极尽谦恭,说是邀他们过来,一同商议事情的,实际上,他却是存了拷打的主意。 不过,不这样说,怎么能把他们骗过来,入了自己的圈套呢?想到这里,顾贞会心一笑。 正巧,有个山寨里的人从屋子门口匆匆地跑过,顾贞叫住了他。 尽量用和蔼的口气问道:“这么急,有什么事情吗?” 大雨中,这人本是急着回家的,但是一想到是顾贞委托他做的事情,瞬间来了精神,在山寨当中,顾贞甚有威望,是不低于郡主的存在。 于是,干脆利索地答道:“没有什么事情,您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把这封信送过去。”顾贞给了他一个地址,不远,但是下着雨山路泥泞,需要走些时候,不过一想到是顾贞分派的,他满口答应下来。 就像从前对待郡主那样,有机会为这样的人做事,是他们的荣幸,也并不求什么暂时的报酬。 “记住,这封信务必要送到手,就在今天。”顾贞强调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 也就在此时,这人忽然觉得气氛不大对了。 顾贞虽然在笑着,但是,看着顾贞的笑容,他有几分惧怕,像是积蓄着浓重水汽的阴云,等待着在哪一个时刻,就将骤雨倾盆泼洒下来。 见顾贞没有别的话要嘱咐他了,忙不迭地点头,就带着信溜出去了,哪怕在瓢泼大雨中行走,都比受着顾贞这样的眼神好多了。 终于没有了什么杂声,顾贞坐桌前,合上眼睛,想着一会见了那几个人,该如何逼他们吐出来真相。 雨越下越大,风裹挟着雨丝钻进房中,顾贞站起身来,到窗前,去关窗,在窗户合上的前一瞬,他下意识地往远处望了望,天地处于雨雾当中,一片迷茫,顺着他熟悉的方向,并不见冉曦的身影。 他合上了窗,却仍然站在窗前,看那连绵不绝的雨。 冉曦也站在窗前看雨,心里纷乱如麻。 刚才与顾贞说话到了此种地步,与顾贞的关系暂时是僵了,她能够看得出来,方才顾贞对她,已经是极尽隐忍了,万不可再火上浇油了,但是,她又忧心顾贞下一步会向别人动手,于是,她刚才派人去打听顾贞的下落。 回 来的消息也不妙,顾贞没有回到自己的住所,瓢泼大雨中,他也走不了多远,估计就是寻一个地方处理事情,这件事情,还是要背着人的。 毕竟,山寨里的人,到底跟了冉黎那么久,还是向着冉黎的,他要动冉黎的人,应当用的还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姐姐刚走,他反手就忘了与姐姐的达成的承诺。 一步一步,顾贞似乎离书中那个暴君越来越近,真的没有办法阻止了吗,还是要按照原书中既定的剧情,所有人都奔向悲剧的结局吗? 冉曦不甘心,他们不该有这样的结局的,顾贞不该成为一个暴君的。 她感受得到,这里面,顾贞对她最不一般,认定了的事,寻常是绝对不会更改的,而对她,却有几分退让,这回,她若是耐着性子,跟顾贞讲,不知道他会不会听。 她的心里没有一点把握,她怕自己因为这件事情真的被顾贞针对上了,日后在顾贞得势后落得一个悲惨的下场,但是她真的不忍心看到所有人有这样的结局。 其实,他们也改变了一些事情,至少这一次在卢县,他们发现了河道的问题,及时地修复,应该能够避免未来的那场大雨后到大昭堪称灾难的洪水。 雨下得很大,冉曦撑了一把伞,出去了。 她也不清楚顾贞在哪里,只能凭借自己的感觉,在山寨当中寻找。 遍地泥泞,冉曦小心翼翼地走在山间的小路上,一边走一边张望着,寻找顾贞可能在的地方。 岔路处的一间屋子惹得了她的注意,帘幕半遮半掩,窗前站着一个人,她对这身影有些熟悉。 霎时,心跳剧烈起来。 正文 第48章 冉曦看向顾贞的时候,顾贞也看到了她,隔了重重的雨幕。 冉曦疾走了几步,奔过来,不小心踩到了水坑里,溅湿了她的裙角。 她还没有跑到门口,顾贞就已经开了门,一阵风刮过来,雨水落到屋里的地上、墙上,还有他的衣衫上。 冉曦进了屋,才发现自己身上也是湿漉漉的,远远比不上她瞧着已经有些狼狈的顾贞,风大雨大,撑着伞也没有什么作用,往屋里走的时候,衣裳上的水汇成水滴,滴下去,就这么滴了半路。 冉曦也有些不好意思,奈何这间屋子只是一个临时处理事情的地方,是极小的,根没有换洗衣裳的地方。 唯一的一件衣裳,是顾贞不久前脱下来的长袍,挂在了椅子上。 他们只是表兄妹,又不是夫妻,男女有别,拿顾贞的东西,总是不好的,反正天气也不是很冷,把想说的跟顾贞说完,就赶紧走。 顾贞注意到了她的情绪,却跟没有看见一般,开门见山道:“表妹冒着大雨来找我,又是为了何事?” 一想起不久前冉曦跟他说过的话,他的心里就失落。 顾贞不好的脸色在她的意料当中,冉曦在路上就有了打算,但是在真正见到他的时候,还是有些害怕。 此时的她,有些下意识地把顾贞当做后来精神不正常的人了,每一句话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一下他的痛处,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她还是鼓足勇气说了,面对他探寻的眼神:“刚才我说的话,有一些不妥的地方。” 话音刚落,她看到顾贞的眼睛瞬间亮起来,笑着问道:“是什么?” 他觉得有了转机,可并不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若是说完了,一定会让他失望的,她最害怕的便是这个,她有些后悔刚才没有一鼓作气,将话说完了。 冉曦避开顾贞的眼神,瞥向窗外的雨,雨声不小,她的声音伴随着雨声响起:“后面的事情,做戏还是要努力做好的……” 她还没有说完,话就被顾贞打断:“所以你冒着大雨过来,就是为了同我强调这个的,你瞧着我是哪里有不好的地方,令你这般不满?” 他的话伴随雨声,一起灌入耳朵,他在质问,问的恰恰就是冉曦刚才没有说完的。 被顾贞这样质问,她是害怕的,也有些失望,两种情绪混杂在一起,相互争斗。 不知为何,在一瞬间,她忽地又有了勇气,抬起头来,看向顾贞:“我是不想你再去做这种残忍的事情,对待恶人是要有对待恶人的方法,但是对待普通的人,可不要这样,总是这样,别人都会惧怕你,还有什么人会信任你,今天对他使出这样的手段,明日焉知对的不是我呢?” 她紧张,一大段话说得有些语无伦次,甚至,越到最后,声音越低。 但是,说出来之后,她的心里畅快不少,她看着顾贞,等待着顾贞的反应。 顾贞一直以为,她会愤怒,若是被他逼急了,会谩骂,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会竭力忍着,没有想到,冉曦会向他剖白这些,这些是她不愿意与他再进行深一步接触的芥蒂。 顾贞回想之前自己做过的种种,是过分了些,尤其在遇到和她相关的事情时,总是容易丧失理智,一个想把她带到建康的王岳,不论他是不是那件事情的主谋,他都想要把他千刀万剐,犹不解恨。 他不想让冉曦看到自己这么阴暗的一面,可是,终究躲不过。 他要当着她的面,表明自己不再执拗于此事,她不想让他做什么样的人,那他便不做。 方才有些汹汹气势的声音,霎时缓和下来些许,但是被冉曦这样拒绝,心里仍有不甘:“我知道,所以表妹质疑我的只有这点吗?” 得到了冉曦肯定的回答。 “那我知道了,以后我尽量不会这么做。”本来有些缓和的语气,又严肃了起来,答应了,但没有明显退让的意思。 冉曦也摸不清楚他的意思,但是她也无法逼迫顾贞,必须要如何,她尽力了,至于最后结果如何,不是她能左右的了的。 想到这里,冉曦的心情还是有些沉重,外面下着雨,惹得屋里的空气也是潮湿得很,衣裳到了现在也没有干,反是湿透了黏在身上,更觉得寒冷。 顾贞看在眼里,却道:“我刚才让人把你阿姊放在我身边的三个叫过来,因为有事和他们商量。既然表妹还是不相信我,不如亲眼瞧瞧,不过,就是需要等一些时候。” 等一些时候?恐怕不止是一些时候吧。那几个人在山下住着,又得冒着大雨爬不矮的山,她估计了一下,最理想的情况,就是顾贞一来到这里就让人他们传信,如果这样的话,她差不多得等上一个时辰。 这屋子里也不暖和,再加上外衣湿透了,凉意浸在身上,更觉得寒冷,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她不想再在这里呆着了,但是顾贞摆明了,是要她等着,她若是走了,下一次再和顾贞说起来的时候,更是没有了理由。 她不能走,外衣湿漉漉的,很是难受,难受也先忍忍,至于明日会不会发高烧,她不知道,按照自己这个身子板,应该不至于死去。 纠结当中,她点了点头,进屋的时候,她以为不会太久,坐也没坐,现在站得久了,有些疲倦了。 顾贞适时地给她拉了一把椅子:“还得等上一个时辰,你坐吧。” 全然不顾她潮湿的外衣,又将椅子粘得湿润,她会再一次陷入到这个湿润的地方。 她站着没动, 找了一个推辞:“还好,不是很累。” 一边委婉地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顾贞的神情,在裙子的遮盖下微微挪动一下有些酸的腿脚,努力不让他看出来半分疲惫的神态。 顾贞却是不信:“怎么会呢,连续几天处理事情,我都觉得甚是疲惫。” 说完,锐利的眼神扫过她。 冉曦记得清楚,顾贞很不喜欢别人骗他,在他成为皇帝彻底掌握了权力之后,这样做的,被他拆穿的,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她不清楚顾贞会如何对待自己。 她本就有些寒冷,又加上畏惧,露出衣袖的指尖冻得发紫,颤抖着,如同在秋风中摆动的细草,退了一步,不料这间屋子太小,一不小心撞到了墙壁上,一个踉跄,好赖是靠住了,没向前扑过去,撞到顾贞的身上。 外衣掠过墙壁,就连墙壁也粘上了水渍。 冉曦瞧了一眼自己狼狈的模样,叹了口气,继续琢磨着如何才能更好地回答顾贞的问题。 避开顾贞的目光,望向天花板出神的时候,手里忽然多了一件东西,温暖的,柔软的,是顾贞搭在椅子上的那件外衣。 冉曦没想到他将这东西拿了过来,抬起头来,诧异地望着他。 顾贞状作不在意:“你拿着换上吧,穿湿衣服久了,受了寒,发了热,这几天还有事情要做,你什么都做不了,可是得不偿失。” 听到犀利的话语,冉曦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顾贞的心里也是一沉,没有半分畅快的感觉,首先过来的竟然是失落。 见她还没有立刻就想换衣服的想法,顾贞觉得她还是芥蒂,又补充了一句:“这衣服我不久前刚洗的,洗过之后也没有穿,你放心,你穿过之后……还给我就好。” 本来,他对冉曦有些怨气的,想对她赌气说上一句,穿过之后,洗得干净些在拿回来,有冉曦芥蒂他在先,他芥蒂冉曦,也是合情合理。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是变成了另一番说辞,他还是不情愿,用这样严重的话语刺痛冉曦。 就如方才给她的那件衣服,若是换做了得罪了他的别人,又恰恰被他逮到了机会,这样的事情,想都不要想,让人穿着湿漉漉的衣服等着,已经是他大发慈悲了,若是他想,他能想到千万种整治别人的招法。 顾贞很是清楚,在冉曦的心里,二人是表兄妹,从不会是夫妻,就连换个外衫,也是需要避嫌的,他不想再去试探,得了一个自取其辱的结果。 他转过身去,闷闷地道了一句:“你放心地换吧。” 冉曦本也不愿,但是碍于此刻形势所逼,看了他一眼,确保他真的转了过去,换了起来,换的时候,也是扭扭捏捏的,时不时地朝他望望,好在他一直都安安分分的,就望着光秃秃的墙壁,什么也没做。 冉曦放心些许,看来,他与她的关系,也不是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顾贞对她,也不是非她不可,如此一来,只要她努力克制,少与顾贞接触,总有一日,顾贞对她的感情会慢慢地淡下去,他们能够重新做回普通的表兄妹。 她并不知道,此时站在墙壁前的顾贞,思绪翩飞。 屋里有些暗,因而点了烛火,冉曦的身影由着烛火映照到墙上,不过,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影子被映照到了墙壁上。 她背对着他,一头长发垂散下来,到了腰间,行动之间拂过一抹细腰,透过墙上的影子也能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顾贞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她的面容,从第一次在大理寺见到她,一直到现在和她一起呆在卢县,对于每一次的记忆,都比他想象中的要清晰许多。 冉曦的睫毛很长,哪怕是变成了影子落到墙上,也能看出来一根一根、细细密密的。 顾贞禁不住抬起手来去触摸她的眼睛,尽管那只是一道影子,没有温热的感觉,只有冰冷的触感。 窗外的雨声绵延不绝,伴随着他愈加急促有力的心跳。 就在她专注地看着墙的时候,冉曦换好了外衣,好在里面的衣服没有被雨水淋湿多少,换好了之后,身子也感觉爽利了许多,而那件湿衣服,就搭在了一张椅子上,为了方便,她把那椅子带到了她刚才换衣服的地方。 她转过身来,却是忘了把椅子放回原位,抬眼望向顾贞的时候,却觉得有些奇怪,他看什么看得这样专注,就连她转过身来都没有察觉。 在她的印象中,顾贞是一个警觉的人,面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从来不会这么迟钝,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了吧。 她到底有些担忧,缓缓地朝顾贞走近。 他还是没有反应,似乎在看墙壁,墙壁上似乎有东西在动,她看不大清楚,是因为顾贞的身子几乎挡住了她的视线。 他在看的是什么呢? 正文 第49章 只是,冉曦还没有看清,屋里的烛火突然灭了。 察觉到极有可能有危险来临,冉曦“刷”地一下拔出手中的短刀, 顾贞的声音传来:“别怕,是烛火燃尽了,我再点上一根就好。” 冉曦看不见他的面庞,只听见他的声音,在黑夜里游荡着,钻入她的耳中。 不得不承认,顾贞的声音是好听的,绕在耳畔,经久回荡。 被突如其来的黑暗袭击,恐惧涌上来,又被顾贞的一句话一说,恐惧消散下去,一起一伏之间,已经忘却了要去探查顾贞所瞧的东西。 只是在雨声当中,看着顾贞重新点亮一根烛火,屋里重新见了光明之后,他一眼就注意到了摆放在门口的那把椅子,细心地搬回了原位。 冉曦猜着应该是那几个人若是过来了,放在门边实在碍事,一个不留神,就被绊上了一跤,顾贞想得确实周到。 只是,虽然经历了这么一遭事,冉曦对于他的态度虽然有了,但是,她一点点改观是很难像以前一样,单纯地把他当做自己的表兄,毫无芥蒂地与他没话找话。 所以,在等待那几个人过来的功夫,两个人沉默无言,相对而坐。 顾贞一直是淡定的那个,坐得久了,身子有些倦了,起来沏了一壶茶。 拿了两个茶杯,熟练地倒了两杯,一杯放在自己前面,一杯端着过去给了冉曦。 在刚刚接过来的时候,冉曦有些犹豫,不过,实在有些渴了,最后还是接过来,一饮而尽了。 她专注地望着淡绿色茶水的时候,手捏着杯盏,顾贞倒的水温度正好。 并没有注意到侧边顾贞低头,一抹笑容划过。 他们又等了些时候,那几个人终于过来了,冒着大雨,身上几乎湿透了,见了顾贞,依然是恭敬,对着他拜了拜,就如同他们之前对待冉黎的那样。 知道冉黎与顾贞有怨恨,他们的心里也是有忐忑的,何况,这么一拜下去,顾贞根本没有让他们起来的意思,他是在立威。 气氛僵持了片刻,顾贞自顾自地坐着,只是收到了冉曦的目光,里面含了责怪与埋怨。 他的手摩挲过椅背,咬了咬牙,尽量以平静的态度道:“起来吧。” 当着冉曦的面,也没有多为难他们,只是捡了一些将来一段时间对付齐州刺史时,需要注意的事情,与他们讲了,就让他们回去了。 倒都是些重要的事情,没有让他们在大雨中白跑这么一趟。 待瞧着他们走远了,顾贞亲自走到门边,查了一番,确认把门关得严严实实之后,才又坐了回来。 “忘了同表妹说了,你不是一直怀疑有人害我阿娘吗?” “你发现什么了?”冉曦没有忘记自己掺和进这些事情的最初目的。 “算起来,我该好好感谢你阿姊的,给我指了一条道路,让我杀了齐州刺史,其人与蜀州有联系,又对大昭很是不满,看起来很有可能。”本来有个线索,应当是喜悦的,但是一提起冉黎,顾贞就有了几分阴阳怪气。 毕竟,知道自己有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任谁的心里也不会好受,冉曦并不与他计较这件事,只点了点头。 顾贞本以为冉曦会有所表示的,哪怕给他一句愤怒责怪的话也好,不想却是轻轻揭过,心里实在不 好受,寻了别的话找补:“因而,这件事情十分重要,不能让他们看出来我们的真实身份,所以,还得委屈表妹一段时间,我们还得扮作夫妻,要真一些。” 话音落后,他在冉曦的脸上看到了惶恐,但是再惶恐,她暂时还是逃不掉的,就是她不愿,日后他也会想尽办法,让他们的婚事成了的。 想到这里,顾贞心里的不快消散了不少,但是,还不忘跟冉曦说上一句:“还有一件事,忘了和表妹说了,因为前几日韩宁死了,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县令,明日朝廷派过来的刑部的人就该到了。” 在京城,顾贞虽说主理大理寺的事情,但是与刑部的人交情也匪浅,说出来的几个人名,全是与他接触不少的,勉强算是属下的人,就连冉曦都认得其中的两人。 冉曦心下暗道情况不妙,忐忑地问道:“所以还要做什么?” 问出来那一刻,冉曦就后悔了,顾贞的嘴里吐不出来什么好话,果不其然。 顾贞客客气气说了一大段,抛去修饰词,其主旨为:把扮夫妻的戏份搬到熟人面前。 冉曦瞬间尴尬,脸颊微微泛红,皱了眉,在熟人面前实在太难受了。 但是,顾贞说得有理有据,办的又是正事,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拒绝。 她有些愤恨地咬了咬唇:“好吧,我试试。” 她瞧着顾贞没有什么着急着要说的了,急急忙忙一把推开椅子,站起身来:“时候也不早了,雨也小些了,我告辞了。” 冉曦没等着顾贞回应,转身拿起伞来就推开了门,刚要把门关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现在她身上穿的是顾贞的外衣,自己的那件外衣还丢在椅子上,忘了拿回去。 忙迅速地回到屋里,拿了衣裳就打算走,不想对于顾贞探寻的目光,揣了几分笑意:“表妹要不仔细瞧瞧,还有没有什么忘了拿的东西。” 冉曦瞪了一眼他,耳根微微泛红:“没有了,都拿走了,表兄的这件衣裳,穿完之后定将归还。” 她不想得罪顾贞,将话说得客气,但是,也尽力与顾贞划清界限。 顾贞听后,看着她又一次匆忙离去的背影,微微一笑。 她想划清界限,怎么可能呢,她拿了他的一件外衣,可她不知道,她的一块手帕还在他的手中。 顾贞所说的刑部的人来,并不是到卢县,而是在韩宁死的地方已经查探过了一圈,直奔与韩宁有仇,嫌疑最大的西山山寨而来。 雨下了一天一夜,已经停了,但是山路上满是泥泞和积水,刑部一行四个人爬山上来的时候,已经是狼狈不堪了,完全不同于在京城里光鲜亮丽的模样。 裴容心里虽然清楚山寨与韩宁的死脱不开干系,但是多年来占山为王,又面对过顾贞与冉黎这样的人,胆子也是不小的,哪怕是京城的高官,也不表现出一丝慌乱来,只要来了山寨,就周到地招待。 很快,裴容就理清楚了,刑部来的四个人中主事的人姓吴名倡,他对此人有些印象,年龄不小,跟皇帝算是一辈的,也是当初和皇帝一起打天下的功臣,不过和那些边镇典型的粗犷武人不一样,吴倡看起来慈眉善目的。 然而,问起话的时候却是咄咄逼人,锐利的眼睛扫过一周,严肃道:“你们这里主事的人是谁?” “是草民。” 裴容并不同于见到冉曦第一面的慌乱,反倒不卑不亢,因为他平生最畏惧的就是顾贞和冉黎二人,其余的人,哪怕是大昭的皇帝站过来,他也不怕。 既然找到了主事的人,吴倡就开始了例行询问:“韩宁的死你应该听说了吧,你们山寨的人与他可是有仇恨在先,有证人说,曾经,你们当中就有人计划着要杀了他,可有此事?” 裴容点头,不慌不忙道:“有过,不过草民警告过他们了,以后再也不要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主打的就是一个死不承认,可惜,这样的嫌犯,吴倡见得太多了。 他一双眼睛炯炯,走近了一步,死死地都盯着裴容,得意地拿出了证据:“你难道不知道杀了朝廷命官是何罪,哪怕没有直接杀人,暴毙嫌犯也难逃一死,本官已经拿到了证词,有人看到你们山寨里有两个人在韩宁被害的当日去了他回到卢县的必经之路上。” “那又如何,他去齐州的治所,我们不能去了?毕竟,卢县和齐州的治所历下是挨着的,吴大人您息怒。” 裴容一边辩驳,一边亲自给吴倡递了一杯水过去。 到底是些江湖人,不懂得规矩,拖来拖去,吴倡也懒得与他计较,只想赶紧办完了这个案子回去,故而撇开他说的那些话,喝了一口水,皱了皱眉,开门见山道:“那两人个人是谁,你指出来,我本官问问就知道了,你若是说不出来,本官便按照证词的描述一个个地找,你也难逃一个包庇的罪名。” 吴倡的目光扫过屋里一周的人,最终落在裴容的身上,难掩笃定。 面对着吴倡逼人的话语,裴容的心里也有些打鼓,他是万万不能出卖顾贞的,但还能不能挨得住盘问,就不知道了。 裴容没有回话,吴倡没想到这个人的骨头这么硬,一个处死的罪名压到他的身上都不怕,便打算自己去找,等找到了那两个嫌犯,再把他们三个一起定罪。 吴倡掠过梗着脖子的裴容,唤过来与他同来的三个人,照着画像的模样一同找嫌犯。 他已经做好了在山寨的包庇下,两个嫌犯逃跑的打算,大不了,继续盘问获得有用的信息再去找。 在开始审查第一个人的时候,一个声音传来:“我瞧着,吴大人获得的证词有失偏颇啊,据我所知,是三个人参与了,寨主确实不知此事,吴大人若是要获取证据,不妨问我。” 是少年清亮的声音,语调里还含了调笑,似乎并没有把吴倡这个朝廷命官放在眼里。 吴倡抬眼望去,可惜了,山寨里出来的人,都是野蛮不堪的,白瞎了他那副极好的容貌了,一想到他的态度,吴倡的心里鼓了一肚子气。 裴容却是慌了,这件事不好隐瞒是不好隐瞒,不过此前说好了不要让顾贞出场,他怎么自己跳出来了,他能处理得好吗? 顾贞面带笑容,瞪大了一双眼睛,问吴倡道:“所以吴大人您不打算问问我了?” 吴倡的怒火“腾”地一下窜上来,厉声道:“你随我走,我倒是要好好问问。” 说完了,他又意识到面前的这位少年狂妄地很,当着他的面,直视他,还自称为“我”,火气更大了。 他是该想个好办法去惩治一番了。 正文 第50章 吴倡正在气头上,不料,顾贞又给他添了一把火:“吴大人,我还有个请求。” 吴倡看着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态度心生厌烦,烦躁道:“快说。” 顾贞面上浮现喜色:“因这事情我的夫人也知道一些,所以我打算让她和我一同去。” 冉曦本来是站在一旁悠闲看戏的,领头的吴倡都是顾贞的手下,想来是不会有事的,哪料事情落到了自己的头上,脸瞬间阴沉了下来。 其实,吴倡与她的父亲冉钰也算得上之前在边镇的旧友,也是认得她的,只是,她这一回易容过后,根本看不出来原来的模样,吴倡没有认出来她是谁,只当是个不知规矩的人的夫人,对她自然也是粗鲁的语气。 “那就一同跟上。” 吴倡走在最前面,顾贞和冉曦并行,路上,冉曦朝顾贞示意了一下。 猛然把我叫出来,是要我做什么? 她只看到顾贞的口型,见机行事。 冉曦愤愤地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果然还是因为之前的事情在记恨她 ,故意让她为难。 她疾走了几步,终于是赶上了顾贞。 不多时,吴倡就带他们到了屋子中,刑部的另外三个人都跟上。 进去之后,就把门紧闭了,吴倡端坐在前,另外三个人分别坐在他的侧边,顾贞和冉曦都是站着的。 一股威压的气氛扑面而来,不过,冉曦见过了顾贞审案的情形,对此并不畏惧,淡定地站在一边,顾贞更是,目光毫无顾忌地扫过对面的四个人,以俯视的姿态。 这一看,更将吴倡激得怒不可遏,拍案而起:“放肆!你知道什么情况,速速讲来!” 面对着怒气冲冲的四个人,顾贞松弛一笑:“是三个人一同杀的他,其中一个就是我,算起来,还是我主导的。” 随随便便就将杀了朝廷命官的事情说了出来,刑部的人皆是大骇。 还是吴倡最先平静下来,压抑住怒气:“既然除了你还有两个人,他们都在何处,你带过来的,声称是你夫人的,又是何人?” 顾贞没有立刻回答,反倒是面带笑容看向冉曦,冉曦瞟了他一眼,立马将头扭向一边,避开了他的目光。 刚才那一段所作所为,摆明了是做给她看的,他知道最初对于冉曦的吸引来源于伪装做李睿时的欢脱,也想在借这个挽回,可是冉曦并不愿意与他有过多的接触了。 冉曦想告诉自己,他做什么都是没有用的,但是,心里却是忍不住,又回忆起来当时的场景,他要是真的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可惜了。 冉曦依旧没有去看他,顾贞碰了壁,又转而去回答吴倡的问题:“就单纯地是我的夫人,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想她应该知晓。” 吴倡的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嘶吼道:“前言不搭后语,你当刑部审问是儿戏吗?” 说完话,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紫,捂着胸口喘气。 顾贞却是不慌不忙地说了他一顿,从断案的证据,说到大昭新制定的法律。 说起来,当初顾贞与属下制定法律的时候,向下推行的时候,受过吴倡的阻挠,这一次他又当面呵斥顾贞,更加重了顾贞对他的怨恨,故而,这一番表现摆明了是施加报复。 好在,吴倡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再生气也没有丧失理智,由着顾贞口中的几句话,发现他对大昭新律法的熟知程度不次于他,山寨里一个随随便便的人,绝不会如此。 吴倡的眉毛皱起来,缓缓地站起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顾贞一番,慎重道:“你是何人,听你的口音,是京城人?” 顾贞展颜一笑,凑近他,低声道:“我离开京城不过一个月,吴大人就认不出来我了?” 顾贞的话语引得吴倡细细地琢磨,这人定对断案、律法有深入的了解,认得他,对他又有如此口气,身份应当是高于他了,行刑部在他之上的没有几个人了,那他只能是顾贞了。 想到这个结果,吴倡的身子一抖,“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赵王息怒,方才是下官有眼无珠,冲撞了赵王!” 当他把一声赵王说出来之后,原先刑部那三个窃窃私语的人顿时噤了声,死一般的寂静,几个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个反应快点的人反应过来,连带着几个人跪了一溜。 冉曦蹙眉,顾贞的名声这么大吗,凡事跟他同过事的人,都这么怕他吗? 顾贞本来就对他们不满,想借机刁难他们,看到冉曦的眼神,却是犹豫了,纠结了一下,宽容大度道:“你们起来吧,既然从前都不知道,我也不会去怪罪你们的。只是日后办案,方才我说的那些,还需要注意。” “是,下官知晓。”几个人声音低沉,闷闷地回答道,蔫蔫的模样,并未起来,还在等待顾贞之后的惩罚。 顾贞故作奇怪:“我让你们起来,怎么还不起来,莫不是还有什么事情要讲?” “没……没有。”四个人终于站起身来,声音颤抖着,不敢多说一句话。 待直起身来的时候,忽然意识到顾贞的身边还站了一个人,吴倡不敢直视,偷偷地拿眼睛瞟冉曦,还是猜出她的身份来,往旁边望去,另外三个人也是疑惑,但是谁都不敢与别人有眼神的交流,一个个在心里琢磨。 顾贞注视到了他们的眼神,打断道:“这位是我的表妹,在这里,是我的夫人。” 前半段,他压低了声音,确保外面的人是听不到的,然而,里面的人听得清清楚楚的。 几个人立马清楚了冉曦是何人,也发现顾贞对她甚是关照,又是一阵行礼,希望这一次若是顾贞真的发了脾气,打算惩治他们的时候,冉曦能够帮助他们,说上一句好话。 冉曦不同于顾贞,不愿意看着几个上了年纪,还比她长上一辈的人下跪,当即便让他们起来了,不过,亲耳听到从顾贞的口中说出来她是他的夫人,还是有些别扭,耳根微微泛红。 顾贞瞧着,故意靠近她,走了两步,使二人彰显得更像是夫妻了。 不过,就是挨得近些,也没有做什么,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冉曦如此安慰自己。 几个人已经知道了二人的身份,看着这相处也算正常,没有多想,顾贞又把话题引回了正事上。 “吴大人你刚才想知道的,我告诉你,韩宁是我杀的,因为他串通蜀州的人。” 吴倡满头是汗,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自己一直寻求的真相竟然是如此:“那下官该如何在卷宗上记录呢?” 很明显,顾贞的这句话只是解释,并不是要他如实记录的。 冉曦看到顾贞思考了片刻,他正要张口,忽然,往她这边挪了两步,挨得她更近了,她感受到顾贞的气息,温温热热的,落到她的脸颊上。 她的心里不由一阵恐慌,面颊霎时染上绯色,但也不得不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做什么?” 顾贞虽说对她有爱慕的心思,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当着别人的面,做出这样的举动,除非出了什么事情。 “有人刚刚走到了门口,试图听里面的谈话,还从窗户处张望。” 顾贞的声音不高,恰好只有在屋里的几个人能够听到,他的警觉性极高,刑部的四个人皆是没有察觉到此事。 他是一个不愿意被别人束缚到一点的人,一想到有人尝试得知他的秘密谈话,他便有些愤怒。 粗略一看他的脸,还算平静,细看时,眉毛微微皱起,冉曦对于他的情绪,已经有些了解。 她怕顾贞迁怒于自己,但是也怕顾贞报复于山寨中人,毕竟,这个案子如何处置波及到山寨中不少人,关系几个人的生死,山寨中有人做出这事,也是情有可原。 她权衡了片刻,在距离顾贞很近的地方,拉住了顾贞的袖子,还在想着该如何说话的时候,忽然看到顾贞的脸庞,他原本还在看着别出去,思索如何编出话来应付外面偷听的人,感受到冉曦的动作,立马转过身来。 顾贞的脸色松弛了下来,不消她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把那一点愤怒的情绪压了下去。 要说的话,顾贞已经想好了:“这件事情,究其根本原因还是韩宁在为官期间,草菅人命又收受钱财,引得众人的怨愤,他的仆从在夜晚的一个山谷里把他给杀了,你们调查的时候,应当还能看到路上残留的血迹。” 顾贞就这个,又编造了一通证据,说得刑部四个人连连点头。 在外面探查情况的山寨中人也不是很懂律法,瞧着他说得有理有据的模样,对面的人也觉得信服,这件事应当能够顺利掩盖过去,裴容和顾贞能够暂时平安了。 瞧着基本是把外面的人瞒过去了,冉曦的心里也放松些许,只是想到顾贞挨着自己还是这么近,心里的不适感腾上去。 她估摸着那个人放松了警惕,也不至于注意到屋里太细节的地方,略微使了劲,隔着衣袖推了推顾贞:“现在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咱们也不要挨得这么近了吧。” 顾贞看了她一眼,勉强露出笑容来,离她远了两 步,但是仍然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 对面的四个人互相递了个眼神,立马明白,明面是表兄妹,实际上有了感情,打情骂俏罢了,四个人谁也不吭声,待到顾贞的眼睛游离过来时,一致恢复了正经。 冉曦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愤愤地瞪了顾贞一眼,他在熟人面前这么做,就是专门要她难堪的,让她在熟人面前说起此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脸却是不自觉地泛上红晕。 然而,对于他们的表现,顾贞甚是满意,本来,他把冉曦带过来的目的就不单纯,他有着依托舆论推动皇后将冉曦与他赐婚的意思,皇帝会顾及他的所作所为对他的势力发展的影响,而阿娘不会,她只想让他过得好,因而,接着这四个人的口,向皇后传达出这个意思,还是很可行的。 想到这里,顾贞的心情好了些许,用余光观察冉曦的神情,更多地将精力放到了应付门口偷听的人的身上。 听着顾贞的一番话,冉曦自觉自己察觉不到什么漏洞,她感觉着顾贞基本已经把案件有理有据地编造清楚了,又是足足说了一个时辰的,她估摸着这次谈话也快结束了。 后面发生的事情,却是完全出乎她的预料,正当她再一次偏过头去看顾贞和几个人的谈话的时候,忽然,顾贞转过头来,她连顾贞的神色都没有看清,就被顾贞揽住了腰肢,仅仅隔了一层衣料。 还是第一次,他离她如此之近,他的气息扑过来,包裹了她。 这个动作太突然,冉曦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面露慌乱之色,使劲了力气,就要推开他。 然而,自己却是一个踉跄,随后,顾贞一只手捏住了她的手腕,一只手稳稳地揽住她的腰肢。 “表妹小心!”他的声音却是清冽纯粹,他靠近她,仅仅差一点,唇就能触碰到她的脸颊。 冉曦被迫直视他的眼睛,很明亮,带着一股热意,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她。 她在挣扎,然而越挣扎,顾贞扣在她腰肢的力气越大,她如同处在一张大网中的困兽,挣扎得越厉害,大网收得越紧,直直将她困住,再也逃不出来。 简直是无耻! 顾贞没有动,仍然保持与她十分接近的状态,冉曦忽然有了一种冲动,提起手来,想给他一巴掌,警告他不要如此。 但是,她还是不大敢,抬到半空中的手又放下了。 只愤懑地抿着嘴,对他发怒,声音里带了哭腔:“你到底想做什么?” 若是换了从前,顾贞定会微微松开手,向她解释原因,面露歉疚,但这次,他什么都不说,还是死死地揽着她的腰,甚至还逼迫她,让她背对门口,看向他。 这还是当着刑部四个人的面,他是疯了吗? 冉曦的身子不住地颤抖。 正文 第51章 顾贞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手下,隔着布料,冉曦身子的抖动,她在害怕,他的心里也不好受。 他的一双眼睛似乎在看着冉曦,又似乎在看着门口,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事情。 他想和冉曦解释自己如此做的原因,但是根本来不及,一个脚步声越来越近,匆匆忙忙的,不论此人是因何目的来的,他绝对不能让此人知道他和冉曦真正的关系。 而他等着的,就是让此人亲眼看到他与冉曦亲密的一幕。 山寨里派来的在门口偷听情况的人,因为已经知道了大致的结果,确定了山寨中人和顾贞都是没有事情的,也怕时间长了,被人发觉,已经溜走了。 顾贞和刑部的四个人本来都是放松不少的,说得累了,也暂作了片刻的休息,屋内还算是安静的。 突然,一声叩门声响起,很是急促,打破了静谧的气氛。 刑部的人是朝廷派来的,一般人不会随意得罪,顾贞在山寨中地位崇高,他安心做事时,旁人也不会来打搅他。 来的这人必定是不寻常的,冉曦瞬间警觉起来,更是想挣脱顾贞的束缚。 但是不知此人是谁,冉曦也不敢过于声张,咬了咬嘴唇,低声对顾贞道:“有人来了,你没听见了,快放开我!” 没有等到顾贞的回答,他低了头,冉曦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他扣在她腰上的手臂绷得很紧,青筋暴起,隔着衣料轻轻地划过。 她紧张得很,他的手臂便随着她的气息一起一伏。 她抑制不住地挣扎,有了先前的经验,顾贞把她抓得死死地,恐惧、羞愧、急躁一时间涌上心头,她的手碰到了顾贞的上臂,几乎是下意识地,想逃离此时境遇的想法占据了上风,压制了理智,手下使了力气,拧了顾贞一下,想要他放手。 待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冉曦极为恐惧,而对面的人吃了痛,手并没有松,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避开了她的目光。 最终,顾贞还是没有回答她的话,看向了门口,说了一句:“进来。” 虽然知道了要来的人是谁,但他还是一只手抓着冉曦,一只手抽出了剑。 那个人进门的时候,冉曦愣住了,她自认为自己的识人能力不过很强,她只在范县见过周瑶一面,且有一部分的时间里,周瑶还是拿着幕篱遮挡住脸的,但是此时,她一下子就认出来来人正是周瑶。 不比初见她时的面色红润、从容谈笑,此时的她面色苍白,没有半点血色,头发松松垮垮地梳着,衣服上沾了些许尘土,鞋上也有不少泥泞,瞧着就是走了很远的路,匆匆忙忙到这里来的。 周瑶是认得顾贞的,看到他在这里,又与冉曦是如此动作,眼里闪过一丝惊诧,旋即就消失了,看到刑部的几个人时,像看到了救星一般,“扑通”一声跪下。 周瑶事先了解过,刑部四人中主事的是吴倡,抬起头看向吴倡,一脸渴求,求他为她做主。 吴倡有些尴尬,咬了咬牙,这里一切都应该听顾贞吩咐的,若是出了事情,他可是担待不起责任的,在周瑶低头的时候,他刻意避开她的目光,鼓起勇气,朝顾贞挤眉弄眼了一通。 可惜,顾贞的注意力全在冉曦身上,根本没空搭理他,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只能慌慌张张地揣摩着,故作镇定问道:“遇到什么事情,你如实说来。” 刚一张口,周瑶的泪水就溢了出来,勉力克制自己,才不至于太过失态,絮絮地说出了近几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周瑶的父亲是范县的县令,二十几日前生了病,不过是老毛病了,也不是很严重,往常多休息,养上最多七八日就好了,周瑶也没有在意,因为有事,就离开了范县,去了历城。 结果,昨日收到了消息,说父亲病故,是管家在信里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她察觉到父亲的离世定有不寻常之处。 冉曦听着她的话,也皱起了眉头,再一想起来自己方才对顾贞说过的话,更加慌乱,周瑶的话也不怎么能进入她的耳中,脑中一团乱麻。 然而此时,顾贞的手还搭在她的腰上,她的目光投过去,十分不自然,心里很是别扭。 然而,顾贞的手松开了,目光在她纤细的腰肢停留了片刻,也离开了,用只有她能够听得清楚的声音道:“抱歉,我也没有想到周瑶来此是为了命案。” 蓦地,冉曦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是震惊,顾贞是什么心理,她也了解,这一次她并没有希图顾贞真正放过,她以为顾贞又会想尽办法去为难她的。 冉曦刚才寻思着他的动作太过了,如今他只要稍微有一些收敛,自己就能不再那么计较,何况加上自己方才拧了顾贞一下,就像如今,觉得顾贞只要松开了手,哪怕站得离自己挺近的 ,居然也是可以接受的。 这一次,冉曦的注意力终于能够被周瑶的话语牵制,因她怀疑父亲的死亡是齐州刺史卢磊的谋划,这个人,是姐姐说过的,可能与皇后的死亡有关系的,也是她希望顾贞能安上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把他杀了的。 听到周瑶说出来卢磊这个人,吴倡的手心捏了一把汗,算起来,从前他与卢磊共事过一段时间,两人的关系还可以,卢磊又是刺史,远比他这个在刑部里都排不上位置的人有更多的权力。 顾贞整这么一出,是要他保护卢磊,还是仔细查案,他一点也不清楚。 吴倡越问道后面越是揪心,顾贞不给他一句话,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就要崩溃。 他惯常询问,感觉问不出什么东西来的时候,终于,冉曦的一句话,让他如释重负。 “那我请问周娘子,你有何依据,说就是卢磊杀的你阿耶呢?” 周瑶知道卢磊与吴倡的关系,此番来报案,也是别无他法,与吴倡的一番交涉,鼓足了勇气,也因此并没有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冉曦,看冉曦打断吴倡的问话,淡定自若地问出来一番话,她十分震惊。 其实,在范县遇到他们的时候,她就该知道了,这样一身打扮的人,怎么会是寻常来谋求官职的呢。 周瑶来不及多想他们的官职,只想着也许在这一刻,只有他们才能救得了她。 在周瑶组织语言的时候,冉曦走近她,扶起她来,她在地上跪了有一段时间了,双腿麻木,有些颤抖,还是冉曦拉着她,她才稳了些。 她对上冉曦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温和,似乎在安慰,那一瞬间,压抑许久的泪水忽然想涌上来。 “别害怕,我们会努力查明事情的真相,不会让你周县令白白冤死的!” 话音落后,冉曦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中代表了顾贞的意思,其实,她并不知道顾贞打算对这个案件如何处理,只是缘于从前的习惯。 她转过头看顾贞,顾贞很平静地看着她,就如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周瑶尽可能地平复情绪,可声音里不免带了哭腔:“我确实没有实际的依据,只不过,我阿耶和卢磊共事过,关系不大好,之前也同我说过韩宁的事情,让我不要与韩宁有过多的接触,管家给我写的信件里说,得知吴大人在卢县,阿耶曾有亲自到卢县见一见吴大人的想法,一切都是吩咐下人在秘密中进行的,可是,在准备出发的前一个夜里,阿耶突然重病,躺了几日,便离世了。” 冉曦打量着她,看她的神情,应该没有说谎,再看一眼顾贞,完全陷入了专注的思考当中,只能由她接着问下去。 她越问,越觉得此事细思极恐,周县令死得太巧合了。 忽然,她想到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管家在给你的信里有没有说,周县令离世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状态?” 周瑶将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一说来。 几天的功夫,人不吃不喝,时常陷入昏迷,眼见着一点点消瘦下去,最后油尽灯枯。 周瑶下意识地感觉不对劲,但是要她说出一个具体的地方来,她也不知,因为事实上确实有如此进展的病情。 冉曦听着,额头上却是冷汗直冒,这种死法她太熟悉了,在脑海中过了无数遍,跟皇后的死法很是相像,不过,他是几天,皇后拖的时间更久一些。 果真,皇后的死,乃至最后的悲剧,卢磊是其中的推动人之一。 冉曦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也觉得奇怪,我想,这不是正常死亡,会是什么?可能是下毒吧。” 她不大想直接了当地说出自己的看法,自问自答了一句,然而,问题问出来的下一刻,也是跟她回答的同时,周瑶也给出了这个答案。 气氛一时凝滞,不论怎么说,给朝廷命官下毒都是一件大事,不是吴倡能够解决的问题,他再一次无力地将问题抛给顾贞。 冉曦的心里更是难安,整个人都在颤抖,额头上的汗水越冒越多,顺着脸颊滑下来,淌到脖颈里。 她根本无暇顾及,只等待着顾贞的决策,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再如何,皇后也是顾贞的阿娘,他会想办法妥善处理的,皇后应当不会再重蹈原书的覆辙了。 但是,冉曦一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便不再敢抬头去看顾贞,却不料,一双手伸到了她的跟前,拿着手帕,抹去她额头上的汗珠,耐心细致。 正是顾贞! 正文 第52章 冉曦又一次震惊,顾贞似乎并没有太责怪她,心中纠结了片刻,还是不愿意与顾贞有太多接触的心理占据了优势,在顾贞将汗水擦去大半的时候,她别过了头。 后又随手一抹,对顾贞道:“多谢!” 语气淡漠而疏离,而顾贞那双修长的手,一直在她的脑海中晃来晃去。 顾贞轻轻笑了笑,收回了手,继续处理周县令死亡一事。 在周瑶叙述父亲死亡前的症状的时候,顾贞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周县令是被用毒药了,由冉曦惊恐的态度,他摸到了另外一层含义。 他不知道冉曦是如何知道这么多的,不过,冉曦不主动说,他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顾贞回过来,对周瑶道:“那你这一次到卢县,卢磊应当是知道的吧。” 问得周瑶一愣,旋即,恐惧不可抑制地弥漫上心头:“我是努力避开他们的,我也不知道他们发现没发现。” “我想,依照我对卢磊的了解,他应当是发现了。”顾贞直接打断了她,对待别人,他从来都是这么不客气的。 “那我怎么办?”周瑶虽然之前曾对顾贞表露过爱慕,但此时,看他这副模样,也不愿意同他多讲,转而将目光投向冉曦。 若是在寻常时候,她做出的这个选择是正确的,可惜,她并不知道冉曦同顾贞发生了纠纷。 接过她的询问,冉曦心里有些打鼓,这种事情,该由顾贞主张的,可是,想到周瑶的经历、如今的神情,她也不忍心拒绝周瑶。 周瑶本来是县令之女,可以张扬恣意地过完一生,如今,却因深陷父亲死亡的事件中,朝夕不保。 顾贞并不在意周瑶是怎么想的,故意不说话,让冉曦为难,冉曦不得不开口:“现在他们应该知道你已经见完了吴大人,无论如何,他们都会找到人,把你杀了灭口,因此,你现在别出去了。” 周瑶一脸疑惑:“哪里会收留我?” 冉曦头皮一阵发麻,周瑶大概是把这里主事的人当成她了,实际上,顾贞就是在看热闹,等着她做出决策,若是合了他的意思倒还好,不合他的意,恐怕要当场狠狠地驳斥她。 冉曦的手捏着衣角,不住地磋磨,尝试在自己的脑海中搜索这些人之间的复杂关系:“卢磊是认识吴大人的,应该会先请吴大人压下来此事,必然要涉及到对你的处理,吴大人暂时答应他的请求,然后做出你假死的表象,反正,吴大人也是奉命来这里,也不会逗留太长的时间,如果可以,让他带你回京城。” 冉曦绞尽脑汁,终于给出了一个方案,之后,便是等待顾贞的审判,她想,自己是逃不掉顾贞一顿刁难的。 没想到,顾贞对她笑了笑,命令吴倡道:“她说得不错,你就按照她说的去做,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看向冉曦,想得到她的一个回应,可是,冉曦的目光落在周瑶身上,哪怕心里焦急,也刻意避开他,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他的话也完全在冉曦的意料之外,她一时有些想不明白,顾贞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他明明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喜欢把权力都抓到自己的手中,一刻也不放松。 可是,她还来不及多想自己与顾贞的关系,外面又有人送信过来,说是从历城来的。 信一拆开,落款就是卢磊,所说的事情与冉曦刚才预料的相差无几。 吴倡给顾贞和冉曦看过之后,自然按照他们那时候说的,认认真真地回复好,再把回信交还卢磊。 作为刑部的人,处理假死的人的方法,还是有一些的经验的,因他们还需要在卢县停留几日,故而先做出了处置,找到了在京城安置的地方,预备着把她送过去。 针对周瑶的一应事宜,顾贞大部分时候,都保持沉默,由着冉曦张罗处理。 在 周瑶即将离开的那一晚上,就连对吴倡以及在京城接应的人的嘱咐,也是冉曦做的。 算是冉曦第一次处理对案件关系重大的事情,又系有人命,一直以来,冉曦谨慎又忐忑,而顾贞一脸莫关我事的神情,终于激起了她的不满。 是将近两日的沉默以来,冉曦头一次同顾贞讲话,她觉得顾贞对她还是有一定的耐心的,因而大着胆子提出异议:“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却是一句不说,万一日后出了问题,是都要将责任推到我身上吗,你难道不知道此事关乎你阿娘的生死吗?” 这是近几日以来,冉曦少见地与他讲话,虽然是责怪他的,但他仍然很欣喜,辩解的语气也是温和的:“不是,我一直在看着,瞧着你做得也没有什么差错,所以就没有说,其实我的意思,若是可以,你也该多接触这些,当初,阿娘也是这么想的。” 冉曦面露疑惑:“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真的。”顾贞的回答很是肯定。 冉曦的心思一时游荡,她清楚对于一个嗜好权力的人,能够把手中的权力放给另外一个人时,这个人对于他的意义,她对顾贞就是有着如此的意义吗,明明她得罪过他,还和他明确地说过,她不愿意与他产生更多的纠葛。 他这样想,冉曦有些欢喜,但是欢喜一瞬间磨灭,被恐惧笼罩,他这样应该是很难放手的吧,估计是个麻烦了,早知道不要与他有太多的接触,可是,看到许多人走向悲惨的结局,冉曦终究是不忍。 顾贞看着冉曦的脸色变幻,颇有些阴晴不定的模样,试探着说了一句:“何况,你有没有想到,我与周瑶接触多了不好。” 冉曦心中有了猜疑,但还是问了出来:“有何不好的?” “就是这回咱们路过范县的时候,她跟我说的话,我并不愿意因此与她结识想交,她与我而言,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顾贞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真切地望着冉曦,然而很快,他发现冉曦的面色变了。 她猛地转了头,避开了顾贞的眼神,她有些后悔,明明知道是什么回答,何必要心存幻想,去问上顾贞一回,又给他的心中增添了些许期盼。 于是,她语速极快地打断了顾贞的剖白:“好了,我知道了,其实你不必过于担心这些,如今周娘子的阿耶被人害死,自身也是难保,何况又知道了你的身份是高于刑部的吴大人的,有求于你,知道你不愿意为此,何苦为了这点小事得罪你,再说,据我所见,周娘子也不是那样的人,你莫要天天拿着恶意去揣测别人。” 这一堆话,本意是打破顾贞心里的期盼,冉曦以为,她在说出来之后,会畅快,她终于可以向顾贞说明,他不必为了她而去介怀别人,因为她只单纯地是他的表妹。 可惜,并没有,这些话已经说完了,但是余音仍在,一遍一遍地在她的内心翻滚,一种酸涩的感觉涌上来。 顾贞面露不快:“那你是希望我亲自处理此事?” 冉曦察觉到他的心情,但一张口,还是给了一个“是”字,出了口的瞬间,她慌了,然而顾贞已经把这个字听得清清楚楚了。 这一次,他的怒火窜上来,但他知道冉曦见不得他动怒,使劲压制着愤怒,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又问了冉曦一遍:“你确实是这么想的吗?” 这是在给她台阶下,冉曦抓住机会改正:“不是,一时口误,这事还是交给我,我遇到了什么问题,来问你,好不好?” 顾贞一口答应下来,面上又浮现笑容。 夜色已渐沉,周瑶要趁着这个机会走出去,刻不容缓,冉曦以此为缘由,匆匆与顾贞告别,奔出门去。 秋日的夜晚,凉气腾起来。 顾贞刚才跟她说过的话,在她的脑海当中挥之不去,其实,他也是很好的人,只是,他是大昭的人,想要继承皇帝的基业,她的父母是蜀州人,极有可能是他的仇人,他们之间并不合适。 她与顾贞,若能在此刻斩断关系,应该对的,拖得时间越长,越难办。 寂静的山野中,蝉鸣起起伏伏,显得尤为清晰,秋风吹过,鼓动得草木“沙沙”作响,它们大概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叫声更加凄厉起来,冉曦不由地感受到一阵寒意,将外衣裹得更紧了些。 冉曦认定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可是,一股悲凉的情绪没有来由地充斥了内心。 望着天上悬挂的一轮圆月,冉曦加快了脚步,试图找到正经的事情,填充满她的内心。 她穿梭过山路,见到周瑶的时候,时候已经不早了,若在寻常时候,她早就入睡了,然而现在,以吴倡为首的一群人还是候在这里,不敢有半分的懈怠。 肯定是顾贞对他们说过什么。 不容她多想,吴倡已经把要给卢磊的回信递到冉曦的面前。 因为之前,卢磊给他的说辞是,周县令与他素有嫌隙,他素日也有收受钱财的事情,而周县令却想借着这个机会,置他于死地,没办法,他只好先动手了。 于是,吴倡的回复说因为卢磊是他的老同僚了,他也不愿意将这件事闹大,已经派人按照他的意愿,将周瑶杀死了,但是,毕竟一个县的县令的死亡不是件小事,怎么也得给朝廷一个交代,他急着回京城,只能派底下的人代他过去敷衍地查看一番。 冉曦淡定发问:“这个人你选好了吗?” 吴倡恭敬地答道:“还没有,等待小娘子您的示意。” “韩宁死了,朝廷应当有任命的接任的官员吧?” 吴倡微微弯了身子,低头答道:“小娘子说得是,但是,皇后殿下的意思是,这边的事情要让赵王安排。” 听到这话,冉曦不满地皱了皱眉,怎么又落到她的头上,此事不同于别的,是要立刻写信回复卢磊的。 不过,在卢县与顾贞共事过一段时间,她学习东西也是极快的,也能够根据实际的情况做出判断,她觉得,顾贞应当也是类似的想法。 于是,她做了主张,吩咐吴倡道:“既然如此,那就告诉卢磊,朝廷安排冯鸿接任韩宁县令的位子,李睿接替冯鸿县丞的位子,因范县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不好让范县自己的县丞去查,就派卢县的县丞过去,叫他不必担心,不过充充样子罢了。” 冉曦说一句,吴倡点一下头称是。 这一刻,她就是处在了顾贞之前在的位置,手中握着权力,掌控他人的生死,一股从未有过的快感腾起。 事情吩咐完了,也再准备一下,派人掩护周瑶回去。 之前,冉曦只在范县见过一回周瑶,对她的印象不错,不过,算不上熟识。 她又遭遇了父亲的死亡,原先活泼的性子也一下子改了,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这几日,冉曦虽然一直在处理她的事情,但是一直没有去打扰她,她默默流泪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她的旁边,待到有别的事情的时候,再离开。 算起来,几日来周瑶与她说过的话不过几句,她也从不主动,冉曦也已经习惯。 可是,她没有想到,今日周瑶临走,竟是主动拉住了她的袖子,要同她说话。 正文 第53章 冉曦停住,看向周瑶:“发生了什么事情?” 冉曦四处张望,有些慌乱。 这次,为了避免麻烦,只找了些别的理由去敷衍山寨中的人,若是被山寨中人发现了这些事情,后续掩藏身份是个很麻烦的事情。 周瑶聪慧,一下子就猜到了冉曦心中所想,摇摇头:“不是为了这些事情的,我只是想和你说说李睿的事情。” “我和李睿之间,能有什么?没什么的,你不要担心了。”冉曦打着岔敷衍。 她隐隐约约发现,因为之前周瑶和顾贞在范县有过那么一遭事情,她对周瑶提起顾贞,还是有一些芥蒂的。 周瑶的眼泪已经止住了,拉住了她的手,还算平静地说道:“你不要担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同你说一说,其实,这几日来,我很感激你,有些事情,我也想尽我所能提醒一下。” 冉曦看向她,心里仍有些慌张,但还是答应下来:“那周娘子请说。” “我瞧着你们是有了矛盾?” 她一下子就戳到了冉曦的痛处,冉曦只得点点头:“算是吧,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过不了多久就会好的。” 语气里仍然有回避。 “可我瞧着,他对你很好的,像他这样的身份,肯让你主理我阿耶的事情,他是有放权给你的意思,我想于他来讲应当是很不容易的,这样的夫妻,我在身边是很少见到的,我见到的,肯这样放权的人,是我父亲对待我的时候。” 说着话的时候,周瑶的脸上不自觉地添上了一丝惆怅与艳羡。 冉曦之前思考过,不过,这一番话语再一次在她的心里强调了一番,又思索起顾贞对她的态度:“我知道的,他待我很好。” 周瑶继续引导着话题:“那为何会如此呢?我看着你们之间,总是有一种隔阂在其中。” 冉曦还是不愿意多说,转念想到周瑶今日有些奇怪,是如何从父亲的死亡与自己的安危中抽离出来,关心起她与顾贞之间这些看似对她无关紧要的事情。 冉曦警惕道:“周娘子怎么问起我的这些事情来了?” 周瑶似乎早就料到她会问到这些,解释道:“总感觉留下这些遗憾不大好,我在离开范县之前,并不知道十几日之后阿耶会离世,跟他吵了一架,说他再执意如此,我就再也不去见他了,没想到一语成谶了,我与他的最后一面,应当是他倚在门前,看着我迎着朝霞,头也不回地去了历城。” 周瑶笑着,泪水却是淌了出来。 冉曦递给她一块帕子,低头,却见自己的衣裳也被露水沾湿了,不知不觉,竟是入秋了。 周瑶随便抹了一把,脸颊上还残存了一行泪,也没有顾得上,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待我好,因而不想让这些事情发生在你们的身上。再一个,我也存了私心,你们这一回去历城,也是为了我查清楚我阿耶的事情,我自然是希望你们能够不发生矛盾,尽快地查明真相,生前我已经对不住他了,不想再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去。我总是感觉你们之间的矛盾不小,但是,李睿待你真的很好,而且,你也是一点也讨厌他的吧。” 她的一字一句落到冉曦的心上,不讨厌他,倒是真的,她很希望顾贞能够变得更好,做一位圣明的君主,只是,有了这重蜀州人的身份后,她步步维艰,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顾贞。 周瑶与自己的父亲是带着遗憾天人两隔,她并不想看着顾贞走向毁灭的结局,带着浓重的遗憾,或许周瑶说的是对的。 她忽然想找个人倾诉一下,也许,能够帮助她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冉曦舒出一口气,一股凉意扑上来,为了保险起见,还是隐瞒一部分实情,简略地说道:“我与李睿在一些事情的见解不一致,我总是感觉他采取的手段过于残忍,不是我愿意看到的。” 她说起来那日顾贞杀死王岳的事情,不过隐去了她与建康的人的关系。 周瑶却是豁达:“也许是因为他从前的经历,使得他下意识便是如此,其实,遇到这样的事情,不应当一味地逃避。既然觉得他有不好的地方,应该努力地去改变他。不过,我说得可能也是行不通的,毕竟,在我与我阿耶的关系之间,我也是一个失败者。” 冉曦打断了她,又一次拉住了她的手,温暖的气息在寒凉的秋夜中蔓延:“不,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启发了我,这一次,我真的很感谢你的帮助。” 冉曦忽然有了新的想法,顾贞是一个很好的人,不该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现在他也在困苦当中挣扎,在向她伸出双手,她应当抓住,竭尽全力地去改变他。 毕竟,因他少时的经历,不愿意信任许多人,独独选择了她。 细细思来,这一路来与他的交际,她并没有表现出多么地排斥,她不愿意的,只是顾贞对人的残暴,还有不愿意过问她的意思,偏要与她成亲的强迫。其实,这些都是可以改变的。 与顾贞的相处方式,她是应当寻求改变的法子。 听了冉曦道谢的话语,周瑶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冉曦好似又一次见到了还在范县的时候的周瑶,那时的她,是被父亲捧在掌心的明珠,爽朗大方,为众人所称道。 可是,父亲突然的死亡,她不再是掌上明珠了,没关系,她会成长起来,成为自己的依靠。 午夜的风拂过,冉曦亲自送周瑶走出山寨,下了山,山路泥泞,灯火熹微,二人互相搀扶,总算下了山。 接应的人已经到了,冉曦学着顾贞的模样对他们嘱咐了一番,以利诱之,再加以威严,几个人都是服帖。 她放开了周瑶的手,还是有几分不舍,周瑶更是不愿,望着漆黑一团的夜幕,停住了脚步。 冉曦呼出一口气,低声对周瑶道:“别怕,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查清楚,到时候我们回洛阳见你。” 为了掩人耳目,这一路没有点灯,走在黑暗中的时间长了,周瑶也能看清楚冉曦的笑容,她也回以一笑,而后转了身,掩藏了自己的面容,踏上了西行的路。 冉曦久久的站在山下望着,直到她的身影彻底不见,她还在站着,听得四下寒鸦起,看到远处一点灯光缓缓逼近。 不会是周瑶,她不会点灯。 冉曦的眉头皱起来,犹豫了一下,没有离开,挥手召集了几个人过来,这几个人还是顾贞给她派过来的,当时说是怕她遇到危险。 不过,那人似乎并不识得路的模样,在一片有大半个人高的草地里兜兜转转了好几回,才找到了她所在的方向,加快脚步走过来。 莫不是来找裴容的?但是,这么晚了,独自一个人上山寨,不大可能。 他渐渐地走近了,隔了一段距离,冉曦能够模模糊糊地看出来他面部的轮廓,有些熟悉,但是实在想不起来是谁。 有些像顾贞,但绝对不是顾贞,哪怕隔着这么远,顾贞若是过来了,她是能够辨认出来的。 这份相像的面容更驱使着她不动了。 那人的目光也是警觉,感受到这边窸窸窣窣的野草的摇动,料定了是有人,提着剑缓步逼近。 他渐渐地走近了,冉曦终于能够看清他的模样,身子竟是一抖。 好在她身边的这几个人都是从京城起便跟过来的,冉曦也少了介怀,低声呼唤道:“表兄?”但还是没有敢叫出“太子”两个字来。 顾盼听见了,手中的剑放下了。 若是真的论起来,与他接触多些的,常以“表兄”呼唤他的人,不下七八个,但是他一下子就听出来这是冉曦在呼唤他。 细听起来,冉曦的声音与别的女子相比,也没有什么特别特殊的地方,只是,他很自然地就辨别出来了。 不远处的冉曦在黑暗中窥见他的动作,才彻底确定了来人是顾盼,这才提起裙摆,扒开野草,小跑过去寻他。 冉曦难掩惊讶:“表兄怎么来了?” 顾盼见到了冉曦,却是满眼喜色:“说来话长,阿耶派我到长乐郡去查一个案子,时间也不是很紧急,所以我稍微绕了一点路,来看看你们,你们还好不好?对了,这么晚表妹你还出来,怎么也不点灯?” 一连串问话,把冉曦逗笑了,笑着回了他一句:“表兄你不也是嘛?” 顾盼昂首挺胸道:“我不一样,我这不是怕被人发觉吗,毕竟我是太子嘛,被有心之人察觉,少不得要搞些什么刺杀的事情。”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四周张望了一圈,确认一周围真的很安全。 看完了一圈,忽然想到还有一事没有问冉曦:“表妹还没有向我解释我问的话呢。” 哪怕他已经是在努力正色,仍然改变不了骨子里的喜好谈笑。 冉曦才想起来,将吴倡过来、周县令的死亡以及送周瑶回京城避难的事情一一与他说了。 听到这些,他脸上残存的喜色消了:“原来是如此,不过,这边也是很凶险的,你真的打算过去吗?” 冉曦是第一次见到他的神情如此严肃,她点了点头,安慰道:“我们已经计划好了,表兄放心,不会出事情的。” 然而,顾盼一点也放不下心:“你说这回,你是要和谁同去,你二表兄吗?” “是啊。”冉曦淡定回应,丝毫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忽然,她听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怎么,阿兄觉得哪里不妥呢?” 正是顾贞。 正文 第54章 顾贞的声音飘荡在原野中,在黑夜里掠过茂密的野草,悠悠地到了冉曦的耳畔。 很奇怪,冉曦没有恐惧,反倒是寻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震惊道:“二表兄,你也来了?” 二表兄,好陌生的称呼,从前,她都是叫他表兄的,叫得还算亲切。 顾贞的手捏紧袖口,再一抬眼,撞上顾盼的面容,恢复了镇定,问道:“阿兄怎么也过来了?” 其实,他一直都是在盯着冉曦的,从冉曦出了山寨的大门开始,因而,冉曦与顾盼说的那些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但是这样的心思不能让顾盼察觉了,他假装不知。 顾盼又说了一遍,顾贞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实则暗暗地拿眼神瞟向冉曦,确保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自己的眼中。 顾盼却是不知顾贞的心思,还把他动作自己的好弟弟,解释完了这一番,又加了一句:“阿弟,我也是偷偷绕了个远,过来看你们的,你在这边还好不好?” “还好,劳阿兄关心。”顾贞客气道,语气不免疏离。 热情问候的话语,被顾贞浇了一盆冷水,顾盼记得,从前的顾贞,不是这副模样的,他也不是善罢甘休的人,寻思着顾贞莫非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关心地嘱咐道:“我听表妹说了,你们要去历城,那边凶险异常,你刚才还说你们做好了准备,还觉得一切都妥当,真的做好了吗,我记得你从前查案子,也是这么和我说过,最后也出了差错,还是我在阿耶面前顶下的。” 碍于情景,顾盼没有明说,顾贞却是一下就知道了他说述的事情。 现在可比不得那实力不足,还需要隐藏的时候了,阿娘让他接这些案子,摆明了有让他取代阿兄的意思,可阿兄还是拿出以前的那副模样来嘱咐他,阿兄应当还是挺关心他的吧。 不过,以前那样的和睦,也挺好的,他忽然还有些怀念,可惜,日后很难如此了,为何他的长兄要和他抢的东西都是他最想要的。 想到这里,顾贞的心里有些不耐,应付了顾盼一句,明明知道接下会引来顾盼的追问。 他看向顾盼的眼神,不似从前,顾盼也察觉到了,心中涌上猜测,纠结片刻,还是关切问道:“你最近是怎么了,和以前不大一样?” 听了这话,顾贞迅速冷静下来,又恢复了往日还是从前那个跟在长兄身后,时时刻刻仰望长兄的模样,耐下心来解释道:“阿兄恐怕是误会了,在这里,我是李睿,不是别人,李睿虽在家中行五,但是,他的长兄不会到卢县来看他。” 他把一番话说得振振有词,完美地诠释了方才的反常举动,一切都是再合理不过了。 顾盼果然顺着他的思路问道:“你对这里比我了解,你说我该是个什么身份?” 面对顾盼的询问,顾贞早已经不像十岁的时候,压过他一头,便有无尽的喜悦,反是平静地送给他了一个身份:“正好吴倡他们过几日就要离开卢县了,阿兄要也是差不多的日子,就说是找他们的,也是随他们一道走,山寨里的人知道他们是朝廷的,自然不会多问你的事情。” 顾盼也觉得甚是有理:“那便这样,我也待不了几日,长乐那边还有事情等着我去做。” 顾贞仍然不放心,状似好心叮嘱道:“既然阿兄是从朝廷过来的人,不可与我们走得过近。” 这个要求也算合情合理,顾盼未做多想,一口答应下来:“好,这一次能见到你和表妹,看到你们没有遇到什么难事,我就知足了。” 顾贞整个人隐在阴影中,跟在冉曦的身边,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冉曦的身上,如同鬼魅一般,看到冉曦并没有与顾盼走得太近,在黑暗处露出笑容。 顾盼若是以长兄的身份来看望他,他是很高兴的,但是,若顾盼是为冉曦而来,他情愿他不来,还要亲手将长兄送走。 但愿,长兄不要如此。 最终还是顾贞带着顾盼抄了一条小路上了山,没有让山寨的人察觉到他们的去向,到了第二日,只说顾盼是过来找吴倡的。 吴倡近几日也在为了调查案子,暂住在山寨里的,四处奔走,忙来忙去,说是他认识的人,果然也没有引来裴容等人的怀疑,见顾盼说得有一口纯正的官话,更加笃定了他尊贵的身份,不敢怠慢,都是周到地招待他。 顾盼的心里有几分不耐,来这里是来看望顾贞和冉曦的,并不愿意和这些人不停地讲话,装模作样了一些时候,终于寻到了一个机会。 如今,他给自己的身份是一位玩世不恭的世家公子,成日间嬉笑游乐,只是碍于他身份高贵,吴倡拿他没什么法子,只能顺着他。 他转头向吴倡道:“我从前倒是没有来过卢县,想出去瞧瞧。” 听了他的要求,吴倡的眉毛又皱起来,不知道太子意欲何为,看向顾贞,顾贞又别过脸去,没办法,只能答应下来,但仍有些为难:“出去瞧倒是容易,只是实在不好寻出与郎君您同去的人来。” 山寨中的大多都是粗人,谁都知道,他们无法与这位京城来的贵公子说到一处,恐怕一个不小心,就把他给惹了。 能与他交流的,也就是刑部过来的几个人、顾贞和冉曦,然而,这几个人都是忙的,除了冉曦。 顾盼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了冉曦:“那便劳烦小娘子陪我一趟,我记得小娘子也是京城人。” 冉曦对上他的目光,也不回避,眨了眨眼,笑道:“好。” 裴容并不怎么了解这位喜好嬉笑的公子,不知道他带着冉曦去做什么,想着顾贞与冉曦本就是夫妻,立马出言阻拦:“郎君可莫要如此,小娘子与这位李郎君可是夫妻,还是要避些嫌的。” 虽然在到卢县之前,顾盼就听说了,顾贞与冉曦假扮做夫妻,但是,头一次见到,还是觉得好笑,他与顾贞都是冉曦的表兄,怎的顾贞就可光明正大地如此。 好在他就是一个常常露出的笑颜的人,这么一笑,大家也没有觉出怪异来,除了顾贞。 这一回,他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冉曦邀出去,和蔼地同裴容解释道:“寨主多虑了,我哪里有这样的心思,也烦请寨主派上几个人跟在我们的身后,护我周全。” 这点事情对于裴容来说自然不是什么问题,只要不涉及到威胁冉曦与顾贞的“婚姻”,他满口答应下来,当场就给顾盼点了八个山寨中人,都是武艺高强的还乖觉的。 毕竟是叫冉曦过去,顾盼看了一眼顾贞,顾贞神色如常,望着他,朝他点了点头。 顾盼心里的猜测消失了大半,也逐渐放心下来,他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弟弟与自己争夺,发展到手足相残的,好在现在没有。 他的目光又转向冉曦,冉曦没有看他,反是在望着远处,她的目光掠过房间的众人,总感觉有一道目光追随着她,她回过头,与顾贞的目光撞上,她从其中看到了审视,好像凝聚着浓重水汽的阴云,酝酿着一场骤雨。 不过一瞬,天色就和缓过来,顾贞又对她露出了笑意,只是,冉曦的心中仍然悸动得 厉害,回首,众人的皆是如常,这一幕,只落到她的眼中。 她的手抖了抖,后又不动声色地将手往袖子里掩了掩。 没过多久,顾盼便和冉曦走出去,随同了八个人,皆着便衣,与他们隔了一段距离,到了市集中。 卢县虽然处于黄河漕运的要道,但是集市里的繁华程度也是远远比不上京城洛阳的,不过能够同冉曦出来一趟,他觉得分外畅快。 冉曦见他这神情,也觉得放松不少,与顾盼相处,比顾贞少了许多压抑,分明之前与顾贞之间不是如此的。 冉曦将目光投向了热闹的市集,终于压过了对于顾贞的想法。 一路上,她与顾盼谈笑倒是快乐,就像从前在皇宫的时候一样,她的这位长兄坦然大方,是极好的友人。 不巧,没过多久,天下起雨来,阴惨惨的。 摊铺纷纷赶着收摊,一时街上熙熙攘攘的一片,摩肩接踵,喧嚣不已。 许多人都撑起了伞,雨水顺着伞檐滴落下来,拥挤当中,水落到了冉曦的肩头,湿了一片。 顾盼时刻注意着冉曦的举动,一眼就瞧见了,望了望四周,想找到一个躲避人潮的地方,可惜,他对卢县一点也不熟悉,根本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 没办法,他只能询问冉曦:“这里人太多了,我们迟早被他们挤扁,你知道这街巷里哪处的人少些?” 冉曦没做多想,只当是他不习惯这么喧哗的地方。好在她在卢县待的这些时候,还是记了些路的,抬手一指熙熙攘攘的人群道:“往哪里拐,直行一段路,再往南走,那里是一处街坊,人就少些了,然后再往西走,咱们就可以回去了。” 想着顾盼来看她,到这里毕竟是客人,又是十分关爱她的兄长,冉曦竭力在人群中挤出一条道来,挥挥手招呼顾盼,笑容灿烂:“郎君跟我来。” 顾盼随即跟上,却有几分心疼道:“你慢些,人多,别被他们挤到了,再摔上一跤,你不是给我指了路了吗,我知道怎么走了,我也可以带你过去,你跟我来。” 顾盼的方向感还算不错,按照冉曦给他指的位置,抢先一步,赶过了冉曦,朝她伸出了手:“你跟我过来就好了,我都记住路了。” 顾盼也算是习武之人,冉曦哪里赶得上他的脚步,想到后面还跟着八个人,只得假意客气地答应道:“郎君是客,还劳郎君这样费心,我实在心中有愧。” 想着顾盼在她之前,她加紧了脚步,想要赶上他,不过,顾盼的脚步停了,就站在不远的地方,等着她过来。 雨水淌下来,渐成雨幕,天地间氤氲着一片水汽。 冉曦也不那么着急了,放慢了脚步,缓缓走过去。 只是,在走过去的时候,她总是感觉有一道目光在注视她,回头张望的时候,只有茫茫的人群。 顾盼瞧出不寻常来,关切问道:“怎么了,遇到什么事情了?” 两人各撑一把伞,顾盼不自觉地靠近冉曦的时候,他的伞半倾斜,雨水洒到冉曦的伞上,泄下来,形成一片水幕。 冉曦不愿意平白无故地惊扰他,状似无意道:“没什么事情,这雨下得又比方才大了些,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说着,冉曦又提起了脚步,只是那目光仍然在,令她如芒在背。 正文 第55章 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哪怕冉曦到了一处并没有多少人的街巷,也没有消失。 不过,四周都是静悄悄的,让她瞧不出一点端倪来,她很确定,不是后面跟着的八个人发出的声音。 过了弯弯绕绕的巷子,到了郊外的树林,顾盼就不大认得路了,冉曦走到了前面,给他带着路。 到了一个转弯处,树林茂密的地方,她在雨声当中听到了掩藏其中的说话声,不像是与人普通的交谈,倒像是刻意被压低的。 冉曦朝顾盼摆了摆手,示意他停下,听听那边说话的内容。 许是跟顾贞呆得久了,她也变了更像顾贞的行事风格了,只要是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会去怀疑一番。 顾盼会意,极轻地朝冉曦身边挪了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 雨仍在下着,那边几个人的说话声也传入她的耳中。 是一个粗重的男声:“刺史交代的事情,你们有眉目了吗?” 似乎有好几个人摇头。 这个男人怒道:“刺史给你们这么多银两就是要你们这样办事的吗?那边写信过来说姓周的小娘子死了,见到尸体了吗,你们便以为没事了,松懈下来了?” 一群人摇头,面面相觑,他们确实没有发现什么。 领头的人见此情形,更为火大,愤愤地吐出一口气来,咬牙切齿道:“要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饶是气愤,也不敢引人注目,极力压低了声音。 终于有一人站出来,安慰道:“您息怒,我发现了一些线索,近日我一直埋伏在西山底下,发现了蹊跷,昨日晚上,西山上的人鬼鬼祟祟的,我看到有一辆车载着人走了出去。” 领头的人听了他的话,激动起来:“你还看到了什么?” 这人有些愧疚:“天太黑了,再细节的地方,实在是看不清了,瞧着行路的方向,该是往西边去的,也许就会是京城。西山上的人,晚上出去可是不喜欢乘车的,在卢县称王称霸惯了,若不是遇到了极其特殊的情况,又怎么会主动离开卢县呢?” 他们是卢磊的人,常住在历城,卢县离历城不远,因而对于山寨中人的习性,他们了如指掌。 领头的人点头,肯定道:“你说得有道理,她的行踪你还记得不?” “记得,我已经派人过去追了,一路上留下了咱们的标记。” 领头的脸上终于露出喜色,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这回办得不错,我马上派遣人过去追上那马车,必须要见到她的尸体,死透了的。我即刻向刺史传话,千万不要相信吴倡。” 下首的几个人纷纷称“是”。 他们的对话落入冉曦的耳中,她的心中又是一阵慌乱。 这几个人指的,就是周瑶的事情,看来,他们是不要周瑶死去,完全毁灭卢磊杀死周县令的证据,就不会罢休了。 只是当初为了轻装简行,尽快到达京城,周瑶的身边并没有带多少人,那些人的武艺虽然也还可是,但是也不是这么多人的对手。 要想破局,除非现在在这里把这些人都杀了,可是,很难做到。 看这模样,这边的人比她带来的人多些,她又是个不会武艺的,难免成为拖累,最好还是赶快赶回山寨,再联系上冯鸿,派更多的人去阻拦他们。 顾盼站在她的前面,她伸出手,拉了拉顾盼的衣袖,手在唇边,先做出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给了他一个手势,听得差不多了,赶紧走吧。 顾盼还算机灵,立马反应过来,跟着冉曦小心翼翼地挪动步伐,后面裴容派来的八个人也是注意到了他们的移动,也挪了脚步。 可惜,地上湿滑,一个人没有控制住,走路的声音大了些,引来了那边几个谋划的人的注意。 “是谁?”领头的那人十分警觉,低声喝道,极为小心地提了一把剑,从墙角溜出来。 冉曦顾盼、卢磊的人以及裴容带过来的八个人分别站在三角,到了顾盼的前面,此时,顾盼是离剑锋最近的。 领头的人看到了以冉曦、顾盼为首的所有人,料到这伙人不简单,极有可能是要来破坏他们的计划的,给躲藏在后面的十多个人做了个手势,他们提了剑,一拥而上。 他们的速度 极快,拐角处到顾盼的距离又是很近,十几个人过去一拦,后面可以支援的八个人完全过不来了了。 顾盼倒退一步,却发现四处皆是刀剑,围了他一圈,本来,他是会些武艺的,但是如今被众多的人围着,连剑都拔不出来,两手空空地对着十几双眼睛。 领头的瞧着顾盼气质不俗,又是个男子,基本断定了他就是这群人的领袖,凶恶地逼问他道:“你是不是吴倡的人?” “我不是。”顾盼断然拒绝承认。 “你说不是,你有什么证据?”领头的人狞笑着逼近:“若是没有证据的话,在我这里,是不会放过一个可疑的人的,反正今日的雨水也大,有血迹,一会就冲刷干净了。来,你说吧。” 有关周县令死亡的事情,顾盼并未亲历,哪里知道这些,支支吾吾地答不出来。 领头的了然一笑:“我就说你意图不轨,既然这样,我们也不客气了。” 说着,剑直直地朝顾盼刺过去。 冉曦站在一旁,看着一幕幕在自己的眼前上演,因为他们人手不大够用,怀疑顾盼是主使,瞧着冉曦柔柔弱弱的,又是不通武艺的,没有什么威胁,因而没有在她的身边搁置人,只让一个人防着些她。 她的手握到了腰间的佩刀上,一手的汗水。 这一回是她让顾盼过来的,却是害惨了顾盼,一切错事都在她一人,她绝对不能看着顾盼遇害。 冉曦利索地拔出剑来,避开了防着她的人的动作,转身,两步冲到领头人的背后。 一阵风呼啸而过,紧跟着一声惨叫,血水喷出来,溅了她一身。 这是她第二次杀人了,比起第一次熟悉许多,一剑就穿了心。 众人见到一地的鲜血,皆是惊骇,旋即反应过来,五个人一齐拿剑逼向了她,她杀了他们的同伴,他们将满腔的怒火都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她早就丢开了伞,身上都被雨水浇透了,头发成了绺,雨水滴滴答答地从她的身上滚落。 冉曦一个人哪里是五个精通武艺的人的对手,只一个人稍微往前行了一下,就将她手中的剑打到了地上。 这回是逃不掉了,穿越过来好不容易获得一次生命,本来是想好好活着的,可是,穿过来不过一年,就要死去了,真是造化弄人,最遗憾的是仍然没有改变原书中剧情的走向。 五个人愈发地向她走近,逐渐成了一个圈,远处的事物,冉曦从缝隙里瞧,是越发瞧不清楚了。 只是,近处的地方有光影闪烁,十分剧烈,冉曦记得,顾盼好像穿了一件白色衣裳。 他在挣扎,想过来救她吗?那边的人少,若是再加上山寨里过来的八个人的帮助,他能够对付得了,但是过来救她,无异于飞蛾扑火。 一行泪流下,冉曦朝派过来保护他们的八个人做了手势,救顾盼,不要管她,若是顾盼不听,打晕也要把他带走。 怕他们瞧不见,又做了一遍。 她因为随着顾贞在山寨里安定了不少事情,又是冉黎的妹妹,在山寨中威望甚高,下了命令,那八个人虽然在心里质疑,但是也不敢不听从,他们也在心里存了一丝期盼,冉曦多次能够把事情做的滴水不漏,这一次也是留了后手。 他们当即便去拉顾盼,要护着他离开这里,顾盼还在拼命地挣扎。 冉曦希望顾盼安全地离开,可是,就是这次他能够安全,日后也是难逃一死的,她清楚地记得,原书当中,就是顾贞亲手杀了他。 她并不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活过这一世,真的是失败,什么不好的事情都阻拦不了,还要这么稀里糊涂地死去。 她眼前的雨幕越来越模糊,到了此时,她几乎是放弃了挣扎,只等一死。 可是没有意料中的痛苦,雨水一直在耳畔,哗哗如洒,冰凉冰凉的,抽动她的每一根神经。 剑光又一次在她的面前闪烁,扬起来的血水喷了她一脸,和着雨水一起落下来。 当看到一抹黑色的衣角时,冉曦瞬间反应过来,是顾贞! 她激动得叫出声来:“是你,你来了!”再也抑制不住泪水,疯涌出来。 方才还围着冉曦的五个人,此刻有一个人倒在了地上,鲜血又流了一地,冉曦甚至都没有看到顾贞拔剑的动作。 她甚至不知道,顾贞的武艺何时如此高强了,顾贞的身上,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顾贞只是极平静地回了她一句:“是我。”接着又挥剑向砍向了另一个人。 刚才,顾贞是因为出其不意,占了上风,如今,对上四个人,也不是很招架得住,冉曦不怎么会武艺,插不上手,在一旁看着,甚是焦急。 一人趁着顾贞腾不出手的时候,使出一剑,刺向冉曦,剑锋之快,她躲闪不及,也来不及举起剑来抵抗。 她只往后错了一步,剑又逼了上来。 她的心里不由凄怆,到底是逃不过死于此地的命运,这回不似刚才,剑举起来,必定要有一个扎进去的地方。 “噗嗤”一声,剑刺破了皮肉,可并不是她的,她抬头望去,顾贞的肩膀上的衣衫破了,渗出了血,顺着他的衣袖滑下来。 顾贞的身子一闪,往后一错,栽到了她的怀里。 正文 第56章 顾贞的肩膀被刺了一剑,血不住地淌下来,他知道必须速战速决,强忍着疼痛,从冉曦的怀里站起来。 冉曦一手的鲜血,再一次被雨水冲刷干净。 顾贞动一下,伤口就渗出一些血,但仍拼尽全力与对方的四个人对战。 好在,顾贞很快便发现了他们的破绽,将他们逐一击破。 在这边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顾贞咬着牙,捂着伤口,脸色苍白地走到冉曦跟前,颤声道:“你帮我包扎一下。” 他伤得不轻,稍微动一下伤口就要渗出血来,如果不处理好了,根本动弹不得。 冉曦问道:“包扎需要的东西在哪里?” 顾贞低头,目光朝一处瞟了瞟:“在腰间。” 声音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极为寻常的事情,只是冉曦犹豫了,这样也有些越界了,她本来就是只想与顾贞做普通的表兄妹的,可是,顾贞每一次都在暗示她去靠近。 她很感谢顾贞不顾自身安危的帮助,但是真的要她去与顾贞成婚,她不能接受。 她也不过沉默了几秒,顾贞就有些着急了,再一次暗示:“你是不知道在哪里吗?” “我找找看。”冉曦犹豫地伸出手。 然而,还不待她触碰到顾贞的腰间的时候,顾贞抢先她一步伸出了手,就要自己用力气,去衣裳间翻出来伤药与布条。 手稍微用了一下力气,扯得伤口一阵疼痛,冉曦听到了一声低低的抽气。 顾贞伤口处的血又渗出来一些,还是第一次,冉曦感觉到顾贞竟然也是如此脆弱,动一下,身子就晃一晃。 冉曦还是看不下去,无奈妥协了:“你有伤在身,还是别使力气了,我帮你找。” 顾贞点了点头,眼看着冉曦低下了头,在袋子里摸索,看不到他的一丝表情,这才放心地笑出来。 此时的雨已经停了,顾贞愈发觉得天色澄澈如洗,心情舒畅,只瞟了一眼还在激战的顾盼,就收回目光,回了冉曦的身上。 冉曦还是小心翼翼地摸索了一番,不过一会,就找到了。 顾贞大方地等着她为自己涂药,冉曦还是有些难堪,低了头,推脱道:“我之前从未给人涂过伤药和包扎,恐怕做不好,要不你招呼来别的人做?” 顾贞坦然答道:“无事,我教你如何做。何况,我是怕你们遇到危险才跟着你们的,也没有带多余的人,所以,找不到别人,恐怕要劳烦表妹了。” 一番话说得让冉曦找不到丝毫漏洞,只得同意了,眼角的余光里,瞟见顾贞状似无邪的笑 容,如同耀眼的光一般闯入她的眼中,一闪避开了。 他得意些什么,给他包扎只是因他帮她受了伤,她并不想与他再有什么别的纠葛。 冉曦抽了一口气,就上手了。 她方才倒是没有说谎,从来没有接触过包扎一事的她,十分生疏,一把药粉洒下去,顾贞皱了皱眉。 顾贞是一个很能忍耐的人,这般的表现,必定是很疼痛的了。 冉曦看向他,微微张了口,可是一想到自己要远离顾贞的想法,将欲要关心他的欲望压住了。 只是,她手下的动作仍然轻了一些。 “不对,不是这样的。”就在她有些走神的时候,顾贞平和地指出了她的疏漏,耐心地为她讲述正确的做法。 他很少有这样耐心的时候,何况是在受了伤,强忍着伤口剧痛的时候,可他每一句都竭力说得清晰明了,让冉曦一下子就明白要害。 在此时,冉曦听来,他的声音仍然是清脆悦耳的,她还是想多听他说上几句,却必须克制自己的欲望。 思索之间,她又一次走神了。 顾贞察觉到了,他感觉得到冉曦一直在避讳他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就是骗,也要把冉曦的心收到他这里。 忍着伤痛,顾贞又露出一副笑嘻嘻的表情,他观察的时候记得分明,冉曦在见到顾盼笑的时候,她也会舒坦。 顾贞倒有几分真心去夸赞冉曦,尽力使自己的话听起来舒服:“表妹当真是聪慧,我说上几句话,便学会了,尤其是还是在几分不在意的时候。” 冉曦没有误会他的意思,但仍然遮掩,只跟他对视了一秒,就移开了眼神,敷衍道:“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有些忧心,我想着这些人是实在是狡诈,也不知道给如何对付卢磊。” 顾贞故作思考,不过片刻就得出了结论,笑道:“倒也是不难对付,最重要的,还是咱们之间不能有异心。” 冉曦心知有蹊跷,肃然道:“你这话是何意思,难不成我还能害你?” 一句话,正中顾贞下怀,他的心里愈发愉悦,但依然表现出一副随意的模样:“当然不是,不过我总觉得表妹的心中似乎还有心事,表妹真正忧心是什么,是不是你阿姊说的话?” 说到后半段的时候,顾贞刻意压低了声音,仅仅二人能够听得到。 冉曦的身子一激灵,顾贞莫不是连这些都知道了,恐惧感油然而生。 正在这时,顾贞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伸出了,轻缓地抚平她衣裳上轻微的褶皱。 秋雨过后,寒气更甚,冉曦身上的衣裳还没有干,被他这么一触碰,抖了一下,才抬起头来,磕磕绊绊地想要解释一下,却发现话溜到嘴边,难以出口。 顾贞一边瞧着她略有些生疏地为自己涂药,一边有把握地说道:“你阿姊说了你的身世,你怕我怀疑,是不是?” 冉曦眉头紧锁,没有回答他,却胜似回答。 顾贞又笑了,一脸轻松:“其实,你不说,我也是清楚的,你很惧怕我会介意你的身世,其实我并没有,不论你是何出身。要不然,我怎么会在今日去救你?” 冉曦手上的动作慢了,若顾贞真的介意,他有无数中可以让她死去的方法,还合情合理,不会让任何人察觉。 这回,顾贞却是为了救她,实打实地受了伤。 顾贞说得还是有些道理的,若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她颤着声音问道:“真的吗?” 顾贞低声笑道:“我骗你做什么,再说,我也因为我自己的出身,深受其苦,有时候,我也在想,我阿翁做下的事情,凭什么要让我阿耶和我来承担,平白地让我蒙受陛下的白眼。” 冉曦听进去了,这么算来,顾贞其实也是一个可怜人,她看着顾贞的伤口,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顾贞瞧着她专注的模样,她的眉毛缓缓地舒展开,知道她是听进去了,面上的笑容更盛,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了。 这点伤口,于他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用这些让冉曦暂时相信了他,是很值得的。 顾贞抓住时机,恰当地补充了一句:“你甚至连你的父母都没有见过,他们极有可能是在你出生后就把你丢弃了,你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一番话说入了冉曦的心坎。 几日以来紧绷的情绪皆因顾贞的一句话得到了释放,雨后湿润的气息被她吸入,仿佛洗涤着她的魂灵。 有一瞬间,她有了一种冲动,想要抱住顾贞,好好地与他诉说近日以来的误会,可是,理智告诉她,太越矩了。 她只是点点头,将顾贞的伤口包扎好,想了片刻,闷闷地回答了一句:“表兄的心思当真细腻,明察到了我的心事。” 只是简简单单地夸了他一句,顾贞还是听出了端倪。 那声“表兄”喊得很是客气,让他的心里又一次堵塞,不过,做什么都要慢慢来,就如着身上冉曦包扎过的伤口,也是要慢慢好的,只要她的心里不再是那么怀疑她就好,顾贞相信凭借自己的能耐,定会引着冉曦,让冉曦爱上自己。 只要在这期间,冉曦不对别人动心。 想到这里,顾贞看了一眼顾盼,还和几个人斗得正酣。 他的这位长兄确实没有几分能耐,能与他争夺皇位,完全是凭借了皇帝对顾盼父亲的愧疚,然而,在想娶冉曦这个问题上,他可是没了半分优势。 顾贞不相信冉曦会倾心于自己的长兄,然而,很快他就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了怀疑。 冉曦瞧着顾盼还有山寨带过来的八个人还在与卢磊的人战斗,一时胶着,她能够看得出来,卢磊的人武艺很是不错,拖得时间长了,恐怕也会陷入险境。 她虽然很想过去帮忙,可她清楚自己的水平,去了也是平添乱,回头望向顾贞,他已已经受了不轻的伤,情况比顾盼还糟糕,怎可让他再去救顾盼。 但是顾盼如此,冉曦也是看不下去,自己又实在想不出来什么合适的法子,只好求助于顾贞:“那边还在僵持不下,我瞧着也不大好,你有什么法子?” 她用的问询的语气,声音轻轻柔柔的,如一片羽毛拂过顾贞的脸颊,但是,待要享受这一刻的时候,却忽然发现其中掺杂了些很是让他厌恶的东西。 一想到这里,顾贞有些不耐烦地道:“阿兄加上他自己有九个人,难不成还对付不了那边的六个人,再等等,对面的劣势就显现出来了。” 冉曦没有发觉顾贞的心思,只当他是烦闷,那边刀剑的碰撞声还在不断地传过来,她的心里更是焦急。 “是吗,他们能行吗,我瞧着他们现在也没有什么力气了,一会儿可千万不要气力不支啊,你一个人都没有带过来吗?” 顾贞皱了皱眉:“没有,这附近一个都没有,我刚才已经跟你说了。” 冉曦焦躁的面色更显,有些慌不择路了:“那我要是走出这片树林,去找附近的人帮忙呢?” 顾贞直接打断了她:“这个也不可行,首先,这里是片深林,你得走上一些时候,才能找到一些人。其次,就是在附近的人,哪个会听从你的话,他们是更认得齐州刺史的人,还是西山里的人?别忘了,裴容在这里塑造的凶恶的形象,还挺成功。” 顾贞的话,言辞激烈,却是字字在理,冉曦眉头紧锁,咬了咬牙,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再也不肯离开顾盼那里。 顾贞身上的伤口虽然已经包扎好了,但是伤得厉害,此时仍然能够感受到剧烈的疼痛。 他是为了救冉曦而受伤的,而冉曦此时的注意力都在顾盼的身上,根本不顾他为她的挡下的剑。 他冒着生命危险,换过来的,是还不如顾盼的 待遇,他清楚地记得,刚才顾盼遇到危险,可是冉曦主动上前,让顾盼先走的,若是他,冉曦肯拿自己的命来保他吗,他哪里知道。 顾贞自嘲地笑了一声,明明顾盼在能力方面根本比不过他,可他偏偏得到了那么多人的喜爱! 内心阴暗的心思一旦涌上来,就再难轻易地消失,如一条蛇围绕着顾贞,吐着信子,酝酿着毒液。 冉曦哪里能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顾贞的心思变幻了这么多次,看着不远处焦急的战斗,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表兄还有什么法子吗?” 她的额头上因为焦虑渗出了汗珠。 顾贞将一切看在眼里,一侧的手蓦地在冉曦看不见的地方将衣角攥紧。 表妹问他,他倒是想到了一个好的法子! 正文 第57章 冉曦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足见她对于此时的重视。 不过,顾贞的话明显让她失望了,还是让她不着急,继续等着。 这就是顾贞所谓的法子,让顾盼与他们斗去,都到个两败俱伤,是他最愿意看到的。 顾贞是存了让顾盼狠狠地吃吃苦头的心思,此时他是愈发感到顾盼碍眼,巴不得他立刻从自己的面前消失,这样冉曦的眼中就只有他一人了。 听了他的话,冉曦一脸的落寞,再也掩饰不住。 她明白顾盼费力缠住这些人的意思,是想要她趁着这个机会逃走,但是,照顾贞的意思,就是她跑出去,也无法找到人去救顾贞,她无法做到丢下顾盼和另外八个人,自己跑了,然而,她实在想不到救顾盼的好的法子。 看到她这样的神情,顾贞的心里,隐隐的快意升腾起来,然而面上并不显露出来,站在冉曦的身后,时不时地望向冉曦,手捂着伤口,一副自顾不暇的模样。 冉曦的目光却是再也没有去瞧他。 那边的斗争也持续了许久,顾盼是越来越没有力气,也就是在别人的掩护之下,堪堪躲过敌人的一击,然而,猝不及防间,又有人持着剑,刺向顾盼。 “小心后面!”冉曦大叫出声。 顾贞的心里一抽,他记得,在他腹背受敌的时候,冉曦可没有这么提醒过他。 很显然,顾盼听到了冉曦好心的提醒,闪了身子,喉咙与剑锋擦过,不过,旁边又有一个人举了剑刺过来,两人夹击之下,顾盼再也躲闪不了,一人提了刀,刺到了他的手臂。 顾盼疼得咬牙,努力握着手中的剑,可是剑身颤颤巍巍的,根本对不准人,山寨里的几个人也是自顾不暇,眼见着他就又一次要落入险境。 冉曦很清楚只要敌对的人中但凡有一个能够脱出身来,反过手来对付的就是她,现在,还是顾盼帮她挡着的。 她绝不会坐视顾盼死去,哪怕明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过去大概也是以卵击石,不过能拖一时是一时。 剑上的血几乎已经让雨水冲刷干净了,但是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昭示着不久之前,它结果了一个人的性命。 冉曦举起剑,背着围堵顾盼的人,也不知道这一回,她还能不能平安。 血腥气渐渐地浓重了,一股血顺着衣衫流淌下来,滴到已经吸饱了雨水的土地上。 是顾盼的血,他的身子只要稍微动上一动,就流出来更多,面容也是被伤口的痛苦牵扯得狰狞。 冉曦的身影,伴着顾盼的鲜血,落在顾贞的眼中,分外刺眼。 他的那位长兄真是有点能耐但是不多,偏心比天还高,还妄图跟他争夺冉曦,连他是什么心思都瞧不出来,还拿他当做不大懂事的弟弟,恨不能时时提点。 若他们只是普通人家,顾盼只单纯地是他的长兄,平心而论,顾盼对他很好,时时刻刻都能尽到长兄的责任。 顾贞还是不想让他死去,只是想受些苦,点到为止就好了,何况,若是顾盼真的出了事,他上不好向皇帝和阿娘交代,更重要的是,他是在无法面对冉曦的询问。 于是,顾贞也动了身,哪怕自己身上的伤口也是刚刚被冉曦粗略地包扎好。 卢磊的人逮住了机会,亮出一剑,直奔他的心口,冉曦也冲过去,要拦住敌人。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有一道黑影擦着她的肩膀而过,十分迅疾,她几乎没有分辨出来那人是谁的时候,听得“啪”的一声,剑落到了地上。 明明只是一瞬,冉曦却觉得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住,心跳得飞快,手几乎不受控制,持着剑指向那道黑影。 若是他杀了顾盼,那她便杀了他,绝不会手软! 好在,落到地上的剑是敌人的,而她始料未及的是,她的剑指的正是顾贞的咽喉。 顾贞的面容平静,不见半分愠色,对她道:“把剑拿下来,我去杀了另外五个人。” 突如起来的变故,让冉曦气瘪,慌乱地拿下剑,直愣愣地瞧着顾贞,一时说不出话来。 冉曦安慰,一场误会,很快就解除了,还好她的手没有那么快,谁也没有伤到,就是很好的结果。 顾盼看到顾贞有如此高的武艺,也很是惊诧,一直以来,顾贞给他的印象就是乖乖跟在他的身后,默默无闻,又时常需要他去庇护的弟弟。 他知道顾贞在掩藏自己的实力,是他争夺皇位的极强的竞争对手,但是,顾贞还是会不遗余力地救他。 他一时间心情复杂,不过,他还是先比冉曦从惊讶中走出来,对着顾贞喊了一句:“你小心些!” 顾贞却是没有功夫回头,又与卢磊的人陷入了打斗。 冉曦看着顾贞,也是揪心,可是如今,她武艺太低,也帮不上他什么忙,只好在稍远些的地方站着,确保不给他添乱,并紧密的观察对方的动作,好及时地发现威胁,喊顾贞避让开。 不过,顾贞武艺高强又机警,总是能够准确地判断出敌方的下一手动作,及时地避开,加之山寨里的八个人素闻顾贞的大名,对他十分敬佩,见他来了,气势也是激增,配合着顾贞,他们在与五个人的打斗中,逐渐占了上风。 冉曦放心下来些许,回身看向顾盼,他也受了伤,伤在右臂,也是不轻,蓦地想起来自己给顾贞包扎过后,随手就将伤药和布料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顾盼手臂受了伤,行动不便,想着拿这些为顾盼处理伤口也是不错的。 冉曦主动掏出来伤药和布料道:“我来帮你处理下伤口。” “你会包扎?”顾盼不由质疑,冉曦自小被她的父亲捧在手心里养大,没去过战场,怎么可能会这些! “会啊,我刚刚试着给二表兄包扎过,他教我的。” 冉曦这一句话说得平平淡淡,还带了几分跃跃欲试,落到顾盼的心里,又是一番波澜,无论再如何说,她管冉瑜叫做姑母,与顾贞的关系到底比他近上一层。 不过,冉曦主动地问他,虽然只是出于兄妹的情谊,顾盼仍然很喜悦,压过了她与顾贞关系更密切给予他的不快。 “那多谢表妹了。”顾盼的脸上再一次浮现出笑容。 说着,顾盼就用左臂撩起来右边的袖子,露出一片狰狞的伤口,浸了血迹。 冉曦拿了药给他涂抹,刚一碰到他的伤口,他就痛得拧了拧眉毛。 冉曦的手因而顿了顿,她记得刚才给顾贞抹药的时候,他没有皱一下眉头,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伤得比顾盼还要重。 她顿时有些后悔刚才初次包扎,下手没个轻重,必定让顾贞承受了不必要的痛苦。 顾贞实在是太能忍耐了,其实,能做到顾盼这样,也是不容易了,若是换了她,怕不是要痛得呲牙咧嘴,哀嚎不止。 因而,在顾盼这里,冉曦竭力放轻了动作,但是,顾盼还是痛,只尽力咬着牙。 冉曦靠近他,轻声安慰道:“你再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顾盼点了点头。 冉曦一边帮顾盼处理伤口,还不忘看看顾贞如今是何状况,有没有人绕到他的背后去威胁他的安全。 好在没有,在与他们的打斗当中,顾贞带着八个人打,一直都是占上风的,而且,那五个人越发得招架不住,让顾贞有了余力。 他甚至还看了冉曦一眼,结果,冉曦为顾盼包扎,如此亲近的情景就落入他的眼中。 他的胸口不由一阵憋闷。 正巧,一个人提剑砍了过来,顾贞反应迅速,拔出剑来,抢先一步,刺入他的心口,那 人喷出一口血来,身子软绵绵地栽到了地上。 不过,他还没有死透,气息若游丝。 顾贞的心中本就烦闷,一想到祸事皆因这些人而起,更加愤怒,又看了冉曦一眼,冉曦正把全部心思放在顾盼的身上,顾盼也在低头和她说话,两个人都顾不上他,他为了对付这些人,刚包扎好的伤口又一次裂开了,随之而来的,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冉曦现在自然也是看不到他做什么的,顾贞打定了主意,把怒气全部发泄到这个将死之人的头上,一剑犹嫌不够,对着他连捅了五六剑,直直把这人捅成了血窟窿,方才罢休。 看着血水顺着手中的剑淌下来,那人痛苦万分,面容扭曲着走向了死亡,顾贞的心中方才感觉到了一丝畅快。 有了顾贞的加入,他又拖着受了不轻的伤的身体杀了一个人,山寨里的人的气势更加被他激励,不多时,就把另外的五个人杀死。 顾贞忍着伤口崩裂的剧痛,又将这些人视察了一遍,确认都是尸体了,才放心。 有一人显然是把所有的决策权都交与了顾贞,问道:“把他们都杀干净就可以了吗?” 顾贞瞟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淡淡道:“这样就可以了,我查探过了,没有别的人了,他们一死,卢磊就并不会知道我们欺骗了他。” 有人又焦虑起来:“但是,这些人都死去了,我们怎么和卢磊交代?” 卢磊的这些人不同于韩宁的侍从,武艺高强,若说他们是被仇恨他们的百姓杀死的,很是说不通。 “就说是你们做的,这应该是一个合理的解释吧。”顾贞很平静地擦拭剑上的血迹。 “啊?他不会带人过来报复我们吗?” 众人皆是惊诧,虽说山寨中人对卢磊没有任何的好印象,他的人也时常到山寨来挑衅,他们若是寻到机会,也想一刀把他砍了,但是,卢磊的实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不会,他已经自顾不暇了,就是我不动手,郡主也会想杀了他的。如今杀他倒是容易,只是很难找到他身上牵扯到线索,所以暂时还是留他一条命。” 听了顾贞这一番解释,他们安静了下来,顾贞说的话,他们都是相信的,立刻答应下来了。 据大昭在乾朝和蜀州的探子说,卢磊是一个关键的人物,勾结着许多埋伏在大昭的人,最重要的,他避免阿娘的死亡了,而冉曦也是很关心此事,所以现在,冉曦是决计不会离开这里的。 思及此,顾贞的脸上露出笑容,剑上的血还没有擦净,串成一行,缓缓地滴下来。 突然有人惊叫:“郎君,你身上的伤口又崩开了!” 顾贞的衣衫又一次被血浸透。 “无妨。”他的脸色惨白,目光却是炯炯有神,盯着冉曦和顾盼的一举一动。 那两个人倒是满面的喜色,冉曦已经给顾盼包扎完了,看到他,疾走了几步过来。 顾贞笑起来,眉眼弯弯,伴随着笑容,阴暗的心思又滋长出来,他缓缓地走近冉曦。 正文 第58章 顾贞的眼皮一掀,掠过顾盼,看他的手中还拿着自己的伤药的时候,心里顿时有了几分怒气。 “郎君,这是我的伤药,如今我的伤口崩开了,要用这个药,希望你能还给我。” 因附近还有别人,顾贞故意同顾盼如此说话,假作不相识的模样。 他装得还挺像,有一瞬间,顾盼真的觉得,顾贞就是与他不熟识的,说话很淡漠。 知道顾贞这么多年在故意隐藏自己的实力,又对他是这般的态度,顾盼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是转念想到顾贞忍了一身的伤痛,还救了自己,心情更是复杂。 但顾盼还是伸出手来,把伤药递到了顾贞的手上。 当伤药落到顾贞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上的时候,他瞬间就接了,手掌紧握住,转了头看向冉曦。 顾贞的肩膀上的衣衫本来就被剑挑破了,刚才与人打斗,又用了力气,伤口崩开,又流了不少的血,甚是恐怖。 就是在此刻,仍有汩汩的鲜血涌出来。 冉曦看了,也是心疼:“我再帮你包扎一下,是不是能管些事情,如果还是不行的话,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郎中。” 顾贞摆了摆手,看了一眼顾盼,故作轻松道:“哪里需要郎中,这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就是流的血有点多,你帮我包扎一下就好了。” “好。”冉曦答应下来,只是看了他的伤口,还是不免责备:“你日后还是小心一些的好,要出来的时候,也多带上些人,有时候我确实算计不到的地方,你可莫要像我一样。” 知道冉曦又开始自责,想起来刚才她和顾盼的亲密举动,顾贞一肚子的火,盖住了想安慰她的意思。 他只含糊地应答着:“我知道了,算起来,这一回,还是你偏要扯着赵郎君过去,关键的是,遇到了危险,那位赵郎君也保护不了你半分,大概,这就是在京城里养尊处优惯了的模样。” 顾贞口中的赵郎君就是顾盼,他到了卢县,谎称自己姓赵,是京城里某位高官的亲戚,外出游玩,是吴倡无奈之下,才不得不让他在这里呆上几天的。 这句话,顾贞是在众人面前表达对京城派来的人的不满,冉曦却听出来,他在明明白白地嘲讽顾盼,嘲讽她偏要跟这么一个无能的人接触。 顾盼也是听出来了,面色明显不好看。 顾贞看了一眼他,面上掠过一丝得意,转眼,却看到冉曦一脸愁容,那丝得意便飘得烟消云散了。 冉曦在为他包扎,算是第三次做了,应当熟悉不少,然而,一次次思虑顾贞与顾盼的关系又在恶化,她再一次走神了。 一个不留意,她的手又下得重了一点,扯动了伤口,顾贞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在想什么?”顾贞略微低头看她,目光犀利。 冉曦一心想要缓和顾贞与顾盼的关系,想着方才顾贞的气愤大概缘于皇帝对他的不公,明明他的能力高于顾盼,却偏要立顾盼为太子,她希望挽回一些顾贞心里对于顾盼的印象。 她小心翼翼地露出笑容,劝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若是换做了我,有这样不公的待遇,也会很难过,不过,你当时去救他的时候,我在为他包扎,药撒上去的时候,伤口很疼,他还跟我一起在瞧着你,怕你遇到危险,虽说有各种的不公平,但是他作为你的长兄,也是很关心你的,希望你不要将怒气撒到他的身上。” 顾贞挑起来眉,缓缓问道:“是吗?我知道了,那我今日晚上,该好好地与你们谈谈。” 听着顾贞的话,冉曦的心里不由觉得怪异,不知他又在酝酿什么。 下一刻,顾贞就碰了碰她的衣袖,一脸不情愿:“包扎成这样就好了,剩下的我可以自己来了。” 绷带还没有缠好,但是血差不多止住了,只要顾贞手臂的活动不太剧烈,伤口就不会再一次崩开,他小心一些,自己也勉强可以把余下的绷带缠好。 不过,在之前,不论后续包扎的事情自己能不能做,他都是等着冉曦来为他做的,还十分享受。 冉曦忽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刚才的那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了。 顾贞该是愈发觉得顾盼与她的关系不一般了,其实,哪里像他想象得那样复杂,她与顾盼只是普普通通的表兄妹,甚至于和他,也想如此,只是,这样的话,若是现在说出来,她总是感觉,顾贞在此刻,就会给她疯上一次。 他们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还要查明姐姐和姑母死亡的真相。 冉曦叹了一口气,看了他一眼,手离开了,还是低声嘱咐了他一句:“那你小心些,本来为了救我就受了伤,可千万别再把伤口扯崩了。” “我知道。”听到的却是顾贞冷漠的一声。 这一句补救的话,完全没有作用。 接下来,他干脆利索地从冉曦的手里拿过了药和绷带。 他们二人的拉扯,顾盼一直在瞧着,看到冉曦委 屈的样子,他想着顾贞的这份怨气,归根结底也在于自己。 顾盼走了几步上前,想去劝慰他几句:“你不要这样怪罪她,这件事情是我不好……” 说到一半,他却发现顾贞故意转过头去,不去看他,甚是无趣,便中断了。 顾贞的目光又一次落到冉曦的身上,满是嘲讽,冉曦明白他的意思,说她很是能耐,能让他们兄弟都倾心于她,将来谁做了皇帝,她都不会亏的,当真打的一手好算盘。 冉曦的身上,莫名地生出来一层寒意,抬头看时,顾贞压根没有看她,也没看正在同他说话的顾盼。 他扭过头,把伤药递给山寨里跟过来的八个人,还算是和善地道:“我随身带着些伤药,你们先涂上,这里还有些绷带,不过不是很多了,你们省着用些吧。” 那八个人自是感激不尽,哪里敢想象顾贞这样的身份尊贵的人会想到他们,若是郡主在这里,恐怕也是做不到如此,毕竟,他们只是遥遥地看过郡主几眼,哪里与她有过这么近的接触。 顾贞看到他们的表现,很是满意,张罗着这些事情,故意将顾盼晾在一边,让他仔仔细细地去瞧山寨里的人对他是多么的尊敬。 在顾贞基本吩咐完后,他看着八个人上药的上药,包扎的包扎,但是,他的思绪飘到了别处,他感觉有一瞬,冉曦的目光离开了他。 于是,他回转过头,去看冉曦,然而恰巧,冉曦在这时候,忽然又看向了他,两个人的目光相撞,谁也意想不到。 开始的时候,顾贞的目光还是平静的,可是在看到冉曦的那一刻,陡然涌上怒火,立马将头转了回去。 然后,顾贞努力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今天发生了遇刺的这件事,事情很重大,赵郎君,我今晚想与你商量此事,还有,夫人你也过来吧。” 听到“夫人”这个称呼,冉曦一愣,恍然想起来,在这里自己正是与顾贞假扮夫妻,只是因为顾贞很少如此称呼她,她自己也快忘记了。 那边的顾盼,虽然也大概了解顾贞与冉曦此行的状况,但是真正地听到这个称呼从顾贞的嘴里冒出来,还是一愣,随后脸立即黑了,瞪大了眼睛望向顾贞。 顾贞直接视而不见,面上露出了笑容,一点也不让冉曦感到亲切,反而寒意更盛。 而这里,顾盼不明所以,另外八个人感激涕零,只觉得她与顾贞之间是新婚夫妻之间的小的吵闹,只有她读懂了顾贞笑容里的含义,今天晚上,必定有大事发生。 正好,她也想向顾贞和顾盼挑明了,她与他们之间,只是平常的表兄妹,不想与他们再产生更为亲近的关系,他们兄弟二人可不要再缠着她,无休无止了。 尤其面对是顾贞,再不去阻止此事,恐怕她自己也要深陷其中。 她不应该与顾贞扯上太多关系的,谁知道他未来会如何,会不会疯起来六亲不认,越是接近他的人越难逃此劫,她是想努力地改变顾贞,可是,顾贞的性子是他能够改变得了的吗? 如今,顾贞对待顾盼的态度,已经显现出来几分端倪,如果在这个世界上,她很难改变任何人,那她也只能寻求自保,离顾贞远远得。 路上,一行人的气氛诡异,山寨里来的八个人有说有笑,顾贞、顾盼和冉曦三个人却是各走各的,路上几乎是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顾贞虽然受了伤,面色苍白,却是保持了一贯的机警,一双眼睛如鹰般犀利,注视着时刻可能到来的危险。 一行人出了丛林,又行到了一处市集。 一场雨过后,空气潮湿而新鲜,市集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行人来来往往,商贩沿街叫卖。 隐隐约约地,顾贞窥见一道剑光,他立马警觉起来,忽然停下,一个箭步冲到冉曦的跟前,手按住佩剑。 动作之快,又扯到了伤口,他微微皱了眉。 也就在一瞬,冉曦也察觉到了异样,第一反应就是习惯性地站了顾贞的身后。 然而,很快,她想起来自己与顾贞之间是起了冲突的,顾贞还受了伤,哪能遇到一点事情,还是让他上前。 于是,冉曦抢先一步,站到了他的前面,张望了一下四周,未见什么异样,她心下更为担忧,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顾贞瞟了她一眼,也没给她好脸色,状若无意道:“没事,你多心了,我不过是想擦一下剑。” 可是,从他的眼神里,冉曦看得明明白白,他就是嘴硬,不想告诉她真相,不过随便,她也没有很想知道的欲望。 冉曦并不在意,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了。 原来冉曦对他仅仅是普通的关心,从来都不不掺杂一丝爱意。 顾贞心里愤懑不平,瞪了她一眼,可惜,冉曦一眼都没有给他, 顾贞赌气地扭过头,提起了脚步,往前走去了,然而,还是在有意识地注视着一个方向,那边,有一个人提着一把剑,疾走过街道,阳光透过云层,熹微的光落到上面,很是阴瘆。 还好,他很快就调转了方向,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舞起剑来。 顾贞心里暗暗笑道,原来仅仅是个喜好练武的人,枉费他刚才花了力气盯着这人,生怕他图谋不轨,也怨不得自己没有听过这人的讯息。 这边没有事情,顾贞也放下心来,转念想到冉曦可能因为自己的行为产生了误会,以为他的心里一直都是念着她的,无论遇到了什么情况,都不会改变的,顾贞很想要敲打她一下。 顿时,主动走到她的身边,提起声音道:“你可是要记得,今天晚上我有很重要的事情与你谈。” “我知道。”冉曦话音未落,那种寒意,又不由自主地涌上来,哪怕顾贞是愿意救她,但是,也不代表他不会对她疯起来,恰恰相反。 今晚,注定不会太平。 正文 第59章 到了山寨,已经到了用晚饭的时候了,若是在往常,冉曦是和顾贞在一起的,顾贞也是习惯了李睿这个身份,与她说起话来,都是有说有笑的,只是,今日,顾贞却是让人把饭端到自己的屋里。 他也不顾该与顾盼表现出敬畏京城来人的模样,直接将冉曦和顾盼两人晾在外面,仿佛打定了主意,就是要赌气看看冉曦也顾盼究竟能亲近到何种程度。 瞧他这副模样,顾盼也是气愤至极,和冉曦抱怨起来,冉曦知道日后顾贞精神不稳定发起疯来的可怕模样,此时哪里敢去招惹他,象征性地劝慰了顾盼一番,自己独自用膳去了。 这一顿,夹在顾贞和顾盼兄弟二人之间,她满腹心事,不一会,就用完了,想起顾贞约定的地点,虽然还没到时辰,但她不想让顾贞在这样的问题上寻找到她的错处,就披上了一件外衣,早早地过去了。 月亮悬在山头,澄澈皎洁,秋日的夜晚,寒露渐重。 冉曦鼓足勇气,敲了敲门,没有人答应,却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顾贞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虽然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但是,她还是气不过。 顾贞整日间疑神疑鬼,自己有了气,莫名其妙地发泄到她的头上,把她晾在外面站着,实在是过分! 外面也是冷得很,冉曦瞧着顾贞也是不着急的模样,顾盼又是素来磨蹭,她在外面极有可能要干站上一会。 干脆掉了头,直接往回走了。 冉曦的本意是在近处找一个地方御寒,可是落到顾贞的眼中,却是出了偏差。 顾贞悄悄地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来不及提灯,就追了出去。 行在山路上,就连星星都是稀疏的,挂在天幕上,透着凌冽的寒意。 不一会,顾贞就赶上了冉曦,冉曦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顾贞张开嘴,吐出一口寒气来,话到了嘴边,忽然不知道如何说出来。 让他向冉曦道歉?不可能! 当着他的面,她和顾盼那般亲近,是什么意思,她该是清楚得很,他最介意的人就是他的长兄! 最终,顾贞还是抵不住 自己的气愤,只对冉曦道:“外面很冷,你先跟我回屋。” “好。”面对他难看的脸色,冉曦平和地应答了一句。 顾贞不甘示弱,绝不会轻易向冉曦低头:“你不要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今天晚上的事情是正事,无论如何都要认真对待。” “好。”冉曦依然是不冷不热的一句话。 直接把顾贞气得发疯,他也知道自己刚才的那句话实在是不妥,从前在朝堂上,面对诸多人的步步紧逼,他也未曾流露出半分失控,可是,现在却是不成。 不过,等见到了顾盼,同他挑明,让他赶紧离开,必须把对顾盼的话说得狠些,他已经忍耐顾盼许久了。 两个人若即若离地走着,没想到,在半路碰到了顾盼。 顾盼见到两个人走在一起,很是惊诧,瞧着冉曦的面色不好,以为顾贞又对冉曦做了什么,脸色沉了下来。 顾贞气闷,闷哼了一声:“难道你不好奇,我今晚特意叫你过来,要与你说的事情吗?” “你要说什么事情?”顾盼被他的话牵引走了。 他的目光不再在冉曦身上,总令顾贞的心里舒坦一些。 “很重要的事情,难道要我在外面跟你讲?”顾贞冷冷地甩给他一句。 顾盼没有说话,冉曦明显地感觉到气氛凝滞下来。 顾贞犹嫌不够,忽然想起来冉曦跟他说过的话,她有话要和顾盼说,他索性推了冉曦一把:“你不久前和我说的,要与他说什么,你还记不记得。” “我记得。”冉曦应答道,旋即冷汗直冒。 她万万没想到这句话最后是由顾贞引出来的,他在等待着她说出他想要的结果。 果然,顾盼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她这里:“你要跟我说的话是什么?” 顾贞要他们来商量事情的屋子已经不远了,冉曦推脱了一句:“等到了屋里再说,毕竟,这件事情也算重要,我也思前想后了一些时候。” 顾盼处事,比不得顾贞的尖锐,听到冉曦这样的回答,立马应下了。 这样一来,又显得顾贞无理取闹了。 顾贞瞟了一眼,兀自走在两个人的前面,他倒是很想知道,冉曦到底想和顾盼说些什么,若是不合他的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腰间的佩剑,未动声色,手在腰间摸了摸,掏出一把钥匙来,开了门。 待到冉曦和顾盼陆续走进来,顾贞又走到门边,试了试,将门锁上了,确保没有人能够轻易打开。 屋里只有一把椅子放在厅堂,不等冉曦和顾盼反应过来,他一下子就坐到了这唯一一把椅子上。 昂起头来,示意冉曦,故作好心提醒道:“表妹说的在路上说不方便的话,现在总算是方便了吧。” 冉曦还没有琢磨好,想拖延一下时间,找借口道:“现在是方便了,不过我听表兄说有要事相商,表兄日理万机,说的要事,定是比我要说的事情重要得多的,不如表兄先说?” 昏暗的烛光下,顾贞眯起眼睛打量她,倒是长了一口的伶牙俐齿。 而后,他不紧不慢道:“我的事是很要紧,不过,要等你的态度,然后我才能决定。” 冉曦一瞬间就明白了顾贞的意思,他对顾盼的态度取决于她对顾盼的态度。 她最担心的一个问题之一终究还是到了了,两个兄弟夺权,很可能还是免不了兵戎相见的下场。 顾盼自然也是明白的,于是,一时间目光都聚焦到了她的身上。 不知道何时,事情变成了这样,都怨顾贞,他不舒服,也绝对不会让她好过! 顾盼还是一如既往地和善:“表妹想和我说什么?” 看向顾盼的笑容,冉曦忽然有些不敢瞧向他,低了头道:“我是想说,我……我只是拿你当做表兄,并没有其他多余的心思。” 顾盼一时愣住,冉曦眼角的余光瞟见顾贞微微一笑,心满意足的模样。 顾盼皱了眉:“你确定你是真的这样想的?” 他感觉得到,顾贞在胁迫她,从前,冉曦对他也是很亲近的,远比其余的表姐妹热情。 “我真的是这样想的,这些都是我内心真实的想法,没有一句话欺骗你,对不起,我没有和你早说,我前几日太过犹豫。” 冉曦看到顾盼脸上显而易见的失落,心里涌上一丝难过,一直以来,顾盼做了太子,表面光鲜亮丽,人又乐观开朗,可是这重身份也让周围接近他的人,不是为了权力就是银钱,但凡遇到一个乐意亲近他的人,便动了真心。 但是,把话讲明了,她的心里也畅快不少,她再也不想夹在两兄弟之间,被争夺来争夺去了,明明她谁也不爱,只是感觉很疲惫。 “你不要这样想,没关系的,我理解你,就是这段时间遇到的事情太多了。”知道她的心里不好受,顾盼还为她开脱。 冉曦有几分感激,顾盼是一个很好的人,论起脾气秉性来,比顾贞要好上许多,只是,她对于他的感情仅仅限于表兄妹之间。 然而,下一刻,她有些刚才对顾盼贸然留下的评价。 虽是在劝慰冉曦,但他的心里还有些不甘,当着顾贞的面问冉曦道:“那你的心里是如何想的,你的心里有没有顾贞?” 冉曦抬起头来望向他,神情一时呆滞。 爱他吗?应该是不爱的。 可是无意间撞上顾贞的眼神的时候,她的神情一时恍惚,开始质疑从前一直给自己洗脑的观点。 她的脑海中总是浮现起顾贞的笑容来,想起他在给冯鸿挑选马匹的时候,一脸意气风发,颇有指点山河的模样,他还说,日后会娶她为妻。 真的吗,又怎么可能? 想与顾贞割舍掉联系,可是终究还是不成,无论是出于自己的内心还是时局。 冉曦摇了摇头,双目无神,似乎飘荡到了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 说罢,她闭上眼睛,想把一切记忆抛却,然而,却如细丝一般,绕在脑海当中,越想越繁杂。 顾贞静静地看着,不是他很想要的结果,但是,冉曦对他的评价,比顾盼高一档,就已经够了。 何况,她就是在犹疑,没有一点复杂的感情,又怎么会去犹疑。 顾贞冲着顾盼露出笑容,蔑视的意味很浓,威压的气势瞬间腾起来。 种种的回忆在冉曦的心中进行痛苦的拉扯,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勉强将纷乱如麻的情绪从她的脑海中扯出去。 她尽力摆了一副冷静的面孔,对着顾贞道:“二表兄,我的事情已经说完了,你要说的是什么?” 顾贞满意地点点头,略微昂着头,看向顾盼:“在这样的乱世里,我想着,太子的位置,总该是能者居之的。” 冉曦也知道他有这样的心思,但他如此直白地和顾盼说出来,属实震惊了她,莫不是因为顾贞以为的她和顾盼的关系亲近的推动。 她再仔细一想,确有缘由。他应当有十足的把握。 皇后本来就属意于他,他一番韬光养晦之后,在卢县崭露头角,皇后更是想让他做这个太子,或者说,卢县一行,原本就是皇后和他做好的局,就是要让皇帝去认可他。 平常哪一个皇子到外地做事,会轻而易举地得到调兵的权力,这些都是皇后给予他的,皇帝与皇后之间,向来是皇后说了算的。 原来此时,夺嫡之争就在悄无声息地开始了,比她记忆中的要早不少。 顾盼也是惊骇,又问了他一遍,顾贞笑着,逐字逐句为他重复一遍。 他又仔仔细细地为顾盼分析了一遍时局:“如今我们东南有乾朝,西南有蜀州,都对大昭虎视眈眈。乾朝实际掌权的魏恒,可是当年能够与阿耶抗衡的,那个蜀州刺史,在大昭立国的时候,也是阿耶头疼不已的。” 说罢,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口地饮着,悠然自得的模样。 答案显而易见,顾安在位时,尚且是三分天下,换了顾盼,情况也不会比现在要好。 顾贞说得轻轻松松 :“你也知道阿娘一直以来的期盼,一统天下,结束几百年的乱世,要是她来选择,自然是更能接起这期盼的人了。” 言语间都是轻视——你不行。 顾盼受了他的眼神,心里百般不愿,但是也不得不承认,顾盼说的没有一句假话,与顾盼的夺嫡之争,他没有多大的把握,他能够被立为太子,缘于皇帝对于他父亲的愧疚,而多么沉重的愧疚,也抵不过对于立不世之功的渴盼。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眼见着就要触到这个最尊贵的位置,他不愿意放手,而且,前朝无数的经验告诉他,被人抢了太子位置的,往往没有什么好下场,他自认为自己对顾贞还算可以,锋芒毕露的顾贞对他如何,就不清楚了。 从顾盼的眼神里,冉曦基本猜到了他的心思,按照原书的剧情,确实如此,最后顾盼死于顾贞的手中,顾贞背上了弑君的骂名。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屋里其实不算是很安静,外面的蝉凄凄惨惨地叫着,但是顾贞一下子就听到了她的叹息。 这一回,顾贞小心翼翼地将茶杯放到桌子上,看向她,如今,知道他在冉曦心中的地位,比顾盼高上一档,对顾盼也没有太多的嫉妒之心了。 冉曦的余光正好瞧见他的眼神,还算是温和,她忽然记起周瑶跟她说过的话语,她要去努力改变顾贞的相处方式,也要去努力改变顾贞之前的想法。 她走近顾贞,朝他做了一个手势:“表兄,我想和你单独说一件事。” “哦?”顾贞扬了扬眉,还是站了起来,跟着冉曦走了。 又是关于顾盼的事情吧?明面上,她说自己对顾盼没有别的意思,但是却又不惜一切,寻到机会,就要在他的面前为顾盼开脱。 顾贞暗暗地冷笑一声,微微偏过头来,捕捉到了冉曦对顾盼的一笑。 看来,果真如此! 正文 第60章 顾贞的心里有了这种猜测,倒是更想瞧瞧冉曦能够说出什么话了。 他毫不犹豫,就带着冉曦离了这里,到了一处僻静的屋子,在屋内锁上了门,确保顾盼完全不会听到他们二人的谈话,才放心了下来。 屋里黑漆漆的,顾贞利索地燃了一根烛,知道冉曦不习惯黑暗,举着烛台,放到了她的近处。 屋里只有他和冉曦,再也没有别人,这一刻,他由衷地满足。 只是这种满足感,会不会被冉曦不识趣地破除,他不愿去看冉曦,反将目光投向了跳动的烛火,压制着内心的惶恐。 冉曦还似从前一样,见了这样的眼神,心里不舒坦,但是抱定了改变他的心思,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恐惧,一遍遍地告诫自己顾贞对于自己也还算是不错的,不会因为小小地得罪了他,就去发疯的。 琢磨了片刻,她小心地开口:“刚才,我听你和我大表兄的对话,其实我感觉,还是你更合适的。” “你也是这么想的?”顾贞忽然抬起头来,惊喜地问道,惶恐完全消散。 看到他的神情,冉曦也放松下来,舒了一口气,笑道:“是啊,你说得很有道理,在这种乱世,那个位子就该是能者居之的,我想着,你是比他有能力许多的,其实,我说出一句可能冒犯的话,我觉得你会比姑父做得更好,也许能够结束几百年的乱世的就是你。” 哪怕原书中的剧情已经在冉曦的脑海中回荡过了无数遍,但是,真正地把这情景再一次叙述出来的时候,她的口中还是难掩得意。 一直以来,顾贞都是不避讳向她展示出自己的能力的,知道他身上最多真相的,似乎就是冉曦。 果然,听了冉曦的话语,顾贞的喜色更盛,笑得咧开了嘴,她很少见到顾贞这样惬意地笑过。 顾贞眨了眨眼睛,烛火的光随着他的动作,一跳一跳的。 他恨不能立刻将冉曦揽在怀里,她想要什么东西,他便去给予她什么,只不过,冉曦的眼中并没有太多的情意,他只紧紧地攥了攥衣角,将一时冲动的情绪作罢。 顾贞也渐渐冷静下来,冉曦单独把他叫过来一趟,绝对不仅仅是为了夸赞他。 “你还想和我说什么?” 见到顾贞的笑容,冉曦并没有感到放松,精神还是紧绷的:“我还是想问你一个问题,前朝失败的太子,少有下场好的,我几乎能够肯定是你胜利,那你会如何对待你的长兄,我没有偏向他的意思,只是……” 顾贞笑着打量她:“你怎么敢肯定最后就是我能成功呢,不是顾盼呢?” 他清楚地记得冉曦说过的每一句话,她似乎知道一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之前,说有人损坏河堤就是如此,这一次,她又知道了什么? 冉曦意识到自己有些露馅,尽力补救道:“你的能力比他强上许多,姑母从来都没有属意过他,这天下,总感觉是姑母说了更算一些。” 顾贞没忍住,笑出来,知道她是在努力找证据,但是听它这么说,也是安心不少,他从来都不是很在乎冉曦出身是什么,只要她不离开他就好,他最能把握的,就是拥有最大的权力,没有人能够违拗他。 经了与冉曦的这一番话,他大概能够确定冉曦对于顾盼完全没有情爱方面的心思。 想到这里,他又带了几分调笑的心思:“你倒是把大昭的局势看得清晰,摸到了命脉。” “但是我仍然想知道你会如何对待顾盼?” 听到这个问题,顾贞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眉头紧锁,反问道:“你想让我如何呢?” “我并没有单纯为他说好话的意思,只是,你与他的关系,与从前的那些太子不同。他待你很好,若是你贸然欺压于他,恐怕不会有好的名声。何况,你的心里,也是不愿意的。” 要不然,原书中的顾贞,又为何会在别人说他杀了长兄之后,那样后悔。往近了说,顾盼与人打斗的时候,顾贞忍着伤痛,也要去救他。 冉曦的一句话,说进了顾贞的心里,他沉默了片刻,手反复地摩挲桌上的杯子,半晌后才道:“你说得是。” “其实,我希望你能够光明正大地夺得天下。” 没有弑父杀兄的骂名的顾贞,该是一个为万人瞻仰的皇帝,也许,他不会精神失常。 顾贞猛地抬起头来看她,神色复杂,忽然,眼前涌上一片雾气。 她是第一个和他这么说的人,只是,从古到今,在他这个位置的人,能做到这样,极其困难,她对他的期望,还是有点高啊。 不过,她还是很重视他,她对顾盼,可没有这么高的期望,她的那位大表兄平平安安,就万事大吉。 顾贞又满足地笑了。 他的神情时不时地变化,将冉曦整得也有些慌张。 好在,顾贞言辞恳切道:“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时候不早了,阿兄在外头也久等了,我们再不出去,他怕不是以为我又在胁迫你。” 他站起身来,先到了烛火跟前,若是直接将烛火灭了,屋里必然一片漆黑,路也是没法走的,他很清楚,于是,拿起蜡烛,与冉曦隔了极近的一段路,这个距离,烛光能让冉曦清晰地看到前路。 他不知道冉曦薰了何种香,淡淡的香气在他的身侧游曳,他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要让气息扰动了烛火。 但是,没有一丝风的时候,烛火还是颤了颤。 其实,两人并没有让在外面的顾盼等待许久,可是,顾盼等得很是焦急,听到一点动静,就匆忙地跑过去。 尽管,他看到冉曦跟在顾贞的身边,神色还算自然,但还是不放心,绕到顾贞的一边,反倒是靠近冉曦,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吗?” 冉曦放松地笑出来:“没事,我和他谈得很好,真的没有骗你,你不要这么怀疑我的二表兄了。” 顾盼这才把目光转向顾贞。 听到顾盼无视他 这个弟弟,反倒先对冉曦一顿关心,顾贞的脸色不大好看,但是想到冉曦为自己辩解,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想到顾盼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能耐,但是,作为一个失败者,也是挺凄惨的,他何必与他计较,何况,冉曦也是愿意看到他宽宏大量的。 顾贞听到顾盼也带了几分歉意,对他道:“是我刚才误会你了,抱歉。” 顾贞报之一笑:“无妨。” 顾盼诧异地望向他,仿佛他刚才的那一副把太子之位当做囊中之物的模样,都是幻象,他从来都是他的好阿弟,他也从来不用忧心他作为失败的太子,在新皇帝继位之后,又会是何种下场。 然而,几乎是瞬间,顾贞就窥破他的心事,若无其事地笑道:“阿兄在想什么,想大昭的前途命运吗?” 顾盼却是一怔,冉曦的心里也生出恐惧来,顾贞刚刚与她谈话时答应得好好地,可是,以他的性子,谁知道会不会在这里又变了卦,他真的要做什么,哪里是她能够拦得住的。 冉曦急忙给了他一个眼神,要他好好想上一想,就是他害了顾盼,对他本人也没有人好处。 就在她望向顾贞的时候,顾贞立马就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回了他一个眼神,笑得灿烂。 这一切落在顾盼的眼里,不由地酸涩,咬了咬牙,故作镇定道:“算是吧,如今本就是多事之秋。” 顾贞接过他的话来:“阿兄说得正是,你我自当同心协力。还有,我有一事想得很久了,伯父的仇,我想帮你报。” 顾盼大骇。顾盼的父亲在他还很小的时候,为了保护皇帝,死于蜀州人的手中,皇帝恨透了蜀州的人,但是苦于大昭初建,百废待兴,无力去收复蜀州,只能暂时搁置,这件事情,一直是顾盼与皇帝最大的遗憾,顾盼的毕生所求就是为此。 “你要如何,收复蜀州吗?”说到此事,顾盼的心里不由悲痛。 “我尽力而为。这么多年,我们盼的不就是这个吗?” 顾贞的眸子清亮,满是憧憬,话语说得谦逊,但是,言语间皆是自信。 顾盼沉声,半晌才反应过来,忽然,眼里蒙上了一层水雾。 这件事情,他自己是很难做到的,如果顾贞能够做到,是很好的,也算是了结他一直以来的期盼了。 这一刻,冉曦突然释然了,如果以后真的是这样子,就好了,但愿今日顾贞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真的能听进去他的劝说。 只是,经历了许多,冉曦不敢轻易相信顾贞,她愿意去尽自己的全部能力去改变他,但是,只要有在确认了他没有了暴君的潜质后,她才愿意去接近他。 顾盼在山寨中养了几日伤,因去信都办事的时间也不能耽误太久,伤好了个大概,就启程上路了。 他一大早就出了山寨,是同吴倡一行人一起走的,顾贞同冉曦一起下了山,去送他们。 当把事情挑明之后,他与顾盼的关系也有了变化,顾盼这一去,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可是,心中也有隐隐的失落,到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吴倡一行人一走,也意味着卢磊那边的事情,就交到了他的手里。 卢磊那边派过来刺杀周瑶的人,已经全部被杀死,周瑶也平安地抵达了京城,给卢磊那边的说辞是因他们与西山山寨的人产生了纠葛,打斗起来,山寨当中一百多号人,他们不是山寨人的对手,因而遇害。 卢磊也没有怎么怀疑,裴容下面的人素来很痛恨他,自己的人如何凶悍,他再清楚不过了。 但是,听说吴倡派顾贞过来,卢磊也派人想要细细地打探顾贞的底细,经过冯鸿的掩饰,他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之处。 但是,顾贞因为伤得重,等到见了他的时候,也不大能够好得了,很容易被他发觉出异样。 冉曦有些忧虑:“你这伤口的事情,该如何与他解释?” 顾贞浑不在意地笑道:“好说,我就是被山寨中人伤到的。” “啊?”冉曦惊讶,还没有从他们与裴容的友好的关系里反应过来。 “就是嘛,以前裴容挺恨冯鸿的,恨我也挺正常的,现在看来,只有这个借口最合适了,我总不能说是我自己往剑上撞的,又或者,是你打的?” “我打的,你在胡说什么?”冉曦不解,皱了皱眉,呵斥道。 顾贞来了兴趣,靠近她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要你表现出妒妇的模样,免得我沾染上不必要的麻烦,此前在卢县,碰到了冯鸿,他还算是好的,可卢磊显然不像他,定是要和我们纠缠一番了。因此,为了你我都好,咱们扮的这夫妻还得像些,卢磊可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 “我知道了。”一想起这件事情,她的心里就沉重起来。 顾贞的面容在她的面前一次次飘忽,她记得,在自己初识的时候,顾贞是冷峻的,哪里像现在这样爱笑,一定是因为扮作李睿,扮得时间长了,才是这样的。 她提醒自己,他不会是这样的人,她有些好感的只是他扮演的李睿,并不是真实的顾贞本人,这样,她才能很快地撇开顾贞。 然而,很快,就迎来不速之客。 顾贞和她在送完刑部的四个人和顾盼后,也离开了山寨,准备回到衙门继任县丞的职务。 原先的县丞是冯鸿,不过韩宁一死,冯鸿就升了职,成了县令。 听到顾贞终于回来了,冯鸿大喜过望,从衙门里出来,大老远地就跑过去迎接他们。 见到了顾贞,先是一阵敬佩之语:“李郎君,你当真是能耐得紧啊,我之前很是惧怕西山的那帮人,以为你此去凶多吉少了,可是,你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还让他们听从于你!” 面对这些恭维,顾贞已经习惯,淡淡一笑,身子微微挪动了一下。 就是这么一动,冯鸿发现了异样:“你的肩膀怎么了,受伤了?” 顾贞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 倒是冉曦想到那日的情景,有些感激地道:“他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 冯鸿关切起来:“重不重啊?现在如何了?” 顾贞轻飘飘地道:“没什么大事,养了几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冉曦不以为然,明明伤得很重,就是现在动起来,也是不大利索,转而想起顾贞从小到大,受的伤太多了,这个还真的算不得什么。 她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顾贞看到,笑了笑。 冯鸿却没有察觉,只当顾贞真的没有什么事情,立马放松了:“没事就好,我瞧着你们经历了这么一遭,关系好像更近了些,真是好啊,对了,你们什么时候成婚?” 此话一出,冉曦一愣,顿时很后悔刚才跟冯鸿解释那句话了,许久不见冯鸿,她倒是忘了,冯鸿可是李睿和她的婚姻的忠实支持者。 顾贞对于他的问话,倒是很满意,面露喜色,缓缓张开口。 冉曦顿觉尴尬,谁知道他又要说些什么,想要阻拦,可是顾贞已经说了出来。 正文 第61章 顾贞道:“冯县令忘了,我现在还未出孝期,还有半个月,但我打算把婚礼办得隆重一些,现在也不方便,所以,还得有些时候,到了我们成婚的日子,我一定会请你过来的。” 越是说到后面,顾贞越是激动。 看他这副模样,冉曦撇了撇嘴,顾贞立马不说了,看着她咧开了嘴笑。 冉曦不想看他, 别过了头。 冯鸿适时地提起来正事:“你们现在就要启程去历城吗?” 历城是齐州的治所,卢磊自从被疏离出京城后,在齐州呆了也有七八年了,在此地也算是有相当的势力了。 “是。”刚安顿好山寨中的人,与顾盼斗争过一番后,他依旧是精神抖擞。 “我也要去历城做事,正好与你们同去。我与卢磊的关系还算可以,但是,他真的不是啥好人,我都是硬着头皮和他说话的,谁叫他是我的上级!将来若是你得了势,可是要要好好地收拾他!”冯鸿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冉曦憋着笑:“不过,现在他还是刺史,我们只是县丞,还得靠冯县令为我们美言几句啊。” 冯鸿一摆手,大气道:“没问题,这是肯定的。” 冉曦笑着问道:“那你了不了解卢磊啊,我们不是很熟悉他。” 虽然在这之前,顾贞已经把卢磊的相关信息打探得七七八八,但是冉曦想多了解一些总是好的,何况,这一来,又能拉近冯鸿的关系。 冯鸿果然很吃这一套,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你们可是要当心一些,他可不是什么好人,我就觉得那个京城里来的什么倡……” 冉曦好心提醒道:“他叫吴倡。” 冯鸿点了点头:“啊对,就是他,也不知道我们怎么得罪了他,给我们分派这个事情,啊,我知道了,估计是看你年轻,欺负你,把这种最差的事情分派给你。” 冉曦本来还担心如何向冯鸿解释,没想到,她未出手,冯鸿自圆其说了,解释得挺好的,合情合理。 冉曦的脸上露出忧虑的神色:“是如何个难法?” “吴倡让你们过去,是有人说他有问题,不得不去查,但是,还是想维护他,他干的那些事情,哪里是那么好维护的,分明是让人两头为难。草菅人命就算了,我们见惯了,就说他极有可能是通敌叛国,要不这么在大昭作孽呢,裴容那时就是被他们逼得迫不得已,才对大昭有如此差劲的印象的,你就说,若是真的出了事,被朝廷发现了,掌管律法的赵王素来严苛,也不知道要如何处置你呢。” 一提起卢磊,冯鸿絮絮地说个不停。 越听他说,冉曦的心情越低落,卢磊实在不是一个好对付的,然而在听到赵王的称呼时,却是忍俊不禁。 此时的顾贞却是神色如常,好像冯鸿说的与自己无一点关系。 还是冉曦宽慰冯鸿道:“事情还是有转机的,也不要太悲观了。” 冯鸿摆摆手:“可不止这些。这卢磊就是一个好色的,他自己好色就算了,还非要拉上别人,给下属送女人,把这当做是优待。” “啊?”冉曦一愣,这事顾贞没有和她提过。 回头一看顾贞,他的脸立马黑了。 冯鸿继续唉声叹气:“别说,我就遇到了,我给拒绝了,还好我就是卢县一个小县丞,他也不怎么认识我,只是跟我客气客气,当时可是给我吓死了,你们这回去,还算是查他的,和我可是不一样,他很可能派人过去监视你们。” 终于,沉默半晌的顾贞咬牙切齿地说了话:“我会想办法的,万不能让他安插进来人。” 冯鸿拍了拍胸脯保证道:“我肯定竭尽全力帮你,肯定不会让他过来随意破坏你们的婚事。就算我不行,还有我的夫人。” 顾贞敷衍地点点头,他素来清楚,冯鸿是个胆小的人,他就没有把半点期望放在冯鸿的身上,还得他自己来。 想到这里,他越发厌烦卢磊,以及要他去试探卢磊的冉黎,冉曦的好姐姐就是打定了主意,想使劲一切办法让他离冉曦远点,可他偏不! 冉曦的心里虽然不快,但是远比不得的顾贞的烦躁,忽然想到在冯鸿的面前,要维持自己是李睿未婚妻的人设,方才表现出愤慨来。 她知道顾贞是一个最不愿意被人操控的人,此时应当又沉浸在愤怒当中了,便由她对冯鸿感激地道谢:“多谢冯县令肯出手相助。” 冯鸿本就很看好他们二人,听了她的话,心里更是愉悦,满口答应下来,已经在内心里筹划着如何应对卢磊了。 从卢县到历城并不远,乘坐马车不过三日就到了。 顾贞的身份虽然不显,但是因为是吴倡派过来的人,卢磊有意与他打点好关系,一行人走入刺史府,下人们与官员都对他们尊敬非常。 卢磊想着自己与吴倡虽然有些旧的交情,可是实在算不得很近,何况,吴倡的上级赵王看他不大顺眼,他总是感觉吴倡会倾向有能耐的赵王,抛弃他这个被疏离出京城,在地方呆了七八年的友人,也不是十分信任他派过来的顾贞。 他不愿直接与顾贞交流,便叫来了冯鸿询问顾贞的情况。 他跟冯鸿说话的语气很客气,冯鸿受宠若惊,卢磊从前总是自诩自己为跟皇帝打天下的旧人,就连不少同级的刺史都瞧不起,遑论他这种下级的官员,冯鸿清楚自己是沾了顾贞的光,更是一心维护起顾贞来。 他尤其着重提起了顾贞与冉曦的婚事,顾贞守了三年的孝,期间与冉曦订了亲,终于还有半个月就要结束守孝了,两个人能够择吉日成婚了,他又将两人的感情说得天花乱坠,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两人感情很好,顾贞不稀罕纳妾,卢刺史还是不要从这条道上打探了。 卢磊自是明白他的意思,答应得很痛快:“我又不是那种爱强人所难的人,怎会这样做呢?” 冯鸿想起来卢磊之前做的事情,心里一阵发悸,只能期盼看在他有求与顾贞的份上,不要乱来,他可是等着当顾贞婚礼上的坐上宾呢。 冯鸿回来之后,将与卢磊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同冉曦和顾贞说了。 他的心里都不确定卢磊会如何,但是后续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卢磊安安静静地,根本没有来找顾贞的麻烦,放任顾贞去查探。 顾贞也很给他面子,每日早出晚回,看似忙忙碌碌,实际敷敷衍衍,浅尝即止。 这么折腾一通下来,转眼一个月过去了,顾贞也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他打算徐徐图之。 眼见着顾贞出了他编造的孝期,终于来事了,因他守孝的事情,冯鸿同卢磊提起过,卢磊也是记得清清楚楚的,琢磨着他很配合自己,邀他去宴饮,以期把事情遮掩下去。 这次赴宴正好赶上了休沐的时候,顾贞是在家里收到这个消息的,冉曦在一旁也听到了。 “怎么突然邀你过去了,我瞧着卢磊就没有安什么好心。” 冉曦亲眼见到卢磊下面的人要杀她,加上冯鸿屡次警告过她,她对卢磊没有半点好印象。 顾贞点头:“应该是,不过,你要是不放心,不如跟我一起过去。” 冉曦难掩惊讶,推拒道:“你别跟我说笑了,他又没邀我,我跟你一起过去做什么?” 她知道卢磊不是良善之辈,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被他看破了身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顾贞却是笑着回答道:“很重要的事情,他也不会在宴会上说的,你不放心,去看看就好了,他不会很注意你的,而且,你去观察一圈也是好的,指不定能发现什么重要的东西。” 冉曦被他说得动心了,转念又一想,顾贞可真是不避讳自己,虽说每次打的是皇后要她多接触政事的旗号,但是,实际上,大多是顾贞自做主张。这副模样,倒有些类似皇帝不遗余力地培养继任者。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不由地颤了一下。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只随口应答了顾贞的话,很明显,这并不是顾贞想看到的表情。 他不依不挠,继续道:“其实,这日子选的也很是微妙。” “啊?”冉曦不解。 顾贞使劲给她眼神暗示,都有些焦急了:“正好是我孝期结束的时候啊。” 冉曦这才反应过来,因为自己打小不是在这个时代长大的,家里又是一堆不怎么守规矩的人,竟是忽视了孝期的规矩。 只有在孝期过后,方可娶妻,卢磊的意思也算是明确了,尽力往顾贞这边塞人,她想卢磊这么做,一是为了摸清顾贞的底细,二是不知道顾贞喜欢什么,先送个试试。 一想到这里,她的 心里就不好受起来,谁说顾贞好色的,这么做,怕只是起到相反的效果,平白给顾贞添堵。 而且,还让她莫名地烦躁,起初还是想着眼不见为净的,现在,她倒想前去赴宴了。 看到她的脸色变得阴郁,顾贞的心里忽然畅快起来。 看来,她还是在乎他的。 冉曦发现其中的问题:“等等,你说卢磊邀你赴宴,那我怎么过去啊,难不成要跟在你的身后,大摇大摆地走到他的面前吗?” “当然不是,你假扮做我的侍从就好了。”顾贞笑嘻嘻地,从身旁拿出一件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侍从的衣裳。 他拿着衣裳在冉曦的面前比划了几下,差不多就是冉曦的尺码。 冉曦匆忙拒绝:“不是,你让我扮作你的侍从?我可从来没有扮做男人啊,我阿姊那高超的易容功夫,我可是半点都没有学到。我要去,但是你得想个别的法子。” 顾贞兴趣盎然:“不难的,又不要你说话,你跟在我旁边就好,这么一来,就只需要简单的易容手法了,我会,我教你。” 冉曦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顾贞轻松地笑道:“很简单,也很快,只需要在你现有的妆容上改造一下就好了。” 冉曦现在已经上了妆了,顾贞拿着眉笔,便要帮她画眉。 冉曦往后错了一步,躲开他,警觉道:“你做什么?” 顾贞笑着摊手,一脸无辜:“画眉啊,画成男人的眉形,这样才不容易被人发现啊。” 冉曦从他的手中夺过眉笔,不悦道:“我也会的。” 顾贞依然是笑着望她:“你既然会,那就好,正好不要我做了。” 然而,他说完了,并没有要走的意思,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冉曦下一步的动作。 冉曦只是嘴硬,拿起眉笔的时候,手还是抖了抖,她其实并不知道顾贞所说的男子的眉形是如何画的,如今,她的脑海中浮现的,都是顾贞的笑容,挥之不去,风从窗前掠过,撩动她的发丝。 她一手捏着眉笔,一手胡乱地将头发撩拨到一边,手抚过额角的时候,那里已经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他没走,肯定在看她,不会又在笑话她吧。 冉曦想转头,瞪他一眼,让他将头转到一边去,可是又不想自己狼狈的形象落入顾贞的眼中。 她不由地叹了一口气,继续硬着头皮画,不知道具体的技法,只能模仿,在她的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就是顾贞的面庞,她自己想起来的时候都是一怔,不知道何时竟然将顾贞的眉毛的起伏记得如此清晰了。 但是,仿照顾贞的可以吗? 她手握着眉笔,对着铜镜,愣了片刻,还是不知道如何下手。 顾贞走近她,探头笑嘻嘻道:“你在想什么啊,卢刺史说的宴会,可是在一个时辰之后,再慢些,恐怕是来不及了。” “没什么,我会快些的,肯定不会耽误你的。”冉曦瞟了一眼他,鼓足了勇气,就照着他的模样,往自己的眉毛上浅浅地画了一笔。 顾贞拍手道:“你别说,你画得还不错的,不过,他若是再仔细些看,容易被他察觉出异常来。我告诉你怎么画。” 顾贞跃跃欲试的模样,只是又一次看到她警觉的眼神,匆忙补充道:“你不要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说,你照着我说的去做。” 冉曦自己画起来确实也艰难,听他这么说,也就答应了。 顾贞得了她的准许,又喜悦地挨得她近了一些,又一次闻到她身上的幽香,也不知道,她平常都喜好熏什么香,他是该去了解一下。 他轻轻地抬起手来,手状似无意地,随着风的动作,轻飘飘地掠过她的发丝,这一番动作之后,似乎他的手上也沾染了她发丝上的香气。 顾贞认真地说着画眉的要点,见她画得差不多了,又为她解释后续易容的要点,冉曦听得都很认真。 阳光下,她的脸颊都泛着一层光晕,光耀照人。令他想要去轻轻触碰,可他还是忍下了,那个疯狂的想法再一次在他的胸中奔涌,若是之后的每日都能看到如此的景象,该有多好。 不论要他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甘之如殆。 正文 第62章 经过顾贞的一番指导,夕阳还没有落山的时候,冉曦就打扮好了,还粘了胡子,乍一看,还真像一位青年男子,不过眉目有些清秀。 “我该唤你什么,李郎君吗?”临出门前,冉曦问了一句。 “可以。”顾贞答应着,回头朝她走近了一步,就如同从前,两个人在街上并行。 哪里想到冉曦突然停住脚步,问他道:“这一次,你不是要我扮作你的侍从吗,哪里有侍从和家主并肩而行的?” 顾贞笑着解释道:“这不是还没有出去嘛,没有人看得到的,不过,早一点就扮上也是好的,就是委屈你了。” “我没事的。”冉曦平静地道,之后示意顾贞先走,自己跟在后面。 顾贞看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扭过头走在了前面。 冉曦看着他的身形与夕阳融合在一起,只留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瞧着顾贞的背影瞧了许久,久到恍惚之间,已经到了刺史府。 冉曦顶着这么一副模样,进了刺史府,因了卢磊的吩咐,守卫的人见是顾贞,哪里敢多阻拦盘问,冉曦微微低着头,就跟着顾贞进去了。 卢磊早早地就在大堂里等待顾贞了,顾贞见了他,行了一礼,卢磊慌忙扶起他来:“这些日子你也是辛苦了。” 顾贞低眉,恭敬道:“卢刺史客气了,都是我应当做的。” 两人又是客气寒暄了一番。 冉曦就以侍从的身份静静地站在后头,打量着。 卢磊应当和皇帝的年龄差不多,也到了中年,只是并没有半点发福的迹象,他瘦削得很,倒是颇有神采,乍一看来,很难将他与一个贪婪残暴的官员联系到一起。 只是这刺史府里富丽堂皇,一张大桌子上摆满了各色的珍肴,面前还有宽阔的场地,旁边有人身着舞服,拿着各式的乐器。 这是打算一边奏乐,一边用餐了,真是阔气,堪比皇帝,可见他是很有求于顾贞的。 很快,卢磊就邀顾贞落座,顾贞的身边本来也是跟了三个人的,但是在座位附近地方狭窄,站不下这么多人。 另外两个人都是从京城跟过来的旧人,一直把顾贞的安危放在首位,尤其是在面对卢磊这种与敌国勾结的人的时候,更想时刻在顾贞的身边,守卫他的安全,于是,两个人抢先一步走到冉曦的前面,还要争个高下。 顾贞听到后面的声音,转过头来,给了他们一个眼神,两个人立马安静了,一人还是不甘,冉曦这样的小身板,别说护卫顾贞的安全地,顾贞还得守护她的安全,他鼓起勇气,对顾贞坚定地摇了摇头。 顾贞瞪了他一眼,我让你做什么,自有主张,你如此,是有何意见? 瞬间一股寒意袭来,那人再不敢反驳,退后了一步,只有冉曦一个人上前,顾贞的脸色这才好了不少。 卢磊热情地邀请顾贞上座,在顾贞过来的时候,他的眼神在冉曦的身上落了片刻。 “你的侍从吗?”卢磊笑着,似乎只是随随便便的一句寒暄。 “是。”顾贞语气恭敬,但是一句话也不和他多讲。 “啊,你是没有带他来过?我瞧着他很是面生。” “是的,他跟了我也 没有多久,许多事情都生疏,哪里敢让他处理重要的事情。” 卢磊很是放松地一笑:“原来如此,我说我现在瞧着他也不是很大方的样子,不比你从前带来的那两个人。” 他的话语落下,目光却还是在冉曦的身上打量了一阵。 冉曦一直低头,不敢看他,生怕露出什么破绽来。 她知道自己的易容技术并不算多好,卢磊眼尖的话,很容易就发现了,顾贞居然放心,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冉曦将头低得更低了,好在卢磊并没有多注意她,很快就将目光移到宴席上。 冉曦顿时放松下来,只是,看到宴席上的景象,心里又是一沉。 桌上的菜品固然是琳琅满目,但是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乐舞之上。 舞女足足有十几个人,她们的身子灵巧,舞袖纷飞,如仙人踏在碧波之上,凌风而起。 围绕着场地,是一圈的烛火,将她们的面庞映照得清晰非常。 还有她们的衣衫,都是分外地轻薄,一阵冷风吹过,身子不由地抖了一抖,不过,都掩在了翩飞的广袖之下。 席上观看的官员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轻薄的衣衫上,一边恭维着卢磊,一边喝彩。 除了顾贞,他的目光没有乐舞上投去一点,一直在低头夹菜吃饭。 冉曦看了他这副模样,略微舒心了一些。 不过,很快,她又有了担忧,任何人只要稍微仔细地一瞧,就能看出来与众人格格不入的顾贞,这分明直接驳斥卢磊的面子,他们一开始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拉近与卢磊的距离,很明显,这与他们的意图相违背。顾贞想拒绝,也不要这么生硬。 他又在搞什么?卢磊此人的意义非同寻常,关系着姑母的性命,冉曦禁不住好奇,靠近了顾贞一步,趁着卢磊专注地观看歌舞的时候,轻轻地碰了一下他。 晦暗不明的烛光下,顾贞笑了,给她一个眼神,无妨,别担心,接着,顾贞又开始低头扒饭,丝毫没把卢磊放在眼中。 饭菜的香气飘到冉曦的身侧,虽说之前在家中吃了,但是闻到这味道,加上看到顾贞一副吃得很香的模样,她倒是起了几分尝尝的心思,不过,转念想到自己现在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侍卫,立马歇了这份心思。 但是,顾贞察觉到了,低声问她道:“要不要尝尝?菜的味道还是不错的。” “不吃,你这像什么样子!”冉曦略有嫌弃地道,别过头去,再也不去看他了。 顾贞一笑,埋头继续吃。 在顾贞扒完了好几碗饭之后,舞乐终于结束了,宴席也要散了,卢磊的心情甚好,并不在乎顾贞没有给他面子观看舞乐,甚至还更愉悦了些,他还笑着同顾贞寒暄了几句,在历城的一众官员面前,倒是给足了顾贞面子,此时的顾贞,可只是卢县一个小小的县丞。 冉曦总感觉有哪里不大对劲。 时候不早了,参宴的官员纷纷散去,可是,卢磊独独叫了顾贞留下。 她心中那种怪诞的感觉更甚,看样子,今天是必定要发生什么事情的。 卢磊又一次将目光投向了她,略感诧异地微笑道:“你的侍从还在这里啊。” 顾贞答得平和:“是的,她一直跟在我身边的,卢刺史可有要事同我讲,若是不方便,我便让她避开。” 卢磊挥挥手:“没什么,无妨的。” 他本心里是不愿意看到多一个人在此的,但是,顾贞如此说了,显然是愿意要他的侍从时刻跟着的,他也不好驳斥顾贞的意思,何况,这位侍从虽然面容清秀些,总归是男子,听到了这些事情,自然也是没有影响的。 顾贞笑着道:“卢刺史放心,她虽然年纪轻,嘴却是很严实的,不说别的,就从她来赴宴开始,可是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卢磊听了,也跟着他应和。 冉曦恨不能瞪他一眼,但是现在她假扮的是侍从,她不敢,只能在心底里暗地怼他,又拿她取笑。 顾贞这么一说,卢磊对她也放心下来,于是,三个人就站在了这里,听着那两个人说话,她总感觉有些别扭。 其中的内容,她更感到震撼。 卢磊有个侄女,名叫卢澜,她虽然是他哥哥的孩子,但是他哥哥去世得早,他一直把侄女带在自己身边抚养,自己又一直没有娶妻,把侄女当做了自己亲生女儿。 如今,卢澜十八岁了,到了成婚的年龄,他为他物色了许多成婚的人选,但是,都不合她的意,他忧愁不已,直到前几日,她见到了顾贞,看到顾贞与他说了几句话之后,非要嫁给顾贞。 卢磊终于松了一口气,李睿的身份虽然不高,但是很有才能,日后必定有大的前途,虽然他有了未婚妻,但是问题不大,让李睿拒了这门婚事就是。 听着听着,冉曦的心里燃起一股怒气,卢磊简直欺人太甚! 有一瞬间,她几乎忘记了自己假扮的是顾贞的侍从,抬起头来,平视卢磊。 卢磊没有注意她,还在努力劝服顾贞:“你还没有成婚,你们还只是未婚的夫妻,还可以把这门婚事退了,只是苦了那位小娘子了,不过,我定会好好补偿她的,不论是要些银钱,还是一官半职的,我好在也是跟在陛下身边的旧人,虽然不那么受到重用,但是,这点小事还是可以办到的。” 顾贞知道卢磊没有说谎,皇帝确实是一个念旧情的人,虽说不喜欢卢磊,但是念在当年跟他打天下的份上,总会对他纵容一些的,这也是对付卢磊为难的地方,不拿出卢磊实际勾结蜀州的证据,很难治他的罪,揪出他身后的那一批人。 顾贞静静地听他说着,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卢磊看顾贞的模样,也不像个见识短浅的人,可能自己给顾贞的东西不够让他动心,又加码道:“现在你不过是卢县的一个县丞,我看中你的才能。你也知道的,下一辈里跟我最亲近的,就是我的侄女,若是你与我的侄女成了婚,我将你引荐给陛下的,也必定会竭尽全力提携你的,努力让你到京城任职,那样你的前途可是不可限量啊。” 卢磊给的这个条件很是优厚,从一个小的县里的县丞到天子脚下的官员,是几乎所有人的梦想,大多数人穷尽一辈子也追求不到,尤其根据卢磊的调查,李睿只是一个寻常的商人家的孩子。 换做别人,早已经对他感激涕零了,但是,顾贞连头都没有点,卢磊有些纳闷,也有些愤怒,做的这些没有一点愧对他了,都是别人求之不得的。 他使劲耐着性子,询问顾贞道:“你同意不同意这门婚事,若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我替你摆平。” 正文 第63章 然而,卢磊还是没有等到顾贞的回答,他还在沉默,气氛一时凝滞住。 更令卢磊愤怒的是,顾贞思索的功夫,没有在一直看他,反而回头去看别处。 顾贞看的是冉曦,冉曦听见卢磊这些咄咄逼人的话语,更是不悦,拉下了脸,甚至背对着卢磊,借着他没看自己的时候,狠狠瞪了他好几眼。 顾贞倒是愉快起来,背着光,给冉曦对了一个口型,放心,我肯定不会答应他的。 冉曦的脸色并没有好起来,反而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她本以为按照冯鸿的说法,是卢磊又起了要给他送女人的心思,不过顾贞就是顾贞,冯鸿的待遇比起他来,可是差得远多了,这回可是要联姻了。 顾贞的容貌总是招惹人的,一路来,也是惹了不少麻烦,从在范县遇到的周瑶到卢磊的侄女卢澜,尤其卢磊,看着就不像要轻易放手的样子,天天给她惹麻烦! 顾贞看了一番冉曦,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正事,不无遗憾地对卢磊道:“卢刺史,实在抱歉,恕我不能承受您的好意。” 卢磊诧异,不悦道:“你这是何意 ,我可是委屈你了?” 一股威压的气势袭来,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起因不过是顾贞轻飘飘地瞟了他一眼。 他看不出那眼神中的意味,只觉得有些奇怪,不像是能够在一个普通的人身上瞧见的。 不过,卢磊还没有来得及思索出答案,就被一声清脆的说话声打破。 “阿叔!” 冉曦顺着那个声音瞧过去,这想必就是卢磊的侄女卢澜了,她似乎是知道今日会见到顾贞,特意打扮了一番,很是雍容华贵,光彩夺目。 冉曦细细地将她打量了一番,越看越厌烦。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张扬,把卢澜吸引了过去,卢澜扬着头,望了她一眼,眼中颇有不屑,何时一个侍从敢拿这样的眼神打量她了。 收到了卢澜轻蔑的眼神,冉曦也不甘示弱,直接瞪了她一眼,不过是一个刺史的侄女,想抢夺别人的夫婿,还这么张扬! 一个眼神将卢澜噎住,她望向顾贞,他的下属这么对待她,他总该说上几句话,不说看她的面子,也该看在她的叔父是齐州的刺史的份上。 没想到,顾贞根本没有在看她,反而看向了他的侍从。 卢澜一愣,他在干什么? 接着,更令卢澜吃惊的事情发生了,顾贞笑了笑,她专注地瞧着他的笑容,想将其描绘下来,可惜,她恍然意识到,顾贞是对着那个侍从笑的! 一口气噎在她的嗓子里。 冉曦将一切看在眼里,卢澜置气的模样,倒令她莫名觉得畅快,可是,望见顾贞的笑容,却令她有些慌乱。 就是想拒婚,也这么猖狂的吗,他们来这里是来和卢磊搞好关系的,可不是招来卢磊的怨恨的。 冉曦恢复了冷静,抛给顾贞眼神,你这是做什么? 岂料收到她的疑问之后,顾贞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你难道想要我娶她? 冉曦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慌乱,谁要你娶她了,你以为我愿意看见她? 顾贞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脸颊上又重新浮现出笑容,原来,表妹对他还是有意思的,要不然,为何会这么急忙。 冉曦大致猜到了他的想法,咬牙切齿,你又在胡想什么,我是想问你,你这么做,不会招来卢磊的怨恨吗,出了事情,可不又要来牵连我。 她不知道,在她给顾贞抛去眼神的时候,脸颊上染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顾贞脸上的笑意更盛,颇有几分得意,对她摇了摇头,没事的,别担心。 待顾贞回过头来,看向卢磊和卢澜大吃一惊的表情时,更觉好笑。 卢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公然地鄙视她?好大的胆子! 若是换了寻常人,卢澜早就该拂袖而去,但是,面对顾贞,总是有些特殊的,她的脑海中一直回荡着几日前初次见到顾贞的情景。 身子挺拔地坐在椅子上,认真地翻过一页页书卷。 她本来是个性情急躁的人,现在却是耐着性子,拉住已经要暴怒的叔父,对顾贞解释道:“李郎君,你是对我们的商议的事情有所不满吗?可是,你也该想想自己的处境,你能见到的比较高的官位的人,就是我的阿叔了,坐在太和殿的皇帝可是那么好见到的,皇后的侄女可是那么好娶到的?” 卢澜只当顾贞是一个沽名钓誉的人,偶然的机会,在吴倡的面前展现了能耐,就以为自己还能攀上什么高枝,这样的人,她见得多了,已经习惯了,确切地说,她爱的只是顾贞的皮囊。 卢磊在齐州说一不二,他当做女儿养的侄女自然也是,想要什么便直接去拿。 就如现在,她被顾贞的皮囊吸引,她也想大胆地凑到顾贞的跟前,去享受那皮囊带来的无尽乐趣。 然而,顾贞望见了她的动作,脚步猛地一错,退后了一大步,他步伐快,差点让走过来,但是没有反应过来的卢澜一个踉跄。 冉曦憋住想笑的欲望,安安分分地站着,做好一个侍从的职责。 这一回,卢澜是真的动怒了,她自小到大,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是如此地不识趣,一点都不将她这个刺史的侄女放在眼里。 想到这里,她还有几番委屈,心里又是一酸,伸出手来指着顾贞,眼睛瞪得老大。 卢磊听了顾贞的一番话,心情自然也不算好,但为官多年,还是有城府在的,忍着怒意,拉住卢澜,给了她一个眼神:“你莫要在此处放肆!” 回想起她的话,顾贞莫名觉得很好笑,不过,很快就压住了要露到嘴边的笑意,反驳卢澜道:“卢娘子把我当做什么攀附权贵之辈了?我的未婚妻在我落难的时候帮助我许多,我不会辜负我的未婚妻的。” “哦?”一番话激起了卢澜的兴趣。 顾贞也不管她的神色是否松动,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何况,我和我未婚妻的婚约是在我的叔父为我订下的,况且,我对不住我的未婚妻在先,卢娘子应当也知道,本来我们已经到了预订结婚的时候,我的未婚妻因为我要为我的父亲服孝,生生拖延了一年多。我又怎么可能为了追求权力而抛弃她?” 说完了这些,顾贞才觉得心里畅快了些许,如此说来,已经是很给她面子了,若在平时,比起冉曦来,卢澜处处都显得平平无奇,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上她一眼。 卢澜挑了挑眉,依然一副高傲的态度:“原来如此,你这样的人,我见得不多,还真挺有意思的!” 然而,她却是一副不依不挠地继续纠缠下去的样子。 冉曦恨恨地咬了咬牙,怎么会这么倒霉,招惹上卢澜了,顾贞这副不愿意低头的模样,很明显是在拉远他们和卢磊的距离,虽然,面对顾贞的硬气,她心里在暗暗地欢喜,但是,她还是强迫自己去想正事。 顾贞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所思所想,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微地张了张,耐心地告诉她,别担心,她这么一闹,反而是好事,一会你按照我说的去办。 冉曦皱了皱眉,没太明白,但顾贞既然如此说了,她也就点了点头。 这一次与冉曦的交流,顾贞明显比方才大胆了许多,卢澜一直在注意看顾贞,这动作她自然看得各外清楚。 她回想了一下,刚才就有一段时间,顾贞忙于和他身后的侍从交流,忽视了她。 卢澜犀利的目光立刻就转向了冉曦,这位侍从说是男子,可是长得未免太清秀了些,这副容貌,再配上一把胡子,不对,她似乎就是女子,为了方便在顾贞身旁跟随,才假扮的男子! 好啊,顾贞假借有未婚妻的名义拒绝她,实际上玩得到挺花啊! 卢澜怒不可遏,气冲冲地走到冉曦的跟前,就要扯下冉曦粘到脸上的胡子,大声地质问:“你到底是李郎君的什么人?” 哪怕冉曦知道卢澜的挑衅只是针对顾贞未婚妻的这个身份,但是欺负到她头上了,她是一点也忍不了。 “你管我是什么人呢!”冉曦也提高了音调,反问回去。 与此同时,她抓住卢澜的手,报复似的,狠狠攥了一下,然后,一把把卢澜甩开,没有让她碰到自己一点。 冉曦虽说未如父亲一般,时常修习武艺,可到底也被父亲传授过防身之术,这一刻,全都用上了,直接把卢澜这么一个文弱的女子甩出去两步远。 这回,卢澜不如先前顾贞出手那次幸运了,踉跄了两步,直接撞上了桌子,还是她手快了一步,扶住了桌子,才不至于跌到地上,可惜,桌子却被她推倒了,七八个碗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冉曦当时也是气急了,等后续冷静了些许,也有些后悔,这次下手,还是太重了些,从前的她,鲜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刻。 她还真的没有估量到,卢澜虚弱至此,若是卢澜真的摔到了地上,撞到了瓷碗的碎片,出个好歹,卢磊定会怨恨她的。 也是她误会了顾贞给她的 那个眼神,助长了她的信心,以为哪怕再放肆些,顾贞也能够为她解决。 想到此,冉曦的眼眸垂下来,心情有些低落,面对看向她的顾贞,有些愧疚。 顾贞却是浑不在意的模样,甚至还笑了笑,暗示她干得好。 冉曦惊讶地看看向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贞更是喜悦了,这一瞬间,冉曦更是后悔刚才推得重了,太给顾贞兴头了。 然而,她转头就看卢磊愈发阴沉的脸色,显然,他看出来她就是女扮男装的,难掩怒气:“你是什么身份?” 正文 第64章 冉曦知道,卢磊看出来了她的身份,但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贞,顾贞冲她点了点头,然后,识趣地退到了后面。 这一刻,冉曦明白了顾贞的意思,靠她了,她要显示出来自己是李睿未婚妻的态度来。 要拿捏分寸,不大容易,冉曦有些不确定,但还是昂起头来,掷地有声地对卢磊说道:“我是李睿的未婚妻。” 之后,她缓缓地褪下束起的冠发,一把揪下了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卢磊的脸色瞬间不好了,当着人家未婚妻的面,说着要休弃人家,让自己侄女上位的事情,实在是尴尬。 卢澜看了眼卢磊的神情,也不敢说话了。 最终还是缩在冉曦后面的顾贞走上前,打破沉静:“卢刺史,真的不好意思,我的未婚妻实在是太关心我了,怕我在宴席上遇到什么事情,执意要跟过来的。” 这么说,也就是客气一下,一个闲暇的宴会,除了送妾室,还能有什么,然而,卢磊给来了个大的,要给顾贞换了未婚妻。 冉曦想到这里就来气,虽然她不是想与顾贞产生这么亲密的关系的,但是,她很看不惯卢澜靠近顾贞,恨不能让卢澜走得远远的,再不瞧见她。 卢磊自然明白顾贞在为双方开脱的意思,对上冉曦的怒容,也有些心虚,勉强笑了一下:“这回实在抱歉,是我的侄女不懂事,” 冉曦是自上而下地愤怒,打心底里不想接受卢磊的道歉,顾贞给她的暗示又给了她胆量,顺着自己心意去做,于是,她也真的没有接受。 她忽然有了一种冲动,想看一看卢磊仗着自己拥有的权势动怒,到底是副什么模样,虽然,她很快压制了这种冲动。 但是,她的话说得一点也不客气:“让卢刺史见笑了,我对我的夫君的管束一向严格,只要我还是他的妻子一天,他便不能够纳妾。” 冉曦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便是劝卢磊早早地歇了向顾贞送美人的心思。 卢澜听了这一番话,眉毛几乎拧在了一起。 她看向卢磊,以为在叔父的眼中能够看到违逆自己的愤怒,之后,以权势威逼顾贞,可是,卢磊却是异常平静,目光深邃,似乎想起来了什么。 卢磊也有几分无奈,似乎是在劝慰冉曦:“你的想法固然很好,可是人总是会变的,日后在面对诸多压力的时候,你敢不敢保证他一个妾室也不会纳吗?” 大昭虽然开放,但是,到底还是有许多迂腐的人揪着女子善妒而不放,从前,冉曦以为卢磊便是其中的一员。 然而,卢磊好似是站在她的角度,问了她这个问题,说实话,她没有想过,因为她一直以来,并不觉得她是顾贞的妻子。 现在,她被迫思考起这个问题,还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给出一个答案。 冉曦的目光坚定:“我一直都是这个想法,他若纳妾,我便和离。” 说完了这句话,她自己也有些恍惚,不过,她很快就认清了现实。 卢磊看了看她,若有所思,而后,笑着对顾贞道:“你的未婚妻对你当真很有情意。” 冉曦寻思着,卢磊本意是想试探顾贞,是否能够背弃一些事务,忠心耿耿地追随他,比如爱情。 然而,顾贞昂首挺胸,十分自豪地道:“那是自然,我对她也是很有情意的,纳妾这种事情,在我的身上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她在我贫贱的时候帮助了我,我哪里敢忘。” 听到这一句话,卢磊也来了兴趣,通过与顾贞一个月的接触,他能够看出来,顾贞是个聪明人,最懂得趋利避害,可顾贞明明知道他想要的是何结果,却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结果。 卢磊审视了顾贞一番:“你说得是。” 简单的一句话,看不出来他是赞成还是不赞成顾贞的说法。 顾贞对上卢磊探索的眼神,淡定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改变的,因为在所有人都误会我,指责我的时候,只有她站在我的身边,她说她始终认为我是一个很好的人。” 冉曦的思绪被他的这句话牵动,她想起来原书当中,许多人都在讨伐他弑父杀兄,她不清楚这是不是一场误会,也不知道那时候的她在何处,也许,那时候的她与他并不熟识,哪里会偏离众人的看法,认为他很好。 忽然,她又听见顾贞说道:“说起来,那个时候,大昭的官员都认为我触犯了律法,任我如何解释也不通,要把我拉去给别人顶罪,只有她还在为我据理力争。” 冉曦听了,不由一抖,他怎么会说起来这么熟悉的东西,他怎么就敢确信,自己一定会站在他的身边的。 可他面上的表情,依然轻松,看到她身子一抖,难掩忧心。 而后,顾贞直接忽视了卢磊,冲她说道:“怎么了,还好吗?” 冉曦的脸色有些苍白,顾贞问她这句话时,她反应过来之后,立马看向卢澜。 一下子将矛盾移到卢澜身上,她如此不快,皆是卢澜无理取闹所致,反正,她也确实对卢澜的所为十分不快。 涉及到自己养大的侄女,卢磊大概是不会说她的好了,不过,哪怕她顶着被人骂作妒妇的名声,能避开被人察觉出她知道得太多的破绽,她也认了。 顾贞走了过来,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肩膀上,蓦地,一股暖流袭来,她冰凉的手抓住了顾贞的衣袖。 她想着,是为了好好地在卢磊面前表现出未婚夫妻的恩爱,但是,动作的起始,完全出自她的本能。 顾贞笑着看着她,任由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袖口,他自然能够明白冉曦心中所想。 “旁人常说妒妇,可我却不觉得,若是没有太多的感情,只会是利益的纠纷,夫君要娶何人、要纳何人,只要于自己的利益无损,便由着他去,做出这种事,只能归究于太爱。” 顾贞替未婚妻遮掩的说辞,卢磊看得很明显,这种不含杂质的偏爱,从来都让他欣羡,思索了片刻,忽然想起自己所谓的正事。 “你说你被大昭的官员定罪,究竟是何事?” 顾贞真情实感地编造了一顿,他本意是为了自己辨明清白,但是,大昭的官员畏惧对方的威势,把他说成是加害的一方,直接把他定罪了,还是冉曦努力了许久,才把他营救出来。 这样的事情,在他的身上发生过不止一次,因而,他对大昭也没有好印象。 卢磊茅塞顿开,顾贞就是不希望见到大昭好,因而前些日子,自己给了些他好处,他便帮助自己遮掩,只要真心待他,他便不会辜负。 这样的人,是最好收买的了,只要捏到他的软肋。 顾贞不喜欢美人,可是,偏爱他的未婚妻,只要得知他的未婚妻喜欢什么,就能拉近与他的关系。 很快,卢磊就旁敲侧击地打听到了,冉曦最爱的就是钱财,而卢磊最不缺的就是钱财。 他当即大手一挥,着人抬上来一堆珠宝首饰。 这些首饰皆是名贵的物品,冉曦纵是皇后的侄女,但是家里素来节俭,极少见到这玲琅满目的一堆。 满室的烛火下,珠宝亮得晃眼。 卢澜见到此种情形,心里更是燃了一团火,这里面的许多东西,她也是只看了一眼,就被卢磊塞到库房里去了。 这一次,卢磊居然要把它们送给冉曦,再也不提她要嫁给顾贞的事情,分明是忘了这人在他侄女的脸! 冉曦很看不惯卢澜,寻到一个机会,就不愿意让她好受,瞥了一眼卢澜,对卢磊道谢:“多谢卢刺史。” 而后,她大大方方地将一盒珠宝收入自己的囊中。 她收下了,顾贞在旁边看着,并未阻拦,卢磊也舒了一口气,后续的事情就好办了,他笑 着送冉曦和顾贞离开,三人谈笑风生,好不快活。 只丢下了卢澜一个人,她要下嫁给一个小小的县丞,还被推脱了,他的那位未婚妻究竟有什么好的,冉曦的话回荡在她的耳畔,挥之不去。 冉曦的声音清脆悦耳,吐字清晰,是很标准的京城的官话。 卢澜忽然想起来,自己小的时候,也曾随叔父在京城住过一阵子,那时候,她操着一口塞北的乡音,在别人看来,她就是土里土气的象征,她试着融入其中,本来,已经逐渐融入他们了,但是,皇帝的一个圣旨,将她的叔父赶出了京城。 她也随着卢磊离开了京城,到了相比之下荒僻许多的历城。 一直以来,她对京城有一种莫名地向往,那里最繁华,锦绣成堆,还很容易触到最诱惑人的权力,可惜,她没有得到,却被冉曦得到了。 卢澜手一挥,桌上一个玉杯滚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恰在这时,卢磊回来了,进屋就见到了这一幕。 他皱了眉:“你在做什么,又怎么了?” 卢澜在叔父面前并没有什么可顾及的,委屈道:“我心里是什么想法,阿叔难道不知道吗?” 卢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也不看看那李睿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他愿意还好,他不愿意与你成婚,我们难道还能强迫他与你入洞房吗?你以为我不愿意让你们成婚吗,我还巴不得让他成为我的女婿呢,还不是你不如他的那个未婚妻,吸引不了他!” 近日以来,周瑶的父亲周县令发现他与别朝有勾结,他杀了周县令,朝廷察觉到了异常,本来就是一堆烂事,对卢澜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语气。 “阿叔竟是如此说我!”卢澜一口气滞住,直接哭了出来。 她这一番哭闹,卢磊更是烦躁,甩了甩了袖子:“你别哭了,哭也没有什么用,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周峦的事情安定下来,我与李睿商量得也差不多了,你可不要再过来添乱了。你做下的都是些什么事情,不光要去抢夺人家的东西,还撺掇着我去!害得人家对我都是什么印象!” 周峦便是周瑶的父亲,卢磊杀了他,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事情压下来。 提起卢澜做下的事情,卢磊就愤怒,都是自己之前太惯着她了,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这回是要给她个教训了。 于是他又把卢澜训斥了一顿,愤怒之余,因他对冉曦的印象不错,还不忘在卢澜的面前抬举冉曦一番,直直把卢澜气得晕过去。 被卢磊惯养了多年,卢澜也是个很有脾气的,当即就对他摆了脸色,她一气之下,一边哭着,一边从屋里奔出去。 卢磊气急败坏,大声呵斥道:“你知不知道你都做下了什么事情,这几日就好好呆在府中,等到李睿他们走了,你再出来。” 卢澜一句话也不应答,她素来就不是乖顺的人,卢磊不让她出去,她偏要出去,卢磊越是说冉曦的好,她越是难受,她不好,冉曦也别想过得好。 他们不都说冉曦与顾贞恩爱吗,她偏要扯破,偏不能让他们如意。 正文 第65章 冉曦离去之后,并不知道卢澜心中所想,但也觉得心里纷乱如麻,对卢澜是无尽的厌烦。 不过,顾贞都能处理得很好,她掺和进去太多是做什么,根本没有必要。 顾贞这一路上都是笑嘻嘻的,唯有冉曦沉着一张脸。 他凑近她,笑着道:“表妹你别说,这一次你扮得还挺像,当真把卢磊给糊弄过去了。” 冉曦并不愿意承认,别过头去,慌乱道:“哪里,并没有,你不要多想,我只是扮得多了,就习惯了。” 顾贞忍住想要大笑的欲望,应和道:“好吧,你说如何,便是如何吧。” 之后,他回转过头,继续前行。 冉曦一直拿余光瞟着顾贞,待看到他再不注意她了,才放心地去看了他一眼。 她本来想的是只看一眼的,但是,目光却不自觉地被他吸引,他的身形挺拔,笼罩在柔和的月光中,冉曦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容貌是极好的,不然也不会赢来那么多人的目光。 哪怕只是看到一个背影,冉曦已经能够在心里简单地勾勒出他的模样,骤然,觉得夜色也温和起来,心跳声响在耳畔,分外清晰。 冉曦走得不快,顾贞似乎也是随着她的速度,放慢了脚步。 顾贞知道冉曦在看他,故而没有回头,在一地月光的路上,缓缓地走着。 她好像看了他很久,久到顾贞忍不住了,回过头来,嘱咐了她一句:“咱们走得快一些吧,早些回家,外面寒凉,就不要在外面呆得久了。” 他极力克制着上扬的嘴角,做出平静的神态。 回家,什么家?谁要和他扯上家的话题! 夜风寒凉,可是,她的脸颊却是滚烫,手恨恨地抚上去,强迫自己不再去多想,敷衍地应和了顾贞一声,扭过头去,再不理他。 然而,她又想起来一件事:“卢澜那边,我很怕她会报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你也知道,这件事情很重要。” 她在极力撇清与顾贞的关系,可是欲盖弥彰。 顾贞清楚得很,嘴角一扬:“没事的,你不用担心,她要是来报复也挺好的,我早有准备,正好可以快点揪出来她身后的人,我们好回京城。” “回京城做什么?”冉曦警觉起来,皱了皱眉,脸还是烫的。 顾贞一下子笑出来:“交差啊!向阿娘说,我们去卢县这一行,做了许多的事情。” 说得轻松,好像并没有什么,可是,她总觉得顾贞瞒着她些什么。 顾贞不回头,她也不敢去对视顾贞的目光,只是,顾贞的话语在她的心中久久地盘旋不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不能再想了!管顾贞去做什么呢,都与她无关,他爱做什么做什么! 这一晚上,冉曦心中百般纠结,好在,顾贞将她送到了房门口,再也没有说些别的。 一晚上,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索了许多遍,总该找些什么事情,压过对顾贞的思考,免得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从前,她在过于沉迷一件事情的时候,觉得自己抽不出来的时候,寻到另一个有兴趣的事情,做得久了,对之前那件的事情的痴迷就会消散,屡试不爽。 倒是有一件事情,在这个地方,她总觉得自己没有什么技能,等到遇到了事情,总要别人现教她,也是不好的。 她也想像冉黎一样,擅长易容之术,在这个乱世,总有几分自保之力,万一之后顾贞想要纠缠她,也是不好找到的。 怎么又想起他来了,黑暗的房间里,冉曦叹了一口气。 好在这几天还算安静,顾贞做事也不需要她参与,她便在家中找了个人,学习易容之术。 说起来,这人还是顾贞得知她想学,派下人找过来的,说是技艺高超。 初见到这人的时候,冉曦还是能够从他的身上隐隐约约地窥见顾贞的影子。 后来,时间长了些,瞧着易容的事情还算有趣,她似乎就沉迷其中了,不是刻意思索的时候,也不会再想起来顾贞了。 教导她的人也夸赞她聪慧,不需要多久,就领略了其中的要义。 她细细地打扮一下,便很像另一个人了,哪怕很熟悉的人,不仔细看,也认不出来她是谁。 这一午后,冉曦想着忙碌了许久,终于有了时间,便到了历城的街道上,去逛市集。 已是秋日,街市上摆满了各种成熟的作物,放眼望去,黄灿灿的一片。 冉曦本来也不是想买什么的,只是在街市上随便逛逛,看着往来不觉的人流,忽然觉得在这乱世当中,仅有的安定实在不易,她还是很希望顾贞接手江山社稷,做个万人敬仰的明君。 人潮纷涌,她的目光也随之散乱,只是,有一刻,在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的时候,目光瞬间有了焦点。 是顾贞,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她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冉曦注视他,看他穿过拱桥,秋风吹过,一片落叶轻轻地飘到了他的跟前。 正值午后,阳光有些耀眼,他微微眯缝着眼睛,四下张望着,似在寻什么人。 冉曦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并没有什么,顾贞好像也没有寻到他想要寻到的东西,忽然,转过头来,看向冉曦所在的方向。 差一点就对上他的目光,冉曦 慌忙转身、错后,挤开人群,躲到了一间屋檐下。 万不可让顾贞看到她在看他,他定会想歪的。 她隐没在人群里,旁人的脚步声与她的心跳声一齐在她的耳畔响起,急促,惹得她脑海里纷乱如麻。 隔了有段时间,她感觉顾贞没有跟过来,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忽然想到自己现在已经是易容过的,又隔了这么老远,他怎么能够轻易认得出来,刚才这么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简直多此一举! 顾贞还没有走,于是,冉曦,倚在一根柱子上,隔了一段距离,大大方方地瞧着他。 她只是经常听顾贞讲起,他近日又做了什么,倒没有看到他是怎么一边让卢磊十分信任他,一边套取卢磊的信息。 她一次次跟自己强调,她应该知道这些,要不然,在这群聪明人间,她是混不下去的。 然而,这一番劝解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她还是怀着沉重的心情看过去,顾贞的对面,已经站了一个人,看装束应当是一位女子。 顾贞背对她站着,因而,她看不到顾贞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对面的那位女子是笑着的,还笑得很开心的模样。 她知道,顾贞素来是惹人注目的,前有周瑶,跟着的是卢澜,这后面接着的,又不知道是哪位,简直没有一日消停的时候。 不过很快,冉曦又有了另一种想法,也许真的是说正事,他和卢磊谈话的时候,也是把卢磊哄得很好,笑得合不拢嘴。 因为,他是一个惯会哄人开心的,她一直记得很清楚,他说他是李睿,在冯鸿面前牵着马,说她是他的未婚妻,他要为他的未婚妻谋取一份好的前程。 她不知道顾贞在说出这一段话的时候,有几分真心,可是,在一开始听到的时候,她就有几分恍惚了。 两种心思绕在一起,在她的心里翻江倒海。 明明没过多久,她却感觉这段时间很漫长,偏偏她离得远,别说听见了,就是看人的口型,都半蒙半猜不出来两个人说的是什么。 她不知过了多久,只是太阳还挂在中天的时候,顾贞和那位女子终于说完了,女子笑着和他告别。 冉曦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过去,拉住顾贞,问问他到底和那位女子说了什么,可这是很不妥当的,这是她发热的头脑中还残存着的清醒。 可她又不是没有别的方式,她易容了,甚至为了不让别人轻易认出她来,特意扑了重重的香粉,完全不同于她以往的装扮风格,只是,她的面容好,只要不是刻意扮丑,再如何易容,也是貌美的。 比如这身打扮,走在街上,就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 也不知道顾贞见了易容的她,会是如何反应,她在心里暗暗地有了数种猜测,时而愤怒,时而喜悦。 虽然她一次次在心里告诫如此做,是没有意义的,可她还是忍不住拔开人群,悄悄地溜到顾贞的身边。 顾贞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副专注的模样,一阵风吹过,扬起他的衣袖,他也丝毫没有察觉。 望着一池澄澈的池水,他的脸上浮现笑容,冉曦看到他的神情,但觉心口一滞,一阵酸涩的感觉涌上来,很是委屈。 待到离顾贞近些,她更是放轻了脚步,生怕顾贞察觉,可惜,顾贞太专注了,根本没有注意到。 她在心里暗暗地嘲笑了自己一句,简直多此一举,那她刚才那么小心谨慎,生怕他发现,又做的是什么!他倒是将那池水看得仔细,也不知道那池水有什么宝贝! 这一回,冉曦已经走到离他很近的地方,就连她自己,都能闻到浓重的脂粉味。 见顾贞似乎毫无反应的神态,她更为烦躁,大跨了一步上前,手擦过顾贞的衣衫。 恨恨地想,如此大的动作,他总该是察觉到了。 顾贞果然是有了反应,伸出手来,一把推开她,直接让她一个不稳,眼见就要栽到水池里。 正文 第66章 冉曦被推了一把,第一反应是震惊,不敢相信这是顾贞推的,他在从前,是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自己的。 她想伸出手来指责他,可是话被气得噎住,眼泪不争气地淌了出来,稍微污了她的画好的面容。 待到她稍微回过一点神的时候,才发现面前是水池,就是顾贞刚才一直投入全部精力看的那个。 慌乱之中,冉曦伸出手来,想要抓住周围的栏杆,已经是来不及了,眼见着,她就要直直地坠进去。 她不善凫水,只要水深些,她进去了,就是死路一条,此时,她求生的欲望异常强烈,手疯狂地在空气中摆动,渴望有个人来救她。 可惜并没有,她离那池清水越来越近,方才还在心里咒骂顾贞,可此时却是麻木了,他到底是靠不住的,她对他的好,终是错付。 冉曦等待自己接触到清水的瞬间,想着到了秋日,水应当是冰凉的,进了里面,人会瑟瑟发抖,而后,水没过她的全身,堵住她的呼吸,任她在水里扑腾出多大的浪花来,也无济于事,她只能平静地死去,不会有人理睬她。 可是,仿佛过了许久,她并没有接触到冰凉的池水,也没有窒息的感觉,反而是温暖。 她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被一人拉住了。 仿佛死而复生,她再也抑制不住惊喜,激动万分,转过头来就要向那人道谢,也不在乎他为了救起自己,把她揽在怀里,这一颇为暧昧的姿势。 然而,她一回头,就见到了顾贞,笑容由此僵在了脸上,而后,又一次哭了出来。 她直直地看向顾贞的脸,愤怒地质问道:“把我推进水池里,你是什么意思,想杀人灭口吗?” 说到一半,她又哭了一阵,语气也是抽抽噎噎的。 顾贞霎时慌乱起来,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只伸出了手,僵硬地要为她擦去眼泪。 冉曦立马反应过来,抬起手来,反手将顾贞的手打落,冷哼了一声:“你虚情假意的,是要做什么?把手拿开,别碰我!” 顾贞识趣地将手拿开。 可是,她心里那种阻塞的感觉并没有丝毫的好转,反而更为强烈,她愤愤地瞪了他一眼。 顾贞的手还是揽着她的,可她的心里,却是愈发地烦躁,身子动了动,想要离顾贞远些,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想到,顾贞没有松手,冉曦心下纳罕,隐隐有淡淡的喜悦,他终究还是在乎自己的。 可是,忽然又忧虑起来,顾贞惯会装模作样,这一次,定是看她发怒了才如此的,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把她推到了水池里,又把她拉回来。 心中又是失落。 “你放开!”冉曦在顾贞的怀中,手晃动得更激烈了,使了力气,要一把推开他。 然而,与顾贞的力气相比,她哪怕是使劲推了,也并无多大用处,反是顾贞将她搂得更紧。 温暖的怀抱重新将她笼罩,她愣了一瞬,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她也不 再挣扎了,任由他抱着。 可是,她忽然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还有几分不甘,想要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干什么要把我推到水池里?” “那时,我没有认出你来。”顾贞仍然是紧紧地抓着她,生怕她一时意动,离了他的怀抱。 如此近的距离,冉曦感到不适,在他的怀里晃了晃,听了他的一番话,怒火瞬间腾起来,还有几分委屈:“你跟我呆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居然说认不出我来?你知不知道,我在很远的地方看到你,光凭你的背影,就知道你站在这里。” 顾贞有意引导:“然后你就过来了?” 冉曦正在气头上,来不及多想:“那当然,我看你和别人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好人,不放心,我就过来了。” 冉曦起先还说得理直气壮,等想到了前因后果,声音就越来越小了。 说起来,她就是在强词夺理,从前,顾贞见的人多了,大多都不是什么好人,她从来没有理睬过,她认为顾贞总是能做好的。 冉曦心里没底,刻意提高了声音,打断了自己的言语,反问向顾贞,面颊却是发烫:“好了,不说这个了,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为什么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顾贞笑着看向她,拉她到水池边,指着水中的倒影:“你瞧瞧,你自己认得出来吗?” 池水清澈,将她的面容映照得清晰,因为刚才剧烈地哭过,她脸上妆花得很厉害,左一团,右一团的,哪里还有刚打扮好时的美貌,看起来,倒是更像鬼一些。 想着自己就是顶着这样一张脸,竭力跟顾贞理论,刚才,情绪激动的时候,还在顾贞的怀里蹭来蹭去,这脸上的脂粉,不用想…… 她一转头,果然看到了顾贞的衣衫上,一道道脂粉的痕迹,格外明显。 尴尬得她恨不能钻到地缝里,果真从一开始,她就不该走过来。 想到这些事情,她不愿意直面顾贞,红着脸,扭过头去。 顾贞知道她心里尴尬,也不去瞧她,只安静地站在她的身后。 冉曦将种种情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还感觉顾贞在瞧着她,又羞又愤,对着水池,更是能够看清她的一张花脸,丑得过分。 她愤懑地转过身,蹲下来,掀起水来,泼到脸上。 结果一下子就被顾贞拉住,就如方才那样,他的手很暖,与冰冷的池水形成鲜明的对比。 顾贞担忧,抓住她的手,就不放了:“你要做什么?” 冉曦脸上通红,奋力地甩开他的手:“你胡想什么,我去洗脸,我是那么容易寻死觅活的人吗?” 借着,她听到了顾贞爽朗的笑声,气得她恨恨地咬了咬牙。 天气冷了,水也是凉的,浸到脸上,她的身子一颤,倒也激下去一些脸上滚烫的温度,也有了几分冷静。 刚才都是顾贞在问她,她还想问顾贞呢。 冷水洗过,画的妆容也下去了,露出了她本来的容貌,她的脸上也不那么发烫了,理直气壮地问顾贞道:“刚才与你说话的那个是何人?” “哪个?”顾贞疑惑,算起来,单是今日午后,他就与好几个人在街上说过话,其中有两个女子。 “就是那个穿着红色褶裙的女子。”冉曦愤愤地回答。 “啊?”顾贞仍然没有想起来,他见得人多,加之这些女子也不是他在意的,哪里想得起来她穿的是什么。 冉曦的脸又涨红了:“就是与你最后说话的那个。” 顾贞总算有了印象:“她?她是卢磊的堂姊。” “啊?”冉曦愣住,卢磊本人都有四十岁了,他堂姊的年龄只会更大,她一天天的,都在忧虑什么,就是单看到那女子一身鲜艳的红色,以为多年轻。 顾贞看她脸红,心中隐隐地愉悦,忙爽快地将自己的事情交代出来:“其实刚才我见了两个女子,一个是她,一个是卢磊的表姊,卢磊表姊的年龄比她还要大些……”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冉曦匆忙地打断他。 顾贞果然不说了,但是,他将冉曦拉到了自己怀里。 她又一次被温暖的气息包围,弥漫到了四肢百骸,她不知觉地抖了抖,转而,额头擦过顾贞的唇角,很软。 他吐出一口气,铺撒到她的额头上。 之前,她从未跟顾贞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 这一口气息,将冉曦拉回了现实,她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心跳加速,她的头有些晕,她喘了一口气,使足了力气,推开了顾贞。 “你冷静一些。”冉曦的声音颤得厉害,说出来。 可是,她感觉得到,顾贞很冷静,不冷静的是她自己,这句话,只是对自己说的。 她不想再让事情继续下去,想起方才那一番质问顾贞,她已经万分后悔了,这一刻,她再也不敢去看顾贞的神情了。 她转过身去,就跑了,在人群中穿梭,秋风呼啸在耳畔。 等跑出去很远了,确认顾贞没有跟过来,她才闭上眼睛,重重地喘气。 可是,并没有意料之中的放松,她知道,以她的身份,不该与顾贞如此的,可她偏偏与自己的心思违拗了,之后,就很难再拋却了。 后面要如何做,她不清楚。 秋风吹过,撩动她的发丝。 她又一次回过头,看向刚才顾贞站的位置,并没有看到他,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咬了咬牙,回了头,走入纷乱的人群,喧扰声飘忽在耳畔,一声也没有入耳。 再也不管他,他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冉曦回了家中,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只是,过了许久,书只翻过两页,坐在窗边,看到太阳在天际划过半个弧度,天色渐渐暗下来。 顾贞还是没有回来,在寻常的时候,他早就回来了,也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情。 不知为什么,冉曦想起来十几日前,卢澜看向她和顾贞的愤懑的眼神。 她能够感受得到,卢澜是一个嫉妒心很重的人,见不得别人的半分好,必定在伺机报复他们。 不过,对上顾贞,卢澜不会有半分胜算的。 冉曦很清楚,但是还是有些忧心,望向窗外,唯有一轮皎皎明月。 正文 第67章 快到了宵禁的时候,顾贞仍然没有回来,只是差遣了一个衙役送了信过来,说今夜有要事,需要晚些时候回来。 在大昭,对于宵禁制度的执行不算严格,在夜晚仍有人在街上行走,不过,官府中如果不是有很要紧的事情,是不会公然违反规章,让官员留在府衙里处理事情的。 冉曦瞬间警惕起来,询问来人:“可是遇到了什么要事?” 衙役摇了摇头:“没有。” 冉曦焦急起来:“那为何不回来?” 衙役支支吾吾:“我也不知道,李县丞没有告诉我。” 说罢,一溜烟跑了,留下冉曦一个人怔在原地。 冉曦坐立不安,挨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还是没有顾贞的身影,终是耐不住了,走出了房门,手中捏着一块令牌,既能应对巡夜人的盘问,又能进入府邸。 她已经跟着顾贞去过一次齐州刺史府,并不陌生,加之住的地方离那里也不远,带着几个会武艺的护卫,就过去了。 刺史府的下人一听她是顾贞的未婚妻,往常对她都是尊敬的,几乎是知无不言,可惜这回也如那个衙役一般,吞吞吐吐。 在她的百般逼问下,才知道顾贞去了酒楼,去了足足有一个时辰,还没有回来。 “和卢刺史去的吗?”冉曦的目光扫过几个人,盘问道。 她对卢磊,有了给顾贞说和自己的侄女的事情的先例,十分警觉,很不乐意顾贞与他有在处理事务之外的交流。 “不是。” “那是和谁?”冉曦的声音有些抖。 被冉曦犀利的目光注视,衙役的心里也是发怵:“我也不认识,只是见到了一位女子。” “多大的年纪?”冉曦迫切地追问。 衙役回答得断断续续:“可能……可能和您的年纪差不多大吧。” 冉曦感觉自己的手抖得厉害,顾贞一直是一个洁身自好的人,她不相信顾贞会去 寻欢作乐,可是,这么晚了,去了那个地方,还能有别的可能吗。 她的眼睛干涩,挤不出一滴泪来,转头就走了,按照衙役指的地点,到了一处酒楼前。 酒楼里灯火辉煌,冉曦站在门外,隐约看到里面舞女绰约的身子,听得靡软的曲子。 冷风打到脸颊上都是痛的。 冉曦机械地迈开脚步,走入明亮的屋内。 暖风扑面,一股浓重的脂粉味,她不由地皱了皱眉。 她易容的时候,扑在脸上的脂粉味还没有这里重,顾贞没有认出来她的时候,便十分厌恶,一把推开了她。 那次,他下了狠手,若不是他发觉出来这人是冉曦易容的,才一把把她拉起来。 那一把,反是让她舒了一口气,其实顾贞并没有什么好怀疑的,是她时时多心。 无论是从自己对于他的了解,还是之前对原书的记忆,都可以为顾贞佐证,她又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怀疑,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 只是,看到这一屋里穿着轻薄的舞女,她还是忍不住皱眉。 她记得衙役给她指的路,但并没有直奔二楼而去,反是将周围的景象细细地打量一遍。 这件事情,像是顾贞有意为之,换做寻常,他不会对她这么敷衍。 冉曦缓缓向前走着,目光扫过屋内的每一处,直到她注意到一个飘闪的人影。 她记人的能力并不强,但是,卢澜的容貌她记得很清楚。 卢澜在这里,必定没有什么好事,冉曦一下子紧张起来,惧怕她要谋害顾贞。 她知道卢澜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比她这个半吊子还不如。 况且,卢澜这次应该是偷着过来的,身边没带几个人。 冉曦让身后的侍从牵制住卢澜的侍从,她自己放轻了脚步,到了卢澜的跟前,抽出一把剑,抵在卢澜的脖子上。 卢澜本来瞧着她气愤的模样,还在看她的笑话,脖子上猛地多了一把刀,被吓了一跳。 她一哆嗦,就要挨到刀刃上。 待看清来人是冉曦的时候,她一口气差点没有上来,凭什么又是她,什么好处都让她占了。 想到这里,卢澜的眼里几乎冒出火来。 不过,再如何说,冉曦也是只一个县丞的夫人,冉曦哪里敢在酒楼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了她这个刺史的侄女。 卢澜昂起了头,一副颐指气使的语气:“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还不快把刀放下,在酒楼里公然举刀胁迫人,成何体统,按照大昭的律法……” 冉曦并没有听她的话,收回手中的刀,反倒拿着刀,若无其事地在她的脖颈边比划了两下,笑道:“我可没有为了钱财胁迫你,也没有伤到你半点,我记得大昭新修订的律法里,可没有规定这条,不信,你回去翻翻。” 在顾贞的身边呆得久了,受到顾贞的影响,在闲暇的时候,她最常看的书便是大昭的律法,每个条目都是顾贞经过细细审阅的,她看过几遍,倒也记了大概。 卢澜是最好面子的,冉曦在众多人的面前举刀胁迫她,就已经很让她恼火了,加之冉曦又公然嘲讽她不学无术,勾起了她小时候的回忆,她不算聪慧,叔父训斥她,在京城里,与她身世相当的人,也阴阳怪气地嘲笑她,这样一来,更是将她气得咬牙切齿。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计划,才有了几分得意,想着终于能够挽回几分颜面:“且先不论这个,你最关心的事情,不是你的未婚夫君吗?要不去看看他现在如何了,他可就在二楼呢,我瞧着你可是在楼梯面前徘徊了许久。” 在对顾贞有了基本的信任后,卢澜挑衅的语气已经激不起冉曦的半点愤怒了。 她平静地点头,还存了几分笑意:“我是他的未婚妻,自然关心他,不过,论起来对他的了解,你可是比我逊色,莫不是你使了什么歪门邪道,被他察觉到了?” 戳中了卢澜的心事,她气鼓鼓地反驳:“你是怎么说话的,什么叫我使了歪门邪道,分明是你那位未婚夫不是什么好人,要不怎么会做出来这些丢脸的事情。” 虽然以卢澜的脑子,想去算计顾贞,大概是成不了的,但是,一想到她有这种想法,冉曦就愤慨。 然而,卢澜是最乐意看到冉曦愤激的神态的,她偏不能让她如意。 冉曦手里拿着刀,装作轻松地道:“既然你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你带我瞧瞧,顺带也让我了解一下,我的未婚夫君是个什么样子的,我警告你,你可不要胡说八道!” 她淡淡地笑着,犀利的眼神扫过卢澜,刀刃又靠近了卢澜了一些,又看向卢澜的侍从,被她的侍从控制着,动都不敢动。 卢澜愤愤地瞪她一眼,恨不能给冉曦一巴掌,可面前是个疯女人,她怕把冉曦惹急了,真的会拿刀把她的脖颈割断,也不敢反驳,跺着脚,带着冉曦往楼上去了。 冉曦还不忘警告她,语气轻快:“你可要记清楚我跟你说的话,若是你前面的是蓄意谋害,又或者是胡说八道,我可不会轻易饶了你的,让你叔父知道,都算轻的。” 冉曦大致能够察觉到顾贞那边的情况,拖了这么久,应当是有了新的线索,所以这话也没有骗卢澜,坐实了通敌叛国的罪,便是灭门的罪过。 显然,卢澜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过,光是卢磊不乐意,就已经令她十分畏惧了。 她也是气上头了,不顾叔父对她的警告,得知几日后,顾贞会在这家酒楼与同僚用饭,才使人提前在顾贞要喝的水里下了春.药,又与人串通好,寻了个借口,把顾贞的同僚支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这里。 她看到下到顾贞身上的药似乎是生效了,把他和自己找的一个女子塞到一个帐子里,这才满意地走了。 但是,她后续思量起来,还是有几分畏惧,尤其是这回冉曦当众在酒楼里吵吵嚷嚷,不消多时,叔父就该知道了,也许,现在叔父就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然而,一想到冉曦一会也不会好过,她瞬间释怀了,轻蔑地瞥了冉曦一眼:“我带你过去,你看上一眼,可不要不相信我说的。” “好。”冉曦答应得笃定。 卢澜的脚步也轻快起来,到了二楼的那间房门前,得意地回头对冉曦道:“就在里面,你进去吧,就怕坏了人家的好事,人家再怪罪下来。” 说着,卢澜朝里面努了努嘴。 冉曦走到门前,大门紧闭,里面安安静静的,听不到一丝声音,透过缝隙可以看见,屋里点了好几根烛,里面挺亮的,乍一眼望过去,看不到人。 但是仔细看过去,粉色的帐子中,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好像就是两个人。 可惜,在她的这个角度,看不清那两个人具体在做什么,离得近不近。 她的手挨在门上,心里沉了沉,她终究还是很忌讳顾贞与别的女子有这样的接触的,分明心底里清楚他没有那样的心思。 冉曦收回了手中的刀,手紧紧地扼住卢澜的手腕,让她脱不得身。 她手上的力气重了,把卢澜痛得“哎呦”一声。 “闭嘴!”她恶狠狠地说了一句,卢澜碍于她手中的刀,立马噤声了。 这还不够,她没有忘了回答卢澜的话:“什么叫坏了他的好事,你脑子清醒些,若是他真的敢做出这种事来,我手中的刀,先砍了他,再砍了你!” 她也不像是动怒的模样,笑呵呵地,拿着刀在她的面前浅浅地比划了几下。 却是把卢澜下了个够呛,她的手被这个疯女人攥得生疼,再也不敢有大的动作,她看着冉曦大方地走到了门口,叩响了门。 正文 第68章 冉曦敲了敲门,屋里没有应答,烛火却在轻轻摇曳。 也不知道里面的人在干什么!冉曦的心里微微沉了沉。 不过,也实属正常的情况,她没有告诉顾贞她是谁,顾贞怎么会听到一个敲门声,就随随便便把门打开。 但是,若要她亲口说出来,她是顾贞的未婚妻,她还真的 开不了这个口。 她的手靠在门上,犹豫了片刻,扭头看到卢澜等着看笑话的目光,忽然得了勇气,对着门内高声道:“是我,你把门打开,让我进去!” 接着,敲了几下,声音并不算轻。 卢澜在她的身后,看愣了,忍不住嘲笑道:“我说遇到这种事情,你还是不要太张扬了,可是很容易闹个没脸,成为众人的笑柄的。” 到了这个时候,她的嘴怎么还是这么臭,冉曦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然而在听到卢澜这一段话的时候,仍然免不了产生一种想给她几拳的冲动。 冉曦正要拔.出剑来,吓唬吓唬她,然而,下一刻,屋里有了响动,顾贞应当是要走过来开门。 冉曦的心思也不在她这边了,脑海中全是在见到顾贞后,该如何对他说的话,是该质问他为什么来这里,到底做了什么,还是该对他表示理解,毕竟是为了查探很重要的事情的。 两种对立的想法,搅得她的脑海中一团乱麻。 等到顾贞推开了门,她仍然在纠结,一双明亮地眼睛定定地望着顾贞。 顾贞先看到了她,而后,顺着她的手,看到了被她攥得死死的卢澜。 卢澜对他做了什么,他都是很清楚的,本来他对卢澜就是厌烦至极,想趁着这个机会除掉卢澜,但是,卢澜偏偏过去招惹冉曦,那就怪不得他手下不留情,让她一家都不得好死了。 阴冷的目光扫过卢澜,如一道凌厉的风,吓得卢澜一哆嗦。 方才,她见到了动不动就要拿剑砍人的冉曦,以为那就是一个很令人畏惧的疯女人了,没想到,现在这个不动声色,能杀人于无形之间的更可怕,不愧是疯女人的男人! 如今,她万分后悔,当初单单看上了顾贞的容貌,没多了解他的为人,便要嫁给他,得不到还要去陷害他,就是现在让她回到过去,把陷害顾贞的手段,完完全全地用到自己的手上,只要能够摆脱顾贞严厉的惩治,她都心甘情愿。 虽然顾贞一句话都没说,但她的腿直颤抖,根本站不稳,若不是冉曦还拉着她,她大概也会一个向后栽,狼狈地跌到地上。 不成想,顾贞却是反将一军,厉声问卢澜道:“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给卢澜问得一怔,直到对上顾贞充满寒意的目光的时候,她才意识到顾贞问的是她。 她是被冉曦拿刀胁迫过来的,她还能做什么! 她张了张口,对着不讲理的人,说不出来一句话。 顾贞继而将目光转向了冉曦,这一次,语气变得柔和:“她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是我让她把我带到这里的。”冉曦按了按手中的刀,平静地答道。 卢澜的手腕仍然能够感觉到疼痛,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到冉曦拿刀抵在她面前场景。 顾贞在冉曦的口中得了肯定的答案后,尤为喜悦,真的如他所料,其实,她也从来一个单纯善良的人,这样,她或许才能够接受本性就阴狠的他。 只是,旁边站着的卢澜,在此时显得尤为碍眼,急忙吩咐人把她带下去。 顾贞招来的侍从个个膀大腰圆,到了卢澜的面前,一点也不客气,把刀架在她的面前,就要她跟他们走。 有了冉曦的事情在前,她想着以这两个人的胆量,把她杀了都有可能,看到气势汹汹的带刀的侍从,吓得连连哭喊。 这一刻,卢澜又想到要搬出来自己的叔父了:“就算我是有错在先,可是,你知不知道,我的叔父是齐州的刺史,你们要是伤到我,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一向以为李睿你是一个理智的人,能辨别得清楚是非,没想到你现在也如你的未婚妻一样,脑子都糊涂了!” 这一番话,卢澜连吼带叫,声音嘶哑,极为难听,从前,哪怕顾贞是在审案子的时候,碍于他的威严,都没有人敢当面对他如此大吼大叫的。 冉曦在心里暗道卢澜完了,肯定要遭到顾贞疯狂的报复了,转念想到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发现线索,不能打草惊蛇,卢澜把顾贞惹急了,顾贞万一冲动,可是不好了。 她伸出手来,轻轻地扯了扯顾贞的袖子,低声道:“她是很过分,但是你不要冲动啊。” 顾贞一下子就转过头来,低下头,在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耳朵就趁机靠近了她的唇边。 冉曦的声音柔和,吐出来的热气扑在他的耳廓上,有一瞬,她的唇贴到了他的耳廓。 温温软软的,激动的感觉弥漫了他的四肢百骸,但是,只是一瞬,很快,又走远了,只有残存的余温,伴着他也已经发热的耳廓。 后知后觉到这一点,冉曦的脸霎时就红了,悄悄地挪动了一小步,远离了顾贞一些,眼里氤氲满了水汽,瞪了他一眼,轻声呵斥道:“你做什么啊,躲我远些!” 但是丝毫不是动怒的模样。 顾贞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了,卢澜今天终于做了一件让他稍感痛快的事情了。 在与他相处过的时间里,冉曦就是越来越像他,潜移默化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这样日后,她习惯于此,就再也不会抛弃她了。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冉曦咬了咬唇,霎时后悔当时自己做出的决定,他哪里需要劝,分明就是借机占她的便宜。 她再也不愿意去看顾贞的笑容,愤愤地扭过头去。 恰好,撞上卢澜愤怒的脸庞,她也不觉得畅快,忽然想到卢澜使出的诡计,也不知道那药顾贞吃没有吃,他到了这个帐子中,做的又是什么。 于是,她顶着发烫的脸,又回过头来,提高了音调,故作严肃的神情,拿出质询的态度来:“我问你,刚才你在屋里做了什么,屋里还有没有别的人?” 面对她的质询,顾贞一点也不气恼,反倒是笑出声来:“有啊,不过我们之间真的没有发生什么,要不然,你一敲门,我就马上开开了。就凭卢澜还想蒙骗我?我刚到这间酒楼的时候,就感觉不对劲了,不过是为了探查她跟何人有关,才跟她惺惺作态那么多时候。” 冉曦知道自己应该先问问他,探查到了什么消息,然而,一开口又是质问和怀疑:“是吗,我刚才可是透过门缝看到,床上不止一个影子!” 顾贞没有做亏心事,说得理直气壮:“当然得有两个人了,要不然,我瞒得过卢澜,也瞒不过跟卢磊交好的人,你若是不放心,我带你过去看看。” 冉曦看向半开的房门里,烛火幽暗,清风吹过帘幕,薄纱飘动,里面一道影影绰绰的人影,几乎是一动也不动,她的目光完全被那道身影吸引。 她想对顾贞说,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没有兴趣,随后,果断地拒了他这一番好意。 可惜,到了嘴边,就变成了急切的言语:“你带我过去瞧瞧。” “好。”顾贞答应地爽快,随即,拉住了她的手。 也就在这时,冉曦发现顾贞的手,也是滚烫的,她的手被顾贞的手完全包裹,她试着摆了摆,想要挣脱,却被顾贞握得更紧。 抬头,正撞上顾贞明亮的眼眸,专注地瞧着她。 她的心里一虚,想到此前做的事情,从执意怀疑顾贞与别人有关系,易容了别人去试探,再到方才那脱口而出的话。 她屈服了,顾贞于她,终究是逃也逃不开的羁绊了,也许,不论他日后变成什么模样,她都离不开他了,可她是一个死过一次,却更加贪生怕死的人,如今能做的,大概就是努力改变顾贞,扭转局势。 只是,她能行吗? 想到日后的艰难,她便生出一股寒意来,身子抖了抖,转瞬,手被顾贞握得更紧,伴随着那股寒意之后的,是阵阵暖流,驱散了那股寒意,仿佛不是真实的。 可是,顾贞的手,就贴着她的手,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可是因为拿过刀剑,上过战场,指腹有几分粗粝,完全不同于只拿刀笔的手指。 冉曦看着那只手,手指轻轻地触碰指腹粗糙的茧子,那只手因为有些痒,微微瑟缩了下,就将她抓得更牢,而后,她被那只手牵着,进了屋里。 屋里用着暖炉,只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是完全符合顾贞的喜好的,她嗅着,也是很舒服。 粉色的帐子里确实有一个人,隔着帐子,她应当勉强看清了来人是谁,慌乱地在帐子里动了动。 顾贞却是平静道:“你慌什么,出来吧,我说话算话,只要你将你知道的事情都说了,我是不会追究你的责任的,她可以为我作证。” 那位女子这才走出来,只是,还是十分畏惧的模样,低着头,身子瑟缩着,刻意避开顾贞的目光,因了顾贞的最后一句话,她看向冉曦。 冉曦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位貌美的女子,身姿曼妙,杏眼朱唇,打扮得素静清淡,却丝毫不落了气质。 看着这容貌,冉曦有种莫名地熟悉。 正文 第69章 恰好,在冉曦的正对面,摆了一面镜子,冉曦微微偏过头,看向镜子,一张鲜亮的面孔就出现在她的面前。 明亮的眸子一眨也不眨,认真地瞧着她,而后,唇角微翘,冲她笑了。 感受到自己嘴角的弧度的时候,她才恍然意识到,这正是自己,穿过来拥有了一副好皮囊,实在是让人欣慰的一点。 而卢澜为了亲眼看到顾贞对别人动心,让她不痛快,想着顾贞也许是喜欢她的皮囊,就找了一个跟她有几分相似的女子,不料没有收到一点效果。 想起来这点,冉曦觉得甚是好笑,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紧接着一个畏畏缩缩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娘子?” “嗯?”冉曦转过头来,望见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孔,那女子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害怕极了,身子在不停地抖动,甚至“扑通”一下,跪在了她的面前。 冉曦大概知悉了前因后果,顾贞假装自己饮下来催情的药,而后,就有人把这位女子送入屋里,她走入帐子。 然而,不是意想中的温暖怀抱,反而是一把刀逼近她的脖颈。顾贞威胁她,拿捏住了她的把柄,逼迫她说出来了指使她的人是谁。 然后,为了掩人耳目,顾贞和她面对面地坐在帐子里,但是,顾贞很不乐意让她接近自己,把原来就摆在床上的小案几隔挡在了两人中间,拿过纸笔,他靠在一边,盯着她一句一句地把自己所知道的写下来。 所以那个时候,冉曦在外面看到帐子里的两个身影在晃动,以为颇为暧昧,实际上,一个不耐烦,一个被吓得够呛。 知道了这些之后,冉曦也不是爱计较的人,想起顾贞的那些举动,倒有几分同情起这位女子来,毕竟,顾贞对待别人,可远没有对她那么客气。 冉曦走近了她,伸出手来,拉她起来,她的手很冷,碰到冉曦的手时,触电似地缩了一下,害怕得想要躲开。 天气本来就寒凉,摸到冰凉的东西,冉曦本能是不愿意的,但是,她还是向前一点,握住了那双颤抖的手,使了些力气,将女子扶起来。 看她颤颤的,站不稳的模样,冉曦怕她摔倒,还伸手扶在她的腰侧。 女子瞪大了眼,眸子盛满了惊讶。 而后,听到了一道温和的声音,不疾不徐:“你姓什么啊?” 女子的声音依然很低:“我姓韩。” 冉曦的笑容晃在她的面前,引着她抬头去看:“那好,我就唤你做韩娘子。我知道你害怕,不过,他对你凶悍了些,但是,我们现在已经查清楚了这件事情不是你主使的,你也是被他们逼迫的,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你被他们胁迫的家人,我们也会把他们救出来的。” 女子的眼中添了神采,抬起头来,急迫地问她:“真的吗?” 因太过惊喜,她伸出手来,又抓住了冉曦。 冉曦不喜这种冰冷的感觉,但是没有躲开她,任由她抓住。 但是,很快,她的理智就回笼了,慌忙挣开了冉曦拉住她的手。 “是真的,我们会尽力的。”这几个字,一直回荡在她的耳畔,一股暖流弥漫上来。 顾贞想着刚才对待这位女子的态度,定是冉曦不愿意见到的阴狠,也和缓下语气,作为补偿,笑道:“你放心,我们不会为难你的。” 只是,他这样笑着,女子仍然有些畏惧,退后了一步,点了点头。 冉曦拉住了他的衣袖,低声说道:“你以后不要这么凶,又不是什么穷凶恶极的人,你也从她的口中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了。” 顾贞微微低下头来看她,她的唇莹润饱满,一张一合之间,吐出几个字来。 他答应得很痛快:“好。” 冉曦看向他认真的面容,突然有几分释怀,若是他真的愿意听她的,就好了。 应该会的吧。 下意识地,她伸出手来,拉住顾贞的手。 还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顾贞捏紧了她的手,可是,片刻后又松了一些,她的手 肌肤细腻,若是他稍微使了一些力气,再在上面落下几道痕迹,可就不好了。 她的眼神好像是在看着他的,可是目光寥远,又仿佛看向很远的地方,想到很久远的事情。 顾贞感觉她的身份,仿佛一团迷雾,论理,以她的身份,她不该知道一些事情的,她偏偏知道,她一直在对着自己隐瞒什么,不过,顾贞不甚在意。 若是她真的想要隐瞒他,何必要告诉他其中的一些事情呢,若是她半点都不说,他又能发现什么什么破绽呢。 看来,她的心里还是有他的。 顾贞的手攀上她的腰际,将她贴得离自己近些,她的发丝垂下,他一只手抚过她的发丝,如绸缎一样顺滑润泽,一股幽香又环绕了他,他细细地嗅着。 冉曦知道自己贴在了他的胸膛前,触碰到了他坚实的肌肉,一种奇妙的感觉弥漫了全身,耳畔是他的呼吸,眼里是他的面容。 开始,她没有挣脱,在片刻之后,她才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慌乱地伸出手来,推开了顾贞。 顾贞这一回,也甚是满足,她一推拒,他怕进展得太快,她会不愿意,利索地松开了环抱她腰际的手,只是,另一只手仍然是控制不住,勾住她的一根发丝,轻轻划过,而后,看到那根发丝随风飘荡,落入她的怀中。 “你不要这样,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场合!”冉曦的脸上又染上一层红晕。 本是拒绝的话语,可是一旦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又有了几分温软,像是在娇嗔。 她都不知道这样的话语,是怎么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的,一想到这个,就万分羞愤,又想像往常那样扭过头去。 可惜,顾贞的手轻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一股热流顺着她露在外面的肌肤传递到全身,迫使她不得不转过身来。 顾贞得意地笑着,一双眸子却是清澈非常:“我来告诉你啊,你来这里是抓奸的。” 冉曦感觉自己的脸颊是愈发地烫了,不愿再与他讨论这些事情,低声呵斥了他一句:“你成天在想些什么,我问你,正事办得如何了?” 顾贞的手抚摸过她的肩上的衣料,这种感觉,禁不住让她的思绪游荡,她喘了一口气,将顾贞的手从她的肩头拿下。 顾贞了然,面上无一点愠色,还是笑嘻嘻的:“我从她的口里问出来,卢澜动的果然是卢磊的人,还和蜀州有关系,拿了这些证据,不怕将来治不了他的罪。” “他应当还和宫里的人有关系吧。”冉曦最担忧的就是这一点,皇后是他的姑母,也是顾贞最亲近的养母,她不愿意看到皇后被人害死。 “应当有,我听他们的口气,是太医院那边。”顾贞的手轻轻地抚上她的后背,微微疏解了她紧张的情绪。 “有了线索就好。”倏然放松下来,冉曦终于露出了笑容。 冉曦想着,按照这个思路,好像后面发生的事情,就能够解释清楚了,原书中,皇后的病来得急促,大概是被那场洪灾气病的,而后,拖了许久都不见好,便是太医院中有的太医被买通,在她用的药里下了慢性毒药,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她的身体一点点地垮下去。 她还有一点不大理解的地方:“只是,卢磊这么恨姑母吗?” 一句话,把顾贞问得沉默,卢磊跟着皇帝一路从边镇走到京城的,对他的性格,顾贞也是细细地调查过,如今,不及同僚的位高权重,他的心里是有怨言的,但是真的要说亲手杀了皇后,也不是很确定就是他做的。 “也许,这背后另有主使。”顾贞的目光暗沉下来。 那人极有可能就在宫里,在姑母的身边,且是打定了主意要杀死姑母的,会不会后面的一切都是他一开始就策划好的,包括让顾贞背上弑父杀兄的骂名。 顾贞不该被这样对待,他本该是个应该留名青史的明主。 “那我们该好好查查,也许,背后的人在酝酿着一个大的阴谋,他的意图不会是在你吧?”冉曦说话时,不自觉地哆嗦。 她的腿一软,跌入了顾贞的怀中。 他不知道她为何会如此,她不愿意说,他也不会去问,他的手只是克制地,紧紧地搂住她。 忽然,他觉得脖颈处一片潮湿,是她流泪了,泪水滑入他的衣襟。 冉曦在他的面前,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这次是因为什么,最后那句话吗? 顾贞将她揽得更紧,她的身子整整贴在他的怀中,他能够清晰感受到她剧烈的心跳,胸口的起伏。 他伸出手来,拿过一方帕子,捧起她的脸来,她的眼睛紧闭,泪水浸透了纤细浓密的睫毛,顺着脸颊淌下来。 她的皮肤细腻,他不敢使大了一点力气,只轻轻地擦拭她的脸颊。 不多时,帕子就半湿了,也不知道她想起来什么。 好在,很快,冉曦想到自己的处境,克制住了流泪的欲望,睁开一双哭过后通红的眼睛看向顾贞。 “你别害怕,我一定会努力查出来的,我不会给他任何伤害你和阿娘的机会。”听了顾贞的话,她又心安起来。 在这个乱世中,顾贞总是能够给她一种安定的感觉。 “还有你自己啊,你别忘了,可不能少了你。”冉曦低声反驳道。 顾贞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忽然又想到一件事:“不过,卢澜这里出了事情,我们还是要回去给卢磊一个交代的。” 冉曦想到方才对待卢澜的举动,有些慌张自己的莽撞:“他那里,我们要怎么交代?” 顾贞浑不在意,摆了摆手:“没事,本来就是他的侄女有错在先,你的行为要是不过激,他极有可能会怀疑你的。一会见了他,你该如何,还是如何。现在,我还暂时不想动他,想从他的口中知道更多,除非,他先想杀了我。” 冉曦点点头,与顾贞相处许久,面对这些事情,她也不怎么畏惧了,与顾贞有了一种默契。 果然,不出顾贞所料,没过一会,卢磊的人就过来了,要他们过去。 夜幕沉沉,两人也不敢张扬,共乘了一辆马车,从小路悄悄地行过去。 刺史府中灯火通明,走进正堂中,冉曦发现卢磊端坐在椅子上,一脸严肃,看向她,质问道:“你对我的侄女做了什么?” 冉曦的脑海中“嗡”地一声,怎么和顾贞之前说的不一样,莫不是卢磊发现了什么异常,这一次,他是不是想将他们一网打尽。 正文 第70章 卢磊的声音传来,愈发地寒凉:“我知道你对卢澜怀恨在心,但是,就非要杀了她不可吗?” 冉曦确实有过想拿着刀砍了卢澜的欲望,不过,好在理智还在,才没做出来。 这句话直指她内心的想法,她不知道如何回答,一时无措起来,看向顾贞,一瞬间,他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手,她的手止住了颤抖。 顾贞一个大步走到了她的前面,完完全全地挡住了她,面对卢磊的质问,他提高了音调,一脸愤慨:“卢刺史说的莫不是您的侄女在我饮的酒水里下药的事情?” 卢磊难以置信地盯着他,脸立刻黑了,手中的杯子“砰”地一声砸到桌上:“你说什么,还有这等事情?” 顾贞冷笑道:“恐怕您的侄女只告诉了您一部分情况吧。” 他将情况如实向卢磊道来,直到卢澜见到了冉曦,非要引着冉曦过去,让她亲眼见到未婚夫出丑。 顾贞有条不紊地分析道:“若是碰这种情况,是个正常的人,都很难不愤怒的吧。” 冉曦看着他笔直的背影,忽然想到自己与他一同遇到这件事情的,不该一直躲在他的身后,由他一个人去担着。 她往前迈了一步,顾贞如临大敌,更是攥紧了她的手,生怕她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她的手指轻轻地捏了一下顾贞的手背,手摩挲过他的肌肤,他立刻回过头来。 她的眼神清澈,但是坚定,顾贞霎时明白了她的意思,手攥得不那么紧了,但是仍然拉着她,认真地看着她走到了自己的身侧。 提起那事,冉曦仍有怒气:“我是一个正常的人,所以当时我很愤怒,但是我始终记得卢刺史对我和我未婚夫的赏识,因而那时我对待您侄女的言语,屡次忍让,我承认,我拿刀抵在了她的面前,可是,我只不过是想给她一个警告,若是您不信,可以去看她的脖颈处,有没有一道划痕!” 冉曦的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卢磊想到自己又一次被自己的侄女欺骗,怒火打心底里冒出来。 他原本以为是冉曦记恨卢澜抢婚的举动,威胁卢澜,做出如此偏激的举动,没想到是卢澜这个不争气的,不顾他的屡次警告,又去招惹顾贞,也幸好顾贞是个警觉的,没中了她的招术,要不然,他真的无颜面对冉曦和顾贞二人,顾贞在这里,可是一直尽心尽力地为他隐瞒罪责。 偏她还不知错,继续诓骗他,害得他一过来就误会了冉曦,这一刻,他对于冉曦和顾贞的愧疚达到了顶峰。 “我这就叫她过来,这回可得好好地罚她,让她长长教训,看她日后还敢不敢做出这起子事情来!” 卢磊这回真的动了怒,手狠狠地拍到桌子上,桌上的案卷“哗啦啦”地撒了一地。 待到卢澜过来,看到顾贞和冉曦并肩而立,卢磊又是这样的脸色,瞬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立马恐惧起来。 卢磊随手拿过来桌子旁边的玉如意,疾步朝她走过去。 卢澜清楚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外人看来他溺爱卢澜,实际上,他对 卢澜的要求可谓严格,卢澜有了不合他要求的地方,他对卢澜就是非打即骂,从来都是不避着人的,尤其是卢澜做了让他丢面子的事情。 就如此时,他抄起来玉如意,就朝着她的后背砸过去。 只是一下,她后背就是一阵火辣辣的疼,但是,一想到自己狼狈的模样被那两个人尽收眼底,便是愤恨,她咬牙,拼命忍着。 但是卢磊这回真的是气急了,一下接着一下地打过来,四五下之后,她忍不住了,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哇”地一声哭出来,卢磊的气仍然不顺,继续打她,她的哭声响彻在屋里。 冉曦在旁边看着,甚至还有几分解气,回头看向顾贞,他更是悠闲,双手搭在肩前,跟在看戏似的,巴不得事情越闹越大。 “要不你过去,劝劝卢刺史?”冉曦压低了声音,对顾贞道。 顾贞摇摇头,一脸无所谓的模样:“着什么急,没事。” 哪里是没事,再这么下去,卢澜就要被打得皮开肉绽,一个刺史打自己侄女,闹到这种境地,终究是不大好的。 往常,他都是很能拿捏分寸的,这回,卢澜是真的把他惹急了。 冉曦权衡了一下利弊,还是自己上前了几步,违心地劝解卢磊:“卢刺史息怒,不要再这么打下去了,打出了事情,该怎么好!” 冉曦的语气恳切,实际上心里气愤,巴不得卢磊再打得更重一些才好。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副虚伪的模样,大概是跟顾贞学来了几分。 她回头看了一眼她心里想的那个虚伪的人,他的目光正正好地落在她的身上,心里一虚,忙扭回头去。 冉曦的劝阻,拉回了卢磊些许理智,低下头,卢澜已经没有大声嚎哭的力气了,只剩下抽抽噎噎,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回下手有些狠了。 卢澜整日给他惹祸是给他惹祸,但是,她终究是他当做亲女儿养大的,如今成了这副模样,他又心疼起来。 这么一想着,就要扶卢澜起来,可是,卢澜一抬起头来,就看到冉曦的脸,恨意霎时迸发出来。 凭什么,她会过得这般好,还亲眼目睹了她这般狼狈的姿态,她从小被阿叔带大,可是从来都觉得,在阿叔的眼中,她不够好,任意寻上一个人,都比她要好,若不是有这一层亲缘关系在,恐怕她的阿叔早就把她撇下了。 像冉曦那种,世人都说她美丽又聪慧的,才更适合做阿叔的女儿,他看着冉曦的眼神,都比自己要亲切几分。 因而,她吃力地将身子闪开,故意躲避开卢磊来扶她的手。 卢磊知道她怀恨在心,想着自己也是先对不住她在先,招来了下人,让他们搀扶卢澜起来,回房好好休息,再配些伤药给她,让她养上几日。 想到卢澜对自己是这种态度,卢磊无奈地叹了口气,忽然,门口处一阵骚动。 卢磊忙撇下卢澜,往门口瞧去。 来的人是冯鸿,一脸慌张的神色,卢磊见此,也是警觉起来,冯鸿对他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的,况且,他从前来到历城一趟,都是要提前向他秉明的,少有这样横冲直撞的。 “发生了什么事?”卢磊皱了皱眉,也紧张起来。 冯鸿大口喘着气:“里面怎么了,我听说你这边出了事情,叫了李郎君和江娘子过来。” 他一边说,一边往里望,他也是刚到历城,下了马车,本打算歇息上一天,不想听到有人说卢澜蓄意破坏顾贞和冉曦的婚事,他匆匆忙忙地赶过来了。 自己侄女犯了这种事情,终不是什么好事,卢磊有意回避:“没什么,只是我的侄女犯了事,我教训她两下罢了。” 冯鸿也是个工于心计的人,听了卢磊的话,立即意识到自己莽撞,赶忙堆了笑容解释道:“那李郎君也是从我卢县出来的,若是他有什么做得不当的地方,您同我讲,我好好地同他说一说。” 卢磊本就对顾贞心怀愧疚,经他折样一说,愧疚更甚,慌忙解释道:“哪里,错都在我侄女头上,非要去搅和人家的婚事。” 卢磊解释得急,一下子就将刚才还在回避的卢澜的事情勾带出来了。 冯鸿一听,顿时急了,匆忙抢着答道:“那还不简单,刺史您知道不知道,他们订婚已经有了一段时间,但是因为李郎君在孝期中,一直没成婚,现在他可是出了孝期,也该选个良辰吉日成婚了,正好刺史您在这里,正好为他们主持婚事,可是给足了他们面子。” 卢磊一寻思,这是在是个好法子,既能消减些自己对于顾贞的愧疚,又能让自己那个不省心的侄女彻底死了那条心,利索地答应下来。 紧接着,冯鸿满面喜色地小步跑进屋里,大声呼唤道:“李郎君,江娘子!” 他刚才说的那番话,冉曦都听得清清楚楚,若不是他提起来,她也快忘却与顾贞的这门作假的婚事了。 她匆忙回过头来,不料一不小心,手擦过顾贞的指尖。 指尖处最是敏感,一股酥麻的感觉顺着手臂向上行,迅速地蔓延到全身。 顾贞垂下眼眸,看着她,听她说道:“怎么会这样,你之前不是说不成婚的吗,我们想想办法,怎么拒绝了他这份好心才好,你有什么法子吗?” 冉曦水润的嘴唇轻轻地碰着,一张一合,明亮的眸子里布满了急切,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我有法子。”顾贞淡淡一笑。 她的眼神更亮了,昂着头,去瞧他,语气也柔和了:“是什么法子啊?” 顾贞脸色的笑容不改,抓住她的手,拂过她侧边的一缕碎发:“冯县令都如此说了,那我们就该答应他了。” “答应他?”冉曦惊骇,她看到顾贞十分平静地点了点头。 正文 第71章 舒缓了片刻,冉曦仍然觉得难以置信,趁着冯鸿被卢磊叫住,向他极力地说着顾贞和冉曦的婚事的好处,屋里没有一个人的时候。 她低声对顾贞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啊?你难道不知道你的阿娘是绝对不会同意此事的。” 冉曦已经很明晰地意识到了自己对于顾贞的感情,但是要她现在就与顾贞成婚,她断断不能接受。 搬出来皇后,总是管事的吧,她知道这些人中,顾贞最听皇后的话的。 可惜,顾贞浑不在意,手指往上,从手掌滑到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很热,仿佛有一股热流,在她的手腕横冲直撞。 她听到顾贞幽幽地说道:“阿娘那边,不要担心,我会说服她的,她也是最肯听我劝说的。我最关心的,还是你的想法。” 顾贞的眼睛凝视着她,幽深晦暗,直击她的心口。 我的想法?我想的又是什么?冉曦的脑海中一时纷乱如麻。 风吹拂过她的面颊,纱帘在眼前轻轻地晃了两下。 她伸出手来,拽住了纱帘的衣角,哪怕隔着纱帘,顾贞的面容,在她的眼里也是分外清晰。 她纤细的手指挑开纱帘,直视着顾贞的眼睛:“这回是真的吗?” 顾贞摇了摇头,低声道:“应该都到不了拜堂那一步,要不然,这一回稀里糊涂,以假乱真的婚事,我该如何同你交代?若是阿舅知道了,定是要狠狠骂我的。” 从前,他是从来不在乎冉曦的父亲冉钰是如何想的,性格不合,就直接冷淡处理,冉瑜不知在其中为二人调停过多少次。 而今,从他的口中说出来这番话,冉曦甚是欣喜。 “那这样就好。”冉曦有几分庆幸,可是话音落后,又涌上几分失落。 风停了,方才抓在她的手中的帘子,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她叹了一口气,很轻。 而后,她叫住顾贞:“你说到了一半就终止,是不是后面要出什么事情?” 以如今卢磊和冯鸿对他的在乎程度,必然是大事。 “是。但是你不要担心,我会叫人保护好你的。”顾贞试探着,捉住了她的手,她没有躲,任由顾贞的手掌覆盖其上。 这一刻,冉曦明白了,这一回,顾贞已经想好了法子,就是要收网了,彻底解决卢磊和他背后的势力。 顾贞的手抚过她的指节,一次次地摩挲:“不过,是有些凶险的,若是你害怕,让别人扮作新娘跟过去也是无碍的。毕竟蒙着盖头,衣裳又宽大,连男女都分辨不出来。” 让别人扮作她,穿戴上新娘的服饰,走在顾贞的身边,而她,站在旁边,听着众人的欢笑,看着那一对“新人”。 心里不由地涌上一种酸涩的感觉,她才不要别人代替她的身份,和顾贞站在一起。 她昂起头来道:“我不怕,这有什么好怕的,这一路走来,你不是把我都护得很周全吗?” “你既然这么相信我,那就好,以后, 我定然也会护你周全的。”顾贞笑着,日光在他的脸上晕出一圈光晕,添了几分柔和。 她的眼睛弯了弯,只是之后,她恍然意识到顾贞的这句话是何意味,面颊悄然飘上一抹红晕。 将来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呢,她哪里要听他当面讲这种隐晦的誓言了,何况,姐姐一向是为她好的,一直阻拦此事,必然有其中缘由。 她不愿意听顾贞再说下去,恰好见到冯鸿站在屋檐下,便拔高了声音:“冯县令来了啊,你在说什么啊,我听到了婚事几个字了。” 冯鸿听到她的声音,立马转过身来,喜上眉梢:“我这不是在说你们的婚事吗?李郎君都出孝期了,你们的婚事什么时候订下来啊,可不要再拖下去了!” 顾贞含笑道:“就是近些时候,择个好的日子,一切就简吧,从前的那些程序,已经走过了,只是因为服孝耽了。” 冯鸿慌忙道:“我知道你急,但你可不要敷衍啊,江娘子可是等了你许久的。” 顾贞一双眼睛看向了冉曦:“你放心,我对她,是不会敷衍一点的。” 冉曦看到他的眼中映着自己的影子,格外清晰,在他的眼中晃了晃,嘴角弯了弯。 她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分明不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这种话了。 冯鸿听了顾贞这话,也放心下来。 自从见了顾贞和冉曦两人,他就很看好他们,初次见的时候,冉曦还是带了几分羞涩,如今他感觉两个人的眼里满满都是爱意。 他还想着,日后顾贞若是飞黄腾达了,他们也能够记起他这个时刻关心、推进他们婚事的人,能够对他表达一些实际的感激,就更好了。 这事情商量下来,也是迅速,不久后,两人就把成婚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十七。 距离成婚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月,但是这一个多月间,顾贞已经在为婚事忙乎来忙乎了,倒显得冉曦懒散敷衍起来。 冉曦悄悄地拉住顾贞:“那边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顾贞自信地答道:“布置好人手了,若是出现问题,直接动用齐州的兵马抓捕卢磊。” “那你忙碌了这么久,还不歇歇,在这里乱忙些什么!又不是真的成婚。”冉曦坐在火炉旁,烤着手,打趣他道。 “哪怕不是真的,也不能太敷衍了,不这场假婚礼,也要办得气派些。”顾贞走到她的身边,与她靠在一起,挨着火炉取暖。 冉曦被他的话逗笑了:“你这还叫敷衍?” 顾贞说得理直气壮:“当然,日后我们真正成婚的时候,肯定不会是这般寒酸的。你想要什么,我都尽力给你准备到。” 冉曦又往火炉里添了几根柴火,丢下去的时候,恰恰望见顾贞的眼中火苗在扑腾。 风吹过,火苗四处摇动。 “你现在想的是,你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冉曦打断了他的话。 火炉将冉曦的脸颊烤得热烘烘的。 顾贞会意一笑,站起身来。 他张罗这些事情,从早到晚一天几乎都没有停下来,可他不见丝毫疲惫的模样,额头淌下一溜汗,也没有坐上一会儿,就站起来,继续忙碌去了。 卢磊对于顾贞的事情,也很是关心,恰逢顾贞住的地方,是他从府衙回家的必经之路,故而时不时地过来问上一下。 一直以来,都不见异样。 只是,有一日,卢磊收到了一封密信,送信的人一句话都没有说,丢下信就走了。 这样的方式,他再熟悉不过,是沈澈惯用的手法。 有时候,他想不明白,以沈澈的身份,在大昭那么受到皇帝的重视,给皇子做老师,在朝堂中都是颇有声名的,又何必像他这样,为了不低于别人一头,不被别人奚落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与蜀州和乾朝合作。 这边只要有稍微大些的事情,他都会用暗语给沈澈写信的,不过,为了避免引起身边人的怀疑,只要不是大事,沈澈是不会给他回信的,除非是很重要的事情。 这封信,就是沈澈给他的回信。 卢磊屏退了身边所有的下人,独自一人进了屋,拿着信到了一个角落,他的手颤抖着,拆开了信。 给沈澈写的信里,他也是例行向沈澈说了最近发生的事情,甚至还夸赞了“李睿”,说“李睿”帮助他成功地躲过了朝廷的追查,日后有机会,必定会提拔“李睿”,让他找到机会,也为“李睿”美言几句。 可是,沈澈却说不必要,李睿可是皇帝的养子,哪里需要他去美言。皇后和皇帝声称顾贞在府中养病,实际上,就是把顾贞派出去处理重要的事务,随着事态的发展,皇后有意要扶持顾贞与顾盼争夺太子之位,而筹码极有可能就是拔除蜀州和乾朝安插在大昭的人。 他做过顾贞的师父,对于顾贞的行事风格,他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卢磊的手一松,信纸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一字一句写得很清晰,是沈澈的字迹,他很确定,他见过无数遍。 怎么可能!卢磊感觉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外面细碎的脚步声,并着鸟雀被惊起的啼叫声。 他的身子激灵了一下,弯下身,拾起信纸来。 他的手颤抖着,将信纸举到烛火前,火苗一口口地将信纸吞噬了,只留下一堆灰烬。 推开门,迎面的冷风冲他扑过来,不知不觉间,已入了夜,他召唤来自己的心腹:“把我手中的兵马都召来,十月十七日围城,杀李睿。” 一州刺史,手中本来就是有些兵马的,何况是像卢磊这样的,与别朝有联系的,只是,他没有想到,多年养下来的兵马,最后竟是用到了此处。 李睿他怎么会是顾贞,他怎么会是皇帝的养子! 一阵冷风拂面,卢磊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属下:“等下,卢澜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你们先带她寻个安全的地方躲避起来。不过,不要让别人发现异样。” 他的这个侄女真是不让他省心,顾贞能够这么迅速地动手,卢澜搞出的那次下药行为,暴露行踪,功不可没。 但卢澜终究是他的侄女。 他也不想如此对待顾贞的,可是,他如他的父亲一样,让他无可奈何,逼迫他不得不如此。 风愈发地冷冽了,他独自一人站在廊下,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叹息流入冷风中。 冷风飘过历城的街坊,游走到窗口,扑到冉曦的脸上。 夜色已深,她伫立在窗前,心思久久地不能平静。 明天就是举办婚礼的日子,按照规矩,这一晚上,顾贞在自己的居所,她住在另一处,二人再一相见,该是在明日拜堂后了。 她在异乡,还是第一次远离顾贞,一个人住在一处,心里莫名地恐慌,外面的狂风怒号,更让她觉得今夜不会安宁。 她好像听见了外面很远的地方的走动声,窸窸窣窣的,不会是出了事情吧,顾贞会不会遇到危险,这一晚上,他不会又寻不到一个休息的时候吧。 冷意侵袭她的身子,顾贞他应当不会过来了吧,于礼不合的,何况,明天要捉拿卢磊,那样大的事情,他今晚必定是要好好筹备一番的。 他是很能分得清楚什么事要事的。 她站在窗前,久久没有睡意,抬头望天上的星子,很是明亮。 忽然,她听到了声音,愈发地近了,一颗心倏忽吊起来,是他来了吗? 正文 第72章 冉曦披了件大氅,走出了房间。 冷风重重地拍在她的脸上,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么冷的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出来了。 圆月悬在天上,昏暗的月光洒在地上,她抬头仰望,天地之间又是一片静谧。 她听到一阵冷风吹过,草叶摇动,一滴水珠落下,浸了土里。 那个声音好像消失了,冉曦怅然若失,在院中徘徊。 忽然,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寂静的冬夜里,一股暖流窜上来。 她的脸颊擦过那人冰冷的衣裳,而后,碰到他温热的肌肤。 他的冠发束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望着她,眼里都是她的模样。 “你怎么来了?”冉曦诧异,转瞬想到自己是什么动作,手推了推,他的手松开了些。 冉曦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听他道:“没什么,就是顺道路过,想着今晚风这么大,想着你可能是难以入眠的。” 顾贞的目光落在她一头乌发上,松松散散地垂下来,这么晚了,她还是没有睡下。 冉曦反驳道:“我哪里有睡不着了,只是突然醒了,想到明天要发生的事情,有些不放心,出来转转而已。” 顾贞了然一笑,不欲与她争论:“好啊。回屋里去吧,外面冷得很。” 冉曦离开他的怀抱,往屋里走,到了屋里,自己拿了一个暖炉,还丢给他一个,坐到了离他较远的一边。 她仍有几分担心:“你知不知道按照规矩,新婚之前,尤其是在前一天的夜里,新郎不能见新娘的?” 顾贞洋溢着笑容,微微靠近了冉曦一点:“难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这回是真的成婚,所以这次,也要完完全全地按照这规矩来吗?” “才不是,你不要在这里胡说了!”冉曦说不过他的歪理邪说,红着脸,驳斥道。 她都不知道顾贞的嘴,何事变得这么刁钻了,明明最初遇到他的时候,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或许,是从卢县开始,扮作李睿的时候,他的性格有了巨大的转变,让她有些忘了顾贞原来的模样了。 不过他现在这个样子,虽然嘴碎了些,总比那从始至终的冷漠好上了许多。 冉曦坐在椅子上,故意避开顾贞的眼神,拨弄着柴火。 顾贞知道她畏寒,方才又出去了有那么一会,又往火炉里添了几根柴火。 冉曦刚才一个人的时候,她是一直期盼顾贞能够过来的,可是现在,看到他的身影一直在自己的面前晃,忽然觉得不大舒畅起来,他说起话来,怎的那么肆无忌惮。 顾贞添完了柴火,也不四处晃悠了,就安静地坐在椅子前,静静地看着她。 还笑着问她道:“这么晚了,还不去睡?” 呆了一会,冉曦感觉到暖和了一些,闷闷地回答了一句:“有你在,我睡不着。” “既然这样,我走好了。”顾贞起身,就要离开。 “你现在要走,小心出去被人逮到!若是真的被人逮到,质问起来,别指望我能够帮你说上几句话!”冉曦忽地站起来,拦住了他。 顾贞脸上的笑容更盛:“我当然是不走啊。你若是困倦了,尽管在这屋里睡,我去外间寻个地方。” 冉曦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复又坐回去,故作平静道:“那你过去吧。” 顾贞笑着挪动了脚步。 然而,他刚刚走出了一步,一道敲门声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谁啊?”冉曦倏地站起来,靠近了顾贞。 顾贞的手轻轻地抚上了她的肩膀:“不用担心,是我的属下,例行向我汇报事情。” 窗外的冷风呼啸,冉曦有些担忧地看向他。 他依然是宽慰冉曦:“应当是没有事情的,他们遇到一点事情,拿不了主意,就要来问我,你若是实在放心不下,想要出来瞧瞧,就穿得厚实些,外面冷。” 冉曦低了头,看向屋内熊熊燃烧的火炉,低声道:“我放心得很。” 而后,她背过头去,再也不去看顾贞一眼,她听到顾贞的脚步声渐渐地远了,门开了。 耳畔是噼里啪啦的火星溅起来的声音,再如何去仔细听,也听不到一点顾贞说话的声音。 冉曦坐在火炉前,看着更漏中的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顾贞还在门口,也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情,与人说了什么话。 她披上了一件衣裳,她还记得自己刚才和顾贞说过的话,此时也不好直接出现在顾贞的面前,故而蹑手蹑脚地溜到了门口,站在一个柜子跟前,只露出来半边脸和一只乌漆的眼睛。 顾贞背对着他,一身黑色的衣衫穿在身上,更显得肃然,他站得笔直,对面的人屈着膝,一股威压的气势袭来。 就如她第一次见到顾贞的模样,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弥漫过来了,她有些莫名地恐慌。 顾贞没有看着他,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对面的人,冷冷道:“怎会如此?马上调集人马,埋伏在卢磊的人的必经之路上。” “是。”属下将头垂得很低,躬身答道。 顾贞沉沉地道:“你去办吧。” 隔了很远,冉曦都能感受到顾贞眼神的犀利,气氛十分压抑。 卢磊那边定是察觉到了异样,提前动手了,他们谁都没想到,没有什么防备。 冉曦的心脏跳得飞快。 顾贞蓦地抽出一把剑,直直地刺向那属下。 那人没有反应过来,正中他的心口,鲜血伴着月光一同洒到剑锋之上。 而后,顾贞迅速地到了他的身前,欲要捂住他的嘴,可是,还是晚了一步。 冉曦听到那人清晰的言语传入自己的耳中:“怪我当初看错了你,原来你的伪装早有预谋。你扮作了李睿,性情也能伪装得大改,真是有几分能耐,我自愧不如。” 他后面的一句话,顾贞一琢磨,发觉了异样,怕他再多说,上前一步,又在他的心口捅了一刀。 一股血喷溅出来,他也终于住了口,软绵绵地躺到了地上。 顾贞的脑海中一直飘荡着那人最后说的话,他如此说,定是说给人听得,他应当是看见了,冉曦就在附近。 顾贞回头,过去张望,岂料冉曦早就发现了不对劲之处,脖子一缩,身子又隐没在了柜子后。 顾贞并没有在这间屋子里住过,又是黑着灯,一时看不到冉曦的下落,也不想明日“成婚”,屋里一具尸体,惹得冉曦晦气,便先召来人,把尸体收拾了。 冉曦见顾贞立在庭院中,指挥着人收拾尸体,也许他的心里还抱有冉曦没有发现的心思,一应事务都做得静悄悄的,她立在柜子后,听得最清晰的,是自己的呼吸声。 冉曦足尖轻轻点地,轻轻地挪动了一步,便要往回看上一眼。 顾贞没有发现,还在专注地指挥属下收拾尸体。 冉曦蹑手蹑脚地走了回去,重新坐回了火炉旁,脑海中一直回荡着那个人说的话。 顾贞扮作了李睿,性情也是大改,都是伪装的。 他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什么模样的人,自然也有办法,扮作自己喜欢的人的模样,怪不得从前见到顾贞的时候,他的性情与现在完全不同。 原来是如此,他一直在骗她。 火炉里的火苗胡乱地窜,火光太明亮了,刺眼得很,她静静地坐着,目光涣散,不知道过了多久。 又有敲门的声响起,听脚步,是顾贞的。 烛火将屋里映照得亮堂堂的,在一片光明中,对着镜子,冉曦将自己失魂落魄的面孔一览无余。 “进来吧。”她说了一句,声音有些飘忽。 顾贞走了进来,带起一阵微风,没有一点血腥气,唯有一股冷气。 他似无事人一般,掸了掸衣袍,到冉曦的身边坐下,淡定道:“让你等得时间长了些,那边出了一些事情。” 冉曦皱了皱眉,质询道:“出了什么事 情?” 顾贞又一次握住了她的手,指尖一紧,捏住了她纤细的手腕,从他的眼中,她看出来了惶恐。 她的唇红艳艳的,只是面色苍白,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顾贞努力笑着答道:“卢磊应该察觉出一些异样,我派底下的人去阻拦他了,你放心,问题应该不大。” “再没有别的了吗?”冉曦的嘴唇碰了几下,艰难地吐出来几个字。 “没有了。”顾贞垂眸,答道。 他的手还在抓着冉曦的,他没有感觉到使劲,但是,手腕上已经握出了淡淡的红痕。 冉曦知道,从他的口中,是不会得到肯定的结果了,他既然一开始就骗了,自然是要将继续下去的。 她没有回答,扭过头去,此时,看到搭在她手腕上的顾贞的手,觉得分外别扭,他手上带来的温热的气息,也如火苗一般,急窜窜地,刺激着她。 她叹了一口气,一股冷气吸入肺腑:“那你今晚是不是要过去指挥他们做事?” “是。”不出意料,得到了顾贞肯定的回答。 冉曦很平静地说道:“既然是有正事要处理,那你过去吧。按照规矩,你本也不应该呆在我这里的。” 冉曦的意思很明确,顾贞松开抓着她手腕的手指,想去瞧她,可她已经转过了脸去,只给他留下一张侧脸,翘挺的鼻梁,微微鼓起的唇瓣,还有那双茫然的眼睛。 她应当是看见他杀人了,也听到那人说的话了。 顾贞站起身,又看了她一眼,轻轻地道:“那你也早些休息。天气寒冷,我再给你往火炉里添些柴火,今晚若是遇到什么事情,随时派人来找我,如果一切正常,每天接亲的时候,我一定会过来的。” 顾贞躬身添了柴火,接着,往她的手里塞了一样东西,冰冰凉凉的感觉刺激到了她,刚到她的手里,便瑟缩着要躲开。 可是,顾贞灵巧的手指缓缓地拨动,撬开了她封闭的手指,一枚玉牌便躺在了她的手心。 玉牌晶莹剔透,雕刻得很是精致。 “你平白无故地给我这个做什么?”冉曦不解。 “哪里是平白无故了,是要它当做你找我的信物。”顾贞答得坦然。 冉曦的手张着,玉牌端正地躺在她的手心上,更衬得她的皮肤洁白似玉,烛火的光落在上面,一跳一跳的。 待到她反应过来,顾贞已经离开,唯有那玉牌寒凉的触感留在她的手上。 她张开口,想要叫住他,可是,一口寒气灌进来,她僵住,看着他的身影融入到夜色当中。 火炉中他刚刚添好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烧着。 冉曦轻而易举地就能够记起来他刚才添柴的情景,身子弯着,脸上笑着,捡起柴火轻轻地丢进去,还有那天他牵着马,在辽阔的原野上,笑容灿烂,风撩起她的碎发。 可是,他一直在骗她,他在她面前展示的,从来不是真实的他。 冉曦手中握着玉牌,呆呆地坐了许久,玉牌上似乎也沾染了她手心的温度。 他再也没有回来。 不知道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多久,冉曦才睡熟,这一晚睡得也不安稳,第二日一大早,又醒了。 顾贞说,如果没有遇到什么事情,今天接亲,他是一定会来这里,可是,她等了快一上午了,也不见顾贞的消息。 不会出了事情吧。 正文 第73章 冉曦派出去下人打探消息,一个个回来,都茫然地摇头,说什么都没有查探到。 侍女为她梳妆,描上一弯细眉,又点上口脂。 镜中人美则美矣,但是目光呆滞,整个人的魂魄,像是被剥离了身体一般。 顾贞说他要来的,莫不是因为昨日的那些事情,他心怀芥蒂,不愿意管她了,她派人拿了那块玉牌过去,也没有见到他的人影,只有他的一个属下,说得到了消息,向他汇报。 冉曦的纤细的手指按在玉牌上,细细地摩挲着它的纹路。 他不会真的不管她了吧,他不是这样的人! 妆已经化好了,冉曦的耳边充斥一片赞扬之声,有人道她光艳动人,有人赞叹新郎的好命,更有见过顾贞模样的人说起他来,欣羡这二人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声音飘荡在她的耳边,她却是一点也没有听进去,透过窗口,看到远方一辆马车奔驰而来,蓦地站了起来,裙摆很长,拖到了地上,她提起来裙摆,踉踉跄跄地走过去。 冬日的阳光透过薄云照下来,不甚明亮,道路上笼着一层浓雾,看不真切。 冉曦踮起脚尖来眺望。 顾贞是来了吗,怎么这么晚,他遇到了什么事情,有没有危险? 一阵冷风扑过,又将她的脑子吹得清醒了一些。 他骗她在先,她何必如此关心他! 手指捏紧了衣角,捏得使力,指尖泛了白。 马车停下了,她认得,是顾贞的马车。 车上下来一个人,她也是一眼就瞧出来了,不是顾贞,顾贞比他身姿高大、挺拔,还有,他的眼睛比不上顾贞那般炯炯有神,这人应该是他数不尽的下属中的一个。 这人见了她,倒是恭敬,朝她一鞠:“属下奉命来接夫人。” “你们郎君呢,他不是说过,到了吉时,要过来接我的吗?”冉曦挑眉,一身大红的喜衣,被风吹得乱飞。 属下脸上满是歉疚:“郎君遇到了急事,要去处理,因而让属下先带夫人离开这里。” 冉曦穿过来也有一段时间了,清楚大昭的风俗,新郎若是不愿意去成这个婚事,常用的借口就是这个——有事,来不了。 顾贞作为一个土著,应当更清楚,还给了她这么一个回答,其意昭然若揭。 她不愿意让别人同顾贞扮作这婚礼中的假新娘,甘愿冒着风险,而他,可是很情愿把她丢在一边。 冉曦暗暗冷笑。 她在门口站定,寒风呼啸着,狠狠地撞到她的脸颊上。 下属见她站着不动,慌了神,连忙道:“郎君真的是遇到了大事了,故而赶不过来,所以才让属下过来,就是怕娘子遇到危险!” 冉曦见他说得急切,不像是作假,才顿时发觉那边真的出了事情,再一次用信物确认了他就是顾贞的属下之后,赶忙拔开脚步,随着他走了。 寒风中,她一边喘气,一边追问道:“你知道遇到什么事情了吗,这么紧急的?他人还好吗?” 冉曦想着,离了那宅子远些,总算能够摆脱卢磊的人一些,说话也方便些,可是,属下无奈地摇摇头:“小人也不知道,郎君当时去得很急,根本不曾和我说过,只是让我立马带着娘子离开历城,回洛阳,越快越好。” 一句句话,如同鼓槌,一下下地,狠狠地锤到她的心口上。 看样子,这件事情比她之前想象的要严重许多,她猜卢磊直接动用了齐州的兵马,还不少,这架势,颇像是要造反的样子,他应该也是谋划了许久,也不知道顾贞是不是他的对手。 她记得,原书中并没有这段剧情的,大概是因为她的到来,要对历城一事追查到底,才引来的此时的事情。 属下还在急迫地叮嘱她:“小娘子,一会到了街口,就有一辆马车,还有几个武艺高强的接应的人,但是这一路上,还很危险,小娘子可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冉曦点头:“我知道,多谢你跟随我这一趟保护我。” 她很清楚现在的形势,先保全自己最重要,至于顾贞,虽然他费劲心机,骗了自己,但是,他现在不能死,不然,后续的剧情走向就会完全崩坏,她还等着再见到他,当面和他对峙。 而她,现在能做的最基本的事情,就是不给他添乱。 冉曦也不再纠结,寻了个僻静的地方,按照属下的说明,往脸上扑了一点灰,换上破旧肥大的棉衣,把发髻拆得凌乱了。 她走到河边,映在倒影中的,只是一个年轻的村妇,形容狼狈,她才放 心些许,与接应的人见了,登上马车。 是一辆破旧的马车,人踩上去,木板吱呀呀地作响,因她这一回的身份,是丈夫抛弃的村妇,赶着家里破旧的马车,去城里质问她去了城里的丈夫。 马车绕了小路,在路上疾驰,路上都是沙石,颠得她五脏六腑也跟着起起伏伏地晃动,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强忍着恶心劲,不知过了多久,才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手指挑开车帘,日光渐渐西斜,前面隐隐约约可见一片田野。 一群人松了一口气,过了这个田野,就能到了下一个接应的地点了,找到更多保护冉曦的人了,这一路上,总算没出什么事情。 从历城出来的时候,为了掩人耳目,选了一匹不是很好的马,这马连着跑了一下午,已经疲惫得很了,于是,赶车人放慢了驱赶马的速度。 马车缓缓地行驶着,风吹过,半人高的麦子摇摇晃晃的。 冉曦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大,而风也越来越疾劲了。 她最先发觉出不对劲,忙唤车夫:“原路返回,快些到镇子里,那边好像有人在追我们!” 顾贞的人,都是事先得了他的命令,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听从冉曦的命令,因而,这一回,车夫没有犹豫,立马掉头。 可是,已经晚了,田野上仍然茂盛的麦子里先窜出来几个蒙面带刀的人。 紧接着,黑压压一片人从麦田里冒出来,而后,让出中间一条道,有两人信步走了过来。 太阳将近落下,唯余一点血红,撒在他的脸上。 冉曦迎着太阳光看去,微微眯缝着眼,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人是卢磊,一人不认得,但是看打扮,像是蜀州人。 她听顾贞的属下说过,顾贞先去带人引开卢磊了,可是现在卢磊怎么带了这么多人,来这里截堵她了! 卢磊与那人迎风谈笑,说的是蜀州的话,她听不大出来,只大概辨析出来了“刺史”两个字。 蜀州名义上还是听命于乾朝的,实际上蜀州刺史才是统帅当地的,势力蔓延到荆襄一带,其中又涵盖了几个比较小的州,在此体系之下,蜀州刺史为首,再接下来就是几个比较小的州的刺史。 她没有想到,蜀州竟然把官职这么高的人派过来了,看卢磊的模样,好似也是不久前才发现她和顾贞真实身份的,所以,这一回,绝不仅仅是卢磊的事情! 事情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 冉曦的心下顿时慌乱。 卢磊却是气定神闲:“江娘子,啊不,应当是唤你做冉娘子了,没过几日,我们又相见了。” 顾贞派过来保护她的人见此情景,立马抽出刀剑来,绕着她紧紧地围了一圈。 可是这点人手相比于卢磊带的众多的人,完全无济于事,卢磊很清楚这一点,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冉曦的眉头紧紧地皱着,手心里全是汗,此时此刻,却也不得不强做镇定:“卢刺史不远万里来这荒僻的郊外寻我,是为何意?” 卢磊咧嘴一笑,拍手道:“你就是爽快,那天听说你拿着刀威胁卢澜,我就瞧出来了!” 冉曦颇为疑惑,莫非在卢磊的心中,这是一件好事? “卢刺史到底是何意,还望给我一个明白话。” 太阳隐没在了山头,天色渐渐暗下去,田野中,寒风呼啸起来,这件破旧的棉衣也不怎么能够御寒,冉曦哆嗦了一下,手拽着棉衣,将它贴得自己紧了一些。 卢磊便直接道:“我们这回,也不是来要你的命的,在你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顾贞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同他的养父一副模样,不单单欺骗了我侄女,也故意欺瞒了你,当着你的面,隐瞒了自己真实的模样,也不知道有了多久。这样的人,你又何必要帮他,如今,他能够欺瞒你,日后,在你需要的时候,岂不知他会不会杀了你?” 冉曦听卢磊一句一句地说着,他还带了几分愤慨。 这一番又勾起了她对于顾贞的回忆。 寒风吹过,呜呜咽咽的声音落入她的耳中。 他会吗?他不会的! 后来,哪怕父亲狠狠地得罪了他,他看在那是他舅父的面子上,也只是让父亲离了京城,何况是对她呢! 但是,卢磊肯定是希望从她的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的。 她的手紧紧地捏住衣角,冷风吹得她的身子直抖,她强做镇定,刚要开口,却听到了卢磊的声音:“你们那有多余段棉衣就拿过来,给小娘子递过去一件。” 卢磊的话,在这群人中还是很有效果的,当即攒出一件还很新的棉衣出来,冉曦想着卢磊毕竟还是要利用自己,故而此时也不大在乎那棉衣的来历,接过来后就披上了,浑身上下霎时温暖了不少。 几乎冻僵了的手,在裹起棉衣,触到腰间的那一刻,摸到了一块玉牌。 玉牌随着她,也同她的手一样冰凉。 接着,卢磊的声音透过风传来,含着一丝凉意:“顾贞骗了你,你是如何想的?” 天色暗了下来,一行人点燃了火把,纷纷乱乱的火光,将人脸映衬得诡异狰狞。 “我未曾想到,他竟然会骗我,我一直以为,他是真心待我的。” 她的声音飘散在冷风中,手却攥紧了玉牌。 正文 第74章 冉曦听到卢磊的笑声。 卢磊点了点头:“他不单是骗你了,连你阿姊都骗,他骗你阿姊说,与她合作,实际上只是利用她的势力,来为自己成事。如今你发现得早还好,还能及早脱身,毕竟你阿姊也在这边。” 阿姊在这边?冉曦下意识地踮起脚尖来,可是,面前乌压压的一片,根本不见姐姐的踪影。 唯有吐出来的一口气,遇到寒风,凝结成细小的水滴,飘荡而去。 这一回,她是确信了,她身世的事情,不论是在乾朝还是蜀州,都极为隐秘,卢磊以及他身边的那位刺史并不知晓,不然,如何会劝她到蜀州避难。 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她举步维艰,仿佛只有大昭这里,还能勉强接纳她。 还有顾贞,他不是个好人,可他不能死!她还想再见到他,当面跟他问问,他如此骗人,又是有何居心! 于是,她顺着卢磊的意思反应,又叹了一口气,做出一副纠结的模样。 在卢磊的目光中,就是她有了动摇,他继续拿此种理由游说她。 卢磊看着她似乎也是渐渐地相信了自己言语,终于和她摊牌了,说要她走得近来些,有事与她相谈。 冉曦站在寒风中,身边了围了一圈人,都是顾贞派来的,一个个地,全都在阻拦她过去,倒是不疑她有想要伤害顾贞的心思。 “赵王要我们保护小娘子您的安全的,您不能过去。” 有人急了,甚至拔出剑来,高大的身躯挡在她的面前。 “你让开!”冉曦冷冷地说道,直接抽出剑来,抵在他的剑上。 剑身上映照着火把的光,一跳一跳的。 恍惚之间,她发现自己用剑,也是这样想地习惯了。 她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音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派过来之前,赵王跟你们说的话,他说,你们要听我的,遇到事情,一切都要听从我的安排,是不是?” 她一字一句,咬得清晰,顾贞对他们说过的话,她记得清楚,一个字都不曾差。 “是。”属下们沉沉地应了一声。 “既然如此,现在还不听我的,把剑收回去,让我过去。收回去啊!” 她的声音坚定,用了命令的语气。恍惚之间,几人仿佛见到了顾贞,他与他们说话,也是如此的。 只不过,借着微弱的火光,他们窥见冉曦眼角微微泛红。 他们不动,冉曦发了狠,手中的剑猛地用力,将一人的剑击落在地,这一举动过于突然,众人没有料到,她也借着这个机会,闯了出去。 可是,其中一人反应过来,不要她过去送死,又追了过去。 冉曦知 道,卢磊那边是很希望见到她对这些人刀剑相向的,这样才能表现出他们的关系彻底破裂。 这些人是顾贞派过来保护她的,她万不可让这些人因为自己而丧命,顾贞若是问起来,好似她亏欠了他许多似的,她才不要。 冉曦手中持着剑,直接刺向了其中那人,正中右手手臂,鲜血喷涌出来。那人吃痛,丢掉了手中的剑,跪在了地上,冬天的土地,透着一层浓重的寒意。受伤的人面目狰狞,牙齿打颤。 她看到他微微抬起头来,满眼诧异,他的眼睛中倒映出她的影子,手里的剑滴着血,需得他仰头才能得见。 而忽然之间,她低下了头,垂眸,嘴唇碰了碰,无声,但是他从她的嘴型里却是辨别出来了,让他放心,回去,听她的。 冉曦不忍再看,回过头去,耳畔仍然能够传来他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她感觉他们好像听进去她的话了,忙着处理伤者去了,再也没有追逐她。 她走到了卢磊的跟前,这一回,比刚才淡定了不少:“卢刺史叫我过来,是为何事?” 哪怕裹上了一件棉衣,冉曦的身形仍然瘦小,不过不卑不亢地立在这里,倒让人一时忽略了这点。 “既然顾贞一直都在欺骗你,你是想跟着你阿姊来这边,你对顾贞也是不打算留什么余地的吧。” 卢磊的话,一字一句,皆在叩问她的内心。 她的眼泪差点抑制不住涌出来,手中提了剑,走了这么一路,上面的血迹,也是快干了。 她的嗓音有些沙哑:“那是自然,我恍惚想起从前与他的种种,日后,若是他得了势,我们家的下场是必定不会好的。” 与卢磊一起来的那个名为王璟的刺史此时有些怀疑冉曦的意图,拽住卢磊:“我瞧着不大可信,你认得她才多久,她都认得顾贞多久了,何况,那可是她名义上的表兄。” 卢磊却是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与她有些接触,再说,她家在大昭是何情况,我是了解的。” 卢磊的印象仍然停留在,冉钰与顾贞吵架,吵到不死不休的境地,以顾贞记仇的性格,寻到机会,必然会狠狠地报复回去。 皆因现在皇后在世,顾贞还在极力隐忍,做出一副竭力保护冉曦的模样。 跟沈澈共处了这么久,他清楚沈澈是一定会想尽办法杀害皇后的,沈澈对皇帝和皇后的恨,比他更甚。 没有了皇后从中调和,冉曦在大昭的处境,可谓举步维艰,到了这边,反而是件好事,他这一回,也算是对得起冉曦和她阿姊的嘱托。 “是吗?”王璟有几分疑惑。 “是,我是从大昭出来的,那边的事情,难道你比我还了解吗?”卢磊一句话怼回去。 王璟寻思着他说的也有些道理,看着冉曦一个人前来,也不似能够惹出事来的模样,遂退到一边。 卢磊看了他一眼,走到冉曦跟前,他对冉曦还是有几分欣赏的,虽然冉曦也骗过他,不过事情的主谋是顾贞,他也把冉曦当做了受害者。 卢磊看到冉曦将剑收回了剑鞘,更是放心了,坦然地同冉曦道:“这一回,我们也不做别的,就是借顾贞给你的玉牌一用。” 冉曦的手伸进了荷包里,摸到了玉牌,明知故问道:“这块玉牌很是重要吗?” 卢磊给了肯定的回答:“这是他调兵用的,见此如见他本人。” “原是如此,那便好,没了他追着,我也好离开大昭。” 她蓦地捏紧玉牌,手指几乎嵌了进去,玉牌的纹路在她的手下格外清晰,摸起来,皆是普普通通的纹路,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玉牌被她从荷包里拽出来,火光照映之下,明亮得刺眼,稳稳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冷风吹过,吹得她的手很是僵硬。 她忽然间想起了顾贞,如今,他是不是处在险境里,他身边有多少人? 她抬眼向四方望去,明亮的火把外,是黑漆漆的夜空,原野的尽头什么都没有,除了这群人之间衣物窸窸窣窣的摩挲声,冬日苦寒,连鸟鸣都听不到。 卢磊见她不动作,一副呆呆的模样,有些起疑:“我说小娘子,你在想什么呢?” 寒风直直地冲着她的面颊拍打过来,她忽然反应过来:“我看这玉牌的模样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您怎么就能够断定,顾贞的人看到了这个,就能听从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让我拿过来瞧瞧……”卢磊接过玉牌,还不忘跟她解释一通。 他的话好似都随风飘散了,冉曦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她只看到玉牌被卢磊拿在手里,细细地端详,他看得很仔细,仔细到其中的每一处纹路,一如刚才她触摸过的那样,投入之时,甚至忘了周围的一切。 心里蓦地被拉扯了一下,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冉曦的右半边身子浸在阴影当中,手蓦地抽出来剑,直直地向卢磊站的地方刺过去。 这样的事情做过几回之后,冉曦似乎也是习惯了许多,这一次,手没怎么抖,漆黑的夜空下,只等待卢磊一声惨叫,以及又沾满了血的剑。 剑刺入了血肉,一声凄厉的惨叫,不是卢磊的,是一个女子的,剑上有了很重的力道,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堪堪握住。 冉曦猛地抬起头来,是卢澜,她怎么过来了! 落在她眼中的火苗熊熊燃烧。 卢澜挡在卢磊的前面,这一剑正好刺中她的心口,手握着利刃,鲜血淌下来,面目因为痛苦而极度狰狞。 “阿叔,在你的心里,我是不是还比不得别人?”她艰难地扭过头看向卢磊,声音微弱,满面的泪水伴着汗水一同流下来,一双眼睛却是使劲地睁着。 卢磊一时愣住,他从来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沈澈同他说的,不要让他直面顾贞,他不是顾贞的对手,还不如以冉曦为人质,能保全他们逃离历城。 而后,他竭尽全力维护的冉曦,一剑刺向他,他心里一向只会给他惹事的侄女,却挡在了他的面前。 “怎么会!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卢磊的声音在发颤。 她不聪明,还爱惹事,他总是责骂她,可是,世上诸多人,对他最好的,还是卢澜,再也找不到别的人。 卢澜的眼睛还在睁着,身子却渐渐地软了下去,血流了一地。 卢磊知道,要给卢澜报仇,动手要快,立马抽出剑来,向冉曦刺过去。 “噗”地一声,剑从卢澜的身体里拔出来,剑锋直指卢磊。 冉曦的动作干脆利索,比卢磊快了一步,这一剑又刺中了他,他身子不稳,手中的剑“哐”地一声,落到了地上,他整个人也栽下去,恰好靠在卢澜的尸体上,两人的血交汇到一起,汩汩地在地上流。 卢磊的眼睛瞪得很大,望向她,她听到极为细微的声音:“为什么?” 为什么顾贞骗了她,她还是要维护顾贞? 冉曦提着剑,伫立在寒风中,如此巨变,所有人都惊呆了,在稍远的地方围了一圈,但是没有人一个人靠近。 “没有为什么,我如此想,便如此做了。”冉曦不知如何回答,只说了这句话。 唯有寒风烈烈,吹皱衣衫,卷起发丝。 卢磊却是恍然大悟,是爱,那个于他而言很是陌生的字。 他似乎是爱过一个人的,可是,她的家人嫌弃他出身低微,将他撵走了,后来,为了出人头地,他走上了战场,从不知名的兵卒一步步地坐上了刺史的位置。 功成名就后,他又回了一趟故乡,看到从前好像爱过的女子嫁给了别人,他平静地走了,他经历了世态的炎凉,他才发觉利益之上,爱这个词,还是太虚无缥缈了。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他要成为权臣。 可是,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何在见到冉曦与顾贞假扮夫妻,说说笑笑的那一刻 ,他的心猛地一跳,再后来,就是一错再错,死在冉曦的剑下。 这一世他求而不得的东西,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仿佛触摸到了分毫。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身边的一切都归于平静。 周围的火把突然亮了起来,王璟才震惊当中回过神来。 冉曦杀了卢磊,果然,她就是包藏祸心,她绝对不能留,这个女子,要由他亲手解决掉。 这一回,他吃了卢磊的教训,身后跟了一堆士兵,一步一步地,向冉曦逼近。 正文 第75章 冉曦微微昂起头来,脸上沾染了血迹,却丝毫不带畏惧,一双眼睛映着火光,炯炯有神。 王璟的剑直直地指到她的脖颈处,她避也不避,倒是让王璟一愣。 剑锋擦着她的脖颈,只要再挨近一点,就要刺穿她的喉咙。 王璟冷笑道:“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死卢刺史,你也是很有胆量的啊。” 他的声音锐利又响亮。 “你何必如此针锋相对呢,你难道不知道,郡主有令,让我杀了卢磊吗?” 冉曦的嘴唇轻碰,声音不大,可是这一番话,瞬间让在冰天雪地里的人炸开了。 什么郡主的命令?一群人霎时吵吵嚷嚷起来。 这一出,冉曦也属急中生智,之前,她是听到姐姐提起过,自己带的人的标志,这一次,她在人群中辨别出来了,粗略扫了一眼,能占据到三分之一的模样。 他们很听信冉黎的话,反倒对王璟没有多少信任。 王璟咬牙切齿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郡主哪里给过这样的命令,死到临头了,还在这里耍花招!” 冉曦故作淡定:“郡主的命令,为何要全部同你讲?你若是想知道,便带我回去,当面问郡主。你怕是一直不知道,我也是郡主安插在大昭的人,这一次来历城,郡主让我监视卢磊,结果我发现他有二心,所以杀了他,这一点,你也是不知道的吧。” 说话的时候,冉曦下意识地想起来了顾贞的模样,他信口雌黄的时候,站得笔直,微微抬起头来,目光没有丝毫的回避,嘴角似乎也是含着笑的。 她学了他的模样,她都没有意识到,竟是有八九分的相似。 王璟一时间也琢磨不透,只得暂时将剑从她的脖颈处收回,厉声盘问道:“那你和顾贞,是什么关系?” 冉曦挑了挑眉:“从始至终,我都没打算真心待过他,然后,他欺骗了我,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一字一句,她咬得用力,可是,身体不由地涌上来一阵寒意。 她怎么可能没有真心待过他,只有他心机深沉,在她的身边不停地表演出一副他认为她会喜欢的模样,欺骗她。 寒风吹过,激得她一滴泪落了下来,黑暗当中,坠到干冷的土地上,悄无声息。 王璟脑中一团乱麻,愈发地烦躁了:“你说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是在此拖延时间,扰乱军心,非纠缠着我,要我带你去见郡主,我想着,你如此做,怕不是和郡主勾结在一起,一同背叛了蜀州和乾朝吧,既然如此,不如我今日就当着众人的面,了结了你的性命。” 经历了卢磊的事情,他也是想明白了,宁可错杀了冉曦,也绝不留给她一点反击的机会。 又是一阵寒风吹过,冰凉得刺骨,她听到剑从鞘中抽出来的声音,看来,还是没有成功动摇王璟。 她闭上眼睛,想着在今日,就要命丧于此了。 父亲应当还在京城,知道这个噩耗,不知道该有多么伤心,也不知姐姐在哪里,她应该会很后悔,让自己来了这里的吧。 还有顾贞……她长舒出来一口气,气息一出口,便结成水雾。 夜里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瞧不见,也没有熟悉的马蹄声。 她应该是等不到顾贞过来时候了,也是不知道他来了,若是见到地上的一具尸体,会是什么反应,她不敢往下想。 他爱上了她,然后欺骗她,而她,终究也没有成功改变他,也许,他还会走向那个万劫不复的结局。 一滴泪水流出来,温温热热的,顺着冉曦的脸颊淌下来。 然而,意想中的剧烈的疼痛没有来临,只有风抚过她的脸颊,勾带起她的发丝,拍到她的脸上,丝丝的凉意。 是另一把剑,划过她的脖颈,却没有碰到她的肌肤半点。 这个人绝对不是王璟! 黑暗中,冉曦隐隐约约地窥见另一道身影,穿着一件黑色的衣裳,脸上蒙了一块纱。 这个身形莫名地有些熟悉,那双眼睛似乎也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电光石火之间,那个人似乎挪了一步,挡在她的面前,而后,王璟那柄直直地插.入了那人的右臂。 一股血溅出来,扑了她一脸,温热的,还带着那人的体温。 那人是拿右臂持剑的,这一回吃痛,却也没有丢掉手中的剑,反是忍着痛楚,使了很大的力气,反手将手中的剑刺向王璟。 王璟倒在了地上,刚才擦过冉曦脖颈的剑,正正好地插在他的胸口。 他还没有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就没有了气息。 本来,这一众人中的统领,就是卢磊和王璟这两个人,结果,很快的功夫,两个人全死了。 底下的兵卒霎时安静,片刻的安静后,立马喧嚷起来。 叫喊声飘过冉曦的耳畔,她只盯着刚才被王璟伤到,而后又干脆利索地杀了王璟的人,虽然此人蒙着面,但是给冉曦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她一定见过这个人,这人也一定认识她,她直觉着,如果不是为她挡剑,这人不会受如此重的伤。 冉曦走到这人的跟前,这人伤得也不轻,看着一副摇摇欲坠,下一刻就要倒下的模样。 这人手臂的血还在流,可她却似不怎么在意的模样,目光扫视过众人。 兵卒从未见过如此的人,杀了他们的首领后,还在倨傲地审视他们,顿时一拥而上,将冉曦和她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又是吵吵嚷嚷道:“你杀了我们的头领,我们要你偿命。” 黑衣人按住伤口止血,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屑:“他背叛了刺史,难道你们也要同他一道,被灭门吗?” 是一个女声,嗓音清冷。 众人皆骇,有人甚至退后了几步。 一个人胆子大些,鼓足勇气,走近她,质问道:“你是何人,胆敢出此狂言?” 黑衣人挑了挑眉:“魏凌。” 原野当中,霎时安静,冉曦听到了这个声音,手都在颤抖。 竟然是姐姐为她挡下了这一剑,怪不得刚才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她之前一直念着姐姐究竟在何处,未料到就在眼前。 寒风吹过,冉曦瑟瑟发抖,泪水淌了下来。 冉黎依在她的怀里,伤口处的血还在往下淌,汩汩地,仍然没有止住,沾湿了她的衣袖,面色苍白,冉曦并不知道没有处理伤口的物品。 她见面前乌压压的一群人,愣住了一般,动也不动,她提高了声音道:“郡主伤成这副模样,你们愣着做什么?” 一群人这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行动起来,寻找东西处理冉黎的伤口。 他们都很畏惧冉黎的名声,拿了绷带,竟是谁也不敢上前。 还是冉黎瞟了他们一眼,冷冷道:“我瞧着你们也做不了什么,先把东西放这里。” 冉曦怕她逞强,再去动作,伤口再撕裂得更为厉害,赶忙拿过来东西。 “我来给你包扎。” 幽暗的火光下,隔着一层黑纱,她却感受得到冉黎的眸子,一直在她的脸上徘徊。 在冉曦的印象中,姐姐从来都是挡在她的身前,她很少有这样虚弱的时候。 “你会?”冉黎问道,这一回,声音很轻,无半点方才吩咐兵卒时的凌厉气势。 “我会的,我来。”冉曦生怕惊扰了她,亦是低声道。 有过给顾贞和顾盼包扎的经历后,她也算是 轻车熟路了,可是,冉黎这一回伤得实在不轻,便是用了之前的方法,费了颇多的力气,才堪堪止住。 上药的时候,依然是极其疼痛,可是,冉黎仍咬着牙,面色苍白,却是一声不吭。 冉曦不可控制地想起来顾贞,他也是如此,在某一些方面,他和姐姐还是很相似的。 他们都是会义无反顾地挡在她的身前,再疼痛也是搁到自己身上承受,她的眉头蹙起,满眼是刺目的鲜血。 她的眼眶又一次模糊。 再一次透过水雾看出去的时候,一双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触碰到了潮湿的泪水。 “阿姊,你别动啊,就要好了。”冉曦轻轻按住她的手。 “好,我知道。”冉黎低声应道。 伤口包扎得差不多了,冉黎才站起来。 那群人立马警觉起来,一个个恭敬地低着头,略一扫过去,身子不住地颤抖的也不在少数。 “我瞧着你们中的一大半都是跟着卢磊和王璟做事的,你们可知道跟随叛逃的人下场?”冉黎又恢复了寻常冷漠的语调。 依然是沉默,没有人敢应。 蜀州的律法严苛,组织叛逃者本人族诛,跟随者也难逃一死。 冉黎轻笑道:“不过,你们似乎也并未跟随他们吧。卢磊与王璟策划叛逃之事,被我察觉,他们欲加害于我,你们与我一通将他们诛杀,今日的事情,你们如实向刺史说明,我想,他应该不会怪罪于你们的。” 兵卒当中有机敏的,霎时明白了冉黎的意思,这是想在蜀州刺史面前保全他们,顿时感激涕零,对着冉黎叩拜。 顾贞派过来的几个人,已经悉数被他们绑了,此时也带过来,由冉黎发落。 冉黎淡淡地瞟了他们一眼,知道冉曦想留他们一名,她这边也需要给顾贞一个交代,便吩咐道:“放了吧,他们也是遵从我的命令,保护这位娘子过来的。” 原来,这些人并不知道冉曦的身份,冉黎也不敢让他们知道。 此时,冉黎在他们的面前,可谓是说一不二,他们立马把人放了。 有殷勤的,跑到冉黎的身边:“郡主何时回锦城?下官护送您回去。” “我这边的事情,我自己就能料理好,你们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能够趁着乱回到锦城去。”冉黎瞪了他一眼,他立马噤声了。 这个时候,冉曦才意识到,这一次的事情,有多么严重,卢磊所统领的地方,本就离乾朝的边境不远,此次虽然在仓促之间,但也借了乾朝的兵力,造成了一场叛乱。 怪不得顾贞抽不出时间来管她,只让她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这群人是极其畏惧冉黎的,听她的吩咐一下,立马四散而去,无一人再敢在这里停留的。 冉黎伤口处的血几乎止住了,稍微休息了一会,也有了一些力气,欲要呼唤冉曦,可是,冉曦呆了一般,瞧着寂静的夜空。 她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轻轻地拍了拍冉曦的肩膀。 冉曦仿佛突然间将魂魄入体了一般,吓了一跳,身子一激灵,猛地回过头来:“阿姊,怎么了?” 冉黎揭开面纱,轻轻地笑着,目光却是犀利,仿佛窥透一切:“你是不是又想起了他?” 正文 第76章 冉曦慌忙否定,可是,这一举动落在冉黎的眼中,便是欲盖弥彰了。 冉黎不愿与她在外面说这样的事情,示意她跟随着自己走入一间不远处的屋子中。 房子掩映在竹林当中,风吹过枯黄的叶子,萧瑟非常。 冉黎在椅子上坐定,问她道:“他骗你,你都知道了?” 冉曦低声道:“知道了。” 冉黎叹了一口气,烛火下,面色更显苍白:“既然如此,你也应当知道,你也不爱他本来的性格。之前,你又不是没有与他接触过。” 冉曦默然不应,从前与顾贞的接触,如一帧帧画面,浮现在脑海中。 从前,她很怕他,恨不能与他立刻撇清关系,他在京城的那副模样,她是真的不喜欢,直到在卢县,他扮作了李睿,一切都变了。 可是,幻象终究是幻象,他们回到京城后,就要被打破,欺骗来的东西,日后还是要粉碎的。 “还有,你与他的身份之间,就是有很大的隔阂。” 冉黎又补充了一句,冉曦的心口泛上一股酸涩。 “我是什么身份,阿姊能够告诉我吗?”她忽然抬起头来,眸子里泛起了一层水雾。 冉黎无措起来,低了头,有些冰凉的手轻轻地抚上了她的面颊:“很久以前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他们一直瞒着我,只说你是蜀州人,身上带有不祥的征兆。” 冉黎的目光落在她一头乌发上,又长长地舒出来一口气。 近日以来,她一直在秘密查探冉曦的身世,按照暂时打探到的情况,冉曦的父母与顾贞之间算是仇人。 只是如今这个消息还不是十分可靠,因而她不敢和冉曦说,若是万一并不是这样,还不是平白为冉曦添了惆怅。 冉曦的眸子的泪水再也收不住了,淌下来,靠在冉黎的怀里,抽泣着,泪水沾湿了她的领口。 恍然间,她窥见了冉黎的伤口,衣裳上还有着血迹,慌乱之中,抹了一把眼泪,万不可再让眼泪刺激她的伤口。 冉黎只是轻轻地拍她,就如她小的时候,哄着她的模样。 恍惚之间,还是从前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姐姐是最好的姐姐,是世上待她很好的人。 “之前是我的错,我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们的感情,还是不要继续下去了,站在不同立场的人,很难会有好结果的,早早地终止反倒是好的。” 冉黎的目光添了惆怅,风吹过,枯黄的竹叶簌簌地摇动。 冉曦瞧着姐姐的面色,忽然一种想法从她的脑海中腾起,渐至汹涌。 “阿姊是经历过什么吗?”方才会如此惆怅。 冉黎垂下眼眸,久久不语,半晌后,才道:“反正,我是不希望你经历这些。” 冉黎对于自己过往,从来都是很避讳的,冉曦猜测得到,那些事情于她而言,都不是好的回忆,她也不追问。 只是听了姐姐的话,乖乖点头:“我知道的,以后我定会远离他,这些事情,他知道多少?” “你知道的,我想他也能调查出来。” 冉黎从来不敢小觑顾贞,看他那副模样,定是不惜费很大的力气,也要细细地调查上一番。 冉曦听了这番话,不由一惊,他知道得也是这般多了吗? 可哪怕如此,他还是执拗地跟在她身后,他真的不计较知道真相后的后果吗? 什么时候,顾贞变成了这副模样,冉曦琢磨不透。 一阵敲门声,骤然打断了冉曦的思绪,她瞧门口看去,若是顾贞,她必定要好好地盘问他,如此欺瞒她,到底是何意。 可是,见到的却是一具陌生的面孔,目光直直地透过她,拜倒在冉黎的面前。 他向冉黎说了什么,冉曦统统没有听见,只是恍惚听到了冉黎的语气不快,呵斥他道:“我在此处寻个安静的处所也不容易,这种小事,何须打搅我,你酌情去处理。” 门被风一带,又关上了,而冉曦的目光似乎还在追着风吹过的痕迹。 其实,她早在听到脚步的声的时候,就分辨出来了,顾贞的脚步是坚定有力的,从来不似这人的一般虚浮无力。 冉黎的声音幽幽响起:“其实,日后能像现在一样安宁的时候,也不多了。” 不说别的,顾贞就是一个难缠的,卢磊和王璟都死了,历城勾结乾朝和蜀州的叛乱,不需要多久,也能被他平定,他很快就能找到这里,来见她。 她寻思了好久,也不知道如何应对他。 抛开那些纷乱的思绪,她问道:“阿姊要如何?” 冉黎却是抱了一把琴来:“我们有很长的时间,没有一同抚过琴了。” 那似乎是很久远的回忆了,说是一同抚琴,实际上却是冉黎抚琴,没有什么音律天赋的冉曦坐在旁边一边听着,却是听得痴迷,从小时候开始就是如此。 冉黎将古琴置于桌案上,慢慢地挑动琴弦,乐曲流泻出来。 一时,冉曦进入了空灵之境,心思被乐曲撩动,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一间厅堂,一把古琴,没有纷纷扰扰的世事。 可是她听着,被乐曲牵引着,回忆渐渐地涌起来,愈发汹涌。 与顾贞初识的情景,他的身影,他的笑容,他说自己是李睿时与她调笑的言 语,一时清晰起来,似乎渐渐有了实体,在她的面前飘舞着。 抬眼望去,四下皆是。 冉黎忽然狠狠地拨动一声琴弦,乐声猛地停住了,这一曲并没有奏完。 “阿姊,怎么了?”冉曦回过神来,看到冉黎的脸色更为苍白,顿时担忧起来。 冉黎的手陡然碰到碰到琴弦,割出了一条细细的口子。 “没事,只是一个很小的伤口。” 冉黎于此情景,也是见怪不怪了,虽然肩膀上还伤着,但还是利索地包扎好手指的伤口。 从姐姐刻意回避她的问话开始,冉曦就察觉到了怪异,姐姐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她由着那个乐曲想起了顾贞,而姐姐似乎也由着那个乐曲想起了别的。 因为,她的思绪被乐曲勾引,乐曲则出于姐姐的手中,弹奏着弹奏着,她们的心都乱了。 冉黎包扎好手指处的伤口:“反正,你不该和顾贞走得那么近。你跟他接触过,你也应该清楚,他是一个心机深沉,又心狠手辣的人。若是他真的记恨起你来,才是很难处理的。” 她又强调了一遍,神色郑重。 “如果真的这样,我该如何?”被冉黎这么一说,冉曦的心里也动摇起来。 冉黎的声音又变得温柔起来:“别怕,我愿意与他合作的一个原因便是如此,真的到了如此境地,我会利用我的势力去努力保护你的,他也会忌惮些我的。” 冉曦抬头看向姐姐,冉黎的神色沉重:“阿姊,你以后遇到了什么难题,若是能够用到我的,我一定会竭力帮助你的。” 冉黎点了点头,脑海中却是不可控制地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来,她强忍着,将这道幻影扑散。 他们之间注定不会有好结果的,而妹妹一定不要倒她的覆辙,这世上的好男儿这么多,何必执拗于顾贞一个人。 可是,转瞬间,她又无法坚定自己的想法了,那样的人,只消见过一次,其他人就很难入眼了。 但是,她一定要帮助妹妹斩断这段孽缘。 冉黎知道顾贞很快就要找到这里来,寻思了片刻,告诉冉曦如何应对顾贞,努力与他把关系撇远。 冉曦听得很认真,一一点头应下,把姐姐说的话在脑海中过了好几遍。 也许,只有像姐姐这样聪慧的,又是完全的局外人,才能够应付得了顾贞。 寒风扑打着窗户纸,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惶惶。 冉曦抬头看向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她自然是看不见,现在顾贞已经骑着马,急急忙忙地赶向这里。 之前,顾贞没有想到,卢磊竟是如此机警,察觉到了异样,仓促之间,集结了军队和一部分蜀州的人,直接在历城造反了,故而耽误些时候。 还好,他埋藏在蜀州的人出了力,及时地离间了卢磊和蜀州的人马,不过两天两夜,便尽数将贼首抓获,除了卢磊和王璟,他听说了,他们原本是要去绑来冉曦做人质的,反而被冉曦杀了。 那两个人也算是久经沙场,又凶恶至极的人,也不知冉曦有没有被他们伤到。 一想到这里,顾贞的心里就惴惴不安,催着马,在道路上疾驰,扬起一片片尘土,将一声声兽类的哀嚎声甩在身后。 冷风如刀,他却浑不在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知是午夜几时了,他遥遥地看到原野上的一间屋子,柔和的光芒溢出来,这么晚了,她还没有睡下吗,还是这一日太过劳累,睡得太熟,忘了熄灭烛火了? 他翻身下马,蹑手蹑脚地走到房子跟前,门栓住了,靠近门口细细地听的时候,还能隐约听到人的说话声。 只消风中传来一个字,他就确定了,这是冉曦的声音,别人的嗓音是不会这样清脆悦耳的,平常说话的时候都是带着笑意的。 只是,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闯入他的耳朵,是冉黎的。 他的心里蓦地沉了下来,他早应该想到的,因为被欺骗一事,她本来就对自己十分不满,冉黎若是再在这里火上浇油一番,可不是好处理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叩了叩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感觉似乎过了好久,才传来脚步声,终于是有人过来开门了。 正文 第77章 开门的人是冉黎,肩膀处绑了一处绷带,微微渗着血。 顾贞来得匆忙,并不是很了解这边的情况,一颗心瞬间吊起来,也不知冉曦现在如何。 他欲要往远处张望的时候,熟料冉黎就挡在他的面前,他只能瞧见她苍白的面颊。 “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她状若无意地问道。 “处理好了。”顾贞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冉黎却是没有放过他,在他身边笑着,细无巨细地询问此次叛乱的事情,目光里含了打量,眼见着他神色逐渐趋于不耐,最终打断她的话。 “表姊,表妹现在的情况如何了,有没有伤到?”顾贞故作平静地问道,只是眸子微微低垂的那一瞬,激起了涟漪。 她没有想到,顾贞在她的面前,居然将话问得这般直接,他在从前,是绝对不会这样的,善于隐藏和伪装,亦是恨不能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夺权的事业中。 他到底还是动了真情,这样却是愈发地不好处置了。 冉黎眯了眯眼,微微一笑:“她很好,没有伤到,不过,这一天她很是疲惫,又被卢磊和王璟吓了个够呛,现下已经睡了。” 顾贞抬起眼来,打量她,她就任由着顾贞打量,不露出一丝破绽。 顾贞笑了,冉黎就是想尽办法阻止他去见冉曦,刚才他都听见了,如今,冉曦定是难以入眠的。 他无意中抬头,瞥见里屋的门沿处,昏暗的地方,透出明亮的一角。 是冉曦的裙摆,他记得很清楚,是她那件鹅黄色的褶裙,在卢县买的,那时候,他说冉曦是她的未婚妻。 她穿上这件褶裙,走在街巷中,阳光洒下来,她整个人仿佛都在泛着光。 所以,她哪里是睡熟了,必定是背着冉黎的嘱咐,跑过来偷偷地听她阿姊与自己的谈话。 顾贞在心内一笑,为了帮她遮掩,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上一眼,对着冉黎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打扰表妹休息了,我明日一大早再过来。只是表姊如此让表妹避着我,是何意思,莫不是嫌我在卢县和历城对待表妹有不周道的地方?” 冉黎刚点头,一时愣住,脸色沉下来。 冉黎思前想后,他对冉曦,挑不到任何错处,她始终记得,顾贞也为救下冉曦,受了不轻的伤,可是,冉曦身份的事情,她不知道顾贞打探到了多少,哪里敢如此直白地同他讲出来。 片刻的沉默,顾贞却是追问不休:“既然如此,表姊对我又有何芥蒂呢?表姊对你的妹妹是何种心思,我作为她的表兄,也是和你一样的。” 他平静的言语,如同在湖泊里狠狠地丢下一块巨石,冉黎猛地抬起头来。 真正算起来,她与他又有何异,她从来没有在意过冉曦的父母是何人,为何却会这么怀疑顾贞。 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是冉曦的衣角擦过墙角。 冉黎还在震惊中,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响动。 顾贞的话语在冉曦的脑海中一遍遍地回荡,她也被此震撼,莫非顾贞真的是这样想的。 他的目光真切,她与顾贞相处过一段时间,很确定这一点。 在这个异世,真正对她很好的,只有父亲、姐姐、姑母,或许再加上顾贞,如果不是这些人,她恐怕很难适应这个陌生世界,在这里艰难地活下去。 可是,顾贞算不上一个好人,还欺骗她。 她的心中一片凌乱,靠着墙蹲下身,墙面冰凉,整个人也浸在阴影中。 顾贞的话语还不断地传入她的耳中:“所以,我从来不在意她会是什么身份,我只知道她待我很好,我也会好好 地待她。” 冉黎皱了皱眉,感觉事态愈发地不可控,自己却也禁不住地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顾贞的言语掷地有声:“我为何要说谎呢,若是我没有半点真心,表妹那日被卢磊的人围住的时候,我又怎么会去救她?” 冉黎知道那回,顾贞一个人面对武艺高强,数倍于他的敌人,几乎是舍出命去,去救冉曦。 本来,救顾盼是更容易些的,而且,顾盼是个知道感恩的人,在立储之事上,对顾贞有十分多的益处,可是,他只救了冉曦,还为了冉曦与顾盼争执了一番。 那回,他伤得也很重,比她这回,也是差不多的。 冉黎的胳膊动了动,一不小心牵扯到了伤口,疼痛感袭来,她咬着牙,冷汗直冒。 她很难想象出来,顾贞在那样的情景下,是怎样忍着痛楚,还能照着冉曦的想法,跑去救人的。 冉黎的心里也是一团糟,再加上受了不轻的伤,又与顾贞争执了这么久,此时也是过于疲惫了,她的身子颤抖,一个不稳,直直地就要朝后面栽过去。 好在,多年习武的习惯下,她的反应敏捷,手堪堪扶住了不远处的桌子,不过她这么一番动作下来,桌上的花瓶“啪”地一声砸到了地上,摔了一个粉碎。 顾贞不喜冉黎,时常想着若不是冉黎总在冉曦耳边说他的不是,现在,他都该和阿娘请旨,为他和冉曦赐婚了。 可是,她转念想到冉黎是冉曦的姐姐,一番心思,到底是站在她自己的角度,为冉曦筹谋的,如今,冉曦又定是站在不远处,把一切看得真切。 他赶忙提了脚步,踏着这一片片碎瓷片,走到冉黎的跟前,做出关切的模样:“表姊可还好,有没有伤到?” “我没事。”冉黎瞟了一眼他,很快,就避开了他的目光。 刚才的一番话,必定让她警惕了起来,她在努力与他保持距离。 顾贞也是适时地挪开了脚步:“那便好,如今时候不早了,表姊今日受了伤,又受了这么多的劳累,还是早些休息的好。我明日一早再过来,再与表妹相叙。” 最后一句话,他压低了声音。 明目张胆的威胁,他不想惊扰冉曦,又笃定了她不会将这些说与冉曦,就来这里找她的不痛快。 顾贞何时敢如此做了!在未与冉曦熟识前,他对待她,虽疏离却也算得上恭敬。 冉黎虚弱地倚在墙壁上,看着顾贞站起来,轻轻地带上门,动作行云流水。 事情在朝着她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她最受不了的,便是如此。 有些失神地起身,在穿过回廊的时候,却是撞见冉曦躲在阴影里,如一团浓雾,盘桓在低处。 “你怎么在这里?”冉黎被吓了一跳,低头看时,冉曦的眸子中漫着一层水雾。 “我睡不熟。”冉曦闷声道。 冉黎很是清楚了,她定是将她与顾贞的话都听去了。 “顾贞说他明日一早就会过来,如何应对他,你可要想好。我与他说的话,你也应当听到了,他那些言语都是故意说给你听的,你也应当知道,他不是一个好人。” 冉黎的话语锤在冉曦的心上,让她猛然清醒过来,顾贞在她面前表现的,从不是他真实的模样,他也许是喜欢她的,但是她承受不起。 冉黎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如今,就是连我都无法说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了。他的胆子也是越发地大了,方才我拦着他,连我也威胁起来了?” “顾贞威胁你?”冉曦震惊,“刷”地一下站起来。 “是啊。”冉黎无奈地笑了笑,看着冉曦这一反应,忽然觉得抓到了什么,把方才顾贞对她的表现,夸大了些许,冉曦的神色果然更沉重了。 冉曦的神思飘忽,眉头紧蹙,她猛地记起来原书中姐姐最后结局,被人下毒,死状痛苦,姐姐是一个很聪明的人,灵活地周旋于许多人之间,以她现在的感觉,只有顾贞才有能力做出这样的事来。 他会吗?原先,她是相信顾贞的,可是,现在听着冉黎这么一说,她也变得不确定起来。 一想到姐姐为了她挡下那一剑,受了严重的伤,她怎么可能为了顾贞而不顾姐姐呢,若是给姐姐下毒一事,果真有顾贞的手笔,那她是必定不会饶恕顾贞的。 冉曦思索了一番,而后道:“阿姊,我会好好想想的,日后定会与他努力保持距离。我想着,时间久了,像他这样的人,每日都思索着如何夺权,与我的感情,一定会被冲淡的。” 她的声音坚定,听到了这样的答案,冉黎放心了不少。 经过这一天的许多,冉黎也是疲乏极了,在路上走着,脚步都有些不稳了,冉曦见状忙搀扶了她,去了冉黎的房中。 离开冉黎的房中,她回了自己的房,躺在床上,听到外面的风声愈发地大了,似乎下一刻,就要要窗户纸扯碎。 她睁着一双眼睛,望着刷白的墙,不知道风刮了多久,再一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的脑子却还是昏昏沉沉的。 还不容她清醒上片刻,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很快便停了,她知道,是外面的人不敢懈怠,立马将顾贞邀进了屋里。 这一刻,终究还是要来的,她强迫自己从床上起来,简单地梳洗了一番,从屋里走了出来。 顾贞坐在厅堂中,身子挺得很直,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了她见到他第一面的时候,当时,她以为他是一个正直而不苟言笑的人,可是,她错了,错得离谱。 只是,顾贞仍然平静,阳光铺撒到他的身上,远远瞧着,他整个人也耀眼得很,对着冉曦,又是她很熟悉的笑容:“表妹如何了?” 正文 第78章 日光耀得冉曦眯了眯眼:“我很好,只是,我还是想问表兄,为何要苦苦营造出一番假象,来欺骗我呢?” 她刻意加重了“表兄”这个称呼,顾贞坐着,对面也摆着一把椅子,可是她偏偏不坐下去,直直地站在顾贞的对面,一道阴影投下来,遮住了顾贞脸颊上的光亮。 顾贞扬起头,一番话说得振振有词:“我哪里有欺骗过表妹呢?” 他的目光坦荡,在冉曦的脸上徘徊,冉曦一时愣住。 他又笑了,唇角翘起,眼神分外明亮,映着阳光。 看他这神情,冉曦越发地气愤,他居然还敢当着自己面,如此信口雌黄! 一时,冉曦涨红了脸,提高了音调,指责道:“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人,便装扮成什么样的,等到木已成舟的时候,再揭示出来,让我再无别的选择,是不是?” 大昭对于和离一事,倒也不是十分看重,可是,顾贞以后是要做皇帝的,帝后和离,前所未有,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 他就是不想让自己好过,故意设置如此多的障碍! 顾贞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原来,表妹一直以来,对我的误会颇深。” 他的话似乎有一种吸引力,冉曦明知道自己又被他的话带着游走,却还是禁不住问他:“你什么意思,我哪里对你有误会了?” “你怎么敢肯定,我之前的表现就是在骗你,如果我一直在陛下,甚至在我阿娘面前的表现都是伪装的呢?” 顾贞开始时本是静静地说着的,说到后面的时候,突然站起身来,走到她的跟前。 一股阴影投下来,冉曦恍惚之间才意识到,他的身形竟是如此高大,单单站在那里,威压感就扑面而来了。 顾贞的话语又在她的脑中晃了几圈,她才努力提取出其中的信息来。 冉曦不敢相信,反驳道:“你在胡乱说些什么!” 顾贞不慌不忙:“我很清醒,我从来都知道我在说的,在做的,都是什么。” 冉曦想要张口,只觉得嘴唇被黏住,第一反应,便是环顾了一圈四周,安静得很,唯有风吹过竹林, 泛黄的竹叶瑟瑟抖动的声音。 还好没有人,侍从们离这里都远远的。 冉曦压低声音,质问他:“你疯了!你难道不知道,这话若是被别人听到了,会是什么后果吗?” 冉曦下意识地扯住他的袖子,生怕他突然发生变故,跑了一般。 顾贞依然平静,由着冉曦的手搭在他的袖子上:“没事,他们不会听到的,我进来的时候,就让他们都退下了。” 一语罢,他的脸上又添了笑意,冉曦会这般慌乱,必定是很在乎他的,丝毫不在意自己为了验证这一猜测,说出来的是什么话。 “所以,这样不着边际的话,你还是少说,免得惹麻烦。”冉曦的心里一团杂乱,不敢相信顾贞方才说得话,只寻了一句话,过来搪塞。 她还是不愿意相信,顾贞的眸色愈发地深沉了,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向她耐心解释道:“我的话并非不着边际,表妹若是不信,待到回了京城,寻个人问问不就好了?” 一句话,戳到了冉曦的心坎:“谁?” “我阿娘,还有沈澈,都是与我熟悉的人。” 顾贞自打十岁起,就寄养在皇后的膝下,多年的相处,哪怕伪装的技艺再高超,也总能暴露出一些真情实意。 而沈澈,则是带顾贞进入京城的人第一个人,又是后来他的师父,必然对他也是熟悉的。 冉曦思索了片刻,顾贞这么利索地给出了她两个人,莫不是他没有欺骗她? 毕竟,皇后也是很偏向她的,万不可能因为顾贞的几句说辞,就完全把她抛之于脑后,可是,万一他心思深重,也骗过了他们所有人呢? 顾贞的话,她再也不可轻而易举地相信,于顾贞,她故作郑重:“到了京城,我自是要好好问问的,还有,昨晚我阿姊可是与你有了冲突?” 话问出来,顾贞就料到了,她已经知道了,他也不必隐瞒,将大致的事情说与她听了。 冉曦听着,面上的神情愈发凝重,原书当中的剧情一遍遍地在她的脑海中上演,不可抑制,汹涌万分。 冉黎的死亡是顾贞造成的,原先她是不敢想的,现在细一思量,似乎也有可能是真的,他瞒着她的事情太多了,哪怕有时候,他明明说的是真话,她也不敢全部相信了。 她脑中“嗡嗡”作响,整个身子都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顾贞还要继续往下说,看她这副神情,立马停住了原来的话头,和缓了言语,问道:“表妹想起了什么,会如此地畏惧?” 顾贞试探着靠近了冉曦几步,她没有躲,只是定定地站着,目光有些空洞。 好像有了许久,他没有与她挨得这般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被光镀上的一层肌肤,一根根细密的睫毛,不过再需要一点距离,她的肌肤就能贴上他高挺的鼻梁。 他的言语,伴随着他的呼吸声,在冉曦的耳畔缭绕。 冉曦只要微微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眼睛,她的身影几乎占据了他的整个眸子。 他的气息反倒是让冉曦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宁。 她也没有遮掩,直接与顾贞道:“我是在想,你到底对我阿姊是什么态度?” 说出这番话后,冉曦也是愣了,若是放在从前,她是万万不敢当着顾贞的面,气势汹汹地质问的。 紧接着,她听到顾贞温和的话语:“我与你讲实话,便是我不大喜欢她的作风,不过,她是你的阿姊,也是我的表姊,我绝不会有意伤害她的。何况,这世上,我的亲人也不多。” 冉曦默然,父亲与他吵得不可开交,曾经日常在皇帝面前讲他的坏话,她甚至觉得让顾贞与皇帝反目成仇,少不了冉钰的手笔,可是,最后顾贞也没有把冉钰如何,只是让他远离了京城。 他似乎也没有必要揪着她的姐姐不放,可是,到了原书的结尾,顾贞已经将四分五裂的国家统一的,其余的势力几乎都被剪除干净了,究竟还能有谁有那么大的能耐,还能加害她的姐姐。 冉曦没有半点思绪。 “我想着,若是我有心伤害她,你定是不愿意的。只是,你究竟是从哪里想来的,我有可能会加害于你阿姊的想法?” 顾贞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索,冉曦皱了皱眉,半晌后才道:“我看你对我阿姊的态度不好,怕她不小心得罪了你,引得你的嫉恨,你日后再思图着如何报复。” 她说着,还带着几分怨恨,顾贞却是半点也不怒,仍然笑着看向她。 冉曦早上刚刚睡醒,草草的梳洗了一番,发丝有些凌乱,顾贞伸出手来,撩拔起她的发丝。 日光下,黑色的发丝也发着光一般,伴着他白皙的手指,灵巧地勾到她的而后,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廓,而后,她的耳廓很快就泛起了一片淡红。 “你把手拿开。”冉曦嗔怪道,却也并没有伸出手去打下顾贞的手。 顾贞笑着,反倒是自觉地收回了手,也带了几分正色:“表妹放心,我不会这样做,若是想到我之前如何做的事情,惹到你的不快,尽管和我一一说来,我日后必不会如此了。” 冉曦一时语塞,回想起来,似乎有很多,比如顾贞令她畏惧的报复心、狠辣的手段,加上欺骗她一事,一并堆积起来。 “我到底不满什么,你不是很清楚吗,还在这里故意问我?若是日后还如此,你趁早远离了我去!” 他的笑容让冉曦添了愤懑,一番话说出口后,才发觉出不对,连忙改口道:“哪里等得到日后,现在就是这样,我想说的已经与你说完了,我忙着收拾回到京城的东西,也不是闲人一个。” 顾贞面上的笑容更盛,冉曦请他走的话语,生硬得很,仿佛生怕再多跟他说上几句话,就改了心意。 他也不去阻挠冉曦,转身笑着就走了,却是故意放慢了脚步。 果然,不出他所料,冉曦很快就叫住了她:“你等等,我还有与你说一遍,你不要为难我阿姊!讲不出合适的理由,我定是不会饶恕你的。” “我知道,表妹放心吧。”顾贞又一次郑重说道。 冉曦瞧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心里还是不安定。 这种事情,顾贞应当是不会骗她的,可是,她记得清楚,昨晚阿姊千叮咛万嘱咐,要她这次定是要与顾贞说清楚,撇清楚与他的关系。 可是这一次,她与顾贞说了一通,却是丝毫没有踩到他的痛点上,最后,他还是乐呵呵地走了,怎么会如此,明明之前想的并不是这样的。 冉曦站在原地,久久地伫立,怎么在面对他的时候,又是手软了,连重些的话语都说不出口。 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这几日,她 忙于收拾回京城的一应物品,再也没有见到顾贞,她的心中却没有意想中的安定。 知道冉黎不愿意她与顾贞接近,开始的时候,她还时常拿冉黎对她说的话告诫自己,后面,坐在屋中无所事事,更是难耐,一遍遍地想起来在卢县,常和顾贞呆在一起的时候。 她终是受不住,瞧着冉黎不在,偷偷溜出门去,看到站在门口一个落单的侍从,便走了过去,问道:“我看着你有些面熟,可是从卢县开始,就跟着赵王的?” “是。”侍从恭敬答道。 怪不得呢,顾贞的身影真是无处不在,那这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冉曦的心里燃起了迫切的情绪,问道:“你知道他现在在何处,做了什么吗?” 侍从熟练地说来,仿佛提前被教导好了一般,微微垂下头,答道:“赵王如今在处理作乱的人,主要是跟着王璟和卢磊那一批下属。” 细究起来,作乱的分两拨,一批是针对顾贞的,人数众多,令他烦扰了许久,另一批则是卢磊和王璟,带头威胁她的。 很明显,顾贞对威胁她的人下手更狠。 以顾贞的性格,大概率是以全把他们杀了做结,带头的卢磊和王璟固然可恨,然而,他们底下的士兵大多也只是迫于他们的权力,听命于他们,倒也不至于落得一个惨死的下场。 一种难以言明的滋味漫上她的心头。 冉曦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由着话语从她的嘴边飘出来:“他是如何处置这些人的?” 侍从笑道:“赵王说这些人都是被卢磊和王璟逼迫,不得已而做的这些事情,所以,把他们放了,不过,也警告了一番,若是再犯,则罪加一等。” 冉曦难以置信:“你说的是真的,他没有杀了他们?” 侍从的回答很是肯定:“是真的啊,小娘子若是不信,我带你去瞧瞧。” 冉曦断然拒绝:“不必了,多谢你的好意。” 她已经料到了顾贞的真实目的,放出来这个消息,让她惊讶,然后亲自过去质问他,这样,他又能光明正大地与他见上一面,她才不会如他的意。 冉曦调转头就走了。 冬日的午后,阳光竟也算得上和煦,池塘里都已经结了冰,时不时地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鸟叫。 明明都已经走过好远了,可是侍从的话还是不合时宜地荡在她的耳畔,盖过了近处的枯枝上站着的两只鸟的声音。 他是何时变成这副模样的,莫不是她说了她不喜,顾贞便如此迅速地改变了,其实,这正是她所期盼的。 但是,顾贞的心思深,已经被他骗过一次了,这一回,她定是要当心的,再也不敢轻易地去相信他的任何一句话了。 冉曦脑中思索这个问题,思索了许久,在马车上,一路从历城的郊外颠簸到了洛阳。 她从未想到,再一次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才夏日到了冬日,外面的冷风灌进衣服里,哪怕衣袍很厚,仍旧冻得她一哆嗦。 还未下马车,撩开帘子,隔着老远的距离,她就看到了父亲的影子,还是如以前一样,身子矫健,他也许再也不会经历前世的苦难了。 想到这里,冉曦忽然觉得自己在卢县和历城艰难度过的几个月,就是很值得的了。 “阿曦回来了?”冉钰响亮的声音穿过寒风,进入她的耳中。 “嗯。”冉曦的眼中霎时就含了泪,应了一声。 她跳下马车,首先入目的,就是父亲的面孔,还有再熟悉不过的抱怨声:“害,要是早知道你去齐州那边会遇到这些破事,我就不该让你过去,听你阿姊说的那些话呢,她是什么让你历练历练总是好的,你可不知,这几个月里,我在京城,老是担心你会遇到什么事情,可是把我担心坏了,你要是再想像你阿姊所说的,出去历练,可别去这样的地方了,知不知道人心险恶啊!” 冉钰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 “我知道的,我也一定不会随便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的。”冉曦笑着,冉钰说一句,她就应和上一句。 “你可不要学你阿姊,她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丢下我一个人,自己跑了,我这些天没事,真的好好地算了算,好像都有好几个月没有见到了她,哪怕见到了她也是,待不了多久,就又走了。” 冉钰说罢,叹了一口气,只是,看到冉曦回来了,冲淡了短暂的失落,兴致冲冲地要带她走进院落,府邸中依然是她离开京城几个月之前的布置,因为父亲知道她喜欢这些摆设,所以一丝一毫都没有变。 冉曦的泪水顿时就止不住了,趁着在冉钰身后的功夫,她飞快地抬起袖子擦干净。 而后,她又一边附和父亲的话:“若是可以,我肯定是会陪着父亲的。” 这几个月之间,发生了许多的事情,而父亲还是一副蒙在鼓里的模样,他还不知道冉黎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顾贞对她生了心思。 不过,这样的安宁很好,如果真的可以,冉曦很愿意和父亲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与顾贞在一起,看着他尔虞我诈,实在是太累了。 冉钰笑了起来,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她道:“你知不知道京城里最近都出了什么事情?” 冉曦茫然地摇了摇头,不过看着父亲的脸色不大好,她的心里也不安起来:“什么事情?” 别人看起来是皇家秘辛的事情,冉钰毫不避讳,脱口而出:“就是争皇储的事情啊,你在顾贞身边,应该也听到过一些消息吧。” “他一直都有这个想法,我估摸着他回来之后,也定会回来争夺得的,只是这一回,他又怎么了?”冉曦细细地思索起来,看到父亲的表情,忽然心慌起来。 自从那日之后,她再也没有见到顾贞,顾贞似乎有事情,走得急,托属下告诉她一声之后,就离开了,一路上快马加鞭,比冉曦早了足足五日到达京城。 这一切,冉曦都打探得清清楚楚。 冉钰此时虽然不在厌恶顾贞,但是对这个外甥也没有太多的好感,只是察觉到了冉曦明显慌张的情绪,才问道:“我还没有问你,这几个月以来,他对你怎么样?” 冉曦忽然有些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还好吧,还是挺照顾我的,可是,他不是一个好相与的,我们也不是很亲近。” 她生怕麻烦,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冉钰处于见到女儿的激动中,也是个粗心的,没有注意到她异常的神情,轻松地说道:“那便好说了,这一回,他不知道跟妹夫说了些什么,惹得妹夫发怒了,让他在宫殿前跪着。你别说,这种情况还是真的少见呢,顾盼因为爱顶撞,总是被罚,与他相比,顾贞可是沉稳了不少。不过,我也不关心他们争夺储位的事情,不论是他们俩谁,都不会亏待我们的,阿曦,你说是不是?” 冉曦的面色沉重,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顾贞已经回来五天了,按照礼节,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见皇帝,他与顾盼争夺太子之位的事情,皇帝应该也是清楚的,必然很是不满意,要责罚于他。 她的手绞住衣角,有些微微地抖:“他被罚有几天了,肯定不是今天开始的吧,让他跪到哪里了?” 这个时候,任是冉钰再不敏感,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仔细地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我记得妹妹跟我说,顾贞回来的时候都快到宵禁的时候了,然后,他就去见他阿耶了,之后,就是被罚了吧,还不得有个四天了吧。至于罚的方式,还是惯例,让他在外面跪着。” “在外面?”冉曦喃喃地说出来,紧皱了眉头。 他们说话的功夫,外面的寒风还在不断地击打着窗棂。 冉曦隐约听到下人说,天气这样阴沉,又是阴云密布,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下雪了。 她知道,顾贞的身上还有伤,就是在不久前为了抵御叛乱留下的,伤得不轻,顾贞是个执拗性子的人,必定是不会把这种事情说与皇帝、皇后知道的,他指定是选择了硬抗,在寒风中跪了整整四天。 她始终忘不掉,在遇到刺客的时候,哪怕身上的伤口处鲜血直流,还是提起剑,挡在她的面前,保护她的安危。 他不是个好人,但是,她也不会对于他的事情坐视不理。 她觉得自己的心里,还是很软的。 只是,她忽略了一件事,皇帝教育孩子素来以严苛著称,顾盼又是个惯爱顶撞的性子,顾盼已经不知被皇帝罚过多少次了,她却几乎忘了这码事了。 “我要进宫一趟。”冉曦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说道。 “你进宫做什么啊!”冉钰还是有点敏感度的,掺和进这些事情,很容易惹得一番麻烦。 “我要与 姑母说清楚顾贞的事情,在卢县和历城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都在他的身边,因而,也只有我的话最有说服力。”冉曦下定了决心。 这回却轮到冉钰慌乱了:“不是,你说你在那边的时候,你大部分时间都和他在一起,你刚才不还说,你与他的关系并不亲近吗?你知不知道,不要掺进立储的事情里啊。” “可是这一回,我想好了,我就是要去的,阿耶放心,我会审时度势的,不会轻易得罪他们的。”冉曦的手交错着,掩到了衣袖下,都是冰凉的温度。 她再不敢回头,飞也似的离开了这间屋子。 正文 第79章 外面寒风呼啸,果然如下人所说,飘起了细小的雪花。 没有等冉钰追过来,冉曦就迅速地拦下一辆马车,踏上去,雪渐渐地大了,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雪花被北风吹得歪斜,从府中到皇宫飘荡了一路。 她再一次跳下马车的时候,雪花落到脸上,冰冰凉凉的,薄薄的雪覆盖了路面,这个时候,顾贞肯定还在外面跪着,在外面跪这么久,怕不是要被冻伤了,而他宁愿被冻坏了,也不愿意向皇帝低头。 可是以皇帝的性子,绝不会轻易让他回去,在一些地方,两个人还是很是相似的,都是犟种。 现在,也就是皇后,还能劝得住皇帝,她也能够劝得住顾贞一些,毕竟顾贞被皇后扶养在膝下七八年了,在没有遇到冉曦之前,他一直视皇后为自己最亲近的人。 不过顾贞都跪了这么多天了,按照往常的习惯,皇后肯定会为他到皇帝那里说情去了,这一次,皇后却没有为顾贞说情。 有顾贞争夺储位,此事涉嫌重大的原因在,可是,皇后是支持顾贞做储君的第一人, 冉曦甩掉这些纷乱的思绪,想着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找到皇后,先说服皇帝再说。到了如今,一言不发,实在有些反常。 然而,冉曦思索半天,也没有琢磨出个原因来。 她进过好几次皇宫,对宫殿的道路十分熟悉,顺着她进门的那条道,在风雪中走不上多久,就到了皇后的寝宫。 至于顾贞跪的地方,在祠堂前,离皇后的寝宫有一段距离,她若是想过去的话,还需要绕些远,因而,她不打算先过去了。 反正,以顾贞坚毅的性子,跪了这么久,也不会出什么大事,毕竟他这么多年来,什么艰难没见过,要是连罚跪都挺不过,他也不会活蹦乱跳地活到现在。 然而,在去祠堂与皇后的寝宫的岔路前,她还是停住了脚步。 雪下得更大了,落到冉曦的衣裳上、眼睫上,风也更大了,刮得她的脸生疼。 如今她也是不敢伸出手来,时间只要稍微久一些,就会被冻得发麻,遑论跪在地上的顾贞。 皇后的寝宫就在不远处,隔着一片枯枝败叶,能够窥见房顶的尖角,而顾贞跪着的地方,还有些距离,在茫茫白雪的尽头,看不大清楚。 她是该先去见皇后的,就是在礼节上,也是让人挑不出半分过错来的,至于顾贞,她若是去了,不知他要得寸进尺成什么模样,平白给她惹麻烦。 冉曦虽是这么想的,可还是不由自主地踏上了去祠堂的路。 反正,顾贞跪着的时候,也不会像顾盼那样不老实,到处东张西望,隔了很远的距离,肯定是不会发现她的。 从这里到那边,虽说看不到,但是如今皇帝崇尚节俭,宫殿是新建起来的,真正走过去,也没有多远,她也不需要费什么力气。 再说,顾贞万一出了事情呢,回想起来,他也不是无坚不摧的,那次她被山寨的人带走的时候,顾贞发了高烧,却还是想尽办法去搭救她了。 也不知道这一次,他会不会有事,越是这么想,冉曦的心里也愈发地惴惴不安起来。 她踏着细碎的雪花,悄悄地顺着道路,走到祠堂的跟前。 遥遥地,就能看到顾贞的身影,背对着她,就连跪着也是一如既往,把上半身挺得笔直。 旁边立着几棵松树,针般的叶子蒙上了一层灰,显出一片苍绿来,雪堆积得不厚,但是,枝条已经被压得微微地弯了。 冉曦瞧着顾贞这副模样,定然是没有什么事情的,刚才心里的那一番斗争,都是多想了。 她为顾贞想那么多是做什么,当真可笑! 她站在松树后,又细细地瞧上了一眼,确认顾贞就是没事,而且,底下的人大概也细细地盘算过顾贞在皇后心中的地位,丝毫不敢懈怠他,还给他膝下铺了一个软垫。 既然如此,她就没有半点不放心的,转身就走了。 只不过,这一番动作,声音大了一些,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响声。 顾贞的耳朵素来敏锐,这一番动作,必定是惊动了他。 他微微转过头来,看到了极为熟悉的身影,白雪当中,一抹淡粉尤为引人注目。 天地之中瞬间安静,顾贞听到雪花窸窸窣窣落到自己肩上的声音,以及冉曦踏着雪的脚步声。 冉曦似乎也发现了什么,脚步有些慌乱,猛地一回头,果然见到了顾贞的正脸,正专注地看着他,大雪天里跪了许久,脸都被冻得通红,再如何,也掩盖不住满脸的笑意。 冉曦的心像是猛地被戳了一下,又一回让他得寸进尺到了,瞪了他一眼,扭身就要走,可是,猛然想到这几日以来皇帝和皇后的怪异表现,对于见皇后,她心里也有几番恐慌,怕自己说错了话。 想着顾贞既然都知道她来了,复又走到了顾贞身前,问他道:“你这次被罚跪了这么久,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 见他还是一副嬉笑的神色,冉曦不由地有些愠怒:“我是在问你呢,你如实说来。” 顾贞这才不情愿地收敛了笑容,仰起头来,满眼中都是她的影子:“没什么,就是因为立储的事情,陛下知道我在卢县欲要对我阿兄不利,动怒了,连我阿娘劝,都劝不住。” “活该!”冉曦瞪了他一眼,吐出来两个字。她本就看不惯顾贞这副作风,倒觉得有几分解气。 被骂了,顾贞也不气,面色反倒是和善,又对冉曦笑了。 这一番笑,又惹得她的心思乱了:“所以这一次,你被罚跪了这么久,事情严重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要吃些苦头罢了,你不用担心。” 顾贞没个正经神色,根本没把这个当做一件大事,倒是看到冉曦如此关心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 “我担心什么了,我就知道,你本来就不会有什么事,我只是过来问你,你被罚,除了这件事情,就真的没有别的了吗?”冉曦又细细地寻思了一遍,总感觉自己少想了些什么。 “没了,就是因为这个。”顾贞答得肯定,冉曦细细地端详了他一番,也没有瞧出什么来,没办法,只能作罢。 冉曦寻思着也问不出什么来了,转身就要走了,没想到顾贞又叫住了她。 “又干什么?”冉曦不耐起来,顾贞又没有什么事情,早知道就不自作多情,来上这么一趟了。 虽是这么想的,冉曦还是挪动了脚步,到了他跟前,催促道:“有什么事情,快说。” 顾贞一笑,站起来,伸出手来,便要拂去她堆在兜帽上的雪。 冉曦站在雪地里,一时呆住,顾贞的手在她的面前划过,她看到他的手在冷风中被冻得发紫,手腕处青紫色的血管凸起,格外明显。 碎雪从她的兜帽上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她的目光一时迷离起来,哪怕隔着漫天的飞雪,顾贞面容好似格外清晰。 当兜帽上的雪尽数落下来的时候,冉曦还没有反应过来一般, 呆立在原地。 心脏却是抑制不住地,疯狂地跳动。 直到顾贞都觉得有些奇怪了,细细地端详了她片刻,那双几乎冻僵了的手在她的面前晃了一下:“你在想什么呢?” 冉曦回过神来,看着他的面容,仍然有几分恍惚。 她一直想着,顾贞在骗她,等到了京城,必定会换上另一副模样,可如今这架势,仿佛还和在卢县的时候一样。 冉曦扼住自己纷乱的思绪,对着顾贞,神色有几分慌乱,随意找了个借口糊弄道:“想着好久没有见到姑母,这回该同她说什么,还有,你明明知道我走到姑母的寝宫,还需要一段时间,到时候,雪又落了满头,却做这无用的事情,平白耽搁我的时间。” 说是如此说,她的语气中也没带几分怨气。 顾贞还是一副笑脸,也不解释,这副模样,她见了,心里却有隐隐的,仿若被细针刺过的疼痛。 她转身,再也不回头看顾贞一眼。 顾贞好似又跪回去了,冉曦的耳边又安静了许多,只有踩到雪地上的声音,“咯吱咯吱”地,不住地绕在她的耳边。 顾贞那双为她拂去雪花的手,又不合时宜地伴着这声响,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冉曦加快了脚步,穿过了弯曲的道路,直到再也看不见顾贞的身影的时候,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她哪里敢回头,只按照自己的记忆,走到了皇后的寝宫,在进去之前,她寻思自己在大雪中奔跑过的模样有些狼狈,进去之后,若是满头的雪花落到地上,定会将地上浸染得一片潮湿。 于是,冉曦的手拂过自己的大氅,想着必然有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来,可是并没有多少,就连雪花融化过的地方也没有多么潮湿,伸手进入到内侧的时候,兜帽内毛绒绒的,甚至还有几分温暖。 大概因为顾贞方才尽数为她拂下去了,她从祠堂到皇后寝宫的距离也不远,故而没有再沾染上太多。 只是,顾贞在雪天中长时间跪着,单是手就已经冻得青紫又有些肿胀。 冉曦垂下眸子,待到差不多把身上的雪抖落得差不多的时候,信步迈入了皇后的寝宫。 冉瑜事先不知道她要来,正在屋中围着暖炉坐着,侍从匆忙通报过后,她才抱着暖炉,到了门口。 冉曦在外面走过的时间也不算很短,手也冰冷,冉瑜刚一拉过她的手来,被冰得一颤,而后,赶忙唤来侍女,给冉曦添上一个暖炉。 冉瑜有几分嗔怪:“我说,这么冷的天,下着这么大的雪,你急着来见我,有什么必要啊?都不如多在家里多陪陪你阿耶。” 冉曦叹了一口气:“还不是为了表兄的事情,我听阿耶说,他冲撞了陛下,自从历城回来之后,就被罚跪了,这么冷的天,还跪在外面。” 在说出来之前,冉曦还对顾贞咬牙切齿,可是,一旦说出来的时候,还是给他留了几分情面。 冉瑜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是侧面问道:“他在卢县和历城的时候,对你很好吗?” 冉曦不明所以,一边在心里骂顾贞,一边在皇后面前,给他递上一句好话:“表哥待我还算好。” 冉瑜听了之后,反而面露忧色,冉曦也察觉到了怪异,问她道:“姑母,这是怎么了,还是与我的表兄有关?” 冉瑜点头:“他回到京城,见到我,同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央求着要我给他赐婚。” “他要姑母给他赐婚谁?”冉曦一口气提起来。 “就是和你啊。”冉瑜声音发颤。 冉曦呆住,如同五雷轰顶。 正文 第80章 冉曦知道顾贞对她早就心思不正了,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想,他刚一回京城,连立储的事情都没有处理好,就跟皇后提赐婚了。 冉曦半晌才喘出一口气来,慌忙问冉瑜道:“所以姑母答应了吗?” “自然是没有。这赐婚一事,也得问过你的意见,哪里由得他一人胡闹!”冉瑜想起顾贞到了京城后的一举一动,气不打一处来。 她让顾贞与冉曦多接触,只是想着若是日后顾贞做了皇帝,为冉家多添上一重保障,万不可让冉钰与顾贞弄僵。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种结果,她从未有过想要冉曦与他成婚的意思。 看着冉曦的神情,她猜测道:“所以,你也没有要嫁给他的意思吧?” 冉曦慌忙否认:“我没有,我只不过拿他当表兄,没有再多的想法。” 冉瑜是个性子直爽的人,也没有想太多,果断道:“那我帮你拒了他,让他断了这个念想,是我没有管教好他,他越长大心思就越多,没想到居然生了这种想法。” 冉瑜紧紧地握着冉曦的手,说着说着,就露出了悲戚的神色,还有懊悔。 若是早知道会如此,她绝对不会让冉曦跟着顾贞过去。 冉瑜此时的想法,冉曦也是能够猜测到的,若是一开始就与顾贞没有太多的接触,就没有这些事情了。 这样,好像也并不是她满意的结果。 在屋里呆了不过片刻,冉曦身上的寒意几乎散尽了,雪融化后,残留在衣衫上的点点水渍也被炉火烤干了。 然而,冉曦还是忘不了顾贞那双冰凉的手,为她拨散去碎雪的情景。 冉瑜的神情有几分恍惚:“闹出这样的事情来,他实在是过分,所以我让他跪在祠堂前,好好地反思反思,让他吃了这个教训,以后万不可强人所难。” 是强人所难吗?或许算是吧,冉曦心里也给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在卢县和历城的时候,他们扮作未婚的夫妻,扮得很好,只是,冉曦真的没有想过要嫁给他的事情。 陡然听了这个消息,冉曦很震惊,但是若是真的愤怒,倒是没有多少,多是被迷茫与呆滞掩盖住。 她怨恨的,好似是顾贞单单在她的面前,为了获得她的爱意,做出来一副她喜欢的模样,若是成婚的对象换成了尚在卢县的李睿,或许她真的会答应吧。 只是顾贞是顾贞,从来不是他所装作的李睿。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冉曦猛地打住,一抬头,就看到冉瑜的目光直直地落到她的身上:“阿曦,你在想什么?” 望着姑母的一双眼睛,她蓦地想起在雪地里,顾贞也问了她一句类似的话,那双眼睛,也是如冉瑜一样澄澈,只是,他的眼中,她看见的只是她一个人。 又是一股熟悉的感觉,就连她应付的话语也是类似的:“没有什么的。” 冉瑜这一次,也是敏锐起来,但是瞧着她不愿意说的模样,也没有追问下去。 冉曦忽然想到一事,顾贞口口声声说,他没有欺骗她,让她问问姑母。 冉曦犹豫了片刻,直接问冉瑜道:“姑母,表兄从前也是如我之前所见,一样严肃又不苟言笑吗?” 冉瑜细细地回忆了些时候,那些记忆太过久远,也有些模糊了:“好像不是的吧,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才十岁,并不像现在这样稳重,不过,比起同龄的孩子,也是沉默寡言的。就是后来,与我熟识了些,有时候也能见到笑容。” 并不是冉曦很想要得到的答案,就是换了一个寻常的人,遇到自己熟悉的人,也会多笑上说上几句话。 那日的话,不过是顾贞的权宜之计,问了皇后,更是坐实了他就是在骗她。 冉瑜倒是有些奇怪:“你怎的突然问起了这事?他难道跟你说起过什么?” 冉曦本想搪塞过去的,然而,话语脱口,就变成了应答,对姑母说起了自己与顾贞在卢县的过往,想起顾贞在那里就骗自己,等到了京城,顾贞还想办法让自己与他成婚,更是可恨。 冉曦越想,心里一团怒火燃烧起来。 这一番对话,却激起了冉瑜的回忆,想到了顾贞养在他膝下的过往, 让他跪在冰天雪地里这么久,她终究是不忍的,他是她看着长大的唯一的孩子,他对她也是很好的。 冉曦没有想到,自己的问话又在阴差阳错间帮了顾贞。 雪越下越大,飘飘扬扬地,天地间一片洁白。 有侍女匆匆跑入宫殿,衣袍上抖落零碎的雪花,见到冉瑜,“扑通”一下跪到地上,话语哆哆嗦嗦地,冉曦仔细地听了一会,才辨别出来,她说顾贞倒在雪地里了,有不远处的侍从过来,说顾贞好像发了高烧。 冉曦一时愣住,她不久前才见过顾贞的,他的状况看起来好像还没有什么异样,不过那时候,她一心在怨顾贞骗他,哪里顾得上去看顾贞有没有发高烧,她只是感觉到顾贞的手透心地凉。 冉曦“腾”地一下站起来,倒是把那个报信的侍女吓了一哆嗦,嘴唇颤抖着:“小娘子有何事?” “没什么事情,你接着往下说吧。” 冉曦也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坐回去,只是,这一番动作之后,她总感觉冉瑜的目光聚焦在她的身上,姑母定然是感觉到了她和顾贞的关系不一般了,这样一来,拒绝顾贞一事,更为难办了。 她心里崩溃,万分后悔自己的举动,手指不由地抓住了衣角,不住地揉搓着。 后面侍女说的话,都不是很要紧的,冉曦也没有很仔细地听,一直在思索着顾贞与她的过往,直到冉瑜的话闯入她的耳中。 “他这一回成了这样,我先让他回来,等他好了,再继续罚他,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善罢甘休。你觉得如何?”冉瑜的语气坚定,即使是知道冉曦心里对顾贞有几分感情,她也不会同意顾贞欺骗冉曦。 “好吧。”冉曦应了一句,也没有多少底气。 顾贞到底是冉瑜亲手带大的,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冉瑜也是放心不下来,自己寻了一件厚的衣裳,利索地披上后,就要出去寻顾贞,看看他如今的情况。 冉曦看到姑母的身影消失在自己视线中,偌大的宫殿中立着一排侍女,她在屋中不安地踱步过片刻,终究是耐受不住,随便拾起一把伞来,也奔入了风雪中。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累得气喘吁吁了,终于到了祠堂跟前了,这里乌压压地,围了一群人。 过来了几个太医,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冉曦听了,大概的意思就是顾贞这回在外面跪的时间太长,侵染了风寒,发热发得高,人几乎失去了意识,他病得不轻,需要好好修养,万不可再让他受了风寒。 冉曦听了,也是心焦,凑近了人群,在这里围着的侍从有不少认出了她,见她过来,纷纷退后避让,她因而轻而易举地到了近前。 四处嘈杂的声音,落到冉曦的耳中,仿若被满地的白雪淹没,只余下雪落的声音。 她穿过人群,走到顾贞的跟前。 顾贞人已经是晕过去了,躺在侍从紧急搭建的架子上,眼睛紧闭,嘴唇被冻得发紫,眼睫毛上点点的碎雪,雪还在下,覆盖在他的身上,拂下去了,不过片刻,又落上了。 冉曦伸出手来,触到了他的衣袍,上面又一次落满了雪,冰冷得刺骨,但是她仿佛无了知觉一般,脑海中只飘荡着顾贞清醒的时候,为她抖落肩上的雪花的画面,那时候的他一脸笑容。 她的手指再一次触碰到雪花的时候,渐渐地与那道画面重叠,手指仿佛被顾贞牵引着,做下诸般动作。 只是,面前的人一动不动。 太医的话语又飘荡到了她的耳畔,说他们如今对着顾贞使了些法子,若是还没有知觉,必定是十分危险。 怎么会这样,方才他还不是好好的吗,莫不是在她的面前强撑的,都成了这样子,还不忘了来这里骗她,这一回,病成这样子,他会不会死去! 冉曦不由地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手摸到了他的额头,果然与太医所说的,滚烫。 冷风吹过,萦绕在她眼中的泪水再也盛不住,落在顾贞紧闭的眼睛上。 冰天雪地中,一点微弱的暖意钻出来,渐渐弥漫到四肢百骸,可是,被狂风卷着,很快就要消散,顾贞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紧接着,意识也回笼了。 他睁开眼,面前的光亮得刺眼,有一双手为他挡住了些许。 仅仅是看见的第一眼,他就认出来这双手臂,手腕处的一点红痣,不是冉曦还能是何人。 她还是过来了,她看到他病成这样,是不会无动于衷的,顾贞的嘴角渐渐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冉曦感受到顾贞的脸颊上细微的活动,蓦地移开手,一双明亮的眼睛,直冲冲地晃入了她的眼中。 他怎么醒了!这是病情有好转了吗?冉曦的手激动得抖了抖。 紧接着,她的耳边被一片惊讶声覆盖。 太医们如蒙大赦,看样子,他们使用的法子,在顾贞的身上奏了效,这一回,顾贞的情况终于也算得上不是很危险了。 冉曦在惊喜过后,又是一阵愤怒,顾贞挨了罚,是他活该,还博得了她的同情,当真是太便宜他了,他骗她的账,她还没有和他算呢。 “你醒了?”冉曦阴沉着脸,问他道。 “嗯。”顾贞还是没有多少力气,只是竭尽自己的最大力气,应了她一句,可是,仍然很轻。 “你别忘了,你骗我的事情,你还没有与我解释清楚呢,你说要我问姑母,我问了,可是得到的,并不是你想要的答案。”冉曦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了几分威胁的意味。 “因为我的阿娘也并不是很了解此事,算起来,只是比你知道得多一点罢了。”顾贞看着冉曦有些故意地避开他,抬起手来,使劲了力气,拉住她的衣角。 他人在病中,力气自然是不大的,冉曦的手稍微使了些力气,轻轻一甩,顾贞的手就滑下了她的袖口。 “你既然如此说,我等你给我好好解释,再也别在脑子不清醒的时候给我胡言乱语。你若是辜负了我,也万万不要再存了心思,想着我还有可能会原谅你。” 冉曦丢下一句话,就走了,她听到顾贞愈发微弱的声音:“那是必定的,只是,无论是在卢县还是在历城,我我没有骗过你半分。” 冉曦嗤笑了一声,在心里暗暗道,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是赖着,不愿意承认吗? 顾贞的身边围了一堆人,她再也不想看到顾贞,甩开人群,独自走入了雪地当中。 正文 第81章 冉曦终是不忍在顾贞已经病成这副模样的时候,在冰天雪地里与他对峙,让他的病情再加重,只是忍着满腔怒火离开了。 后续,她也是渐渐地在侍从那里打探到消息,顾贞回到了自己的寝殿中养病,皇后虽然气愤他的作为,但是到底担忧他的病情,一直守在他的身边。 冉曦在屋中坐立难安,但是强忍着,压下心中的不安,一次也没有瞧过去顾贞,就连他烧得不那么厉害的消息,也是从侍从那里听到的。 乍一听,她的心里还有几分多少欢喜,等到顾贞说,他病好了,来拜见皇后,并与她解释他并没有欺骗她,她的心情一时变得复杂起来。 也许顾贞对她的解释真的能说得通呢,他就是有些苦衷。 然而,很快,冉曦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心道这一回莫非自己也是糊涂了吗,竟是会信了他的鬼话,依她对他的了解,他大概率又要想出来什么诡计来应对她。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思就纷乱起来,一点也不想再见到他,于是,推却了顾贞要来见她的事情。 可是,冉曦却是清楚地记得顾贞说要过来的时间,他来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地蹑手蹑脚地过去了,不过,隔了一扇屏风,她只要移动的幅度没有太大,顾贞是察觉不到她在这里的。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顾贞的声音渐渐地飘入她的耳中,一声一声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顾贞提起了她,是她熟悉的带着笑容的语气:“ 表妹怎么没有过来?” 尽管这些日子,顾贞在病中,昏昏沉沉的时候,也不住地向冉瑜解释,他对冉曦是一片真心,而冉曦对他,也不是全无感情,可是,冉瑜还在怨他。 她朝他愤愤地瞪了一眼:“是什么原因,你自己不该比我还清楚吗?” 顾贞也不反驳,只笑着应答:“表妹一直与我的怨恨,只是怀疑我骗她,可是,我并没有骗她,我只是想和她解释清楚。” 冉瑜听过冉曦讲述过她和顾贞的事情,但是,冉曦讲述的时候,也有所隐瞒,她到底也不是很能分辨得清楚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贞这一番话,倒是让冉瑜有几分心动,她是知道冉曦就在屏风后面听着的,她也寻思着,这到底是顾贞与冉曦二人之间的事情,还是要由两人去解决。 只要是冉曦愿意接受顾贞,她自然是乐意去做那个赐婚的好人。 于是,她示意顾贞开口说。 开始的时候,她寻思着这只是一件寻常的事情,也并没有很在意,看着顾贞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自己就坐回了火炉旁,又抱着了一个暖炉取暖。 可她没有想到,顾贞忽然“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对她道:“阿娘,对不住,其实我一直以来,都骗了你。” 冉瑜诧异:“你骗了我什么?你病刚好,再在这里跪着,可别着了凉,再病上一场。” 她并没有拿这个当做一件大事,然而,换做寻常,顾贞与她之间,并不是那么在意礼节,早就起来了,而现在,顾贞还在跪着。 “阿娘,其实我这些年在一直在伪装,从十岁开始。”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冉瑜手中握着的杯子,“啪”地一声摔到了地上,青绿色的茶水泼了一地。 屋中有片刻的功夫,极为静谧。 冉曦站在屏风之后,也是屏息凝神,一遍遍地回味顾贞说的话,他是疯了吗,居然敢在皇后面前说这样的话! 她的手碰到了屋中的山水屏风,冰凉的一片。 冉瑜过了些时候,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为何要如此?” “因为我知道,陛下因为我阿耶的事情,一向忌惮我,若是我早早地显示出了才能,又得到了阿娘的喜爱,必定会惹来麻烦。”顾贞说得很认真。 冉瑜却是沉默了,细细地思索,那日冉曦问她,顾贞小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就连她自己也有些迷茫,只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原来,就其根由,竟然在这里。 “所以,我一直未将我的真实模样示人,其实,我真实的模样,说起来更像我在卢县和历城的时候,扮作的李睿。” 顾贞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冉瑜,反是看向了那具屏风。 山水之间一抹亮色,是冉曦的手指,她既然是在这里,必定会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顾贞一字一句地说着,落到冉曦的耳中,却起了轩然大波。 敢在皇后面前如此清晰的剖析自己,莫非他之前所说,基本都是真的? 她的手指擦过屏风上粗糙的纹路,蓦地一紧,便闻得粗粝的划破声。 好在声音不大,这离顾贞跪的位置也不近,他好像并没有听得太清晰。 因为冉瑜的声音又响起了:“你为什么要在现在告诉我?” 冉瑜实在难以理解。她很清楚,顾贞是一个喜好权力的人,又是素来谨慎,如今,他在卢县和历城立下了击垮叛贼的大功,有她的支持,正是争夺储位的好时机,何必要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些事情,为此与她惹出矛盾。 何况,现在还有殿内还有冉曦在听着。 顾贞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因为我伪装了许久,内心难安。” “你是觉得你的胜算很大吗?若是你阿耶知道了,你知道是会是什么结果吗?”冉瑜还是难以理解,越发地气愤。 顾贞垂下眸,恭敬道:“我很清楚,但我自认为此时说出来,还算是理智。” 冉瑜的手倏忽失了气力,轻轻地磕到桌子上。 也就是在这时,她恍然大悟,顾贞为何会选在这个时候,和她说这些事情,正是因为冉曦在场,之前,冉曦所说的矛盾,大概也来源于此。 甚至,顾贞宁愿拿她对他的信任做赌,还认为自己此举很是理智。 一番话,忽然让冉瑜回忆起了她还年轻的时候,她也是能够干出来这样的事情的。 当时,顾安的家中贫寒,所有人都不看好她与顾安的亲事,街巷上随便遇到一个与她熟识些的人,都是劝阻她不要与顾安成婚的,可是,她看中了顾安这个人,哪里会将他们的话入耳,她说,她选择的事情,不论日后会是个什么结果,她都认了。 顾贞与她,在一些方面,还是很像的,她说不清楚,是不是源于顾贞养于她膝下的七八年。 冉瑜忽然想试探一下他与冉曦的关系,究竟是不是真的如冉曦所说的,两人之间因为一些事情产生了很大的矛盾。 冉瑜故作气愤:“我倒是没有想到,你竟然还有这般能耐,还算计起我来了!” 冉瑜说罢,起身就要往外走。 顾贞还是跪在那里,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冉瑜将要走到门口,有侍女为她打开了门,风雪夹杂着寒气,扑面而来。 而他的眼神又转向了那盏屏风,冉曦的手指动了,勾带着那方池塘也涌动起来。 冉曦心下慌张,她也不是很清楚她与顾贞的关系,见她这动作,怕姑母是要把这一切告诉给皇帝。 她清楚,顾贞再姑母面前说出来这一番话,都是因为她在这里,他急于向她证明自己并没有骗她,他怎么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呢! 冉曦再也忍不住了,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叫住冉瑜:“姑母等等啊,我知道表兄为何会在您的面前,说出来这番话。他说这番话,没有半分理智,都是因为我!” 还在跪着的顾贞蓦地抬起头来,她的眸子明亮,一双眼睛里还含着隐隐约约的水汽,急急地走过他的时候,柔软的裙角擦过他的手指,荡起一阵微风来。 惹得他的心中一颤。 冉瑜已经出了门,冉曦为了追她,走得也急,连棉衣也没有来得及披上,便要往门外奔去。 顾贞忽然有些后悔,早知道不该在阿娘面前做出这般举动,让她如此担忧,他在风雪中连着跪了几天,最清楚被冻得发颤的滋味。 他起身,跪得时间有些久了,腿脚有些发麻,但是,他使劲了力气,还是在冉曦刚刚走出大门的时候,拦住了她。 “表妹!”顾贞的一声,让她停住了脚步,往后面看去。 哪里料到,连着下了几日的雪,结了冰,宫殿前的台阶没有被清理干净,冉曦突然一个动作,脚下一滑,踉跄着,就要朝前方栽过去,滚下台阶。 然而,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一股暖意顺着她的腰间传过来,后知后觉地,她才打了一个颤,想着立马过去找姑母,在雪天里穿得实在是太单薄了。 而后,她看到了一双很熟悉的手,顾贞的手横在了她的腰间,他的气息在他的耳畔,而那一声“表妹”回荡在她的耳畔,久久不去。 “你在做什么?快点放手!”冉曦有些尴尬,但只是压低了声音,咬牙警告顾贞。 因为冉瑜被她的一声喊叫吸引,脚步声愈来愈近,很明显,她小的折回拐角,往回走,很快的功夫,就能够看到她了,这般举动, 指不定会让姑母产生什么误会。 顾贞立马松了手,还是一脸笑容:“表妹这么大惊小怪,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你自己还不知道吗?”冉曦说着,脸上的红色已经泛到了耳根。 “可是,我只是为了扶起表妹,若不是我反应快,你还不得直接摔到地上。”顾贞一脸正色,反倒跟他调笑起来了 “你躲我远点!”冉曦又羞又气,低声对顾贞喝道。 然而,顾贞一动不动,还是站在离她很近的位置。 冉曦估摸这个功夫,姑母很快就要走过转角了,于是,她下了决心,手挨到顾贞的胳膊上,使了劲,推了他一下。 然而,顾贞故意与她抵抗,纹丝不动。 冉曦也奈何他不得,他依然离她很近,急得她的额头上冒出来汗珠。 冉瑜走过转角,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正文 第82章 冉曦尴尬至极,她狠狠地瞪了顾贞一眼,顾贞离她远了一步,不过,这一反应,仿佛欲盖弥彰。 冉瑜难掩惊讶,她没有想到顾贞与冉曦一同呆了几个月,关系竟然是这般近了,一脸惊讶,直到正对上冉曦通红的脸颊,二人双双尴尬,尴尬中,她问道:“阿曦,你刚才要跟我说的是什么?” 一句话,正戳中冉曦的心事,忍着羞愧,又重复了一遍:“我说表兄今日在姑母面前的举动,皆是因为我。” 这一下,把冉瑜的好奇心足足吊起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指责他骗了我,他向我解释,我不信,之后他为了证明自己,便在姑母面前口不择言。”冉曦努力为顾贞挽回。 然而,顾贞一句话插进来:“我今日所说的话,句句属实。” 他这么一说,倒是显得冉曦多此一举了,她十分尴尬,僵在那里。 顾贞也是察觉到了,但是为了在冉瑜面前展现出冉曦对他的感情,不得不为此,他拉住了冉曦的手。 冉曦的身子一颤,余光里看到她的衣裳与顾贞的衣裳交错在一起,脸色霎时变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在皇后面前,竟然也敢如此猖狂了! 她急急地想拽开顾贞的手,可惜,起了反作用,落在冉瑜的眼中,那般动作越发明显,让她想要刻意忽视都不能。 她的目光长久地停在纠缠的两人身上,尽力使自己的声音淡定,向顾贞道:“你这一举动,可是辜负了阿曦的一片好心。” 冉曦尴尬至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贞回答得淡定:“我只是感觉有些事情到了今日,必须与表妹与阿娘说清楚,不可再欺瞒下去。” 把表妹放在阿娘的前面,当真是情真意切,冉瑜在心里琢磨着。 半晌后,她才无奈道:“既然你是这样想的,那就随你,不过,你要好好想清楚,你阿耶早晚要知道,到时候你如何和他交代,别指着我帮你说一句话。” 顾贞点头,没有丝毫的畏惧,仿佛预料到了一切。 冉瑜走到顾贞的身边,低声跟他道:“你当心些,若是做出来对不起你表妹的事情,我绝对不会饶你。” 她的语气不善,顾贞却是和善地点头。 冉曦在一旁,冉瑜的声音有些低,她听不真切,只是看到顾贞的表现,越发觉得毛骨悚然。 果然,冉瑜很快就将目光投向了她:“阿曦,你先等一下。” 冉曦停住了脚步,而后,跟着冉瑜进入了一间屋子中,门一关,她就再也看不见顾贞的身影了。 她尴尬地站着,冉瑜也不自在,开口问了第一句话:“你与顾贞的关系,何时变得这般近了?” “姑母不知道吗?在信件上,表兄没有与您说过吗?”冉曦的脸滚烫,刻意去逃避。 冉瑜摇头:“没有,他在信件上说的,从来都是他所认为的正事,我知道这件事,还是他到了京城,骤然告诉我,他要娶你。看了他的信件,还以为你们是普通的表兄妹的关系。” 冉曦口不择言,磕磕巴巴道:“其实不是如姑母想的那般,都是他一厢情愿,我只是想拿他当做表兄的。” 然而,冉瑜也是经历过的人,瞬间就明白了,冉曦对顾贞也不是没有半点情意的,要不然,如何会在以为顾贞招惹了她之后,立马不顾一切地跑过去,只是,她一直在逃避罢了。 一想到此事,冉瑜觉得愈发焦头烂额:“那你与他的关系,到底到了何种程度?” 冉曦毕竟不是她的女儿,一番话问出来,她也颇觉得尴尬,可是一想到自己那个没心没肺的阿兄,恐怕现在还寻思不清楚冉曦和顾贞的关系,还整天在那里瞎琢磨。 没办法,只能由她一人承担起这一切来。 冉曦开始的时候,没有听大明白冉瑜的话,睁大了眼睛,问道:“姑母这话是什么意思?” 冉瑜忍着尴尬,又解释道:“我是说,你与他在离开的京城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这一番解释后,冉曦立马就明白了,脑海中立马浮现顾贞与她相处的画面,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更烫了,仿佛被火烧过一般。 也因此,有一阵的功夫,她没有回话。 冉瑜见她这番举动,寻思着自己的猜测很有可能成真了,更加惴惴不安起来,皱了眉,心中慌乱:“你们是真的发生了什么?” 冉曦这才反应过来,极力解释道:“没有,真的没有发生过什么。” 一番话又是语无伦次起来,落到冉瑜的耳中,更是欲盖弥彰,如方才那番两人刻意避着她的模样。 冉瑜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语气有些重了,怨不得冉曦不愿意同她说实话。 冉瑜尽可能放轻了语气:“你不要害怕,如实同我说,我一定不会轻饶他的。” 一想到顾贞的那副模样,她就头疼万分,她越发琢磨不透顾贞,看着一脸正直,哪里想到背后能够干出来这样的事情,属实是丢尽了她的脸面,让她如何向自己的长兄交代,何况,这样的事情,总是女孩子吃亏一些。 顿时,她看向冉曦的目光,多了许多怜悯。 冉曦更是尴尬,果然她这一番表现,让姑母狠狠地误会了,赶忙解释道:“姑母实在是想多了,我们之间真的没有发生过什么,他虽然可能存了欺骗我的心思,但是还算守礼。” 最出格的事情,也就是顾贞在冉瑜面前故意表现出来的那样,他搂住了她的腰。 当真好心机!冉曦在心中咬牙切齿,暗暗骂他道。 可是,那一瞬间的触感,却是久久地在脑海中回荡,他的手好像是很温暖的感觉。 冉瑜将信将疑,冉曦又极力地找补了半天,她才大致抹去了疑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他还算是有良心。没有做得太出格,不过,以后你可要当心,万不可再被他欺瞒了。” 冉曦点头,脸色的绯红依然不去。 屋里的气氛一时尴尬,冉瑜也没再多问,便让冉曦出去了。 冷风拍打到滚烫的面颊上,冉曦霎时一激灵,往远处一望,却瞧见了顾贞的面孔,冉曦的脚步一顿。 “你怎么在这里?”冉瑜的那一番话,还是入了她的耳,她瞬间警惕起来。 “我不放心,不知道阿娘会不会为难你?”顾贞一脸关切。 “没有为难我,要真的论起来为难,还是先想想你自己去吧。” 冉曦语气不善,瞪了他一眼,便要走,只是一阵冷风吹过,她忽然想起来顾贞在外面站了许久,身子可能都僵了,故而停住了。 顾贞对于自己的事情浑不在意:“我能应对好这些事情的,倒是阿娘与你说了什么,你出来之后便是这副模样?” 冉曦的脸霎时红了,她知道冉瑜是好心,但是一回想起来,她还是很尴尬,尤其是在面对顾贞本人的时候。 她哪里可能把这些话如实对顾贞说出来,红着脸,没有好气地道:“姑母只是告诫我,说你不是个好人,要 我躲你远些。” “再没说别的?”顾贞靠近了她,他的声音回荡在她的耳畔,将她的心里扰动得纷乱。 冷风里,他呼出的气息幻化为雾气,在她的面前飘荡,遮盖住了她的眼帘。 “没有别的了。”冉曦扭过头去,不再看那遮住她眼帘的雾气。 只是脑海中又不合时宜地想起来冉瑜的询问,她与顾贞究竟进行到了哪一步,顾贞离她近,说话时吐出来的气息,扑到她的面颊上时,还有一丝温热,她自然而然地想起来顾贞若是再靠近一点她,他的身体,他的嘴唇,是不是也会是这样热。 当她恍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也是愣住了。 她在何时,竟然也会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冉曦愤愤地咬紧了牙关,她不愿意与他再做纠缠,放出一句话后,拔开脚步就要走。 然而,顾贞还是不依不挠:“这回,你总该是相信了,我没有骗你吧,不论在京城还是在卢县、历城,我都是这副模样。” 一番话,激得冉曦心中一颤,顾贞好像确实跟她开始见到的很不一样了,如今的他,确实与在卢县和历城扮作的李睿的性格无异。 就是真的做戏,做了这么久,不露出一点破绽来,也实属罕见,除非,他真的就是这样的人。 顾贞见自己的话对冉曦奏效,继续道:“其实,就如我之前同你说的,我在京城里一直是如履薄冰的,你问我阿娘,也问不出太多的东西,不过,你也该注意到了,阿娘回答的时候,可是犹豫了。” 冉曦越想越乱,仿佛自己又一次被顾贞牵带走一般,连忙想着将自己从他的思绪里抽离出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贞不紧不慢道:“其实,还有一个人,论起来,比我阿娘更了解我。” “谁?”冉曦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顾贞勾了勾手指,示意她离他近些,冉曦犹豫片刻,张望了一下四周,四下并没有人。 冉瑜又是素来惧怕寒冷的,到了冬日,必定会在窗户上糊满了厚厚的纸,从屋内往外看,只要稍微远一些,是定然看不清楚的。 冉曦一脸狐疑地瞧着顾贞,顾贞一脸正色任由她打量,让她的心里也不确定起来,莫不是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很不方便大声说的,毕竟,顾贞现在已经惹得皇帝和皇后的不满了。 于是,她靠近了一步,到了顾贞的身前,脸色涨得通红:“有什么事情,你说吧。” “沈澈,这个人我不是和你说过吗,你忘了?”顾贞又是一脸笑容。 “没忘,我正打算寻个机会过去问问,少拿这些做借口,过来耍我!”冉曦愤愤地跺脚。 可是,落到厚重的积雪上,那一点愤怒的声音,也消失殆尽。 顾贞一脸无辜:“哪里啊,我问你,你没有回答我,我以为你忘干净了呢。” 冉曦冷笑:“你想多了,我的忘性没有那么大,你做过的缺德事,我都记得很清楚。” “等等!”顾贞突然出口这一句话,冉曦也是一愣。 旋即,她反应过来,没有好气道:“难道你要提醒我,你干过什么缺德事吗?” 她还在等着顾贞的反驳,不料脸上一暖,顾贞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正文 第83章 哪怕在寒风中,顾贞的手也是很热,抚过冉曦的脸颊上的肌肤,激得她身子一阵颤抖。 她一时愣住,由着顾贞的手在她的面颊划过一道弧线,而后,将她的头发挽到了耳后。 直到一阵冷风吹过,才让冉曦猛地回过神来,伸出手来,就要将他的手挥去:“你做什么啊?” “没什么,只是你的头发被风吹散了。”顾贞状若无意道。 可是,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她的身影,她在眼中,眉头蹙起又舒展。 她的手留在半空,又被顾贞拉住,按下去,塞进了衣兜里,略微粗糙的指腹摩挲过她光滑细腻的手指。 冉曦低头,张开口,嘴里灌了冷风,僵住了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脑海中弥漫的,皆是顾贞的手,虽粗糙却有力得很,必定是挽过弓、握过剑的,在寒风当中显得尤为温暖。 她只觉得眼前的景物都迷乱起来。 “想什么呢?”顾贞垂头,看到她白皙的脖颈,微微地昂起,如一块白玉。 只是,他的手最终碰了碰她厚重的衣衫。 “怎么了,有人?”冉曦一激灵,慌忙问道。 “没有啊,别怕,这么冷的天,若是没有要事,谁会没事在这里转悠。”顾贞很是淡然。 一相衬托,便好似她存着什么邪念,冉曦无奈,想着跟着顾贞在一起,总是将她的心思惹得烦乱,还不如躲他远点的好。 这样想着,又一次抬脚离开,这一次,她再也不会以为顾贞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听他在这里说,又让他得逞了。 果不其然,顾贞又开口阻拦:“表妹急什么?我还有话未同你讲。” 冉曦一遍遍地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听顾贞胡说八道,往前的脚步不停。 而后,耳畔响起顾贞不住地脚步声,他在追逐她。 “等等我啊,这一次是真的,很简短,就几句话。”顾贞的声音飘荡在风雪中,很巧合地,落到她的耳畔。 顾贞追上了她,挡住了她往前走的路。 冉曦无奈,被他气笑,对他严肃道:“只能你说三句话的功夫,你说不完,我也是要走的,谁愿意陪着你在大风雪天里纠缠。” “好,我告诉你,真的要仔细算起来,世上的人,沈澈最知道我真实的模样,你要是问他,应当能够得到和我阿娘那里不一样的答案。” 冉曦疑惑:“你为何要这样说?” “因为沈澈是我京城第一个见到的人,也是他把我带到我阿娘面前的,那时候,他大概只是看我可怜吧,后来,又阴差阳错地做了我的师父。”顾贞答得认真,不似作伪,微微垂下眸子,若有所思。 这一番神情,撞到冉曦的眼中,荡起了涟漪,当年的他,竟是这般可怜吗,身旁遇不到一个信任的人。 冉曦摇了摇头,打破了自己的思绪,回过神来,分析起顾贞的话来,又开始琢磨着自己见到了沈澈,问他什么合适,毕竟,她没有见过沈澈几面,不大了解沈澈。 遇到不了解的地方,竟然是习惯性地去询问顾贞。 也不知道因为这件事情,她又在风雪中站了多久,直到她忽然记起来,她刚才好像和顾贞说过,要他不要同他说超过三句话。 然后,是她先食言了,有了怨气,也无处撒,最终,还是怨到了自己的头上。 冉曦打断了顾贞的话:“好了,我知道这些也就差不多了,你别总是逮到机会便要说上几句,还有,你别忘了,你要再骗我,我绝对不会饶过你,我现在就要过去找沈澈去问个清楚。” 说罢,冉曦扭头就走了,再不去看他。 顾贞看到雪地上踏出一个个脚印,冉曦头也不回,但他却是笑了,高声喊道:“连着下了几日的雪,地上很滑,你可要小心些,莫要摔倒了,别再像刚才在宫殿门口的台阶前那样子。” 冉曦想到那场景,本来心里就尴尬,可是,顾贞的声音这么大,必定是惊动了更多的人。 她想瞪顾贞一眼,以警告他,但是一想到这样,嗔怪了他,他还当她真的有多在乎他,又是让他得寸进尺了,她强忍着尴尬,没瞧他,继续朝前走。 可是,他的声音缭绕在冉曦的耳畔,明晃晃地,敲击着她的耳膜,久久不去,冉曦的脚步竟是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面前浮现出顾贞的面孔,明明已经离去很远了,他也没有追上来。 顾贞跟他说的每一件事,她都记得清楚,她不消多长时 间,就打听到了沈澈的住所,他现在也还算闲暇,哪怕现在冒着风雪,她也不惜现在就要过去走一趟,把事情问清楚。 回到了京城之后,她一直忙碌于顾贞的事情,竟是一时没有想起来她让顾贞给周瑶在京城寻个好的处所,因她喜好文章,顾贞便写了封信告诉沈澈,让她到了沈澈这里。 听说她要过来,周瑶早早地就到了门前,过来迎接她。 害死周瑶父亲的卢磊已经死在了冉曦的手中,她父亲的仇也算是得报了,听她的言语,在京城的这段日子里,她同沈澈学文章,沈澈屡屡说她聪慧,她也还算是畅快,气色也不似在卢县见到她的时候那般憔悴了。 一路上,周瑶对沈澈尽是夸赞,冉曦听着,对沈澈的印象也好了几分。 冉曦之前是见到过沈澈的,那次顾贞还和他在一起,她一把剑挥过去,将沈澈吓了一跳,过了几个月,他的模样一点也没有变,还是瘦削,又带了几分虚弱。 “这不是冉家的二娘吗,找我有何事?” 沈澈的声音也如他人一般,带着几分虚浮,不过,见她来了,许是因为顾贞的缘故,对她也有些许的亲切,笑着问道。 冉曦只是同他说自己想要了解顾贞小时候的事情,并没有说出自己对顾贞的猜疑,她还是怕沈澈因为同顾贞的关系亲近,说起来的时候便会偏袒顾贞。 后来,却是证明了压根不会,就如同顾贞左右不了皇后的想法一样,他也左右不了他的老师,或者说,顾贞很自信,根本没有提前和他打过招呼,放开了手,让冉曦去问。 沈澈对冉曦和顾贞的关系的印象,大多还停留在那日,他一眼就窥出来,顾贞对冉曦不一般,他那个向来冷漠的弟子,到底是对一个人动了心,到了如今,他寻思着自然也不会差的。 因而,他和蔼地道:“他小时候的经历,并不算好,我第一次见他,也是一个冬天,像现在一样寒冷,下着雪,那会他在从雍州到洛阳的路上,衣衫褴褛,艰难地翻过一座关口。” 沈澈说出一道关口的名字,冉曦知道这个地方,山坡高耸而陡峭,尤其是在这样严寒的天气,下了雪,地面湿滑,更是难行,一个不小心,就容易滑到深不见底的山谷中。 没有人想在这样的天气里想走这条道,但是,雍州战乱又没有什么粮食,想要活命,只能到洛阳。 冉曦不敢细想他一路所经过的艰辛,若是换了她自己,定是坚持不下来的,也许很早就变成了路边的一具枯骨。 冉曦疑惑:“所以,那么多人,您是怎么注意到他的?” “因为这多人当中,只有他不是像其余的人那么满脸死气沉沉。” “啊?那他是笑着的,在这样的情况下,怎么能笑得出来?”冉曦的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顾贞的笑容。 “自然是不可能笑着的,只是,他的眼神比其余人都要坚定,不过,说起来,我跟他一路去京城,他倒是时常对我笑的,很像一个普通的孩子。”沈澈缓缓地回忆,嘴角竟是微微勾起。 可见,他对于顾贞的印象还不错。 冉曦惊诧,莫非顾贞真的没有骗过她,她急切地追问道:“可是后来,他怎么不这样了?” “因为是我同他说的,到了京城后,事事都要谨言慎行,他很听我的话。后面,也许是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不被陛下喜爱,也收敛了自己性子,变得少年老成起来。”想起来此事,沈澈不无遗憾。 沈澈的话与顾贞告诉她的没有大的区别,冉曦垂下眼眸,心中是抑制不住地翻涌。 原来,他的小时候经历过这些,她竟然从来不知道,她一心在埋怨他,可是,他也是有心欺骗她的,背着她做出种种阴暗的事情来,确实可恨。 一时,情绪纠缠在一起,将她的心扰得纷乱至极。 “我知道了,这一遭询问,也是打扰沈大人了。”冉曦回过神来,对着沈澈答复了这句话。 沈澈淡淡地笑着,摆着手道:“哪里,不过,你为何突然过来,要问我这些?” 冉曦一想到自己的目的,心绪就不宁,仿佛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般。 她的话到了嘴边,又吞吞吐吐起来:“没有什么的,就是听他提起来了,我来求证一下。” 绝口不提自己与顾贞的矛盾。 沈澈知道她心中的尴尬,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毕竟,他想知道的,已经获得了。 冉曦寻了个机会,就与沈澈道别,出来的路上,又遇到了周瑶,周瑶俨然是沈澈的得意门生了,在这里也不避讳,沈澈与冉曦的对话,也基本听到了。 她十分好奇冉曦与顾贞之间发生了什么,刚想过去问个究竟,没想到,冉曦刻意避开了她,一溜烟地疾走出了院子。 周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倒是勾起了她的好奇心,便去向沈澈去问个究竟了。 “我是没想到,二娘竟是这么羞涩,在卢县的时候,她还大大方方的,我还以为她和赵王是真正的未婚夫妻呢。”周瑶笑着道,语调上扬。 “换到顾贞那边,是差不多的,顾贞在半年之前,就对她有意思了,那之后,总感觉他就变了,至于变了什么,我也是说不很清楚。”沈澈也是不由自主地笑着。 他这一世漂泊,命运不定,爱情一事,于他而言,仿佛奢侈,他并没体验过这些事情,但是一直以来的漂泊,倒是练就了他锐利的观察力。 因而,他很快就观察到了顾贞的异常,他一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婚事,那二人之间极为般配。 他平素总是一副严肃的模样,周瑶见他今日,是她记忆里笑得最多的。 她估摸着沈澈的意思,定是要撮合一下子的,以往,他是很不爱管这些事情的,并把这些合起来称呼为闲事。 仿佛因了这些事,他身上的冷气也去了些许,这样的局面,周瑶是很乐意看到的。 冉曦走出去,脑海中仍然是昏昏沉沉的,越来越琢磨不清顾贞的事情。 她正打算着乘上马车,回到府中,暂时搁置下此事,若是明日脑子清醒些了,再去细细思考。 没想到,路上遇到了一个内侍,急慌慌地找到她后,朝她行了个礼,便道:“陛下唤小娘子过去。” 这是做什么?她寻常只是去皇后这里,与皇帝见面的次数并不算多。 看到她疑惑的眼神,想着顾贞的嘱咐,内侍好心提醒了她一句:“小娘子不用担心,陛下唤您过去,只不过是问您一些事情。” “赵王也过去了?” 得到了侍从肯定的回答后,冉曦的心中更是忐忑了,一想到顾贞,她总觉得没有什么好事。 她的心中一团乱麻,走入了宫殿当中。 正文 第84章 宫殿里一股沉闷的气氛,皇帝与皇后并排端坐在上面,顾贞站在下头。 冉曦带着一身风雪进来的时候,三个人的目光一齐看向她。 一阵沉默,更是让她心慌,最终,还是皇后先开了口:“阿曦,我想跟你说一下你的婚事。” 说着,她指了指顾贞,示意他退下,顾贞依言,身形动了。 冉曦慌得去看顾贞,可是,这样压抑的情况下,他仍然很是淡定,甚至给了冉曦一个眼神,让她没事,不要担心。 冉曦看了,心里更慌,他不论是干了什么,都告诉她没事,让她一次次被他蒙骗!尤其是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下头了,她的心里更是没底,待还要才顾贞的言语里寻找到答案的时候,他人已经退到了门后,没了影子。 冉曦不得已,又回了头。 皇帝一脸怒容,瞪着顾贞,刚要接着冉瑜的话说下去,冉瑜按下了他的手,他叹了一口气,由着冉瑜往下说下去:“你放心,我让他离这里远些,你说的事情,他都是听不到的。” 一番话语看似安抚,可是,冉曦心里更是慌乱,手颤抖着捏住衣角,抬头问道:“姑母想和我说什么,莫非是表兄今日又提起了什么?” 冉瑜的情绪也不安定:“是,他又一次请求我给你赐婚。” “为什么?”冉曦惊诧,睁 大了眼睛。 冉瑜也很是无奈:“因为顾盼知道了你和他的事情,要我和你姑父不要把你赐婚给他,帮你寻个如意的郎君。” 冉曦的霎时呆了,从头凉到脚。 她清楚顾贞不会轻易放弃,但是,赐婚的事情,她已经拒了,姑母和姑父对这事也是不满意的,他执拗于此,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莫不是疯了,非要在这个时候和顾盼争上一下子! 冉瑜的话音未落,皇帝的声音又冲撞到她的耳膜。 顾安冷笑道:“可不止是这个,顾贞如今的胆子是越发得大了,他刚才在朝堂上公然和朕叫板,说太子自从去过卢县之后,看他不顺眼,就故意和他对着干,因而,这次赐婚,绝对不能如他的意。他那个意思,就是不论你按照太子的意思嫁给谁,他都有能耐把你的婚事阻止了,而且,还口口声声说,太子一直在违拗你的心意。” 他的手重重地砸到桌案上,殿内响彻着回声。 顾安向来深沉,不将怒气显现在脸上,哪怕对着冉钰的无理取闹,也是次次包容,这一次对顾贞,属实是动了很大的怒气。 冉曦的身子禁不住地颤抖,她没有想到,顾贞竟然是这副模样,这是她不从,便要强取豪夺吗?如今,上面还有皇帝和皇后,等到了他继位,莫不是要无法无天了。 怎么会这样! 她总觉得现在的顾贞和她之前认识的完全不一样,越来越贴近原书中的反派的形象,明明在沈澈的口中,还能窥见顾贞少时笑容的影子。 冉曦低头,叹了一口气,气息吹出来,凝结成霜。 顾贞对她的笑的模样,逐渐在她的脑海中幻灭,手抚过衣角,一片冰凉。 冉瑜的话传入她的耳中:“所以,对于这婚事,你意下如何?” 冉曦思索片刻,断然拒绝:“我是不会同意的,还望陛下与殿下帮我拒了这门婚事。” 冉瑜点头,又问道:“你的年纪也不算小了,若是想要成婚,我也会尽力帮你找一个好的郎君的。” 那是顾盼提出来的,他心知冉曦对他没有意思,也不强求,为了她能够摆脱顾贞,想出了这个法子。 顾盼是一片好心,可惜,扪心自问,她不愿意。 冉曦面对冉瑜,摇了摇头:“我暂时还没有这样的想法,还想多陪在阿耶的身边几日。” 她的神情果断,可是,眼神却是空洞。 冉瑜有几分捉摸不透:“你是怕顾贞暗中动手?只要我在一日,他必定没有这个胆子!” “不是,我哪里会怕他呢!我现在就是谁都不想嫁!”说出来这番话的时候,她的嘴唇都在颤抖。 那本来在她的脑海中关于顾贞的记忆,已经成了碎片,可是,现在又拼凑起来,活灵活现地在她脑海中肆无忌惮地驰骋。 冉曦回过头,外面还在下雪,白茫茫的一片,哪里还见顾贞的身影,到底是如冉瑜所言,让他躲得很远,他什么都听不到。 见冉曦的情绪不大对劲,冉瑜赶忙出言安抚:“你的婚事,自然就随你的意愿,我们都不会逼迫你的。” 冉瑜却在这个时候明白了冉曦的心思了,她便是对顾贞再怨恨,也不是别人能够比得上的,只是,顾贞疯得超乎她的想象。 明明这番心思,那日已经试探得差不多了,可是,冉瑜还是禁不住,又问道:“你靠得我近些。” 冉曦不解,但是想到姑母和姑父对她素来也是很好的,便迈了几步,到了皇帝和皇后的身前。 顾安一看冉瑜的眼神,就知道她的想法,想着她问了这么些时候,也是口干舌燥了,趁着她喝水的功夫,代替她开口道:“在卢县,顾盼和顾贞有了争执,那个时候,只有你在场,朕听说,他们在那会,矛盾就是不小的,顾贞大有想取代顾盼做储君的想法,可有此事?” 冉曦细细地回想着,一幕幕的情景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顾贞的野心在她的面前表露的很明显,从不遮掩,张牙舞爪的模样,何止是取代顾盼,那个时候,大概有过些许瞬间,他是想杀了顾盼的。 其实,她原先就有这种感受,只是在面对顾贞的情感的冲击时,她刻意回避掉了,意识到这一点后,她遍身寒意。 顾贞一直以来,都是一个阴狠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多少,只不过,很擅长在她的面前伪装出来她喜欢的样子。 “怎么了?”顾安注意到冉曦的身子在抖,也是警觉起来。 “没什么,只是在外面站得久了,到了屋里,也没有完全暖和过来。”冉曦强迫自己恢复镇定,回答道。 她的解释也很说得过去,她的手确实是冰凉的。 顾安也是很关心这个外甥女的,赶忙叫侍从拿了暖炉并着厚衣裳来,生怕她受了风寒,一再嘱咐道:“这样大冷的天,可不要在外面久了。” 正好桌上有杯热茶,他随手倒了一杯,递到冉曦跟前。 茶水冒着热气,缓缓地腾上来,扑在她的面颊上,然而,想到顾贞,她心里的寒意并没有消去。 顾贞算不上好人,但是,他对她却是很好的。 她忘不了顾贞在夜晚,满身是血地走到山寨,见到她就露出了笑容,还有那日,下着大雨,雨水混杂着血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可他仍然挥着剑,挡在她的身前。 若是她如实地回答了顾安的问题,怕是要给顾贞招来祸患,顾安本就十分忌惮顾贞,偏向顾盼,顾贞在他的面前伪装,让他找不到机会,他便来问她。 可是,顾盼待她也是一片真心,还有姑母和姑父,她也不该辜负他们的。 冉曦垂下头,吹了一口茶水,浮沫飘散开,碧绿的茶水里,现出她的模样。 她犹豫着开口道:“他们之间确实有矛盾,闹得不算小,但是,那次大表兄被好几个刺客围攻,二表兄不顾自己受了很严重的伤,也过去救大表兄了。” 她说出这话,便是很偏向顾贞了,也不知道在顾安与冉瑜的眼中,她这一番话会是如何。 她不愿意去看他们的眼神,继续去看那还算清澈的茶水。 她忽然想起,在卢县的时候,有一次顾贞就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杯子里的清水映出来她的影子,很是专注。他的眼神无言,却痴迷在那倒影中。 想到这里,她拿着杯子的手颤了颤。 冉瑜的声音传来,似是在宽慰顾安:“我就说嘛,争执归争执,阿贞心里也是想着他的长兄的,要不然如何会冒着丢掉性命的危险去救他!” 顾安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了他和自己的长兄,他幼时父母早亡,身子又弱,是他的长兄和姨母把他辛辛苦苦拉扯大,小时,他的长兄对他颇为严苛,老是嫌弃他不够懂事,怕他将来不成器,那个时候,他们之间的矛盾也尖锐,他也在背后悄悄地骂过他的长兄。 可是,后来,他的长兄为了保护他,被蜀州的军队残忍地杀死,临终前,很对他抱以了莫大的期待,道这北地的安泰,系在他一人的肩上。 想到这些,顾安的心里也有了答案,知道再问冉曦,也是让她为难,挥了挥手,冉曦便离开了。 出了宫殿,冉曦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只是,屋里的气氛仍然沉重。 冉瑜看着冉曦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内,半晌无言,她对顾贞的情意,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更为深重,这一番话,就是拿捏住了顾安的心思,努力为顾贞遮挡。 冉曦再怨他,心底里也是想让他坐上这个储君的位置的,也许,是想让他得到她心里最好的东西,一如当年她不嫌顾安贫贱,倾尽所有的家当,陪他造反。 顾安看向她,神情里有几分无措与失落:“立储的事情,你如何打算的?” “自然是能者居之。”她伸出手来,包裹住顾安的。 这一句话的答案很明显了,顾安也知道,因为顾贞一直养在冉瑜膝下的缘故,她是偏心于顾贞的。 “可是,你也见识到顾贞的性子了,这副模样,若是真 的有了大的矛盾,你不怕他寻到了机会,就会对顾盼下手吗?” 顾安经历过许多,见过权力纷争面前太多的背叛,冉曦的一句话,不会让他轻而易举地去信任顾贞。 “可是,你忘了吗,我们从那样偏远的边镇走到这里,最初是为了什么?” 冉瑜的手缓缓地抚着他的,仿佛转眼间,他的手就被风霜磨砺过,再也不似初见时候的了。 “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想活着,想着到了京城,总能讨上一口饭吃,后来,遇到了你,才想着统一天下,收复故土。”顾安陷入了回忆中。 “那你觉得顾盼坐上这个位置,能行吗?”冉瑜昂着头,她说话向来直接。 顾安摇摇头,对于顾盼的能耐,他的心里也是很清楚的,只不过对于长兄的那份愧疚让他将顾盼捧到太子的位置上。 但是,若是真的从继承基业的角度考虑,顾贞无疑是更为合适的人选。 “不过,我还是很担忧一件事,我们百年之后,顾贞真的会对顾盼下手吗?” 顾安本就因为长兄的缘故,觉得自己亏欠顾盼良多,如今又要让他让出太子的位置,心里更是不好受。 “你和我说不动他,可是,他似乎很听阿曦的话,阿曦还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必然不会任由他这么做的。”冉瑜笑道。 “你是真的打算让阿曦嫁给他,不记得他威胁的言语了?”顾安一脸不解。 “那要看他们二人的意愿了,我们管得多了,说不定还被人说是讨嫌,而且你还不了解阿贞,方才对你说的那一通话,就是不服气顾盼,为了和他争个高下,说出来的气话。真要他对阿曦做些什么,他还是不舍得的。”冉瑜的手抚着顾安的手,缓缓说道,语气轻松。 她觉得自己通过这几日对顾贞的观察,加上之前对他的了解,看得还算透了。 顾安的气也渐渐地消了,想起了往事,忽然有了些许怪异的感觉:“我总是觉得,你对顾贞的亲近,也不是在他在你的膝下抚养几年之后才有的。” “算是吧,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冉瑜的心中一跳。 “什么熟悉的感觉?”顾安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我总是感觉,他很像你,比顾盼更像你。我想着换成了你,从雍州走那么长的路,也是能逼着自己咬牙走过来的,还有,若是你碰到了有人与你争权,以你的心思,定是要将权力抢到自己的手中的。”冉瑜叹了一口气,思量起来,顾贞与顾安在一些细节的地方上,倒是出奇得像。 她又戏弄顾安道:“亏得你还说他,你莫不是忘了,你的皇位是怎么抢来的!其实,你们是很类似的人,不过,他比你更有能耐些。” 真的计较起来,顾安的皇位是从当时很信任他的上级的手中抢过来的,不过,在乱世里,得到皇位后,能用手中的权力带着一个国家繁荣昌盛,也少有人去追究这皇位的来源。 “所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当时看到他的第一眼,你就同我说,你要亲自抚养他?”顾安恍然大悟,继而是震惊。 冉瑜点头,声音却是发颤:“我看他总是会想起一个人的,若是我的孩子还活着,该有多好。” 说到心痛之处,冉瑜不由落泪,她感觉到顾安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想安慰她,张口却也说不出来什么,自己的心里也涌上一种酸涩的感觉。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正逢他打赢了一场很重要的战争,他以为他的儿子会给他带来幸运,上天也会护佑他的儿子,若他有幸夺得帝位,必定会立他的儿子作为储君,日后将安稳的河山送到他的手里。 可惜,他的儿子出生后没多久,又遇上了战乱,也死在了战乱中。 他的名字,自小长在边镇,没有太多文化的顾安,翻了好几本书,绞尽脑汁想了好几个,就是想取个好的寓意,让孩子能够平安长大,屡屡斟酌,也无法在其中定夺,没想到,最终却是白费了功夫。 冉瑜在战乱中也备受打击,再也不能生育,不得已,他们才想到了过继他长兄的孩子做储君。 她无数次地想过如果顾贞是她亲生的孩子,该有多好,只是可惜了。 宫殿里是沉重而沉久的叹息,伴着一道凉风吹出去。 凉风吹到冉曦的脸颊上,惹得她一哆嗦。 她并不知道这些,可也是满腹心事,出来的时候,她又见到了顾贞,还是如往常一样,对他质问了一番。 他依然是有理有据地同她解释,让她一时恍惚,真假难辨。 她撇开顾贞,一个人走入风雪当中,却在半途中碰到了父亲。 冉钰一脸怒容,看到她,就拦下了她乘坐的马车,冉曦料到了,父亲必定是知道了顾贞在皇后面前说出的狂言,她心下一沉。 冉钰怒道:“顾贞是不是疯了,竟敢阻挠你的婚事,到底想干什么!他还知不知道我这个阿舅了?” 冉曦一时滞住,她也是慌了,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正文 第85章 冉曦知道父亲的性子素来急,见到冉钰这个架势,怕是要和顾贞打上一架了。 她赶忙过去阻拦:“阿耶莫要如此,他也不过是气急了,非要和我的大表兄置气,才说出来这番话的。” “你还替他说话!你如今究竟是怎么了!”冉钰难以置信,本想提着剑,去质问顾贞,听到冉曦的话,却停住了脚步。 “我没有,我说的事实。”冉曦很是坚持。 刚刚在宫殿中听到的时候,她也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可是,等到冷静下来的时候,她也梳理了一番来龙去脉,觉得顾贞这不过是气话。 在当时,她不应该一听到皇帝的话就失了神。 冉钰的眉毛拧在一处:“可是,他再怎么着,也不该拿你的婚事说事。” 冉曦一直介怀的也是此事,如同一根刺卡在心里,她有了半晌的沉默。 见她无话,冉钰觉得冉曦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接着道:“我想着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就像你姑母说的,若是你看上了哪家的郎君,我们就去提亲,你也不用管他是什么身份,在朝堂里做什么官,反正官位再高,也比不过我们家的,只要你喜欢就好,等到不喜欢了,就换一个。” 冉钰吐出来雾气,絮絮地说着。 冉曦垂头,却没有仔细听他的话,直到他又问了一句,她是什么意思? 冷风吹过,激得她的身子一抖,语气却不改坚定:“我现在还没有嫁人的打算,我在宫里,也和姑母说过了,不论是顾贞还是别人。” “为什么?”这回换成是冉钰不解了,以他家在大昭的地位,大昭的男子几乎可谓是任冉曦挑选了。 从姑母到父亲,都对她问了相同的问题,父亲的话更进一步,已经是变相地鼓励她去养面首了。 哪怕在风气颇为开放的大昭,权贵家的女子就算是养面首,大多也不摆到明面上来,有这样纵容女儿的父亲,给出来这样的好处,不知有多少人欣羡。 可她都是不愿,坚定地回绝。 天气寒冷,冉曦缓缓吐出来的那口气,几乎是在瞬间就化成雾气,让她的眼前一片迷乱。 “我喜欢什么样的人,我还没有想好,其实,也没有什么的,阿耶别为我担心了,外面冷,还是先回去 吧。” 冉曦极力地劝说着,却也忍不住回味起父亲的话来,说实话,京城里的跟她年岁差不多的男子,她也认识不少,其中不乏俊才,可是,她对他们的印象,就如同快速扫过的画卷,看是看过了,不过,也没有什么印象。 唯一绕在她心头的就是顾贞。 她的手被寒风吹得通红,动一动,便觉得有些僵硬,如今,冉钰也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站在身边的侍从,有机灵的,连忙送上一个暖炉,冉曦接过来,看到这个颜色,手蓦地一抖。 在历城的时候,顾贞给她递过一个一模一样的暖炉,她接过时,他似乎是有意识地碰到了她的手。 她没有躲,只是感觉他的手很热,很暖。 这东西怎么会是一模一样的呢! 顾贞的事情,她仍然没有处理清楚,她也并不想见到与顾贞相关的事物,平白地扰乱她的思绪。 本来她紧紧扣住暖炉的手松开了,抬起眼来,就要吩咐那个侍从,让她换上一个暖炉。 没想到,看到了一个并不熟悉的面孔,这个人绝对不是她家里的仆从。 “你是何人?”冉曦惊讶,卢县和历城的经历让她瞬间警惕起来,怕是此人心怀不轨,就要丢下暖炉,往后退上一步。 侍从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冉曦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就响起了。 “表妹这便忘了我想送你的物件了?” 回忆立马弥漫上来,还是在卢县的时候,她在旁人的面前扮作顾贞的未婚妻,顾贞寻到了机会,就问她喜欢何种颜色,喜欢何种纹路,然后,就给她送了这个暖炉,当时,在众人面前,她收下了,一直带到了历城,然后,等要离开历城的时候,他们之间有了矛盾,她把顾贞在卢县和历城给她的东西悉数还了回去。 然而现在,顾贞又把东西拿来了。 冉曦的身子一颤,抬起头来。 冬日的阳光洒到他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金色,他的言语里不见丝毫惊慌。 然后,顾贞正对上冉钰的怒容。 经过冉曦之前的说和,冉钰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看不惯顾贞,但是对他也没有太多的好印象,先前是嫌弃他冷漠,如今见了他嬉笑的模样,更愤怒于他的轻佻。 一时竟也忘了顾贞伪装性格,又与顾盼争夺储君之位的来龙去脉了。 他的怒气冲上来,涨红了脸,瞪着顾贞道:“谁要和你说这些事情,我正好要去问你,你到底想把我女儿怎么样,你是她什么人,还想阻挠她的婚事!” 顾贞觉察到了,却是泰然自若,对冉钰笑道:“阿舅这便是误会了,这样的话我从来都没有说过,我阿耶的性子你还不知道?” 后面的话,他不好当着街上众多人的面,去讲皇帝的不好,不过,冉钰对顾安很了解,也是清楚顾安惯会随着不同人意愿,讲出不同的话来,时不时添油加醋一番。 其实,冉钰听到的话,都是来源于顾安,顾贞原本说的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顾贞是个比他聪明多了的人,时刻对他心怀戒备:“那你说的是什么,我看你还能找出什么理由来?” 依然是剑拔弩张的气势。 冉曦记得以前顾贞和父亲有了矛盾,时常落得一个不欢而散的结局,冉钰的脾气本就不好,她很怕父亲一个暴怒,当街对着顾贞抽出剑来,微微侧着身,挡在冉钰的前面。 顾贞的神情一滞,手拂过衣角,继而理直气壮地答道:“我当时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我现在直接和阿舅说,阿舅定是不相信的。” 冉钰确实一脸排斥的模样。 顾贞也没有再解释,反而一步步地走到冉钰的面前。 冉曦心下慌乱,他来这里做什么,不知道在气头上的冉钰是极其容易失去理智的吗? 情急之下,她伸出来手,推了顾贞一把,她以为自己很是用力,可是落到顾贞的身上,身子只是微微晃了晃,很快就站稳了。 他轻轻地笑了,也亏得在这般时候,冉曦还能记得她。 他的笑容一向给冉曦一种心安的感觉,只消交给他,不需她担心半分。 于是,她就由着顾贞上前了,可是,仍然不忘拉着冉钰的衣角,她虽然不是冉钰的亲生女儿,但到底是被他抚养大的,以往每次他怒极的时候,在她面前都是极力克制,没有对她动过手,甚至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顾贞,生怕出现半分差错。 “阿舅见过我这道疤吗?”他掀起袖子,露出一点手腕来。 白皙的手腕上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冉曦见了一阵心惊。 冉钰摇了摇头,他虽说不喜欢顾贞,但是顾贞刚来到京城的时候,没有一点武艺基础,让别人教顾贞,他放心不下,也是他教的顾贞武艺。 因而,顾贞受了什么大伤,他都是知道的。 这样严重的伤,顾贞在到洛阳之后,再也没有受过。 冉钰一直呆住,问道:“你手腕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顾贞正要开口,冉曦却抢先答了:“是在卢县的时候,被卢磊的人围攻的时候,为了救我才受下的伤,不光是这里,肩膀处的更为严重。” 想到这些,冉曦的心里倏忽间有了细细密密的疼痛,那时候,还是她为顾贞涂抹的药,处理的伤口,伤口血淋淋的,瞧着很是吓人,他痛极了,却是拼命地忍住,一声呻吟都没有。 现在过了几个月,伤口虽然愈合了,却在手腕处留下一道狰狞疤痕,本来,他的手腕洁白。 正撞上顾贞的目光,冉曦慌忙避开。 冉钰也是惊讶,冉曦之前怕他担忧,在卢县遇到的危险,好多没有与他说起来,因而这些事情,他并不知道。 他对顾贞的态度一时也复杂起来,顾贞再怎么过分,也算得上他女儿的救命恩人。 趁着冉钰思索的功夫,顾贞吩咐侍从拿过来那个暖炉,对冉曦笑道:“表妹那时不是说过自己喜欢什么样式的,我便找人照着你的喜好打造了一个,你匆匆忙忙地回洛阳,给忘记了,如今我给拿回来了,便想着物归原主。” 暖炉平稳地躺在他的手上,散发出热气,缭绕到冉曦被寒风吹得有些僵硬的手上。 她想要伸开手来抓住,可是,转念想到顾贞选择在这个时候给她东西,就是意味不明。 可是外面实在冷得很,她又不似冉钰那样一心沉浸在对顾贞的分析中,忽视了寒冷。 她抬起手来,顾贞以为她要接过,面上的喜色更甚,不及她再动作,就往前行了一步。 哪里想到,她只是把手放到唇边,呵了几口气,手是暖和了些,不过很快,那少得可怜的暖气便化做雾气飘散了。 还是很冷,又是一阵寒风吹过,她的身子又在颤抖了。 顾贞低着头,遍身上下只有手那里最温热,传至身上,添了燥热。 他也不再犹豫,一个健步,到了冉曦跟前,直接将暖炉塞到她的手里。 “瞧瞧,都冻成什么模样了,还在这里逞能!” 状似调笑的语气,伴着轻轻擦过她指腹的手,在冉曦的心里荡起涟漪。 她呼出一口气,立刻在寒风中凝固,手抓住了暖炉,僵硬的感觉霎时就缓解了些。 顾贞很知道她在什么时候需要什么,将她的需求拿捏得死死的。 只是,做完了这一系列的动作后,冉曦猛地想起来父亲还在自己旁边,极有可能是仔细地瞧着,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这时,站在一边的冉钰将一切看得真切,自始至终,冉曦对顾贞并非没有感情,不过,顾贞对她的感情相较而言要深切得多。 也不知道他们在什么时候就爱上了,明明在京城的时候,冉曦还拿他当凶神恶煞般,躲避他不及,原来,都是把他一人蒙在鼓里的。 但是,他最介怀的还是听来的顾贞强迫的话,他可以接受自己的女儿逼迫别人,可反过来绝对不行。 冉钰正色道:“还是之前的那句话,你说不要让阿曦嫁给别人,若是她嫁给了别人,你必定会拼劲一切力气阻止,你想想你是她的什么人,怎么敢在她的阿耶面前说出来这样的话。” 又拎出来了这事,这般疯的顾贞,一直都是冉曦和她父亲心里难以接受的。 正文 第86章 顾贞却是不紧不慢地解释:“当时,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说出来这话的时候,对面是我阿兄,他一番急迫的模样,我请求阿娘为我赐婚,他便说我意图不轨,非要让表妹嫁给别人。” 顾盼的性子冉钰也 是清楚的,容不得半点不好,这回是和顾贞杠上了。 顾贞继续解释:“我寻思着,阿兄说得也没有什么道理,表妹的婚事,不该由表妹来决定吗,阿兄是表妹的何人,也能决定表妹的婚事!” 冉钰思索了片刻,居然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看起来顾贞也不疯,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情,还都是有道理,跟他的想法也是差不多的。 冉曦听了后,见到冉钰的反应,更是目瞪口呆,这回旋镖怎么一下子落到了顾盼的身上了。 顾贞依然在笑着,眼里都是她的影子,看她的神情有些慌乱,立马改了口。 “我原本的意思,是跟阿兄说,表妹的婚事,必定要谨慎,哪里能够随便,谁知道被曲解成这副模样了。”他的神情有些沉重。 冉钰也跟着他感叹起来:“我就是说,你阿耶因为你的身世,对你总是有偏见,看看这说上一句话,也使劲地把你往不好的地方说,我看你的能耐,可比顾盼强上不少的,等到哪天有了功夫,我一定要去和你阿耶说说。” 得了冉钰的这句安慰,顾贞又是一副轻松的模样,仿佛冉钰的话起了多大的作用,实际上,冉曦清楚,这一切都在顾贞的掌控之中,从冉钰到顾盼,甚至是皇帝皇后。 只是,她不知道,在顾贞的心里,她又是何种样子的。 他口口声声说她的婚事由她来抉择,她应当选择一个她觉得合适的人,可是他分明就是清楚,她遍寻京城的郎君,总是及不上他,看他们,总向在捉顾贞的影子,飘渺莫测,却是到不了半分。 只有她手中的暖炉仍然在散发着温暖,连带着她的整副身躯都温热了起来,她的手紧紧地抓着暖炉。 那边的冉钰已经对顾贞的话语彻底释怀了,安慰他还安慰得不亦乐乎。 冉曦的心里却是忐忑,突然,那边的声音停了,顾贞走到她的跟前,微微低了头,目光也变得柔和。 “我是什么样的人,表妹也该清楚的,逼迫你的事情,我是一定做不出来的,还有,我从来未欺骗过表妹,你若是还想知道更多的我少时的时候,还可以问问沈少师,一个时辰的功夫,他定是和你说不完的。” 这一番话,却是让冉曦的心里更慌了,顾贞可是原书中的大反派啊,就算是现在看起来还没有那么疯,她哪里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变成后来的模样。 不过,对他的了解还是越多越好,若是真的有机会,她定会竭尽全力扭转顾贞的悲剧的命运的。 顾贞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一句安慰的话,却是让她更慌,伸出手来,想抚上她的手,可是转念想到冉曦对他的回避,顿时缩回了手,只是悄无声息地在空中划过了一圈。 冉曦归家后,过了几日,等到风雪停了,在一个阳光还算和煦的午后,打听到沈澈正好在这个时候没有什么事情,便又去沈澈的府邸拜访他了。 自从那次顾贞与冉钰说开了之后,他对顾贞也没有那么多的排斥,只要是冉曦极为愿意,他也不是不可以考虑让顾贞当他的女婿,因而,得知冉曦要去见沈澈,他十分爽快地同意了。 沈澈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她还会继续来这里拜访他,询问有关顾贞的事情,早早地同周瑶布置好屋子。 冉曦感觉得到,沈澈对顾贞十分熟悉,他也是顾贞十分信任的人,甚至不亚于皇后,有了这个因素,她对沈澈也很客气。 待到沈澈坐下,冉曦才坐下,而后开口问道:“我听您讲过我表兄小时候的事情,那时的他,并不像现在一样沉静内敛,只是,我一直以来十分好奇,他是如何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沈澈回忆起来:“其实,也怪不得他,你也知道陛下因为他生父的事情,一直怨恨他,因而,他在宫中一步步地,都必须谨慎,不能出半分差错。可是,他来到京城的时候,才十岁啊,就是经历过再多的事情,他也只是个孩子。” “所以,他出了差错吗?”冉曦急切地问道。 “算是吧,不过我寻思着也不是大错,我还记得之前有一日他一个不小心打碎了茶盏,泼到了一些纸张之上,应当是比较重要的东西,你也知道陛下的脾气本来就不大好,这一回更是怒了,加之本来就看不惯顾贞,骂了他一顿。”沈澈一边说,一边叹气。 这样的事情,绝对发生过不止一次,顾安能够收养顾贞,还对他委以重任,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只是,顾安是没有什么耐性的,再加上顾贞也是敏感的人,便有了这一番矛盾。 “他见识到如此,也是愈发谨慎,后来,就一点点地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深谙保全自己的道理,绝对不出一点风头,明明自己是有能耐的,但是在顾安的目光注视下,定是要将好事都让给自己的长兄,让顾盼去承受所有的赞扬。 她忽然明白了顾贞对于顾盼的愤恨,如汹涌的洪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了,她并不认同顾贞的做法,可是若是换成自己,恐怕对顾盼的态度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要他在一刻,就仿佛在彰显命运对自己的不公。 沈澈接着说道,语气尽是无奈:“别说是陛下了,就是底下的大臣,又有多少眼睛在看着他呢。” “还有这些事情吗?”这是冉曦从未想到的。 “当然,从前只有太子一人,他们自然只在太子一人的身上押注,可是,突然出来一个顾贞,他们又会作何感想。” 顾贞的处境远比她想象中的更为艰难,尽数朝堂的人,都对他虎视眈眈,七八年的日子,受尽了磋磨,因而,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显出那副开朗乐观的一个。 只有在卢县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也没有必要在这些人面前伪装,所以,他才会露出本来的面目。 其实,李睿才是他更真实的模样吧。 冉曦始终忘不掉他坐在她的旁边,面前是一池平静的水,阳光下,也不知道因为何事,他笑得很是开心,微风拂过,细细的柳条的影子在湖水中乱窜,也将她的心绪彻底扰乱。 好像,从始至终,他并没有骗她,他算不得一个好人,可是,对于她却是例外,她对他的了解还是太少。 她应该耐住性子,一点点地引导他,让他逐渐走上正轨,好似这世上他最相信的人便是她,若是她都不行,还有谁能可以,他不该有原书那样凄惨的结局的。 “多谢沈少师与我讲这些,要不然我还不知要误会他到什么时候。”冉曦笑着道谢。 沈澈见到这情形,也是极为喜悦:“你何必这般客气,我陈述的都是实情,顾贞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为你们做这些事情也是应当的。” 她和沈澈道谢了一番,就打算走了,不想周瑶非要留下她在这里用膳,她想着前段时间虽然与周瑶见了一次,但是耐不住那时一堆事情堆在身上,做什么都是匆匆忙忙的,这回终于有了功夫,也该过来聚聚了。 沈澈也是很乐意招待她们,他这府邸中一向清冷,她们来了,倒是让这里热闹不少。 周瑶兴致勃勃地去张罗宴席,沈澈起初还是和冉曦说上几句话的,哪里想到说到中途,有人过来,要他处理一些事情。 事发紧急,他面露歉意,匆忙地起身:“这事情实在要紧,我恐怕一时无法处理完 ,这一晚上,恐怕就要失陪了。” 冉曦也十分理解,笑道:“无妨,我知道沈少师有职务在身,遇到了紧急的事情,必定是要立刻去处理的,我和三娘也是好久没有聚一聚,正好寻到了这个机会,好好地说上几句话。” 沈澈笑着,一脸的和蔼。 周瑶本来是想过来陪冉曦说上几句话的,但是她又张罗着宴席,顾不过来,冉曦便她过去忙,自己带了几个人,在院子里随便转转。 周瑶也是应了,一边指挥着下人,一边提高了音调说道:“你要不要到书房里,去瞧一瞧我作的诗句,沈少师当真是一位好的师父,可比我在卢县写的,要强上许多。” 冉曦初时想着别人的书房是私密之地,她哪里好随便过去的,不过周瑶既然如此说了,说明府邸的主人是不在意,她也不顾及太多,带了下人过去。 冉曦嬉笑道:“那我可要好好瞧瞧三娘的大作了。” 在卢县的时候,她就听过周瑶的才能,等到了京城,她拜在沈澈的门下后,更有进展了,草草地扫过几句诗句,她都不由地惊叹。 若是周瑶从小便在京城中跟随一个有才能的师父,必定能够成为大才,甚至在京城的这段日子,她瞧着周瑶的字迹都比以前强了许多,也颇有了几分沈澈的味道。 沈澈的文学兼着书法才能,在整个大昭都是有名的。 桌上的纸张并不多,冉曦一张张地掠过,不消片刻就看完了,无意中,她瞥见桌角的一张纸,压在一本厚重的书籍下,只露出了一角。 窗户纸似乎是刚刚被狂风扯出一个洞,北风恰好从洞口钻进来,将它的边角撩动得上上下下地晃动。 沈澈将它拿厚重的书籍压着,定是十分重要的东西,放在这个地方,就连周瑶大概也是注意不到的。 虽然动别人的东西不大好,但是此时她怕再任由狂风这样扯,这张纸迟早要被扯碎。 于是,她伸出手来,将这张纸从厚重的书籍下拉出来,打算重新放到一个更好的位置。 在拿出来的时候,她无意中扫了一眼上面的字,坚毅挺拔,跟顾贞的有几分像,想必就是沈澈的本人的字迹了。 上面密密麻麻的,记载的都是草药和功效。 冉曦从前也有耳闻,说沈澈不光精于属文,对于医药也颇有研究,甚至自己身体的弱症,也是靠自己调节才勉强好些了的。 冉曦也不大懂这些,瞟了一眼,就要放回原位,只是,上面突然出现了一个她有些熟悉的名字——沙叶枝。 她仿佛在哪里看见过这味药。 绝对不是在现代,她是看中医的,但是,中医开的药方上面的字迹她都不懂,基本是医生开什么药,她就按照要求乖乖服用。 她手捏着薄薄的纸张,迎着寒风站着,接着往下看关于这味药的介绍。 这味药对治疗肠胃的疾病有一定的效果,但是,跟一些草药服用,会产生不容易察觉的毒性,毒性是慢性的,大概半个月后才会逐渐显现出来。 她记住了不可以与沙叶枝服用的草药的名字,待到往上面看的时候,恰好看到了上面完完整整地记载了这几味药的功效。 其中有两味药,他重点记载了,分别是治疗风寒和心疾的。 而冉瑜就有心疾,不算严重,但是时好时坏,时常需要太医开药来调节。 而在原书中,冉瑜得知东面的几个州郡洪水决堤了,无法实现她一统天下的愿望,又有了无数受灾的百姓,受了巨大的刺激,心疾一下子发作,晕倒在地。 太医竭力救治,但是,也没有见到太好的效果,冉瑜在病床上时不时地就陷入昏睡,后来,又添了别的疾病,人也一点点地消瘦下去。 最终,冉瑜不治身亡,而后,局势彻底混乱,顾贞与顾安的矛盾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再之后,就是两人兵戎相见。 她不敢想下去,从前,她以为提前处理了卢县的堤坝,并拔出来埋藏在历城的,与蜀州勾结的卢磊,总该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后来的事情,一次次地证明,她就是心存侥幸。 也许,那事情只是一个引子,不论如何,敌国的人还是会想尽办法,让这位一心统一天下的皇后死去,造成大昭内部的混乱。 隐蔽地下毒,让皇后在不知不觉中咽气,无疑是一个好的办法,而此时她对于服用这几味药后的症状,无疑与原书中皇后在病中的表现对上了。 而沈澈将这几味药单独拎出来,视若珍宝似的,又记载得这样清楚。 所以,这个下毒的人难道就是他,而他从现在就开始谋划了? 可是,他为何要如此呢,他现在是大昭的少师,深受皇帝和皇后的器重,顾贞又是很信任他,若是将来顾贞夺得储君之位,他又何必忧愁得不到器重,冉曦想不明白。 转念,她又想到如果下毒的真的是他,若是顾贞知道了真相,又会有什么反应。 她不敢往下想下去。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未来顾贞的发疯有了缘由,仿佛有人死死地扣住她的脖颈,她使劲地挣扎着,吃力地喘息着。 空气也仿佛变得粘腻,一股子灌入她的嗓子眼。 寒风吹过,才让她猛然反应过来,这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也没有令人窒息的空气。 只是,手上的动作一大,将那页纸拂落到地上,接着,一卷旧书掉到了地上,发出了响亮的声音。 周瑶恰好在这时张罗得差不多了,就要唤她过去,猛地听到屋里一声巨响,慌忙地推开门。 冉曦已经迅速地收拾好了现场,竭力按照自己之前的记忆,将书籍和纸张放回了原位,这一回,任由狂风将纸张扯碎,她也不能暴露出来她看过这些东西。 “你怎么了?”周瑶匆匆上前,满面担忧。 “没什么,就是一不小心把书碰掉了。”冉曦为了避免被她发现异常,甚至刻意把几本记载诗词的书籍丢到了地上。 “没事,都是些书嘛,摔上一下子,也没事的。”周瑶倒是不在意,弯腰就去帮她捡书。 只是,在看到她的面庞上,不由地现出惊愕:“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手还在抖?” 正文 第87章 冉曦在心中暗暗叹气,原来,那样的慌乱,那样震惊的猜测,她在一时也是藏不住的。 可是,如今绝对不能让周瑶发现端倪。 冉曦的脑子飞速运转,猛地想到了一个缘由。 她的手捂着肚子,随便找了一把近处的椅子,就坐下了,根本不用假装,她脸上的冷汗就流出来了,死死地咬着嘴唇。 “怎么回事,你这是怎么回事?”这一回换成周瑶慌乱了,就要叫过来一个下人照看冉曦,自己跑去找郎中。 冉曦慌忙阻止她:“不用,我是来月事了。” 周瑶要是叫了郎中过来看,她装的一切就都露馅了。 周瑶仍然不放心:“你以前都是疼得这样厉害吗?” “以前是没有这样厉害,这一回痛得厉害些,大概是因为前几日在雪地里呆得时间久了,受了凉了。”冉曦轻声解释着。 冉曦去见顾贞,又在雪地里与冉钰争执的事情她都知道,因而也没有怀疑她这番话的真实性。 她耐心道:“这可不是小事,论医术,还得是宫里的太医好,你改日跟皇后殿下说说,定能为你请来宫里的太医,为你开上几副药,吃上些日子,调理调理。” 冉曦顺着她的话说道:“我知道的,待我过一日稍微好些,就叫我阿耶进宫,跟姑母说一声,请个太医过来瞧瞧。只是,今日实在是不方便,恐怕是没法在这里陪你叙上一叙了,咱们两个,好不容易能够见上一面,却总是能碰到各种事情的扰乱。” 周瑶大方道:“这有什么,你难受,就赶紧回去休息,如今,我们都在京城,想要见上一面还不容易,这么久的时间, 我就不信赶不到你闲暇的时候,邀请到你。” 周瑶不挽留她,也正合她的意思,若是坐在周瑶旁边跟她讲话,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很容易让他们产生怀疑。 冉曦依然做出一副虚弱至极的模样,由着侍从将自己搀扶上马车。 马车疾驰着,狂风在她的耳边呼啸。 那种恐惧的感觉又弥漫上来了,仿佛总有一口浊气卡在嗓子里,摆脱不掉,逼得她接近窒息。 走到半路,将要到一个转角处的时候,冉曦叫住赶车的人:“等等,换个路,去大理寺。” 车夫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了一遍:“娘子您说您要去哪儿?” “大理寺。”冉曦重复了一遍,声音坚定有力,丝毫没有半点病弱的模样。 车夫虽然有些奇怪,但是不是自己分内的事情,他是一句也不多嘴的,立马听了冉曦的吩咐,改了道路。 不多时,就到了大理寺,跟她估计的时间差不多,顾贞还没有下值。 门口当值的侍从见到了她,问也没问她,直接就带她进去了,仿佛对她很熟悉的模样,实际上,算上这次,她总共才来过三次大理寺。 而顾贞本人则是丢下了公务,跑到院子里去见她了。 他时刻在打探冉曦的动向,知道她去了沈澈那里,经过沈澈一说,她对他的误会必定会消释一些。 只是,他没有想到,从寒风里走来的冉曦面色有些苍白。 “遇到什么事情了?”顾贞走到她的跟前。 “说来话长,能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吗?”冉曦感觉自己过了好久,才缓缓吐出来一句话。 她刚一张开口,冷气就不受控制地扑进来,冻得她牙齿打战,“咯吱咯吱”地响。 顾贞的手忽然碰到她的手,他的手很热,穿得也厚实,裹了一件毛绒绒的大氅。 那上面的绒毛时不时地擦过她的手,似乎扫到她的心上,惹得她时不时地出神。 顾贞很快就带着她找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 他在大理寺里呆了不过两年,但是,大理寺的官吏都很拜服他的权威,就连他这回回到京城,性情大转,也没有人提出异议,大理寺的诸事依旧在他的主导下,十分正常地运转着。 这次,他找的地方原本有几个下面的属官在商量事情,只是,一听到他要用,几个人立马恭敬地离开了。 只是,顾贞请求赐婚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露出了笑容。 他们走后,屋内又是一片寂静。 他们的眼神才让冉曦意识到,顾贞捧着她的手,竟然是捧了一路。 顾贞努力装出大度的模样,宽慰道:“所以,表妹该是知道,我这些年的经历了,不过,那都过去了,我也并不很怨恨他们,毕竟,各有各的难处。” 顾贞此时还在猜测,沈澈定是把他小时候的那些经历如数给她讲了,甚至包括他十岁时从雍州到洛阳艰难求生的一路。 那时候一路饥寒交迫,人饿得已经没有了伦理道德,易子相食都是好的,他为了活着,悄悄地藏着刀,可是杀了十几个人。 也许,还有到京城之后,他被人欺辱,一群人骂他是野种,当时为了在京城中苟活,他选择了隐忍。 他的肌肤掠过冉曦的手指,她的指甲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借着昏暗的烛火,能够上面绘的细碎的花瓣,她的指甲有些尖,触到尖端的时候,刺到了肉里,极其轻微的疼痛,却能带来剧烈的刺激感。 让他整个人的精神都抖擞起来。 冉曦没有说话,这屋中放着火盆,将室内烤得热烘烘的,可是,热气扑面,她只感觉到窒息。 她解下了外面的大氅,额头上已然冒出了汗珠,顺着脖颈淌下来,滑过锁骨,没入衣衫当中,似乎还沾染了淡淡的脂粉。 一股淡淡的香气飘散在近处,顾贞将这一切瞧得真切。 这一刻,冉曦的似乎还沾染了淡淡的脂粉。 冉曦的目光恰好与他撞上,又是一阵慌乱。 她还是想不好如何与顾贞说。 沈澈是他极为信任的人,基本算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而她才认识顾贞多少时候,她一次次地怀疑过顾贞,何尝不是在一点点地消磨两人之间的信任。 但是,她知道单凭她一个人,几乎不可能在瞒着顾贞的情况下,让皇后免于被毒杀的命运,若是等到之后才被顾贞发现,她是更难与顾贞说清楚了。 还不如现在就与他说明。 冉曦斟酌了许久,长久地舒了一口气,才开口道:“可是,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她在紧张的时候,手就不自觉地想去掐另一只手,努力让自己提起精神来,然而,这一回,她手下动作之后,预计中的痛感并没有到来,抬起头来,却见顾贞的眉头微微蹙起。 皆因她的指甲在顾贞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印痕,就在他的那块疤痕的不远处,明晃晃地在她的面前晃动,格外刺眼。 顾贞知道她的习惯,发觉到不对劲,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你想说的是什么?” 一股温暖的感觉袭来,包裹了她。 她颤抖着开口:“今天我在沈澈那里发现了他记载的一味药,叫沙叶枝,这药与治疗心疾的一味药相冲,若是一同服用,便会有慢性中毒的症状。” “他对医药有些兴趣,在其中也有些造诣。”顾贞淡淡答道。 冉曦开口之后,她才发觉这比她想象中的更难说明白。 顾贞根本不知道原书中的剧情,现在他信任沈澈,沈澈看起来和皇帝、皇后也颇为亲近,就连她现在也解释不清沈澈为何要对皇后下毒手,何况,如今皇后还好的,就凭她这片面之词,顾贞难道会相信她? 但是,已经出口了,她也不能将话再塞回去,只能努力解释:“我看那治疗心疾的药,是姑母时常服用的。” 顾贞点头,解释道:“那许是他特意记起来,怕一不小心用错了药物。” 据说这药的功效被发现的时间还不算久,有不少郎中还是不清楚的。 冉曦知道,她如此说,顾贞只要是个正常人就是不会信的。 顾贞的神情很平和,也很耐心,仿佛只是觉得她疑神疑鬼,在这里耍些脾气。 那只能拿先前发生的一件事来说了,只是,不知道说出来之后,顾贞会对她又是什么态度,顾贞是一个对所有人都疑心很重的人,包括她。 一时畏惧与焦急的情绪交加,她的肩膀都在不住地抖动。 “那你还记得不记得在历城的时候,你根本没有料到他仓促之间就要造反,依照他的粗疏的性格,必定会在第二日早上才发现异常。” 顾贞眯了眯眼睛,没有继续说话。 屋里的气氛一时凝滞起来,冉曦艰难地开口:“那你说,会不会有人在暗中告诉了他什么?这个人,应当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这就排除了历城的所有人,你的布置也是匆忙中的,那就说,这个人在你开始布置之前,就料到了你会动手,你说,这个人该有多么了解你的作风。” 她感觉到顾贞在紧紧地盯着她,视线如同细密的针线,游走在她的每一个毛孔,穿插来回。 将她注视得头皮发麻,但她忍着强烈的不适感,接着往下说,努力让顾贞将目标锁在沈澈的身上:“你想想,你之前在京城里使劲伪装自己,就连我那日夕与你相处的姑母都没有瞧出来,他竟然发现了,可见,他一定是在你身边的人。” 又是一阵死寂的沉静。 其实,现在外面的的天并没有黑,只是顾贞为了防止别人窥探屋里面的情形,拉上了一层厚重的帘幕。 烛火将要燃尽了,光芒越来越暗。 但是,冉曦能够敏锐地感觉到顾贞一直在看着他,一双眼睛锋利如刀,似乎要一点点地撕毁她所有外在的表皮。 顾贞猛地一下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一道 阴影笼罩下来,遮蔽了她面前所有的光芒。 她早就想到了顾贞会怀疑,但是未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表现。 她看到他从腰间抽出了佩刀,刀刃映着烛火的微光,一时光芒在她的眼前乱闪。 她刚刚了解了关于顾贞的过往,觉得他的一切行为都是有依据的,她也有了信心,能够通过她的努力改变顾贞的命运。 而如今他现在拿着刀走近她,又要做什么? 她忽然想起了原书中的剧情,在皇后死后,顾贞的精神状态就不大好,莫非其中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就是沈澈的背叛? 而她这一番话,莫非是让顾贞发疯的行为提前了? 她的内心不由涌来一种浓烈的恐惧。 正文 第88章 顾贞就连拿着刀走近人的时候,都不怎么发出声音,如同鬼魅一般。 冉曦能够清楚地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眼见着刀锋愈来愈逼近自己,冉曦大口喘着气,略微歪着头,想要努力避开刀锋,声音带了明显的颤音:“表兄,我这话也不一定对,都是我的猜测,我就是觉得沈少师有些可疑,也不是说他就不是好人,我总觉得还是要警惕一些。不过,表兄你相信我,我对你绝对没有歹意,乾朝和蜀州的人恨透了我,我除了在大昭,又能在何处?” 一番话说得语无伦次,话音落后,她甚至都不大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 顾贞虽然放缓了脚步,可是,那锋利的刀刃却是要钻入自己的眼睛。 她的眼睛不由地一阵胀痛。 她记得原书中对于顾贞的发疯的描绘,完全不信任任何人,每晚不能安寝,只要怀疑某一个人,如果不把他杀了,就绝对不会罢休,凭人如何解释都没有用,他杀人的时候,常用的就是一把短刀。 也许就是这把吧。 冉曦的脑子飞速地运转,可是无法想出任何阻拦顾贞的法子。 明明是很阴冷的天,汗水却将她的衣衫浸透。 顾贞持着刀,却是越过了她,掠起了一阵寒凉的风。 他的刀落到了案几上,只消一下,木质的案几就被劈成了两半,木屑飞扬,飘到了她的衣裙上。 她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顾贞手上的青筋暴起,面色也是青紫。 他把案几劈成了两半还不罢休,又加上了数刀,直接把案几劈成了一块块不规则的,散落在各处的木头。 屋里一片狼藉。 趁着他拿着案几泄愤的功夫,冉曦从椅子上跳起来,赶忙远离了案几所在的地方。 对于顾贞的异常举动,她猜到了几分,这案几大概就是沈澈送给他的。 从前,她听父亲提过,顾贞对于大理寺中的一个案几十分喜爱,有一次他与顾贞吵架,他一气之下,推翻了这个案几,顾贞就立马黑了脸,那表情就像是要杀了他一样。 而今,这个案几被他剁得粉碎。 从前,冉曦从未见过顾贞有如此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与原书中对于他发疯的举动越来越像。 冉曦的身子颤抖得厉害,想要逃离,腿就像被粘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最后只余下一地的碎屑。 他的手捏着刀,骨节凸起,死死地咬着嘴唇,不一会,嘴里就有了一种浓重的血腥味。 他又举起刀来,想对着那木屑继续砍下去。 他不知道把他从苦难里捞出来,一向敬爱的师父,为何要及时地将信息传递给卢磊,陷他于险境,还要杀死他的阿娘。 无论如何,他都想不明白,这个念头如同一把锤子,疯狂地敲打着的他的脑海。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如同细细密密的网,一点点地将他锢住,他的气息越来越沉重。 脑海里只有三字“为什么?”,仿佛野兽的叫声,在他的耳边嘶吼。 忽然,他听得一声叹息,很微弱,但是,那一片震耳欲聋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的意识有些许的回笼,原来,屋里还有冉曦。 他劈碎几案的动作,将她吓得够呛,身子抖的厉害,他有隐约的感觉,他这一番行动,仿佛勾起了她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极度的恐惧,她从未在他面前表现得如此。 他不该让她感到如此畏惧的,不论发生了什么。 他的一双手紧紧握拳,手背上的青筋暴起,那只拿着刀的手骤然抬起,一只手拂去刀上的木屑。 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刀收回了刀鞘中,别在了腰间。 这时,他才敢小心翼翼地走近冉曦,出口安慰道:“我方才的情绪失控,让表妹吓到了,我对于表妹,一向是十分信任的,不论日后发生什么,绝对不会做出伤害表妹的事情来。” 说着,便做出了指天为誓的动作。 顾贞是在雍州长大的,雍州挨着蜀州,鬼神之说兴盛,当地的人也是极其重视誓言的,他本人也是信奉的,从不轻易立誓。 顾贞跟她说过这些,她自然知道顾贞现在对天立下的,是极其郑重的誓言,若是不遵从,必然不得好的归宿。 “你不要这样!”冉曦站起来,扑到他的身前,捂住他的嘴,阻拦了他将要说的后一半话。 她不大信奉立下的誓言会成真,但是,她很害怕万一,如果她阻拦不了,按照原书的剧情,顾贞的精神会失常,精神失常的人,若是真的不小心伤到了她,也说不准。 顾贞已经备受身边种种人和事的磋磨了,她再也不愿意平白无故地再受什么报应了。 “整日间胡说,哪里敢随便立这样严重的誓言!信不信哪天一道雷砸到你头顶上!”冉曦急了,呵斥起他来。 顾贞却是笑了笑,一股热气呼到冉曦的手掌上,她的手又是不由地抖了一下。 却是很凑巧地,贴上了他的嘴唇,甚至为了躲避气息,用了些力气,按上了他的嘴唇。 唇瓣微微被按下去了,又飞快地抬起来,仿佛在追逐着她手的动作,片刻也不肯离开。 手掌当中都是他的气息。 屋里的烛火已经熄灭了,只有外头幽暗的日光透过窗户纸投射进来,可是顾贞的眼睛却是炯炯有神,一直在瞧着她。 她蓦地松开了手。 顾贞却是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万般不舍,像是在荒漠中的人,捧住了唯一的一滴水。 只是,看到她眼中的慌乱,松了手中的劲。 她忽然记起来,顾贞在他的父亲将要去世的时候,也这样去试着,去抓住他父亲的手,然后,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体温的流逝,最后,父亲的手也松开了,丢下了他一个人。 这个世上,仿佛没有什么人值得他去信任,毕竟,连沈澈都会背叛他。 冉曦叹了一口气,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 顾贞惊愕,更没有想到,下一步冉曦直接抚上了他的肩膀,她的头几乎贴到了他的肩膀上。 一滴泪从她的脸颊滚落,湿了他的衣衫。 他听到冉曦的声音很近,仿佛就在他的耳边:“别怕,我还在这里,只要你不骗我,我定是不会骗你的。” 顾贞抬头,眼睛明亮又炙热,抬起手来,触到了她的脸颊。 一滴圆润的泪珠落到了他的指尖,滚烫的温度让他的手指瑟缩了一下。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在她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让她的眼中涨满了他的模样。 “我知道,表妹是从来不会骗我的。”他的嗓音有些喑哑。 他的手紧紧地捏着那滴泪,直到水渍完全浸入到了皮肤里。 过了片刻,他又振作起来:“既然表妹如此说了,我必定会派可靠的人去注意阿娘那边的动向,还有陛下那里。” 他猜测沈澈给皇后下毒,根本目的还在于让大昭动荡,因而,皇帝那里他也不会放过。 沈澈了解他,他又何尝不了解沈澈的行事作风。 冉曦点头,经历了前一番误会,她更认为顾贞做的事情是可靠的,甚至对他添上怜惜之情,他本来是开朗的性子,可是到了皇宫,背上了一层身份给他禁锢,才变得阴暗又不苟言笑起来。 她看到顾贞站起身来,身形高大,又很稳重,如顶天立地的支柱,心里忽然 就安定下来些许。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快到了宵禁的时候,冉曦才动身离去。 回到府中,冉曦的心思纷乱如麻,她和顾贞都想不明白,沈澈为何要如此对待皇后。 她猜想沈澈可能和乾朝和蜀州有关系,便悄悄地写了一封密信,按照冉黎之前吩咐过她的,给姐姐递过去。 哪里想到,快要写完的时候,冉钰进来了。 她只好随便找了一本书,将给冉黎的信压在下面,如今,绝对不能让父亲知道冉黎的身份,父亲也是极其厌恶蜀州人的,若是他知道了,不知道要惹出来什么乱子。 还有,她不敢想象,若是真的如冉黎所说,她是蜀州人,她的父母还伤害过皇帝的亲人,父亲又会如何对待她。 她这般刻意掩藏的动作全都落入了冉钰的眼中,冉钰奇怪道:“你这是做什么?我记得两天前,你去了大理寺,回来之后,脸色就很差,遇到什么事情了,是不是顾贞欺负你,他要是敢欺负你,我替你去教训他!” 冉钰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冉曦笑着打断他:“怎么会呢,只是,我有些想念阿姊了,算起来我也有好久没有见到她了。” 冉钰叹了一口气:“是啊,也不知道这半年的时间,她都在忙乎些什么。” 以前,冉黎再忙,过上三四个月,也是会回到京城的,可这次距离她离开京城,已经半年了,就连冉曦从历城回到京城,她也没有一同跟来。 去过信问她,得到的回答都是事务繁忙。 “阿耶不要多想了,阿姊聪慧,定然能将事情处理好的。” 冉曦安慰道,实际上,她的心里也在发虚,这表面的平静迟早要被打破。 冉钰却是反驳道:“哪里啊,我还是了解她性子的,我听说,她现在在大昭和蜀州交界的地方,呆得时间挺长的了。” 听了这番话,冉曦手中的冷汗直冒。 冉钰急躁又粗心,但并不代表他傻,他已经大致猜测到了冉黎的身份不简单。 冉曦只能装傻:“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冉钰还怕她一时接受不了,循序渐进地讲道:“没什么,我就是感觉她的举动有些奇怪,以前她可是从来不去边境呆这么久的。” 冉曦本还想糊弄过去,但是听到父亲这么一说,也消了这般心思,试探道:“那父亲想和我说什么,阿姊的举动是很奇怪吗?” 事已至此,她迫不及待地想从冉钰的口中得知他对冉黎的看法,可是话一出口,心里又惴惴不安起来,有些许后悔自己的莽撞,她看到冉钰的脸色变了。 冉钰叹了一口气:“我就说阿曦聪明嘛,我一说什么,你就能瞧出不对劲来。不过,你别担心,以我对她的了解,你阿姊不论是什么身份,都不会害你和我的。” 冉钰这一句话说得倒是对,冉黎待她真的是很好,要不然,她怎么会在卢磊的人面前,为她挡下一刀,那一刀只要稍微偏了一点,就是要命的。 如果没有她,冉黎是不会挨那一刀,伤得那么重,等到送她回京城的时候,走起路来还是颤颤巍巍的。 她忽然有了猜测,冉黎很害怕冉钰发现他的伤口,追问起来,以冉钰的性子必定是心痛,之后再是怒极,必定要去那帮人逃一个说法的,所以才一再避着回京城的机会。 可是,她还是很害怕:“那阿耶对阿姊呢,如果她的身份真的不简单呢?” 冉钰没有半点犹豫,痛快地答道:“她对我都这样好了,我怎么会对她不好,管她之前是谁呢,现在,她就叫冉黎,就是我的女儿。” 冉曦垂下头,一滴泪不由地滚下来。 通过种种细节,以及姐姐的只言片语,她能够感觉到姐姐在乾朝过得并不好,她的生父对她大多也是利用,在蜀州也是在尔虞我诈中度过,到了最后,她心中承认的父亲是收养她的冉钰。 甚至,在大昭的这几年的日子,也让她的立场倒向了大昭。 冉钰对冉黎如此,对她大概也是这样吧。 只是,他大概现在还想不到,他的两个女儿的来历都不简单,极有可能是他仇人的女儿,多是给他添麻烦的,可是,父亲还是待她们如此好。 冉曦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 冉钰不明所以,着急道:“你这是怎么了?” 他慌慌张张地去拿帕子,塞到冉曦的手中。 她碰到父亲的手,忽然才发现,这双手比她想象中的要粗糙,上面还有一道道的疤痕。 她曾经感叹过顾贞手腕处的疤痕狰狞又骇人,可是,父亲手上的也不遑多让。 她定是要整清楚沈澈下毒的来龙去脉,不能让前世的悲剧再一次上演了。 冉曦为自己的悲伤编造了一个借口,好在,冉钰不是很聪明,轻而易举地就被她给糊弄过去了,倒是很放心地让她去写给冉黎的信件了。 临到离开的时候,还特意嘱托她,千万别把这些话告诉冉黎,也不要因为这一件事情对冉黎的心里生了芥蒂,毕竟,她是何种身份,也不是她自己能够选择的。 一番话说得冉曦心里更是酸涩,连连点头应下。 她自然是不会因为这些对姐姐产生芥蒂的,甚至,她现在已经开始怀疑,让父亲这么快地知道这件事,就是姐姐本人的手笔。 姐姐知道她对于自己真实身份的恐惧,怕那身份一被有心之人揭开,身边所有的好处,都会成为幻象,骤然崩塌,为此,她日日不安,难以入眠。 而冉钰的表现,恰好是让她的心思安定下来,甚至为了此事,不惜暴露自己身份。 姐姐对她,从来都是用心良苦。 冉曦提着毛笔的手,忽然觉得有些沉重,问完了关于沈澈身世的问题,还是在信纸的最后加上了一句话。 阿姊,父亲和我都希望你能够安好。 正文 第89章 冉黎所在的地方离京城并不近,可是,没有过去多久,就收到了冉黎的回信,信里的第一句,就是回复她,说自己已经到了乾朝的都城建康,让她和父亲不要担心。 紧接着,回答了她的问题。 透过那字迹,冉曦感觉到冉黎回复她的时候,手都在颤抖,她完全没有想到沈澈竟然会有这种想法。 据冉黎所知,沈澈确实是她的生父魏恒安排在大昭的人,到了大昭后,就十分受到皇帝的信任,至于沈澈为何会投奔魏恒,还是因为当年在战乱的时候,魏恒救过他,他为了报答魏恒的恩情,主动请求去大昭,并且,还为了救冉黎,受过重伤。 所以,冉黎对他的感情也颇为复杂,在冉曦一次次地提起来他的时候,也想过刻意为他回避的,只是,冉黎没有想到沈澈居然有这样的心思。 但是,从她的口中,也找不到沈澈要杀死冉瑜的原因。魏恒虽然对冉瑜一心想要攻占乾朝,统一天下,心怀不满,但是哪怕到了这种地步,他也没有想过通过这种方式要冉瑜的命,按说,沈澈与冉瑜应该是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的。 问完了,事情却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冉曦将纸张就着烛火烧掉,心里更加惆怅。 又是几日的思前想后,没有任何结果,直到顾贞给她传来一个消息,说雍州叛乱,皇后想让他过去,皇帝犹豫,但是,沈澈在皇帝面前极力推荐他。 如今,只有冉曦、顾贞、冉黎三人知道沈澈的不对劲,就连沈澈自己都没有察觉,还以为顾贞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必定会是偏向着他的。 冉曦得了这个消息,立马进了宫里。 宫里的路她很熟悉,为了避免麻烦,她特意挑了一个人少的路,绕了远。 然而,没有想到,她撞见了顾盼,顾盼本是风尘仆仆的,只是一见到她,脚步就停了下来。 他笑着问道:“表妹这么着急,是去做什么?” 顾盼对她的态度,一向很是和蔼。 但是,顾贞求娶她,顾盼和他对着干的事情,前不久还闹得沸沸扬扬,她要去见顾贞的事情,还是糊弄过去为好。 冉曦平静地敷衍道:“ 也不算是什么急事,就是想着有几日没有见姑母了,过去看看。” 反正,顾贞住的地方离皇后的寝宫,她这么说,没有丝毫破绽。 顾盼点了点头,心里却是不信,顾贞对他的态度,依然如同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冉曦对于顾贞的态度,于是,他故意将话题往顾贞身上引:“阿耶已经答应让阿贞去雍州了。” 冉曦的话语中也是刻意避免提起顾贞:“这件事我听我阿耶说过了。” 顾盼长叹一口气,面露惆怅:“表妹应该知道这个战事有多关键吧。” 冉曦清楚得很,这次叛乱涉及到前朝的势力与蜀州勾结,规模不小,皇帝是想着,这一回要彻底剿灭前朝的残余势力,若是顾贞能够做到,他储君的位置就是很稳妥了。 她和顾盼都看到过顾贞在卢县和历城做过的事情,还是很有把握顾贞能够成功的,到时候,储君易位,顾盼的心里必定是十分不好受的。 果然,顾盼对着她开始说顾贞的不好:“我就说阿贞是个心机深沉的人,开始的时候,扮作好弟弟的模样,跟在我的身后,我还当他不懂得什么,遇到了事情,仔细地教他,若是他出了差错,我还帮他担着。哪里想到,他都是装的,等到需要的时候,立马显露出他的能力,便要抢夺我这个做长兄的位子。” 其实,一直以来,顾盼作为表兄,待她也实在是很好了,而顾贞对顾盼做出来的事情,站在顾盼的角度来看,也实在过分,如今这情况,也只能安慰一下顾盼,让他的情绪不再那么激动。 她想着反正现在顾贞也不在,便大胆开口道:“表兄说得是,他这件事做得实在太太过分了,哪里有这么对待帮助过自己的长兄的。” 说完这话,冉曦便觉得背后一凉,她回过头去望了望,没有一个人,就连不远处的几只鹊鸟,立在树上,一动也不动。 周围平静得很,连一阵风都没有。 应该只是她多心了,在这个世界上,处理了那么多险恶的事情,她好似习惯如此了。 冉曦放下心了,听得顾盼继续说道:“你瞧,现在你也瞧出来他的真面目了,就不是什么好人,亏我当时还没有阻拦他带你去卢县和历城,还有他请求阿耶和阿娘给你赐婚的事情,现在又是如何了?” 顾盼越说越激愤,冉曦怕他的情绪不稳定,连忙遮掩道:“姑母叫我过去,我自然是果断地拒绝了,后来,他也没有再提起来这件事情来,大概是死了这条心了,毕竟,我现在只拿他当做兄长,没有半分情爱。” 说了这番话,冉曦却觉得嗓子莫名地干涩,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越来越浓重了。 甚至,单单是站在这里,就感觉有一道高大的身形站在自己的身后,完全遮盖住她的身形,向前面投出来一片巨大的阴翳。 可是,转头后依旧是发现什么都没有,甚至,今日的阳光落到手上还很暖。 顾盼听了她这番话,还是不放心,继续嘱咐道:“你可不要将他想得太好,他哪里是这么轻易就会放手的人,你看,他想要储君的位置,隐忍这么多年,还不是得到了,我估计他对于婚事也是如此,原先我问他,说他为什么不成婚,他从来都是跟我敷衍过去,没想到是在这里等着呢。你以后可千万要远离他。” 冉曦依然在他的面前乖巧点头,一通胡言乱语:“我知道的,日后我一定会小心防范他的,躲他远些。” 话音落后,她仿佛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声,又是猛地回过头去。 她接连几次回头,也让顾盼察觉到了异样,走到她的跟前:“是顾贞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如此恐惧吗?” 冉曦的心脏骤然之间跳得飞快,根本没有仔细地听顾盼的话,只胡乱地点头敷衍道:“也许是。” 顾贞不会真的在这里吧,经历了沈澈的事情,等到了他不需在别人的面前伪装情绪的时候,整个人多次处于崩溃的边缘。 任意一点细小的刺激,都会让他有发疯的迹象,包括冉曦跟顾盼的对话。 然而,下一刻,顾盼也察觉到了异常,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何时变成了响亮的脚步声。 顾贞一身红色的衣裳,缓缓地从树林里走过来。 他的衣裳颜色很亮,在一片枯枝败叶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显眼,可是,她刚才半点也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顾贞的神色很冷清,她很清楚,顾贞这副模样,就是愤怒至极点,她的恐惧感陡然剧烈起来。 顾贞知道冉曦要过来见他,猜到了她会为了避开闲杂的人而绕远路,故而早早地就在这条路上等她。 没想到,她倒是和顾盼热切地说起来,而他躲在幽暗的地方,将他们的对话都完完整整地听去了。 冉曦可真是口是心非,面对着他,安慰他,说他的好处,处处流露出他的爱意,等以为他不在了,就和顾盼一起说他的不是,说对他没有半分的情爱。 他最厌恶的就是口是心非的人,从前,他遇到过这样的下属,说是忠心于他,可是转头就向皇帝表示忠心,他寻到了一个机会,将那人流放到了千里之外。 还有沈澈,管他是什么他的师父,教导他,把他从泥泞里拉出来,只要沈澈要对他生了半分背叛的心思,他是一点也不会放过的。 至于冉曦…… 顾贞狠狠地攥紧了手,拧得骨节“咔咔”作响。 他的声音冰凉,伴着一阵风扑到冉曦的脸颊上:“表妹还有什么要说的,尽管对我说来,何必跟别人在背后议论我。” 他瞥了顾盼一眼,只送给顾盼一个“别人”的称呼,就又将目光回转到了冉曦身上。 冉曦浑身上下都凉了,那道目光如烈火,灼烧着她。 她的指甲掐到了肉里,她没有想到事情怎么就到了这样的境地。 万不可在这个时候惹怒顾贞。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并不是什么口是心非的人,表兄听我解释。” 然而,说完了,她的脑中却是一片空白,如果解释了,顾盼会崩溃,如果不解释,顾贞会发疯。 她忽然感到了一丝疼痛,蓦地松了手,原来,她的指甲已经把手指掐得渗出了血丝,血水涓涓淌下来,很快就凝结成了块,她的手也被寒风一吹,又红又肿。 “你想解释什么?”顾贞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依然是不信她的话。 她斟酌着如何一同安抚好这两个人,没想到,顾盼先开了口,气势汹汹:“你居然还这么质问她起来,你也不瞧瞧你之前当着她的面强逼她,对于你这样的人,别人不对你口是心非才怪呢!” 顾盼梗着脖子,恶狠狠地瞪着顾贞, 恨不能立刻就与他打上一架。 “是吗?我是没有想到,表妹一直以来怀揣的就是这样的心思。”顾贞的声音更凉了。 冉曦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可是,他的视线却如鬼魂一般,缠绕在她的身边,久久不散。 冉曦一身的冷汗。 她的大脑待机了,可是,顾贞偏偏走到了她的跟前,伸出了手指,扳过她的身子,迫使她不得不去看他。 他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可是,带着刺骨的凉意,仿佛能够穿透衣料,让她浑身禁不住地发颤。 “所以,表妹不说话,便是默认了?”他的声音咄咄逼人。 正文 第90章 冉曦在他的眼中,看到猛烈燃烧的怒火。 如今,她必须做抉择了,不过片刻,她就选择牺牲了顾盼。 她的话语里带了颤音:“我可不可以单独和表兄说,有大表兄在这里,我说话不是很方便。” “你倒是很为他考虑。”顾贞面露嘲讽。 可是,还是转过身,让冉曦跟着他去了另一处。 回想以前,他从来没有这么好说话过,在大理寺的时候,遇到 了故意违拗他的意志的犯人,不论是什么身份,都免不得一顿严刑拷打的。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让冉曦能够跟上他,没想到,自己已经走出了五步,冉曦仍然没有动身。 他愤愤地转身,又看到了冉曦安慰顾盼的一幕。 冉曦殷切地嘱咐顾盼:“他现在的情绪不大好,你下回可不要当着他的面惹他了。” 顾盼仍然是一脸不甘心的模样:“你这么跟他去了,他现在又是这副模样,你就不怕他对你动手吗?” “他不会的,我了解他。”说罢,她就走向顾贞立着的方向。 冉曦不过是安慰顾盼罢了,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没有半分确定,她只是发现现在顾贞的精神状态十分不稳定。 而后,她掉转头,就看到顾贞沉重的面容。 冉曦一步步地走近他,在冉曦离他还有两步的地方,他立马回过头去,向前大踏步走了。 顾贞走得很快,她只能小跑着去追随他,气喘吁吁地不知道跑了多少步之后,顾贞带她到了一片树林前。 顾贞气定神闲地打量她,问道:“到了这里,表妹总是可以说了吧,可不要再给我找什么借口狡辩了。” 他的眼神幽暗,仔仔细细地审视着冉曦,将她的心里看得发毛。 冉曦大口喘着粗气,不敢看他,低头道:“可以了,我并非狡辩,我进宫就是为了找你来的啊。” 是片刻的安静,冉曦感觉空气都压在她的身上,让她吃力地喘气。 顾贞依然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找我?”顾贞挑了挑眉。 不知许久,她才听到了这句话。 “是啊,表兄不是早就知道的,所以才会在半途等我。”她顺着顾贞的话往下说,反正,她是不相信,顾贞会随随便便到这么一个荒僻的地方来。 “那你和顾盼说的那些话,又是怎么一回事?” 顾贞一步步走近她,他挨得她很近,他说话的时候,吐出来的雾气轻轻地扑到她的脸颊上。 而他的一只手,又紧紧地按着腰间的佩刀。 是他以前对待自己不信任的人常有的动作,如今,经历了沈澈的事情,他受不得一点被人欺骗的刺激。 “我是在路上碰到了他,和他说了片刻,哪里想到突然说起你来,我知道他与你的矛盾,他一提起你来,就十分激动,我怕他过于激动了,就顺着他的话,安慰了他几句。说到底,他虽远不及你待我好,可也是我的另一个表兄,也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情,我也不能由着他这样下去。” 冉曦将事实娓娓道来,但紧张得手不停地颤抖,生怕顾贞听不进去。 她半点不怪顾贞,只是很恐惧自己的哪一句话没有讲对,又将顾贞的精神崩溃刺激得更加厉害了。 若是顾贞没有经历过沈澈的背叛,哪里会成这副模样,她不敢想象前世顾贞亲眼目睹了冉瑜的死亡,而后,又发现了凶手是沈澈,会是什么模样。 以他的能耐,他是一定能够查探出来的,不过,她推测按照原本的剧情的走向,顾盼以及顾安都不大相信他查出来结果,不知道中间有什么误会,两人又对他兵戎相向,逼得他出走大昭,流落异乡。 他又是怎么能耐受得住这些的。 想到这里,冉曦的眼眶湿润了,一行眼泪淌在脸颊上。 她匆忙抬起手来,抹去了。 一抹暗红进入顾贞的视野,他记得今日见到冉曦的时候,她来得匆忙,并没有在手上佩戴什么首饰。 他的心里倏地一紧。 “你怎么了?”顾贞猛地上前一步,几乎贴在了冉曦的身前。 “没什么的。”冉曦没有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但是,还是下意识地将手缩了回去。 这一反应更是激起了顾贞的怀疑,他眼疾手快,直接抓住她的手腕。 他竭尽控制自己,没有使多大的力气。 然后他看到一片血痂,每一块都不大,却是长条状,细细密密的。 不用问,他就知道冉曦是如何整出来这些伤口的。 她一定是很害怕,顾贞一想到这里,就仿佛有细针在他的心口游走穿梭。 他的手颤抖着,抚过冉曦的手指,如同一股电流在她的身体里游荡。 冉曦还是很慌,还是忍不住重复着之前已经说过的几句话:“表兄相信我,我不是口是心非的人,我对待顾盼都是如此,何况是你呢,你与我的关系,远比我与他的关系要亲近。” 比他亲近吗?顾贞一愣。 冉曦是个内敛的人,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从冉曦的口中说出来。 顾贞忽然间笑了,冉曦的手入了他的眼帘,皮肤白皙,指节细长,一双手的指甲皆涂了丹蔻,在白皙的手上显得光亮得很。 也不知道这双手抚上他的面颊,又触过他的嘴唇,乃至于更深一步,含在他的口中的感受。 “表兄怎么了?”冉曦瞧着他有些出神,问道。 她一直知道顾贞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大好,生怕他现在又遇到了什么事情,再度崩溃。 没有得到顾贞的回答,她便大着胆子,拍了拍顾贞的身子。 这一晃动,将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他看到了冉曦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在仔细地瞧着他,满眼的担忧。 她对他是这般,而他在这个时候想那些,他知道自己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对不住她对自己的一派关心,可是,他还依旧我行我素。 顾贞飞快地掩藏了自己的异样,转了话风:“我在想你方才说的话。” 顾贞这时才想起她方才说过的话,甩开那些杂念,将她的话语思索了数遍。 冉曦是什么样的人,他该是很清楚的,她不知道他在此,对于顾盼有这样的态度,也是很合理的。 唯一不理智的只有他,他是何时变成这副模样的! 应当就是从得知沈澈想要害死冉瑜开始,起初,他听了冉曦的话,以为这是大概是一场幻境,可是,随着他让人一点点地去深入调查,越发坐实了冉曦的说法。 长辈里他最信任的人两个人之一,处心积虑要害他,而且,很有可能从沈澈最初接近他的那一刻,骗局就开始了。 而他,任由自己对沈澈的不信任肆意蔓延,甚至到了冉曦的身上。 顾贞心中一紧,忙对冉曦道:“我现在发觉我方才对你的误会,让你受了委屈。我便是再痛恨沈澈,也不该随意去怀疑你。表妹是一心为我好的,不然,何必去跟我说这些事情。以后,不论会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去怀疑表妹。” “你不要这么说!”冉曦急忙打断他的话。 冉曦这样的话,前几日刚对他说过,她仿佛知道些什么,笃定在他的身上会发生一些不测。 “为什么?你是在害怕我还会遇到其他的事情,其对我的冲击程度不亚于此事,让我的情绪再度失控吗?”顾贞紧紧地抓住她的手。 冉曦一惊,顾贞的感觉竟是这般敏锐,居然仅仅凭借她的几句话,就大致猜出来后面的部分走向。 “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好好的。”冉曦不敢反驳,感受到他眼中的审视,垂下眼眸。 “我会的,不论是什么情况,我都会好好的。情绪失控的事情,我会努力控制,绝对不会让更严重的事情在我的身上发生。” 再严重的事情,便是精神失常,他们没有说,但是心里都是清楚此事的。 他一番话说完,冉曦怔住,她最害怕的事情,在顾贞的口中给了答案,虽然这种事情很难靠人的意志去阻止,但是,只要他发现了,便是比以往好了一步了。 她心中的沉重,仿佛在倏忽之间就消散了,舒了一口气。 她抬起眼睛看向顾贞,又笑起来:“我相信表兄一定能够如此,表兄将来一定会好好的。” 她为了缓解顾贞内心的不安,为了彰显出自己能够陪伴顾贞度过这段艰难的日子,她又靠得离顾贞近了一些。 一股清香的气息扑到了顾贞 的面前,冉曦话都入了他的耳中。 冉曦的话语字字真切,可是,简短的一句话中,她说了两遍“表兄”,还在是在与他撇清距离。 顾贞神色复杂地瞧了她一眼,之后,便感觉她又离他近了一些,那股清香如丝线一般绕在他的身侧,将他紧紧地包围。 她的嘴唇张张合合,一双眼睛因为刚才哭过的缘故,眼角还有些泛红,清澈的眸子里却倒映出他的影子,余下的皆不见。 顾贞感觉心脏在他的耳边使劲地跳动,忽然转过身来。 冉曦看他的目光有些奇怪,但是,也没有躲避,愣愣地站着。 随后,她的唇角处忽然一热。 如绸缎,如轻盈的水波,却透着热气,包围了她的唇角,似乎揽着她一并沉沦进去。 她再抬眼看去,顾贞的唇角还残存着些许水渍。 正文 第91章 冉曦呆住,半晌后才反应过来,顾贞这是亲了她。 她也知道,他对她早就从表兄妹之前的亲情变质成了爱意,他也不是什么善良正直的人,可是,他在她的面前却是不敢轻举妄动,一向是平静如水的模样。 可是,这一回却完全不同,顾贞的目光炙热滚烫,如同冬日的火炉烘烤着她,榨干她身上最后一丝水分。 “你这是做什么?”冉曦的身子颤了颤,往后退了退,离得顾贞远了两步。 顾贞笑着避开她的问题,目光仍然是紧紧地盯着她:“你打算择哪一日商议婚事?” “你说什么?”冉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难以置信。 她早就跟他说过,要拒了这场婚事,怎么顾贞就自做主张确定了她的婚事,她又不是那种与谁亲了一下,就认定了谁必须是自己的丈夫的人。 她不知道顾贞现在是什么想法,只觉得他行为荒谬。 顾贞不言语,炙热的目光却一直都没有离开她的身侧。 “我告诉你,婚事是两个人的事情,我没有答应,也容不得你自做主张。”她直视顾贞的目光,掷地有声地说道。 “我知道。”顾贞的嗓音有些沙哑。 “你既然知道,就不要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顾贞轻轻地应下,宛若炙烤般的视线倒是离了她的身上。 冉曦被他这样一闹,心里也是烦乱地很,打算赶紧和他交代完正事,自己就回到家中,日后,如果不是有十分必要的事情,她不会再来单独去找他。 她想着这件事情本来就是顾贞不占理,以往,她如此说了,顾贞总会在之后收敛一些的。 于是,她开始简要地与顾贞说冉黎对她的回信,以及询问他后面的计划。 她寻思着自己还是很分得清楚轻重的,顾贞再如何,现在也是要以想办法救治冉瑜的性命为先。 在叙述的时候,为了说得明白些,她举起手来,做了些动作去示意。 隐隐约约地,她感觉视线又落在自己的手上,如刚才一般炙热,甚至比刚才更为露骨。 她的心里更是慌乱,对着顾贞道:“你再有什么见不得人想法,休怪我手下无情。” 她举起手来,做出要将他撵离自己身边的模样。 刚伸出手来,就被顾贞轻轻地捏住,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伤口处一阵细密的痒意。 他的唇覆上了她的手。 冉曦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被他抓得更紧,他的气息越来越浓,扑面而来,几乎掠夺了她的呼吸。 他的手揽过她的腰身,她听到他的心跳,剧烈地跳着,一切因她而起。 她又挨得他近了一些。 她的脸颊靠在他的肩头,他的手似是有意般地,滑过她的发丝,将她的心思撩动得纷纷乱乱。 他的唇又吻上了她的面颊,小心翼翼地,她的面颊歪了歪,伸出手来,学着顾贞的模样,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屋里很是安静,不知过了多久,冉曦才离了他的怀中。 她都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头发有些乱了,她匆匆忙忙地整理了一下,就打开了门,从门口溜走了。 仿佛做贼一般,还四下张望了一阵。 毕竟是在宫中,不远的地方还是有人的,距离虽然不近,但也能够比较清楚地看清楚这边在做什么。 几个打扫的侍女微微侧过头,开始窃窃私语,哪怕方才打理过了,冉曦的发丝还是有些凌乱,衣衫也有些褶皱。 她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她们该不是误会了什么,她不愿意再看到,想要赶紧溜走,哪里想到,顾贞的话语传入了她的耳中:“表妹回去的时候,路上湿滑,可要当心!” 他的声音不小,那些人应当都是听得清清楚楚的,语气里还隐含了暧昧。 还有,顾盼应该也在不远的地方,他怕不是也将这些听了个清楚。 顾贞就是故意的,不安半点好的心思! 她恨不能将自己刚才的所为从自己的脑海中抹去。 她愤愤地瞪了顾贞一眼,没有回答。 路过那些宫人的时候,她也是故意走得很快,可是,那些低语,还是不合时宜地飘入了她的耳畔。 “我前几日才听说了,冉二娘拒了赵王的婚事,怎么今日又来宫中私会呢?” “感情的事情,哪里说得清呢,大概是一天一个模样吧,你瞧她的头发有些乱了,衣衫有些皱了,他们必然是和好了。” 几个人听了一人如此说,发出了会意的笑声。 冉曦捏紧了拳头,哪里有这些事情,其实她和顾贞本来没有什么的,被这些人误会,日后便是要说不清了。 又是一个宫女的言语:“不过这样的话,也挺好的,也许不久后,他们就要成婚了,我记得上一次这样热闹的时候,还是陛下和皇后登基的时候。” 又是一阵笑声。 她们难道已经替她计划好她和顾贞的婚事了? 冉曦不愿再听下去,赶忙加快了脚步,离开了。 冬日外面寒凉,她的面颊却是滚烫。 果然不出她的所料,风言风语加上顾贞有意指使,自然传播得很快,不过几日,连沈澈都知道了这件事情,还邀请她与顾贞一起过去,商议顾贞领兵去雍州平叛的事情。 顾贞一直没有想通,沈澈为何要如此大力地支持他,在皇帝面前为他说尽了好话,加上皇后的执意,才让皇帝答应下来。 但是,他知道他这个师父,做什么事情,都早早地打算好了,此事必定有着很强的目的。 顾贞一早就来到了沈澈的府中,还做出与以前一样的模样,与沈澈寒暄起来。 冉曦到的时候,顾贞同沈澈说起了他们的婚事。 沈澈一脸喜色,难得地喝起酒来,笑着道:“我前些日子瞧着你们还是有矛盾,没想到现在就好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的矛盾。”冉曦不想正面回答,赶忙使出话来敷衍。 “成婚的事情,你有没有同皇后和皇帝说过?”沈澈又转向顾贞。 “还没有,明日我便同阿娘说,只要表妹愿意,阿娘也不会有什么意见。”顾贞语气平和,不见半分异样。 冉曦的心里却是陡然一凉。 沈澈在表面上恭恭敬敬地提起来冉瑜,一副亲近的模样,怎敢想象他在背后计划着如何悄无声息地杀了冉瑜。 沈澈得知了这件事情是由冉曦决定的,便是面带微笑,又问冉曦:“你们成婚的日子,大致选定了没有?” 冉曦一愣,从前在卢县的时候,冯鸿也问过她这个问题,那时候,她的面上泛起了红晕,不过,想到自己与顾贞只是假扮的夫妻,心里也好受了许多。 这回,却是再也不同了,她面对的就是与顾贞本人成婚的事情。 穿书以来,她只求在这个世界苟活,下意识里抗拒与这个时代的人牵扯上更为亲密的关系,“成婚”这个词,还是第一次钻入了她的脑海。 她不禁开始思索,成婚于她而言 意味着什么,是与顾贞住在一处,每日抬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她能察觉到他最细微的情绪,不论是愤怒还是喜悦。 从此,他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他会紧紧地抱着她,她也会倚在他的肩膀上,他们贴得很近,他的气息会将她完全包围,使劲地掠夺她的呼吸。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脏就跳得飞快,耳边回荡着颤音。 这样是很好的吗?好像至少不是很坏。 她再一抬头,顾贞的目光正好撞入她的眼帘,他又笑了起来,仿佛有着一种魔力,引着她进入漩涡中,而后沦陷。 她承认,她很喜欢顾贞的笑容,若是每日能够看到他的笑容,那的确是一件好事。 冉曦舒出一口气,这才想到沈澈方才问她的问题,她还真的没有想过成婚的日期,只得如实答道:“还没有呢,到时候必定是要择一个良辰吉日的。” “那倒是,不过,世事总是多变的,好事拖得太久了,不定会有什么波折。”沈澈今日的心情极好,又饮下了一杯酒。 若是在寻常,听起来这话,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毕竟,她与顾贞也是闹过矛盾的,而且闹得也算是满城风雨了。 但是,得知沈澈暗中的计划后,这话就有了另一层意思。 他极力促成她和顾贞的婚事及早地进行,很有可能怕后面遇到皇后的丧事,她记得在原书的剧情里,皇后薨后,皇帝又一次破了原来的规矩,皇后的葬礼都以皇帝的规格办的。 甚至,作为皇后养子的顾贞按照皇帝的要求,要为养母服丧三年,作为天下的表率。 想到此处,她便想发抖,但是,为了不让沈澈察觉到异样,她极力地克制着。 忽然,她的手被一双有力的手握住,颤抖倏忽之间止住了。 他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一片微微的痒意霎时就弥漫了全身。 冉曦忽然就想起来那日在宫殿一个偏僻的屋子中,有些阴暗的时候,顾贞蓦地搂住了她,亲吻了她。 那一次,是从未有过的亲密和缠绵,堵住了她所有的呼吸,身边弥漫的都是他的气息。 他蹭过她手的感觉,就如现在一样。 她的心思飘忽,而顾贞替她回答了沈澈的问题:“那是自然的,等我从雍州回来,我就去预备婚事,各个程序都要走全,想来也是要半年的,因为我一个也不想落下。” 冉曦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在历城的那次婚事,虽然是假的,但也是匆匆忙忙的,一切从简办的。 她听过成婚的流程很复杂,倒还没有见过是如何,内心忽然涌上一股期待。 沈澈微笑着,点了点头。 在原书当中,现在距离他动手的时候,也还有一年的功夫,看起来,沈澈准备得很好。 顾贞瞧着她又在走神,背着众人的面,在下面捏了一把她的手,凑到她耳边道:“表妹在想什么?” 原来,他也是称呼她为“表妹”的,可是如今,这称呼平添了几分暧昧。 她转过头,面庞完全埋在顾贞的脸颊中,用只有二人听到的声音道:“我告诉你,我现在还是之前的那句话,不论是在卢县的所谓的婚事,还是现在的,都只是权宜之计,你别再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顾贞依旧是没有回答,得意地笑了笑,加重了力度,捏了捏她的手。 但是,她也没有觉得丝毫的疼痛,只是暧昧的气氛愈发浓烈。 落到沈澈的眼里,也是如此。 过了些时候,他才打断了二人,缓缓地感叹道:“此次去雍州,也是不易啊。” 顾贞却是习以为常:“陛下让我做的事情,又有哪次是容易的。” 沈澈皱了皱眉:“这次还是不一样的。你是雍州人,自然也知道雍州那位置的重要性,蜀州刺史可也是很想将那里收入囊中,与前朝叛乱的旧部勾结起来,一个个都不是好对付的。至于叛军的首领段平,我与他交过手。” 顾贞的心中一震,沈澈很少与他提起往事,忙做出一副恭敬的模样,请沈澈对他指教。 沈澈倒没有想太多,把自己对于段平的了解,一一对他说了。 根据顾贞的了解,沈澈应当只与段平交过一次手,就是这一次,段平坑害了他,让他身上落下了这样的弱症,他是应该痛恨段平的,可是,似乎也不该如现在这般激烈。 而且,他对于段平的分析,说得头头是道,仿佛段平对于他是个极为熟悉的对手,没有多次交手的经验,是绝对得不出来这些结论的。 顾贞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恍惚之间,沈澈感觉似乎回到了七八年前,那时候,他第一次带顾贞来到京城,他只认得他一个人,认为他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 沈澈不自觉地又多说了几句,最后,还不忘嘱咐道:“你是我的弟子,可是,你的能力是远过于我的,我相信你可以打赢这场仗。” 他的眼中盛满了期望。 “我会尽力的,为了全师父的遗憾。”顾贞答道,抬眼看向他。 果然,沈澈点了点头。 沈澈的心思,他似乎摸到了一点,只是,他直觉这遗憾并不寻常。 这一场宴席,又在众人各怀心事中度过,末了,顾贞还是和冉曦一同离开的。 等到出了沈澈的府中,估摸着他们是绝对看不到了,冉曦立马走得离顾贞远了几步。 顾贞似乎事先就察觉到了她会如此,立马拉住了她的手。 他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调笑:“表妹之前不是说要与我配合吗,就是这样配合的吗?” “你还要如何,非要把亲事成了才算吗?”冉曦没动,瞪了他一眼,愤愤地问道。 “到底是要如何,还是要问表妹的内心。”顾贞一双眼睛乌漆漆的,不停地转着,让她不由地忧心。 她自己的意思?冉曦闭上眼睛,不由地乱想起来。 他微微托起了冉曦的手腕,阳光下,她的手腕白皙,如同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触碰,甚至想要据为己有。 他看到冉曦的身子微微一颤,连带着她的手,也轻轻地抖了一下,他感知到她身体的细微变化。 他的手渐渐地下移,感知到了她脉搏的跳动,一下下地,透过肌肤与血肉。 他的眼睛落到了她的心口,凑到了她的跟前,语气暧昧:“你的心跳可是很快的模样。” 正文 第92章 冉曦本来是闭着眼睛的,听顾贞这样一说,猛地睁开了眼,他离她很近,身边都缭绕着他的气息。 被他这样一说,她的心跳更快了。 她的心里更是烦乱,无论如何也是控制不住,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心口,那剧烈的跳动的来源处。 顾贞的目光也随着她瞧过去,两人目光交相碰撞,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怒道:“你在瞧什么?” 顾贞笑了笑,神色平和:“我瞧着你的神色不大好,不知道在焦虑烦躁些什么。” 还能是什么,她一切的烦躁来源,都源于顾贞。 冉曦更是愤怒,而顾贞再一次拉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揉捏。 她想要甩开,却被顾贞遏制住了动作。 顾贞一本正经的模 样:“想和表妹说一件事情。” “有什么事情,快说。”冉曦一脸不屑,顾贞的所作所为,总让她感觉他跟她说不出什么好事来。 “你别误会,是正经事。”一边说着,他还在冉曦的手背上轻轻地捏了一把:“我打算十日后中京城启程去雍州平叛,我想让你与我同去。” “你让我跟你去是做什么?姑母那边,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动手,我还是要好好地注意那里的动向。” 冉曦难以置信,睁大了眼,虽然按照原书中的剧情,皇后是在顾贞从雍州回来之后,才被沈澈下毒的,但是,她也不敢肯定这回会不会变,毕竟,原书中顾贞与原主只是没有太多交情的表兄妹,哪里像现在这样。 这个时候,顾贞的身影在她的眼中蓦然放大了,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隐秘的喜悦与满足。 顾贞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不会动手的,今日在宴席上,他的意思很明确了,他想等着你我成婚。” 冉曦仍然在忧心:“你就这么相信他?” 顾贞答得肯定:“我了解他。” 沈澈说话很少,每句话都是经过仔细的斟酌的,倒也不会刻意骗他,这样,更是让他不解,沈澈到底想做什么。 冉曦也沉思起来,这件事情确实不简单,但是仍然不知顾贞让她跟着去雍州的目的是什么,便直接开口问了。 顾贞笑笑,答道:“你不是常说我做事残忍吗,有你在,总会好些的。”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还在捏着冉曦的手。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冉曦瞪了他一眼,作势就要挣脱他的手。 这一回,顾贞倒是没有阻拦,任由她的手脱开了。 冉曦还在等着他过来再一次抓住她的手,没有动作,便回头看了一眼,眼里是疑惑。 顾贞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神色,这一回,倒是如了她的意,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腕,细细地摩挲。 两个人出了沈澈的府中后,没有走多久的路,就到了马车的跟前,外面只停了一辆马车,顾贞顺势扶着冉曦上去了。 他的手从手腕处离开,缓缓地划过冉曦的整个胳膊,落在她的肩膀处。 她的脖颈明晃晃地落在他的眼前,细长而洁白。 细看的时候,能够看到上面隐约显现的淡青色的血管,他的手顺着她的脖颈游走,触碰到了她的脖颈。 许是在冷风站了有些片刻,她的整个身子都带着些许的凉意。 如同一块美玉亮在他的眼前。 可是,与美玉完全不同,略微一摸索,他就能够感受到血管里的血脉的泵张,感受到一股旺盛的生命力。 空气中的温度似乎在骤然之间升高。 冉曦上了马车后,本是坐定了,马车里早就搁好了暖炉,比外面暖和不少,于是,她将在裹在脖子处的风领解开。 顾贞的动作让她的手蓦地一顿。 然而,热气仿佛蒸腾上来,她耐受不住,手上还是动了两下,把风领完全解开了,搁置在车的一旁。 回过头来,她便要去应付顾贞。 车夫许是看两个人都上了车,车上的帘子也拉好了,就驾起了马车。 冉曦本是举起了手,却被马车颠簸得身子一晃,身子微微倾斜了一下,手也落在了空气上。 然而这一动作却让她的锁骨在顾贞的面前无限放大。 骨节分明又有致。 她的脖颈处还挂了一个项链,落入了衣领的深处,只能瞧见一根细细的绳子,对称地悬挂在两边,越往深处,越是汇合到一处。 他的唇角贴上了她的脖颈,温温热热的,还带了几分潮湿。 冉曦的心跳蓦地一滞,那热度从一处开始,肆无忌惮地蔓延到了浑身各处。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茂密乌黑的头发,他长而密的睫毛忽闪忽闪的,擦过她的肌肤,一阵轻微的痒意。 她举起手来,本来是要把顾贞打发走的,可是,不知道为何,到了此时,却是覆上了他的头。 这仿佛是一种暗示,让顾贞与她贴得更近了,他滚烫的气息拂了她一脸。 冉曦的身子轻轻地抖动,不知为何,她觉得马车颤动得厉害,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颠簸下去。 他的目光游移不断,仿佛灼烧着她的肌肤,而他的心里也不痛快,一样的燥热,如烈火炙烤一般,全然忘却了外面正是严冬腊月。 他的目光渐渐地往下游动,分明的锁骨映入他的眼帘,冉曦的身子晃了晃,连带着脖颈处的项链也随之荡着。 只见细线,不见坠子上的图案。 他的手指顺着细线缓缓地行走,感受到细线上轻柔的起伏。 许是在外面的时间有些久了,他的手是冰凉,触到冉曦的肌肤时,她又是一抖,冰凉与温热一同包围了她,时时刻刻在她身上的各处显现。 顾贞猛地想起了什么,忽地回过神来,脸颊仍然烫得骇人。 冉曦此刻终于反应过来,伸出手来,便要一把推开他,一不小心,却是碰到了他的脸颊,热浪让她的手立刻缩了回来。 她的内心顿时慌张无措。 如今顾贞的所为,她是越发地琢磨不透了,有愈发癫狂之象,可是心思却是清醒得紧。 马车“哐”地一下,骤然停下,冉曦向前扑去,就在将要撞到前面的木板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她。 “表妹小心!”顾贞的嘴角含着笑意,微微有些湿润。 冉曦猛地想起来顾贞刚才做了什么,她的脖颈处也变得异常敏感,吮吸、湿润的感觉又一次袭来,仿佛将刚才的情形在她的脑海中又放映一遍。 “我没事!”冉曦生硬地回答道。 可是,一踉跄之后,身子却是不由自主地栽到顾贞的臂弯里。 外面很是安静,不见众人的喧哗声,马车突然这么紧急地停了,冉曦有些奇怪,大了声音问道:“外面是怎么了,遇到了什么事情?” 车夫的声音传来,如以往一样恭敬:“小娘子,这是到了您的府中了啊,赵王特意嘱咐过我们,哪怕要绕一些远路,也是要先将您送回府中的。” 车夫说起话时,颇有几分邀功的意思。 又是顾贞,他的气息、身影遍布在她生活的各处,仿佛甩不脱一般。 沈澈的府中距离她的家中并不算近,恍惚之间,竟然是走过了这么远的距离,她竟然是半分不觉。 “我知道了。”到底是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显出来慌乱,冉曦敷衍地回复了车夫一句。 下车的时候,顾贞还想扶她,可是她果断地甩开了顾贞的手。 顾贞也不恼,就站在后面静静地瞧着,待到看她利索地下了车,没有伤到半分,这才跟着下去了。 冉曦本是往前走的,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转头对顾贞冷冷道:“你跟着我做什么,这是我的府邸,又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过几日,你跟我同去雍州,行军途中,有诸多不便,我倒是没有那么多的忌讳,你跟我住在一处,我也不会有半分的不快。”顾贞立马接过话来。 他说的倒是实话,行军途中条件艰苦,为了安全,到时候,她大概也会跟着他一同住在主帐当中,不过,她是一定会让顾贞找一个法子,把他们两个的住所完全给隔开。 哪里容得他在这里混淆是非! 冉曦愤懑,刚要骂他,转身,却是看到冉钰。 如今,经过顾贞的一番花言巧语,冉钰对他的印象也不错,以为他对待冉曦是一片真心,若是冉曦愿意,他定是不会阻挠女儿与他成婚。 冉曦从前也是心软,没向冉钰说过顾贞的一句坏话。 冉钰瞧着冉曦的神情有些不对劲,关切地问道:“阿曦,你怎么了?” 冉曦抬起头来,有一丝的犹豫。 只是,若是现在被父亲知道了顾贞刚才做了什么,父亲肯定会大怒,但是,他不会责备她,只会痛骂顾贞一顿。 她的脖颈处似乎还能感受到隐隐约约的潮湿。 顾贞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她的身上,隐隐约约,如同鬼魂一样阴沉不散。 她这样不说话,让冉钰的心里更加不安定:“你怎么不说话,外面这么冷,你怎么不披上风领?” 说着,他走近了冉曦几步,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脖颈上。 冉曦不确定自己的脖颈处是否还有顾贞吻过的印痕,心下顿时慌乱起来。 正文 第93章 顾贞近前了一步,她的心思顿时吊起来,说明那里确实有印痕的。 她哪里想到父亲今日恰好这么早就回来了,若是这被他发现就很麻烦。 冉曦的心里还是不愿意让父亲与顾贞大吵一顿的,那样,父亲必定会阻止他跟着顾贞一同去雍州。 可是,还不止这些,她的思绪渐渐飘荡到远处。 方才在马车的情景一遍遍地在她的脑海中回荡,他的气息仿佛也在她的身侧游荡。 她回头忘了一眼顾贞,此时,他离得她还算远,恭恭敬敬地站在她的后面。 从前 ,哪怕冉钰是他的长辈,他对于冉钰大多也是不屑的态度,他如今这样的恭敬,也是因为她的存在,他一向是傲气模样,很少这样低头过。 想到这里,冉曦又有些不忍。 她调转身来,呼唤来侍女,让她把风领递过来。 她扭身扭得极快,冉钰还没有看清什么,就听她说道:“我下车的时候太匆忙了,忘了拿了,幸好下人们还是想着的。” 冉钰皱了皱眉,显然不相信她这一番说辞:“怎么可能呢,你以前可没有干过这种事情,是今天遇到什么了吗?” “是在沈少师的府中有些不愉快。”冉曦找了一个借口。 “不是顾贞对你做了些什么吗?”冉曦从来没有想到冉钰的目光能够这般锐利。 “没有,真的没有,阿耶你都想到哪里去了?”冉曦匆忙拿着风领遮盖住自己的脖颈。 好在,冉钰并没有看清楚她的脖颈。 冉钰的眉头拧着:“可是,你的脸都红了,从下了马车开始就是。” 冉曦恍然发现自己是何种情形,她难以想象在马车的时候,她的脸是有多烫,而顾贞的手细细地抚摸过她的每一寸肌肤。 万不可让父亲知道这些,她更是打定了主意,开始胡乱编造:“那是被风吹的,出了沈少师的府中后,我和表兄在外面商量了许久的事情,到现在也没有缓和过来,你瞧,我的手现在还在抖。” 冉钰半信半疑,又问向顾贞:“是这样吗?” 顾贞垂首,摆出一副对长辈恭敬的神情:“是如此的,雍州的战事事关重大,不敢欺瞒阿舅。” 冉钰听了顾贞的话,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才点了点头,算是大致相信了。 可是,冉曦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和顾贞在做什么,还有她颤抖的手。 她思索之间,忽然发现顾贞的目光也落到了她的手上,恭敬的皮下,却是疯狂的面孔。 目光炙热,仿佛要将她的纤细的手指据为己有,放在口中,吞吐吮吸。 目光交汇片刻后,冉曦慌忙避开了他的眼神。 “近日以来,恐怕要有大的变动,京城里也不安稳,希望表妹小心为妙。到时候,表妹还是要与我一同去雍州的。”他状若关照地嘱咐了冉曦一句,却让冉曦不寒而栗。 她与他的交集,便是她想要停止,也无半点法子。 猛然间,冉钰的手拍到了她的肩膀上:“阿曦,你又在想什么,我怎么瞧着自打你今天一回来,就心不在焉地呢,你到底在沈澈的府里遇到了什么事,如果他让你受了委屈,我马上就带人过去,好好地问问他。” 冉钰的手宽大而有力,却并没有让冉曦感到半分的牢靠。 以父亲的手段,根本不是顾贞和沈澈的对手,冉曦只得随便找了几句话,敷衍过去,好在冉钰也不是十分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轻而易举地就让她给糊弄了过去。 在京城的这几日,都在筹备着去雍州的诸项事宜,许是顾贞也十分忙碌,根本没有时间来寻她。 等到了启程的时候,她刻意与顾贞分开了一段距离,顾贞似乎整天都埋在桌案前,对她也没有过多的言语。 她整日在马车的颠簸中,无所事事一般,而后,那些回忆便抑制不住地浮现上来。 顾贞的面容,他的言笑,并着他的唇的触感。 从前,他也曾在这样的马车里,伏在她的身前,离得她很近,热切的呼吸扑在她的脸上。 而如今只有严寒,出了长安城,越往雍州西边走越是严寒,哪怕她在马车里拥着暖炉,仍觉得寒冷彻骨。 原来,顾贞便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 她忽然开始想象顾贞在马车的情形,他定会在他小时候的经历里捡些有趣的,向她说起来,而他也不会安分,只与她单纯地说这些。 马车里也定不像现在一样寂寞清冷,甚至会是热得沸腾。 她很清楚,他的脸颊、唇角,甚至他的整个身子,都是滚烫的温度。 她又是这样无所事事地思索了一天,到了晚上,就要如常地去下马车的时候,忽然见帘外伸出来一双手。 与之前侍从的手不大相同,虽然他们都穿得厚实,可是,隔着厚重的衣袍,却是能够感受到其下遒劲的力道。 “表兄,你过来做什么?”她试探着出声,对面没有应答,她只听到两声杂乱的脚步声。 片刻后,一道粗粝的嗓音传来:“我不是,我是赵王派过来保护小娘子安全的。” 冉曦挑开帘子,终于看清了这人的面貌,身高体壮,一脸的络腮胡子,看着就是一副武艺高超的模样。 此前在卢县和历城的时候,顾贞也是不止一次给她派过贴身的侍从,不出意外,都是这样模样的人,从前,她没有认错过,毕竟,他们和顾贞是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 这次只是例外。 她努力使自己的心里安定下来,回答那人道:“我知道了。” 接着,又是按照正常的流程,问了那人的名字和基本情况。 只是问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感觉后背一凉。 仿佛有一道目光穿透厚重的衣衫,直直地落到她的心底。 她猛地回过头,顾贞的声音传来:“表妹在唤我吗?” 冉曦匆忙否认:“哪里有,你别在这里乱想了。” 顾贞脸上的笑容更盛,顺势走到她的跟前,向她伸出手来,示意她的手按住他的手,这样便能走下马车。 然而,冉曦并不理会,故意别过头去,撩起裙角,就要从马车的台阶上跳下去。 只是,她的手在半空中的时候,就落到了顾贞的手中。 顾贞捧着她的手,笑道:“表妹方才不是唤我吗,我都听到了,我过来了,莫非表妹还是不愿意了?” 冉曦刚想开口说出来她不愿意,只是,转念一想,无论她说什么,顾贞也不会走,都是无用,便闭了口。 顾贞挨得她更近了一些,气息拂到她的脸上:“这几日都没有见到我,表妹是不是想问我一些事情?” “没有。”冉曦慌忙否认。 顾贞听了,只是笑了笑,继续说下去:“我猜表妹大概看到雍州,就想到了我小时候的事情吧。” 他的语气轻快,却仿佛在冉曦的心中撕开了一道口子,他对她的所思所想估计的准确程度,已经到了让她一想就畏惧的地步。 她的身子抖了抖。 紧接着,顾贞的手就抚上她的后背,温度陡然升高。 他的动作轻缓,哪怕隔着厚厚的衣料,冉曦也能感受到他动作的细致,触摸到她衣料上的每一处花纹,甚至到了衣料内里的起伏。 一点一点地,似乎将其抚平,除了实在抚不平的个别地方。 她整个人仿佛都在这双手的笼罩之中,本来是想颤抖的,但是不知为何,莫名其妙地被他的手压制住了。 说安分也不安分,想颤抖又颤抖不出来,仿佛被一张大网牢牢地笼罩住。 顾贞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又和她说起了他小时候的事情。 都是之前没有和她说过的事情,他对她也是十分了解,所叙述的都是她最感兴趣的,渐渐地,她的注意力完全被他的话语吸引过去。 竟然让她忽视了他那双不安分的手,抚过她的脸颊,勾勒出她的面容。 “我也是很想呆在表妹身边的,不想让别人来照看你,他们这些人,我一个人都放心不下,可是,近来很忙,实在很难抽出功夫来。”顾贞的气息扑在她的面颊上。 “你又在忙什么?”他的气息过于炙热,打在冉曦的脸上,让她有些慌乱,忙伸手推开了他的胳膊。 可是他的胳膊如同一块顽石一样,一动不动的,无论她如何用力,都是无济于事。 她只得放弃,看着他手上的动作不消停,而面上一本正经地叙述道:“我想着最近是要起战事了。” 他的眉目低垂,面上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又遇到什么意外了吗?” 冉曦记得在之前说的,段平的部队扎根在陇西一带,如今他们还没有翻越过陇山 ,按照常理,不该在此处遇上段平的部队的。 “倒也不算意外吧,只是,我想冒一次险。”顾贞说得轻松。 “你又冒什么险,把握大不大?”冉曦的心里立马吊起来,也刻意忽视了他在她脸上摩挲的,不安分的手指。 “还好吧,一会我就要去干了,耿凡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冉曦应道,细细地思索起来,全然不顾脸上微痒的感觉。 耿凡是雍州的刺史,倒是一个忠于皇帝的,但是,他在这里做的时间不长,雍州的多股的势力在他的治理下,也是比较混乱。 比如,她听到顾贞提起过的一个叫做葛辰的人,就是耿凡的副手,不过,他并不听从刺史耿凡的,倒是倚仗着自己在雍州原来的势力,投靠了叛乱的段平。 在她思索之间,顾贞的话语又响起:“这一回,我就是要去杀了他。” “你要去杀了他,你现在的手里不是没有多少人吗?”冉曦心里恐慌,但是竭力压着音调。 “今日,耿刺史邀我去赴宴,葛辰也过去,只有这个机会了,若是成了,就能完全掌控雍州的势力,到时候与段平对战的时候,也完全没有了后顾之忧了,对了耿刺史也邀了你,在宴席上,表妹也要谨慎一些。” 冉曦更加摸不清他的想法了,若说没有把握,他怎么会带她过去,若说有把握,她也不知道他究竟有何种法子,在众人面前杀人副将,将他的势力收入自己的囊中。 “我知道,你也是小心谨慎为妙,别这样大意,真的出了危险,可就麻烦了。”她还是不忘叮嘱顾贞。 顾贞的面上浮现出笑意:“我知道的,原来,表妹竟然是这样担忧我!” 后面一句话,语气又上扬起来。 经历过他的种种无礼举动后,冉曦也有些气愤,不愿意当着他的面承认,只愤愤地瞪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你若是出了事情,留下我一个人在雍州,他们不还是得把我杀了。” 顾贞的笑容更盛,其实,有冉黎在,哪怕她落到段平的手中,段平也不会杀了她的,只是,她根本没有在他的面前提起她的阿姊来,此刻,她的心里只有他一个人,完完全全属于他。 “肯定不会的,我会让你周全地回来的,只是,必须谨慎……”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停了。 冉曦蓦地听到了外面响动的脚步声。 该不是又出什么事情了,她探寻的目光望向了顾贞。 顾贞只是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她只好压制住满肚子的疑惑,安静下来。 匆忙之间,她忽略了顾贞脸上一闪而逝的笑意。 顾贞的手仍然在她的脸上摩挲,她才猛然想到刚才到底是容许他放肆了多久。 她的脸愈发地烫,只是,这样还不够。 她张来口来,就要低声谩骂顾贞,让他正经一些,只是,在张开的口的瞬间,有一样东西溜过她的唇瓣,撬开了牙齿,触到了她的舌头。 是顾贞的手指,在她的唇舌上肆意地游走。 就在她张开口的瞬间,很恰巧地将他的手指含住。 正文 第94章 这一刻,屋内格外安静,外面走动的脚步声,在一瞬间,被放得很大。 冉曦听得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挲声,一时分不清声音究竟是来源于外面还是内里。 顾贞的手更加地不安分,在她的唇舌间游走,她愤怒之余,一张口,牙齿咬在了上面。 他似乎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愈发地起了兴致,整张脸颊几乎贴在了她的身上,她被一股热气包围,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的心跳飞快,恨不能立刻甩开他,又一次张开口,因为口中含着东西,却只发出类似于呜咽的声音。 她见到顾贞脸上的笑容更盛。 一时间,气氛更加诡异。 于此同时,外面的脚步声更近了,冉曦也不知道那是何人,她很怕那人有急事,一下子撞开门,见到屋内的情形。 她又一次开口,声音细弱,但是还是让顾贞听清楚了,带着几分怒火:“你放开手!” 顾贞的手上的动作不停,他刚刚净过手,不知道是不是涂过什么香露,掠过她的舌头上的时候,带了阵阵的清香。 而后,他故意凑近她的耳畔,有些威胁道:“我猜外面的人,是葛辰的部下,表妹难道想惊动他们吗?” 他们在处处提防葛辰,况且,今晚顾贞就要对葛辰动手,在他的人面前,必然不能露出半点破绽来。 冉曦不出声了,脸上更是滚烫,如同烧着了一样,低声道:“你适可而止,别仗着你身份,行事太过分了。” 顾贞轻轻一笑:“难道在表妹的心中,这便叫做过分了吗,若是我做的真正过分了,表妹还不是得立刻抬起手来,将我打走?” 他并没有禁锢住冉曦的双手,在这一时间内,她的手竟然是安安静静地搁置在这里,没有半点的动作。 一番话,彻底戳中了冉曦了心事,她又是片刻的无言。 只觉得那阵清香渐渐地将她包裹住。 “你涂了什么?以前,我是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的。”她皱了皱眉。 “那是自然,我见他们,何必去如此费力地去装扮一番。”顾贞笑道。 “你闭嘴!”冉曦愤怒,低声说道。 他调笑的话语,似乎在轻轻地划在她的肌肤,却掀起滔天的骇浪。 只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顾贞的唇,就堵住了她的唇。 正好是应了她方才的那句话,她腾不出来功夫去骂顾贞了。 唇舌勾缠间,她仿佛一叶小舟,完全被风浪推着在大江上游荡。 他的唇舌比他的手指更为灵巧,让她头晕目眩,让她由着他肆意。 半晌后,顾贞一脸得意:“表妹让我闭嘴,如今,我确实是无话可说了。” 她红艳艳的唇边还残存着水渍。 他只觉得身上燥热,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再也不敢去看冉曦。 哪里想到冉曦气急,叫住了他:“你等等,怎么这就走了?” “表妹若是还想与我再尝试一番方才的事情,我自然乐意奉陪。” 这人怎么这么过分!冉曦伸开手,推开了他。 “你在想什么?今日你做了这样的事情,到底要如何?”冉曦抑制不住,提高了音调。 “我会负责的,只是,表妹别先抛下我,爱上了别人。”顾贞说得振振有词。 她就知道,从他的口中,得不到自己想听到的半句话。 她低下头,以为顾贞就要离开的时候,忽然,他走到了她的面前,抱住了她,手捂住了她的口。 有人在叩门。 顾贞由着他敲了片刻,终于开了口:“进来。” 与此同时,他起了身,离开了冉曦的坐处,留下冉曦一人低头,欲盖弥彰般整理衣衫。 她抬起头来,见到了来人,身高体壮,看着便是一副武官的模样,见到顾贞,对他拜了一拜,但也不是十分恭敬。 果然是葛辰的人,过来邀请顾贞赴宴,顾贞笑着应下。 葛辰在很早就与凉州刺史段平勾结上了,段平也是早间与皇帝一同推翻前朝的,甚至,在前朝时,他是重臣,而顾安还只是边镇的一个平民。 因而,他一向对顾 安没有多少敬佩之意,更何况名分还居于顾安之下的顾贞,他自以为可以与顾安并分天下,这一回,更是直接利用前朝的势力,勾结上蜀州的人,意欲占据雍州之地谋反。 葛辰作为他的老部下,和他的思想是差不多的,对顾贞有戒备,但不多。 顾贞一点也不计较来人礼数不周到之处,反倒笑眯眯地点头应下。 那人得寸进尺了一般,歪着头打量了冉曦一眼,嘴角的笑意便掩藏不住了:“这位可是赵王的未婚夫人?” “不是,冉娘子只是我的表妹。”顾贞笑着纠正道,冉曦却没有来由地,身上弥漫上寒意。 只是,那人并没有察觉,他不善的来意也掩饰不住:“噢,原来是表妹啊。” 冉曦听出来他语气里阴阳的寒意,脸色霎时青了,当时,顾贞求娶她的事情在京城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只要他们稍微一打听,就会知道。 那人的声音落入她的耳中,也显得越发地粗粝,刺痛她的耳膜:“不过,那也没有关系,都是京城里过来的来的人,耿刺史自然是都会好好招待的。” 他口口声声说着耿凡的名字,其实意在葛辰。 顾贞没有露出半分破绽,都一一应了,仿佛对他们并没有多少怀疑:“待到晚上开宴的时候,我们就过去。” 他笑着看着那人走出门,回过头来看冉曦的时候,却是一脸阴沉。 “葛辰的人当真是越来越猖狂了。”一字一句,咬得用力。 “你又要做什么?”冉曦敏锐地感觉到事情不对劲。 “我都准备了杀了葛辰了,再多杀几个,也是没有关系的。”他的目光阴瘆,手抚过剑柄。 冉曦下意识地感觉到不好,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对待叛乱的人是要杀的,但是也不能滥杀,那样容易让雍州的士兵军心大乱,又如何能够对付兵强马壮的凉州刺史段平。 “你不要这样莽撞。”冉曦还在思索着如何出口阻拦。 顾贞已经开了口,打断了她的话:“只要表妹跟我同去,我就不会这般莽撞了,我知道,有你在,你总会想出来办法劝我,你说是不是?” 他又挨得冉曦近了一些,身上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无处逃离。 冉曦叹了一口气,在他的逼迫下,不得不应下。 他的目光仍然锐利,扫过她的身上各处,终于落到了一处。 “宴席上应该是摆满了火盆,不会冷,你不必穿得这般厚重。” 冉曦点头应下,只是隐隐地感觉到他的目光不善。 果然,他递过一件衣裳来,冉曦一见,便知道这是他新买下来的,颜色样式皆是她喜欢的。 这个她倒是没有感觉到诧异,顾贞只要稍微上了些心思,就能够知道的。 只是,她试了一下衣裳,没想到尺寸刚好,手顿时一颤。 就是现在让她具体地讲述出来她最合适的衣袍的尺寸,她也是一愣,平日里她穿衣裳的原则,便是尺寸差不多,就凑合着穿,稍微大一些,小一些的,也没有什么大事。 可是顾贞拿来这件不同,恰恰好的贴合她的身子,她的丫鬟也随了她的性子,是个粗心大意的,她估摸着这种东西,连贴身的丫鬟也不是很清楚。 衣裳是收腰的,冬日里腰间暖和,又恰好地展现出她纤细的腰肢。 就是能够清晰地感受带子落在腰间,仿佛有一双手揽过她的腰肢,随着她的动作,不住地摩挲。 顾贞的影子仿佛无处不在,窥视着她,尺寸单单凭借眼睛的度量,是不行的,她不敢想象他是怎么把尺寸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她再一回身,想要去向顾贞问个究竟的时候,他人已经不见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门也是悄无声息地被带上了。 她忽然想起,在夜里,顾贞会不会也是如此,无声无息地走入她的房中,足足转过一圈,窥探过每一个角落,然后在她的不知不觉中离去。 怪不得,有时候她在晚间,会突然做噩梦总感觉有人拂过她的面颊,擦过她的身体,惊醒之后,在黑暗里望去,却是空无一物。 想到这里,她的心中不由地一阵悸动,一个人的房间里,她穿着那身衣服,对着镜子照了许久。 很快就到了晚间,为了迷惑葛辰,她和顾贞一同盛装打扮着过去了。 一路上,顾贞又是对她很有分寸,仿佛谦谦君子,丝毫让人联系不起来,刚才她与他在那间屋子里做了什么。 不多时,他们就见到了葛辰,葛辰目光里露出不屑,但是,面上还是恭敬,恭着身子邀请他们入正座,而之后,自己坐在了刺史耿凡旁边。 宴席之初觥筹交错,一行人谈笑风生,丝毫不见半分危机的气氛。 只是,葛辰一双眼睛幽暗,时不时地打量着冉曦,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一见到这样的眼神,冉曦的心中就想作呕,他人到中年,据说也有了几房妻妾,然而对于美色的渴望,并没有止住。 见到冉曦瞧他,他的笑容更为明显。 旁边有一同僚与他关系甚是亲近,挨近他问道:“莫不是看上了那位京城里来的小娘子?” 他点了点头,嘴角更是上扬。 那位同僚劝说道:“可是你不知道,她明面上是赵王的表妹,实际上赵王早已经对她产生了情意,瞧着两人亲近的模样。” 葛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水里更是映照出他明晃晃的笑容。 “那又如何了,在今日把顾贞杀了,小娘子迟早落入我的手中。” 许是喝了些酒,醉意上来,他的笑容愈发猖狂。 冉曦的心里十分不适,再也吃不下一口饭食。 与顾贞望着她的眼神完全不同,她能够从他的眼神看出来欲望被压制。 顾贞悠闲地拿起酒杯,挡在了冉曦的身前,止住了她的目光。 冉曦莫名地一阵心安。 他和蔼的目光扫过葛辰,却莫名地让他一阵恶寒。 正文 第95章 一股威压的气势逼过来,葛辰犹豫了,而后掉转了目光。 不过,酒水的刺激,让他不过片刻就将这件事情忘掉,继续想着如何杀了顾贞。 待到酒过三巡,外面的天色渐渐黑暗起来的时候,葛辰站起身来。 耿凡皱了皱眉,朝顾贞使了一个眼色,但是他也不敢有大动作。 来雍州之前,他以为自己能够做出一番大事业来,但是来了之后,却发现这里的军队大部分被葛辰与远在凉州的段平把持,他这个刺史在这里仿佛有名无实。 他倒是忠于皇帝的,只是,为段平与葛辰拿身家性命威胁,他也不是有大才能的人,他也颇为无奈。 隔了重重的人,加之他也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顾贞显然是没有看见。 他的内心更为焦灼,只看到葛辰走到了顾贞的跟前,端起了酒杯。 “赵王远道而来,与我们共同诛灭贼寇,这杯酒我敬赵王。”他一说话,吐出来满嘴酒气。 但是他的脑子还是清醒的,眼神不住地往冉曦站着的地方瞟。 不过,他什么都没有瞧到,顾贞又一次站在冉曦的身前,把她的身形挡得严严实实,他只见到顾贞的一张笑脸。 又是如刚才一样的情景,他又一次有了极其恐惧端感觉,仿佛有一把利刃悬挂在他的头顶,预备着切割他的身体。 他抬起头来,快速地扫了一眼四周,他的人都埋伏在帐篷外,屋里的这些人他都是熟悉的,不是他手中的傀儡,就是听命于他的,而他很确定顾贞是孤身前来,没有带任何帮手。 除了那个看着柔柔弱弱的小娘子。 可惜,他见识不到小娘子更为清晰的模样。 可是,那种未知的恐惧感更为剧烈了,流窜到他的每一个毛孔,如同蛛网,将他 整个人包围,让他接近于窒息,手也麻木僵硬起来。 顾贞伸出手来,就要接过酒杯,哪里想到,葛辰的手微微一抖,酒杯里的酒水撒出来一点,溅到了他的衣衫上。 明明之前想好的,在对敬酒的时候,与底下的人摔杯为号的,事情的发展渐渐地偏离了他预计的方向。 不过,他寻思着这也是不是什么大事,连忙收束了一下自己恐惧的情绪,对顾贞恭敬地道歉,并让下人再给顾贞换上一个新的衣裳。 也是奇怪,在望到顾贞的时候,那种恐惧感就完全消散了,仿佛凌空而起的人又一次回到了稳定坚实的地面上。 “无事的。”顾贞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浸湿的衣袍,平和道。 只有冉曦触到了他掩藏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攥得很紧,青筋暴起。 一把捏住了她的手,用了力气。 葛辰没有察觉到危机,调转过头去吩咐下人了,脑海中还在想象着等到一会准备好了,自己再召来人去杀了顾贞。 那个时候,顾贞死了,只剩下冉曦一个人,孤独无助,便是她再不情愿,也只能投入他的怀抱。 她眼里会流露出惊慌,发丝扑到他的脸颊上,又痒又冰。 一想到这里,他浑身热血沸腾,朝着身前涌去。 然而,下一刻,血喷涌出来,刺骨的疼痛传遍了周身。 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只见到一双白皙的手上,修长的手指持了短刀,刺入他的皮肉。 他还来不及发出一声,血就飞溅出来,溅到宴席上温热的酒菜上。 宴席上的人们顿时失措,碗筷跌落的声音,惊叫声起此彼伏,响彻冉曦的耳畔。 “人死了没有?”顾贞将她的目光遮得严严实实,她欲要探出头去看个究竟。 “死透了,但是死相很是不好看。”顾贞紧紧地扣住她的手,不让她往前面去半点。 葛辰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一副不甘心的模样,恨不能把他生吞活剥,还想着透过的身子,去瞧冉曦的模样。 他看到这样的情形,犹不解恨,伸出靴子来,将葛辰的尸体在地上滚了两下,最后脸着朝地,这才让冉曦从他身后走出来。 又是一地的血,这样的情景,冉曦已经见多了,并没有多么害怕,但是,顾贞的面色骇人。 外面兵甲的摩擦声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 她不知道一会将要发生什么事情。 耿凡也是慌乱,作为这里的刺史,顾贞跟他说过自己想借一个机会杀了葛辰,将统领雍州军队的权力重新归入他的手里,但是,他万万没想到顾贞采用的是这样直截了当的方式。 他没有半点主意,宴席声都是嚎叫奔走的人,他走过来,慌张问道:“赵王,我们下一步,究竟要怎么办,葛辰在外面还埋伏了一堆人。” 顾贞忙着净手,没有回答他,他急迫得很,又问了一遍,顾贞才回答道:“人都在外面了,你便是再慌乱,又有何用?” 对耿凡这样能力普通,帮不上他大的忙又只会在旁边焦急的人,他向来没有什么好脸色,甚至有点厌烦。 冉曦看到他神色平静,他用附近只有的冷水,将手洗了一遍又一遍,白皙的手指都被搓得微微泛红,待到血腥的气味基本上散开了,他才拿出来巾帕去擦手。 水珠圆滚滚的,如同珍珠一样散落到他的手上,更衬得他的肌肤晶莹剔透,明明是习武之人,手指却是白皙又修长。 冉曦正在思索间,倾刻,水珠就被巾帕吸附上了,方才的一切,如同幻象一般消失不见。 只不过,她看到帕子上的花纹,猛然想起,自己正是有这样的一方帕子,曾经借给过顾贞,顾贞后来还给她了,那时,她只当顾贞是她的好表兄,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 这帕子是女子用的样式,寻常男人没有特别的缘由,是不会放在身上随时携带的。 顾贞定是看到她有一个,便仿照她的那个样式,按照原样做了一个,甚至还有可能,他现在拿在手中的才是她原来的那个。 她的直觉中,让她更倾向于后面一种可能。 算起来,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和顾贞一同去卢县,她还以为顾贞与她并不熟识,原来,顾贞对她在那个时候就有了感情,一直在想办法谋夺她。 冉曦呆住,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顾贞拿帕子细细地擦完了手,待到回转过头来,看到冉曦盯着那个帕子,神色不对劲,他立马什么都明白了。 这方帕子,他是一直带在身上的,之前都是刻意回避着冉曦的,但是,今日杀了人,没做多想,就当着冉曦的面掏了出来。 “表妹在想什么?”顾贞挨近她,笑着问道。 “没什么。”冉曦的心里纷乱如麻,一想到外面还有埋伏的军队,暂时也不想让顾贞分出来太多的心思来处理这些事情。 待到日后有了时间,她定是要与顾贞撇清一些关系。 顾贞如同一个鬼魂,一直在阴暗的地方窥视她,从始至终,在她从来都没有察觉的地方。 如今,他很正常,待她也很好,可是谁知道他日后若是发疯了,又会如何对待她,她是在努力地改变顾贞,可是,在他的身上,她也无法清晰地辨别出来他的改变。 一股让她没有由来的恐惧升腾起来。 “怎么会,表妹给我的东西,我都一直好好地保存着呢。”顾贞的声音弥漫在了她的耳边。 如此清晰地被他点出来自己心中所想,冉曦的身子又是一抖。 她听着兵甲的擦动声由远及近,几乎已经到了帐篷边上。 而耿凡没有一个主意,在地上焦急地转来转去,不停地问顾贞,汗珠淌下来,落到地上,与一地的血水混在一起。 “你到底有没有个主意?你瞧耿刺史都焦急成什么模样了?”冉曦伸出手来,要推开他。 然而,在半空中,她的手被他捉住,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表妹先前不是还暗暗地在心中抱怨,嫌弃我过于关心正事,一路上腾不出来一点时间来,同表妹一起度过,我一想起那时的所为,便很是后悔,于是,现在痛定思变,腾出来时间来陪着表妹。”他一番话说得振振有词,手指也不老实,挑起冉曦额角边的碎发。 “我哪里有,你别在这里胡诌!你现在还不去处理正事!”冉曦脸涨红了,开口辩解道。她努了努嘴,向顾贞示意了门口的地方。 顾贞一只手顺着她的面颊移动,触过她柔软的肌肤,覆到了她的唇上,压住了她唇上的那方凸起。 被众人看着,这种举动也实在是太过分了,冉曦挣扎着,想要从他的怀里跳脱出来,然而,他另一只手的动作也快,掐住了她的腰肢。 在她的腰间勾勒出一道美妙的弧度,隔着厚重的布料,她也能够感受到他的热切。 他的身子隐在黑暗里,而冉曦的脸露在烛火照得很清晰的地方,若是这屋里的人在惊恐中腾出片刻的功夫去看冉曦,定能够注意到她脸上变幻无穷的表情。 耿凡还在旁边焦急地问道:“赵王,如今这境况,您到底有什么法子?”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样关键的时刻,顾贞忙于和他的表妹亲昵。 而推开门的士兵显然也没有想到,那个方才果断杀了他们的首领的人,怀中搂着一位女子,动作轻柔。 正文 第96章 空气一瞬间凝滞起来。 沉默了片刻,顾贞抽出了刀,与此同时,他伸出手来,把冉曦拉到了自己的身后,又一次把冉曦遮挡得严严实实。 冉曦感受到他手上是用了几分力气的,托着她的腰肢,她寻思着顾贞大概是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与这些人争执的场景。 果真,下一刻她望见顾贞抽出了剑。 黑暗中,烛火幽微的光照在上面,平添了几分寒意。 他朝耿凡使了一个眼神,耿凡的身子有些抖,硬着头皮上前,站在葛辰的尸体面前,高声道:“葛辰谋逆,已经被赵王诛杀,赵王知你们作为葛辰的兵士,多是被迫为他卖命,若是现在投降,便不追究你们的罪过,若是现在依然要追随葛辰,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他一边说一边喘。 顾贞的目光扫过他,露出几分不屑,捏了捏冉曦的手,凑近她的耳边低声说道:“我瞧着一州刺史的职位,表妹坐着,都比他强上不少。” “你以为同你一样胆大又有计谋的有几个。”冉曦说道。 其实,耿凡虽然能力普通,但是在 他治理雍州的时候,百姓也算是安居乐业,让他一个人解决葛辰以及段平的问题,也实在是为难他了。 顾贞笑了,冉曦能够隐隐约约看到他嘴角的一对酒窝:“我只是瞧着,连他这样的都能做刺史,表妹岂不是应得更高的位置。” 刺史在大昭已经算很高的官位了,再往上面是什么,不言而喻了,顾贞在暗戳戳地表示要与她共天下。 她曾经远远地站在宫殿的外面,看到一行大臣恭恭敬敬地,鱼贯地进入宫殿当中,对着位于座上的皇帝和皇后跪拜。 宫殿里曾有片刻的安静,让人觉得时间就在此刻停止。 她想象过座上人的想法,看着天下的英才拜倒在自己的脚下,一句话语,一个动作都能让整个大昭都为之颤动,是一件多么有诱惑力的事情。 一股希冀在她的心底窜起来,只是,若是她的旁边坐着的情绪不定的顾贞,又会是如何呢? 她不愿意往下想,也不愿意让顾贞一遍遍在她的耳畔提起来这些事情,忙打断顾贞的话:“你别在这里胡言乱语了!” 她一番话,仿佛更是给了顾贞某种暗示,微微回转了头:“我怎么没有在表妹的脸上看到丝毫怒色呢?” 反而是希冀与慌乱并行在一处。 冉曦霎时凝噎。 他贴得她很近,身上浓烈的气息将他包围,她想着不多时后,她的身上也会尽数染上他的气息。 葛辰的士兵的还不少,乌压压地挤在屋子的外面,喧哗声极大,耿凡的一番话也没有起太大的作用,毕竟其中有很大部分人都是忠于葛辰的,嚷嚷着要为葛辰报仇,直接在雍州反了,大不了一会再与段平汇合。 顾贞静静地看着,手中的剑一直不曾落下。 葛辰的士兵拿出了手中的刀剑,就要闯进,然而,下一刻,鼓动之声大起。 这一处宴席的房子背后倚着山坡,葛辰选了此处,本来是为了方便布置人马的。 然而,现在从山坡上冲下来了这些士兵并不认识的人,他们用着陌生的号令,如今天已经完全黑了,人们都扬着火把。 尤其是山上的火把,一片片,亮堂堂的,将山坡映照得宛如白昼。 远远地瞧去,根本不知道多少人,正在从那里冲下来,这里离山坡的距离很近,不多时,上面的人就混入了葛辰的士兵当中,在其中砍杀。 这些人的号令齐整,很快就冲散了葛辰的军队。 他们完全不知道这些人有多少,又是怎么跑到了山坡上,那里原本是他们埋伏的地方,黑暗中,他们的军阵被冲散,丢盔弃甲逃窜的士兵不在少数。 很快,他们的首领就被抓住了,被送到顾贞的面前。 时间之快,甚至不到半个时辰,地上七扭八歪地躺着的,大多数是葛辰的士兵的尸体。 “我曾经听说过葛辰的名声,一直以来跟随在段平的身边,还以为他是什么能耐的人,今日一见,却是不过如此。” 顾贞的面上有几分不屑,手中却是仍然拿着刀,刀尖指了指葛辰那具已经被他踢过一圈的,沾满了尘灰的尸体。 就连耿凡也没有想到,顾贞竟然是用了少于葛辰五倍的兵力,迅速地消灭了葛辰的亲近的势力。 而冉曦在他说出来这番话之后,立马就想到了他的决策。 虽然她很相信他的能力,但是前些时候,还是很怕遇到不测,故而心思慌乱,如今,心思总算是平定下来了些许。 那个首领原是葛辰的亲信,自诩和段平、葛辰,并着皇帝都是一辈的,瞧不起顾贞这样的小辈,没想到现在竟然败在他的手上,到了如今,还有些恍惚这些事情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巨大的反转让他看清楚自己再如何也不是顾贞的对手,看着顾贞对待葛辰的那副模样,也不是良善之辈,想着自己赶紧低头认错,带着下面的人对顾贞投诚,许是后面的结果还能好上一些,便干脆利索地磕头认罪,言辞恳切。 耿凡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场景,也是惊讶非常,他听说过顾贞在卢县和历城做的事情,知道他是个有才能的人,却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的才干。 他霎时有了想要归服于顾贞的想法,对待顾贞比他刚来到雍州的时候,恭敬了百倍。 他挪着细碎的步伐靠近顾贞,一把年纪,将身子躬得更弯,小心翼翼地在心中择取语言去恭维顾贞。 说着说着,顾贞的种种举动勾起了他的一些回忆,他瞧着顾贞现在的心情还不错,便拿出来说道:“我瞧着赵王颇有陛下当年的风采,我当年跟着陛下起兵的时候,见到陛下也是使用了这样的计策,巧妙地化解了那些乱臣贼子的阴谋。” 可惜,这句恭维的话,却没有恭维对地方,顾贞与顾安不合,甚至带了几分傲气,认为别人把他和顾安比较,是低看了他的能力。 故而他对耿凡又是一脸厌弃,耿凡看了这情形,更有了几分慌乱。 冉曦却猛然想起来一些事情。 耿凡说那些计策,皇帝在一场战争中使用得淋漓尽致,从那时算起来到今日,已经大概过去十八年了,当时,他应当跟在皇帝的身边,见证了这场对于皇帝具有决定意义的战争。 这场战争是在雍州打的,当时皇帝一举歼灭了前朝的大部分势力,彻底奠定了统一天下的基础,然而,当时蜀州动乱,乾朝腾出来功夫,在他消耗了大部分兵力的时候攻打了他,虽然他最终稳住了阵脚,不过,当时冉瑜的孩子刚刚出生,在逃难的时候,丢失在了乱兵之中。 后来,皇帝与冉瑜怀疑过乾朝的人为了报复他们,将他们的孩子带走,于是,无数次派人前去雍州暗中寻找,却没有任何音信,持续了好几年,他们终于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他们的孩子死在了战火当中。 再之后,就是遇到了顾贞,冉瑜说顾贞和顾安很像。冉瑜并没有怀疑过顾贞的身份,因为毕竟顾贞算是顾安的亲戚。 可是冉曦察觉到了其中的蹊跷,因在原书中在皇后去世后,顾贞被人安上了是蜀州和乾朝的人的身份,皇帝是一个谨慎的人,但是竟然也是相信了,那说明顾贞很有可能真的不是他现在以为的生父的亲生的孩子。 那个答案在冉曦的脑海中呼之欲出,但是,她的脑袋却是将要炸开。 原书中的剧情,她都是知道的,后面顾贞与顾安反目成仇,之后,他带兵攻打入大昭的都城,逼迫顾安退位,没有多久,顾安就去世了。 关于顾安的死因,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是顾贞暗中杀了他,有 人说顾贞是把他气死了,开始的时候,顾贞还是很正常,冷漠地对待这些流言蜚语,但是没有过多久,顾贞就接近了崩溃的边缘。 他一定是通过调查,知道了些什么,顾安极有可能是他的生父。 冉曦再也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顾贞本来听到耿凡拿他与顾安作比,又是嫌弃,于是,回头去望向冉曦,但是,却没有料到冉曦的身子颤抖得如此剧烈。 他也不顾这么多人在眼前,一把揽住了冉曦,手指游荡过她厚重的衣衫,落到了她的掌心,勾起了一阵痒意。 一股热流迅速地窜上来,灼烧着她的脑海。 本来,他遇到沈澈的事情,如今精神就不大好,再把她猜测的顾安与他的关系悉数说给他听,极有可能会更为严重地刺激到顾贞,她很害怕最后还是落得一个和原书一样的结果。 因此,冉曦努力维持镇定,不然顾贞察觉出来异样。 她低声对顾贞道:“你放开手来,大庭广众的,又不是家中,这是在做什么?” “那表妹的意思,是在家中便可如此了?”顾贞的嘴上依然不依不挠,手上却是没有任何动作。 “你胡说什么?”冉曦想到这么多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的身上,又羞又愤。 她伸出手来,就要打开顾贞揽着她的腰肢的手。 然而,她的胳膊被顾贞捧着,并不灵巧,因为顾贞与她挨得很近,几乎身子贴着身子的,她这一番动作没有打到顾贞的手,反是打到了顾贞的腰。 厚重的衣物下,闷闷的一声,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正文 第97章 顾贞一笑,更是让她的脸色涨红了,仿佛有一簇簇火苗在她的心中乱窜,顺着血液流淌,不消片刻,就贯穿了全身。 “哪里胡说了,表妹想的不就是这般意思吗?”顾贞用只有她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 她还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手在争执之间,竟然一直没有离开顾贞的腰间。 顾贞趁机捏住她的手,她的手又一次落在顾贞的腰间。 他的腰间劲瘦,却仿佛蕴含着无限的力量,积蓄着,待要等到某一个时刻,一齐迸发。 这一刻十分静谧,顾贞挨得她很近,耿凡在一旁低着头站着,叛军的首领却是畏惧于顾贞的威严,从始至终身子颤抖着,头都没有抬起来。 那些人离得他们有些距离,看得并不真切,还以为顾贞与冉曦在商议他们日后的去向,见识过顾贞亲手杀了葛辰后,一个个地恭敬非常。 他们却是没有想到,顾贞的衣衫被一双手揉皱,冉曦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起来,清晰地落在了顾贞的耳畔。 他的肌肉因为她的这一番动作而绷紧,身上的热度迅速升腾。 热气仿佛有了实感,猛烈拍打到冉曦的脸颊上,她才发觉到此刻的不对劲。 她把手拿开,推了推顾贞:“葛辰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理,都杀了吗?” 说到后面的时候,冉曦皱了皱眉。 她寻思着以顾贞的性格,必定是要杀了,以便震慑众人,但是,她总是感觉这样未免太过残忍,几个首领跟随葛辰,还是贪慕权力,至于底下的士兵,不过是为了讨口饭过活罢了。 “表妹想如何处理,都依你。”顾贞笑着,解下了自己腰间的佩剑。 顾贞从前在腰间也总是佩剑的,冉曦这时才注意到这把剑的不寻常,材质当是极好的,剑柄处还刻了几个字。 她认出来了,这把剑是皇后的,在大昭这样皇帝与皇后共同临朝的地方,拿了这把宝剑,几乎可以代表着把皇帝的权力握在手中了。 皇后定是对他抱了百般期待,把这把剑给他的,而如今,他一伸手,就要送给自己。 冉曦知道这把剑的含义之后,犹豫了,不料顾贞不给她片刻犹豫的时间,就把剑塞到她的手中。 顾贞的手一旦离了她的肌肤,剑身冰凉的触感就弥漫在了她的掌心。 这把剑很重,压在她的掌心,也让她有了莫名地安全感。 她又一次回忆起姑母和姑父坐在大殿上,俯瞰群臣的场景。 她的血脉发自内心地沸腾起来。 可是,这是她第一次以皇后的名义发号施令,她还有些惶恐,下意识地回头,把想法说给顾贞,问询他的意见,可是,他没有回答,只用眼神示意她去做。 但是,与他对于耿凡的不屑完全不同,这样的眼神让她感觉到莫名的坚定。 而后顾贞低头,又抚摸上了她触摸过自己的衣衫的地方,不消一会,那里就越发地皱了。 这一次,她走到了顾贞的身前,手持了那柄剑,烛火在剑柄上跳跃。 她的想法从她的口中流畅地吐出来,屋子里安静非常,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此时,她的一句话就能轻而易举地决定他们之后的命运。 比起来顾贞,她还是宽厚许多,对于葛辰的旧部,只处理了几个领头的,至于那些士兵,念及他们在当兵之前,都是雍州普通的村民,也是被征兵的逼迫,才跟随的葛辰,她想着要过些日子打段平的时候也不缺少兵马,便都将他们放归回乡了。 她的话音落下后,耿凡躬着身子瞧她,对她一脸赞许,那起先叛乱的首领跪在地上,丝毫没有想到最后只是把他一刀杀了这样宽宏的结果,他以为按照顾贞的怨恨程度,定是要对他抽筋剥皮的。 外面也是乌压压地堆了一片士兵,听到这样的结果,不由地欢呼起来,纷纷说起冉曦的宽厚来。 寒风呼啸,他们的手和脚都冻僵了,却是手舞足蹈的模样。 忽然有人望着天,说了一句:“你瞧,下雪了。” 原本喜悦的气氛被突然冲散了些许。 有人开始抱怨:“今年冬天的雪,怎么下得这么早,我们以后的日子要怎么挨过去。” 有人却是豁达:“还想什么以后,我们从来不是活一日,就算一日的吗,今日不是死在战场刀剑上,就是明日冻死在风雪中,小娘子心善,放了我们,要不然,今日就是我们的死期了。” 雍州多战事,民不聊生,他们好像已经对这些妥协了。 他们的言语渐渐传入冉曦的耳中,她站在屋中,屋里摆了好多个火盆,她穿得也厚实,因而她倒是没有感觉到寒冷。 可是,外面有的人穿得却是单薄,有的穿着棉衣,但是衣裳已经破了,大风一吹过,棉花都在风中乱飞。 冉曦的心里忽然有了触动,她很庆幸自己穿到了一个很富贵的人家,不用为了生计发愁,可是,她也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些生活在困苦当中的人。 她听顾贞说过,到了这里,她也亲身体会过了,雍州的冬天很冷,若是下了大雪,更是难挨,在稍微富贵人家里,还能烧柴火取暖,但是落到普通的贫民头上,那便是什么都没有了,便是想要上山砍柴,总有当地有些权势的人家把持着上山的道路,要想上山,必须付出银钱,可是普通的人家哪里交得起银钱,只好生生地挨着寒冷。 因而,到了冬天,这里每年都有冻死人的事情发生。 末了,她补充了一句:“着人巡查好各处,不要让个别的人家把持上山的通道,若是冬天太冷,没有一点柴火的,官府统一分派些柴火给各户,至少让他们熬过冬天。” 冉曦的声音一出,底下霎时安静了。 他们很清楚冉曦来这里就是平叛的,打击的对象就是他们,可是,她却说出了这么一番话,让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幻听。 又是半晌的沉默,让冉曦感觉有些不对劲,剑搁在手上,愈发地沉了,她握在手中,颠了一颠。 “认不认得这柄剑?剑在我的手中,我令有如帝后之令。”她的声音在这一刻也洪亮起来,整个人也焕发了生机,仿佛立在这间屋子的中心,俯瞰下面的所有人。 “你有什么疑问,便说与我来听。”冉曦的目光落在了耿凡的身上。 他仿佛在这时才反应过来,难掩惊讶:“小娘子说得对,一切都听从小娘子的吩咐,你们还不去做。” 他转头,在慌乱之中赶忙吩咐下人,屋里立马动作起来。 与此同时,外面的声音也涌动起来。 外面下着雪,雪越下越大,纷纷飘落。 不知道是谁带头,一个一个人如同浪潮一样跪在 雪地里。 冉曦愣住,她还是不习惯这些人动不动就跪的习惯,尤其是在这样的天寒地冻的雪天。 她的手微微上前扬了扬,示意这些人起来。 可是,没有一个人有要起来的动作,仍然在风雪中直直地跪着。 “我听说雍州的雪大,也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你们归家之后,要预备好御寒的衣物。”她又嘱咐了一句。 她知道,只要她在这里,这些人为了表示对她的尊重,定是不愿意起来的,于是,她吩咐了耿凡几句话后,就离开了这间屋子,乌压压的一片人仰起头来望她,脸上垂着泪珠。 她的心里猛然揪起,有那么一刻,她忽然不再在乎他们是否会叛乱,只希望他们能够活下去,活得好上一些。 顾贞也跟着她走出了屋子,面露笑容:“我就说表妹比耿凡更适合当这雍州的刺史,不消一兵一卒就收服了人心。” 顾贞自从进了这间屋子,手一直未曾远离佩剑,但是这一刻,却放松了下来。 他接着道:“说实话,此前我也是想杀了他们,后来却发现还是表妹的法子比我更高上一筹。” 他贴近冉曦,手撩起她的发丝。 雪粒砸到脸上,被他的气息吹过,霎时就融化成了一圈水。 其实不止这些,他一想到葛辰生前看冉曦的目光,就想把他的尸体剁碎,把他的眼睛挖出来,但是一看到冉曦的目光,这些阴暗的心思霎时就消散了个干净。 冉曦并没有伸出手来阻拦他,任由他的气息将自己包围:“你还记不得耿凡说的,你与皇帝很是相像的话语。” “记得。”他察觉得到,耿凡那句话之后,冉曦的身子就颤抖得厉害。 “其实,我的感觉也是如此的,你也不要太怨恨皇帝了,他对你说不上好,可也不算坏,也不至于到了最后刀剑相对的地步。”冉曦斟酌着语句,还在忧虑哪一句话说得不合适,刺激到了顾贞。 哪里想到顾贞只是一笑,郑重道:“表妹不要担心,我不会的,我会忍让他的。” 他的神色十分平和,完全不见与耿凡对话时的不屑,而后接着道:“甚至在一些方面,我觉得与他相像,倒是一件幸事。” 他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冉曦,皇帝皇后以恩爱著称。 他的手描摹出她的嘴唇的形状,温暖而柔软,而后,她感受到了他浓烈的气息。 天地在此刻仿佛都归于静谧,只有雪花无声地落在肩头。 正文 第98章 冉曦甚至不知道这场雪下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渐地暗下来,她才到了住处。 之后的几日,她都呆在屋中,看着雪下得愈来愈大,放眼望去,茫茫一片白色,山野里如同死寂一般,各家都闭了门户,瑟缩在屋子当中。 好在,有了她先前的命令,各家都在紧急中添了些柴火,冻死的人的数量比之以前,还是减少了些许。 这场雪几乎落遍了雍州和凉州的大部分境内,如此的雪天,雍州凉州又是多山,军队也不好行进,故而段平和顾贞的战事也暂时耽搁下来,军队都暂时在各自的营地修整,待到冰雪消融的时候,再议战事。 然而,很快,雍州和凉州就出了严重的饥荒。因雍州和凉州这两个地方,畜牧的数量多于粮食,一场大雪后,伴随着雪化后的严寒,牲畜都冻死了大半。 他们所处的地方正处于雍州与凉州的边境,段平军队远行在外,军队中的军粮也不足,哪里有心思顾及饥饿的百姓,于是,又有大批的百姓偷偷地凉州逃难到了雍州。 他们听说过冉曦的名声,便在此停留,乞求一口吃食。 但是,雍州也是遭了难的,粮食也不多,若是把他们赶走,很容易在雍州和凉州把好不容易才立起来的民心又失掉,顾贞整日间为这些事情焦头烂额。 但是,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他还是不忘吩咐人为冉曦端上饭食。 到了如今这样艰难的时候,只有冉曦的饭食好上一些,有荤有素,放到桌上,足足有五样,还是如宫里的那样,容着冉曦在自己喜好的饭食里,随着自己的心意去挑选。 他自己的饭食,相比就敷衍了许多,冉曦不愿意用的,都被他收罗入腹中,反而还是欣喜非常。 往日,冉曦都是拿过了膳食,便开始用,今日,他一进来,冉曦就命人撤下了这些饭菜。 “外面那么多饥民,我用这些膳食,还是不合适的。”她放下了碗筷。 顾贞不以为意:“无妨的,便是再少粮食,也能匀出来给你的,我倒是没有什么大事,小时候都饿习惯了,你的身体本来就弱。来人,撤掉桌上的这三碟菜。” 他精准地挑出了三道冉曦相对不那么喜好的菜品。 “都撤了吧。”冉曦起身,用不容置疑地语气说道。 顾贞皱了皱眉,他还从未见过冉曦如此强硬的时候。 冉曦饿着肚子,却是披了一件衣裳,将要踏入风雪当中。 “你要去做什么?”顾贞赶忙追上。 “去看看布施给灾民的粮食有没有到位。” 她的言下之意就是,顺便自己也在那里吃上一顿,以表明自己与灾民无异。 顾贞立马就明白了,抢先一步拦在了门前,她一个不留意,撞到了他的胸膛。 他的胸膛结实而坚硬,站在门口,恰好为她挡住了风雪。 他微微低下头,脖颈挨到了她的脸颊上,一股热气袭来,仿佛穿透她的肌肤,注入她的血液当中。 她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视线,顾贞还是没有挪动脚步。 顾贞瞟了一眼外面,风大很大,雪还没有停,一如他来时的模样,轻轻地抓住她的手:“你去外头别受了凉,你告诉我要做什么,我去处理。” 那些灾民饿极了,都是不好相与的,为了争夺一口吃食,大打出手,尽显人间的丑态。 “你跟我一同去,我很想知道,你小时候也是从雍州一路逃难的,是不是也是如他们一样?”她的指尖划过顾贞的掌心。 他的心猛地震颤起来。 “差不多。”顾贞轻轻地回了一句,缩了缩手,将她的指尖捏住。 他没有说过的,是当时的情状远比这时糟糕,那时天下大乱,饿殍遍野,就连京城也是一片废墟。 哪里像这群逃难的人,还能有一个盼头,越过凉州的边境,到了雍州这里,就能讨上一口饭吃。 那是他度过的最艰难的时候,好几次都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有人在他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只有他坚强的求生意志逼着他一次次才死亡的边缘爬出来。 冉曦看着他的神色渐渐幽远,紧紧地捏住他的手:“你知道吗,看到他们,我总是一次次地想起你来,若是当时我知道你在逃难的队伍里,我多想亲手拉过你来,给你一口热乎的饭。可是,那时候,我还不认得你。” 甚至,那个时候,她与他还隔着厚重的,那个被称为“时空”的无法跨越的屏障。 好在,现在她在他的身边了,她会竭力伸出手来,不让他再一次落得悲惨的结局。 她的眼里盈了泪水,顾贞伸手擦去她的泪水,可是,她的泪水却疯狂地涌出。 顾贞一把将 她揽在怀里,她的泪水沾湿了顾贞的衣襟。 顾贞拿过一件大氅,轻轻地披在她的肩上。 最终,她还是和顾贞一同去了,外面天气极寒,山头上都蒙上了厚重的积雪,雍州从官到吏大部分都被派出来了发放御的物品,以及必备的食物。 其中的重点,自然是针对那些逃难过来的饥民,一路走在风雪中,他们大多都被冻得发了高热,一个个七扭八歪地躺在临时搭建起来的破旧的帐篷里。 有几个人正在给他们分发食物,鼻子被冻得发红,指尖不住地抖,舀起稀薄如水的米粥,里面似乎还有沙子。 确实,其中没有什么好的食物,冉曦喝了一碗,是令人作呕的感觉,但是在那些人的眼里,却分外甘甜,大口大口贪婪地喝着。 冉曦喝了一碗,只感觉肚子被水撑满了,但是,顾贞仿佛很是习惯,神色如常地将一碗喝尽,甚至,不忘慰问这些病人和官吏的现状。 她的心倏忽地痛起来,猛然发现顾贞的过去竟然是这般地凄惨,而他没有为过去在她面前表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 然而,这屋子中有一些病人病得实在厉害,铺了一张草席躺在地上,连路都走不得,只能等着别人把饭送到他们的口中。 这实在是一件熬人的事情,官吏们在严寒中忙碌了几日,大多数自己也是吃不大饱,穿不大暖的,早就没有了几分耐心。 冉曦从他们手里接过沉甸甸的碗,走到了一个个病得痛苦的难民面前。 前面的几个都是年迈之人,本就虚弱,这一场病过来,正是雪上加霜,连碗都拿不稳,只得靠她把碗抵在嘴边,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倒。 再后面的,却是一个年轻人,衣衫单薄又褴褛,面上有些脏污,也是发热,病得进很是严重,有气无力地躺在草席上。 在这个屋子中,冉曦面对这么多难民,根本没有在乎他们的面貌,在她的心里,他他们只有一个唤做“难民”的称呼。 可是,她端起碗,挨得这人稍微近了一些,透过泥泞脏污,简略地勾勒出此人的容貌后,心中还是一惊。 她仿佛在这张脸上,看到了顾贞的模样,她顿时想起顾贞在逃难时候的经历。 只可惜,那个时候她还没有遇见他,她一腔想要补偿的心思变落到了这个人的头上,就连动作也更为轻柔了一些。 她把稀得如水的粥倒到碗里,轻轻舀了一勺。 她瞧着这人病得很重,眼睛死死地闭着,若不是看到他胸口处微弱的起伏,她会已经此人已经没气了。 她轻声地提醒了一句,要他稍微配合她一下,先把饭吃下去,这样才能活下去。 那人的眼睛睁开了。 他以为又是一个给他端饭的官吏,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女子,她的衣着素静,头上任何装饰也无,但是,依然掩不住她姿容的秀丽。 破旧的帐篷里搭了一扇狭小的窗户,微弱的日光恰好落在她的面颊上,她低下了头,一双纤细的手端着一碗粥,低垂着眉目,就像对待其他病人一样。 冉曦舀了一口粥,就要等到他配合着张开了嘴,灌进他的嘴里。 她的身子微微向前倾斜,就要拿着勺子到了他嘴边的时候,他竟然将手按住草席,上半身挣扎着起来了。 他的面色苍白,牙关紧咬着,却还是伸出手,从冉曦的手里接过那碗粥。 他在病中,手还在颤,却是在极力克制着,不让这粥洒落到地上。 他端得差不多稳了,这才要从冉曦的手中接过勺子,她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要自己吃下去。 倔强的模样一如顾贞,她在他的身上,清晰地望见了顾贞的影子。 他们的年纪,也是差不多大,恍惚之间,她甚至以为顾贞站在自己的身前。 “多谢小娘子。”他的气息微弱,但她还是听清了。 “不用客气。”过了片刻,她才反应过来。 她忽然对此人有了几分好奇,低声问道:“你是凉州人吗?” “是,我家住在凉州和雍州的边境。”他的声音不大,冉曦能够辨别出来,他说起话来,就是浓重的雍凉之地的口音。 她想着,此人与顾贞小时候生活在相似的地方,也许有着与顾贞相似的经历,她不忘嘱咐了这人一句:“日后遇到了事情,也不要太要强,熬不过来的时候,可以求助别人,你瞧,我们不会放弃你们的。你的病有没有找郎中看过?” “还没有。”他扯出无奈的笑容,这么多病人,郎中哪里瞧得过来。 “我吩咐郎中过来一趟。”冉曦说道。 她承认自己确实有私心,若不是此人与顾贞十分相似,她绝对不会如此迅速地去请郎中。 说罢,她站起身来,就要离去。 哪里想到,顾贞处理完了事情,正好迎面朝她走过来,以顾贞的视角,定是看到她在某一处停留的时间极为长。 顾贞是一个嫉妒心极重的人,面对自己认为的对手,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摧毁。 她不敢想象,如今手握权力的顾贞,见到了这样一个还在病中的难民,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 顾贞信步朝她走过来,瞟了一眼她刚才呆过的地方,笑着问道:“表妹在做什么,耽搁了这么久?” 语气并不柔和,带着一股质询的意味。 正文 第99章 冉曦低着头,不愿与他的目光交汇,刻意回避他的言语:“没什么,就是看到这些灾民的处境实在可怜,病成了这副模样,喂进去一口粥,都是费劲。” “原是因为这些,耽搁了这么久。”顾贞的语气里,情绪显而易见地起伏,阴沉的眼神掠过冉曦停留的地方。 显然,他是不相信冉曦说的话的。 冉曦的目光随着他的转,又看向了那边,令他心中的怒火更是腾起。 他转过身,挡住了冉曦还在不断往那边张望的目光。 他知道冉曦不愿意见到他疯狂的样子,于是,竭力表现得平静,找出来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当年,我与逃难的人一道过很久,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没有安什么好心思,你还是躲他们远些的好。” 冉曦大概摸透了他的心思,也不想在这样关键的时刻,与他产生纠纷,便笑着应了下来:“表兄放心,我有分寸。” 说罢,她的手指擦过了顾贞的手掌,顾贞一个反手,就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的肌肤细腻,却有些滑腻,仿佛一个不留意,就能从他的手指的缝隙间溜走了。 他很惧怕。 “那就好。”顾贞点头,心中却是知道自己无法在明面阻拦冉曦,怨愤之感更甚。 这件事情他必定不会轻易放过的,在白日里做这些事情太过张扬,还得等到了晚上,他倒是很想知道那个惹得冉曦在那里驻足许久的究竟是什么人。 可是很不巧,段平那边一直不消停,冉曦担心这些难民之中会混进来段平的人,便都将这些难民安排在几个具体的地方,不让他们随意走动。 这几日,顾贞都在忙碌这些事情,腾不出来太多的时间去处理难民的事情,而且,冉曦不知道是有意无意,总是到了晚上,便有许多的事情要与他讲。 有正事就说正事,没有正事,就安静地听他讲述过去,以及他的野心。 围炉烤火,甚是温暖。 一番话说过,顾贞看了眼更漏,对冉曦说道:“时候不早了,表妹还是早日歇下吧。” “你呢?”冉曦的心中还是存着警惕,总感觉顾贞有什么事情在刻意瞒着她。 “我也要歇下来了,明日一早还要处理叛乱的事情。”顾贞淡定自若地答道。 “那你也要早些。”冉曦关切地道。 顾贞应下,却在心里不由自主地想起,冉曦极有可能也对别人说过这样的话语,他可是她的表兄,怎么还能在她的心里和那难民是一样的待遇! 他走到屋外,脚步停下了。 冉曦躺在床上,心中也不安稳,黑暗当中,她听到隐隐约约的脚步,徘徊在她的屋子附近。 就是顾贞,别人是模仿不出来他的脚步声的! 他还呆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烛火熄灭之后,冉曦又等待了片刻,目光总算适应了黑暗,她眯缝着眼睛,通过挂在窗外的一弯月亮散发处出的微弱的光芒,看到顾贞并没有离开,反而是在月亮下定定地站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冉曦屏住了呼吸,不敢翻身,听得更漏滴滴答答地,足足过了有半个时辰,顾贞的身形动了。 他的脸颊贴在窗户上,似乎在窥探着屋里的情形。 雍州寒冷,窗户上自然也是糊了一层厚厚的纸,若是想看清楚屋里的事物,必须把纸捅破,然而,他并没有,没有冷风灌进来,他只是确认了屋里没有了声音之后,就离开了,也是蹑手蹑脚地。 冉曦听到他的脚步渐渐远去,朝着住所的北方去了。 住所的北方比较荒僻,除了难民居住的地方,就没有别的了,她记得,他的手中还提着一把剑。 难道,那日的事情他还没有忘记吗? 他真的是疯了,疯得让她不由地畏惧。 听到他的声音渐渐地远了,冉曦这才披衣悄悄地起身, 朝着住所的北面行去。 果然,走了没有多远,她就看到顾贞的身影,顾贞在难民居住的地方停下了,他站在门口,在月光下,他再一次将剑擦拭了一遍。 这一下子,愈发显得剑锋的锐利。 而后,他谨慎地张望了一圈,生怕冉曦看见似的,好在,他听得四周安静下来,他这才放心了一些,手里拿着剑,继续往前走去。 那间屋子的门仅仅是虚掩着,顾贞一推,就开了,他的脚步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便走了进去。 只是,那剑光却透着无尽的寒意。 冉曦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顾贞的一举一动,便觉得心脏要蹦出胸膛。 他真的疯了,要去杀了那个人吗? 她的呼吸沉重起来,在寂静非常的夜里显得尤为引人注目。 顾贞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动,隐隐约约,可见错落的脚印,他刚才过来的时候,还是没有这么多的,他猛地转过身来,拔出剑来,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刺过去。 他的声音被猛烈的寒风带到她的身边:“是谁?” 带了些许怒意,是谁这样不识趣,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坏了他的好事。 “是我。”冉曦答道,说罢,一股冷风灌进她的喉咙。 顾贞的身子明显地一僵,就要抵在冉曦喉咙上的剑猛地脱手,落到满是雪的地上。 “晚上这么寒冷,你来这里做什么?”顾贞问道。 “你方才跟我说,你已经睡下了,如今却来到了这里,我倒是想看看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让你大半夜地无法安睡,还带了一把剑过来,莫不是有人存了心,要去害你?”冉曦带了怒意,质询他道。 顾贞心知她已经发现了,她最不愿意看到他如此疯狂的模样,她这一副态度也将他嫉妒的怒火扑灭了大半。 “我是害怕那些难民存了不好的与段平勾结的心思,故而夜晚过来查探一番。”若是有,必然是会被斩于他的剑下。 这样的想法,他也是有的,只不过还是压制不过他嫉妒的心思。 冉曦脸上的怒意并没有消散,定定地站着,还在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顾贞的怨气也起来了:“不过,我还是看不惯那个人,因为你对于他太好了。” 冉曦所有对别人无来由的好,都让他心生嫉妒,他花了那么多努力,才让冉曦信任他,爱上他,那么其他的人,凭什么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所以,他想杀了这样的人,这样,冉曦的心里只有他一个人了,再也看不到别人。 他如实的言语,倒是浇灭了冉曦的几分怒气,细细思索他这样的思想的来源,顾贞从来都是一个缺爱的人,所以才把她对他的这些好当做生命唯一的救赎。 而且,还屡教不改,皆因她次次的言语都没有触及到他的内心深处。 “你先冷静一下,我跟你说。”冉曦呼出了一口冷气。 黑暗中,顾贞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他直觉冉曦一定会出言责备她,但他还是乖乖地听了冉曦的话,从雪地里捡起那把剑后,立马将它收入了剑鞘中。 冉曦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在那么多人中,我独独注意到他了吗?” 顾贞摇了摇头,思绪却在翻涌,他的脑海中跃过无数的想法。 “因为我看到他,就像看到了你,透过他,我仿佛看到了你十岁的时候的模样。”冉曦吐出来一口雾气,弥散在空气中。 顾贞的心一揪,这样的猜测之前也一次次地在他的脑海中盘旋,只不过,他不敢相信。 如今,这话却是从冉曦的口中出来了。 “真的吗?”他的唇瓣上下触碰,还是极少的时候,冉曦听得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从前以为顾贞只是单纯地嫉妒,如今更觉他心中疯狂摇晃的不安全感,怜爱之意浮现上来,怒意也消散了大半。 她的声音轻柔而和缓:“真的啊,你之前都在想什么啊,要不然,我哪里会那样地去注意他呢。” 她感觉到顾贞突然释怀了,她又补充道:“所以,日后你不要再这样多想了,要是还怀疑什么,直接同我说就好了。” 她伸出手来,拨散顾贞被风吹得落到肩头的雪花。 她的动作很轻,还隔着一层厚重的衣物,但顾贞却觉得她的手指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引发他肌肤疯狂地战栗。 顾贞还是如往常一样,要去抓住她的手,好像在这一刻之后,终于能够属于他,可是,还没有等他伸出手来,冉曦却扑到了他的怀里。 他的手恰好落到冉曦的衣裳上,上面有细密的纹路,衣角处还有她的体温,独属于她。 他清晰地感受到她胸口的起伏,她心脏的跳动,从来没有一次,他与她挨得这样近。 他看到了她的眼睛,除了月光,都是他的身影,他俯下身,吻上了她的唇。 这一次,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收敛,心绪更为焦灼。 他的舌头在她的口中游荡,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她由着他的动作,空气一点点流失,让她的头有些许的发晕,如同飘荡在云端,在自己的意识稍微回笼的时候,伸出手来,搭在他的肩膀上。 顾贞仿佛是被她的这般动作鼓励,更为肆意,此刻,他们互相交换彼此的气息,没有人会比他们在身体上更为贴近。 顾贞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对她产生显而易见的影响,让她喘息,让她的脸颊发烫,让她的心跳飞快。 不知这样过去了多久,冉曦总觉得十分短暂。 她的唇更加红艳,一声轻轻地喘息从口中传出来,在寂静的夜晚,落在顾贞的耳中,格外清晰。 他的心头又是一股火窜起,又一次覆上了她的唇。 这一次的亲吻还是那般热烈,让她头晕目眩,让她深深地沉浸其中,他的气息尽数灌入她的口中。 身边的寒意也被这一派火热而驱散。 只是在焦灼当中,冉曦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按理说,难民这里已经被他们重点关注了,如此晚的时候,不会有人过来了。 脚步声愈发地近了,冉曦又羞又惧,仿佛偷情被人撞破的模样。 正文 第100章 “赵王,您是在这里吗?”一声试探的声音传过来,是顾贞的属下。 他的脚步急切,方才好似瞧到了顾贞的身影,便飞速地跑到这里来了。 “何事?”顾贞先是拿出手帕,在冉曦的脸上蹭了几下,以至于不要让别人看出她的异样,后又擦了擦唇角的胭脂,迅速地做完了这一切后,他才出来。 这人这么晚来寻顾贞,一定是很要紧的事情,冉曦心里生出来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灯光晃得她的眼睛眨了两下,接着便看到了一副畏畏缩缩的面容。 那人素来忌惮顾贞的威严,如今更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出了大事了,今天清点人数的时候,有个难民不见了。” 这是他们最为惧怕的事情,段平的人跟随着凉州的难民混入了其中,在探听到了这边的情况后就逃走了。 “昨日还在吗?”顾贞皱眉问 道,心中一时愤懑,平日里给他们的待遇也算是优厚,但是,让这群属下看着人都看不利索,重重把守下,还是让混进来的人逃走了。 冉曦看出来他此刻的情绪,手抚上了他紧紧攥成拳头的手。 一瞬间,他感觉奔涌的血液霎时平静下来不少,他狠狠地舒出来一口气。 “在的,确确实实是在的,我每日都仔细核查上几遍。”属下很惧怕顾贞的责罚,连忙出言辩解。 “那他便是在今日逃走的,边境的地方都有我们的人把守,他要想避开我们的人去凉州,必定要在雪天翻山越岭,便是消息到了段平的手里,也不一定来得及去准备了。”冉曦的声音清脆悦耳,抢在顾贞的前面说道。 听了她的话,属下的心里释然了不少,心里已经将她感激了数遍。 但是,如果能在半途中拦住这个人,并且从他的口中得知更多段平的人的消息,那便更好了。 冉曦便又问道:“那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吗?” 她打算把这人的模样画下来,用密信一一投递给边境把守的人,一旦发现有长相类似的人,立马带回雍州。 对于差点让他遭受顾贞严厉的责罚的人,属下记得很清楚,一五一十地对着冉曦描述出来。 冉曦越听,越觉得有一种莫名地熟悉的感觉。 他说到中途,冉曦打断了他的话:“那人是不是看着还不到弱冠的年纪,面上有些灰尘,但是个性刚毅,遇到事情都不愿意假借他人之手,他来的时候,发高烧烧得就差一口气了?” 那人一一点头。 冉曦大为震惊,那日那个模样很像顾贞的年轻人的面容又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那个时候,她怀着一腔对顾贞愧疚的心思,遇到与他有着相似经历的人,便下意识地想要补偿,她听他说自己出身贫寒,又瞧着他的性子是个能干成事情的,甚至还为他打点好之后的生活,至少不要他沦落于如今悲惨的地步。 可是,她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是段平派过来盗窃他们的情报的。 也是,怪不得她觉得有这样气度和性情的人,处在难民群中,便觉得不搭。 她想通了,一瞬间,如五雷轰顶。 若是当时她知道了他的身份,必然会毫不犹豫地拿起刀来砍了他,身在难民之中,却跟随着段平,做出让他们流离失所的事情来。 可惜,是她看错了人,若不是她当时特意派人去照顾他,以他的病情,说不定现在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哪里还能带着消息逃走。 她的心内愧疚万分,仁慈反倒成了捅向自己的刀刃。 寒风中,她的身子瑟瑟发抖。 顾贞走近,一把揽过了她,她感受到他的体温在自己的身上冲撞。 “他是段平派来的人,定是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哪里有那么容易就能被我们发现。”他的声音平和,手隔着衣衫,勾住了她的腰。 冉曦看着他的手轻轻地滑过,心中一阵暖流泛起,听得他继续说道:“何况,若是你之前没有提醒我派人看管难民,他逃离得更早,会惹出来更大的祸事。” 顾贞对待别人,若是遇到了不合他心意的,多是厉声呵斥,少有这样心平气和的时候。 他抬起手来,擦掉她脸颊上的泪水,她的一腔心酸,纷纷倾泻到了他的手上。 他凑近冉曦的身侧,对她说道:“我就说嘛,那些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主动接近你都是有目的的。” 他的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心满意足。 他的唇角贴近冉曦的耳畔,热气扑面而来,她的耳边也蒸腾起来。 冉曦的心思乱成一片。 他的唇微微张开,含住了她的耳垂,如露水拍打在其上。 冉曦恍惚间往远处去望,那个属下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离开了这里。 偌大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 顾贞含糊地道:“所以,你只要信任我就好了。” 他与她的身子紧紧地贴着,交换着彼此的气息,此时,他与她最为亲近。 又过了几日,他们派遣到边境的人都递了消息回来,都说没有探查到那个人的消息,连尸体也没有见到,想来他是冒着风雪,翻山越岭地走了。 不过,有了这么一层层的阻拦,想来他到段平那处的时候也不会早,段平已经误了抵御他们的最佳时机了。 虽说此人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是冉曦估摸着以他的病情的严重程度,在逃走的时候,也是发着高烧,却还能咬牙跑到凉州,实在不是常人,日后必定成为祸患。 只是,她的印象中的原书剧情里并没有这个人,不过,与顾贞结下仇怨的人太多了,她根本记不住名字。 虽然大雪还没有完全消融,但是,两方军队各自驻扎在雍州和凉州的边境,实在是很大的消耗,粮草渐渐地缺乏,于是,顾贞和段平终于到了开战的时候。 虽然,段平的士兵的数量略微多于顾贞,但是,顾贞从沈澈处了解了段平打仗的作风,段平对他却没有多少了解。 如此看来,他的胜算还比较大的。 只是,冉曦还是很担心一点:“你觉得沈澈的话,能够相信吗?” “暂时还是能的,我看着他的意思,还是很希望我打赢这场仗的。”顾贞很是自信。 冉曦也并不是很了解沈澈,远比不得顾贞,听他这么一说,便由得他去了,还不忘嘱咐他:“你在战场上,万不冒进,可要稳妥些。” 顾贞却是摇摇头:“何为稳妥?战场之上,从来都没有能够稳妥的。” 顾贞说了他的计划,带着小部分骑兵埋伏到山里,绕到段平的大部队的后面,与前面的部队形成应和之势,将段平的部队拖垮。 如此一来,损失是小,但是风险实在是高。 冉曦的心吊起来:“你带着那么点人过去,不怕一不小心,遇到他们主力吗?” 顾贞这样喜好冒险的性子,总是让她忧心忡忡。 “遇到了就逃,他们又追不上我们,而且,你说我带那么多人迎战段平是稳妥,可是,这样大概就会死更多的人,于更多的士兵的性命而言,不是更不稳妥了?” 他说得有理有据,一时让冉曦难以找出话语来反驳,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顾贞将众多士兵的安危放到如此重要的位置上。 若他日后常如此,必定是个流芳千古的明君。 冉曦没有反驳,只看着他,笑着道:“我相信你,希望你能够得胜,带着他们平安归来。” 顾贞点了点头,而后又开始预备起战事来。 冉曦手中忙碌着,心中却有万种心思在翻涌,她不想让顾贞陷于险地。 而且,顾贞虽说不在意她不小心放走了那个难民的事情,但是,她的心中一想到这件事情,就十分愧疚。 她连续的几个夜晚都难以入眠,听得点滴的更漏声,又在一个满是寒霜的早上送顾贞启程。 他带着一小拨人,悄悄地翻过山岭去迎扰乱段平部队的正常秩序,而留下了大部分的人,在这个城里驻扎,迎战段平的主力。 对于耿凡,他实在是放心不下,把调动军队的符信 交给了冉曦,倒是让耿凡听从冉曦的命令,耿凡知道自己在军队上的能力寻常,倒也没有半分怨言,顺从地听令。 “我从前并没有指挥战事的经验,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就交到我的手里了吗?”冉曦望着手中的符信,还有几分怀疑。 “怕什么,我不是留下了几个有些经验的下属帮你吗,而且,你在这些士兵里最是有威信的。”顾贞说得轻松,把符信往她的手中按了按。 “那你何时才能回来?”冉曦担忧道。 “时间不会短的,我要翻越重重的山岭,走上几天几夜,才有可能遇到段平的军队,如果运气不好的话,也许是遇不上的。”顾贞的语气有些沉重。 冉曦听到此处,心中也不免悲戚,她的眼帘垂下来。 “表妹又在为我担忧了?不过,这场战事,确实不是很好打。”顾贞靠近她问道。 她没有隐瞒,点了点头,又想到自己要在这里迎战段平的主力,心思不由地有些不定,她很怕顾贞这一次一去,便再也不会回来。 虽然,按照原书的剧情,顾贞坚韧地活到了大结局,但是,现在剧情已经渐渐脱离原书,就如原主并没有去过雍州,必然也不会放走那个与段平有勾结的难民。 一股慌乱感弥漫上来,她如同在水中飘摇。 她克制不住心中的冲动,头埋到了顾贞的胸膛里,久违的温热霎时便弥漫了全身。 顾贞趁势揽住了她的腰肢,在她的耳畔低声道:“依照雍州的风俗,在遇到这种凶险的事情之前,总要寻到一两件好的事情,来冲灭它的煞气的。” 冉曦的眼神疑惑,她在雍州待了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并没有听到有人提起来这件事情。 不过,她也没有来得及多想,又问顾贞道:“一般都要寻个什么样的喜事,我帮你瞧瞧有没有?” 顾贞胸有成竹:“这倒是不难,婚事什么的,最是简单了。” “你是说……”她霎时明白了顾贞的意思。 从历城回到京城后,他的心里一直都在想着这码事,如今,终于又寻到机会了。 这段时间里,他的心里很是不安,尤其是在看到了冉曦与别人亲近,更是如一根针一下下地刺在他的心口上。 虽然,冉曦只是因为那个人像他而接近。 “而且,我很怕我不会再回来了。”他的手拂过冉曦柔顺的乌发。 他恍惚之间看到冉曦的眼睛眨了眨。 正文 第101章 冉曦知道他心中所想,但还是应了下来。 她想着,若是他真的遇到了险境,有了这种念想,能够拼了全力,也能脱离险境,那也是好的。 她伸出手来,抚过了他的脸颊,并着他高挺的鼻梁和温软的唇。 “你要回来,你一定会回来的。”冉曦喃喃地说道。 她以她看见过的原书中的剧情做担保。 不过,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她的气息就吐入了顾贞的口中。 她完全是顺从自己的本能,接纳他的气息,与他的气息合于一道。 一想到顾贞此行的凶险,她的眼泪淌下来,顺着她的眼睛滑落,到了她的唇角,被顾贞吮吸入口中。 他的唇角一片湿润。 不知多了多久,她才吸入一口新鲜的空气,带着冬日的凌冽,侵入她的肺腑。 终于到了顾贞启程的时候了,她看着他披上铠甲,上了战马,踩在寒霜上,地上还有些湿滑,山野间一片茫茫的雾气,不多时,他的身影渐渐模糊。 冉曦叹了一口气。 他那边是在冒险,她这边为了迎战段平的部队,要安排的事情也不少,送顾贞远去后,她立马寻找耿凡商量这边的事宜。 与耿凡说话到中途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顾贞跟她说的话,她问道:“耿刺史可听说过,雍州有在遇到凶事之前,找一两件喜事去冲煞气的风俗吗?” 耿凡摇了摇头:“这我倒是没有听说过,不过,雍州地方大得很,有的地方的风俗我也不是很了解。” 可是,顾贞从小长大的地方离雍州的治所很近,耿凡必然是很清楚那里的风俗的。 冉曦几乎可以确定,顾贞又在骗她,其实回想起来,她那时就感觉顾贞的眼神不对劲了,但是,她没有细想,可能她打心底里也不排斥。 顾贞很有功夫跟她调笑,可见他对于场战事,还算是自信,这也算是一件好事,冉曦如此安慰自己。 “小娘子问这些可是要鼓舞士气?”耿凡往正途上猜测她的想法。 哪里有这样的想法啊,冉曦低着头,含糊着应道:“是啊,只是,现在想来,是行不通的。” 耿凡有些失落,不过片刻后,又来了精神:“我倒是知道一些别的,若是能够对小娘子有所启发,能够鼓舞士气,那倒是好了。” 于是,他又说起了许多风俗,冉曦认真地听着,一一记下,细细地琢磨。 段平的部队距离他们越来越近,远远地望去,天边黑压压的一片,如同巨浪从视线的边界涌过来。 据顾贞的说法,段平仗着人多,要来这里围城,不过,他也要她不要太担心,如今他已经断了段平大军的粮道,现在段平的军中已经有慌乱的气氛了,不过三日后,他便会过来这里解围。 此时,军中顿时变得很是忙碌,在城楼布置各种守城的器械。 段平的军队在上午开始了第一次攻城,持续了三个时辰,不过,他们没有讨到多少好处。 城楼上的士兵奋勇非常,往下面丢巨石、射箭,从城楼上望下去,一地残破的尸体和箭矢。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段平带着部队结束了第一波攻城,回去修整了,但是,按照冉曦得到的消息,他们明日还会过来。 夜里,冉曦站在城楼上,看到绵延数里的营帐燃起了火把。 巡逻的士兵在营地之间行走,火把在熊熊燃烧,还有零零散散的士兵坐在营帐间饮酒,酒水下肚,一阵寒风吹过,却带不过来几句他们说话的声音。 是如死寂般的沉默,到了末了,把酒水浇到剑上,最后,酒水渗透了土地里。 他们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也许是在饮世上最后一杯温酒。 而后,乐声传来,甚是悲凉。 冉曦忽然想起耿凡与她提过的雍州的风俗。 她召集了十几个人,问他们道:“这是笛子的声音吗?你们听得出来他们吹的曲子吗?” “是啊,吹得是我们当地的曲子。”十几个人一同说道。 自从冉曦颁布了禁止当地的富户把持进山的通道,以及在饥荒中亲自去照料难民后,他们对冉曦十分敬重。 还没等冉曦再问,他们已经争抢着回答起来。 雍凉之地本就临近,在从前的往来也甚是频繁,因而风俗、语音都是相近的。 那边吹的曲子,他们只消听上几句,便能辨别出原曲来,原曲甚是悲凉,尽是在诉说在战乱之苦,白骨漫山遍野,无人收敛。 “瞧着他们的士气很是低落,我们的胜利还是有希望啊。”一人笑着说道。 他们在雍州,也时不时地被段平带着军队劫掠,十分厌恶段平。 他这句话本来是恭维冉曦的,但是冉曦并没有理会他们的这句话,反倒是他们拿过笛子来。 “你们会吹的曲子多吗?”她问道。 “多啊,我们从小就拿着这笛子当玩乐的东西。”他们爽快地应答道。 “有没有宽和温柔的曲子?” “有啊,好多呢。” 冉曦听着他们的讲述,从其中选取了两个:“一会就去吹这几首,就站在城楼上,一定要吹得大点声,让段平的营地的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十几个也没有问为什么,干脆利索地答应下来了。 于是,十几个人便开始吹奏。 他们拿过来的笛子还有多余的,堆在一个布袋里。 冉曦听着他们吹,忽然觉得其中的一首曲子的旋律有些熟悉,她知道,这种熟悉的感觉必然来自于顾贞。 也不知道现在他在何处,他说他大概还需要过两日才过来,不过,战场上变幻莫测,消息的传递也不十分迅速,过来的日子总是说不准的。 如果足够幸运的话,今天晚上就会见到他。 他们还在吹奏这首曲子。 没有曲谱,她也不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但她忽然很想自己也吹上一曲。 好在她是学过吹笛子的,对乐声也甚是敏感,虽然雍州凉州之地的乐声与洛阳之地的有所不同,不过,她试着低声跟随那十几个人的节奏吹奏了几遍后,也渐渐地有了他们的音调。 很快,她吹奏的乐曲就融入了他们的音乐之中,飘荡 入了段平的营帐。 地势所限,段平扎营的地方离城楼并不算太远,有一小部分人辨认出了城楼上吹奏的音乐,披着铠甲,走出了营帐。 一轮圆月挂在城楼,映照得城楼之上明亮非常。 十几个人分散站立其上,他们是能够分辨出来有一个人梳着长发,穿得厚实,是一个女子,狂风吹散了落在她衣袍上月光,仿佛从城楼上散落下来,如细雨一样洒到大地上。 恍惚之间,宛如见到了仙人吹笛。 她的乐声平和,如同天上的那轮圆月,不论身在何处,都被它的光芒照耀。 他们伴随着笛子的曲子,唱了起来,都是他们极为熟悉的,一下子就入了调,被调动了情绪。 有人唱着唱着,潸然泪下。 都是雍州、凉州一地的人,有着相似的习俗,唱着同一首乐曲,却在城楼之下兵戎相见。 军营中的骚动愈来愈厉害,到了后来,段平军中大部分的士兵都跑了出来。 唱着乐曲的声音越来越大。 段平本人没有在其中,这里有的只是他的副将,本来今日白天的一败,已经让军心散了大半,如今从雍州城里传来的乐声,更如雪上加霜,他再如何驱赶,士兵也是难以回到营帐中。 甚至还有的胆大的,走出了营地,到了外边,去追寻那轮圆月升起的地方。 靠得近些了,有人认出了站在城楼上的就是冉曦。 他们知道雍州和凉州的那场大雪,段平收起来了本就不多的粮食,于是,凉州的许多难民逃亡到了雍州,冉曦收留了他们,他们对着她有着信任。 他们相信她不会突然打开城门,让城楼上的士兵射下箭来,让巨石从城楼上滚下来,让他们丧命于此。 段平这边士气不振,副将有好几日都没有收到段平的消息,十分慌乱,他们这边死去的人,他们没有来得及收尸,反倒是雍州的士兵给他们的同伴收敛了尸体。 地上只有一些已经干涸的血迹。 有些人都快站在城楼底下了,唱和着乐曲,同样,在城楼上的人也不怀疑,没有埋伏重兵,只有十几个人、十几支笛,伴着融融月光。 乐声响彻旷野。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马蹄声,冉曦站在城楼上,看到一点点的火把逐渐连成一条线。 飘扬着旗子的上面写着“顾”的字样,她知道,是顾贞回来了,远比她所想象中的要早,看来,顾贞这回顺利地打败了段平的一部分军队,抓住了段平本人。 她旁边的人也注意到了,其中有一人放下了手中的笛子,笑着对冉曦道:“瞧,我们胜利了!” 主帅一旦被擒获,对面的士气又是如此低落,必然很快就会崩溃的。 他想,他们可以停手了,自己一方没有折损多少兵马,就取得了胜利。 但是,冉曦摆了摆手:“继续吹奏,还是刚才那首曲子。” 这时,她不再担心顾贞的安危,但是,她很害怕顾贞把段平手下的将领杀了许多。 顾贞因为被人背叛过,对待投降的仇敌,大概率不会仁慈,尤其他们的首领一向是皇后的心头大患,让皇后日日为他们烦忧。 她带头继续吹奏,吹了有一段时间了,她已经很熟悉这首曲子的曲调了,几乎可以拿捏到了曲中的情感。 顾贞带领军队,渐渐地逼近段平副将的营帐,段平本人则被他的手下捆绑着。 他本打算着趁着夜色对这一片营帐进行偷袭,让他们措手不及,如此一来,也算是对得起冉曦的承诺,让大多数雍州的士兵安然无恙地回到家乡,甚至这一战,连城里的士兵都不需要动用。 但是这里的情形是在让他诧异。 敌方的军营中甚是纷乱,不断地有人在其中走来走去。 莫非这是要趁夜偷袭?但是,这并不是敌方首领做事的风格,不过,顾贞还是让自己的士兵警戒起来,他的手握紧了剑。 待到走得近了一些,他听到了乐声。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冉曦,一定是她。 她就在城楼上等着他。 正文 第102章 这个乐曲,他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他记得自己跟冉曦只简单地说过自己常常听过这首歌谣,她有些好奇,他便唱给她听了几句。 他记得那个时候,她有些疲惫,他唱了了几句,她便睡熟了。 暖炉将屋里烤得炙热,他抱起她来,看到碎发摇晃在她的脖颈间,蔓延到衣裳的领口处,他伸出手来,拨弄开碎发,惹得领口也是一阵晃动,可是,她这一天许是劳碌非常,这般动作竟然是没有察觉,睡得很熟。 顾贞把她轻轻地放到床上,盖好了被子,这才离开。 他以为她在睡梦中,早就不记得着首曲子了,没想到,今日却是听到了,还是用的雍州的调子,带有些许雍州的口音。 副将催着马走到他的跟前:“赵王,现在要如何处置段平的这部分士兵?” 他指了指那边乱做一团的军营里的人,此时,正是将他们一举歼灭的好时机。 顾贞的手里正提着剑,微微眯缝着眼睛,瞧了瞧那些人。 乐声不断地在他耳边飘荡,冉曦的声音混杂在十几个人的声音当中,但是他一下就辨别出来了,没有人的声音能够像她的声音一样清脆。 顾贞一笑,他也记起来他小的时候听到这首歌谣的情景。 那时候,他的父亲还活着,为了养活他和自己,时常带着去雍州、凉州两地行商。 但是有一次,他们辛辛苦苦地带着好几大袋子东西去凉州售卖,在他们回家的路上,天色昏暗,碰上了一群劫匪,拿着刀挟迫他们,把他们不久之前卖东西赚到的钱悉数抢走了,他们好不容易才脱了身。 但是,他们离家还有很远的距离,身上没有一点钱,身边没有一个人认识的人,只好落得了流落街头的命运。 没有办法,他的父亲只好低声下气去街上乞求别人的帮助,好在一路上遇到了几个善良的人,虽然自己也不富裕,但是也给了他们一点钱财和吃食,让他们艰难地走过这段路途,回到了家中。 那个时候,雍州、凉州遍地的战火,百姓活得都很艰难,父亲就常常唱着这首曲子,哀叹他们的经历。 他还不忘同顾贞说:“你瞧,他们的境况如此艰难,却还是帮助了我们,若是我们以后发达了,必定不能忘记了他们的恩情。” 当时,顾贞一口答应下来,只是,后来自己也是困苦非常,再之后,自己去了洛阳,再也没有见到他们,直到现在,又一次在战场上遇到了凉州的士兵,他不知道这其中是否有十几年前帮助过他的人。 毕竟,段平凶残,攻打雍州又需要许多的士兵,他规定只要是男子,年龄不到五十岁的,都要被他征入队伍。 “赵王,您意下如何?”副将又问了他一遍。 顾贞挥了挥手:“段平已经被捉住,他在凉州有不得民心,我们都不需要与这些人打上一场,他们自然会屈服。” 顾贞一手握剑,一手骑马,走到了城门前,柔和的月光照到他的铠甲上。 他开始对段平的人进行招降,本来雍州的治理就颇得民心,段平又被他们抓了,没过多久,士兵纷纷倒戈。 在晨光熹微的时候,顾贞再一次登临城楼,外面此时已经是一派平和,冉曦站在城楼上,身披着厚重的大氅,唱了一晚上的乐曲,声音有些沙哑。 他一把搂住了冉曦。 冉曦有些慌乱,推开他:“你当着人的面,在做什么?” “这有什么,我们之间莫不是偷情,如此惧怕被人见到?难不成要让要他们看到我们吵架吵得不可方休?”顾贞说得轻快。 冉曦无言以对,将头埋在了他的怀里,不过,他的铠甲有些冰冷,刚一靠上去,激得她身子一颤,脸颊立马离了那里。 顾贞知她所感,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她进入屋子当中,她在外面站了一晚上,浑身 上下几乎都冻僵了,一时竟然是无法让她感受屋里的热度。 但是暖炉将屋里烤得很热,若是穿着如此厚重的大氅在屋里呆得时间长了,是必然要患病的。 顾贞已经干脆利索地解下了自己的铠甲,便走到了冉曦跟前,伸出了指尖,触到了她衣衫上的系带。 “你做什么?”冉曦一阵恍惚。 她看到顾贞的指尖在她的身前游走,手指被冻得有些红,但是,仍然不失灵巧,解开了大氅的系带,露出了内里鹅黄色的衣衫。 虽然,也是外衣,但她仍然感觉这仿佛一层层剥开躯壳,渐渐地窥见内里的一切。 她的思绪逐渐飘散,这屋子是她在住的,起居的用品一应俱全,如今床前拉着帐子,被子齐齐整整地摆在一边。 她伸出手来,按住了顾贞的手,正落在她的身前。 她本意是想让他停下,可是,一瞬的停滞,让气氛更加暧昧。 她的指尖若是再往左下方移动些许,便是心口,隔着不算太厚重的衣裳,她隐隐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顾贞的手也贴在她的衣衫上,他的触觉比她更为灵敏,必然感觉到了这一切。 他的额头上冒出来点点的汗珠。 他的唇贴到了她的耳畔:“表妹这是何意?” 高大的身躯投下来的阴影尽数将她淹没,血在身体里飞速地奔涌。 冉曦又羞又愤,甩开了他的手:“我瞧着你就是不安什么好心,不需要你,难不成我自己连个大氅的扣子都解不开了?” 冉曦调转过头,用自己冻僵了的手开始解,如今的手指活动起来确实有些笨拙,倒是比顾贞的动作缓慢了不少,不知道他的手指为何能够如此灵巧。 她费了些功夫,也是把大氅脱下了。 顾贞就站在一旁,笑着看她的动作,待到她收拾好了,才说道:“我哪里有这样的心思,算起来,还是你把手放到我的手上,我还有了几分诧异,你从前并不是如此的。” 冉曦就要张口反驳他,可是,顾贞接着说道:“后来,我才发现是我误会了,你如今的嗓子也沙哑,就算是想骂我,还是先喝一口水。” 冉曦也不知他是在何时发现了这里有水,顾贞倒了一杯水,还冒着热气,递到她的嘴角。 冉曦瞟了他一眼,虽然对他刚才的过分的举动有些不满,但是如今实在渴得过分,接过来这杯水喝了。 连着喝了几杯,仍然觉得不够,可是,一时也不能喝得太多了,她只好放下杯子,唇角还是很干涩。 雍州这个地方本来就少雨水,她在严寒的冬日里也没有饮下多少水,顾贞看过去的时候,发现她的唇角已经渗出了血丝。 他在雍州的生活的时间长,知道这里的富贵人家为了防止嘴唇干燥,会在冬日涂抹上润唇的油脂,正好,他的身边还有一份。 他拿出来,对冉曦道:“你试试这个。” 冉曦见他的手上放着一个类似于正方形的物体,似乎是有一个盖子,但是瞧了片刻,也没有找到打开的法子。 她是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东西的。 “这是什么?”她疑惑地问道。 “你的嘴唇这样干涩,单单是喝水是不能够缓解多少的,我给你试试这个。”顾贞一边笑着说道,一边走到她的跟前。 他熟练地掀开盖子,冉曦看到盖子里面是一个团状的物体,也是不明所以,任由着他去动作。 他用指尖蘸取了一些油脂,油脂还带了几分透明,他的手指白皙而修长,阳光落在其上,光耀夺目。 而后,他挨得冉曦近了起来,还是用调笑的语气道:“你躲什么啊,又不是往你的嘴唇上抹毒药。” 冉曦没有躲,定定地站在这里,任由阳光为她的唇角染上一层亮色,红润的唇瓣上含着细细的血丝,还是紧紧地闭合着。 顾贞的手伸过来,刚一擦过她的唇瓣的时候,触到了渗血的口子,有细微的疼痛,连带着微微的炙烤感,但是,很快就被这膏状物的冰凉的感觉所取代。 在她的唇瓣蔓延的是莫名地舒畅感。 顾贞手上动作不停:“你是不是舒服一些了?我之前瞧着富贵人家用,我也没有试过。” 后来,哪怕他富贵了,也没有用过,他总是寻思着自己一个带兵的将领,经过那么的坎坷,这点算是什么,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过,这是他第一次打开这个盒子。 “好多了。”冉曦如实答道,但是,她感觉到此时的气氛有些怪异。 下一刻,这种感觉便有了应召。 顾贞的手指涂过了她唇瓣外侧的表面,还不停止,因她在城楼上吹笛,口一直是张着的,算起来,整个唇瓣都是暴露于冷风当中的,都是干涩非常的。 他的手指灵巧地撬开她的唇瓣,湿润温软的感觉袭来,日光照耀之下,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他的手指在她的口中游走,阳光下,他清楚地看到她泛红的唇角,指尖感受到她唇角的轻微的颤抖。 他的手指进入她的嘴唇,带着冰凉的,让她很是舒服的感觉,她第一反应便是迎上去,舔舐了他的手指。 正文 第103章 顾贞愣住了。 初时,冉曦只觉得心跳加速,与他亲近,完全是出自于本能,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这些举动是多么大胆。 她喘了一口气,气息悉数扑在了顾贞的指尖,久久盘亘不去。 顾贞的唇角微微勾起,指尖又在她的唇瓣上触摸了片刻,这一次,到了她的唇瓣上的湿润的,不再是清水,已经是她的口津。 “表妹的心思,我已经清楚了。”他的声音回旋在她的耳畔。 他的眼神意味深长,冉曦能够读出来他的意思。 她的任何表面上的动作,也掩饰不住自己对他的心思,不然,她不会如此主动,还将他说过的话这样放在心上,站在城楼上,将他小时最爱的曲子,吹了一夜。 她的脸颊霎时红了。 冉曦想反驳,偏偏还说不了什么,方才不知为何,脑海中一片混乱,是自己做出的那样的事情。 顾贞的手碰了一下她的腰,屋里热,她穿得不是很多,一下子便裹出来她的腰肢的弧度。 而后,他又迅速地松开,只留下她衣衫上的褶皱还有唇瓣的红润。 “现在还有急事要处理,待我晚上再过来。”他的嘴角挂着笑容。 “你晚上来这里做什么!”冉曦心中一惊,眼睛下意识地望向了床铺。 “那表妹既然不欢迎我,我也不来这里讨表妹的嫌了。”他说得轻快,披上外面的厚衣裳,便转了身。 “你去吧。”冉曦回忆起方才的种种的情景,不由脸红,心上无数种滋味在翻涌,只得佯装生硬说道,仿佛浑不在意的模样。 冉曦当他这一次真的是走得很急,待到他转过头去,面上就露出了不快之色。 哪里想到,顾贞走到半途,突然回了头,正好看到她愁眉不展望着他的背影,瞬间就笑了,一脸得意。 冉曦咬了牙,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他才识趣,开了门离去。 只是,顾贞离去之后,冉曦的手指还是不由地擦过自己的唇瓣,再 一次回忆起了刚才的那种感觉。 顾贞又处理了段平队伍离得士兵的善后事宜,休息了片刻后,便去审问段平。 他知道沈澈很痛恨段平,但是,单从他知道的沈澈的经历里,找不到太多沈澈为何会痛恨他的太多的依据。 也许,从段平的口中能够撬开一些消息。 待到他精神好些了之后,便去见段平了。 段平被暂时关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里外外统共有三层士兵把守。 士兵都识得顾贞的模样,他一来,纷纷让来了,打开门让他进去。 段平从前是前朝的人,但是,后来见顾安势大,便带着前朝的势力倒戈了顾安,因而一直以来,还很受到顾安的礼遇,在朝堂上也居于高位,顾贞之前见到他,都是衣着华贵,一副傲气凶横的模样。 现在他蜷缩在角落里,所有的煞气都消息了,衣衫已经破了好几个口子,身上好几处伤口,不过是顾贞吩咐说有事情要问他,底下的人才暂时给他敷衍地处理了一下,让他不至于死去,如今,他就连移动一下都被伤口牵扯得疼痛。 屋子里昏暗,没有窗户,顾贞进来后,终于从门口入了一道光。 段平仰起头才看清了他的面庞,身子不禁一抖:“陛下,是您?” “你是瞧着陛下当今还不及弱冠吗?”顾贞面露嘲笑。 段平这才反应过来,对面站着的是顾贞,强烈的光芒让他不得不眯缝起眼睛来,端详了半晌,末了才说道:“你和他很像。” 不论是长相还是做事的法子。 作战的时候都是先虚张声势一番,而后在对方人心散乱的时候,再正面交战,初次见到他,段平是真的以为年轻的顾安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初时,他看不惯出身低微的顾安,但是后来他最惧怕就是顾安,要不是这回蜀州大力撺掇并支持他,给他大量的兵马,他才不会有自立的想法。 其实,在举兵不久,听到顾安派人过来了,他就有些后悔了,只不过,反都反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大昭的人打下去了。 他刚与大昭交手的时候,知道没有顾安没有亲自来督战的时候,还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前几日在狭窄的山路间猝然见到顾贞的军队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岁的顾安把自己戏弄得团团转的情景,甚至,二十岁的顾安也没有这样的才能,他的身子不由地颤抖,心理直接崩溃,军队遂大败。 这已经是顾贞不止听到一个人说顾安与他相似了,印象最深刻的是冉曦的言语,现在便如同鬼魂一样,一遍遍地在他的耳边回荡。 她当时没有挑明,但是,他早就想到了这种猜测,他是顾安的亲生孩子,因为,他自己也能隐隐约约地感到自己比顾盼更像顾安,从亲缘关系上,这不是很说得通的。 这种想法却是让他不由地畏惧,让他辛苦营造十几年的观念轰然倒塌。 “我和他哪里像?”顾贞尽可能使得自己冷静,问段平道。 段平跟随顾安多年,比冉曦对顾安了解得多。 “我也说不清楚具体在哪里,只是,看到你,就仿佛看到了他,不过,你来平叛,还不如他来。”段平叹了一口气。 段平也知道自己的实力不凡,整个大昭论打仗的能耐在他之上的也没有几人,他还在怀疑为何顾安不亲自来,知道见到顾贞,彻底明了了,他这一辈子,算是狠狠地栽到了顾安父子的手里了。 不过,他还是很好奇一件事,他知道自己这回是活不成了,但是,死也要死一个明白:“陛下平常与你也不怎么亲近,还说你是他的远房亲戚的孩子,之前,你在朝堂也不怎么显眼,以至于我都不大记得还有你这么一个人,可是,最后竟然让你做了太子,莫非你是陛下的私生子?” 皇后是扶持皇帝从草莽到了至尊之位的,在朝堂有着说一不二的权力,又十分爱着皇帝,是必然容不下后宫有别人的,这样一来,私生子一说很说得通。 段平不是了解顾贞,自以为自己的推断很有道理。 可是,他的话语立马被顾贞喝断:“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顾贞的眼神可怕,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顾贞的手段他是听说过的,比顾安要狠辣许多,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顾贞的手却在使劲地抖,他刚到了洛阳,顾安对他那般冷漠的态度,还有冉瑜对他超乎常人的关心,都在一遍遍地告诉他,段平的猜测的是错的,他倒是宁愿段平的猜测是对的。 这样,他就不会发现自己曾经陷在一个极其荒谬的境地,从前一心努力追求的,都是自己可以唾手可得的,自己怨恨的人,本该是最爱自己的人。 他闭上眼睛,冷笑出来,仿佛有一只野兽,用尖锐的牙齿啃噬他的心脏,将他的心脏戳得鲜血淋漓。 段平愣愣地看着他,恐惧再一次弥漫上来,看着顾贞像是疯了的模样,他也不知道是在何处狠狠地刺激到了他。 半晌,顾贞才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既然如此,那沈澈的事情就更为重要。 沈澈应当是不知道他的身份的事情的,甚至,都没有过这样的猜测,顾贞有一种直觉,若是沈澈知道了真相,也会与他为敌。 所以,他现在必须先把沈澈解决掉。 他走近段平,依旧是寻常的语气,却令段平不由地畏惧:“你现在应该也清楚如今我要处决你,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吧。” 段平点头,如今的顾贞手中的权力并不小,就是在雍州直接将他和他的家人处死,再回头告诉皇帝,皇帝顶多把顾贞骂上一顿,连棍棒都见不到。 毕竟,他一个叛臣的性命,如何比得了皇帝的亲子。 “你勾结蜀州和乾朝聚众叛乱,一死是难逃,不过,若是我问你的话,你好好作答,你也算是对大昭有了功绩,我能给你留一个全尸,你的家人我也会替你保全,你觉得如何?” 顾贞的话说得客气,但是对于段平而言,就是没有选择的事情,他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顾贞开了口:“沈澈这个人,你熟悉不熟悉?” 段平一愣:“我在战场上和他交手的次数屈指可数,我与他也没有见过几面,你也应该知道,等到他受到陛下重用的时候,没有多久,我就被陛下调离了京城。按说,赵王你应该远远比我更熟悉沈澈啊!” 顾贞的的语气挑起来:“是啊,可是,他很痛恨你,你做何解释?” 他的目光锐利,一遍遍地在段平的脸上梭巡,段平不禁冷汗直冒。 段平慌乱,渐渐地语无伦次起来:“我不知道啊,我真的和他不熟悉,我寻思着,我也没有做过什么得罪他的事情,也不完全算吧,好像在四五年前,我进京述职,与他观点不合,在朝堂上他吵嚷了一顿,这个算吗?” 自然是不算的,看到顾贞冷漠的眼神,段平彻底耷拉下头来。 顾贞看着段平的神情不似作伪,何况,沈澈现在在朝中的地位,是远远及不上他背后的皇后的,段平不至于为了沈澈连自己的家人的性命都不顾。 顾贞换了一个询问的角度:“那你想想对你的作战的方式很了解的人,还很不能将你抽筋剥骨的人,有哪些人?” 段平飞速地思索起来,顾贞的意思是沈澈并不是沈澈,而是别人假扮的。 他不是什么好人,得罪过的人也不少,但是,能够这么痛恨他,还跟沈澈个子和年龄差得不太多的,真的没有,除了…… 段平仰起头来,问道:“死人算不算?” “算。”顾贞回答道。 “那只有前朝的人了。”段平思考了许久,才慎重地说道。 “是谁?”顾贞万分震惊。 正文 第104章 “这么恨我的,大概只有只有前朝的皇室中人。”段平缓缓道。 段平本是前朝的人,深受前朝皇帝的重视,但是,后来背叛了前朝,投靠了顾安,甚至与前朝的人开战。 “是丁纳吗?”顾贞思索了片刻,问道。 “应该是吧。”段平也不是很敢肯定,他的目光看向了顾贞,想顺着顾贞的意思说下去,却见到了顾贞紧紧地握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甚是吓人。 那就是肯定的答案了,顾贞更觉得荒谬。 他现在也理清楚了沈澈为何要处心积虑地害死他的阿娘了。 沈澈的伯父原来是前朝的末代皇帝,末代皇帝虽然昏庸无能,但是对自己的弟弟,也就沈澈的亲生父亲却是不错,因为自己没有子嗣,就把沈澈过继过来,沈澈从四五岁开始,就跟在伯父 的身边,视伯父为生父。 沈澈自小聪慧,他的伯父一次次地夸赞他,认为他将来他接替皇位之后,定能够使前朝兴盛,不过,前朝到底是没有运气,在沈澈的伯父还在位的时候,就爆发了叛乱,愈演愈烈。 顾安进入了前朝皇帝的视野,当时,情况危急,重兵被叛军包围,众人都束手无策,只有顾安站出来,说出了自己提议,不过,大家都瞧着顾安的身份低微,觉得他提出的意见没有多大的用处,但是,后来,被包围得没有什么办法了,只好采纳了他的意见,当时带兵的将军把不多的人派给他,本来对他没有抱多大的期望,可是,却叫了他打了一场胜仗,解了包围。 很快,顾安就受到了赏识,被举荐到了皇帝跟前,此后,顾安一直跟着前朝的军队打叛军,但是,后来,两人之间又有了分歧,顾安看不惯前朝的昏庸,自己举兵叛乱,彻底夺了前朝的政权,拉拢了一批前朝的重臣为他卖命。 此时,他与沈澈已经了成了仇人,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顾贞有了一种猜测,问段平道:“所以,你是不是领兵与丁纳交过手?” 他的声音有些抖。 段平回忆了片刻:“是啊,还不止一次,在前朝的与我为敌的众人中,他是我最难对付的,我与他足足打了一年。” 他与丁纳可以说是很熟了,当时丁纳在东宫,他也多次见过他,正是因为这般熟悉,才让战事拖了许久。 顾贞问道,他感觉自己愈发接近事情的真相,就愈发畏惧:“那你最后确定他是死了吗?” 段平答道:“我当时觉得他应该是死了的,不过,战场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多少人都被砍了好多刀,尸体上都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我当时见到所谓的他的尸体就是这样子的。我也没有过多的在意,毕竟那个时候,他的军队也被打散了,前朝的统治本来就不得民心,他很难再拉拢起来军队。” 于是,他就这样去向皇帝送去了捷报,却没有想到丁纳根本没有死,改名做了沈澈,只是,身上落下了弱症,他也没有半分察觉。 顾贞没有说话,身后早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的师父竟然一直以杀了他的阿耶、阿娘为己任,偏偏他还很信任沈澈。 他向来自诩善于识人,可是如今,他却成了最可笑的人。 屋里一片死寂。 段平忽然想起了什么,挣扎着站起来,浑身伤痛得他呲牙咧嘴,咬牙问道:“沈澈要做什么?” 一句话,把顾贞的魂拽了回来,锐利的眼神落到了他的身上:“这与你有何干系?” 他知道段平惧怕他,以为自己这样一问,段平必然会退却。 然而,段平不依不饶,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他是不是要害陛下?” 顾贞一愣,内心翻涌,冷笑道:“你一个判臣,你还称我……我阿耶做陛下?” “阿耶”那两个字分外拗口,在他的口中徘徊了半天才吐出来。 说出之后,顾贞的心里又是一阵酸涩。 段平却是没有理会他的话,自顾自地说道:“若是早知道会如此,我就该在战场上杀了他。” 顾贞目光炯炯,望向他,他却忽然转移了话题:“赵王日后回了京城,把那把刀交给陛下。” 他艰难地伸出手来,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顾贞知道是下人怕段平手中拿着刀,出了意外,让顾贞安全地闻讯不成,于是,顾贞招了招手,下人捧了一把刀过来。 这并不是一把贵重的刀,甚至称不上锐利,于段平的身份实在有些寒碜。 段平的眼中浸了泪光:“这本就是陛下的,还是归还给他,你既然是他的儿子,又是将来的储君,应该能把它交给陛下吧。” 他没有想到段平竟然是这样信任他一定会把东西给他带到,若是以从前他对于顾安的厌恶程度,定是会寻到一个机会,把这东西给丢了,最好让顾安无意中得知,心中失落加梗塞。 可是,现在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或许,从他上次回到京城开始,那时候,顾安并没有对他的身份产生过怀疑,可还是动了立他做储君的心思。 以至于他现在名为赵王,将来他会取代顾盼成为太子的消息已经在传到了在凉州的段平耳中。 其实,顾安对他并没有那么差。 “好,你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陛下的吗?”在这一瞬,顾贞也发了善心,淡淡地应了一声,又问段平。 段平垂下眸:“臣曾以救过陛下而居功,抱怨陛下不给臣高位,反而严厉呵斥臣的不法行为,故而起了异心,陛下素来待臣宽厚,是臣对不住陛下。” 他的目光落到那把都有些生了锈的刀上,曾经顾安还是军中一个职位不高的士兵的时候,他救过顾安,那时,顾安对他万分感激,但是顾安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解下了他认为很重要的佩刀送给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而今,一切都变了,他希望顾安记着原来自己救过他,能够饶恕他的家人的性命。 段平涕泪交加,对着京城的方向,叩了几个头。 顾贞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令他惊讶的是,段平叛乱,但是却从来没有想过自立为王,心里最大的愿望就是在大昭获得高位,他到死都把顾安当做皇帝。 从前,顾贞一心想要证明自己要强于顾安,刻意忽视顾安的种种好处,其实,顾安能够在乱世中立足,又收这样一帮人为己用,至少也称得上是枭雄了。 段平拦住他,这一次,是单独说给他一个人的话语:“我在前朝的时候和沈澈共过事,他为人阴毒,我与他也算是熟悉,需不需要我给陛下写上一封信,告诉他要提防着沈澈?” 顾贞心里一团乱麻,打断了他的话:“不用了,我已经让人盯着他了,容不得他得到害皇上和皇后的机会。” 段平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感慨万分:“我原来以为你是陛下,没想到,他的儿子能耐竟然胜上他许多,有你在,我确实也没法在大昭坐上高位。” 无数的回忆在他的心头涌起。 顾贞看着段平如此,心中也是凄然,安慰他道:“你揭露沈澈,也算是大功一件,我会如实禀告陛下,让他照顾好你的家人,以陛下的行事方式,应该会的。” 顾贞发觉从今日,他才开始去正视顾安,其实,顾安是一个讲情义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对顾盼有那么多的偏爱。 只是,这些好处都悉数化作绳索,将他束缚住。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段平的道谢、叩头声在他的耳畔飘过,最后,他也不记得自己跟段平应付了一句什么,只记得自己推开了门,站在了寒风中。 呼啸的寒风也没有让他的脑袋清醒一些,反而是更加无措。 他终于将重要的事情办得差不多妥帖了,也终于不用在别人面前为了一些目的而伪装,而后,颠三倒四的事情一齐灌入了他的脑海。 他痛恨的人,是本该对他很好的生父,他敬爱的人,是要杀害他亲生父母的人。 其实,后面沈澈本来没有那么受到皇帝和皇后的重视,只不过,皇后因为沈澈教导过他的缘故,才会对沈澈多上几分信任。 他梳理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发觉自己才是那个最荒谬、最可笑的人。 他一直在朝着自己以为正确的方向努力,但就是如一颗棋子,被捏在命运的掌中,最后发现自己的努力全是错的,甚至还不如站在原地的好。 他魂不守舍地走到屋子中,看到桌子上摆着几坛酒,他还记得是耿凡拿给他的。 当时,他拒绝了,说他不饮酒,因饮酒容易乱人心智,耽误正事,但是耿凡趁他不注意,把酒搁在了这里。 据耿凡所说,这是雍州的好酒,味道醇厚,他小时候贫穷,听到过富贵人家在新年的时候饮这种酒,但是,因为这酒的浓度比较高,平常也不会喝上太多。 现在顾贞倒是不想把酒归还给耿凡了,只想让酒水冲击自己的头脑,暂时忘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捧起酒坛,倒入自己的喉咙中,直到把自己的脑袋喝得昏昏沉沉的。 那些事情暂时倒是忘却了,面前都是一片混沌。 天黑了,时候好像已经不早了,他也该回到自己的房中了。 他根据自己的记忆,踉踉跄跄地走到了一个屋子前,推开房子的门,躺到了床上,不多时,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他睡得很沉,没有听到外面的脚步声。 冉曦推开了门,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她瞧着门没有关严实,有些奇怪,仿佛有人来过一般。 正文 第105章 冉曦进屋后,小心翼翼地张望了一圈四周,屋里还是像她走之前一样,没有燃起烛火,漆黑一片。 屋里很是安静,入耳的只有外面轻拍窗户纸的风声,让冉曦以为方才的所有都是自己的幻觉。 她的心跳声音渐渐地平息下来,也是,这里是军队的营帐,戒备森严,哪里会有人随便进来的。 但是,她还是习惯性到了床边,瞧瞧有没有异样。 手掀开纱帘的一瞬间,冉曦愣在原地。 纱帘脱了她的手,荡起一阵微风。 顾贞,他怎么会躺在这里,还是一副睡得很安稳的模样! 她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变得愈发急促。 她在黑暗中呆了片刻,隐约看到微弱的月光,照到顾贞的脸颊上。 睡梦中的他神色安详,睫毛在眼下投出来一片阴翳,一动也不动。 她从他的身上闻到了浓重的酒气,她猜测顾贞必然从段平的口中问到了让他极为震感的东西的。 他从来都懂得克制自己,今日却饮了如此多的酒,昏昏沉沉地,不辨方向,竟然到了她的屋中。 虽然她知道现在他们随着军队驻扎在外面,他们二人住的地方也是挨着的,从外面粗粗打眼望过去,都是几乎一模一样的摆设,尤其在黑夜里,更是辨别不清。 但是,冉曦还是不敢想象这是顾贞做出来的事情。 她的手在颤抖,呼吸愈发地沉重,血液在她的全身剧烈地翻涌。 瞧着顾贞这副模样,她现在也不欲唤醒顾贞,只打算今晚在叫属下寻个屋子,自己过去凑合着住上一晚。 就是明日一早,待到顾贞醒来之后,她想不好该如何面对他,同他讲述清楚这一晚上的经过。 她不愿自己独自面对,蹑手蹑脚地离了顾贞躺着的地方,拉上那层薄薄的帘幕,唤来了属下。 她对属下简要地交代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并叫属下守在这间屋子的外头,待到顾贞明日一醒来,先对他说清楚。 她以为自己的声音足够小,定然不会惊醒顾贞,然而,床上的人还是微微动了动。 顾贞原是沉浸在梦里的,头脑昏昏沉沉地,如同装满了泥泞,接着,他看到了满是血迹的战场。 再一仰头,他看到顾安站在城楼上,死死地盯着他。 “我阿娘在何处?”顾贞不明所以,迫切地想要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没想到,换来的是顾安的厉声的呵斥:“你还敢认她做你的阿娘,你怨恨朕就算了,你知不知道便是因为你的缘故,她才会死!” 顾贞的眉毛紧蹙,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容不得他解释的功夫,城楼上的弓箭就射了过来,直冲他而来。 他与顾安似乎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可是,他并不想,他张开口,想要努力对顾安解释清楚这是一场误会,阿娘是长辈当中待他最好的人,他怎会起了伤害阿娘的心思。 然而,他的身体仿佛不受他的控制一般,没有解释,反而是张开弓箭,射向了城楼。 箭飞驰而去,一个士兵挡在了顾安的面前,他倒地,留下一地的血泊,顾安震撼,事情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顾贞看着这一切的发生,脑中一片混沌,魂魄仿佛都脱离了这具身体,他拼命地挣扎、阻拦,身上的冷汗淋漓,全身仿佛都要撕碎了一般,但是都不奏效。 这样的梦,他不是第一次做,只是这次的最清晰,也最无助。 在此时,他万分痛恨自己拥有这么一具身子与那半点也做不得数的头脑。 他的思想里宛如盛满了阴霾,哪怕他如疯了一样,双手使劲地摆弄,也拨不散这浓重的阴霾。 唯有一阵微风吹过,带着些许幽香,一点点地驱散阴霾,再一次入他目中的,不是血腥的战场,而是一片麦田,麦穗在摇曳,被微风甩到了他的脸颊上。 他嗅到了土地的芳香,还有不远处炊烟的气息。 常年涉足在战场的他很少做这样安逸的梦。 仿佛有一个人影在他的面前晃过,很熟悉的模样,他下意识地去抓住那道身影,可是,那个身影一下子就没了。 也如风一样迅疾,除了荡起他的衣摆外,没有再在他的身上留下半点别的痕迹。 “表妹。”他喃喃地说出口,以几乎确定的语气。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才发现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但是,他很确定,冉曦来过他的身边,就在他噩梦最激烈的时候,将他拽出梦魇。 因为,他很熟悉她的气息,如同一颗石子掉入湖泊当中,不过瞬间,便传遍了水中的各处,而后,湖水将它紧紧搂住,溺在水底,再也不分开。 他这一番动作,惊动了冉曦,她的说话声停了。 顾贞知道,她就在不远处。 他做了这一场噩梦,又被一阵“风”驱散,酒也醒了大半,自己琢磨自己的的意识还是清醒的。 他喝醉了,天黑了,便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房间中,冉曦应该是从别人那里打听到了他的事情,心中放不下他,大晚上的走过来瞧瞧他的情况。 他想冉曦刚才看他不醒,又闻到了浓郁的酒味,必定是很担心的。 他的心情沉重,却也不忘安慰冉曦:“表妹不必太过担心,我现在缓和过来不少,段平跟我说的话,其实你大部分都告诉过我,也亏得表妹如此晚了,还来探望我。” 顾贞估摸着自己起码也睡熟了有一个时辰了,现在都快接近午夜了。 冉曦的脚步声渐渐地近了,她点燃了一根烛火,面颊绯红。 顾贞猜测她定是被他说得害羞起来,她素来是如此的,明明心里是爱的,却不容许顾贞将她的心事揭露出来半分。 然而,冉曦说出来的话,彻底震撼了他:“我并非来探望你,我在这里,只是因为你睡了我的床榻。” 空气一时凝滞。 顾贞借着烛火的光,扭过头去,果然见到了淡粉色的铺盖,这是他为了区别冉曦与别人东西,特意准备的。 但是,他进来的时候脑袋昏沉,屋里漆黑一片,也没有看清楚,直接躺了上去。 怪不得,他在接触到床铺的一瞬间,产生过这床怎会比平常松软不少的想法。 这一回,轮到他惊慌了,他感觉自己的身子仿佛在被碾压,掀开被子站起来,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原来,自己喝醉了酒后,虽然糊涂,但也没有忘记把外衣脱下,如今,外衣散落在床边,有些 凌乱,他只着了一件里衣,立在床前,冻得瑟瑟发抖。 旁人见了,定会浮想联翩。 但是,他也顾不得这些了,脑中想着该如何同冉曦解释。 他之前就是一次次地在冉曦的底线试探,这一次,直接越过了她的底线,狠狠踩踏。 他头一次如此畏惧,手在身侧摩挲,紧绷着,随时准备伸出去,低着头,却用眼角的余光去看冉曦,生怕冉曦一怒之下转身离开这里。 他喘着粗气,突然见到面前的人迈出了一步,是往远离他的方向走的。 他在内心哀叹道,果不其然,冉曦本就对他心怀戒备,如今对他的提防,恐怕更为严重。 他的心思被抛掷到了谷底。 然而,下一刻,他抬起头来,却见冉曦拿着一件衣衫,朝他走了过来。 她把他的外衣递给他,语气温和:“穿得这么少,就站在这里,就是你的心里再不舒服,也不糟践自己,万一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顾贞愣住,手没有立刻接过自己的衣衫,于是,冉曦把他的衣衫披到了他的身上。 一股暖意袭来,他宛如刚被人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人遇到了柴火,发了疯地想要拥住。 火在身侧太羸弱,他想把火拥入自己的怀中,甚至含入口中吞噬。 但是,他必须克制,只得紧紧地攥住衣袍,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他没有想到下一刻,冉曦的手就搭在他的手上,触摸到了他手背剧烈的凸起,感受到了他所有显露在外的情绪。 她都知道,她都清楚! 于是,她选择投入他的怀抱,与他紧紧相拥。 冉曦嗅到了他身上的酒气,缠绕在侧,直直地钻入她的鼻子中,她是不喜这样的烈酒的。 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她以为顾贞是看不见的,没想到,她微微仰起头来,看到月光恰好洒到顾贞的面颊上,月亮也在渐渐地移动,将她的面孔照得愈发清晰。 顾贞完全能够看清她的每一个动作。 “是不是酒的味道太浓烈了,让你闻着很是不舒服,我先去漱口。”顾贞说着,手轻轻地覆上她的手,示意她松开手,让他仔细收拾打理一番再过来。 冉曦愿意亲近他本来就不容易,他哪能以这样的不堪的面目去面对她。 见冉曦没有松手,他还在开口解释道:“我很快就回来,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绝对不再多饮酒,引来你的厌烦。” “我不是这个意思!”冉曦急忙打断他,气息有些喘。 而后,二人唇齿相依,她与他一同品尝了浓烈的酒精的气息。 正文 第106章 酒气尽数灌入冉曦的喉咙当中,又在冉曦的口中翻涌。 她看着顾贞,顾贞的慌乱尽数落入她的眼中,她记得从前顾贞是带着一股张狂与侵略劲头的,与现在完全不一样。 反倒激起了她的兴致,她伸出手来,扶住了他的后颈,迫使二人的面颊贴在一起,她的面孔在顾贞的眼中无限放大。 她的眼角含笑,用舌尖抵住了他的牙齿,探入了他的口中。 她以为顾贞不会有什么回应,自己于此有些生疏,只是想借此向顾贞表明,不论在何时,她都不会忘记顾贞,哪怕顾贞被万人唾骂,被命运捉弄。 然而,下一刻,唇舌就交缠在了一起,顾贞的动作激烈,按在她的肩头的手指暗暗用了力气,彰示他心中的热切。 如同浪潮携着巨量的水汽奔涌而来,将她完全包裹,如同托举着她飘入云端。 她闭上了眼睛,发自内心地很享受脑海中的一阵眩晕。 待到她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真的离了地,被顾贞搂着在半空中。 顾贞的手扶在她的腰间,将她的衣服揉搓出一道道褶皱来,她和顾贞的身子挨得很近,他剧烈的心跳透过彼此的衣衫,一下一下地落在她的肌肤上。 这里离她的床很近,刚才顾贞唤她,她也猜到了顾贞大概要告诉她一些段平告诉她的机密的事情,所以屏退了下人,如今,屋里只有他们二人。 这个想法一旦涌上来,她的心中便开始作乱,伸出手来,拍了拍顾贞的肩头。 她的力气不大,于常年在战场作战,受过数不尽的伤的顾贞而来,甚至并没有感觉到半点疼痛,只如一阵风一样,轻轻地拂过他的肌肤,带来些许清凉,让他痛快异常。 但是,顾贞感受到了怀中之人的颤动,还是止了自己动作。 抱着她走到了床边,将她稳稳地放在了床侧沿坐好,自己站在一旁,扭身点燃了一根蜡烛。 烛火在他的眼中跳动,他现在几乎已经完全清醒了,看着冉曦,笑道:“我如今算是明白了表妹是何种意思了。” 冉曦万分后悔,寻思着刚才还是低估他了,在种事情上,一旦激起了他的半点兴致,她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他的。 她的脸颊滚烫,嗔怪道:“我是看着你听了段平的话,备受打击才如此的,哪里想到你竟然半点也不领会我的好心。” 顾贞笑着反驳:“哪里,对于表妹的动作,我个个都有回应。” 甚至还在她不娴熟的时候掌握主动。 冉曦更是羞,提高了音量,斥责道:“你不要再说了!” 她喘了一口气,想不明白现在事情是如何变成这副模样的,她总是觉得现在再和顾贞纠缠下去,不是一个好的法子。 顾贞如同绷紧的弓,一直在克制,一旦撒开了手,会发生什么,她不敢想。 她转移了话题:“方才段平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顾贞悉数将段平与他说的话告诉了冉曦,如今,他的情绪稳定下来不少。 梦里的那阵风仿佛一直缠绕着他,在他的脸颊吹拂。 冉曦继续安慰他,她发现顾贞在努力地改变,现在剧情也在渐渐脱离了原来的线索。 顾贞早早地发现了沈澈谋害皇后的计划,以他的能耐,定能够阻止沈澈,这一次,他又有些解除了对顾安的误会,若是等到他回了京城,能够对顾安挑明自己的身世,那是再好不过了,他们父子之间就不会有任何大的嫌隙了。 虽然顾贞此时也是十分痛苦,但总归不会像原书那样,父子相残,落得不可挽回的地步。 还是很好的,冉曦甚感欣慰,毕竟,事情是要一点点地改变的,哪里能立刻就变得很好。 她的手轻轻地搭在顾贞的手上,轻轻地抚摸,安慰他。 她知道,他下一步还是很艰难,要将刀尖对准沈澈,那是他一向很尊敬的师父,他从前很信任的人。 顾贞叹了一口气,仿佛一阵清风吹过,驱散了他心中的阴沉,他到底是清楚了,大概无论发生什么,冉曦都会在自己身边,不会抛弃他。 她仿佛见过他很难堪的一面,她畏惧过,也想过逃避,但是,最后还是选择了他。 只是,他还是很想知道一件事情:“表妹是否还记得从前和我吐露过的,你很欣赏陛下那样的人?” 冉曦注视他的眼睛,笑了:“是啊,因为我那时候就感觉你和他很像,虽然,你在刻意隐藏真实的性格,为了不引起他们的注意,怀疑你想与太子争夺储君的位置。” 如同一盆冷水浇到顾贞的身上,将他浑身上下都淋了个透,完完全全地驱散了身上的燥热与昏沉。 “所以,一直以来,我注意的都是你啊,要不然,就你从前的那副模样,我为何要和你多说上那么多的话。”冉曦捂着嘴笑道。 开始,她确实是为了保命,可是,后来,却变了味道,明知道他在欺骗与伪装,却不由自主地想去接近他。 她说完,扑入了顾贞的怀中,她的发丝扫顾贞的脸颊。 顾贞感觉自己的情绪又如一杯水,重新溢满了起来。 他伸出手,揽过冉曦的脊背。 他的胸膛前,感受到了冉曦的心跳,一下一下地,仿佛融入了他的血肉。 他听到了冉曦的低语:“不过,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模样就很好。” “如何好了?”顾贞接过她的话,只是心里还不是很相信,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所谓的宽仁,不过是权宜之计,经过一番算计,力图使得自己的利益最大罢了,他的底色到底是狠辣。 “你不信吗,你去瞧瞧他们都是如何称颂你的。”冉曦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终至淹没不见,最后的话音落到了顾贞的口中。 他最在意的,还是冉曦的对他的态度,只要她觉得好,那便是好的。 如今,他只看到了冉曦因含笑而弯起来的眉目。 既然冉曦喜欢,他更想让人们称颂是冉曦。 没有过多久,段平畏罪自杀的就传过来,他如实地给了皇帝写了奏折陈述此事,如此的处置,已经很给段平留情面了。 但是,雍州和凉州的事情,还需要重新部署,在皇后的授意之下,他免去了一些和段平勾结在一起,并与乾朝与蜀州有联系的官员,并费了些功夫对两州的官吏进行考察,选贤任能,针对两地的实际情况制定政策,一为百姓的生计,二为防范蜀州和乾朝。 这样一呆,就是几个月过去了。 他们启程的时候,已经是雍州的早春了。 这年冬天极为寒冷,大雪、战争与疫病接连袭来,雍州和凉州两地的百姓艰难在冬日里苦苦地熬 着。 若是往日,他们该是尸横遍野了,而今年,却在艰难中熬过来了。 而顾贞和冉曦一同制定的政策、任用的官吏,也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在他们出城门的时候,无数百姓赶来相送,十分不舍,还希望他们能够再在这里多待上一些时候。 冉曦望着顾贞,见他的面色微变。 风吹过他的面颊,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寒意,带着一股暖流。 百姓的呼唤声此起彼伏地落在他的耳畔,一遍又一遍,如同一只手,将他的心中轻轻地掰开一道细小的缝隙,阳光照了进来。 他从小经历过许多苦难,一次次地告诫自己要谨慎,不得过于相信任何人,如今又经历了沈澈一事,更倾向于将自己紧紧地锁在一个空间,斩断自己认为过多的宽容。 却在面对那么多双清亮的眼睛的时候,心头一动,原来,他看到这些,心里还会激动的。 冉曦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与他们交谈,双手抱了一堆东西,沉甸甸的,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但却是他们心中很好的东西。 顾贞一直站在旁边,一幕幕的画面落入他的眼帘,过了些时候,冉曦才过来,把那一堆东西搁到了马车上。 冉曦招呼他过来:“你瞧瞧这些东西,大多数都是雍州一地独有的,你都认不认得?” “几乎都认得。”顾贞扫了一眼,过了十年,雍州一地的风俗也没有变多少,还是如他少时一样。 他的手大致拂过每一样物件,忽然顿住,怎么其中有件东西,还冒着热气。 他从繁杂的物件里将它揪出来,拆开层层包裹的布,才发现是一张饼,里面夹着肉馅,应该是在路上被颠簸过,少部分馅落到了绸缎上。 冉曦看了,笑着给他解释道:“这个人我知道,是我救治的生病的难民之一,家里在凉州算是很贫困的,能拿出这样的东西,也是不容易的,也是一份心意。” 顾贞的嗓音有些沙哑:“我没有半分要怪他的意思,只是,我记得在我的小时候,雍州和凉州久经战乱,大部分人哪怕是在遇到了贵客,也拿不出来这样的东西。” 包括那时在旁人眼中还算宽裕的他的家庭。 他怨恨过顾安,可是在顾安接近十年的经营下,到底还是让雍州和凉州的百姓在不遇到太大的灾年的时候,能够安居乐业。 再之后,还有冉曦同他在雍州几个月的治理,让他们彻底熬过了灾年。 他收拾好东西,与冉曦同乘了一辆马车,马车走在路上,微风时不时地荡起马车的帘子。 外面的情景入了他们的眼中。 他们行在塞外的道路上,抬头望去,是祁连山的皑皑白雪,转头看向身侧,道旁的树枝与田地已经有了绿意。 冉曦常听人说,塞上的春天来得从来都是很晚,可是,它还是会来的,春风还会吹过更遥远的玉门关,到时,漫山遍野一片绿意。 正文 第107章 又在路上颠簸了些时候,冉曦和顾贞才到了京城。 此时,洛阳已经是初夏了,到了午后,热气蒸腾起来,包裹住人,还颇有些让人窒息的感受。 一如既往,冉瑜又一次到了城门去迎接他们。 顾贞眺望了一眼,还是没有看到顾安的身影,他知道,顾安对他不亲近,还是心怀芥蒂,如今,还需要他自己去改变。 不过,也不知道他们知道了他的身世之后,又会有何想法。 他的心里有几分期盼,也有几分畏惧。 冉瑜远远地就见到了冉曦,加快了脚步,朝她走过来。 炎热的日头落在冉瑜的身上,她也丝毫不觉得燥热,心内万分欣喜。 但是,她的面色不是很好。 冉曦的心中有了隐隐地担忧:“姑母最近的身子可有不好的地方。” 冉瑜不甚在意,笑着答道:“就是心疾,老毛病了,最近又犯了,我没想到阿曦也有如此的才能,把雍州、凉州治理得井井有条,比阿耶可是要强上不少。” 到了这时,她还不忘去阴阳冉钰一顿,放到平时,冉曦定然会顺着她的言语说下去,但是,现在冉曦没有。 反倒是就这疾病的事情继续询问她:“姑母可是服药了?” 冉瑜颇感费解,但是,仍然答道:“前几日感觉不舒服,便找太医开了些药,用了几日,还是有些效果的。” 冉曦松了一口气,现在因为顾贞派人严加看管,沈澈应该还没有对皇后动手,可是,根据顾贞的人带来的信息,沈澈已经开始盯上了,动手只是时间的问题。 与此同时,顾贞的脸色也变得不好起来,冉瑜用药一事,无疑更加戳中了他的心事。 冉瑜越寻思着越怪异,拉过顾贞的手,看到他的脸色惨白,急切地问道:“你怎么了,怎的这样的神色!” 顾贞蓦地看向她,冉瑜还是爱穿明艳的衣衫,午时的日光下,甚是耀眼。 自从他认得冉瑜,这点似乎都没有改变过,他听别人说,冉瑜再年少些的时候,也是如此,只是,他无缘见到了。 顾贞刻意把剧烈颤抖的手掩在身后,他很想把他的身世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但是,他不敢。 冉瑜其实也是见惯了权力场上争斗与生死,若是对她说自己要诛杀沈澈,她是能够接受的,可是,若是对她没有太多的铺陈,便说出来自己的身世,顾贞很怕她骤然欢喜,让她的心疾加重。 他知道阿娘这个病的来源,在发现自己唯一的孩子丢失在战场之上,遍寻不得后,心绪消沉,以至于如此。 归根结底,还是在于他一人身上。 他叹了一口气,故作轻松道:“阿娘不知,不久前的雍州和凉州还是很凉爽,到了洛阳,就热成了这副模样,竟然让我有些不适应。” 冉瑜听了,总算放心了些许,但还不忘叮嘱顾贞道:“你这一路也是累得很,回来之后,总能寻到机会,也好好地休息,你阿耶在宫门口,我也让他少与你说上几句。” 冉曦知道顾贞也同她一样惊讶,但是,顾贞不好开口,她便主动问道:“咦,这次陛下也过来了吗?” 冉瑜笑着接过她的话:“何止于此啊,他开始的时候,也想同我一起到城门口,但是我一想,他毕竟也是个皇帝,这样也不大合体统,就没有让他过来。” 冉瑜虽是如此说,实际上,她只是担心顾贞和顾安相处得时间稍微一长,矛盾又显现出来了。 顾贞听了,只觉得眼眶潮湿,他似乎很少察觉到顾安对他的关心,在他的印象中,顾安最多以一个背影的形象出现,看不清他的面庞,但是能够察觉出他的冷漠。 其实,顾安不只是这样的。 他努力抑制住自己将要奔涌出来的激动:“其实我也没有多劳虑,我倒是想与阿耶好好地叙上一叙。” 冉瑜惊讶,转而面上浮现灿烂的笑容,她心中的不快与担忧霎时荡然无存,从前,她最担忧顾贞与顾安之间的关系,如今,他们的关系也有了改观。 顾贞说起话来的模样,仿佛他在对待他的亲生父亲,她又不禁想象起来,若是她亲生的孩子还活着,与顾安的关系大概也会如此吧。 顾安会待他最好,他也会一直怀念顾安对他的亲情。 “好啊。”冉瑜痛快地答应下来,手轻轻地拍着他的手,恍惚之间,让他来到了梦中的情景,母亲拉着孩子的手,很是亲切。 不多时,冉曦就随同顾贞去拜见皇帝了,冉瑜也在一旁,这一次与皇帝的对话异常顺利,顾贞少有地对他恭恭敬敬,并递上了段平让他带给皇帝的那把刀。 顾安捧着刀,沉默了半晌。 顾贞抬着头,注视他的眼睛,他的手抚过刀柄。 如同他所想象的一样,顾安赦免了段平的家人,还发自真心地夸赞了他一番。 “你有这般才能,我对于大昭的未来还有什么可以担忧的。”顾安说话的时候,顾贞已经窥见了他额角的几根白发。 顾贞点头应下,眼眶也有些湿润,其实,现在顾安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却也对他可以。 他们的关系似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和谐。 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顾贞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笑了笑,轻松地提出了在今晚设宴的想法。 顾安与冉瑜一同愣住,他们是有设宴迎接顾贞的想法的,但不是在今天,毕竟顾贞走了这么久,身心俱疲,哪里还能让他再这样劳碌下去。 只有冉曦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想再等了,想在现在就解决沈澈,在段平死后,沈澈应当就开始盯上了冉瑜,开始对帝后的报复。 平常宫廷里的人对于皇后的膳食都是严格审查的,但是,一旦到了宴会,人多口杂,就很容易寻到机会,毕竟,沙叶枝这种药物,与冉瑜所服用的治疗心疾的药物只要混合后,服用一次,量不用很大,就会奏效,人在不知不觉中中毒,慢慢走向死亡。 果然,不出冉曦所料,顾安与冉瑜极力阻拦,但是顾贞执意坚持,还说要请沈澈过来,最终,冉瑜还是让步了,同意了他的想法。 顾贞和冉曦拜别皇帝后,冉曦走在后边,听到宫殿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 先是冉瑜对顾安道:“你发现没发现阿贞从雍州回来后,对你的态度可是有很大的转变,以前,他可是从来都不叫你做阿耶的!” “是啊,不过,他愿意与我亲近些,也是我求之不得的,也是我的过错,当年我因为他阿耶的缘故待他不大好,让他的心里生了芥蒂。”顾安说到这里,有些释怀。 他们的言语,也只如寻常人家的父母子女般亲近。 顾安又有了一点疑惑:“不过,你听阿贞口口声声说要请沈澈过来,好像生怕我们不让他过来似的,这又是什么意思?” 冉瑜思索了片刻,便给出了自己的猜测:“他想让沈澈过来,但是,生怕咱没把这办成了家宴,不让他过来。” 顾安也觉得她说得甚是有道理,点了点头。 冉曦听到了,有些想笑,顾贞的父母对于他们与顾贞的关系倒是挺自信的。 这一动作,也令她顿了脚步,顾贞颇为奇怪,问她道:“怎么不走了?” “没事。”她摇摇头,加快了脚步,跟上顾贞,挨近他问道:“你这么肯定他今晚便会动手吗?” “依我对他的了解,他很可能会动手,如果他不动手,我会帮他动手。”他的语气笃定,仿佛已经对沈澈宣判了死期。 但是,他的神色里也闪过一丝倦意。 冉曦有些担忧,问道:“你把事情安排得这般紧凑,你今晚能熬得住吗?” 估计他今晚要连夜审问沈澈,还必须是他本人出面。 “怎么,你怀疑我?”顾贞笑了笑,面露对她的不满。 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肢,夏日的衣衫轻薄,热度瞬间就传遍了她的肌肤。 他靠近冉曦,烈日下,他吐出来的气息更显得灼热,炙烤着冉曦肌肤。 冉曦的耳根一片潮红,接着的是湿润,顾贞又一次含住她的耳垂。 耳珠圆润柔软,在他的唇舌之间碾压,让她的心里翻涌激荡。 冉曦心中慌乱,赶忙使了力气,想要推开他,不料,他按住她的腰肢的手也使了力气,让她一下子扑到了他的身上。 他与她的身子贴在一起,完完整整感受到了她身上的温度。 风吹过,荡起她的裙摆,顾贞伸手,抓住了她裙摆的一角,柔软的绸缎落入他的手中,却解不了心中的半分炙热。 就连风都带着一股燥热,将他心头的火鼓起来,助他燎原。 片刻,在落在她的耳垂的吻停止后,冉曦才腾出手来制止他的动作,嗔怪道:“好了,你瞧,这可是在外面!” 他的嘴角拂过一抹笑:“那好,一会我们便回到房间里。” 手指轻轻地拂过冉曦的脸颊,一股痒意袭来,让她的身子不由地轻颤。 正文 第108章 冉曦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就要狠狠拍他一下子,让他不要如此口无遮拦,然而,手的动作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就收回了身后。 她在顾贞耳畔小声道:“你别太放肆,姑母来了!” 她辨别得出来冉瑜的脚步声,确实是愈来愈近了,她只有再往前走上两步,就能在转角遇到形容亲密的二人。 顾贞却似浑不在意一般,手指按在她的唇上:“我与你的关系,阿娘还不知道,她瞧见了你还介意?” 顾贞的动作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更加肆意。 仿佛搅碎一池红艳艳的春水。 冉瑜的脚步踏在宫中的石板路上,一声一声地,似乎在她的心头叩击。 而她的心思却被顾贞的动作牵动,她闭上眼睛,享受他划过她唇边的灵巧的手指,也在等待着冉瑜看到他们的行为后的尴尬场面。 然而,下一刻,顾贞的动作戛然而止,她睁开眼睛,有些晃眼的阳光落入视线,还有冉瑜的身影,刚刚经过转角。 冉瑜见到两人,奇怪道:“你们在这里愣着做什么,不知道现在午后的日头大吗?” 顾贞的身上一丝不苟,单一眼扫过去,丝毫察觉不出来他刚才做的事情,此时也恭恭敬敬地对冉瑜回道:“还好,只是我在与表妹商量一些关于宴席的事情。” “哦?”冉瑜有些诧异,不过想了想,也合情合理,顾贞一直想要娶冉曦,冉曦也不排斥,依着顾贞的身份,她将来是要做皇后的,让她试着做这些事情,也是好的。 冉瑜也没有多话,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叮嘱二人道:“那你们也别太劳碌了,一会好好歇息,高兴归高兴,但是晚上的宴席也别折腾到太晚。” 冉曦与顾贞一齐点头,她挥了挥手,让他们赶紧回去休息。 她初始的时候并没有觉得不平常,瞧着顾贞额头上冒出汗珠,还以为是天太热。 没有风吹过,他的身子却也动了动。 他的手藏在身后,一把就捏住了冉曦的手,指尖探到了她的手心。 阳光下,冉曦的笑意一闪而过,快到冉瑜在眨眼的瞬间就消失不见了,顾贞的手也到了原来搁置的位置。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美妙的幻觉,她再去看一眼的时候,只余下荡起的衣摆。 顾贞和冉曦转头回去了,她看到冉曦的步摇随着她的脚步飘荡,轻盈如仙人,如果她记得没错,这步摇应该是顾贞送给她的。 顾贞从前都是不在乎这些事情的,但是不知何时,遇到冉曦的时候,就完全变了。 她忽然记起了她与顾安刚刚认识的时候,他轻轻地在她的脸颊落下一吻,哪怕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但是如今想来的时候,却还是觉得抬起头来,她就能抚上他的面颊。 顾贞出了宫中,就找了自己信任的属下,与他们商议起了今夜在宴席上的计划。 本来,他是想要冉曦先回去歇息的,但是冉曦执意要在此,他也就答应下来了。 她离得他很近,坐在那里,一截白皙的手腕在空中幽幽地晃动。 顾贞吩咐的心思也无法安定下来,他心里清楚,虽然沈澈是先对不住皇帝和皇后的,当时他对沈澈用的计策,也实在算不得光彩。 他也是只是怀疑沈澈有加 害皇后的心思,哪怕沈澈并没有做,沈澈曾是他敬爱的师父,但这次也要借他自己的手,把沈澈的罪名落实。 他的手中拿着的正是一个装满了沙叶枝的纸袋,抖了抖,确认没有撒下来一丝粉末,这才对属下说道:“在宴席开始之前,你们假装放松布防,但是要在暗处紧紧盯着沈澈,若是他动手了,你们就按照原来的计划,把有了药的饭菜端上桌子,他用的量应该不够多,再加些,若是他犹豫了没有动手,你们就把药洒到饭菜里。记住,所有的饭菜都要端到我的面前。” 因皇后所服用的药物中,那味能够与沙叶枝作用,毒害人的身体的药,也常用来治疗风寒。 到时,他假借自己因为贪凉染了风寒,服用这些食物后,身体不适,将事情闹大,揭露出沈澈,让他有口难言。 到时,将段平的证词放到皇后的面前,沈澈做一切的动机十足,皇后也绝对不会怀疑是他故意下的药,只会认为沈澈心怀不轨,这点顾贞十分确定。 “这么大的量吗?”药包落到了一个侍从的手中,他用手颠了颠,诧异道。 顾贞点头,面色凝重。 只有这么大的量,他才能确保别人绝对能够察觉出来这饭菜里加的东西是沙叶枝,也顺便按死了沈澈,甚至暗中加重了对他的惩罚。 若是按照他计划放的量,皇后会在不知不觉中满慢慢死亡,但是这么大的量,只会让皇后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依他的性格,不要命了地去毒害皇后,也是说得通顺的。 这一回,他绝对不会放过沈澈,只是,他还有一点犹豫,冉曦就坐在他的旁边,将他的这些计划都听得清清楚楚地。 当说完了这番话的时候,他不敢直视冉曦,待到后面再吩咐属下的时候,尾音都有些发颤。 暗中用了一些挽回的话后,他才敢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冉曦,没想到冉曦正看着她,眼角含笑。 她的指尖探了探,落到了他的掌心,轻轻一勾,仿若将他的魂魄勾出了身体,他的魂魄温顺地贴在她的身上,任由她的指尖轻轻地将其一点点地抚平。 他回过眼神,心下异常平静。 原来,她从来没有怪罪过他。 但是,他也要因此做出她愿意看到的样子,因而,他再一次面对下属的时候,神色温和了许多,对待沈澈的追究,也不欲使其扩大。 后面的事情也不是很关键,脱离了沈澈的事情,他又对他们嘱咐了其余的事情,虽然已经有了倦意,但是,他在竭力克制,不让自己的一点懈怠破坏事情的进展,事无巨细都要一遍遍地过问。 他们商讨的声音并不大,冉曦就坐在一旁,起先还说上几句话,但是,许是见到后来的事情不大重要,自己也没有多少兴趣,后面就渐渐地沉默了。 顾贞把事情基本吩咐完的时候,在一转身,便见冉曦的手支在桌子上,脸颊依托在手掌间,已经睡熟了。 阳光为她的脸颊上添上了光彩,就连她的睫毛也闪烁着光亮。 这个屋子里倒是有床铺的,不过,离这里有些远,她若是睡得不是很熟,他带她过去,必定会将她惊醒。 于是,他靠近了她,轻轻地摇了摇她的手。 没有反应,她睡得很熟。 顾贞这才大着胆子,贴到了她的脸颊旁边,呼吸着她吐出来的气息。 他一点点地靠近,一点点地挡住了阳光,铺上阴影,勾勒出她的模样,恍惚之间,仿佛仙人诞生于自己的眼前。 这样看来,她轻易是不会醒的了。 顾贞竭力放轻了动作,揽住冉曦的腰,将她抱在自己的怀中。 顾贞并没有感到沉重,反是轻盈如水,纷纷洒洒地,让激动的感觉散布到了他的浑身上下。 顾贞怀抱着她,小心翼翼地走着,而后,撒开手,将她放到了一张床上。 在她到来之前,他已经让人细心地将床铺打理上多遍,自己细细的看过之后,方才放心,生怕唐突了她。 她的睡姿平静,没有察觉到一切,只是,她在平静当中,忽然有一滴泪从眼角滚落。 顾贞一霎时愣住,不知她梦到了什么。 她总在他的面前表现出一副欢乐的模样,自己与他一起承受着他的痛苦,原来,她也被噩梦烦扰。 她的身体在颤抖,仿佛到了一个极寒的地界,被风雪侵扰,找不到出路。 又一滴泪滚落下来,沾湿了她的枕头。 顾贞定定地看着,忽然低下头,吻上她眼角的泪滴。 入了他口中的,是久闻的温润,如同她的唇瓣,而不同的,则是与之一并而来的咸涩。 一下子勾起了他许多酸涩的回忆,和着泪水一齐咽下。 他抬起手,轻轻地抚过她的脸颊,她的脸颊冰凉,经过这一下,才渐渐地热起来。 冉曦在梦中并不平静,她一次次地做噩梦,不外乎是顾贞忘记了她跟他说过的话,又不知受到了何种刺激,开始了滥杀。 一地的尸体,血已经凝固,不再温暖,他手中的刀也闪烁寒光,天地之间一片苦寒。 明明是晴好的天气,有阳光落在她的眼睑,但是,她却感觉又无数的雪花围绕她的身体打转,寒凉彻骨。 她跑到顾贞跟前,想要和他解释,可是他却像听不见一般,她伸出手来触碰他的脸颊,想要唤醒他,可是,她的手穿透了他的脸颊。 原来,她只是与他同时存在一个空间的空气,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沉沦。 她的心有不甘,扯开嗓子唤他,希望他能够听到。 她的泪水落了下来,但是,没有滑过脸颊,就止住了,她再一抬头的时候,看到那张熟悉的面颊在瞧着她。 是只在面对她时才有的温和的目光。 冉曦在梦中身子动了动,落在她眼睑上的阳光似乎也在这一刻显得柔和,她想要睁开眼睛。 正文 第109章 但是,片刻之后,冉曦又沉浸在了梦中,眼睛并没有睁开半点。 顾贞原来还有些惊慌的心思瞬间安定下来不少,看着她的神情安详,再也没有方才噩梦中的惊恐的模样,这才放心下来不少,离了这里,到了桌案前继续处理政务。 虽然劳累疲乏,但是他丝毫不敢松懈,直到日光渐渐地在屋里滑过一道轨迹,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边角,他才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虽然很是困倦,但他还是打起精神来。 时候不早了,若是在耽搁一些时候,他们去赴宴的话,应该就晚了。 不得已,他才走到冉曦睡熟的地方,唤起冉曦来。 冉曦睡得很熟,有几根碎发落到她的脸颊上,他伸出手,想要将碎发挑在手中揉捻,但是转念想到万一惊动了冉曦,更是坐实了他怀抱着冉曦到了床上的一事,徒徒惹麻烦。 于是,他便作罢了,任由那几根碎发从她的额角垂下,顺着她的衣角落入她的心怀。 他的一应动作克制,冉曦幽幽转醒,一睁眼,便看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屋里的摆设还是熟悉的,顾贞正站在自己的面前。 她只记得自己沉重的梦境,她在梦里颠沛流离,余下的被噩梦遮盖,都是昏昏沉沉的一片。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张床上的,最初她明明是在桌案前,听着顾贞与属下的话,就进入了梦中。 她抬起眼睛,问顾贞道:“是你带我过来的?” 她刚刚苏醒,眼里还带着倦意与朦胧,稍微一转,便如一池被风搅乱的春水。 顾贞的心中一跳,以微笑掩饰,随后不慌不忙道:“不是,是你自己走过来的。” 冉曦疑惑起来:“是吗?” 她倒是不记得自己睡熟了,还能行走,她很是怀疑顾贞,但是寻不到什么证据。 顾贞一笑,信誓旦旦地道:“是啊,你当时脸依在手中就睡熟了,我想你这 样睡着也是不舒服,便唤了你一声,让你醒过来,去寻一个地方休息。不过,你应该是困倦极了,没有完全苏醒,我问你去这里休息可以吗,你只模模糊糊地回应了我一个好字。” 冉曦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完全不记得有这件事情,自己说过这句话。 她又听得顾贞继续说道:“当时,我以为你是醒着的,只不过被人唤醒,还有困倦,于是,我想要你自己走过去,也问了你这句话,你也同意了,然后你就自己走了过去。不过,当时你的意识也不大清醒,走起路来,也是踉踉跄跄地,我就在旁边跟随着你。” 冉曦半信半疑,强迫自己回忆起那时的事情,终于有了一点极为微弱的记忆。 她记得有一双手在她的身侧徘徊过片刻,此时,还是温暖的,但是,后面那双手离开了她,余下的就是一片寒冷了。 她极力回忆,却再也不记得那时的点滴了,只有那一双手的温度,时时刻刻在她的身边缠绕。 她直觉顾贞对她有所隐瞒,看着顾贞的眼睛,问道:“只是这样吗?可是,我分明记得,在我的身上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顾贞事先就知道她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耐心地为她解释道:“许是我刚才的叙述有些简单了,其实是我看着你不大清醒,扶着你的。” 他的面上一派平和,让人一见,便觉得不疑有他。 只是,顾贞的目光幽深,扫过她的发丝,掠在她的眼眉,最后落在她的脖颈,极力掩饰深若寒潭的内心。 冉曦隐隐约约地感觉他做的并不止他如今所说的这些,但是,现在从他的口里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她也没打算再问下去,却不忘揶揄了一番:“原来如此,你这样扶着我,没让我栽到地上,也是不易。” 顾贞听出来她揶揄的语气,只是淡淡地笑着,没接她的话,反是提醒她道:“现在时候也不早了,宴席也要开始了。” 冉曦忽然反应过来,自从醒来之后,她一直思量顾贞的事情,也没有注意到是什么时辰了。 她赶忙去收拾,毕竟,这回的宴席名为顾贞庆功,虽然规模不是很大,但是还有沈澈这种大臣,她坐在顾贞的身边,必定不能太过敷衍。 她穿上外裳,对着铜镜细细地观察了一番,生怕有些许的不得体之处。 只是,在照着镜子的时候,她的动作突然顿住,明明四周安静异常,她却感觉空气宛如一张大网,在她不知不觉中笼罩在了她身上,将她包围。 她喘了一口气,再一次看向铜镜。 因为她站得离铜镜较远,铜镜又比较大,她能够看清楚周围不少的事物,顾贞的面孔便出现在铜镜的边角。 他人坐在桌案前,似乎在低着头处理公务,实际上,早已经心不在焉了,一直在瞧着冉曦,甚至丝毫没有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已经被冉曦发现了。 外裳有些宽松,冉曦便打算在腰间束一条带子,此刻,她正在对着镜子打结,手指灵巧地在腰间翻动。 衬裙贴在了她的身上,她也感受到了束带环抱在她的腰间。 明明并不紧,但是她的心跳却是骤然加速。 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仿佛有一双手驻留在她的腰间,肆意地游走,环抱住了她的衣衫,勾勒出了她的身姿。 她能够感受到顾贞的眼睛就落在她的手上,随着她的手,落在裙子的每一处。 因为她一路上奔波,穿得就是这件裙子,要去赴宴,又来不及了,她刚刚用手细细地抚平了褶皱,从上到下,从脖颈到小腿。 她的心中一震,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做了什么,本来系到一半的束带被她松开了。 黄昏,一阵风吹过,裙子霎时松开,荡了起来。 大昭对于女子的限制并没有多么严重,在炎热的时候,常常就是在外面披上一件衬裙,就出门了,冉曦也是如此。 那目光突然炙热起来,仿佛穿透了镜子,将她整个人完全包围,触过她的裙摆,抚过她的身子。 她现在清楚顾贞在她睡熟的时候做了什么,根本不用再问下去了。 一样的炙热的感觉袭来。 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可是,再抬头想在镜子中看顾贞的动向时,只看到了在镜子中被无数倍放大的顾贞的面庞。 他伸手抚过她的腰。 她看着他,伸手推拒,可是唇角微微翘起。 顾贞的手绕在她的腰间,如同束带一样,勾勒出了弧度,他的手在她的腰间灵巧地飞舞。 哪怕是轻轻地一碰,隔着衣料,都能让她产生燎原的烈火之感。 又是一阵风吹过,吹得她裙摆翻飞,顾贞抬手,顺势撩起她的裙摆的一角。 冉曦剧烈地喘着气,心跳飞快,声音都在发颤:“你要做什么?” 顾贞很安静,没有回答,俯下身子,手在她的小腿处微微一触,将裙子贴合在她的身上,如风一样,片刻就离开了,仿佛只是单纯地为她抚平裙子的褶皱。 却激得她的身上血流涌动。 而后,他低着头,睫毛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翳,似乎是很认真的模样。 她的视线被阻隔,看不清他的具体动作,但是感觉到自己的腰间愈发紧了。 而后,蓦然放松。 她松了一口气,却隐隐有失落之感。 冉曦低头看时,腰间的束带已经被顾贞系好,就是她刚才想系好却掉落的。 他的目光在她的腰间有停留了一瞬,而后若无其事地拉过她的手,将她的身子转向镜子,笑道:“你瞧,系好了。” 在镜子中,冉曦看到自己略显绯红的面颊,顾贞与她靠得近,风吹过,两人的发丝交错在一处。 她看着镜中的他,心情复杂,刚才的回忆想抹去,却如潮水一样,不可控制地涌动向海岸。 她不愿再看铜镜,本打算背过身来,哪里想到转到半途,目光在顾贞的身上停住。 她不知道自己的目光里有着柔和和热切,尽数落在了顾贞的眼中。 就在她以为自己的目光要与顾贞错过的时候,顾贞的手揽住了她的肩膀,覆上了她的唇。 逼迫着她去看他,将他的容貌收入眼底。 冉曦昏昏沉沉地,过了片刻后,才想起来一会要去赴宴。 裙子又被顾贞揉皱,她在心中暗自叹气,刚才的那一番努力,半数都是白费了。 她又对着铜镜仔细地瞧了一番,确认自己没有什么疏漏,才随着顾贞一同出去了。 本来她起来的就不算早,又经历了这样一番折腾,等到了皇宫设宴的那间宫殿的时候,皇帝、皇后和沈澈都已经坐在了桌前。 毕竟是长辈,冉曦不大好意思,还想开口解释的时候,被冉瑜笑着打断了:“哪里来得晚了,先前你和我们说好的时间还没到呢,再说了,你们从雍州过来,这么远的路途,也该好好休息的。” 顾安和沈澈也露出了笑容,一派和气的模样,这让她的心情不由地惆怅起来。 她知道,很快,这样安详的氛围就要被打破。 她的神色有几分变化,冉瑜观察细致,问道:“遇到什么事了,我怎么瞧着你的神色不大好?” 从冉曦一进屋,就带有隐隐约约地低落的气氛。 冉曦也不慌,灵机一动答道:“是我表兄又染上了风寒,自从今日早上起来便有些不舒服。” 她的脸上愁容未散。 冉瑜立刻皱了眉头,问顾贞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更觉得有些怒气,责备他道:“你瞧瞧你,也不知道爱惜些身子,我就说你不要在晚上举办宴席,可你不知道怎么回事,偏要如此!” 可是,一切都预备成这模样了,也不能将这宴席撤了,冉瑜也是无奈。 顾贞被教训了一顿,也无半分愠色,恳切地对冉瑜解释道:“就是表妹太在意我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 说着,他还洋洋得意地瞧了冉曦一眼。 灯光将她的脸色映衬地柔和,如同仙人立在他的身旁。 冉瑜还是放心不过,问他道:“服药了没有,我就知道你不爱惜自己身子!” “表兄已经服用过了。”冉曦替他回答道。 她知道冉瑜并不放心他,由她说来,更为可靠。 她扫过一周,看到沈澈的神色一动。 她知道顾贞要实行的计划,她为顾贞推了一把。 正文 第110章 顾贞这么做,到底还是想试试沈澈对自己的态度。他与沈澈相识,已有九年,甚至早于他与他的生父生母,他很想知道沈澈对他到 底是什么态度。 他专注地望着沈澈。旋即,沈澈恢复了平静,宴席上又是一派祥和之景。 在这样的好日子,冉瑜也没有多想什么,继续说笑起来。 只有顾贞和冉曦的神色略显沉重,在众人专心于说笑的时候,顾贞转头看了一眼冉曦,冉曦感应到,蓦地拉住他的手。 她的手冰凉,被他紧紧地握在手中,两人在面上不敢露出太多的异样,只在桌案下,两人的交错在一处。 一盘接着一盘的菜端上来。 顾贞装出喜悦的神色,主动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惹得冉瑜皱眉,叮嘱他道:“你还在病中,可不能喝多了!” 她知道自己有时候说话,当他再要倒的时候,直接给冉曦使了一个眼神,冉曦笑着拿过放在他旁边的那杯酒。 “表兄,别喝了!”她凑在他耳边说的,五个字,说得很快,只是片刻,就说完了,但是,他听起来,却迟迟有袅袅的余音落在他的耳畔。 便是他真的想饮酒,这五个字就可以让他断了所有的念头,何况现在,他这一番饮酒的行为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的面上含笑,立马放下了酒杯,又,欣喜地道:“这一次,多亏了沈少师的计策,让我在面对段平的时候占尽了优势,要不然,我哪里能够没有折损什么人马,” 沈澈听了他的话,甚感欣慰,夸赞他道:“你也不必如此谦虚,便是让我领兵,也是必然要与他恶战上一场的,哪里能够如你一般,你比我可是要强上许多。雍州和凉州的百姓遇到你而免于过多的杀戮,也是他们的福气。” 沈澈说话的语气与平常无异,倒也是真心夸赞他的,眼里还暗藏着感激,他多年的仇恨,终于经由他的得意门帮他生报了。 他是想先着恭维沈澈一番,让他放松警惕,他想得到沈澈下一句会是这样的话,但是,听起来的时候,心里还是酸涩,从前是真正是心意相通的师徒,而今却要刀剑相向。 顾贞的笑容在脸上凝滞片刻,而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顾贞打了这么一场打胜仗,皇后和皇帝是自然不肯亏待他的,这一桌子上的菜肴丰盛。 然而,顾贞的目光只落在了皇后面前的那盘鲈鱼上。 心腹已经向他传了消息,沈澈知道皇后的喜好鲈鱼,把毒下在了这盘菜里,并指使侍从故意把这盘菜放在皇后的面前。 他是笃定了皇后会吃,还希望皇后多服用一些,毒发更迅速一些。 果然,沈澈就没有安什么好心思! 沈澈对他还是可以的,但是,却一门心思想着伤害他的父母,他因而对沈澈下毒手,也是合情合理。 想到这些,顾贞的心里平静了些许。 冉瑜方才一直忙着说笑,还没有动筷子,这个时候终于得了空闲,伸出的筷子就要挨上了那盘鲈鱼。 顾贞赶忙出言打岔:“我瞧着这盘鲈鱼甚是清淡,可是江南的口味?” 周边立马有侍从回答他。 冉瑜忽然想起来,方才他就盯着这盘菜,看了些时候,莫不是他想尝尝这鲈鱼。 顾贞从小便在皇宫中步步小心,从不轻易表明自己的喜好,也不轻易僭越半分。 冉瑜全凭借自己对顾贞的了解,猜测他的想法,这一回,她把面前的一盘鲈鱼递到他的面前。 在宴席上,饭菜的种类是多的,但是,没一样饭菜的数量并不多,看着是一盘,人吃上几口,也就没有了。 冉瑜笑道:“你尝尝吧,正好我近日吃药,不耐烦吃这些清淡的。” 顾贞就如往常一样推脱了一下,而后接过。 看着这一盘鲈鱼,他的心中飘荡过无数想法,若是他吃下了一口,就能够给阿娘和阿耶一个治罪沈澈的合理借口。 这件事情就彻底结束,沈澈于他而言就再也没有任何威胁了,这不是一件好事吗?那还在犹豫什么。 他在心里已经将自己叩问了数遍,最终,举起来了筷子。 四周一片寂静,他知道,没有人会出来阻止他,在沈澈的心里,更为重要的,还是自己的大业。 他与沈澈之间,就是沈澈先辜负了他。 他在心中冷笑,笃定了主意,举起来筷子。 他谁也没有看,只看着面前的鱼肉,细软滑腻,筷子戳上去的时候,立马凹陷了一个坑。 他夹起了一块鱼肉,猛地,一个声音幽幽地传入他的耳中。 “鲈鱼性热,你本就患病,如今又是夏日,你还是不要吃了。”沈澈状若平静地说道。 在座的几个人当中,除了沈澈,对于医术都没有什么了解。 因而,对于沈澈的话,也并没有察觉他匆忙之间的敷衍之词。 顾贞夹着鱼肉的筷子蓦地一松,好在,鱼肉就刚刚离了盘子,现在掉下去的时候,也不过溅起来很小的水花,悄无声息地,没有泼溅到任何人的身上。 顾贞装出不解的模样,笑道:“可是,沈我这是寒症,用些温热的东西,又有什么关系呢?” 沈澈没有想到顾贞会这样问,还得找出更多的言语来掩饰自己在匆忙之间的疏漏。 他垂下头,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饭菜,缓慢地解释说道:“为了治好你的风寒,服用的都是性热的药物,这能在你的体内达到一种平衡,如今,你再去服用性热的食物,便是破坏了这么一种平衡,寒症好了,再患上热症,如此夹杂的病症,恐怕更是难治好。” 沈澈的脑子飞速旋转,胡乱地扯出来这一通,到了最后,他的想法都是混乱的,不过,顾贞从来都很听他的劝说,而他对顾贞也是一片苦心。 但是,他很怕顾贞吃下一口。 常人服食沙叶枝是没有事情的,但是,他吃了药物,是不一样的,毒会进入他的肺腑,量少尚还可以救,量多的话,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解药。 若是顾贞不听他的话,吃下了一口,当他再要动手的时候,他会不顾一切地把顾贞的筷子从手中夺走。 今日的气运实在不好,想要毒杀皇后,却是失手了,他决定不能让顾贞再死于他的手中。 他紧紧地盯着那个盘子,顾贞的筷子伫立在那处,半晌没有动弹。 他以为顾贞会住手,可是,不知道顾贞在下一刻究竟想起了什么,迅速地夹起来一块鱼肉,放入自己的口中。 沈澈根本没有想到,更来不及去阻拦,他已经吞咽了下去。 下一刻,他抬起头,不顾众人的目光要去阻拦的时候,顾贞却轻松地对他道:“师父为何如此瞧着我?” 一句话,让沈澈愣在原地,他还清楚地记得,自己要去报仇,绝对不能在冉瑜和顾安的面前暴露出一点异样。 沈澈的手在底下,死死地抓着自己衣角,强迫自己淡定:“我只是劝你一句,希望你爱惜些自己的身体,还有无数的事务要等着你去处理。” 顾贞正对上沈澈的眼神,他的眼中还有期待,顾贞下意识地想要回避。 他藏在桌角处的手在颤抖,忽然,抖动的手指触到了一物,安静了下来。 冉曦的手同他一样,也是冰凉的,只是两只冰凉的手贴在一起,竟然还能其中窃取些微的暖意。 如同流水缠绕着他,柔软细腻。 顾 贞伸出一只手来,把那盘鲈鱼推到了冉曦的面前,对沈澈笑道:“我是知道的,这一回,不就吃了一口,为了尝一个鲜嘛。” 沈澈叹了一口气,继而是沉默,顾贞到底还是没有吃下太多,只要他想办法,还是能够救得回来的,他也不会落下病根,甚至只要他动手早,顾贞甚至都感受不到多少病痛。 顾贞到底还是听进去了他的话,要是他的伯父也如这般听从他的话,何至于落得国破身亡的下场,让这皇位被顾安以不光彩的手段夺了去。 沈澈也意识到今日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坐下去,对顾贞点头道:“那就好。” 他举起一杯酒来,细细地品着,却只感到苦涩。 于他而言,想要毒杀皇后到底是事与愿违了。 他看到顾贞与冉曦亲密无间,从宴席开始到现在,顾贞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的身上,眉眼含笑,他很少有这样直白地表露出自己情感的时候。 二人容貌皆美,宛如一对璧人,看了便让人的心中生出无限欣喜来。 冉曦坐在他的对面,不消片刻,便将那盘鲈鱼吃了个干净,也幸好她没有服用与沙叶枝作用的药物,沙叶枝到了她的体内,不会发挥任何不好的作用。 要不然,他会万般后悔。 宴席上初时还算风平浪静,冉瑜和顾安虽然觉得今日沈澈有些怪异,但是想来必定是因为过于关心顾贞的缘故,也没有太过在意。 然而,到了半途,顾贞说自己的头有些昏。 沈澈在一旁看着,并没有太多的焦急,皆因服用沙叶枝后中毒,最明显的症状是胸闷气短,并不会头晕。 若只是普通的发热,顾贞的身体还是强健,只消多休息,过不了几日便会康复。 他淡定地问道:“是不是本就生了病,近日以来,又过于疲乏,病症加重,又发了热?” 反倒是冉瑜有些心急:“我就说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再来折腾这些事情,现在这副模样,不会烧起来了吧!” 冉曦听了,立马摸了摸顾贞的额头,冰凉冰凉的,但是,她知道顾贞的计划,违心地说道:“是有些发热了。” 冉瑜说道:“那我叫太医过来瞧瞧,再开个方子,你回去好好休息。” 顾贞做出一副气力不济的样子,点了点头。 冉瑜不放心,过来瞧了他一眼。 她走到顾贞的身侧的时候,恰好挡住了周边的视线。 她清楚地看到了顾贞给她做了好几个手势,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识得的。 今日装病,捉拿沈澈。 正文 第111章 冉瑜很是惊讶,她直觉顾贞在雍州知道了一些重要的事情,没有告诉她,只说与了冉曦听。 冉瑜虽然对于他要捉拿沈澈的来龙去脉并不清楚,不过,她相信顾贞不会害她,在这里实在不方便,她也没有多做询问,只放开手让顾贞去做。 但是,她看到顾贞的指尖在颤,忙补充了一句:“你难受的话,先到侧间休息一下,我让太医去过去那里瞧瞧。” 不出她所料,顾贞点了头,转身就起来了。 他不敢瞧一眼沈澈站着的方向,生怕表露半分出格的情绪,引得他的怀疑,而眼角的余光落到顾安的身上,他正在关切地瞧着他,许是想到两人之间的隔阂,一向能言善语的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如何才能够安慰顾贞。 顾贞的指甲扼到了自己肉里,是痛感,也唯有痛感能够让他得到一丝喘息。 但是,很快痛感就被柔软取代。 冉曦的手覆在了他的指尖扼过的地方,轻轻地抚摸着那一处红痕。 她的声音轻柔:“今日是韩太医当值吗?” “是。”有下属答道。 “那便叫韩太医过来吧,他不久前刚刚为表兄诊治了风寒之症。”冉曦仿佛只在吩咐一件寻常的事情,语气平和。 而后,她和顾贞一同出去,再也没有看屋内的景象一眼。 有她在一旁,顾贞的情绪平和下来许多。 冉瑜在屋内呆了不过片刻,觉得难挨得很,待到自己估摸着韩太医要到了,便离了宴席,假托关心顾贞的病情,去瞧上一瞧。 实则,她知道沈澈是不好对付的,不单是把顾贞带进京城的,还是顾贞的师父,她怕顾贞处理起来,多有棘手之处。 不多时,韩太医就过来为顾贞诊病,顾贞事先就与他商议好了,此刻,他自然是完全按照顾贞的嘱托把“病情”毫无保留地说与冉瑜听。 顾贞是中了轻微的毒,因为有人蓄意往宴席的饭菜中下毒,与顾贞服用的药物作用,不过,幸好他服用的数量不多,服用一些解药就没有事情了。 只有韩太医一个人诊治过顾贞的病情,自然他说什么,顾贞便是什么样的病症。 冉瑜立刻派人封锁宴席,顺着顾贞提供的线索,很快就将目标锁定在了沈澈的身上。 沈澈在猝不及防中就被侍卫抓起来。 冉瑜再一次过来的时候,面露疲惫之色:“阿贞,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想要毒杀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是啊。”顾贞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却尽显无奈。 他将自己从段平口中打探来的消息加上自己的证实过的猜测,隐去了自己身世的部分,统统说与冉瑜听了。 “我不是刻意隐瞒阿娘的。”他的面色沉重,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却是一遍遍地在他的脑海中盘旋。 “阿娘”这个称呼,他不知不觉中加重了语气。 冉瑜看他这神情,哪里会怪他,只是倍觉心疼:“你怎么会呢,我知道阿贞都是为了我着想,你与沈澈的关系,遇上他的事情也不好处理,一会便由我和你的阿耶过去审问,有了消息立马告诉你。” 顾贞猛地叫住她,很是慌乱,而后,立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说道:“阿娘,还是我过去吧,我与他更为熟识,他的性情阴险,指不定刻意隐瞒阿娘什么,来祸害大昭。” “可你这不是……”冉瑜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得出来,顾贞毕竟是受过沈澈的恩惠的,于沈澈还是存在感激之情,让他去审问沈澈,无异于往他已经满是创口的心上插刀子。 可是,他恨不能拿沾满鲜血的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却也要把阿娘护在身后:“阿娘放心,我的心里早有准备,只是,我怕他会先向我动手,不得已时,我需自保。” 冉瑜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顾贞的意思,很有可能,进去的时候,沈澈是一个活人,但是,从闻讯的屋子里走出来后,很有可能就变成了死人。 他还有些话,不想说与她听,不过,她也不在乎,只对顾贞摆了摆手:“那你当心,不要让他伤到了你,你要知道,世上许多人都是不可轻信的。” 这一番话倒是真心劝导,不想,下一刻顾贞抬了眼:“可我总是相信阿娘的。” 冉瑜霎时愣在这里,眼圈有些泛红,细细品味来,确实是如此,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促道:“你快些过去吧,莫要在这里与我胡扯,平白无故地耽误功夫。” 待到顾贞的身影远了,她才悄悄地用手帕抹了几滴泪。 她的喉头有些梗塞,对冉曦道:“阿曦,我如今瞧着阿贞,便如我的亲生的孩子一般。只是,也不知那个孩子还在不在世上,我找了这许多年,都没有得到半点他的踪迹,我时常想着,他是不是死在了战场上,可是,死也该有尸体啊,我也不指望他能有多么富贵,只要能够平平安安地活着,就是我最盼望的。” 冉瑜想到痛处,眼泪又落了下来。 冉曦低着头,咬着牙,不敢去瞧她,只看到她的手捏在椅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她轻轻地抚上姑母的手,姑母这些年来,经历了许多风霜,手背有些粗糙干涩。 她紧紧咬着牙,才不让自己的声音漏出一点颤音:“会的,也许他不光平平安安地活着,还会做出一番功业来呢。” 他就在你的身边啊。 提起这些,冉曦的心里就不自在,生怕自己这一番话,再将消息漏了出去,坐了片刻,便要去瞧瞧顾贞。 顾贞把自己的一应计划都与她说得清楚,不多时,她就找到了顾贞审讯沈澈的地方。 只在屋外把了一圈士兵,再往里面,就是空荡荡的,因而,谁也听不到里面在说什么。 不过,她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拦着她,她就这样带着明晃晃的脚步声进去了。 屋里只点燃了一根烛,两人正在说话,因说到中途,她便没有突然闯入,只站在屋外,静静地听着。 顾贞问沈澈的话一顿,接着,又继续道:“哪怕到了现在,我还是愿意称你为“师父”,未曾想我与师父最终到了如今的境地。” 沈澈 却是淡定,用签子挑了挑烛火的火苗,火苗立刻踊跃起来:“我也未曾想过,你丝毫没有犹豫,就选择了冉瑜,甚至,我猜在我与顾安之间,你也会选择顾安的吧,是因为如此便能光明正大地继承皇位吗?” 他的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顾贞,顾贞无言。 沈澈苦笑,继续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在顾安面前,我是极力推荐你做储君的,从前都是如此,我又如何会害你。冉瑜薨逝,顾安也时日无多,你早早地登上皇位,将权力抓在自己的手中,不是更好吗?我是做过储君的,最懂得这样的道理。” 沈澈叹了一口气,将火苗吹得摆动不停。 “对你而言,他们是仇人,对我而言,他们是阿耶和阿娘。” 顾贞笑得甚是苦涩。 沈澈的情绪忽然有些激动,“哼”了一声:“可是,他们哪里是你的阿耶阿娘,顾安对你的戒备,你又不是不知道,至于冉瑜待你好,还不是瞧着你与她那个大概死去的孩子相像的份上。你的亲生父母是谁,你该是清楚的。” 顾贞克制着,将眼中的狐疑压下去,顺着沈澈的话问道:“我很清楚的。师父为何问我这个,难不成认得我的父母?” 沈澈的面色变得沉重:“自然是认得的,要不然,我会在难民中出手救你,而后把你带到京城吗?只不过,我在认得你的时候,你还很小,还不记得事。” 前朝覆灭,所谓的前朝太子死去的时候,顾贞还只有两岁。 段平在一堆尸体中并没有找到能够与沈澈对应上的,但是碍于当时这些尸体都血肉模糊了,他琢磨着沈澈大概也是死了,为了邀功,直接对顾安说沈澈死于自己的手中。 顾安清楚段平的性子,也不十分相信他说的话,还是派出了人去追寻沈澈的踪迹。 这一番动作逼迫沈澈东躲西藏,他装作了穷困的百姓,一路从洛阳跑到了雍州,躲过了顾安的人搜查,但是饥肠辘辘,又生了重病,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 恰好,顾贞的养父顾元正以为他是灾民,瞧见他可怜,把他带回了家中,汤药加饭食下肚下肚后,他终于苏醒了。 沈澈一打眼,就瞧见了一个两岁左右的婴孩,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咧开两片粉嘟嘟的嘴唇,冲他笑了笑,咿咿呀呀地冲他的父亲说了一句话。 孩子年纪小,说话本来就不大利索,还带着浓重的雍州口音,沈澈听不大清楚,但很明显地能够感受到他面颊上洋溢的喜悦。 他一旦失势,那些原来赶来巴结他的人,恨不得立刻拿他的头颅过去邀功,少有人如此兴奋他居然活过来了。 他感念顾元正的恩情,看着顾元正的家中也是贫寒,对顾元正说,若是他日后发达了,定会竭尽全力提携他的。 不过当时,顾元正没有当做一回事,一笑而过,甚至没有和顾贞提起来过。 不成想,后来他冒险走到皇帝身边,真的获得了高位,又顺手救下了顾贞。 “以前的事情,师父倒是从来未与我说起过。”火苗落在顾贞的眼中,一跳一跳的。 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捏着杯子的手指轻轻地抖动了一下。 “若是顾安知道了这些原委,岂不会更记恨你我?想起来你刚到宫里,十岁的孩子,那副模样,我瞧着都可怜,都有些后悔当初就不该把你带过来。”沈澈将顾贞的动作瞧在自己的眼中。 顾贞的动作一顿,茶水放得久了,有些凉,于是,凉水一股脑地灌了下去。 这一来,惹得他很是清醒,垂下眼帘,顺着沈澈的话说下去:“是啊,陛下对我是不好的,远比不得师父,比不得我阿耶半分,可是如今,他到底是大昭名正言顺的皇帝。” 沈澈的眼睛眯了眯,他自认为了解顾贞,他重感情,但是利益还在感情之上。 沈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可以扶你做大昭名正言顺的皇帝。事成之后,我也不需要什么回报,至于如今的冉瑜和顾安要如何,你自去处置。” “为何?”顾贞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 沈澈与乾朝和蜀州都有联系,对于扶持顾贞一事,还是有很大的把握,甚至,他几乎能够确信,顾贞登基之后,能够立刻把顾安的退位归咎于异国的头上,甩开乾朝和蜀州,独掌大权。 于顾贞而言,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沈澈不紧不慢地道出缘由:“因为我厌憎他们,如今看来,毒杀不成,上天大概是看着大昭国泰民安,想留她一命,我自是拗不过上天的,不过,我的仇恨,也不能如此算了,顾安不是一直想让皇位在自己家人中流传吗,我偏偏要违拗他的意思。” 顾安可是早就认为顾元正是外人了。 顾贞的手在杯身摩挲,半晌后,才点头:“我知道师父待我的好,我无以为报,如今我的手中也有些权力,倒是能把师父放出去,不过,后续的事情,就需师父自己应付了。” “都是逃过一次的人了,还怕这些。”沈澈畅快地笑道,后又附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都是关于沈澈手下的人的,他教他如何对付他们。 这些话落入顾贞的耳中纷纷乱乱,有真有假,沈澈只有在确保自己真正的安全,自己真正能够从他的手里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才会同他讲出来所有的实话。 其实,条件还是很诱人的,权柄还是掐在自己手里是最痛快的,哪怕来的手段并不光明。 顾贞笑了笑,邀沈澈起身,指了指门所在的方向,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 沈澈有些狐疑:“你是早有准备?” 顾贞答得淡定:“自然,师父和阿娘都是待我很好的人,我不想看到任何一个人死去,而且……” 后面的他没有在说下去,但是在沈澈的心中已经很明显了,这一次,他到底还是拿捏准了顾贞爱权力的心思,他二人也算是各取所需了。 正文 第112章 门是从里面上锁的,锁得严严实实的,沈澈低头开门闩功夫,忽然一道寒光从他的面前闪过。 顾贞的剑抵在了他的喉咙之上。 若是从前英勇善战的他,许还是能与顾贞较个高下,但是,他饱受战争和逃亡的摧残,身体已经很是虚弱,哪里还是顾贞的对手。 只能看着剑逐渐逼近自己,脖颈处一片冰凉。 “阿贞是反悔了?”他强做镇定,但是,他现在的手中已经没有多少砝码了,他把自己部分亲信的事情掺了假话说与顾贞,以顾贞的才智,过不了太久,也能推断出来其中的要点。 他对顾贞唤出了小名,但是也丝毫没有引来持剑人面色的半分松动。 若是说刚刚听到沈澈的那番话,他还是有些心动,但是,转念他就开始唾弃自己。 他如何能够为了权力连半点亲情都不顾,这样的一个人,冉曦必定会避之不及的。 何况,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获得,他又何必陷自己于不义之地。 “哪里有反悔一说,我的心思分明是从来没有变过。”顾贞一字一句咬得笃定。 “你说什么?”沈澈震惊,无论如何,他都没有 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顾贞又重复了一遍,他看着沈澈,目光坚定。 沈澈的全身血液都在往上涌,灌向头部,他的心中猛然腾起一个猜测来:“你是不是在骗我,你的生父是不是顾安?” 顾贞没有回答,只定定地看着他,但是,沈澈从他的眼神里,却瞧出了端倪。 原来如此,那么,想来这一切,也实在是可笑! 他这一番操作,反倒是成全了顾安的所愿,甚至,还阴差阳错地帮顾安找到了亲生儿子。 他笑出声来,只觉得嗓子干涸得很:“原来,我的命运竟是如此!” 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 顾贞抽了一口气,他的剑顺着他的喉咙逐渐下移,到了他的胸口:“谋杀皇后,陛下是一定不会饶过你的,刑狱的折磨是少不了的。” 更何况,皇帝与他之间的仇怨甚重,沈澈是万万接受不了亲眼看到顾安居于高处,俯看着他这个阶下囚。 他本来是极其爱净的人,在前朝做太子的时候,以清雅端方出名。 “到了如此地步,还不如死个痛快。”顾贞的嘴唇里吐出来几个字,冰凉凉的,在屋子里回荡了几圈。 他的剑尖向前探了探,刺破了衣衫。 “等等!”沈澈出声阻拦。 “还有何事?师父的嘱托,我能做到的,必定会尽力去做。”顾贞也不敢放下刀剑,但是回答得恳切。 沈澈叹了一口气:“比起从前那些,也不是什么大事,周瑶你知道吧,我对不起她的父亲,你好好照顾他,我的事情,她若是瞧不出来,就别告诉她了吧。” 周瑶的父亲虽说冤死在卢磊的手中,但是,当时他为了复仇,也把他当做了棋子,而周瑶一直不知道他的身份,还十分尊敬他。 顾贞点头,复又举起剑来。 他在战场上也是杀过不少人的,使剑的技艺还是高超的,一下子就能刺中要害。 沈澈得到了他肯定的回答之后,也没有避开,血水喷溅到他的身上,而后,身子一软,倒到了地上。 顾贞的剑拔出来的时候,他人已经没有了气息,只有溅到他身上的血,还是热乎乎的,顺着他的衣裳淌下来,逐渐连成一片。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提着剑,静静地站在,宛如一具离了魂魄的骷髅。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与自己一向敬爱的沈澈,最后走到了如此的地步。 只有在门开了的时候,他的手指才动了动。 天早就黑了,烛火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熄灭了。 但是,冉曦进来的时候,屋里霎时就亮了,她的手中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烛火。 烛光照出来地上的尸体与他失魂落魄的模样。 如此狼狈的形态,落到冉曦的眼中,并非他所愿,他强颜欢笑,从腰间抽出一张帕子来,凭着感觉去擦自己面颊上残存的血迹。 刚刚蹭到脸颊的时候,手帕就被冉曦夺过去了。 她就着微弱的烛光,一点一点地,为他擦去脸颊上的血痕,冰凉的手指抚过他的脸颊,略有责怪:“你这么躲着我,又是要做什么?” “不想让你看见这样的场面,我想你也是不愿意的。”顾贞解释道。 冉曦的声音高了起来,轻轻地拍了一下他,说道:“你胡说什么,你傻啊,你不杀他,难道等着他去杀你吗,我又不是是非不分的人。” 说罢,她扑到了顾贞的怀中,手勾住了顾贞的肩膀。 顾贞轻轻地推了她一把:“这里还有血,把你的衣服都弄脏了。” “你衣裳上也都是,我怕什么!”冉曦一把覆上他的手。 他的手很少像现在一样冰冷,从前,甚至在冬日里,都是暖和的。 血也沾染了她的衣裳,她却一点也不在意,只把头埋在顾贞的怀里。 她的口中喃喃道:“你别怕,还有我在呢,我不会骗你的。” 顾贞的手渐渐地变得温热,他随着她的话点头。 冉曦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也变得轻了,如柳絮,只轻轻地扑到顾贞一人的耳畔:“从前我一直没有想通,我匆匆忙忙地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意义何在,如今,我却是有几分明白了。” 她顿了顿,顾贞的眼神果然从方才的恍惚变为期待。 她轻轻的声音又一次落在顾贞的耳中:“因为想改变你的命运,让我们变得更好。还有,我从未体会过这样的……” “爱”字在她的口中绕了绕,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但是,听的人已经有了几分释然。 “所以,以后碰到什么,都不要自暴自弃。你知道不知道啊?”说到最后,冉曦问了他一句。 “我知道啊。”这一次,他的语气也不是那么沉重了。 他很是相信冉曦说的话,她就是为了改变他的命运而来,不然,他定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就算是为了她,他也会极力克制自己。 她的头再一次埋到他的怀中,他紧紧地搂着,如同捧着一件珍宝。 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雨,窸窸窣窣地拍打着窗户。 一阵脚步响起,紧接着是外面的说话声。 “我去瞧瞧是何人。”顾贞轻轻地松开她搁置在他肩头的手,抚过她的手指,细腻的肌肤尽入他的手中。 沈澈毒杀皇后,可谓是重犯,他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实在难以交代。 顾贞这意思,便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由自己一力承担了。 冉曦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顾贞十分戒备,手中死死地捉着刀,打开了门。 然而,他们都没有想到,入目的一张堪称狼狈的女子的面庞,头发被雨水浇透,贴在额角,手中的一把伞上,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几乎淌成了河流。 正是周瑶。 “你来了?”顾贞有些诧异。 原先,他并不知道沈澈的身份,只因他是自己的师父,想着他也是心善的,能够照顾好无辜丧父的周瑶,不成想,他亲手将周瑶送到了她间接的杀父仇人的手中。 周瑶的神色木然。 门关得严实,但是,血液仍然从门缝里淌出来,被雨水一浇,化成淡淡的红色流淌出去,绕着她的鞋子转了一圈。 “他死了?”周瑶抬了抬眼睛,问道。 “被我杀了。”顾贞答道,心中万般情绪翻涌,他是徇私维护沈澈,但是沈澈死了,也算是替她报了仇了。 “哦,我来瞧瞧他。”周瑶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你去瞧瞧吧。”冉曦打开了门,拉着她的手进去。 她的手被雨水浸湿得透透的,带着一身的潮气。 入目的是一具僵硬的尸体。 周瑶走近了几步,也没蹲下身子,就定定地站着,微微低头瞧着,看着血液从他的身体里一点点地流尽,一动也没动。 冉曦到了顾贞的身边,顾贞现在也不会好受,沈澈与周瑶而言是杀父仇人,于顾贞而言,也是谋害他的父母未遂。 她抓着他的胳膊,悄悄地瞧着他,仔细地捕捉着他的每一个细微的情绪。 她在他的身边低声说道:“你不要太难过,还有我在这里呢。” “我还好,只是,你怎么哭了呢?”顾贞说道。 她方才发觉,自己的眼角已经淌下来两行泪了,还急忙辩解着:“你瞧,哭出来就好多了,憋在 心里才是更难受的。” 顾贞那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为她擦拭眼泪,泪水是滚烫的,落在他的掌心,散向四周。 这时,她才注意到,顾贞的神色也松动下来许多,身子也不似刚才那般绷紧了。 不远处的周瑶想来也听到了她说的话,也流下了泪。 周瑶泪水和着笑容一齐出现在脸颊上:“死了就死了吧,我倒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应当以谋反罪算的吗?” “是。”顾贞答道,在大昭,一人谋反是要牵连到家人的,不过,沈澈的家人已经在前朝的战事中死光了,这条规则于他而言,也无甚用处了。 周瑶问道:“那他的留下的诗文,是不是许多都要分焚毁?” 前朝皇室的人,又伪装别人之后,在新朝造反,留下的东西指不定会有鼓动大昭内乱的,把它们都处理了,实在是合情合理。 何况,还有顾安的私人恩怨在。 “若是按照陛下的意思,应当是的。”顾贞说话的时候,又恢复了冷静的语气。 “我想让它们存活于世间。”顾贞意想不到,她竟然是这样的回答。 微微低头,见她的手中赫然抱着一卷纸。 正文 第113章 屋内一时安静非常,周瑶的手指在纸张之间穿梭。 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的墨迹却是清晰,顾贞只消瞧上一眼,便知道是沈澈亲手所写。 他沉思了片刻,便答应了。 他所写下的文字,倒是无关乎他的立场。想来,让它们流传下来,也是沈澈的愿望。 沈澈对周瑶,也是抱有传承的希望的,不过,现在已经物是人非了。 周瑶在这时,方才真正地舒了一口气,手指抚摸过粗糙的纸张。 “那你日后打算去做什么?若是想留在京城也可以。”冉曦在她的身边,轻轻地问道。 她本来失去父母,冉曦也是觉得她无处可去,又怕她沉浸在悲哀的情绪中,方才让她到了沈澈这里。 “还是想留在京城里,只是不大清楚还能做些什么。”周瑶的面上添上一丝惆怅。 她觉得自己如今的生活,就如同飘零的飞蓬,一向由不得自己,都是由外界来决定自己的来去,也许下一刻,她又要被狂风吹着,去别的地方。 “其实,你能够做的事情,有很多啊,你瞧,你的文采多好,有许多人都羡慕你啊。”冉曦笑着对她说道。 沈澈在生前如此看重她,也是这个原因,他教导过许多门生,周瑶是他见过的最有才华的,偏偏她是一个女子,他也常为此事叹息。 “可是,好像也没有多大的用处,平日里不过抄抄书,写写文章,若是不幸,文章都无法流传于世间。”周瑶的眉头依然不展。 沈澈死了,她会把他的文章传承下去,而她的文章在她去世之后,是否会有人收集整理,她不知道。 “怎么会呢,若是入朝为官,也可凭借文章流芳百世,造福万民。”周瑶看向冉曦,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她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在大昭皇后临朝,是有女官入朝的,不过数目极少,她不敢想象自己会成为其中的一人。 “你要相信你自己,沈澈他虽然私德有亏,但是他看人还是很准的,他如何评价的你,你难道还不知?女官的数量还是太少了些,很容易让有你这样才能的人白白地埋没。” 冉曦的声音不大,却在她的心中荡起了一片波澜。 她在文章上面的天赋,他的父亲也是早早瞧出来了,但是,他能做的仅仅让女儿多看一些书,至于未来的日子,还是要找个好的夫婿。 她是女子,文章与书对她而言,只能是生活的点缀。 她一直在努力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故而,在范县的时候,她最热衷的事情,便是寻找一个合乎自己心意的夫婿,甚至寻找到了远道而来的顾贞的头上。 “真的吗?”她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啊,我们打算向陛下和皇后殿下谏言,多提拔一些女官入朝。”冉曦肯定地说道。 其实在从前,她的心里并没有如此明确的想法,只是今日,在周瑶捧着一卷卷书的时候,她的心被猛然地拨动。 她是该去做些什么,不能让向周瑶这样的人埋没在历史的长河里,她的才能合该让她留下名字。 在沈澈的尸体旁,怀抱着一卷书的周瑶,神色忽然释然,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她的心头,不停地翻涌。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冉曦,问道:“那你又打算如何呢?” “我……”冉曦一时语塞。 她倒是没有细细地想过这个问题,自从穿越之后,她一直都在为身边的人的命运而烦忧,努力去改变他们的未来。 周瑶拉住了她的手:“其实,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你在雍州和凉州的事情,我都听说过了,可是被一些人传得神乎其神呢,许多人都不敢想象的事情,在你的手中,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化解,甚至,都没有让多少战乱去伤害无辜的百姓。” 她的心里猛然腾起一种冲动。 她想起来自己在雍州,万分危难的时候,顾贞把刀递到她的手里,让她去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所有人都在仰望她,那一刻,她极为满足。 她微微眯起眼睛,也许,之前她的所想,还是太过于狭隘了,她应该再大胆一些。 周瑶喃喃地说道:“我如今好像终于明白了沈澈的话。” “他说什么?” “他说我们其实可以做更多的事情,不该拘泥于这里,与你同我说的,倒是有几分相似之处。”周瑶看了一眼沈澈,说道。 冉曦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 沈澈安静地躺在地上,血迹已经渐渐干涸,凝结成块。 她想不到,他还说过这样的话,从前,她只是把他当做自己应当百般提防的逆臣。 她转过头来,正对上周瑶期盼的眼神,听到她喃喃的声音:“你与我,又何尝不是一样呢?”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周瑶的言语。 沈澈死去,血水混着雨水流出去,必然惊动了京城的守卫,告知了皇帝和皇后,他们亲自派人来询问情况。 来人是皇帝身边的近侍,纵使也算得上是见多识广,但是,看到沈澈倒在血泊里,面上还是难掩惊骇之色。 他面露难色:“殿下,陛下吩咐过,要亲自提审逆臣的。” 听到侍臣这样的语气,加之他对沈澈的称呼,顾贞的心里十分不畅快,呵斥他道:“这里发生何事,我自会同陛下解释,与你有何干?” 侍臣本来是传达顾安的意思的,但是见到顾贞如此的态度,知道他是未来的储君,瞬间慌张了,“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血水混合着雨水在他的衣角淌过,顾贞就站在一旁,一动不动,手中撑着一把伞,任由着雨点狠狠地砸到他的肩膀上,将他的全身浸透。 雨雾当中,他的面目模糊。 若是在从前,顾贞必定会轻蔑地瞟过他一眼,让他为自己所说的话付出数倍的代价。 但是现在,他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温暖和煦如春日初升的阳光,他根本不需要做出半点回头的动作,就能确定这正是冉曦。 他知道她想要看到的是什么。 他手上的肌肉紧绷,克制着自己想杀戮的欲望。 雨越下越大,顺着伞的边缘一溜滚下来。 “你起来吧,这种话语不要再让我听到一次。”最后,他只给侍臣说了这么一句话。 侍臣被吓了够呛,这个时候,才敢哆哆嗦嗦地起来。 原先在宫中,他只当着顺从皇帝的意思,便能够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现在再去瞧,完全不是如此,顾贞远比顾安更值得人畏惧,顾贞今日若不是宽厚,他早就该一命呜呼了。 还不是因为站在他旁边的那位。 他的目光落在了冉曦的身上,烛火的光映照在她的脸上,点染上一圈光晕,她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宽和,如同俯瞰众生的神佛。 可是,她也比木石所塑之物生动地许多,她走了两步,挨到了顾贞的身边。 在他的耳边低声道:“你还是当心些,莫要与你阿耶争吵起来。” “放心,我不会的,若是我真的和他吵嚷起来,明日里我再来见你,你打我一顿就好了。”顾贞眨了眨眼睛,瞧向她。 “我打你做什么,你还是想想怎么应付陛下吧。”冉曦嗔怪道,她的面颊有些泛红,不知是不是因为烛火的光尽数泻在她面上的缘故。 不过,现在她的心里舒畅了不少,顾贞能有心情和说这些轻松的话语,也算是从沈澈的死亡之事之中走出来不少。 她看到顾贞在前,后面畏畏缩缩地跟着一个侍臣,二人一同走入雨雾,最后消失在她的视线当中。 顾贞杀死沈澈的事情,冉瑜事先是知道的,虽然她知道沈澈要毒杀她的事情,对沈澈恨之入骨,转念想到沈澈到底是顾贞的老师,又在顾贞最危难的时候搭救过顾贞,顾贞不愿让他死于牢狱之中,也是人之常情。 她又从顾贞的口中得知了关于沈澈的党羽的信息,顾贞也算是既保全了沈澈的颜面,又没有耽误正事,也不再计较顾贞自作主张杀死沈澈的事情,只打算对外宣称沈澈是想要刺杀顾贞,反被顾贞杀死,朝廷念及沈澈曾经的功绩,只把他废为庶人,而后将他安葬,也不打算提及他前朝皇室的 身份。 不过,这些他们都打算在抓拿沈澈的党羽之后再公之于众。 这一夜又是繁忙,顾贞逐条分析沈澈给出的线索,朝廷派出暗卫,去捉拿沈澈的党羽。 却不料,他党羽中有人已经察觉到朝中的异动。 幽暗的烛火下,一个清瘦的男子端坐在桌前,旁边几个人都恭恭敬敬地围在他的身边。 沈澈事先已经将要毒杀皇后的计划告诉他们了,然而,到了现在,他们也没有得到沈澈的半点消息,那么,他大概是失败了。 这一屋子的人皆是一脸的忧愁神色,终于有一人打破了沉静,询问端坐在中央的穆菁道:“也不知沈澈会不会暴露出我们,少主,如今我们要如何?” 他们都是蜀州的人,为首的穆菁则是蜀州刺史的养子,蜀州刺史无子,便把他当做自己的继承人来培养,在蜀州的地位仅次于蜀州刺史本人,也可以与冉黎抗衡。 他们这一次来,就是要趁着冉瑜被沈澈毒死的机会,彻底把大昭搅乱。 然而,现在这一条道路行不通了。 他的手指叩着桌子:“他倒是不至于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出来,但是,顾贞花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根据他的话猜出来。可是,我也没有告诉他我们真实的位置。” 他笑起来,眼睛微微地眯着,接着说道:“我告诉他的,只是那群老东西的藏身之处。望顾贞能够从他们的口中套出些许有用的信息。” 他口中的“老东西”指的是蜀州的旧党,算是前蜀州刺史的亲信,势力颇大,一直与他和现任的蜀州刺史穆晖作对。 他们早就想除掉这些人了,穆菁颇为满意自己的决策。 而后,一屋子当中爆发出笑声,称颂少主英明的声音不绝于耳。 穆菁却不为所动,烛火被风吹动,晃在他的面孔上,如同鬼魅的影子。 他的声音又一次幽幽地响起:“要想让大昭混乱,又不是只有利用沈澈这一种法子。现在的皇后这里行不通,那就从未来的皇后那里下手。” 他口中的未来的皇后便是冉曦。 他对自己较为亲近的人说了计划。 有人听完后,好奇道:“少主去雍州的时候,可是见过冉曦?” “自然是见过的。”穆菁淡淡地应道。 他伸开手掌,手指苍白又瘦削,如同鬼魅的利爪。 那个时候,他病得很重,要不是冉曦,也许他就死了。 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不料还是被顾贞察觉出了端倪,他趁乱逃走,虽然是保了一条命,但还是延误了段平那里的机会。 这一次,他定不会出现如此大的失误。 他忽然想起了冉曦,那个时候,她要是自己救的是一头恶狼,一定会后悔万分的。 烛火在他的面前不断地摇曳。 正文 第114章 冉曦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别人盯上了。 顾贞果然按照沈澈给出的线索,经过几夜复杂的分析,找到了一些蜀州的人,可惜,审问过后,也没有得到太多有用的消息。 他寻思着这件事情也要告一段落了,解除了京城的戒严,也对外公布出了原先预备好的沈澈的死因。 只是,他仍然觉得蜀州的人还存在于京城,也不敢太放松戒备。 不过,等到戒严稍微放松一些,京城里紧张的气氛也消失了大半,人们纷纷到街上行走,在家里憋了好几天的冉曦也如是。 杀害冉瑜的凶手抓到了,日后冉瑜总算不会因为意外早亡了,顾贞也会逐步将自己的身世告诉冉瑜和顾安,再也不会出现前世阴差阳错的悲剧了。 顾贞从前就跟她说过,要去她家提亲,她计算着现在这个时间也要快了,到了她成婚的时候,冉黎必然也会回家的,冉黎回一趟家也是不容易的,她琢磨着冉黎的喜好,打算给她买一些她喜欢的物件。 此时,她的心里是万般满足的,走在街上,步履也轻松了一些。 街上一如既往地喧哗,叫卖声不绝于耳。 她只穿着寻常的衣裳,但是,仍能让人一眼在人群中辨认出她来。 有小姑娘在街边摆摊卖花,早间下过一场雨,花瓣上沾染着雨滴,亮莹莹的。 小姑娘拿着一大把牡丹,到她面前:“小娘子,买一朵吧,捧在你的手里,定是漂亮极了!” 冉曦此时心情好,又瞧着这小姑娘的年龄不大,早早地出来卖东西,也是不容易,便叫身旁跟着的侍女掏了铜钱,买了一簇。 牡丹是淡淡的清香,还是颇为好闻,她捧在面颊前。 她貌美,面上又常洋溢着笑容,没有半点贵人的严肃,平常的小商贩也爱与她接近。 旁边又有一个卖书画的商贩在招呼她:“小娘子来瞧瞧这画作?” 她想着冉黎也是喜欢这些东西的,便在摊位的前面驻足了,听他说起这些画的含义来。 许是因洛阳的夏天炎热,这商贩戴了一个遮阳的草帽,把他的脑门几乎完完整整地遮住了。 只有在他抬起头的时候,才能够窥见他的面颊。 一股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尤其是那双幽静的眼睛。 只不过,他的身形太瘦削了,跟她所熟识的哪个人都不同。 她最喜爱的就是太平盛世的烟火气,因而,是时常出来到这里逛的,她的记性也好,对这个市集上的大多数摊贩都有个浅显的印象。 然而,她总是感觉这个人似乎在之前并没有怎么在这个集市里卖过东西。 不过,他讲起来书画倒是头头是道,惹得她也专注起来。 但是,还是架不住她的好奇,在他说完了一张画的时候,冉曦笑着问道:“郎君是哪里的人啊?听口音不像是京城人。” 穆菁的目光落到她的面颊上,一朵红艳艳的牡丹遮挡住她的半边脸,风吹过,她的发丝与花瓣纠缠在一起。更衬得她明艳非常。 穆菁的手动了动,笑着解释道:“我本是雍州人,原先家境尚可,可惜我阿耶死得早,家里败落下来,我也只得四处行商来讨生活。” 他为策反段平,在雍州呆过一段时间,他又是聪慧,很快就将雍州话学了个大概,能够刻意讲出来标准的雍州话。 冉曦感叹道:“原是如此,怪不得我瞧着你的见识也不似寻常人。” 她没有多做怀疑,只是由这人,又想到了顾贞。 她起了好奇心:“你是雍州哪里人?” “天水郡。”穆菁只当她有些怀疑,要去问个清楚。他也没有半分畏惧,现场让他说出来几句雍州话,也完全没有半分破绽。 “那你的故乡应当离略阳郡很近。”她似乎陷入到了回忆当中。 穆菁的心里却是倏地一沉,他知道,顾贞小时候就是在略阳郡长大的。 她看的从来都不是他,只是在他的身上寻找顾贞的影子,她确确实实同情过他,不过远远比不上顾贞。 可是,她一点都不了解他,焉知他是何种模样呢。 他的一声叹息飘散在了热风中。 穆菁知道,她要与顾贞成婚,这一次出来,就是为了准备婚事的东西。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是啊,不过我们到底是两个地方,他们那边有的习俗,我也不大清楚。” 冉曦也没有太介怀,继续听他讲画作。 他手中的画作许多都是颇有意趣的,冉曦甚至产生了将好几张一并入手的心思,但是转念一想,买了太多,也是搁置在一边,便只打算在其中选择一张。 她沉思许久,还是犹豫不决。 穆菁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仿佛时间在此刻凝滞。 她的手指修长洁白,抚过画上的山脉与河流后,这个画面似乎就变得生动起来,树木郁郁葱葱,流水潺潺。 她太过专注,没有注意到穆菁朝后面做了一个手势。 因到了中午,天气渐渐地炎热起来,街市上的人都急着往家赶,人也渐渐地 少起来,穆菁又为了等冉曦,刻意选了一个相对偏僻的位置。 此刻,若是冉曦抬眼望去,大街上几乎见不到几个人,都在匆匆赶路,行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的一举一动。 除了几个蹑手蹑脚看着穆菁手势的人,在冉曦不知不觉之间,就到了她的跟前。 她眼前的墨色并着水色一并变作了漆黑,她想要挣扎,但是胳膊刚一抬起,便被打落,紧接着,就再也没有了意识。 等她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京城外面的一间屋子里。 这间屋子不小,摆设还算是精致,屋子里足足了好几盆冰,她不觉得有半分暑热。 只是从窗户口抬眼望去,是郁郁葱葱的群山,就如同画中所绘的那样。 她知道自己已经远离了京城,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何人掳走了。 但是,她直觉不好。 不过,她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在这里还有如此好的待遇,上回她被西山的劫匪劫走的时候,可是被捂着嘴,要不是她随机应变,恐怕会被在又小又黑的屋子里关上几天,等到寻到一个他们觉得吉利的日子,再把她杀了。 越好的待遇越让她觉得恐慌,这群人必定是要利用她。 她瞧着太阳渐渐地到了正中,有侍女鱼贯而入,手中托着各式各样的饭菜,恭恭敬敬地摆在了她的桌子上。 “小娘子,请用膳。”她们说话的声音清脆,仪容端庄,一举一动皆符合礼仪,教人挑不出半点瑕疵来。 她放眼望去,这一桌的饭菜可谓奢靡,山珍海味,应有尽有,甚至,还预备了浮在冰里的各式各样的瓜果。 冉瑜和顾安因是出身贫寒,都比较节俭,哪怕在宫中的大宴席上,也少见有如此的排场,在置办一切的事宜上,也都从简。 她也不是喜好奢侈的人,哪怕在自己的婚礼上,也不欲搞得如此铺张。 她瞧着一桌子珍肴,眉头微蹙:“这是做什么?” 一个侍女机灵,朝她拜了一拜:“这些都是预备给小娘子的,小娘子想要用哪样,就用哪样。” “给我?”冉曦难掩震惊。 直到今日,她才认识到了纸醉金迷为何物。 她拿着筷子的手都在颤抖。 “是啊,这几日小娘子昏迷的时候,都是奴婢们给小娘子喂的饭。”一个侍女利索地应答。 “怎么做的?”冉曦直觉不妙。 “就是按照少主的吩咐,每一样菜都要给小娘子尝一尝,一样菜只尝一点,少主对小娘子可是重视得很呢。”侍女们相视一笑,难掩眼中的羡慕。 “不止这个,小娘子的衣服,也是少主花了大价钱的,叫最好的裁缝铺子缝制的呢,一缝制就是七八套呢。”侍女掩着袖子,轻声地笑着。 冉曦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裳,不知前多少日前,自己去洛阳的市集上穿的便服已经被褪下,换上了一件绸缎衣裳。 上面绣着细细密密的花纹,还缠绕着金线,布料柔软似水波,夏日穿在身上,一点也不觉炎热,一摸便知道是上好的料子。 说实话,在崇尚节俭的大昭,她的待遇也几乎也可以等同公主,但是,她也没有穿过这样昂贵的衣衫。 她的手扯了扯绸缎衣裳,心下狐疑非常:“你口中的少主是何人?” 一个侍女“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是蜀州刺史的养子啊。” 蜀州!她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记得,据冉黎所言,不论是乾朝和蜀州,对于她的身份都是极为芥蒂的。 这回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听说蜀州人多信鬼神之说,有许多奇怪的习俗,这样一闹,指不定是要拿她来祭祀天地。 对着一桌子琳琅满目的饭菜,她没有半分胃口。 她接着问道:“那我们现在在何处了?” “已经出了大昭的地界了。”侍女回答道。 她的心思更沉了,怪不得穆菁能够在此处如此张扬,她更是难以逃走了。 在她思索的时候,有人打开了门信步走入。 屋内的侍女立马跪下,乌压压的一片,称呼他为少主。 穆菁也没有让她们起来,只直直地走向冉曦。 他走得近了,冉曦这才看清他的容貌,很熟悉,她是见过这个人的,在雍州的时候,他病重,要不是她,他现在也许就死了。 要是早知道救的人是他,她不如当时直接举起刀来,给他杀了。 正文 第115章 瞧着冉曦一脸的恨意,穆菁却是半点也不恼怒,面上还带着一丝笑意:“若是我这里的饭菜不合你的意,便叫他们撤下去,换上你喜欢的口味。不过,你倒是没有同我说过你喜欢什么样的口味,前几日,也只能这样凑合了。” 他说得轻松,可是,冉曦却是惊呆了,这一桌子的饭菜,不知道能够让多少家庭免于饥荒之苦,到了他的口中,只落得了“凑合”一词。 冉曦不欲与他多做纠缠,只想得到一个确定的回答:“你这一次带我去蜀州是做什么?” “自然是做我的座上宾啊。”穆菁的眼神一转,笑了。 旁边的侍女虽然诧异,但是个个都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出。 “劫持我到此,何来座上宾一说!” 她之前在大昭的时候,听过别人说起穆菁,都道他狠辣非常,与蜀州刺史穆晖可谓是一脉相承。 这一次,她估摸着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只想让穆菁给她一个干脆的结果。 穆菁没有立刻回答,专注地打量着她,目光如同荆棘,缠绕在她的身侧,渐渐地将包裹,不多时,蚀骨的痛楚就将传来。 有大胆的侍女悄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她,不由咋舌,别人见了穆菁,哪一个不是恭恭敬敬的,她倒是她们见过的第一个如此顶撞穆菁的。 冉曦的心里也不由地紧张,本来蜀州人都已经很仇恨自己了,自己再这么一顶撞,岂不会更加重了他们的报复的心思。 她的额角冒出冷汗,指尖揉搓着柔软的绸缎衣裳,努力挽回局面:“你把我带到这个地方,也不知道是个中缘由,我的心里甚是恐慌。” 她的声音软下来,如潺潺的流水钻进穆菁的心里,令他的心里甚是舒畅。 阳光落在了她的一缕碎发上,明晃晃地入了他的眼中。 他笑出了声来:“小娘子不必恐慌,适逢大昭大乱, 我定是要做些什么,来报答自己的救命恩人啊。” 他又靠得冉曦近了一些。 这时的他,与在雍州生了重病时,虚弱但坚韧的模样完全不同,一股威压的气势笼罩了她。 若不是顶着一张脸,她是绝对认不出来这是同一个人的。 她往后挪去,如同见到了野兽一般,瑟缩着去寻找避难的地方。 可是她坐在椅子上,身后是空荡荡的一片。 她的手捏着椅子的扶手,身子朝后仰去,更让她的面颊完全袒露在穆菁的面前。 恐慌与不安衬托得这张面孔更加妍丽,如同在风中摇摇晃晃的鲜花,唯有伏在他的手中,才能得到一处安息之所。 她的声音也带着慌乱:“你说大昭是出了什么乱子?” 这一切处于他的掌控当中,他甚是满意,遂徐徐道:“小娘子定是不知,有人说你是前蜀州刺史的女儿,还拿出了有力的证据,顾安信了,现在正在到处抓捕你。不过,你放心,我们现在已经越过了大昭的边境。” 他的一字一句却如针一般刺到冉曦的心里,细细密密,戳得她的心里满是伤口。 如果她的推测没有错的话,原书当中是顾贞被污蔑为前蜀州刺史的儿子,因而与顾安闹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而今,这样的命运又落到了自己的头上,她与顾贞之间,是何其有缘分。 只不过,她的身世极有可能是真的,冉黎也曾经隐晦地与她提起过此事。 她能够想象得到,经过此种事情,现在的大昭一定是混乱非常。 顾安自小被长兄带大,后来,长兄又为了搭救他,惨死在前蜀州刺史的手中,顾安恨不能将前蜀州刺史抽筋剔骨,以报杀兄之仇。 在顾安的势力壮大些之后,他屡次出兵攻打蜀州。 只不过,后来前蜀州刺史死于蜀州的内乱,顾安再也没有了手刃他的机会,但是,他对于有关于前蜀州刺史的一切,都怨恨非常,他的长兄的儿子顾盼对于自己的杀父仇人,也同他一样。 这样绕来绕去,顾贞与她倒是成了仇人,但是她很确定,顾贞会为了她,和顾安走向对立。 这是她最忧心的事情,只是,不知道现在的大昭究竟闹成了何种模样。 很明显,面前的这个人很忌讳她提起来有关大昭的事情,她也只能寻到机会,想尽办法从侧面了解。 她寻思了片刻,还是将话题引到了自己的身上:“可是郎君难道不知,我的身份你的养父也是忌讳的吗?” 前蜀州刺史的身份在现在可谓是犯了众怒,如今穆晖的位置是从他那里的夺来的,一直致力于清除他的势力,且与他又有着私人的恩怨。 穆菁摆了摆手,示意侍女们都退下。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时安静异常,他就站在冉曦的面前,俯下身来,盯着冉曦的眼睛,呼出的气息就要扑到冉曦的面颊之上。 “小娘子许是还有一事不知,我阿耶忌讳的只是前蜀州刺史的女儿,谁又说你是前蜀州刺史的女儿呢?世人都道他的妻子与袁汀兰相像。”穆菁像是在随意说着一件事情一般。 穆菁在蜀州的地位与冉黎也算是相当,冉黎的讯息与他也相差不多。 论起来,冉黎在蜀州尊贵的身份离不开她与袁汀兰的关系。 袁汀兰的姐姐便是冉黎的生母,在整个乾朝都讳莫如深的人,从前,穆晖是在最落魄的时候被她救起来,跟随她长大的,一直感念她的恩情,因而,对待她姐姐的女儿冉黎也是照顾有佳。 只可惜,她死在了蜀州的内乱当中,前蜀州刺史算是杀死她的间接凶手。穆晖对前蜀州刺史的怨恨也来源于此。 不过,前蜀州刺史与她的关系并不是如此简单,曾经,他爱慕袁汀兰,想要娶她为妻,不过后来袁汀兰嫁给了别人,他心中一直怨怼,不单在她的婚事当中作梗,还另外从民间抢了一个外貌与她相似的女子,甚至宠幸。 在蜀州内乱的时候,这个女子与袁汀兰都刚刚生下孩子,后来他们都死于战乱,孩子流落在外。 蜀州此种行为,不过是为了让大昭不得安宁,实际上,他们那里也没有特别明确的证据可以直接断言冉曦的父母就是何人。 穆菁的意思,便是冉曦可以借此机会在蜀州立足,只要穆晖一日不确定她的身份,就不会对她动手。 但是,屋内的气氛仍是压抑非常,她身边这样一个虎视眈眈之人,实在令她慌乱非常。 穆菁也看出了她的恐慌,凑到她的近身,笑道:“便是我阿耶对你动手,我也会护着你的,毕竟,我可不能让你白白地救我一场。” 穆菁靠得近了,一阵幽香便荡入他的身畔,一点一点地,仿佛浸入骨髓一般。 她的眼睛明亮,面颊柔柔软软,让他禁不住去触摸,甚至想要拉入自己的怀抱,去肆无忌惮地吮吸。 他的心中一派火热。 “你瞧,你若是跟着我,便是出了什么事,我也必定能保你的平安,阿耶素来看重我。”他的眉毛上扬,嘴角上翘。 冉曦清楚他所说的话都是很合理的,穆晖无子,从小将他带大,就是把他当做继承人来培养的,为了从前的恩怨,和他闹出矛盾来,可谓得不偿失。 跟着他,她会活着,至少在物质上,可以做到应有尽有。 但是,一想到这种可能,她还是不由觉得毛骨悚然。 跟他在一起,她就如同笼中的雀儿,被折断了翅膀,供人观赏他所认为的美丽。 顾贞在骨子里虽然也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但是,他只会将她捧在手心,至于做何,完全由她的意志。 外面的蝉鸣透过窗户传入她的耳中,“吱吱呀呀”的,如同利刃划破心口的声音。 穆菁伸过来的手让她恐慌。 她的身子慌乱地朝后避去,直接撞到了椅背上,一股钻心的痛楚传来。 紧接着,一只手抚上她的背,正是方才撞击处,隔着轻薄的衫子,灼烧的感觉更强烈了。 他的手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一股火热的气息缭绕在她的背部。 她颤抖的身子,反倒激起了穆菁的兴趣,丝绸的衣裳覆在他的掌下,他轻轻地扯了一下。 她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沉重地凝滞在她的耳畔。 如同应激了一般,她飞快地躲开了穆菁的手掌,站了起来。 那手掌便顺着她的衣衫,滑过她的背部,惹得衣衫荡漾,如同被风吹起的涟漪。 穆菁见她如此举动,低头瞧着自己的掌心,哪怕隔着一层衣衫,她肌肤残余的温度悉数驻留在了他的掌上。 冉曦辩解道:“真的吗,要不还是等到了蜀州再说吧。” 她的声音很低,不见半分顶撞的意味。 穆菁笑道:“那是自然,你放心,就是我身边的人,顶撞了你,我也不会轻饶他们的。” 说罢,他朝门口做了一个手势,脚步声顿时响起。 有几个人带着刀,压着一个人进来。 “你认不认得这个人?”穆菁问她。 冉曦瞧了瞧,好像有一点印象,但是实在想不出起来是何人,于是摇了摇头。 “你连我都不怎么记得,只见过他一面,不认得他也在情理之中。”穆菁瞧着她笑道。 “是何人?”冉曦微微仰起头,问他。 她目中的期待都落入他的眼中。 他笑的时候,眼睛也是弯的:“就是那天抓你的人,应该把你抓得痛了,到现在你的手臂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红印。” 冉曦低头,微微撩起袖子,这才发现确实如穆菁所说。 只是,他是如何知道的。顿时,她羞愤非常。 “你要做什么?”她盯着穆菁,眼里充满警觉。 正文 第116章 “自然是要他向你陪罪啊。我的座上宾可不容得他们如此亵渎。”穆菁的双臂抱在胸前。 “怎么个赔罪法子?”冉曦疑惑,但是心里已经感觉到不妙。 穆菁一示意,一个侍从双手奉上一个鞭子 ,他单手接过,提在手里转了一圈。 忽然,那被绑着的人“扑通”一声跪下,但是,没有一句求饶的话,就定定地跪着。 冉曦曾经听侍女说过,跟在穆菁身边的,都是与他极为亲近的人,也是有武艺的。 何况,那日在紧急当中,从穆菁的下属的角度来看,怕她挣扎闹出大动静来,引来众人围观,扯过她的胳膊,捂住她的嘴巴,也属正常之举。 可是,穆菁却是容不得的。 他将鞭子递到冉曦的手里:“小娘子想来是会用鞭子的吧。” 冉曦看出来了他的意思,是要她亲手打这人,以报他对待自己不尊重之仇,可是,冉曦却不想。 “我不会。”她生硬地拒绝道。 穆菁也没有强求,只与她调笑了一句:“我瞧着你骑马拿刀都是很利索,没想到却是不会这东西。” 鞭子在空中扬了一圈,又收束到了自己的手中。 他的手抚了一下鞭子,似乎在尝试一下硬度,而后,颇有些遗憾地对那个跪着的属下道:“既然她不想打你,只好由我来做这个恶人了,二十鞭,可是一下也不能少的。” 他是习武之人,这一次打人,又没有保留半分气力,只消两鞭子下去,被打的人衣衫就绽开,血肉模糊。 他一声都没有吭,但是冉曦却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在被拼命地拉扯。 已经打了十鞭子,淋漓的鲜血浸满了她的视野。 若说此人罪有应得,受到这种处罚,她倒还看得过去,可是此人分明是跟在穆菁的手下忠心耿耿地干事,因为穆菁的一个想要给她立威的念头,便遭遇了此种刑罚,实属无妄之灾。 “好了,你不要再打了,其实他这么做,也是他的职责所在,他又是你的亲信,就算是你有什么目的,你说他两句不就好了,何必到如此地步。”冉曦出言劝道。 穆菁却是不为所动,手中依然挥舞着鞭子,“啪”地一声,抽到了那人已经破裂的血肉之上。 鞭尾蘸了血,滴滴答答地淌下来。 穆菁说道:“我今日不警戒他,难道想日后人人都这样不敬你吗?” 冉曦听了他的话,心中一阵绞痛。 曾经,她以为穆菁与顾贞有些相似之处,现在才发现,两人是完全不同的。 这样的事情,顾贞在她的面前绝对做不出来,无时无刻,他都在关注她的想法。 她的心底瞬间发凉。 她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身子本来就不大康健,被穆菁这么一折腾,还没有用午膳,如今也是饥肠辘辘,走动的时候便觉得虚浮。 她一个不留意,被拌了一下,幸而扶住了不远处的桌子,这才不至于摔倒。 不过,这一回,闹得动静也大了一些。 桌上摆了几卷书,噼里啪啦地,悉数落到了地上。 穆菁停下手中的动作,回过头来,脸上显露出关切地神色:“怎么了,吓到你了?” 冉曦顺着他的话答下去:“是,我如今身子本就不好,看到这样的场景,实在是不舒服得紧。” 穆菁明白冉曦的意思,是叫他停手。 他微微垂下头,看冉曦的脸色苍白,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在雍州见到她,那时,她的面颊还是很健康的红润之色。 比此时更为光鲜亮丽。 若说那迷药对人的身体没有半分的损害也是不可能的,真要追究下去,他也有责任。 她的身子轻飘飘的,就如同在风中孤独无依的叶子,若是风再强劲一些,就会直接坠落到泥土里。 他也不想冉曦晕倒在他的面前,若是再磕了碰了,伤到身子,不说他自己的心里不痛快,就是等到日后冉黎知道了,也必定会想尽办法找他的麻烦。 他终于还是停了手,居高临下俯视遍体鳞伤的人:“这一次,是小娘子为你求情,饶了你五鞭子,下一次再犯,可没有这么好的事情了,无论她说什么,挨到你身上的,也是一鞭子也不能少。” “是。”那人对着冉曦,连连磕头道谢。 他身上的伤并不轻,身子稍微一扯动,疼痛就传来,尽管他已经算是能够忍耐的,但是,仍然会忍不住抽上一口冷气。 冉曦想让他起来,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肯,似乎是必须要磕满几个头,完成了任务才可。 屋里满是让她感到窒息的氛围。 但是,仍然没有结束,穆菁仍然手中持着血淋淋的鞭子,呵斥自己的亲信:“若是日后再有人对小娘子不敬,便是如此下场!” 底下的人纷纷应答,都垂了头。 冉曦叹了一口气,被穆菁看在眼里,也是知道自己行为惹了她的厌烦。 他呵斥完这些人之后,便叫他们退下了,屋里又只剩下他和冉曦两个人了。 桌上还摆着膳食。 他知道自己的身上一股血腥味,自己先去打了一盆水,仔仔细细地洗了好几遍,才走到冉曦的面前。 瞧她一脸不快的样子,他还不忘解释道:“你也不要怪我这么做,我手下的都蛮横得很,不拿这种法子,也没有人会听从你的。” 他也是耐着性子,才同冉曦说了这番话,从前在蜀州,因是刺史穆晖的爱子,面对大多数人,也是飞扬跋扈非常的。 冉曦也摸到了一点他的脾气秉性,不想与他直接争执,也只好点头,敷衍地应着他。 他端坐在冉曦的面前,二人一齐用膳。 这一顿饭,冉曦时时注意观察穆菁的眼色,猜测着他的意愿行事,一桌子的珍肴,落入她的口中,也没有尝到半分味道。 穆菁对她的举动颇为满意,笑着对她道:“我知道你是洛阳人,怕你吃不惯蜀州的口味,我特意请了一个洛阳的厨子,这些饭食,也还吃得惯吧。” “还好。”冉曦停了筷子,垂着头答道。 穆菁脸上的笑容更盛:“你跟我去蜀州也是不错的,你瞧,你在顾贞的旁边,可从来没有体会到这些,在雍州的时候,还让你与普通的士兵用同样的饭食。” 冉曦胡乱地应答着,思绪却早已经翻飞。 这里的物质倒是半分也不缺乏,可是,穆菁的一句话,却让她对于雍州的怀念达到了顶峰。 她听着顾贞讲起自己的从前,哪怕是踏上陌生的土地,也没有感受到半分乡愁。 现在,却是完全不同。 吃过了饭,冉曦的身子也差不多恢复了,因要带她回去见穆晖,他们就启程了。 她在马车上颠簸了几个时辰,等到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夜晚了。 抬眼望去,星辰点点。 再一低头瞧去,入眼的皆是陌生的场景。 滚滚的江水劈开青翠的群山,江水的呼啸声响起,震耳欲聋。 明日就要乘船,沿着长江溯游而上,在从船上下来的时候,便已经是蜀州的腹地了,这是她可能最后一次踏上离大昭很近的坚实的土地了。 之后,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离蜀州,回到故土。 回头望去,风吹得野草摆动,扑到她的衣衫上,流水呼啸,奔流不息地往东行去。 她闭上眼睛,禁不住地想起在洛阳的时候,街市上熙熙攘攘的行人,一派繁华。 一轮圆月高悬于天际,在漆黑的夜晚显得尤为澄澈而清明。 洛阳的月亮也是如此。 她记得从前自己为了接近顾贞,赖在姑母的宫中,在顾贞的桌案前睡熟了。 那天,月光越过窗户,把他们的面庞映照得明亮非常。 后来,她又无数次与顾贞站在月亮下,在宫殿中,在繁华的街市上,在曲曲折折的巷子中。 现在,她与顾贞唯一的联系,似乎只有遥望同一轮月亮了。 也不知顾贞现在如何了。 一滴泪从她的脸颊上滚落。 顾贞在洛阳,抚着一块手帕,心中酸涩,柔和的月光洒遍了他的全身。 前些日子的惊心动魄,在他的心里一次次地回味。 京城里解除了戒严后,冉曦到街上游玩,到了夜晚仍然未归,他瞬间警觉起来,想要像冉瑜说明情况后,借助她的人马去寻找冉曦的下落。 哪里想到,侍从告诉他,冉瑜和顾安在一处,宫殿里点着烛火,二人似有要事相商,此时,已经是午夜时分了。 顾贞的心里瞬间吊起来,匆匆忙忙地赶到顾安居住的地方后,开了门,见到两人阴沉非常的神色。 顾安的桌案翻倒在地,桌案上的东西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地,一片狼藉。 冉瑜拉着他,声音悲切。 只消几句话,顾贞就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 顾安也审查了这些蜀州派过来的人,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了一条重要的消息,冉曦是前蜀 州刺史的女儿,且他们摆出来的证据确凿。 在战乱的时候,父母常常为出生没有多久的孩子佩戴长命锁,以祈求孩子平安长大。(1) 蜀州的习俗与别的地方不大相同,会在长命锁上面刻字,且蜀州的贵族与百姓刻上的字迹不相同,贵族之间也不相同。 经过数次指认,顾安也没有发现矛盾之处,他也就断定了冉曦确确实实是前蜀州刺史的女儿。 而冉曦现在已经被蜀州人带走了,回到了她的“故乡”。虽说穆晖与前蜀州刺史的嫌隙不小,可是穆晖一想到冉曦与袁汀兰长相相似,心里竟然也软了下来,想要好好对待冉曦。 顾安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又被蜀州的人愚弄,他曾经几乎把冉曦视作自己的女儿,如今发现亲近的人居然是自己的仇人之女,还被她背叛。 浓重的恨意冲上他的心头。 而此时,顾贞闯入。 他定定地看着顾贞,半晌,吐出来几个字:“她的生父亲手杀死你的伯父,你要如何?” 正文 第117章 顾贞的定定地望着他,说不出来一句话。 顾安的手握紧,指甲嵌进入了肉里,一道道血印,他知道在这样的事情上,顾贞就是比不得顾盼,他于他而言,无论他对他有多好,他终究是一个外人。 顾安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有关冉曦的事情,不要再与他提起来一点。 然而,顾贞心里半点也放不下,冉曦落到他们的手里,凶多吉少,蜀州和乾朝都是因为她可疑的身世很痛恨她的,恨不能将她剥皮抽筋。 他咬了咬牙,说道:“阿耶,这事有蹊跷!” 话还没有说完,顾安已经被彻底激怒,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抄起手旁的一个摆件朝顾贞砸过去。 顾贞没有躲,瓷器直直地砸到了他的肩膀上,血汩汩地流了出来。 钻心的痛楚传来,顾贞的手死死地抠着地板,身形却是一动也不动。 顾安只想借此来让顾贞离开这里,不再与他争辩,故而在扔东西的时候,故意仍偏了位置,但是他没想到顾贞倔强得很。 他非但不离开,反倒“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地上满是破碎的瓷片,边缘尖锐,刺破他的肌肤,他却丝毫不觉一般,手掌又一次抚上了地上,鲜血淋漓。 他在顾安面前叩头:“请阿耶听我一言,表妹……” “表妹”,到了这个时候,他居然还管冉曦这个杀了他的亲人的人叫表妹。 这对于顾安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他气愤至极,抽出佩剑,缓缓地走到顾贞的面前。 他在气愤至极的时候,很容易丧失理智,长兄死前的惨状一遍遍地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现在,他很想一刀砍了他。 冉瑜初时看得呆了,现在猛地反应过来,抱住他的腰,哭了出来:“你疯了吗,你在干什么,你是要杀了阿贞吗!你要是想杀了他,先杀了我!” 她的泪水落到他的手背上,他绷紧的手指骤然一松。 佩剑“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上。 顾贞看到此种情形,又是一怔,他知道冉瑜待他好,可是没想到她会冒着生命的危险,拦住顾安。 明明现在,她并不知道他的身世。 他低下头,喃喃地吐出来“阿娘”两个字。 只不过,他的声音很低,只有自己听得清楚。 泪水落到伤口上,有些刺痛。 虽然冉瑜连续服用了几日的药,病情有所缓解,但是,如今情绪一激动,心口又有些痛。 她强忍着,却是皱了眉。 顾安低头,一眼就瞧见了,也慌乱起来:“你怎么样,我去叫太医!”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的恨意消散了半数,他的兄长已经逝去,便是再去想什么法子,他也无法活过来,只有面前的人,还是活着的。 万不可再造成遗憾。 冉瑜也实在害怕自己哪一日出了意外,顾安与顾贞再一次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便让太医赶紧过来与她瞧瞧病情。 屋中再一次恢复沉静。 冉瑜陷入沉思,万般惆怅,她感受得到,顾安是急躁的性子,顾贞瞧着平日里对人多有所忍让,实际上遇到了大事,也是一个不肯退让半步的人。 而因为惨死的是顾安的长兄,她与此人的解除不算太多,因而,心中的悲切与愤懑之前远远比不得顾安,也能够让她稍微清醒下来,思考事情的来龙去脉。 看似证据确凿,但是,在这个时间方才爆发出事情来,还是有所蹊跷。 何况,就算冉曦的父亲是前蜀州刺史,但是,那些恶事不是她做出来的,她也不需要为此承担任何罪责。 真的论起来她和她可能的生父的关系,也并不亲近,冉曦的性子她也是了解的,定不会因为这个缘故而亲近蜀州加害大昭。 现在,也只有她的话,能够劝得住顾安。 她细致地为顾安分析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顾安也不再那么急躁了。 看到顾贞的样子,她也心痛得很:“你瞧瞧你,明明知道你阿耶在气头上,还要顶撞他,你说说,他不打骂你,又去打骂谁!” 说是如此说,她对顾贞到底很是心疼的,太医来的时候,首先让他们瞧了顾贞的伤口,细心地为他包扎。 上药包扎的时候,顾贞仍然不安分,悄悄地在她的耳边说道:“阿娘,得不到她的消息,我在京城里一日比一日焦灼,我还是想去蜀州寻她。” 冉瑜瞧了顾安一眼,犹豫了片刻,但还是点头了,顾贞的心情,她很能够理解。 她劝慰顾贞道:“不过,这事情你也急不来,待到你阿耶气消了一些,我让你带上些人马去寻她。” “我知道,不过,我此行还想要借此机会了解蜀州,它们既然想要搅动我们内乱,我们何尝不可以让他们也混乱起来,最好是不耗费一兵一卒,就让他们归入我们的版图。” 顾贞一字一句说得很是笃定。 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冉曦的言语,这句话,她是说过的,在雍州她也是这样做的。 然而,冉瑜却是觉得不可思议:“阿贞,你这是何意?” 她转念又想到顾贞的才能,琢磨着这也不是他办不出来的事情。 这何尝不是她一直向往的事情,她也知道顾贞的性情,将他拘束于此,犹如困在牢笼中的鸟,可谓对他的折磨。 她是希望顾贞能够平安的,但是,他没了这般的野心,也不是她所看重的人了。 她提醒他道:“不过,你可千万不要为此犯险,若是真的遇到了什么难处,便回来。” 蜀州和乾朝的势力还是弱于大昭的,就算是顾贞在他们的手中,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顾贞答道:“我知道的,阿娘瞧着我,不也是素来谨慎的嘛。” 只是今日实在是个例外,在面对冉曦的事情上,他会失控。 冉瑜想了想道:“那你万不可如今日一般。其余的事情,我会向你阿耶解释清楚,你先回去养养伤口,过几日还要赶路。” 冉瑜几乎是给了他肯定的答复,在处理与顾安相关的事情上,她总是游刃有余的。 顾贞点头,冉瑜以为他也无什么话了,就要好言劝慰他回去的时候,没想到顾贞又叫住了她。 “阿娘,你的病情如何?”他关切地问道。 冉瑜笑着答道:“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情绪有些过于激动,所以刚才才会不大舒服。” 可是,顾贞能够感受到她在避重就轻,刚才她已经与顾安为了他和冉曦的事情争吵了一番,再承受不得任何情绪的变动了。 所以,他不能再把压抑在心里许久的事情告诉她了,只能在口中喊一声“阿娘”:“我还有几句话,想与阿耶说。” 冉瑜诧异,继而是担忧:“你又要与他说什么,你不知道他还在气头上吗?” “阿娘放心,这一次我只是想与阿耶说一些事情, 解除我们之间的误会。”顾贞笑道。 冉瑜觉得有些奇怪,他与顾安的关系总是生疏的,不过,她也乐于看到两人的关系的改变,两人的关系最终还是要靠两人的所作所为来缓和。 冉瑜又嘱咐了他几句,便让他过去了。 她总是害怕这两个人因为事情又吵嚷起来,故而站在宫殿外面等着。她很想知道这两人在里面说些什么,但是,门紧紧地关着,里面的声音一点也传不回来。 他们似乎在说很机密的事情,冉瑜的疑心渐起。 顾贞进屋的时候,顾安坐在一张座椅上,神情有些颓废。 屋子里面已经被收拾干净了,但是好多瓷器都被摔碎了,空落落的,再也不复从前的模样了。 显然,他没有想到顾贞会过来。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顾安想起来自己的长兄之死,饶是想起来冉瑜劝慰他的话,心中仍然无法释然,态度也冷淡。 “阿耶,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顾贞的身形未动,眼中却似有骇浪翻涌。 一种陌生的感觉袭来。 从前,顾贞很少称呼他为“阿耶”,若非十分必要的事情,他也绝对不会找他,便是跟他说话的时候,也是冷静的,眼中从来不会含有过多的情绪。 “你说吧。”顾安的心思也烦乱起来。 有一瞬间,他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面对顾贞。 顾贞垂下眸子,缓缓地说道:“阿耶,我大概并非顾元正的亲生孩子。” “阿耶”二字如同倾盆的暴雨,灌入顾安的耳中。 他的身子猛地一颤。 望着与自己的面容有些相似的顾贞,他心中腾起了一个自己从前不敢想象的猜测。 “以前,我问过他,我的阿娘在何处,但是,他语焉不详。我应当是生在雍州的,快到加冠之年了。阿娘曾说过,我很像您。”顾贞看着他,手开始不可抑制地抖动。 顾安倒是早就察觉到了他与自己很是相似,但是,寻思着他是顾元正的儿子,再如何说,他与顾元正也是血脉相连的,他与自己相像,也是说得通的。 “我只想像您求证一件事情,我的襁褓里有一个长命锁,上面有字迹。”这一次,他抬眼望向了顾安。 “是什么?”顾安的手攥紧。 哪怕过了将近二十年,那些画面仍然历历在目。 长命锁不算精致,因是他亲手打造的,每一个棱角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更何况是他亲手刻上的字迹。 他从来没有一刻如现在一般焦急,等待着顾贞口中的一个答案。 正文 第118章 顾贞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说了出来。 其实,他手中的长命锁有两个,一个上面只有花纹,另一个上面有花纹又有字迹。 以前,他很怀疑自己为何会有两个,还为这件事情询问过顾元正,顾元正只说他的阿娘去得早,一个是他的阿娘留给他的,一个是他在阿娘去世后,自己为他准备得。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是为何。 他离开了雍州,曾经为了怀念自己的父母,一次次地回忆起父母留给自己仅有的东西,故而,对上面的字句记得很清楚。 不消片刻,他就说完了。 只余下震惊的顾安,顾贞所说的一字一句都没有错误。 他的手在不住地颤抖,这是他从来不敢想象的事情。 “阿贞!”顾安一声呼唤出来,泪水横流在他的脸上。 这么多年来,顾贞就在他的身边,他竟然没有认出来,还为着前世的恩怨而怪罪于他。 甚至,刚才还差点因为气愤,杀死了自己遍寻不到的亲生的儿子。 当真是可笑! 顾贞身上的伤口,还是因为他方才抛掷的器物。 他站起来,走到顾贞的身边,看到他胳臂上一道道口子,懊悔不已,现在,他恨不能让那器物狠狠砸到自己的身上,也不愿让它们去伤顾贞半分。 他轻轻地抚着顾贞的肩膀。 顾贞想起来在自己小时候,顾安对顾盼便是如此亲近,而他,只能在一边瞧着,艳羡着。 如今,晚了十几年的亲近终于到了他的身上。 从未有过这样一刻,他与顾安如此亲近。 顾安把他重重地揽在怀里,他使劲地琢磨着,在自己的身上寻找最好的东西,想去给予顾贞。 “以后,储君的位置定然是你一个人的。”顾安许诺道。 这是顾贞一直期盼的事情,将近十年来的蛰伏,大多是为了这一刻,在其中,他体味到了无数的失落与愤懑。 而现在,这一切唾手可得之后,他却很是平静了,没有半分凌驾于顾盼之上的喜悦。 “我还是想求阿耶一件事情。”顾贞含着泪说道。 “什么事情?”顾安迫不及待地问道,无论顾贞说什么,他都会尽量答应。 “我要去蜀州寻我的表妹。”顾贞认真地瞧着父亲答道。 冉瑜先前在顾贞面前答应了他这件事情,但是,她还没有与顾安说过这件事情。 顾贞也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就是顾安又把他谩骂一顿,但是,他知道他与顾安的关系必须要由他们二人来调和。 顾安是他的生父,他又为何要对顾安怀有如此多的顾忌。 他在顾盼的面前,都没有半点皇帝的架子,在他面前,又何尝不能如此呢。 先前,顾安因为冉曦的身世,一旦有人提起来与她有关的,他就愤怒非常。 现在知道顾贞是自己失而复得的亲子后,心态完全转变了。 冉曦的身世,算是上天愚弄了他一回,而顾贞这里,则是上天的垂怜。 如今,他也没有那么多的怨恨了。 他和着泪水笑出来,抚上顾贞的肩膀:“你放心地过去吧,若是遇到了难事,只管找我,只是那些人,也不是好相与的,面对他们的时候,一定要当心。” 虽然对于冉曦的身世仍然有所芥蒂,但是,顾贞对冉曦的态度,让他不由地想起来自己和冉瑜,只是单纯的情感,并没有夹杂太多的世俗的利益。 若是他和冉瑜分别站在顾贞与冉曦的位置上,他也许也会和顾贞做出一样的选择。 这样的结果,倒是让顾贞有些震惊。 他很少能够这样坦诚地与顾安讲话。 得了这句话,他喜悦至极,习惯性地就要以臣子的身份对顾安拜谢,可是转念一想,如今的身份,何必要与顾安如此生疏。 于是,他只是轻快地对顾安道了一句谢,又接着道:“阿耶莫要以为我只是为了表妹一人去的蜀州,这一次,我还想探听蜀州的情况,最好是不费一兵一卒就将其收复。” 这句话,他也与冉瑜说过,只是放在现在情景中,两人的状态与那时完全不同。 十九年前,顾安在雍州打了一场出乎意料的以少胜多的仗,一举奠定了他统一北方的基础。 这堪为顾安一生中遇到的最重要的战事,也是他一生中最激动的时刻之一,而后,顾贞出生,对他而言,可谓双喜临门。 他喜悦至极,请来相士占卜,都言顾贞日后大贵,甚至会远远地超过他,那时,北方大致入了他的手中,再大的成就,就是结束几百年的乱世,统一天下了,放在任何一个时代,这都是不世之功。 这一天,被他与和冉瑜的成婚的那日放在一起,被认为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候。 蒸蒸日上的大昭仿佛就在他的眼前,房屋巍峨,秋日丰收的时候,金灿灿的麦田尽入他的怀中。 只是,好景不长,蜀州和乾朝的人不愿看到他在北方做大做强,集结了军队,又与他发生了战事,他在慌乱之中迎战,虽然胜利了,但是,顾贞就在这场战争中丢失了。 他使劲了无数办法,也无法 找到顾贞,那预言也就算作废了,那时的种种喜悦,只当是一场幻梦。 而今,顾贞的话又勾起了他的回忆。 顾贞说的法子,他倒是想用,只是,他也是清楚自己并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只能通过动用兵戈的方式,与蜀州和乾朝纠缠许久。 他现在才想着,那人所言不虚,所有的种种,都在这一刻重合。 他的心中万分激动,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走到桌子前,拿了一把剑,交到他的手里。 顾贞是认得这样东西的,这把剑是先朝所铸造,锋利非常,奉为至宝,前朝国破后,有人将此物进献给顾安,顾安喜悦非常,想自己一介贫民,竟然能够能够成为这种宝贵的东西的主人,那时的他笑得合不拢嘴,恨不能向近臣狠狠炫耀一般。 后来,也是常常佩戴在自己的身侧。 这一次交给顾贞,是把它当做信物。 他拿着此物,别人见此如见君王。 类似的信物,他拿到过冉瑜的,顾安的还是第一次到他的手里。 顾贞的手指抚过剑背,冰凉彻骨,剑锋锐利,是个杀人的利器。 若是没有从前的些误会,这东西许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能到他的手上,不过,好在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思及从前种种坎坷的经历,他想到一事:“阿耶,当年若不是我的堂叔肯收养我,也许我的尸体都找不到,我想要把他重新归葬。” 顾元正的家世不算富贵,他和顾贞二人一直都是乱世艰难地活着,后来,顾元正生了病,更是没有多少银钱,便草草地葬了,等到顾贞到了京城,飞黄腾达了,倒是有心为他建一个好些的坟墓,只是碍于顾安与他的矛盾,只在心中想了数遍,也无法开口。 这一次,顾安回答得痛快又坦诚:“好,我立刻着人去办,迁徙他的棺材的到洛阳,将他按照按照亲王的规格重新安葬。” 他只是顾安的堂兄,若是只按照这一层关系,他远远得不到这样的待遇。 何况,还附加了顾安与他的恩怨。 顾元正与他的恩怨,说来也是话长。 顾安很小的时候,父母双亡,他不过六岁的长兄一人带着身子病弱的他,去投奔亲戚。 他们最先找到的就是顾元正的父亲顾氏,因他家最为富裕,在别人吃不上几口饱饭的时候,他们家已经在边镇养起了马。 顾氏琢磨着顾安的长兄身子康健,许是还能留下做些活计,至于当时病怏怏的顾安,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死了,还会给他家过了病气。 他想要顾安的长兄留下来,把顾安丢出去,只是,顾安的长兄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抛弃自己的弟弟,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冬日,他带着顾安一起离开了顾元正的家中。 顾元正许是受到他的父亲的影响,还以为顾安和他的长兄都不是什么好人,在他们离开的时候,大声地谩骂了他们一顿。 骂得很是难听,哪怕过了许多年后,顾安的长兄还把他的话语记得很清楚,一句一句地告诉了他。 顾安就对他们记恨上了。 后来,他当了皇帝,便去边镇寻找顾元正一家的踪迹,想要狠狠地羞辱他们一顿,以报当年之怨。 此时,顾元正的父亲已经逝世,战火已经将他的家族蹂躏,顾元正孤身一人离开了故土,伴往了雍州。 当年,顾元正到底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顾安虽然对他没有多好的印象,但是也不会刻意去报复他。 顾安对自己的亲戚,都进行了考察,只要稍微有些能力的,都授予了官职,独独忽视了顾元正,把他一个人晾在雍州。 顾元正在雍州的时候落魄过,但是靠着自己经商的才能也积攒了一些钱财。 他忆及父亲当年对于尚在落魄中的顾安粗鲁的拒绝,他懊悔非常,他的心地也善良,也时常接济落魄的人,在当地还有很高的声誉,后来又收养了顾贞。 数来数去,顾安与他的恩怨也是到此为止了。 顾安释然地一笑。 顾贞的声音响起:“只是,他的丧礼我恐怕是去不了了。” 这次去蜀州,也不知道再一次回来,又是何种时候。 顾安保证道:“你放心,我一定亲自出席,不让这一过程出现半点差错。” 就如当年,顾元正将顾贞照顾得很好,若不是那一次顾贞从雍州徒步走到洛阳,他的面上是不会有半分憔悴之色的。 他们父子之间少有这样默契的时候。 顾贞还是不忘冉瑜:“不过,这件事情还是过些时候才让我阿娘知道吧,过于激动对她的身子不好。” 顾安满口答应下来,告诫他道:“那你也要当心,若是你那边有个三长两短,你阿娘更是要担心了。” 顾贞恭恭敬敬地答应了下来,又笑道:“到时候,我定会和表妹一起平平安安地回来,顺便把完完整整的蜀州和乾朝带过来,当做给阿耶的一份大礼。” 他刚刚认了生父,消解了多年的怨恨,这就要离开,心中还很是不舍,但是,他知道冉曦那边等不得了。 他很不确定穆菁带她过去要去做什么,他敏锐地察觉到穆菁对于冉曦的不寻常的态度,只要他有一日不在冉曦的身边,他的心中就惴惴难安。 他利索地收拾了这一行携带的物件,在离开洛阳的前一晚,他看到了天上一轮明月。 也不知道冉曦如今到了何处。 他心中开始暗暗地猜测,穆菁必定是急着带冉曦离开大昭的地界,去向穆晖交差的,哪怕冉曦还处在昏迷当中,他也会马不停蹄地带她赶路。 若是快的话,冉曦这时可能都要随着他上了船,逆流而上,将要行过三峡了。 他再也等不及了,必须在她见到穆晖之前见到她。 正文 第119章 顾贞在清晨出了城门,带了几个亲信,向蜀州的都城锦城奔去。 他日夜兼程,终于在冉曦还没有到达锦城的时候瞧见了穆菁这一群人的影子。 然而,穆菁戒备森严,他不好贸然行动。 到了夏日,蜀州的雨水总是缠绵不断。 顾贞站在窗口,遥遥地望过去,能看到穆菁所住之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心中怀揣着种种事情,难以入眠,夜深的时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入耳。 一声哀叹飘散到了风中。 他不知,这一夜晚,冉曦睡得也十分不安稳。 连日的赶路,她已经是疲惫至极了,哪怕外面雨声不停,她也很快就入睡了。 开始的时候,她梦到了顾贞,绿油油的原野上,她在天边瞧见了他的身影,他也寻找她的身影,他们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但是,很快,穆菁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在她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狠狠地将她拽向了一边。 穆菁的口中振振有词,状若和善地劝慰她道:“你瞧这天气也不甚好,若是一会下雨了,可要把你淋在外头,还不赶快同我回家!” 没想到他的话语刚落下,就下起了雨,明明刚才还说晴空万里。 “家”这个词,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分外刺耳,如今她眼中的家,只有大昭的京城洛阳。 她不愿随他前往,这一次,她有了意识,拼命地抗拒,二人纠缠之间,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到她的身上,果如穆菁所言,将她淋了个透。 她的身上一阵寒意,再往远处望的时候,层层的雨雾扬起,将顾贞的身影遮盖得越来越模糊,他的身形融在水雾中,渐渐地化了,再也寻不见了。 冉曦万分惆怅,身子上的寒意更甚。 她的口中呼唤着顾贞的名字。 她丝毫没有察觉这只是她的一场梦,而在现实里,穆菁本人就站在她 的身边,静静地看着她,她的言语尽入穆菁的耳中。 穆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的手中捧了一把牡丹花。 其实,在这时候,蜀州的大多数牡丹花已经凋谢了,他好不容易才让属下寻到这一把盛放的牡丹,找到了就迫不及待地拿过来。 如今,花瓣上还坠着露水,晶莹剔透的模样。 他的脑中禁不住浮现起来他第一次见到冉曦的时候,她的面庞,半掩在一簇花中,却比花还要明艳许多。 一路上,他对她就如栽培一朵朵娇艳的花一样细心,吃穿住用一样也没有落下她的,甚至,他如今已经打定了主意,在穆晖的面前,也会竭力维护她。 而她却因为他是蜀州的人,对他没有多少好脸色不说,现在还在梦里喊别人的名字,顺带狠狠地咒骂他一顿。 睡梦中是一个人最松弛的时候,流露出的都是她内心真实的想法,他清楚,冉曦痛恨他。 屋里并不是一团漆黑的,对面的房子里还点着烛,微弱的烛光透过雨幕落到她的面颊上。 她睡熟了的时候,依然很美,如同没有半分瑕疵,脱胎于高超技艺的匠人手中的塑像,每一处都是稳稳地踩在他的心里。 她的面容从来不如石塑一样冷硬,而是柔软的,如同花瓣一般的。 不过,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一簇牡丹,摸了上去,柔软、光滑、细腻,花瓣被张开,而后又主动地贴合到了他的手指上,露水滴到了他的指尖,又顺着指尖滑入到花蕊里。 花瓣柔和,可是,她对他从来没有这般的好处,常摆出一副冷脸,是对他无言的抗拒。 从小到大,他都是被穆晖当做继任者培养的,少有人对他使出这样的脸色来,他待冉曦这般好,想在穆晖面前挽回她的性命,而冉曦又凭什么如此对他! 思及此事,穆菁的心中愤懑非常,触摸花瓣的手加重了力度,指甲刻划上去,将柔软的花瓣撕成了两半。 他将那一簇牡丹丢到了旁边的桌子上,花瓣瑟缩着,倒出口中含着的水来,将桌面浸湿了些许。 花瓣到底是个物件,对花瓣使出什么样的手段,他犹嫌不够,他到底要看看她,究竟是何种模样。 他渐渐地走近了冉曦,满腹的怨气。 冉曦睡得很熟,没有丝毫的察觉。 他的手触碰到了她的面颊,果然如他想象中的一般柔软,让他如入云端,流连忘返。 幽微的光亮下,仍能够看到她红艳艳的嘴唇,明艳动人。 他听到从这柔软的嘴唇里吐出来两个字,表兄,她口中的表兄,只能是顾贞。 顿时,他的心中燃起了怒火。 他不想再一次听到这个词从她的口中吐出来。 他的手指点了上去,按在她的唇珠上,稍微使了些力气,揉捏几下。 她许是还想说些什么,但是,都被遏止在了他的手指间。 她能够感受到的只能是他的手掌的温度。 一种痛快的感觉袭来,如沸水一般,将他的身体淋了个遍。 她没有醒,只轻轻地动了动,发尾扫到他的手上,些微的痒意。 许是屋里有些热,她的被子在身上掩盖得并不算严实,露出了一截脖颈,如同玉石,还散发着温柔的光彩。 接下来的是落在锁骨处的一排扣子,松松散散地扣着,他的手指落到这些扣子上。 穆菁只消再一步动作,就能解开扣子,在这里,她也是完全反抗不得的。 而后,她会渐渐地遗忘掉关于顾贞的点点滴滴,随着他在蜀州,体会到他的种种好处来。 他俯视着尚在熟睡中的冉曦,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他似有不舍地,抚上了她的脸颊,只是上面有些湿润,她流泪了。 酸涩的泪水沾到他的指尖,令他的心里也抽搐起来。 他整个身体仿佛被冰水浇灌,冷静了些许。 第一次见到她,她满怀善意地照顾他,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而今,他再一次见了她,却要逼迫着她狠狠地哭泣,将他的衣衫浸湿。 穆菁手上的动作停了,指尖还在按着扣子,心中更是绞做一团。 手上的动作重了,搅散了冉曦的梦境。 她在半梦半醒中,身子一阵恶寒,只觉得仿佛有一条遍体冰凉的毒蛇盯着她,把她视作猎物,在她的身边徘徊。 而后,一把搂住她,身子紧紧地缠绕着她,吐出的信子甚至在她的面颊旁边轻轻地舔舐了一下,仿佛在对自己今日新猎到的猎物进行鉴定。 她浑身毛骨悚然,蓦地惊醒,睁开了眼,正看到穆菁在她的床边,一只手按在她的盘扣上,一只手抚着她的发丝。 他的脸落在阴影里,如同鬼魅一般。 远处的桌子上,是一簇凌乱的牡丹花,有的花瓣被扯碎,病怏怏地瘫在桌子上。 不用说,这都是他做的。 冉曦腾地一下坐起来,扯过被子来,匆忙后退,恨不能拿过把自己的面庞完完整整地遮盖。 最终,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被子掩在鼻子前,让她颇觉得窒息,如同这一双利爪掐着脖子一般。 她如此抗拒的态度,倒是让穆菁不动作了。 他只是希望冉曦的心里不要再念着顾贞,只装着他,倒也是不想让冉曦见到他就想见到恶鬼一般。 这一次,做的似乎有些过激了。 “方才我一时气急,多有得罪。”穆菁清了清嗓子,看着几乎缩成一团的冉曦,说道。 冉曦喘了口气,心中惶惶,强迫自己看向他:“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穆菁慌乱地笑道:“如今快到了锦城,附近越发地不安宁,我怕刺史突然派人过来捉拿你,故而想起来,便要过来瞧瞧你怎么样。” 穆菁这一番折腾,也不好直接说自己来此,只是为了那一簇沾着露水的牡丹,因而找出了一个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些话也是半真半假,落在冉曦的耳中,无异于威胁,尤其是他还屡次和她说过的,唯有他娶了她,有了这一层姻缘关系在,穆晖才会真正认为她是自己的人,不想要夺取她的性命。 这个时候,她与他使劲地争辩,只会落得悲惨的结果,她强忍着不适,点了点头,又揣摩着太过于软弱必定会使得他得寸进尺,因而,又警告他道:“虽是如此,你的举动也实在过分,便是我出了事情,我不会呼唤你的吗,你这些守在外面的人,难道没有一点用处吗!从前,我一时心善救了你,没想到如今就是这样的结果!” 说罢,又淌出了泪水。 冉曦似乎感受到一些端倪,只要她的语气一软下来,回忆起从前来,穆菁会因为一点点的愧疚,而对她让步。 这一回,也是如此。 她一番话说完,穆菁沉默了,半晌后,才略带歉意地说道:“我会让他们好好护卫你的。反正,现在也是在蜀州的地界,也没有什么人想要加害于我,一会我抽调我的一些人手给你。” 说到底,还是为了更好地监视她,不让她逃离。 冉曦心中的绝望再一次笼了上来。 风从窗户的缝隙飘了进来,携带着一丝水汽。 冉曦朝外面望了望,黑漆漆的,雨还下个不停,可是,远比呆在这屋子里让她舒服许多。 “我想出去瞧瞧,可以吗?”她问道。 “你去哪里?”穆菁瞬间戒备起来。 “去院子逛逛,不可以吗?”冉曦的不快显露在脸上。 穆菁原是以为她要离开这里,现在她这一番解释,倒显得他多疑了,便退了一步,递了一把伞给她:“你当心些,别着了凉。” 她没有回答,接了伞,衣带扬起了一阵风,便离去了。 让他伸出手来,也抓不到任何东西。 待到她的身影彻底不见的时候,穆菁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胭脂还留在其上,甚是惹眼。 他舔舐了一口,尝了尝其中的滋味。 他想着今夜会无事的,他特意派人打探过顾贞的消息,他刚离开洛阳 不久,绝对不会见到她的。 正文 第120章 冉曦撑了一把伞,走到了外面,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穆菁的身影已经渐渐远去了,他倒是想在她的屋里多呆些时候,但是,很快,有人唤他出去,他匆匆忙忙地离了此地。 只是,她一抬眼,看到院子中的高墙,心中的烦闷之情更甚。 耸立的砖石如同一座牢笼,将她紧紧地桎梏住,无处可逃。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静静地站在院子中,站了许久。 墙边长了一棵树,树木挺拔,枝叶窜出了高墙,被风吹得不住地抖动,仿佛有一双手,诱引着她向那处行去。 不过,她是不善于攀爬的,现在她就算是想尽办法,周边都是守卫,她也逃离不开这里。 她叹了一口气。 又有脚步声传来,窸窸窣窣地,大概是穆菁吧,刚才那么说了他一通,他许是心有不甘吧,寻到了机会,必定要把她拘束回去的。 从前,她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然觉得他与顾贞相像,他们明明是两个完全不相同的人。 她由着这里,忽然想起了顾贞,没有任何理由。 他的笑声、他的言语似乎就缭绕在自己的身边,她轻而易举地就能想起来顾贞跟她说过的一句句话。 脚步声越来越重了,夹杂着雨声。 她强迫自己去忘掉有关于顾贞的一切,现在她的性命攥在穆菁的手里,不能得罪穆菁。 现在她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小心翼翼,不能出一点差错,想来真是心酸。 想来,顾贞当年刚到洛阳的时候,面对对他没有多少善意的顾安也该是如此的。 怎么又想起他来了,不该想起来的! 冉曦闭上眼睛,泪水流了满面。 她匆匆忙忙地想要擦去眼泪的时候,有一双已经先于她,覆盖了她的面颊。 似是挑逗一般,顺着她的泪水行经的路,一点点地擦干,不见半分的急躁。 穆菁吗,他怎么又来了! 他如同鬼魅一般,她想尽办法躲开,却又会在出乎意料的时候遇到他,而后,将她送入囚笼。 也许,这一切在他的眼中甚是有趣,看着她的锐气一点点地被消磨,最终沦为他手中美丽的玩偶。 而她若是违拗他的意思,激怒了他,他做出来什么,也是说不好的。 比如现在,他手上的动作算是温柔,但是,心中如何想得,便不知道了。 想到这里,冉曦的身子不住地颤抖。 她放低了声音,轻轻地说道:“穆菁?” 在瞬间,她的心中琢磨了无数种应对的法子。 然而,那只手的动作却停了。 不会是穆菁,若这人是穆菁,必定会重重地按下去,以对她表示警戒。 难道是顾贞?不可能的,穆菁这里戒备森严,他怎么可能进来! 那必定是不速之客了! 她在这里也是朝不保夕的,穆晖的人也说不定对她打什么主意。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更加恐慌,又哭了出来,浸湿了那人的手指。 她小心翼翼地揣测这人意思,说道:“您有何想法,何不直接与我说来,若是我能够做到的事情,必定竭尽力气。” 那人却没有答话,却移开了遮盖在她眼前的手指。 冉曦睁开眼,一片水雾当中,她看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庞。 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移开了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确认是顾贞无疑。 她十分惊诧,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说罢,她还张望了四周,顺便将顾贞拉到了一个较为隐秘的角落当中。 “直接从门口进来的。”顾贞说得轻松。 他假扮做穆晖的人,说要与穆菁谈论事情,拿着自己伪造的十分逼真的穆晖的手下的信物,从正门大摇大摆地就走进来了。 甚至那几个守门的对他还十分恭敬,说穆菁现在有事情,需要他等待片刻,请他去屋中休息,他拒绝了,甩开了那些人,直接来了这里。 “你的胆子也真够大的!”冉曦听完了,不由地为他担心,万一被那些人当面揭穿,可是麻烦得很。 开始的时候,顾贞本来没有打算在今晚过来,但是,夜雨缠绵,让他彻夜难眠。 冉曦所住的位置就他的视线范围内,被穆菁胁迫,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冉曦现在的处境。 他再也忍不住,直接犯了险,来了这里。 不过,现在都已经顺利过来了,他很是得意:“没什么,这样的事情我做得也多了,倒是你怎么哭了,穆菁欺辱你了?” 在来到这里之前,他是派人细细地调查过穆菁的性情的,在雍州的时候,冉曦救下的人便是穆菁,他虽然算不得什么好人,但对于自己有救命之恩的人,也还是很感激的。 冉曦是一个能屈能伸的人,在这里的处境不该如此的,除非…… 一个想法在顾贞的脑海中盘旋,怒火中烧。 其实,在雍州的时候,就已经见了端倪,穆菁对她若不是有些特殊,他绝对不会在自己重病的时候,强忍着痛楚挣扎着坐起来,只为让她对于自己的印象深刻一点。 要是这样,他是早该过来的。 他的拳头紧握,青筋暴起。 冉曦琢磨着在这里二人的势力终究是小的,安抚他道:“就是我嫌他厌烦,与他争吵了一番。” 顾贞一下子就能听出她言语中的刻意隐瞒。 如今已经这般晚了,他还到冉曦的房中,是做什么的,不言而喻。 他的心里更加愤懑,反倒是冉曦见到他在自己的身边后,心情舒缓了不少。 冉曦说道:“其实他待我还好,一应物件都是没有半点少的,我在这里生活的奢侈程度,更甚于我在大昭的模样。不过,在这里的每一日,我过得都不痛快。他是远远比不上你的,我在这里,总是一次次地回忆起和你在一起的生活,还是那时更欢快。” 想起那时,她的心里充盈了欢乐,数日以来,竟然是少见地发自内心笑出来。 “不过,你以这个借口过来,应该也是带不走我的吧。”冉曦想到这里,心里又沉下来些许。 现在到底是在蜀州的地界上,离锦城又不远,他们也不能太过于肆意,在此处做出劫走人的事情来。 一句话让顾贞默然,他又一次感受到了无力感,如同一副沉重的锁链套在他的身上,迫使着他拖着铁链,一步一步地艰难行走下去。 “我知道你的难处,你来这一趟,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的。”冉曦看出他的惆怅,安慰他道。 细雨如丝,打湿了他的衣角,在夜晚,他的目光明亮有神,如同明珠,只是,一路在雨中的行走,他的发丝被雨水浸湿,有些凌乱地搭在脸颊上。 冉曦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抚上潮湿的发丝。 他收了先前自己张开的伞,与她一同撑了一把,两个人挨得很近。 她听到他急促 的呼吸声。 他总是这样,喜好把一切都压到自己的身上,全然不顾自己的艰难。 她的手在他的脸颊上移动,抚平了他紧蹙的眉头。 夜雨中,她看到他的目光渐渐热切起来,仿佛有火焰灼烧她的手指。 他揽过她的腰肢。 远处幽暗的灯光投射到这里,让他能够隐隐约约瞧见冉曦的模样。 她的唇上是点了胭脂的,然而,现在点染得却不均匀了。 只消一眼,他便知道了这是如何一回事。 他的手轻轻地蹭过,胭脂便落到了他的手上,红艳艳的。 他还似不满足一般,吻上了她的唇。 潮湿的气息中,淡淡的皂角香气弥散过来。 他的舌尖撬开了她的牙齿,她一抬眼,就瞧见他热切的目光,如潮水,将要把她卷入其中,随他飘荡,随他流离。 他抚上了她的裙摆,勾勒出她的弧度,手触到了她的肌肤,引起了她的一阵震颤。 他的目光晦暗,似乎想起来什么不快的事情,冉曦抬头,瞧一瞧伞外面的细雨的时候,他一只手捏过她的下巴,迫使她的眼里只有他一人的模样。 他的动作比方才更为大胆,在她的唇舌间探寻,二人的呼吸交错在一处,温热的气息完全包裹了她。 让她头晕目眩,如坠云端。 也就是在此刻,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大,很明显,那人是朝着这里来的,还很急促。 冉曦想起来,穆菁刚才匆匆离开了这里,如今,必定是又过来了,他的心胸可谓狭隘,必定计较着方才她那一番谩骂他的话语,若是又得知了穆晖想要对她不利,必然会拿出东西来威胁她。 这一刻,她的心跳加速,隔着轻薄的衣衫,顾贞感受得清清楚楚,起伏之间牵扯着他的神经。 他牵扯的她衣衫的手骤然抓紧,却是惹得冉曦更为慌乱。 如今在蜀州,穆晖的势力强劲,面对他们的威逼,她不得不屡屡低头,更不要说还是混进来的顾贞。 她使劲地用眼神示意顾贞,然而,顾贞无动于衷,他的目光仍然在殷切地注视她,全然不顾外面的动向。 当真是疯了,他难道连性命都不要了吗? 冉曦惧怕至极,他的动作仍然不停,与她的舌尖相碰,交缠在一起,她心思错杂间,忽然想到一个法子。 她的牙齿抵在他的舌尖,咬了一口,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了她的口中。 这一次,顾贞的动作终于停了,看向她,却是笑了,没有半分怒色。 他垂头,看到她已经惧怕而剧烈起伏的胸脯,伸手拂过她的衣衫:“你怕什么啊?” 他的语气轻快,仿佛穆菁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一般。 冉曦张了口,却不知如何问他,时间紧急,他一时也解释不清楚,他如此有信心,倒是让她少了几分忐忑。 顾贞含住了她的唇,顺着她张开的口,让她品尝到了丝丝的血腥味。 他托住了她的腰肢,目光瞥见了走过来的人。 果然是穆菁。 冉曦听到他冷笑了一声,将她抱得更紧,二人的身子几乎已经贴在一起,她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他每一处的变化。 伞撑在两人的身侧,几乎遮挡住了他们的面庞,他只瞧见冉曦的头发从伞边垂下来,在 这一举动,于穆菁而言,甚是猖狂。 他使尽办法,试图把最好的东西端到她面前,却还求而不得的人,轻而易举地就会爱上别人。 穆菁看在眼里,神色越来越阴沉。 正文 第121章 穆菁看到这情景的第一眼,便知道了来人便是顾贞,只有顾贞才敢在他的面前如此猖狂。 穆菁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顾贞现在就过来了,方才有下人向他禀告,穆晖又派了一人过来,他还以为自己向穆晖的谏言有了效用,穆晖又改了主意,不打算追究冉曦的身世了。 没想到,竟然是顾贞大摇大摆地混进了他的住所,还让他的下属恭恭敬敬地给他行礼。 想到这里,穆菁怒火中烧。 他站在这里,任由雨水狠狠地敲打到他的伞上,荡起一片嘈杂声音,终于惊动了那两个人。 伞下的发丝飘动了,伞微微抬起了些,顾贞和冉曦的面容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们的衣衫平整,只是,冉曦的发丝有些凌乱,唇边的胭脂已经不再鲜艳了,顾贞的脸上添了点点的红色,甚是鲜艳夺目。 让人想要移开眼睛都是不能。 穆菁低头,看自己手上的胭脂,早已经被雨水冲散了,就和从来没有拥有过也没有什么分别。 “原来是穆菁啊。”顾贞笑着直呼其名,倒是丝毫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冉曦慌了神,扯了扯顾贞的袖子。 很快,他的手捏住了她的手腕,他指尖在她的腕间轻轻地划过,划出来两个字,丝丝的痒意钻到了她的心里。 她抬眼,正对上他的眸子,他面上的笑容更盛。 而她对面的穆菁被气得双目圆睁,问顾贞道:“你为何在此处?” “自然是被大昭的皇帝赶出来了,不然,我为何要来你这内里一片破败的地方。”顾贞挑了挑眉。 冉曦听着,忍不住想笑,如今的他倒是不像之前在京城的时候,使劲掩盖自己的自己真实的模样,说话的尖酸刻薄,倒是与顾安如出一辙。 只消顾贞一个眼神,她就知道了他在大昭那边,已经与顾安商量妥帖了,父子两个人一起来到蜀州来哄骗穆菁和穆晖。 穆菁不明所以,被他绕得团团转。 他听说的事情就是顾安痛恨冉曦,然而,顾贞又使劲维护冉曦,他与顾安之间本来就是脆弱的父子情,冉瑜在其中再如何说和,也是无济于事,最终还是让他离开了京城。 他本来对于顾安也没有太深的感情,离开大昭,也没有太多的惆怅,甚至因为要到蜀州,能够很快见到冉曦,还有些欢快。 顾贞算是落难,但是也没有半分寄人篱下的模样,反倒是要跃居他这个真正的主人之上。 穆菁恨不能抽出身边的佩剑,戳入他的心口,狠狠地搅和。 然而,现在就算是他想,穆晖也绝对不会让他这么做的。 顾贞实力强劲,对于大昭了如指掌,他对顾安又是恨之入骨,他们可以利用他来对付大昭,待到将大昭的土地都收入囊中之后,再来清算与他的仇恨。 穆菁只能按着手中的剑,阴阳怪气地嘲讽道:“既然不愿,那你就请离去。” “我为何要如此呢,放眼望去,也不过此处还是稍微能入我的眼中罢了。”顾贞扫视了一圈,微微昂着头说道。 此处是穆菁的别院,他原本是打算让冉曦在这里多住一些时候,待到穆晖对她的身世的风波过去之后,再将她接出去,故而,让人把这里装扮得极为奢侈。 到了顾贞的口中,却把这里描述得如同废墟一般,不值一提。 但是他偏偏在此时,还拿顾贞无可奈何,唯有片刻的沉默,满肚子的怨气冲天。 穆菁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然而,顾贞没有给他一个眼神,只低头问冉曦道:“在这里你过得可还顺遂?” 冉曦微微仰着头瞧他,自己在这里被拘束得紧,但此刻她不想挑起穆菁与顾贞的矛盾,只同顾贞说道:“倒是还好,只是不如在洛阳的时候。” 穆菁站在一旁,她的话语一句不落地都入了他的耳中。 他以为冉曦会在顾贞面前狠狠骂他的,没想到,她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将种种事情遮盖过去。 她的发丝飘荡在他的眼前,似乎沾染了水汽,发梢湿漉漉的。 一阵风吹过,只有细细的雨点扫到了他的面颊上。 冉曦既然如此说了,顾贞也不好再追究, 只向穆菁说道:“既然如此,那过几日到锦城,我亲自去拜见穆晖。” 他言语中对穆晖的称呼,也是毫不客气的,带着威严的气度,就宛如高位者审视底下匍匐的众人一般。 很不巧,他就是底下的芸芸众生,便是再如何努力,也总是比顾贞要差上一些。 穆晖曾经在他的面前,亲口感叹道,要是自己有一个养子如顾贞一般,何愁大昭不会被他收入囊中。 原先,他对此是满腹怨气,恨不能靠着在雍州的战役掰回一局,然而弄巧成拙,反倒让顾贞亲眼看到他狼狈至极的模样。 那一刻,顾贞如同高贵的神祇,而他在难民群中,如同一滩烂泥,甚至,连瞧他都不会瞧上一眼。 就是在如今,顾贞似乎并不屑于与穆菁有太多的交集,说完了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穆菁看到顾贞的身子在细雨中站得笔直,冉曦挽着他的手,甚是亲密。 顾贞手中的伞倾向冉曦的一边,水珠顺着伞面倾泻下来。 冉曦对他从来都是这样排斥,不会有这样亲近的时刻。 在这一瞬间,他仿佛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便是别人都认为自己不如顾贞,也要与他争夺下去,在乱世中,时局瞬息万变,谁又知道谁最终的结果如何。 顾贞想娶冉曦,他又何尝娶不得,这可是在蜀州,穆晖便是再如何称道顾贞的好,也终究认为他是自己的儿子,至于顾贞不过是一个有能耐的对手罢了。 不过,有一个人那里还是难办。 穆菁想起了冉黎,名义上,他管她叫郡主,暗地里,二人以姊弟相称,然而,到底是比不上她与冉曦的情谊。 若是冉黎知道自己违拗冉曦的意思,必定阻挠他的行动的。 穆晖一直因为袁汀兰是她的姨母又因为她与她的生父关系不好,对她也颇为重视,论起在穆晖面前说话的力度,也不比他低上多少。 而且冉黎的态度从来都是不明确的,在蜀州她能依靠穆晖,在乾朝还有她那个权臣亲父,甚至,她在大昭都混得很好。 当真是个麻烦。 穆菁的心里绞得一团乱麻,他知道以着冉黎灵通的消息,很快便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想出对策来,只是不知她所谓的对策又是什么。 想到这里,穆菁的心中一沉。 冉黎这边倒是如穆菁所料,顾贞早早地就与她传递了消息,收到消息之后,她立刻开始筹谋。 魏恒是靠不住的,他恨不能找个机会就杀了冉曦,穆菁又是一个不安好心的,如今想要救她的妹妹,只能靠她自己,还有她手中的士兵。 好在如今荆州有了叛乱,魏恒过去平叛,只留她一个人还有傀儡皇帝苏浩在京城建康。 反正不遵照魏恒的命令,私自行事,她也不是第一次了,魏恒最多对她不满,待到知道她去做什么之后,恨恨地骂她一顿。 反正,他们的关系已经很恶劣了,也不缺这点谩骂了,小的时候,若是她有一点违拗魏恒的意思,便是一顿暴打。 哪里如冉曦,会在她落魄的时候安慰她,会在她从远处归家的时候翘首以盼,这些于冉曦而言,只是很小的事情,也许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她却能把一件一件事情记得清清楚楚。 冉黎仔细地筹谋着,如何敷衍过苏浩,苏浩自然是不希望她和冉曦联合起来的,她又借助大昭的力量,又借助蜀州的力量,取代他的皇位可是再容易不过,必定也会想尽办法阻挠,连带着那帮世家大族一起反对。 当真麻烦! 不过片刻,她就有了主意。 论起来,她和苏浩也勉强称得上是青梅竹马。 小的时候,她的母亲被人害死,魏恒大概嫌弃她是一个累赘,把她送到一户人家抚养,那时候,她和苏浩在一起长大,后来,魏恒成了权臣,把她接了回来,废了原来的皇帝,另立了苏浩为傀儡皇帝,自己掌控朝中的大权。 后来,他还想把冉黎嫁给苏浩,以便更好地掌控苏浩,没想到,苏浩绞尽脑汁,找出了各种光明正大的理由拒绝朝中许多大族,与魏恒敌对,也使劲地应和苏浩,最终,苏浩未娶,冉黎未嫁,一直到现在。 冉黎很是了解苏浩的性情,有了想法,便带着自己的心腹进宫了。 见到苏浩之后,她先一拜。 以她的身份,苏浩哪里敢让她久久地跪着,立马让她起来了。 她一抬头,正好与苏浩的眼神对上。 苏浩依然是以前的模样,身形瘦削,衣袍空荡荡的,只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方才拿着笔,专注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苏浩似乎料到她不会无缘无故地过来,警觉地道:“郡主今日来此是为何事?” “臣打算去庐州住上些时日,在京城中的种种事情,便要交由陛下处置了。”她微微眯缝了眼睛,打量着苏浩。 她的表情甚是严肃,还带了审视,只是,眼睛无意之间一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然而,苏浩一听到她的话,就知道她没有讲出来实话。 庐州在建康之西,名为去庐州散心,实则借着去庐州的机会,带着人赶往锦城去解救冉曦。 她说话向来是喜欢这样弯弯绕绕的。 “你当真放心?”他也随着她的话,跟着她绕起圈子来,两人在此事之上,向来是很有默契的。 “在京城里,皆是虎视眈眈之人,臣不信任陛下,还有何人可以信任呢?”冉黎忧愁道。 她口中的虎视眈眈之人,便是在乾朝的世家大族们。 从前,在苏浩和冉黎落魄的时候,他们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眼中满是对二人的轻视,现在苏浩做了皇帝,为了应对魏恒,不得不与他们结为一党,实际上,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坚固。 可是,冉黎现在也并非原来的她了。 苏浩想起来,也觉得有些可笑:“你这样信任朕,不怕朕留在京城,反过手来就跟着你口中的那些恶人扰乱你的事情?大丞相稳定我朝,也实属不易。” 他的语气中满含讽刺,魏恒打着匡扶皇室的名声,实际上一心想着寻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自己当上或者被追谥为开国的皇帝。 冉黎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自从来了建康,他们二人讲话总是夹杂着刺一般。 “你要是这么做,当真是疯了!”冉黎怒道。 她的声音不小,回荡在苏浩的耳畔。 这一刻,苏浩方才觉得她有些熟悉,就如从前一样,遇到了不如意的事情,便直接和他吵闹起来。 不过,冉黎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之处,语气软了下来。 苏浩心里那种熟悉的感觉也荡然无存。 正文 第122章 方才的一股子怒气,几乎让冉黎丧失了理智,直接对着苏浩指责起来。 素来小心翼翼的她,也只有在苏浩的面前,才会如此放肆。 只是,现在终究比不得从前,苏浩还是最好不要妨碍她的事情。 她也就是在片刻之间,改了方才的态度。 冉黎对着苏浩,一副悲切的模样:“陛下圣明,一下就瞧出臣心中所想,只是,臣未敢有任何违拗陛下的想法,所做所为都是为了我朝的社稷。” 冉黎倒是没有与他再绕自己去蜀州的心思,倒是让苏浩心里舒畅了些许,只是,她后面的话仍然是在作伪。 苏浩端坐在椅子上,目光清冷,在认真地打量着她,似乎不为所动。 只有手指轻轻地扣在椅子的边沿上,伴着更漏声,回荡在屋子当中。 在傀儡皇帝当中,他实在算得上是事多的,自恃着手中的权力,屡屡与她作对。 他这种油盐不进的模样,冉黎见得多了。 她在魏恒面前装惯了,此时,不费多大的力气,就挤出几滴眼泪来。 她做出一副真切的模样来:“我与陛下自小在一处长大,论起我们之间的情谊来,许也不比我与我妹妹的更远一些,我对她尚且如此,又何况是陛下呢?” 一番话,让苏浩犹豫了。 他在这个傀儡的位置上做得并不稳,若不是现在魏恒还掌权,他和那些世家大族有着共同对付魏恒的目标,那些世家大族很快就会把他从皇位上丢下来,换上一个更好掌控的。 而他体面一点的结局便是一口毒药或者是一段白绫,这在乱世里,已经够体面了。 而冉黎对他,到底还是有些不同的。 他微微垂下头,看着站在台阶下的冉黎,不知何时,她已经泪流满面。 他站起身来,拿起一块帕子,递到冉黎的跟前。 冉黎在模糊的泪水中看到了他的模样,他纤长的手上的那块帕子,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一个人扯着左上角,一个人扯着右下角,其中的界限分明,如同一面不可逾越的墙壁一般。 几乎在她拿稳的一瞬间,苏浩就松了手,退后了半步,然而,眼神还落在她的身上,在瞧着她的一举一动。 “臣不敢负陛下,但臣今日一去,愿陛下与臣两不相负。”她的眼圈是红的,但是声音清亮。 苏浩的心里也是清楚,论起来在京城中的势力,他是比不得冉黎的,况且冉黎在大昭飘荡多年,经验可谓丰富,便是他执意阻挠冉黎,她也能想出办法,离开建康去蜀州,不过是平白地为她添加些阻碍罢了。 如今思量,他执意阻挠,也没有太大的作用,还不如顺着她的意思。 她的话总是让他不由自主地思量起来十几年前的 情景,那时,他非傀儡皇帝,她也不是权臣之女。 她比他小一岁,只是这一片街坊里与他关系最亲近的,别人都道他的性子清冷,不与他有太多的接触,只有她愿意在他的身旁。 那时的他们,幼稚得可笑,她不知从哪里听到了结拜的说法,便拉着他也去行此事,一脸笑嘻嘻的模样。 那时候,她说的也是类似的话语,我不负阿兄,阿兄也莫要负我。 怪不得时境过迁后,他听起来这句话来,仍然觉得熟悉非常。 他沉默,在不知不觉间,眼中也泛起了潮湿的水雾。 他眨了眨眼睛,试图装做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模样,垂下眸子,说道:“但愿郡主日后不要负我。” 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苏浩取过一张纸来,蘸了墨,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那意思便是准许冉黎去庐州,帮助她避过世家大族的纠缠。 烛火的光芒,一闪一闪地,跳到他的面颊上。 他握着笔尖的手,在不住地颤抖,落到纸上,墨水拖出了一道淡淡的印痕。 他写完了,吹干了纸上的墨迹,而后,递给冉黎,她双手接过,对他又是一拜:“臣谢陛下。” 她对他态度,时而疏远,时而亲近,让他捉摸不透。 就如她的身影一般,拜谢完他之后,也没有听得他的一句“平身”,直接从门口走了出去。 只如同一阵风一般,拂过他的脸颊,而后,再也消失不见。 冉黎走了出去,此时,天已经黑了,她手中提了一盏灯,能够照清楚她前行的路,却照不清她的面庞。 风很和煦,抚在她的面颊上,她擦了擦脸上的泪,这一次的戏演得很成功,让苏浩松口了,为她减少了很多的麻烦。 她该喜悦的,但是并没有半分喜悦,嘴角微微垂下来,一脸苦涩。 她从来没有想到,她与苏浩最终是落得了这样的结果。 打理好了建康的事情之后,借着苏浩的遮掩,她以游乐之名离开建康,又在中途带着自己的心腹,去了蜀州。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将要进入锦城的时候,她遇上了穆菁一行人,面色沉下来。 冉曦这一路的经历,她也是有所耳闻,但是,直到亲眼见到了是何种情形的时候,她的怒火腾起来。 她站在穆菁的面前,质问道:“我妹妹在雍州救了你,你便是这样对待她的?” 穆菁也是傲气惯了,他在蜀州的地位也不低于冉黎,对于冉黎的训斥,很是愤愤不平,顶撞她道:“我有如何愧对她的地方?想把她从大昭劫掠到蜀州,是我阿耶,想要她性命的,也是我阿耶,我还当着她是我的恩人,要在我阿耶的面前保她的性命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阿耶是个什么性子。” 冉黎知道穆晖的性子执拗,一旦遇到了自己认准的事情,很难被人改变,哪怕是亲近如穆菁的人。 穆晖对她倒是好的,但是她很是嫌恶穆晖这点,在他决定要杀本与他无愁无怨的冉曦的时候,她对穆晖的嫌恶更甚。 而穆菁还在此刻管他叫阿耶,还口口声声地说自己在维护冉曦的利益,气冲上了头。 她本就是张狂的人,从前的隐忍,不过是为形势所迫罢了。 她一个健步走到穆菁的面前,一个巴掌甩到了穆菁的脸上。 穆菁的脸上留下了一道红印,甚是明显。 从前,他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手捂着面颊,火辣辣的感觉蔓延到了他的心里。 他听到冉黎厉声道:“你所说的无任何愧对她之处,便是逼迫她,做你认为她应当做的事情吗,丝毫察觉不到她在其中的痛楚吗?” 她的话在他的耳边不住地回荡,隐隐约约中,似乎点醒了他。 顾贞对待她,似乎真的不是如此,许是因此,她才能接受顾贞。 若日后她与他的关系,就如现在这般,一味地反抗,也不是长久之计。 他必须逼迫自己去改变,至于冉黎的这一巴掌,他的心中虽然愤恨,但是,为了改善他与冉曦的关系,也不得不为她忍让些时候。 他的眼神也不过阴沉了片刻,而后,抬起头来,手抚过泛红了的皮肤,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对冉黎道:“阿姊说的话,我领会到了,在阿姊心中我非善人,不过,阿姊在大昭呆了许久,应当也知道顾贞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吧。” 穆菁与顾贞交过一回手,自认为自己对顾贞也是有些了解的,能从自己的长兄的手中夺过来储君的位置的人,必定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与他大抵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然而,他这一番询问,却让冉黎陷入沉思。 她与顾贞的接触不少,单论作为一个统治者,顾贞也远比他们想象中的更为良善,她在心底里倒也是希望顾贞能够成为一个好的君王,让自己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 但是,此时不能表现出自己对于顾贞没有任何芥蒂,穆晖本来就是一个多疑的人,对从大昭过来的顾贞几乎谈不上有半点信任,若是但凡看到他有一点要脱离自己掌控的趋势,与冉黎或者穆菁的关系亲近一些,必定会想尽办法除去他。 穆菁与她并不是一条心的,为了她自己好,也为了顾贞好,她必须在穆菁的面前极力地撇清她与顾贞的关系,还有他与冉曦的关系。 “他确属心机深沉之人,对人表面上重情义,实际上,为了利益,会不择一切手段,我想着就是他这回来到大昭,也并非如传闻所言,为了我的妹妹,他只是觉得自己与我的妹妹亲近,与顾安关系疏远,顾安既然已经怀疑到了妹妹的头上,说不准哪一日就是他呢,来到蜀州,也不过抱着这种心态,想借蜀州的力量攻打大昭。”冉黎神情严肃,仔细地分析道。 她很清楚穆晖想要的结果,利用顾贞打大昭,当双方两败俱伤的时候,自己走出来拾取利益。 而他一心想要杀死的冉曦,可是其中很大的阻碍,万一顾贞为了冉曦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与他作对,他也只好忍痛舍弃这枚棋子了。 穆晖对于前蜀州刺史的仇 恨,是刻骨铭心的深刻,哪怕冉曦只是可能是前蜀州刺史的女儿,在那些事发生的时候,她只是一个刚刚出生没有多久的婴儿,他也要痛下杀手。 冉黎瞧着穆菁的神色渐渐平和,继续说道:“只可惜,我妹妹见识不多,又碰上了顾贞这样狡诈的人,被他的皮囊迷惑,以为他是一心一意对待她的。你与她也有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她是什么样子的人,你也该是有所了解的吧。” 从大昭到蜀州的这一路上,冉曦为了麻痹穆菁,多次刻意地在他的面前示弱,他回想起与冉曦相处的种种,又顺着冉黎的指引,觉得确实是如此的。 这一番话,穆菁听进去了,也很合他的心意,只需要他照着冉曦喜欢的方向去改变自己,并向她揭露顾贞来蜀州的真实的面目,她也不会再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敌意。 她也能够像对待顾贞那样对待他,乖乖地伏在他的怀中。 她是喜好顾贞的皮囊,可是,他的长相与顾贞是很相似的,她也是喜欢他的长相的,不然,在雍州的时候,那么多的难民,她为何会独独走到他的跟前。 想到这里,穆菁的面上浮现笑意。 笑意落到冉黎的眼中,仿佛有丝丝的疼痛在她的心中蔓延。 她知道自己的这一番话会给带来什么,穆菁的追逐,与顾贞的疏远,无疑会为她带来痛苦,可是,身在如此境地,这已经是其中能够做出来的最好的抉择。 一想到要把这样的消息告诉冉曦,她的心中惴惴不安起来。 正文 第123章 冉黎这样想着,便直接去寻冉曦了。 冉曦知道她会来,但没有想到她来得这样早,见到她,冉曦自然是一脸的喜悦:“阿姊,你来了!” 她飞奔过去,扑到冉黎的怀中,就如从前一样,她一把攥住冉黎的手,只是,冉黎的手在颤抖。 她才恍然意识到,这里不是能够让她心安的大昭,而是远在异乡的蜀州,身不由己。 她包裹住冉黎颤抖的双手,暑热当中,彻骨的凉意传了过来。 她的心中也惶恐起来:“阿姊,遇到什么事情了?” 她瞧着冉黎,迫切地希望从她的口中得到一点讯息。 然而冉黎微微张开了口,又合上了,似是很难言的模样,她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手指捏住冉曦的手背,冉曦感受到她的力道,让她有些痛。 这在之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冉曦寻思着必然在冉黎的身上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不敢直接问,只好喃喃地劝慰她道:“阿姊莫要太过担心,不论遇到什么事情,总能够想出来解决的办法的,阿姊若是愿意同我说,我一定会想办法帮阿姊,阿姊若是不愿意同我说,也是好的。” 虽是如此说,但冉曦的心里根本安定不下来,原书中冉黎死去的场景,又一次浮现在她的眼前。 一地的血泊、剧烈的疼痛、扭曲的尸体,如同浪潮一样灌入她的脑海,攫取她的呼吸。 曾经,她以为解开顾贞和顾安的误会,一切都会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没想到兜兜转转,相似的宿命又一次落到了她的头上。 难不成,阿姊的死亡,还会在她的面前重演一次吗?她不敢想象。 冉黎听着她的这些话,却是呆住了,她权衡利弊,亲手将冉曦推向了深渊,然而,反过头来,倒还是冉曦在安慰她。 冉黎的手抚过她的头发,乌黑柔顺,如流水,拂过她的手掌。 她的手抬起来,发丝从她的手心里落下来,一点也不剩。 冉黎叹了一口气,垂下眼睛,说道:“阿曦,是我愧对你。” 冉曦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猛地抬头:“阿姊何出此言?阿姊的心中必定是有难处的。” 冉黎定定地看着她,泪水涌了出来。 若是冉曦责备她,她还能够再压抑自己,待到独自一人的时候,独自咽下这些苦果,但是她偏偏谅解她,还安慰她。 从前,她但凡做的有一点不好,得到的就是魏恒的指责,咬着牙,都要把自己浑身的鲜血舔舐干净。 去大昭探听信息,是一件极为危险的工作,别人不去,那她就必须去,别人做不成的事情,她都必须做成,不得有半丝的缺漏。 “因为我想不出来什么更好的办法了。”冉黎的牙齿咬在唇上,一道血印显现出来。 她带着哭腔,将如今的情形细细地说与冉曦听。 这确实已经是她能够在这种情形下,做的最好的抉择了,在这样恶劣的情形下,想不牺牲一点,是不可能的。 “阿姊已经做得很好了。”她宽慰冉黎道。 冉曦想到未来想要躲过穆晖的胁迫,便只有假意与顾贞决裂,嫁给穆菁,以求得一线生机。 她想起这种事情的时候,脸色也是苍白的,但是,她意识到现在冉黎因为迫不得已而把危难推到她的头上的时候,阿姊的心里更加难挨。 从前,冉黎是一家的支柱,她以为自己可以躲在阿姊的身边,安安稳稳地度过一辈子,可是,她现在才意识到,阿姊也是一个血肉之躯的人,并不是坚不可摧的。 在必要的时候,她也要成为阿姊的依靠。 只要现在这件事情,不会引得冉黎死亡的惨剧,那就是好的,相比而言,嫁给穆菁又算的了什么。 想到这里,冉曦的心情平和下来不少,倒是反过来安慰冉黎道:“若我是阿姊,我必然也做出此种抉择,这么做,于我而言,不过是可能牺牲我的婚事,要是不这么做,便是牺牲我们三个人的前途,与无数百姓的性命。不论是何人处在我的境地,也不会产生半分想要指责阿姊的心思的,怪只怪我们的处境太恶劣。” 听了她这一番劝解,冉黎哭得反倒更凶了。 她的泪水沾湿了冉曦的衣袖,她仿佛想到了这一点,还时不时地伸出手来擦拭,可是,似乎无济于事。 透过眼中朦胧的水雾,她看到冉曦的眉眼,感受到了冉曦轻轻地拍在她肩膀的手,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席卷了她的心头。 她的母亲在她出生后没有多久,便去世了,魏恒忙于夺权,直接将她丢到别人家里去寄养。 养父母是知道她的身世的,对她客气又疏离,自始至终,她在这个家中,只是一个外人,她时常看着别人的父母对孩子的亲近,心生艳羡。 他们那时都说母亲是蜀州派过来的人,欲要加害乾朝,对于母亲的种种讳莫如深。 她从别人回忆里,很努力地拼凑出关于母亲生活的点点滴滴,试图能够在许多污蔑的信息里,勾勒出母亲的模样,甚至,后来她怀疑她能够在大昭顺利立足,获得许多有用的信息,少不了这时的历练。 于是,她成了众人眼中的支柱,可是,这样让她身心皆疲。 只有在她伏在冉曦的肩上的时候,她才隐隐约约地触碰了自己自从童年以来便有的渴望。 她伸出手来,轻轻地抚过冉曦的脸,喃喃地唤了一声:“妹妹。” 她不想去理会冉曦究竟是何种身份,便是有无尽的恩怨,也在一代人皆身死的结局中终结了,如今,她只是她的妹妹,是她在寻不到故乡的地方最亲近的人,也是她想竭尽全力保护的人。 她这样想着,冉曦的一句“阿姊别怕,想哭便哭吧”传入她的耳中。 如同和煦的春风,轻轻地荡过田野中新发的绿苗,带来她所熟悉的,最坚实的泥土的芬芳。 朦胧的泪眼中,她似乎看到冉曦笑了笑,冉曦拿过手帕,止住了她将要奔涌而出的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在天擦黑的时候,顾贞提着一盏灯回来了。 这些时日,他在穆菁面前演得很好,日日的作为就是在谋划如何借助蜀州的力量,杀了顾安,夺了大昭的皇位,一副孜孜不倦的样子,倒是让穆菁身边的人没有瞧出来一点破绽。 这擅长交际的样子,与顾安很是相似,并没有过多久,他已经和穆菁的身边人有些熟悉了。 白日里冉黎打了穆菁一巴掌,说的那些话,他已经了解得清楚了。 那些话一传入他的耳中,他霎时明白了冉黎的意思。 于是,在处理完必要的事情之后,他急急忙忙地去找冉曦去了。 果然,一进门,他就看到冉曦与冉黎在一处。 他仿佛一个外来者一般,破坏了其中和谐异常的氛围。 是冉曦先瞧见他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唤他道:“表兄?” 一句话将他从惶恐不安中拉了回来,他应答了一声。 “表兄这一日,还是顺利的吧。”她问道。 “还好,都是按照我的计划发展的。”顾贞答道。 但是,只有冉黎把冉曦卖出去的选择,在他的计划之外。 冉曦的脸上强做出笑容:“表兄这些日子,实属不易,我也想做些什么,让表兄的计划更为顺利。” 她感受到顾贞面色的微妙的变化,如她所料,他已经知道了。 他问道:“你要做什么?”语气里带了一丝警觉。 她有些惶恐,飞奔到他的旁边,捧起他的手,仰起脸来看他。 她故意把事情说得轻松:“也如表兄一样啊,现在你去蒙骗穆菁,过几日我去蒙骗穆晖,如今你冒了一点险,没带多少人,就来了蜀州,过几日我也去冒一点险,在穆晖的面前晃上一遭,你瞧,这样我们不是很好的一对,就连行事都是如此相似。” 她强作镇定,东拉西扯,但是,顾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越来越沉重,如同悬在她头顶的一块巨石。 “只是这些吗?”他直视着她的眼睛,问道。 冉曦心里有点虚,但估摸着他都知道了,只好委婉地说道:“后面还有一些计划,你也知道穆晖是个不好对付的,光凭我们,也不好在他的面前脱身,我就先假意答应穆菁嫁给他,他一定会帮助我脱身的。你放心,答应只是答应,走完了婚礼的流程,还要许久,谁知道其中会有什么变化在呢。何况,大昭在这里,你也是有势力的,若是我遇到了危险,他们也会救我的,对不对?” 她说是这么说,实际上自己心里并没有几分把握,说出来只不过是想让顾贞答应的。 她的耳边是顾贞沉重的呼吸,她的手正握着他的手腕,能够感受到他疯狂跳动的脉搏。 他的目光锋利如刀,刀刃直指她而来,不过,刀锋绕着她,在她的身边转了一圈,将她护在了中间。 冉曦回望屋中的时候,竟然只有她和顾贞两个人了,冉黎许是心中觉得惭愧,不敢直面顾贞,不知在何时走了出去。 顾贞不悦,问道:“你何必要冒如此大的风险?” 冉曦眨了眨眼,反问道:“还不是同你学的?” 话音还未落,顾贞反过手来,按住了她的手腕,正是她的脉搏之处,窜动的血流隔着肌肤,涌动在他的掌心。 他的眼神锐利,微微眯缝起眼,如同饿狼审视着猎物一般。 冉曦猛然地想起来,自己曾经在噩梦中所见的场景,顾贞提着剑,满身鲜血,那时,他便是这样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让她格外恐惧。 她的手冰凉,颤抖地拂过他的衣袖。 顾贞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眼神霎时变得柔和起来。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她的面颊:“容我再想几日,寻到一个更好的法子,你阿姊说的话,又不是收不回来了的。” 他的动作温和,触过肌肤,不留下一丝痕迹,冉曦心中的恐慌消散下去些许。 他还是与以前不一样了,收去了许多的戾气,尤其是在认出了自己的生父之后。 可是,冉曦并不认同他的想法,甩开他落在自己面颊上的手,反驳道:“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法子吗?” 如果从全局的角度来说,显而易见是没有的。 顾贞在克制着自己心中愤怒的冲动,继续说道:“没有,不过……” 他停顿了片刻,冉曦立马追问道:“不过什么?” 不知为何,那种熟悉的恐惧的感觉又升腾了起来。 正文 第124章 顾贞的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冉曦,炯炯有神,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起来了,嘴角弯起来。 让冉曦的心里莫名地恐慌起来。 他的手指抚过冉曦的衣摆,说道:“你就那么想要嫁给他?” “可是,这不是没有法子的事情吗,最迟再过三日,我们就要去见穆晖了。” 到时候,他们就要谈起来冉曦的婚事了,他明明有让冉曦不价格穆菁的法子,可是冉曦为了所谓的大局,把他的法子抛掷到一边,一点也不顾,一想到这些事情,顾贞的胸口就发闷。 冉曦的心情也不妙,但是,他怕顾贞一气之下冲动行事,宽慰他道:“我原先还想着,穆菁匆匆地带我去见穆晖,我没有一点办法,好在现在,穆晖领兵出征,被暴雨困在半途,倒是给了我们机会,要不然,我都不知道在何时才能见到你和阿姊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抚着顾贞的衣角。 她的手白皙且细长,如同葱根,动作倒是缓慢,仿佛不舍一般,久久地在他的身侧驻留。 顾贞忽然想到,穆菁也是个心怀不轨的,也不知道他会对冉曦做什么,她的手指会不会也如现在一般,抚过穆菁的衣裳,甚至是穆菁的肌肤。 他心中的怒气渐渐腾起,张开了口,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一番热气袭来,冉曦的唇堵住了他的口,温温软软的。 她的动作还是有几分生疏。 初时,他心中想着穆菁的事情,满心的怨气,没有什么动作,直到她有些生疏地撬开他的牙齿,触碰到了他的舌。 她的动作很轻,仿佛知道他心中的惆怅与无奈,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这一举动彻底将他从那些事情中拉了出来,此时,他的眼中只有冉曦,他清晰地望见她的眉,她的眼,她面颊上的所有,她的发丝荡在他的面上。 他反过来,随着冉曦的动作,开始纠缠。 他的气力到底是胜过冉曦许多,手揽着冉曦的腰,他微微俯下身来,将她的腰肢压弯,如同被春风吹折了腰的杨柳。 她的衣裳是水绿色的,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 柳枝在风中摇摆,她也似在风中晃动,呼入的都是温热的气息,让她几近窒息于此。 忽然,她的腰间一重,因顾贞的手落在了那里。 他的手绕着她的裙摆,勾勒出她的腰肢的弧度,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 他轻轻地笑着,似是在与人闲谈一般,谁也想不到,他的手在她的身上做什么。 愈发猖狂,愈发地放肆。 她的衣衫上绣着树木的图案,原是翠绿的,以显清凉之用的,树木的枝条舒展到了她的腰间,没想到他的手,顺着绣好的图案往下,感受到丝绸的顺滑,以及她的身体的每一点微妙的变化。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体的变化,都来源于顾贞。 他的手指很是灵巧,让她如入云端,如临仙境,身子禁不住地颤抖起来。 像饱蘸了露水的牡丹,在风中摇曳。 她不知道顾贞今日为何会如此,直到顾贞的身子紧紧地贴着她,伏在她的耳畔道:“今日六月廿一,若不是种种变故,该是你我成婚之日。” 兜兜转转,几经变故的磋磨,她几乎要忘了这么一回事了。 她只记得,现在临近穆晖要回来的日子。 她的手揽在顾贞的肩上,伏在顾贞的怀里,感受到他的心跳。 可是,一滴泪水却不由自主地顺着眼角淌下来。 顾贞的唇贴上了她的脸颊,含住了那滴眼泪,咸涩的,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你不要担心,过不了一年,我们就回大昭,回洛阳。”他在她的耳畔轻轻地说道。 他的手轻轻地抚平了她的衣衫的褶皱。 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她总感觉这是虚无缥缈的。 原书中,他可以平定蜀州,那是因为他在那时毫无顾忌,而现在她就是他最大的顾忌。 她嘱咐顾贞道:“不过,你见到穆晖的时候,可不要表现得对我很在意,知不知道啊?” 顾贞的手狠狠地搂了一把她的腰,没有回答。 她这一行为,分明是把自己放在了最危险的位置,以为其他人获得安宁争取机会。 此时,就算他如何说,她也不会听的。 他想到了穆菁,暗 暗地咬紧牙关,他敢娶冉曦,他就敢抢婚,分明他们才该是夫妻,哪怕是名分,也不能让穆菁占到半点。 冉曦的心中酸涩,泪水又要滚下来。 她的手紧紧抓着顾贞,感受着他的体温,不知此时一别,再一次见面是在何时,是在何处了。 但是,她也不敢再让顾贞在此处呆得太久,怕露出破绽,毕竟,在外人的眼中,要到了穆晖的面前,才揭开他们二人并不和谐的关系的。 顾贞来找她不过是一个来蜀州借兵打大昭的借口,对她的情感远远及不上对权力的追求。 她心如刀绞,想通了此中的道理之后,霎时撒开抓着顾贞的手,牙齿打战:“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一把推开了他,自己转过身去。 此时,已经是夜晚了,屋里点燃了烛火,她背对着顾贞,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盖到了顾贞的身上,他一低头,就能看到她垂下的眼睫。 顾贞的脚步声渐渐地远了,她听到了门被关严的声音。 这个时候,她才敢回过头来,望向空空荡荡的屋子。 手指拂过自己的衣裳,感受着他残留的气息。 烛火将要烧尽了,她又点燃了一根,不知道当年的顾贞,在面临着生命的威胁与亲人的背叛的双重苦难之中,是如何熬过的。 她对着跳动的烛火,思索了良久。 泪水伴着烛泪,一齐淌到桌案上。 穆晖果然如他们所料,在三日后回到了锦城,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召见冉曦和顾贞。 这于蜀州而言,无论是从现实还是旧怨之上,都是极为重要的事情,冉黎和穆菁也过去了。 穆晖十分谨慎,屏退了下人,屋里只余他们五个人。 穆晖端坐于屋中正北的一张椅子上,阳光照到他的面颊上,让冉曦更能够看清楚他的面庞。 他的皮肤白皙,虽人到中年,但也没有半分发福的趋势,眼神分外犀利,如同含着勾子,直直地切到冉曦的身上。 但是,转瞬间,穆晖就笑了,方才的恶意霎时就不见了。 只是,冉曦的心中一片恶寒。 她看到穆晖站起身来,满面春风地走到顾贞的面前,笑道:“大昭的太子受馋言而遭遇祸事,来我们蜀州,可是我们的贵客啊。” 说着,便拉着他的手,坐到自己的旁边。 顾贞也是一脸轻松的模样,与他有说有笑。 穆菁站在一旁,面色明显不快,牙齿咬着唇,咬出血来,一股腥味弥漫在他的舌尖。 他心里清楚穆晖只是在利用顾贞,但是他受不得一向最疼爱他的养父,将他抛在了一边,反而跟一个陌生人亲近。 他的眼神落到了冉曦的身上。 冉曦感受到他的眼神,霎时一片寒意,低着头,看屋里的地砖。 穆晖虽然只道自己蜀州的刺史,还在给乾朝的诏书上假模假样地称臣,实际上在锦城,他的住所和设置百官的制度,一应是皇帝的模样。 顾贞完全是按照他们的计划所说的,添油加醋地对着穆晖说出来自己于顾安的矛盾,对顾安背信弃义的愤恨,以及在大昭的种种不得志之举,他又是一个极善于随机应变的人,一番话哄的穆晖眉开眼笑,开始琢磨个他是一个被利用的好料子。 顾贞说了许多话,一句话也没有提起冉曦。 穆晖信心满满说道:“你可知,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从前的那个表妹,要不是她,你也不至于如此被顾安如此记恨。” 冉曦听到这样的话,心中顿时一凉。 穆晖竟然直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道出来对她的怨恨,一点余地也不留了,如今,她就是一个顾贞要向穆晖昭示自己投诚的祭品。 她对穆晖的了解并不多,到这一刻,她也有些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安然无恙地走出这间宫殿。 不知何时,外面又下起雨来,水汽荡进来,狠狠地将她包裹,浓重又闷热的潮气,几乎要将她压抑得窒息。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顾贞,她捕捉到了顾贞脸上每一处情绪的变化。 她很了解顾贞,知道顾贞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的含义。 他面上是含笑的,对穆晖道:“穆刺史倒不要如此说,我与顾安的怨恨,一向有之,只不过因为她的存在而更深了一些。” 他的手落在身子的一侧,在穆晖看不到的地方,狠狠地掐着自己大腿。 他使的力气一定是不小的,冉曦仿佛也感受到了钻心的疼,面前浮现了青紫且带着血丝的画面。 可是他在面上,偏偏没有一丝痛楚的表现。 “我瞧着你对你的表妹也是有些感情在的,我听说,你还和阿菁为她争辩过。”穆晖依然是平和的语气。 “是啊,不然我又怎么能够到蜀州啊!”顾贞靠近了他,低声地说道。 他瞧着冉曦,隐含着愤怒。 穆晖见到他这副模样,立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据他这里所得到的消息是,顾安从前想要改立立顾贞做太子的,但是,冉曦的事情一出,因顾贞跟冉曦走得近,他的心里生了芥蒂,再加上,顾安想起从前,对顾盼更加愧疚了,便将要立顾贞的想法断绝了。 这一做法,彻底让顾贞和顾安的关系冷落到了极点。 但是,不论怎么说,顾安也是他的养父,他背离顾安,利用别国的势力去夺得自己国家的皇位,总该选择一个合理的借口。 为冉曦而来,便是这其中的原因,让他阴暗的心思变得光明正大了些许。 穆晖笑了起来:“放心,我知道你的难处,定不会让你为难的。” 顾贞笑了笑,答道:“那便有劳穆刺史了。” 冉曦知道,他还在怨恨她私自做出决定。 这一刻,二人达成了一项协议,他以冉曦的性命筹码,向穆晖表达的自己的诚意,穆晖助他夺权,而冉曦交给穆晖处置,她的死亡也不会危及他的未来。 穆晖很是满意,他的眼神落到了冉曦的身上,仿佛在观赏已经到了自己手中,无力地挣扎的猎物。 冉曦的身子在颤抖,她低头,瞧见地上的砖石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记得,这宫殿可是穆晖召集能工巧匠,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建成的。 原来,也是这般的不结实,不过十多年,就已经见了裂隙。 她跟冉黎与顾贞说得很清楚,她在听到顾贞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需要装出来一副悲痛至极的样子。 她很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 她“扑通”一声跪下去,把膝盖撞得生疼。 眼泪落下来,砸到冰凉的地砖上,正好落到那个缝隙之上,而后,便被那细细的缝隙吞噬干净了。 她看向顾贞,满面泪痕。 她跪在低处,顾贞坐在高处,顾贞需要使劲地去望,也只能看到她模糊的面孔。 “表兄啊!”她呜咽着,断断续续地,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顾贞听得真切,仿佛有针扎在她的心口,越是在他脆弱的地方,下手愈是凶狠。 “太子?”穆晖瞧他的眼神有些恍惚,呼唤他道。 顾贞回过神来,拿起桌子上的那一碗茶,一股脑地灌入喉咙当中。 茶水大概是刚倒出来的,有些烫,似火在灼烧着他的喉咙。 他看到冉曦的手按在冰凉的地砖上,指缝里侵入了砖石,划出了伤口。 他的手紧紧地握紧着茶盏,几乎要将其捏碎。 这一刻,他才察觉自己与冉曦的距离是多么地远。 她又磕了一个头,对着面前高高在上的两个人。 他伸出手来,不能触碰到她丝毫。 他能够捏住的只有碗,碗中的茶汤所剩无几。 他很是后悔当时的决定,那时说的一句句话,仿佛一根根刺扎到了自己的心中,若是早知如此,他便该直接带着兵去攻打蜀州。 顾贞狠狠地咬着牙,手紧紧地捏着椅子的扶手,喘了一口气道:“表妹莫要如此,我们都是迫不得已。” 这一句话轻飘飘地,似安慰,却起不到一点安慰的作用,只如利剑一般,回转了过去,重重地扎进顾贞的心中,在里面胡乱地搅和,将本就满是伤疤的心口弄得鲜血淋漓。 他的手抬起来,冲着冉曦的方向,似乎是想要像从前那样,以此方式触摸到冉曦的额头。 然而,他的手中只攥到了空气,带着丝丝的潮气,黏在上面。 他的手又收了回来:“你起来吧。” 那意思便是要她不要再祈求她了,他只有做出对不住她这一个选择了。 他叹了一口气,屋中很沉默,冉曦只听到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狠狠地砸到房梁上。 过了很久,冉曦才站起来,穆晖默不作声,她便知道,这戏算是做成了。 穆晖对顾贞有了信任,而她猜测着,自己下一步就是要嫁给穆菁了吧。 哪怕知道这已经是她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寻找到的最好的结果,她的心里还很是惆怅。 正文 第125章 穆晖对于顾贞的态度十分满意,他也很明显地瞧出来顾贞悲伤的模样,毕竟冉曦与他还是有过感情的,曾经对于他与冉曦的婚事传闻,还曾闹得沸沸扬扬的,若是他表现得十分坦然,倒显得太过刻意了,让他也有些不敢利用他了。 顾贞一直保持沉默,穆晖给他递过杯茶来,他伸手接过来,一饮而尽。 手很用力地掐着茶盏,骨节凸起,想要将其捏碎一般。 这一事情算是谈成了,穆晖又与他客气了几句,而后就是与冉黎和穆菁商量如何处置顾贞的事情了。 顾贞也不愿在此处多待,寻找到了机会,就客气地与穆晖告辞了。 这正和穆晖的意思。 冉曦站在不远的地方,仔细地望着,如今她跪过那一遭,浑身都在痛,如同刀剔着骨肉,也是勉力站在这里,摇摇晃晃的。 她看到顾贞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要对穆晖行礼。 她看得清清楚楚,顾贞对穆晖行的是臣礼。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心里更是一阵绞痛,痛得她的身体几乎打成了结,她再也站不住了,曲着膝盖,以几近半蹲的方式,行了两步,到了一根柱子的跟前,如同遇到了依靠一般,扑到柱子上。 她太了解顾贞的为人了,他从前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就连顾安让他恭恭敬敬地弯腰,也是不可能得到一个完全诚恳的眼神的,更别说是臭名昭著的穆晖。 他曾无数次谩骂过穆晖的暴政,对多次侵略大昭的蜀州痛恨已久,恨不能斩其头,饮其血。 而现在,他为了冉曦在穆晖面前弯了腰,只有他的态度越恭敬,穆晖才越会放心,也越能为了名声,在打败大昭之后,再去处置冉曦。 他的腰弯得很低,是很标准的行礼的动作,几乎不差一分一毫,在大昭,他和皇帝皇后并没有很明确的君臣父子之分的时候,他是从来没有这样做过的。 冉曦静静地看着,视线完全被泪水模糊。 她的手死死地抠着柱子,木屑扎进了她的指甲里面,血淋淋的一片。 穆晖似乎是故意的,让他行礼的时间长了一些,而后,才笑着对他道:“我一个蜀州刺史,哪里受得太子这般大礼。” 他做出一副要去搀扶顾贞的架势。 一字一句扎在冉曦的心上,她知道顾贞的脾气,生怕顾贞因为此事克制不住,露出破绽来,然而没有,顾贞的面色平静,只不过与平时相比,略显苍白。 仍然是很客气地对穆晖道:“多写刺史,若无旁的事情,我便告退了。” 穆晖挥了挥手,示意可以,这一番动作,是他常常对属下做的。 顾贞没有半分的恼怒,垂着头,走下了台阶,背对了穆晖。 穆晖对他还算是放心,又将目光投到了穆菁的身上。 顾贞微微偏过头来,把穆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穆晖知道他迫切与他求和的意愿,为了表示对他的宽宏大量,特意允许他带着剑进入大殿当中,他的衣袍宽大,手隐在其中,暗暗地捏紧了剑柄。 他几次欲要把剑抽出来,剑身与鞘屡次碰撞,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一声一声,狠狠地刻划到了他的心上。 他的手落到了剑锋上,锋利的刃划破了他的手指,血流了出来。 初时,他是麻木的,而后,痛感让他痛快,狠狠地敲击着他,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还不是一团行尸走肉。 但是,他不敢让血淌到地上,让穆晖发现端倪,他的手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衣裳,掏出一块帕子来,鲜血尽数流到上面,原先纯白的帕子,霎时就是一片鲜红,耀眼夺目。 他继续往前走着,腿仿佛不听使唤一般,一步一步地,完全是无意识的。 他走到冉曦的面前,他的衣袖在冉曦的身旁飘过,是丝绸特有的清凉,还有一点血迹,热乎的,潮湿的,带着淡淡的腥气,落到冉曦的手上。 顺着她的手背,流到了她的指缝,两个人的血的融合在一处。 冉曦伸出手来,想抓住他的衣摆,然而,就如一阵风一般,悄无声息地飘过。 她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满手的鲜血,汇聚成了血珠,立在指尖。 她忽然想起什么,伸出手来将那颗晶莹剔透的血珠收回到了手心,紧紧地护在手掌里。 她凝视着顾贞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能言。 忽然,有一双手搭到了她的肩膀上,温暖厚实。 她转过头来,泪眼模糊中,问的第一句话便是:“表兄,你回来了?” 然而,听到的却是穆菁的声音:“他都抛弃你了,亏你还这么念着他。” 穆菁的口中满是对顾贞的怨气,倒是没有多少责怪她的意思。 穆晖从前听闻穆菁对她的亲近,就有了不满,现在亲眼所见,更是皱了眉头。 “你在做什么?”穆晖威严的质问传来。 “刺史莫要动怒!”冉黎上前一步安慰道。 可是,她的话反是激得穆晖更生气了:“郡主到现在还要拦着我吗,难不成你是忘了是谁害死了你的姨母了吗?” 对着他满是怒容的面颊,冉黎反倒是笑了:“我当然知道,不就是翟琛,难不成还能是冉曦?” 翟琛便是人人喊打的前蜀州刺史。 一句话将穆晖噎在了此处,真的论起亲疏关系来,冉黎是袁汀兰的外甥女,而他只是一个被袁汀兰救过的人,他不是她的亲人,更谈不上是她的情人。 他一时怒极。 冉曦的心跳也如擂鼓,她很怕姐姐的这句话激怒了穆晖,他在冲动之下,直接拿着手中的剑朝着冉黎刺过去。 她往前挪动了两步,靠近了冉黎。 她知道,冉黎会直接与穆晖对峙起来诶,皆是因为她,若是她因为此而出事,她的心里会万分愧疚,此生也无法忘怀。 冉黎看着她,伸出手来,招呼她过来,将她拉入自己的怀抱。 她就如一摊泥一样,倚靠在了她的身上,腿上的僵硬与疼痛稍微得到了缓解。 冉黎紧紧地搂着她,冉曦忽然想起来从前,她十岁,姐姐十四岁,寒冷的冬夜,外面飘着雪花,屋里点着蜡烛,她的怀里抱着暖炉,冉黎搂着她,与她绘声绘色地说起来自己的种种的经历来。 她回想起来,还觉得历历在目。 只是恍惚之间,冉曦才发觉这已经不是洛阳了,不过,还好,冉黎还与她在一处。 然而,冉黎当着穆晖的面,做出此种举动,也不恐惧,而后带着哭腔,喊道:“你要做什么,你难道忘了我姨母对你说过的话吗?” 他霎时想到袁汀兰临死前对他的嘱咐,抬到半空中的手落了下来,泄了气力一般。 只挥了挥手,让她不要继续说下去了,他处置冉曦的心思已经定下,任是何人也难以改变他的想法。 一想到翟琛曾经如此地辜负过袁汀兰,他一看到冉曦,就 如同一根刺卡在自己的喉咙中,将他的嗓子划破。 穆晖犀利的眼神扫在屋中的三个人的身上,说道:“待到与大昭的战事完了,我再来处理这边的事情。” 顾贞表现出的对冉曦有些在乎,但不太多的态度,以及他所说的,他为了确立自己较为正统的地位,屡次声明与冉曦的情义的事情,到底是让穆晖抑制住了立马就要杀死冉曦的冲动。 然而,冉黎还是不放心,穆晖不算是很理智的人,哪一日,遇到什么往事的刺激,便又会不顾一切地想要杀了冉曦,以解内心的恨意。 只要冉曦在他的身边,她就很危险。 冉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穆菁,低声呼唤了他一声。 冉曦紧紧地盯着宫殿中另外三个人的一举一动。 穆菁跨了一步上前,立马引起了穆晖的警觉:“你做什么?” 穆菁在穆晖的面前,是骄纵惯了的,向来直言直语:“阿耶既然不放心她,不如让她与我成婚。” 一句话,直接让穆晖骇在原地,他知道穆菁对冉曦的心思,但是,他没有想到穆菁居然如此大胆,胆敢在他的面前直言此事。 他的怒火顿时窜上来,指着穆菁骂道:“你知道她是什么人,你就要娶她,你是不是疯了!” 穆菁还是一脸倔强,梗着脖子:“我从未,我想得很清楚。” 冉曦立在的身后,只能瞧见他的背影,一股莫名熟悉的感觉冲入她的脑海。 她记得很清楚,顾贞要是真的犟起来,也是这副模样的。 只是,现在她身上唯一有的顾贞的东西,就是他的血迹,过了些时候,血液已经干涸了,渗透进了她肌肤当中。 穆晖举着鞭子走到他的面前,大声喝道:“你跪下!” 穆菁没有犹豫,干脆利索地跪到了地上。 鞭子落到他的后背上。 穆晖气急,使了很大的力气,如今又是夏日,他的衣衫也单薄,几鞭子下去,就打得他后背血肉模糊。 穆晖还在质问他:“你不知道翟琛是我们的仇人吗,但是若不是我冒死救了你,你早死在了他的刀剑之下了。” 穆菁也不应答,任由鞭子重重地落到他的后背上,也没有半句疼痛的呻.吟。 冉曦立在一旁,瞧着这情景,也是触目惊心,穆菁不是什么好人,她厌恶他,他为了完成穆晖的吩咐,把她带到蜀州,然而,这一路上,他的种种行为,在他的认知里面,实在是没有亏欠冉曦半分。 如今,又是为了救她的性命,挨了这顿暴打。 他的衣裳都被打烂了,鞭子上粘着血,一下一下地抽下去,冉曦看着,都是冷汗直冒。 冉曦这一日又是经历了几次惊慌,如今已经是虚弱至极了,那血肉模糊的画面,实在恐怖得很。 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喉咙,开始干呕。 早上她的心情不佳,也没有用多少饭,因而现在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来。 冉黎拉着她,才让她不至于重重地栽到地上。 这一番动静,也惊动了穆菁。 他不清楚冉曦的这一举动是为何,顾贞来到这里有些时候了,顾贞行事素来隐蔽,能够避开他派过的监视的人,就是顾贞与她有什么亲密的举动,他也是不会知道的。 背上的伤口与心中的痛楚一起席卷了他他的身子弓了起来。 若她的情况真的如他的猜测一般,有了身子,他恨不能立刻抽出剑来,狠狠地捅到顾贞的身子里面。 然而,他转念想到顾贞高高在上地和他说过的话,冉曦忽视他,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皆是冉曦所不喜的。 她喜欢什么呢? 他微微抬起头,悄悄地瞟了冉曦一眼。 他的心中有了猜测,咬咬牙,将那些戾气收了回去,使劲地装出一副平和的样子。 他常呆在穆晖的身边,自然知道穆晖的软肋,又是一个聪明的人,对着穆晖举起来,又要落到他的皮肉上面的鞭子,终于回答了穆晖先前的问题:“阿耶难道不知,我救她,是因为她救过我,今日哪怕我在这里,一命偿一命,也是值得的。” 一声出来,穆晖果然停了手。 正文 第126章 这个时候,穆菁从感受到后背上的疼痛,如火烧一般,让他的身子抽搐起来。 穆晖举着鞭子,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冉曦也是惊呆了,就在她没有思索清楚这前因后果的时候,穆菁就转过身来,瞧着她,咧开嘴笑了出来。 他的衣裳是破的,脸上豆大的汗珠落下来。 他都这副模样了,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一看到他,对于顾贞的回忆就不可抑制地浮上心头,冉曦立马转了个身,没想到,正对上穆晖审视的眼神。 穆晖在细细地打量着她,仿佛手中捏着一根针,一点一点地在她的血肉内探寻搜索,硬要从其中获得什么东西,令她毛骨悚然。 半晌的让人无限压抑的沉默之后,穆晖终于开了口:“你说什么?” 他似乎在压抑着极为激动的情绪。 穆菁也不怕他什么,又将自己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还不忘加上一句:“阿耶看袁女史,莫不就如我看她的模样?” 袁女史便是袁汀兰,她曾经在素来重视祭祀的蜀州做女史,掌管祭祀与文书,算是要职,最后,她就是利用自己的手中的权力,扳倒了前蜀州刺史翟琛。然而,这是用她自己的性命以及背上恶名换来的。 这些事情,冉曦是听说过的。 然而,她再一次听到有人提起这段往事来,再与她关联起来之后,就仿佛有一只手,在挤压着空气,狠狠地将其灌入她的肺腑。 屋中的气氛沉闷得过分。 过了许久,穆晖的目光才离了冉曦的身上。 他一脸的愤懑,却又无处发泄。 穆菁挣扎着站起身来,他的身上伤得不轻,身子直打颤,他悄悄地瞟了一眼冉曦,冉曦没有任何动作。 反倒是怕他身子摇晃,一个不留意撞到自己,身子往后退了退。 身上满是伤的穆菁怕她摔到,伸出手来想要扶她一下,然而,她先被冉黎拉住了。 冉黎关切地问她道:“怎么样?” “没事,阿姊莫要担心。”冉曦答道。 她感觉到穆菁的目光,又往冉黎这边缩了缩。 穆菁望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回头望向了对他满是怒火的穆晖,无奈地笑了出来。 冉曦的心中泛上了一股酸意,扯得她的心口生疼。 “阿耶不觉得很像吗?”穆菁仍然不放弃,继续对穆晖道。 穆晖的眼神已经是呆了,望着挨得很近的冉黎和冉曦。 这一画面,让他立刻想起来袁汀兰和她的阿姊袁嘉月,他没有怎么见过袁嘉月,但是,她一次次出现在袁汀兰的口中,在她怀念阿姊的画像中。 轻而易举地,他就能勾勒出她的模样,他就能知道冉黎与她很是相像,而冉曦自然也是和袁汀兰很像的,也和被翟琛从民间抢过来的 ,后来又给他生下一个孩子的妾室长得很像。 她俩立在那里,倒是真的像是一对姐妹。 明明算起来,冉曦也算得上是冉黎的仇人,可她待冉曦就是如此地亲切,而她,又会救下穆菁,就如他与袁汀兰的初遇,这让穆晖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两种想法在他的脑海中激烈地交战,让他头痛欲裂。 他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回到了袁汀兰死去的那一日,她断了气,遭受众人的谩骂,死后也不得安宁,他拨开拥挤的人群,忍受着他们的棍棒,从地上抢过来袁汀兰的尸体。 还好,这个时候的她,衣衫完整,就是发丝凌乱。 他奋力地跑着,避开后面追赶的人群,一口气不知道跑了多远,跑出了锦城,到了荒芜人间的郊外。 他的手臂红肿,渗出了血,疼得发抖,仍然抱着她的尸体,尽可能地不让她受到一点颠簸。 从前,她总是刻意避开她的,这一回,她终于可以躺在他的怀里,由着他打量她的面孔。但是,她不会再和他说一句话了。 这是他与她有过的最长的对视,因此,他对她这时的模样,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记得最为深刻。 后来,在他精神有些恍惚的时候,她就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好似她从未离开过。 就如此刻,他仿佛又看见了袁汀兰。 她就是安静地站在这里,面容平和带着悲悯的心态。 穆晖张开了口,问她道:“你要怎么处置,都随你的意思。” 然而,她只是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使劲地揣测袁汀兰的意思,可是,到底还是不知她所想,是要报仇,还是宽恕。 穆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定定地站在此处。 他不愿多说话,只希望这幻觉能够持续得更久一些。 冉曦看着这情形,也是呆住了,她靠近了冉黎,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冉黎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冉黎绷紧的身子,却泄露了她的紧张。 冉曦就看着穆晖如同疯了一般,对着空气低语,她紧紧地缩在冉黎的怀里。 穆菁看着这对姐妹的亲近,自己就如一个局外之人一般。 冉曦对他从来都会如此的,他紧紧地攥着拳头。 穆晖这样的情形,他见得也是不少了,都快二十年了,他是一点都没有变过,时不时地就要出现这样的幻觉。 穆菁熟悉他的心思,又在他的面前赌了一把:“我听说袁女史是有一个女儿,人们都说她死了,可是没有人见到她的尸体。” 在战乱的年代,这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然而,只要没有见到,那便还有一丝的念想在。 其实,他们说冉曦是翟琛是冉曦的父亲,也没有十足的证据,关于她的身世的消息还是从魏恒那里传过来的。 魏恒很笃定,他们寻思着魏恒也没有要欺骗他们的必要,因而就信了。 穆菁是扯开了嗓子,喊出来的。 穆晖的身子摇晃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来,一脸惊诧。 他倒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虽然这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 冉黎立马明白了穆菁的意思,附在冉曦的耳边说了几句话,示意她顺着穆菁的意思,把她的身世往袁汀兰那边引。 经历得多了,冉曦演起戏来,也毫不含糊。 她该想象袁汀兰做母亲的,可是,母亲这个词语,于她而言,太过陌生。 穿书之前,她的父母就已经双亡,因而,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中,她的心中也没有多么失落与不舍。反正在哪里,她都是要努力地活下去的。 她只能凭借着自己脑海中存在的别人对于母亲的印象,来进行描绘。 她的模样是模糊的,可是她的怀抱总是温暖的,她总是会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搂住她,告诉她,她从来不曾离开过她的身边。 如果她真的在身边,那该有多好。 她压抑着心里的畏惧,注视着穆晖的眼睛,泪水却是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她听到过一些有关袁汀兰的事情,她在穆晖快要死了的时候救了他,但是,当时蜀州动荡,她为此费劲了心血,却收效甚微。穆晖最常见到的,就是她惆怅的模样。 泪水滚落下来,却似热汤一般,浇到穆晖的身上。 激得他僵硬的身子动了动,不得不说,她与袁汀兰也是很像的,若是不仔细看,他当真分辨不清。 就在心神不定之间,穆晖忽然听见了一声“阿娘”。 声音不大,但是他听得很清晰,这是出自冉曦口中的。 他叹了一口气,半晌没有说话。 冉曦的心吊了起来,最终,等来了他的一个动作,摆了摆手,让她下去。 他这一动作,意味不是很明确的,但是,穆菁立马装做了很领会他的动作的模样。 忍着后背上火辣辣的痛,“扑通”一下子跪在他的面前,昂起头,恳切地说道:“请阿耶为我赐婚。” 他的语气倔强,没有丝毫让步的余地。 穆晖本来是愤怒的,但是,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来曾经他与袁汀兰也是一样的,他也是这样抱着袁汀兰的尸体,离开了对她穷追猛打的人群。 怪不得他见过许多的人,最偏爱的就是穆菁,因他与自己最为相像。 他终究还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意味深长地看了穆菁一眼,这算是默许,但是一定要在冉曦不折腾出一点事情的情况下。 如今,他再去看穆菁身上鲜血淋漓的伤口,也有些后悔自己方才下手如此之重,赶忙叫来郎中,为他诊治。 还告诫他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下一次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何必和我争执,让我把你打成这副模样。” 他的手拂过穆菁后背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的皮肤,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这样的性子,迟早是要吃亏的。” 余下的话,他没有多说,一日的忙碌猜忌,再加上频繁出现的幻觉,已经使他筋疲力尽了。 他转过身离开,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染上一层血色。 冉黎凝望着他有些摇晃的背影,忽然发现穆晖也已经不那么年轻了。 她眯缝起眼睛,像在打量着猎物一般,而当目光落到冉曦的身上的时候,瞬间柔和了起来。 穆菁经历了这一顿打之后,趴在了一张担架上,侧着头,灼灼的目光打量着冉曦。 冉黎挡在了他与冉曦之间,对着他,语气不善地道:“刺史既然已经答应下来了你们的婚事,冉曦是我的妹妹,三书六聘的礼节,是一样也不能少的。” “那是自然。”穆菁答道。 “何况,就是你现在这副模样,也是着急不得的。”冉黎低头俯视他,将他略显狼狈的样子尽收入眼底。 穆菁知道,她对待自己素来是如此的,常常拿着自己小他半岁,又是乾朝的郡主,试图压他一头。 他很是不屑她的举动,但是碍于她的权势,以及她也冉曦的关系,他不好直接驳斥,只先在冉黎面前敷衍地应答着。 冉黎知道他的话语不可信,只是想着能把时间拖延一些就是一些。 她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有侍从走到她的身边,对她行了一礼道:“刺史请郡主过去议事。” 她的身子没有动,然而,侍从有些为难,畏畏缩缩地再一次开口乞求她过去,说是事情要紧。 穆晖本就是喜怒无常之人,尤其是在袁汀兰死后,若是见到底下的人办事不力,少不了一顿责备,甚至是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冉黎心中厌 烦,但也不得不随他前去。 她还是很不放心穆菁,但是她拿穆菁也没有什么法子。 她叹了一口气,只得意味深长地看了冉曦一眼,让她提防一些穆菁,切莫轻信他的言语。 冉曦目送着冉黎的背影渐渐消失。 也就是在此刻,穆菁的声音响起:“冉娘子想不想知道你的表兄要被我的阿耶安排去做什么?” 他定定地看着冉曦,目光灼灼。 这定不是什么好事!也许,穆菁要拿过来此事去胁迫她。 冉曦浑身发冷,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敲打在她的心上,一片潮湿。 正文 第127章 冉曦看着他,眉毛皱起来。 穆菁瞧着她这副样子,手指敲了敲担架,声音清脆。 他勾了勾手,示意冉曦过来。 冉曦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只觉得他纤长的手指如同勾魂的绳索,将她的脖子紧紧地扼住。 穆菁笑了出来,眯缝起眼睛来审视着她:“你这么怕我做什么?若我真的想害你,当时在我阿耶面前添上几把火,你现在还能有性命吗?” 这话说得倒也没有问题,若不是因为她,他也不至于去吃这些苦头。 可是,他也是有目的的,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上,如恶狼,要将她拆穿入腹。 穆菁是绝对不放过她的,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一圈人手持兵器,虎视眈眈地望着她。 往后走是不可能的。 冉曦死死地咬着嘴唇,往前迈了一步,衣裙摆动,撩起来一阵风,扑到穆菁的脸上,带着一股清香。 她在离穆菁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来。 “你蹲下.身来,你瞧我现在这副模样,如何告诉你,难不成要让所有的人都听见我与你的言语?”穆菁的眼神闪动,屏退了身旁的下人。 冉曦扯着自己的衣裳,小心翼翼地一小步一小步地迈过去。 她不知道,她的裙子贴在腰上,落在穆菁的眼中,更显现出来她婀娜的身姿。 她照着穆菁所说的做了,穆菁张开口,一股热气扑到她的面颊上。 穆菁的眼中清清楚楚地映照出她的模样,他对着冉曦低声说道:“你与顾贞是在演戏骗我阿耶吧。” 一句话,让她如五雷轰顶,她瞒得过穆晖,但是却瞒不过一直在注意她一举一动的穆菁。 她的身子僵住,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只听得穆菁继续说道:“不过,演得挺像的,我阿耶大概是信了八九分吧。” 他的语气颇为玩味,似乎在品味着某样有趣的物件。 “你要如何?”冉曦心中早已是慌了,背后冒出冷汗,可是还得在他的面前做出一副镇定的模样,询问他。 她咬着唇,咬破了皮,一股血腥味弥漫在唇齿之间。 穆菁说道:“冉娘子终于肯跟我说了一句话了,你放心,只要你不搞出什么乱子来,我是不会告诉我阿耶的,他真的怀疑起来,我还会帮你摆平,不过,你要是屡次违拗我的意思,就不好说了。” 他伸出手来,碰上了冉曦的嘴唇,这是他第一次在她清醒的时候,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 不过,她都要嫁给他了,这些也不算什么了。 她的嘴唇是柔软的,仿佛怀抱一般,搂住了他的手指。 她当真是美丽,面庞上的每一处,都没有丝毫的缺陷,都挨到了他的心坎上,在蜀州他见过许多的女子,对他都没有这样的冲击感 在雍州的时候,他从来不敢想象,这样明媚,这样神圣的一个人,会在他的身边,与他亲近。 穆菁的手指点上了她唇角的血迹,轻轻地碰了碰,几乎没有让她感受到疼痛,便将其抹到自己的手上。 是刚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还鲜红,还温热。 冉曦的面颊就如被烟蒸腾了红了一般,耳中一片嗡鸣。 他要做什么? 但是,穆菁的警告犹在她的耳畔,如今她在别人的地界,不得不低头。 穆菁又摆出一副和蔼的态度:“你也不要怕,只要你不生出异样的心思来,我也不会亏待你半点的,我有什么,便能给你什么,还有你的表兄,阿耶安排他跟随我一起去与大昭交战。” 冉曦最厌恶的便是被人管束,她的手死死地捏着裙角,却不敢在穆菁面前表露出太多的不如意来。 穆菁的意思很明确,他们与大昭交战,他掌握的军队是蜀州的精锐,而顾贞则作为副将。 若是他想要给顾贞使绊子,那是再容易不过了。 冉曦只得忍着内心的寒意,对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多谢你今日相助。” “我知道你的心中还想着你的表兄。”穆菁一句话幽幽地传入她的耳中,正好点中她的心事。 确实如此,她心中发虚得很,身子一晃,却被穆菁伸出手来,在她的腰上一搂。 她的腰肢纤细,穆菁比划着,大概他只需要伸出一只手来,就能够将她完全搂在自己的怀里。 她大概是畏惧极了,在他的怀中,也是抑制不住,不停地打颤。 这倒不是他所想要的模样。 他克制着自己心头燃起的怒火,努力使自己笑起来的时候不那么沉重,挽回道:“你与他相处这么长时间,他又跟着你来到蜀州,这倒也正常。不过以后莫要对他有太多的想法了。” 冉曦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的眉头拧在一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伤口造成的疼痛。 冉黎一走,他就迫不及待地屏退底下的人要与冉曦说话,那时,他的伤口并没有处理好。 冉曦惶恐的目光虽然让他心里快活,但是,他知冉曦的心意,还是松开了揽在她腰间的手,却不忘轻轻地在衣料上蹭过一下。 而后,就如一同一阵风般,离了他的掌中。 冉曦想着日后还要利用他,也不愿激怒他,便按照他的意思往下说去。 果然,把他哄得很是开心,哪怕背上仍然疼痛,还是不住地笑着。 直到他提起来婚事的日子。 冉曦不由愣住,仿佛回到了还在洛阳的时候,顾贞笑着说出此事,他的话语犹在耳畔,仍有余温。 穆菁与顾贞很像,可终究不是他,尤其是那双眼睛与顾贞比起来,他更多了一些冷漠。 原来,这才是被命运推着走的现实,从来都是由不得她的,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跌跌撞撞地走向何方。 莫不是要不情不愿地嫁给穆菁,她不敢想象下去,指甲划过肌肤,留下一道红痕,又一次咬住了唇。 本就没有好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浸到她的舌头上。 她的目光飘忽,问穆菁道:“你打算将日子定在何时?” 她的脸上没有多少血色,木木的,就如石塑一般。 穆菁知道她在想什么,愤愤地咬着牙,强硬地挤出笑容来:“还得过些日子,我们是必定要选一个良辰吉日的。” 听他这么说,冉曦的心中瞬间放松下来了,没想到,不用她使半分力气,穆菁就朝着他们希望的方向走了。 然而,在他提起良辰吉日的时候,她在他的眼中,真真切切地瞧到了期待。 她有些不忍,那一日大概不会如穆菁想象中的那样太平,她在利用穆菁,甚至努力在榨干他身上的每一块血肉。 可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她怀着一丝愧疚,对着穆菁笑了笑:“那好啊,你伤的重不重啊?” 穆菁睁大了眼睛,不敢想象这话是从冉曦的口中说出来的,笑着答道:“无妨的,阿耶虽然气急了,但是也没有下死力气,都是些皮肉伤,过不了多久,就能下地了。” “那便好,你好好地养伤。”冉曦伸出手来,抚在他的面颊上,她的目光里含着怜悯。 穆菁趴在担架上望着她,就如同他在祭拜的时候,仰头瞧见的神佛,目含慈悲之色,微微垂下头,俯瞰世人。 而他无疑是幸运的,被她冰凉的手抚过了面颊。 那些不快也就在这一瞬间都消散开了。 他终于敢在此刻,与顾贞相较上半分了。 顾贞也不是那么地遥不可及,冉曦会爱顾贞,也同时会对他展现出怜悯。 那些伤口好像也不痛了,为她挨了这顿打,实在是很值得的。 冉曦安然无恙地走出了房间,只是,腿有些软,经历了一天的惊吓后,她倚靠在柱子上,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望向遥远的天际,也不知顾贞如今在何处。 如今为了避免穆晖和穆菁的怀疑,她是很难见到他了,她也应当扔掉所有与他相关的东西。 唯有衣衫上淡淡的血迹来源于他,她的指尖轻轻地抚过丝绸的衣裳,在此处久久徘徊不肯离开。 后来的一个月里,她不断地从穆菁的口中得到现在的情况,顾安得知顾贞叛逃蜀州,极为震怒,率领十几万 兵马去攻打蜀州。 蜀州这边也不遑多让,拉拢了乾朝,也是十几万的兵马,欲要与大昭隔河而对。 双方都是其中的精锐,若是打起来,必定伤亡惨重。 冉曦记得原书中,大昭与乾朝和蜀州的联军也是打过一次大仗的,双方也是如此多的兵马,那个时候,顾贞还在蜀州被穆晖猜忌,在后方没有领兵。 双方的主帅是顾安与魏恒,战争持续了一个多月,淮河水中漂满了尸体,岸边累累的白骨无人收敛。 来年春日,寿春不见房屋炊烟,只有绵绵的野草覆盖着白骨,一片绿油油的。 最终,双方谁也没有得到好处,都是拖着残病的身体又回到了各自的都城,没过多久,顾安被顾贞气死,魏恒被冉黎毒死。 较了一辈子劲的二人,最后死在了同年。 冉曦想起故事,心中沉重,只愿这次不再重蹈覆辙。 这一次的交战地,正是原书中曾经血流成河的寿春。 而许是故意安排,相士所说的良辰吉日,正是在大军抵达淮水边的前几日。 穆菁对大昭那边的实力很是清楚,这一次顾安因为患病,没有亲征,而顾贞又在自己这边,琢磨着他们的胜算不小,心中并不惶恐。 虽然之前对冉曦承诺过不会为难顾贞,但是,他对于顾贞依然极为戒备,将兵符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中,只把顾贞当做谋士,让他出谋划策。 看着他还算是有礼地唤他做“将军”,又想到自己与冉曦的婚事在即,他的心中很是畅快。 顾贞素来是一个谨慎的人,为了保证自己击退大昭的目的达到,这些日子以来,一向很配合穆菁,也没有与冉曦有任何的接触。 穆菁知道冉曦对顾贞的感情真切,背地里对着冉曦狠狠骂了顾贞好几顿。 种种表现,都让穆菁很是放心,故而,天色一暗,有了重要的军情,他忙着与副将谈论,也没有注意到顾贞摸着黑,走入了冉曦的营帐。 正文 第128章 天色还不算太晚,冉曦的营帐之中只点了一根烛,桌子上铺展了一堆珠宝器物,都是穆菁送过来的,要她挑选出喜爱的,在成婚之日佩戴。 望着玲琅满目的珠宝,她的神思不由地恍惚。 其实论起来,这些日子以来,穆菁对她是不错的,两人一人住在一间营帐内,穆菁一直守礼,不对她有任何逾矩之举。 甚至,在她的要求下,二人新婚的衣裳的样式完全由她来定的,她试探过,哪怕是完全按照时下洛阳流行的样式,穆菁也无不应下。 这一个月以来,她清清楚楚地在穆菁身上看到与从前天差地别的变化,他在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控制欲,以期望得到她的青眼。 冉曦哀叹一声,而后,在寂静的夜里,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她瞬间警觉起来。 此地是中军大帐,一般是没有人敢在此造次的,但是,蜀州的将领治军实在不严,前几日刚刚处置过一个纵酒之后鞭笞百姓的士兵,然而,今日她又见到几个士兵聚众饮酒,在喝多了的时候又赌起了钱。 她恨不能蜀州落败,所以只当看不见,除非这里的人威胁到了她的安全。 就如此时,她提着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 在估摸着那个人将要进来的时候,举起剑来,刺向门口的帘幕。 一阵风吹过,吹得烛火飘摇摆动,熄灭了,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 一个黑影显现,冉曦的剑尖直指他的脖颈。 冉曦逼问道:“你擅自闯入主帅的营帐,可知道是什么罪?” 然而,那个人还是没有说话。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身影,很是高大,投射下来的影子能够完全将她的身子遮盖住。 她能够感受得到,此人的身手极为敏捷,哪怕现在剑横在他的脖颈前,他似乎也能找到脱离她的控制的法子。 看来是一个不好对付的,冉曦的心里有些慌乱,心里过了无数种想法。 如今是在蜀州与大昭的交界处,若是大昭的人,有顾贞在,她是自然不用怕的,而蜀州和乾朝的人,他们都在穆菁的统领之下,这个时候,端出来穆菁是最为保险的。 她努力使自己保持镇定,说道:“你莫不是没有见过我,我可是穆将军的夫人。” 一番话说得趾高气昂,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震慑住他。 然而,那人“噗嗤”一声笑出来,只轻轻地一抬手,就从她的手中夺过来了剑。 极为迅速,甚至,没有伤到她的手半点,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她霎时慌乱,问道:“你是谁,你来这里做什么?” 一想到冉曦方才所言的穆菁的夫人一句话,顾贞的心里就酸溜溜的,对她道:“怪不得呢,成了穆菁的夫人,便不认得我了。” 冉曦的心情陡然放松下来:“原来是表兄啊,你怎么悄无声息地就来了,我还以为是什么歹人呢!” 顾贞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对自己的称呼,只是“表兄”而已。 “是我的错,当时没拦着你,非要你嫁给穆菁,瞧着今日,还未成婚,便已经自称是夫人了。” 冉曦辩解道:“哪里啊,还不是为了吓唬人。” 毕竟要是对付蜀州的人,还是穆菁的名声更响亮一些。 顾贞很清楚这点,心中泛上酸意,从前,她若是想要“为非作歹”,都是打着他的旗号出去干的。 他没有说话,走到了桌子前,看到了上面堆的满满的珠宝,个个价值不菲。 原来,这就是穆菁给她准备的,这婚事可真是盛大啊。 他捏了一颗圆溜溜的珍珠,放在自己的手中,使了力气,恨不能将其碾碎。 冉曦慌了神,赶忙阻拦他:“你可不要摔坏了啊。” “坏了又如何,他又不会怪罪你,他不是对你很好吗?”顾贞满口醋意。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冉曦急忙辩解。 慌乱之中,她的话音还没落,因处在黑暗当中,看不清晰,被地上的一个东西绊了一跤,就要栽过去。 然而,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她落入了顾贞的怀抱之中,可是离着桌子太近,手腕还是撞了上去。 她疼得抽了一口凉气,待到顾贞点了灯,去看她的手腕的时候,那里已经破了皮,渗出血丝来了。 顾贞拿出了伤药,为她快速地处理了一下伤口。 而后问她道:“疼得好些了吗?” “一点也没好,还是痛得很。”她赌气道,还瞪了他一眼。 这药的药效是极好的,既能止痛还能治伤,他用过数次。 “那我再给你涂一些。”顾贞拿起药膏,恳切地说道。 反倒是冉曦先心疼了起来,她知道自己本身也没有什么大碍,何必浪费这宝贵的药,拒绝道:“不用了,说起来,一切的起因都是你,大晚上的过来吓唬我,然后还咄咄逼人地追问我,非要我给你一个解释的话,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她说着说着,就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看到她这副面容,顾贞心中的醋意早已经飞了,只连连地安慰她,说是自己的不是。 他这样一副面容,倒是把冉曦逗笑了:“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说了,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絮絮叨叨的了!” 她从他的怀中坐起来,抓起一颗大珍珠来。 在烛火下,她细细地抚摸着,甚是宝贝此物:“我从穆菁那里听来的,说这种珍珠只有在蜀州才有,可是宝贵得紧呢,这一桌子上,基本都是这样的宝贝,反正都是穆菁的,不拿白不拿。” 她瞧着那颗珍珠,笑得合不拢嘴。 大昭此前经历连年的战乱民生凋敝,顾安在朝中提倡节俭,冉钰作为他的大舅子,率先响应,所以,冉曦在大昭,虽然一应物件也是不缺的,但是,论起来什么名贵的器物,她也是没有怎么使用过的。 因而,见到穆菁给她的这些摆满了一桌子的宝贝,她自然是好奇又欢喜的。 烛火下,顾贞瞟着桌子上一件件的物件,攥紧了拳头。 他迟早要将乾朝和蜀州的土地都 收入自己的囊中,这样她就不会对蜀州的物件有丝毫的眷恋了。 冉曦的手握着珍珠,他的手握着冉曦的手,她的手就如珍珠一样洁白、光滑、细腻。 他手掌的薄薄的茧子蹭过冉曦的手指,冉曦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盘问顾贞道:“你总不会是无缘无故来这里的吧?” “自然是想过来瞧瞧你。”顾贞说得坦然,手却是直接环住了她的腰。 “就没有别的了吗?”冉曦盯着他的眼睛,按住他的肩膀。 “顺便来拿一件东西。”顾贞笑着答道。 “我就说嘛,你的目的不纯,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冉曦挑起眉毛来,质问他道。 顾贞的手摸索着,微弱的烛光中,她看到他的手指搭在她的裙带之上,绕着手指缠了几匝。 她又想起了临到锦城的那一晚上,他的手就是这样撩起她的裙摆,与她依偎在一处。 她的面颊霎时红了,可是,穆菁的营帐就在隔壁,按照往常的习惯,他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 冉曦心下一急,伸出手来,打在顾贞的手上:“你做什么啊?” 她使的力气不小,顾贞的手上微微泛红。 他揉了揉自己手,贴近冉曦的耳畔说道:“你真是好狠的心,当时抛弃了我还不算,如今我来找你,还把我痛打一顿。” “还不是你不老实!”冉曦瞪了他一眼。 却是没有想到下一刻,他咬上她的耳垂,在她的耳垂留下淡淡的齿印。 她的耳垂红得能够滴出血来。 忽然,除却顾贞的气息,她还听到了一些杂音,看样子是穆菁过来了。 每天晚上他要回到自己的营帐歇息之前,总会到她这里来一趟。 名为探望,实际是怕她寻找到了机会,从这里跑出去。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而顾贞还在她的营帐里。 若是让他发现,大概是完了! 冉曦的心下慌乱非常,推了顾贞一把,她扫了周围的布置一眼,觉得一个最适合藏身的地方就是床底下。 她对顾贞道:“你瞧瞧你,运气这么不好,你在这里的时候,穆菁也要进来,只好委屈一下你了。” 她用手指了指床底下,示意他藏到那里去。 顾贞却是动也不动。 冉曦却是急了:“你还真的想要和他撞上,然后打上一架吗?” 顾贞忍着怒气,抓起冉曦的手,笑道:“这屏风后面,不是更好吗?毕竟,上面还有镂空的部分。” 冉曦这才想到屋里还有一个屏风,也是穆菁特意给她搬过来的。 穆菁给她的东西太过多了,顾贞不说,她都不知道这屏风的模样。 不过,这镂空的部分只在中央很小的一部分,若是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而顾贞今日来到屋子当中,也是匆匆忙忙的,根本没有去那边,烛火的亮度也有限,那边也是漆黑的一片。 “你怎么知道的?”冉曦疑惑道。 “我来到这里,又不止一次了。”顾贞笑着,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冉曦惊呆了,也就是说,他曾经多次在她的营帐外面徘徊,而穆菁对此,竟然毫无察觉。 怪不得在深夜里,她总是觉得睡得不安稳,总觉得有人在窥探她。 此前,她以为是自己心里过于恐慌,如今才真的抓到了确凿的证据。 “你……”冉曦咬牙,想要责骂他,却被他捂住了嘴。 冉曦改了口,从牙缝里面挤出来一句:“你来这里是做什么?” 顾贞如实同她讲了,如今,穆菁带领军队中的士兵大多都是穆晖的亲信,他虽然出征在外,也时常与穆晖通信,一是借穆晖的威严,二也靠穆晖指导他与大昭对战。 而现在,穆晖因为冉曦的事情本来就对穆菁心怀芥蒂,若是穆晖收到了“穆菁的信件”,尽是对他的策略的不满,必然会激起两人的矛盾,这场仗更是难打赢。 顾贞打算派人阅读穆菁与穆晖以往的书信,按照他的口吻,给穆晖回一封,然而,穆菁也知道这些东西的重要性,将其锁在一间屋子中,钥匙时常佩戴在身上,顾贞这一回,就是要从穆菁的身上拿走钥匙,待到用完了,再悄无声息地归还给他。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冉曦担忧道。 她的话音未落,穆菁已经打开了门。 她只看到顾贞给她的最后一个动作,她什么都不用做,都由他来就可以。 冉曦惊诧的面孔正好对上了穆菁的眼睛。 穆菁霎时警觉起来,环顾了一下屋内,瞧见珍宝摆放的位置有些杂乱,那把被顾贞丢到地上的剑还没有来得及收起来,他笑着问冉曦道:“是不是有人来过了?” 他的目光让冉曦不寒而栗。 正文 第129章 冉曦看着躺在地上的那把剑,好像证据一般,揭示她方才的所做所为。 若是她没有遇到什么事情,哪里会抽出一把剑来。 穆菁也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她的牙齿在打战,长呼出一口气来,对着穆菁哀叹道:“并没有人来过,只是,我总是怀疑有人要来这里,夜夜不得安宁。” “许是这屋子中就藏着人,而你不知道罢了,大昭的人素来狡猾。”穆菁意味深长地道。 从前他们也在顾贞的手中吃过不少次亏了,大昭也曾派人扎根到蜀州以窃取情报,他们废了好大的力气,几乎把朝堂翻了一个遍,还是没有抓出来可疑之人。 只有重要的军情悄无声息地飘了出去。 穆菁的面色阴沉,背着手,在屋子中转了一圈,盯上了床底下。 他撩开帘子,里面空无一物。 冉曦大气也不敢喘,无比庆幸当时顾贞选择藏在了屏风后。 然而下一刻,穆菁就要往屏风那边走。 冉曦霎时瞪大了眼,血液涌向头脑当中,若是被穆菁发现了顾贞的藏身之处,就完了,顾贞一个人,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 “你等等!”她咬着牙,叫住了穆菁。 “做什么?”穆菁面上的怀疑之色更甚,冉曦寻常可不爱这么叫他的,莫不是这屋中还真的有什么猫腻。 他转头看向冉曦,想要从她的眼睛中琢磨出一点端倪。 冉曦不敢直视他,点燃了一根烛,以片刻的低头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慌。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她已经是有几分怒容,叫住穆菁:“你可别在这里疑神疑鬼了,我有这样的情绪还不是因为你阿耶,一天天的,都在想着用何种法子杀了我!” 她疾步走到屏风之前,挡在了屏风和穆菁之间。 这一下子便打断了他原来的思绪。 穆菁低下了头,叹了一口气,他确实拿穆晖也没有什么法子,也不知道自己能够在穆晖的手中把冉曦保护多久。 穆菁的心里有些愧疚。 她的手中举着蜡烛,在自己周围转了一圈,晃得太快,根本让穆菁无法看清楚附近的情况。 “我都要与你成婚了,你还怀疑什么?怀疑我与大昭的人私会吗?”冉曦红了眼圈,质问他。 他心中的愧疚更甚,安慰冉曦道:“我并非此意,待到我打赢了这场仗,我回去劝劝阿耶,让他不要太过于介怀往事。他于那些事情,几乎到了疯魔的程度。” 穆菁转念一想,自己对于冉曦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拿出一块帕子,递到冉曦的手中,冉曦接过来,他的手似乎有意的,擦过她的手腕。 冉曦没有躲,心里不由地想起来顾贞,眼神也温柔起来。 她的这一番反应,穆菁顿觉身心舒畅。 只是,她的背后却是发凉,她的后背正靠在屏风之上。 许是这木制的屏风太凉了,她如此寻思着。 冉曦还记得顾贞是要从穆菁的手中拿过来钥匙,瞧着现在穆菁也不怎么怀疑屋里有人了,她便要去帮顾贞一把。 她示意穆菁过来,指了指自己的头上的发簪:“你瞧一瞧,我戴着这件簪子,可是有些张扬了?” “哪里张扬了?这簪子很衬你的。”穆菁笑着 说道。 穆菁伸出手来,为她正了正发簪,冉曦就站在那里,由着他的手在自己的发髻上摆弄。 他的心中激动,仿佛有一股火在身体中乱窜。 沉浸在喜悦中的他,丝毫没有注意到顾贞的手从镂空的屏风中伸出来,轻轻地一扯,将他所需要的钥匙拿走。 顾贞也没有什么可惶恐的,穆菁的身上挂着一串串的钥匙,他也不是很细致的人,也就是在需要用的时候,才去寻找对应的钥匙。 事情很稳妥,冉曦见此,会心一笑。 穆菁的气息扑在她的面颊上,她清晰地看到他的面孔,但是,他们二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却不料下一刻,她的脚腕处一紧,有一双手轻轻地拂过她的肌肤。 她一惊,她的手拿着烛火,抖动的火光照到了穆菁的身上,他的两只手都垂在腰间。 那就只能是在屏风之后的顾贞了。 他是疯了吗,穆菁还在此,便要这般肆意! 冉曦惧怕,脚腕在他掌心挣脱了两下。 可是,没有丝毫的用处,反而被他捏得更紧,如同缠绕了一根细细的脚链,不过,这个脚链的温度炙热得吓人。 他的手更加肆意,向上游走,摆弄到了她的裙角。 如一阵风一样,轻轻地撩起来,凉意顺着小腿肚钻进去。 她的腿不由地并拢。 她知道,顾贞的手是通过屏风镂空的部分伸出来的,而面部大概贴在一处木板之后。 他看不见这里的事物,做的却很是熟稔。 她禁不住想起那夜,他是如何在她的身上肆意游走,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震颤。 如今,他的手就在小腿处反复摩挲,似乎在温柔的抚摸,然而其中又带有另一层的警告,若是她再与穆菁亲近…… 顾贞的影子仿佛无处不在,冉曦不敢想下去,轻轻地推开穆菁。 责怪他道:“还没有成婚呢,这是做什么!” 穆菁还在寻思着她害羞,也没有勉强,离了她的身边。 她小腿上的力道霎时轻了,不过,手指又在她的脚腕处停留了一瞬,擦过她的袜边,落到了她的绣鞋上,摆弄了两下。 好在,顾贞也不想让她在穆菁的面前露出端倪来,在穆菁离得冉曦远了一些后不久,就安安分分地呆在屏风后面了。 有了他这一番举动,冉曦也实在不愿意与穆菁多说上几句话,以激起他巨大的醋意来,找了个机会说自己乏了,把穆菁送走了。 待到她亲眼瞧着穆菁走远了,她才回到屋里,打算招呼着顾贞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没想到,疏忽之间,一个人影落到了她的身后,吓了她一跳。 回头一看,正是顾贞,把钥匙挂在手指上,颇有一番自得的模样。 也是,别人很难拿到的东西,被他轻而易举地就偷了过来。 他笑道:“今天穆菁算是幸运,没有到屏风后面来寻我。” 言外之意便是穆菁敢过来,他直接提着剑砍了他。 他既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情,后面的安排也必然是好的。 “算来,你又一次救了他,他可得好好地感谢你呢。”顾贞说话,又是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我才不要他感谢呢,我现在想的,就是赶紧回到洛阳。” 一句话,又勾起了顾贞从前与她的种种回忆,他一把把她搂在怀里:“是啊,你帮我拿他的东西,我才更该感谢你的。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的目光灼灼,盯着冉曦,迫使她瞧着他的眼睛。 冉曦不知道他又在琢磨什么,怕他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你能当心点,不要这么张扬,就是最好的。” 顾贞捏起一根发簪,烛火之下它明亮的光泽晃在顾贞的面前。 他笑道:“但你这么帮了我一回,也不能就这样算了,这样,等过几日,我送你一份大礼。” 算起来过几日,就是她与穆菁成婚的日子,顾贞是要去做什么! 而在此之后,就是蜀州的军队与大昭交战的日子,这是断然不能出现半点差错的。 冉曦十分惧怕,手中本来拿着的一颗珍珠“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上。 顾贞捡起来,放到她的手中,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带来丝丝痒意。 待到她伸出手来,想要抓住顾贞问个清楚的时候,他的手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 “你要做什么?”她的心中焦急,但是为了不让被穆菁察觉出异样,也不敢大声喊出来。 她说的每一个字,顾贞都听得清楚,回过头来,对她会心一笑。 他拿了个发簪,在她的眼前晃了晃:“这样式是不错的。” 那意思便是收到了自己的手中。 说起来,这发簪与他倒是有些渊源的。 穆菁起初在她的面前摆了几十根发簪,个个都是价值连城的,晃得她眼花缭乱,不过,也就是片刻之后,她的目光就聚焦在了这根之上。 她与顾贞行走在街市中,也见过类似的,不过,上面的珠宝没有这个华贵而已,当时,她试了试,别在发髻上,晃了晃,有些歪斜了,她转过身去,问顾贞这个好不好看。 顾贞走到她的跟前,为她扶正了发簪,他的眸子亮晶晶的,映照出她明艳的面容。 顾贞应当是记得此事的,不然,如何会在那么多物件中,挑中了这个相比而言并不那么起眼的簪子。 她还没有来得及再问上一句话,就看到顾贞的身影一闪,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她不知道顾贞要在她的婚宴上做什么,但她唯一确定的是,她方才跟顾贞说的要谨慎一些的话语,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她这一场婚事,办得很是隆重,她亲眼见了,才知道其中的奢华。 穆菁既想通过此事,来凸现自己对她的重视,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蜀州鬼神之说尤为兴盛,穆菁宣扬冉曦可以与上天进行沟通,得到上天的授意,在与大昭交战的过程中,必然会保全蜀州的军队。 这样一来,既鼓舞了士气,又暗中保全了冉曦,只要她在蜀州的人心中有一定的威望,穆晖肯定是不敢轻易动她的。 而且如此说法,又将她与袁汀兰勾连起来,从前,袁汀兰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情。 穆菁琢磨此事,于她而言,可谓是用心良苦。 她由着丫鬟为自己梳妆,穿上嫁衣,心思恍惚。 不知为何,顾贞在前几日离开她的营帐中时说的话语又一次飘荡在她的耳畔,如潮水,翻涌入她的耳畔。 她有一种直觉,今日的婚事,必定会被顾贞搅得不得安宁,不是穆菁亡于此,就是顾贞亡于此。 顾贞是聪慧,但是,面对在此地势力如此强劲的穆菁,他也不一定能够占到多大的优势。 她的手捏着嫁衣的一角,在使劲地颤抖。 正文 第130章 “奴为娘子再擦上些脂粉吧。”一个侍女轻言轻语地说道。 冉曦看着铜镜中自己的面颊,苍白得有些过分。 她点了点头,她的思绪不在此,便也由着她们摆弄了。 仿佛过了许久,下人们才为她梳好妆,大红的喜衣和头上的凤冠,愈发衬的她雍容华贵。 只是这一身实在太过沉重,走起路来,人摇摇晃晃的。 “什么时辰了?”她撩起盖头,望着愈发昏暗的日色,问道。 “已是酉时了。”下人恭敬地答道。 “来接亲的车子怎么还不来?”冉曦疑惑,按照蜀州的习俗,这个时辰都该举行婚礼了。 “这个……少主特意嘱咐过我们的,不急,待到娘子梳妆好了,再进行接亲的流程。”然而,侍女的解释却是磕磕巴巴的,原来,穆菁似乎不是这种意思的。 显然,侍女也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形。 冉曦心下顿时觉得不妙,穆菁那边必然是与顾贞产生了争执。 她急迫地 询问侍女,可是,侍女只是被叫过来服侍她的人,哪里知道这种要事,支支吾吾地答不出来。 好在很快,冉曦的担忧有了结果,一辆华贵的马车驶过来,四周都镶了金子,上方的四个角处挂了四个金子制成的铃铛,走在路上,一被风吹动,就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时候,可以传出去很远,可是极为张扬。 这一瞧着,便是穆菁的风格。 只是顾贞现在又在何处。 她在心中祈求顾贞不要折腾出事情来,安安全全地几日后的战场上才好,这样才能与大昭的军队汇合,用更少的损失,换得蜀州更多的土地。 就算这几日,让她在穆菁这里受些委屈也是无妨,何况,穆菁根本没有半分想要她受委屈的意思。 她还记得自己第二次见到穆菁的时候,他眼里是几乎能够溢出来的掌控欲。然而到了现在,他在努力克制,其实,在她寄人篱下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必要如此,只要他说什么,她哪里敢不应下来。 她打起精神来,逼迫自己无论是何种心境,也要淡然地去面对穆菁。 她被侍女搀扶着,上了马车,马车粼粼地驶过街道,她隐隐约约听到了旁人的说笑,赞叹这场婚礼的盛大,羡慕她的福气,盼着这一场战争能够迅速地结束。 倒是一派祥和之景,然而,这仿佛是幻觉一般,只需要轻轻地一戳,就都破灭了。 她的指尖掐入了皮肉,留下深红的印子。 到了目的地,她虽然蒙着盖头,但是睁开眼睛,也能够感受得到,此时已经是晚上了,屋里的烛光微弱。 按照蜀州成婚的礼仪,她需要先与穆菁相见,而后,穆菁去宴请宾客,留她一个人在屋中。 可是,现在连穆菁的人影都没有见到。 正好有穆菁身边的近臣过来。 她急切地问道:“穆将军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了吗,都这般时候了,还不过来?” 近臣笑着对她道:“少主遇到了一些事情,耽误了一些时候,不过娘子也不用着急,他很快就过来了。” 他伸出手来,请冉曦先到房间中稍坐片刻。 原先因为穆菁的迟来,其他的人也有疑惑,然而,他这一口轻松的语气,倒是让大家提起来的心放了下去,又开始了调笑。 冉曦的胸口却是在剧烈地起伏,指节泛白,扣在一起。 她随着下人的指引,到了侧边的房中等待。 她也不知道自己等待了多久,四周一片寂静,她的眼前一片红色,只听得更漏声声。 近臣的话一次次地在她的耳畔回荡,如此说来,穆菁大概是胜了,她当初就嘱咐过顾贞,要当心一点,可他偏偏不听,早知道她就该拦住他,就算是拼了命,也不让他这么干的。 不过,以顾贞的谨慎,没有退路的事情,他也是不会做的,现在他许是瞧着正面与穆菁对阵,便先躲避了他,在养精蓄锐,以待合适的时机。 只要没有确定的结果,她就不能放弃,也不能在穆菁的面前露出半点破绽来。 她的手在自己的胳膊上掐了一下,要哭就要在现在哭完,等见了穆菁,必须是一副平静的神情。 既然穆菁没有亲口告诉她,她就当自己不知道。 不知这样寻思了多久,门开了,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 她蒙着盖头,屋里又有些昏暗,她看不清那人的面颊,只觉得一道阴影覆盖过来,极有压迫感。 应当是穆菁吧,在这个时候,也只有他敢大摇大摆地走入这间房中。 她在心里如此猜测,因此,对着那人,平静地问道:“可是穆将军?” 她的手缩在身后,绞着衣袍,最后一个尾音实在是克制不住,发起颤来。 那人没有说话,走得离她更近了,并没有急着挑开她的盖头,他的手隔着一层纱,抚上了她的面颊,指尖从额角点下来,一路来到了她的唇边。 她听到他的笑声,清脆而响亮。 看来,此时穆菁很是得意,那她更是不能坏了穆菁的兴致,想从他的口中打探到关于到顾贞的讯息,还得小心翼翼。 她抬起手来,勾起了他的脖子,似乎是一个暗示一般,她等着穆菁下一步的动作。 反正,他在此刻也不会是太过分的,毕竟,外边还有一堆宾客需要他去招待。 她以为他会揭开她的盖头,然而,下一刻,他直接吹灭了蜡烛,而后,迅速地从扯开她的盖头,打了一个结,遮盖住了她的眼睛。 然后,近乎是疯狂地吻了上来,在她的口中席卷。 她如同一只游荡在风浪中的孤舟,经历海浪的疯狂拍打,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听到了自己的呻.吟声,虽然不高,但是在寂静的屋子里,足以让两人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脸颊霎时滚烫,他大概也是感受到了,一只手托着她的腰,一只手抵在她的下颌,捏着她的脸,迫使她抬起头来,让他将她此时羞怯的面容一览无余。 冉曦心中羞愤非常,就要狠狠地推开他,忽然想到自己现在还是有求于他的,手下的动作立马柔和了起来。 只是轻轻地一下,却是饱含着情愫一般。 这一下,却是让顾贞怒火中烧,她能够对他做出来的事情,她也能对着穆菁演出来。 “你不是还要出去宴请宾客吗?别净在这里瞎折腾了!”他听到冉曦如此说。 这意思,就是等到穆菁宴请完宾客,就要走正常的婚礼的流程了,饮过合杯酒,结发做夫妻,再之后的,就是圆房了。 他纵然知道冉曦是为了迷惑穆菁而做的,后面也许还有计策,但是,她现在这样轻而易举地就应下了,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痛恨极了逼迫冉曦成婚的穆菁,冉曦第一个像模像样的婚礼,居然是由他举行的。 “他们都死了,还有什么需要宴请的?”顾贞冷哼了一声,说道。 他一说话,冉曦立马就认出来了是顾贞的声音。 她顿时呆住,无论如何,她都不敢想象,顾贞居然在此刻过来了。 她第一反应是欣喜,而后,突然想起自己方才面对“穆菁”说的这些话。 顾贞听到了这些,必然是气疯了的。 她的手伸到后面,试了几下,就解开了绕在眼睛上的绸缎。 她笑着对顾贞说道:“方才我还以为你是穆菁呢,所以才那么小心翼翼的……” 然而,话没有说完,她就愣住了。 顾贞的衣衫是干净的,显然是刚刚换洗过的,因为他的佩剑上还残留着血迹,已经干涸了,凝结在其上。 冉曦惊诧,问道:“你是把穆菁杀了吗?” 她的声音发颤,她很怕顾贞现在情绪失控,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毕竟,穆菁是蜀州军队的主帅,在其中也是有一定威望的,出了这样大的事情,若是掉以轻心,军队中很容易出现哗变。 顾贞望向她的眼神,愈发阴沉。 他随手在这间屋子里找出来一块帕子,狠狠地在剑上蹭了两下,血迹旋即消失了,只是这块洁白的帕子上,是一片脏污了。 他将帕子丢到地上,走到冉曦的身边,捏住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直直地瞧着她的眼睛:“你就是这样放心不下他?你难道不知道我性子吗,他敢娶你,我就敢抢婚!” 冉曦的口张着,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她的口中便含了一物。 是顾贞的手指。 他倒是不给她一点辩解的机会。 阴冷的感觉顺着嘴唇,如涓涓细流,弥漫到了全身。 “你忘了我们的婚事了吗?”顾贞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耳畔。 他俯下身来,听到了她剧烈的心跳,他的心思也被搅乱,手在她的衣衫上游走,放松了对她的拘束。 她的胸膛起起伏伏,她的气息明显,流动的血液彰显着她生命的鲜活。 他贪婪地在她的身上汲取。 冉曦的身子却在发颤。 顾贞简直是疯了,为了出了这口气,什么也不顾了,现在穆菁可是杀不得的,最好的方法,就是挟持住他,把他当做人质,控制蜀州的军队,顾贞不可能想不到这点的,他就是气疯了,忍不了了。 闹出如此的事情来,她还要想办法去补救。 如今,顾贞正在气头上,直接从他的口中定然是问不出来她想要的结果的,她只能出去看看是什么局势。 趁着顾贞的手放松的时候,她站起来,甩开顾贞的束缚。 也就是在此时,她才发现烛火不知在何时就已经燃尽了,屋里一片漆黑。 她的步履匆忙,根本没有注意到顾贞刚才 丢到地上,沾染了血迹的帕子。 她踩到了上面,滑了一下,身子向前扑过去,大腿直接撞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很痛,她不由地轻轻地呼出来一声。 “怎么样?”顾贞走过来,皱着眉问道。 “没事。”冉曦挑了挑眉,没有理他,扯了扯被他揉皱的衣衫,转过身去,点燃了蜡烛。 但是,腿部大概已经是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走起路来的时候,她有些踉跄。 “我来瞧瞧。”顾贞拉住她,说道。 “不行!”冉曦知道那是敏感的部位,试图甩开他,然而,根本甩不开。 顾贞拉住了她的裙摆。 正文 第131章 这一下子,让冉曦动弹不得。 顾贞贴在她的耳边说道:“让我看一下伤处,如何不行了?” “还不是因为你,净惹得我担心!”冉曦瞪了他一眼,怨愤地道。 “我是气疯了,以后定不会如此了。”顾贞的脸颊贴近她,说道。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把穆菁杀了?”冉曦问道,这是她最担忧的问题。 又是穆菁,顾贞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知道冉曦起初是有些惧怕穆菁的,跟穆菁不是一条心,可是,想到穆菁既要阻拦他的婚事,还让冉曦心心念念地想着他,顾贞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关心他,也会关心与他相似的其他人,明知道他在气头上,还要问关于穆菁的下落。 也就是说,他在冉曦的心中,并不是不可替代的。 冉曦就定定地瞧着他,观察到了他的神色的变化。 他吃醋吃得都要疯了,但是,她偏偏要迎着他的怒气,改改他这个性子,遇到这样的事情就是如此,日后她还如何与他相处,还不得被他这醋意淹没了。 她昂着头,有几分斥责的语气:“你不要整日间怀疑这些事情,我若是真的想嫁给他,还管你做什么!我关心他的死活,还不是为了你,他死了,不还是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反正在气势上,绝对不能对着他落了下风,她心里是笃定了,顾贞的怨气也就是在嘴上说说,一股脑地撒在穆菁的身上,实际上就算是再生气,也不会动她半分。 她说话的时候,身子也跟着动作,不由自主地贴近顾贞,似乎是想让他把自己的呵斥听得更清楚一些。 一个不小心,又触到了她的伤口,惹得她一痛,眉毛皱起来。 顾贞伸出手来,抚了抚她的眉毛,说道:“其实,我没有杀了穆菁,他现在在我手下的手中,我能顺利来到这里,因为我在众人面前,是扮作了穆菁的模样。” 至于来了这里之后,那就容易了,参与婚宴的宾客,大多是穆菁的心腹,拉拢不来的,便直接在此地杀了,所以,他的剑上沾满了血迹。 “你知不知道,这样害得我有多么着急吗?你是醋做的人吗,来到这里,就是一屋子的酸味。”冉曦怨愤地说了他一句,伸出手来,拍了他一下,正落在他坚实的肩膀上,就如碰到了一座山,根本无法撼动。 “自然,我就是嫉妒他,嫉妒他要与你成婚,于是,想尽了办法,要顶替他的位置。因此,我向你赔罪。”顾贞承认得坦荡。 “你要如何赔罪啊?”冉曦笑着问道,指尖轻轻地点在 只是,话音刚落,她就觉察出一些诡异的气氛来,顾贞的脸上的笑容很盛,完全不像要正常道歉的模样。 “伤是因为我而起,自然由我来为你涂药。”他的手抚过她的小腿。 冉曦瞬间愣住,想要拉过裙摆的时候,绸缎的布料却已经被他先一步抓到了手中。 他的手抚过她的小腿、膝盖,一点点往上,到了伤处。 一股凉意点到了她的腿上,他的手指在她的肌肤上轻轻地划过,如倒悬的瀑布,倏忽一下,弥漫她的全身。 他的目光专注,她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淡淡的红色在洁白如瓷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处理伤口是很快的,显然,他的目的并不仅仅在此。 她的裙子散下来,遮盖住了他的手。 他的气息弥漫在她的身侧。 不知过了多久,浑浑噩噩当中,冉曦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匆匆忙忙。 一道清亮的嗓音传来:“殿下,参与婚宴的穆菁的亲信都已经尽数捉拿了。” 里面一声淡淡地应答,顾贞心不在焉。 属下未从他的口中得到吩咐,不敢妄做主张,再一次询问他的意见:“这些人的骨头可是硬得很,轻易不会吐露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我们又如何去迷惑穆晖?” “连这般事情都做不好,还不如辞官回家。”顾贞不悦,生生的好事,被他的一句话给坏了,一肚子的怨气。 “好了,很重要的事情,他不敢自己妄做决断,问问你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冉曦在他耳畔轻声说道。 她的发丝扫过他的脸颊,她的面颊绯红又滚烫。 她的手轻轻地推了推他。 瞧着冉曦正在自己的怀中,笑着望向自己,顾贞的怨气也消了大半,便耐心地对着下人吩咐了一通。 “真是个没有眼力的。”顾贞瞧着他走了,才如此说道,言语里满是嫌弃。 冉曦指尖点着他的额头:“他们碰上你,可算是倒了霉了,明明是履行的自己的职责,还被你这样呵斥。” 顾贞反驳:“哪里啊,他们如此这般,可是耽误了我好些时候。难道你的心里没有一丝不快吗?” 他的手扯住了她裙子的系带,耳朵贴到了她的心口处,听到了奔涌的血流。 冉曦想起了方才的情景,脸霎时被蒸红了。 她倒是没有想到他会这般。 “没有。”她别过头,没有瞧他,摇摇头,如此说道。 “口是心非。”顾贞的声音响在她的耳畔,如一只灵巧的手,剥开了她所有的伪装,看穿了她所有揣在内心中,不愿让人瞧见的心事。 “你胡说!”她的头低下,到了后面,声音却是露了窃。 “既是喜欢,何必如此呢?一会我们试试一个更畅快的。”顾贞的眸中似乎含着一团烈火,欲要将她揽入其中灼烧。 “你做什么?”冉曦是听说过新婚之夜,夫妻应当行的事情的,但是想到这些事情落到自己的身上,还是又害羞又惶恐。 她想出了拒绝的理由:“你知不知道我的腿上还有伤?何况这里还是蜀州,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若是真的有了孕,那必然是很不方便的。 顾贞对于这一点是很清楚的,因他自己就是因为战乱,与父母分离,甚至还因此差点造成了惨剧。 “我知道。”顾贞点头答道,然而,双目仍然炙热。 冉曦松了一口气,以为他就要将此事作罢。 可是,下一刻,她又被顾贞搂在了怀中。 他的声音很低,在她的耳边呢喃:“你知道不知道,其实还有别的法子,尽可让你喜欢的。” 如同蛊惑一般,让她沉沦,随着他的动作,心下 荡起层层波澜。 若是在从前,她从来不会想象看起来清冷的顾贞,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最后,她昏昏沉沉,只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顾贞在她疲惫至极的时候,带她过去沐浴了一番。 她似乎听到了顾贞漱口的声音。 再然后的,她就不记得了。 这一夜她睡得昏沉,再一次清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午间了。 顾贞大概是因为有事情,一早就出去了,见她昨夜疲劳,也没有早早地叫醒她。 她的腿还有酸软,身边的侍女见她如此,自然是尽心尽力地服侍,只是看到了她身上的痕迹,眼中暗暗地含笑。 这一夜,外面的局势可谓是天翻地覆。 见识到了顾贞的能耐,身边的人非但对于顾贞抢婚的事情,不敢说出半句多余的话,对冉曦和顾贞更是愈发恭敬。 冉曦梳妆完了之后,又问起来顾贞的动向,属下恭敬地答道:“殿下去处理蜀州的叛乱的事情了,穆菁已经被囚禁了,还有那些不肯投降我们的党羽,直接被殿下给处置了。” 说罢,他笑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说着轻松,可是这实在艰难,一个不留意,便会惹得这里的动乱。 她不善于处理军队中的事情,想着自己过去很容易给他们添乱,便想着自己在屋子中,安静地呆着,等到顾盼带着大昭的军队过来了,她再出去见他们。 到时候大局已定,外面相对而言也比较安全了。 冉曦梳洗之后,拿了一卷书,安静地在屋中看着,时不时地提起笔来,在上面勾勾画画。 一直到午后,都很安宁,不过,她也没有见到顾贞的影子,她猜到了那边的事情比较棘手,她倒是相信顾贞的能耐,能够将此处理好。 所以,在听到外面有些错杂的脚步声的时候,她也没有也太在意什么,还在研究着书中如何为国库增加钱粮的策略。 直到有人推开窗子,跃到她的面前。 桌子被掀翻在地,墨水溅了满纸。 她手中的毛笔落地,看着面前这张面孔,难以置信。 明明旁人已经说了,穆菁已经被顾贞囚禁了。 “是你?”冉曦指着他,指尖颤抖。 “昨日的婚宴,是我来迟了。”穆菁笑着,目光却是阴沉。 日光明亮,他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冉曦的脖子上一道鲜明的红痕,他咬紧了牙关。 昨夜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穆菁的手按住了佩刀。 宛如有一双手,扼在冉曦的脖颈,将要夺取她的呼吸。 “你做什么?”穆菁愈来愈近,冉曦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不料身后就是墙壁。 穆菁抽出佩刀,横在她的脖颈上,盯着她说道:“带你回蜀州。你别忘了,你是我新婚的妻,若是我死了,我也让你与我陪葬。” 冉曦瞪大了眼睛瞧他,他是不是疯了,他死了,关她什么事情! 然而,她一句话也不敢说,冰凉的刀刃正横在她的面前。 穆菁的手抵在她的下颌:“可是对我有怨言?” 冉曦摇摇头。 穆菁却是不信,一双眸子漆黑:“我瞧着倒是有呢,不过,你凭什么有呢,已经许了我的婚事,却又嫁给了别人,我倒是想问你讨一个说法呢。” 刀刃又近了一点,此时,哪怕穆菁的手抖了一点,锋利的刀刃就要划破她的脖子。 血液在刀刃之下汩汩地流动。 她的心中恐慌至极,此时的穆菁大概已经是疯了,他不顾自己的死活,自然也不会顾及她的,只要稍微不合他的意思,那么就只有死路一条。 正文 第132章 冉曦的手颤抖不停,按到了墙上,她缓缓地开口说道:“难不成你觉得昨日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每说出一个字,她都要瞧一眼穆菁的表情,去仔细揣摩他的想法。 他的面色有些许的松动,抚过她的面颊,光滑细腻。 “你说得倒是很符合我的心意,若是你第一次同我说,我可能真的就信了,不过,你已经骗过我一次了,你这张嘴啊,可是惯会骗人的。” 他的指间捏住了她嘴唇,有些红肿,稍微使了点力气,皮下细细的血丝渗了出来,更显得嫣红诱人。 “来,张开嘴。”穆菁命令着。 冉曦不动,下一瞬,穆菁便用手指撬开她的嘴唇,倒入了一粒药丸,逼着她吞咽了下去。 她使劲地咳嗽了两声,然而,终究是无用。 而后,穆菁拿下了举在她脖颈旁边的剑。 “这是什么?”冉曦的心中浮现不祥的预感。 “是蜀州产的剧毒的毒药,服下之后,不出三日,毒性就会显现出来,若是不及时服用解药,会死得很痛苦,七窍流血,身形扭曲。”穆菁掂着手中的药瓶,回答道。 这中毒的症状,和原书中对于冉黎死亡的描写十分相似。 “你有解药?” “自然是有的,不然,我怎么会把药喂给你呢,不过,这解药的方子,只有我和我阿耶知道,我若是死了,顾贞就是把蜀州翻了一个遍,也是寻不到的。”穆菁说道。 冉曦定了定心神,看来穆菁的意思,还是想让她活着的。 她直视穆菁:“所以这解药也不止是一颗吧。” “你倒是聪明,这解药需要十日服用一次,才只能压制住毒性。不过,等到事情办完了,我自然会给你能够完全把毒解了的药。”穆菁嘴角微微勾起,手撩起了她的发丝。 她就知道会是如此,穆菁认为她与顾贞是一党,昨日抢婚更是激发了他的怒气,他势必要将有个发泄之处。 今日,她安稳住了穆菁,已经是很好了,她如此安慰自己道。 “你要我做什么?”冉曦皱起眉头。 “不知道呢,到时候再说,反正,都是你能够办到的,你做不到的,我不会为难你的。”穆菁在她的耳边,温柔地说道,挑起她的发丝,漆黑的发丝安然地躺在他的手心。 冉曦咬了咬牙,她就知道穆菁不会放过自己的,不过,只要活着就有机会,穆菁想利用她,她又何尝不能利用穆菁呢,最后谁亡于谁的手中,也是说不准的。 她等着穆菁出招。 穆菁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加之这里本就是他的营帐,因而,带着她很顺利地就离开了这里。 又是如第一次一样,她被穆菁劫持,不过这一次,她很快就从穆菁的话中,摸清楚了情况。 他们此行要去荆州,那里有穆晖与乾朝的军队,这些人是势必要与大昭作对的,想来又是一场恶战。 而沿路上,穆菁也在收拾自己的残兵,一路走来,他们的军队中的人数越来越多。 然而,越来越多的人,很快就面临到了粮食供应不上的问题,现在距离荆州还有一段路,经过的六县粮食又匮乏。 穆菁为了粮食的问题,整日间焦头烂额,这一日又在与两位长史商议筹粮的事情。 张长史对他一拜:“少主,六县的守军不多,又摇摆着要去投降大昭,如今最好的法子就是率兵攻入其中,而后屠城,这样一来,总能寻到一些粮食。他们虽说粮食匮乏,但官府里面并不缺粮,把他们的粮食夺过来,足够我们用的了,甚至还能剩下一些。” 李长史也随着他的话附和。 他们从前都是穆晖的手下,深得穆晖的信任,这一次,也是穆晖派他们来的,为穆菁出谋划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穆菁安然带着军队与他汇合,屠城这样的事情,他们也不愿意担上这样的恶名,可是他们的家人已经被穆晖扣押了。 穆菁却是犹豫了:“从前我们的军队多,有了反抗,还能镇压下去,可是你们瞧瞧,现在我们才这些人,暂时是得到了粮食了,可是我们走到下一个城池的时候,还不是会遭到激烈的反抗,可是,再过些时候,我们筹集不到粮食,恐怕会引得动乱。” 两位长史相视一眼,叹了一口气,这确实是一件很为难的事 情,出了一点差错,都是万劫不复的地步。 谁也不想承担这样的事情,可是,要是去让别人承担呢。 他们想到一个人,这个人可是穆晖跟他着重强调过的,若是她危害了蜀州的大业,立马杀死她,要是她没有死,那他和李长史便要替她去死了。 张长史的目光一亮:“少主,我有一计。” “说。” 他喜上眉梢:“这一件事情,不如就让冉曦去做。少主不是从前特意为她营造了女史的名声吗,那她就该担起女史的责任。” 他的意思很明确,在蜀州,女史的一个重要职责就是沟通上天,以帮助掌权者做出决策。乾朝的一些地方受到蜀州的影响,也相信此种鬼神之说,比如六县。 这一次,做出屠杀的决策,那些百姓,要怪只能怪上天了,万一民愤再起,直接把冉曦推出去挡刀。 而她因为被他们下了毒,不得不听他们的,那毒发作起来,会出现严重的幻觉,可是生不如死,甚至还不如直接一刀砍下去,结果了自己的性命。 李长史听了张长史的话,连连点头。 穆菁的心中烦闷,将手中的茶盏推到一边。 张长史知道穆菁的心病:“少主再被冉曦迷惑了心神,便是您当年感念她救过你,待她那般好,可她反过来,还不是利用我们,要不是先前少主神机妙算,我们还不都折在她的手里头了。” 穆菁叹了一口气,又想起来从别人的口中听到的她也顾贞成婚的情景。 一字一句倒是说得绘声绘色,如同一把钝刀剔着他的皮肉。 穆菁的手抖着,抓住了旁边的茶杯,狠狠地捏着,指尖泛白。 他看了桌上的累累的纸张,说的都是缺少军粮的事情,再想不出来办法,那帮人就真的要反了。 “你们两个去吧。”穆菁摆了摆手,示意二人退下。 二人躬身告退,没想到,穆菁又拦住了他们。 “把这个给她带过去,如今距离她服下药整整有十天。”穆菁的手中捏着一粒药。 他还记着十日前,把药推入她的口中的时候,她是恨透了他,可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是。”张长史躬着身子,恭敬地答道。 离了穆菁的住处后,二人就前往冉曦的住处了。 冉曦也在算着时辰,如今距离被下毒的那日,已经有十日,若是不及时服用解药,恐怕会因为中毒而痛苦万分。 好在她现在的身体还没有任何症状。 她看着面前一桌子粗茶淡饭,也没有半分食欲。 穆菁这里军粮吃紧,她也跟着缩减了衣食,这些于她而言,倒是算不得什么,然而,这一举动让她不确定的是,穆菁这里是否得到了什么新的消息,发现她没有了利用价值之后,便可以将已经中毒了的她无情地丢弃。 更漏声声,她在屋子中坐得不耐烦,这几日来,穆菁一直繁忙,她也没有见到他,她应当亲自去游说穆菁,努力在他的面前剖析出自己的价值来,以保全这条性命。 她站起身来,推来门,却没有想到有两个人小跑着,到了她的面前。 她看到其中一人手中捧着的药丸,便知道自己在穆菁的心里还是有利用价值的,不过,这两个人来到这里,必然没有什么好事。 倒是比她想象得还快。 冉曦的脑子飞速地转着,身子倚在门上,手掐着门框。 到了这时,不知他们的底细,千万不能露怯。 “时候也不早了,张长史与李长史到我这里,又是何意?”冉曦瞥了两人一眼。 “为冉娘子送上解药。”张长史笑着答道。 “这样一件容易的事情,也不需要劳烦二位吧。”冉曦微笑着走近他们,从张长史的手里拿过来解药,放在手中瞧了瞧,直接放入了口中,没有丝毫的犹豫。 两个人瞧着,也有些疑惑,倒是没有想到冉曦对他们是如此不设防。 “所以,下一步你们要我做什么?也不要同我在这里绕来绕去了。” 冉曦站在台阶上,俯视着站在下面的两个人。 一句话直接揭露出了他们的目的,当着冉曦的面,说出来他们要逼死她,他们还是心中有愧的。 那两个人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冉曦的语气平和:“我知道你们的难处,是你们刺史的吩咐?” 两个人把头垂得更低,一下子就证实了冉曦的猜测。 果然是穆晖,就像影子一样纠缠着她,哪怕隔了千里万里,还是甩不开,这一回更是难办了。 冉曦的手在抖,试探着问这两人道:“你们这么听他的,是不是你们的家人被他胁迫在手中。” 两个人的身子在颤抖,他们不知冉曦是如何猜测得这样准确的。 抬头看去,她纤细的手上提着一盏灯,面色有些苍白,一袭白色的裙子,直直地站在门前,俯看着他们,眼中不见怒意,也不见惧意。 她是怎样做到如此平和的? 这样的眼神,让他们生出了想要躲避的心思。 可是,向前有冉曦站在他们的面前,向后则是悠长的甬道,一旦回头,离了这里,他们家人的性命就将不保。 犹豫了半天,李长史颤颤巍巍地向前,“扑通”一下,跪到冉曦的面前,膝盖直直地撞到了台阶上,一下子就疼得他呲牙咧嘴。 他抽着冷气道:“冉娘子我们迫不得已,我们和家人的性命都拿捏在刺史的手中,这一回不是我们出这样的计策,死的就是我们啊。” 他一声声死来死去的,也让冉曦的心中愈发慌乱起来。 穆晖的手段是狠辣的,她早该知道的。 如今,在强敌环饲之下,她只有唯一的选择,从穆晖的身边人突破,至于行不行,只能赌上一把了。 她死死地咬着唇,忍着自己满腹的怒意,对二人说道:“你二人都有难处,我清楚,我是不会因此而责怪你们的。你们这会要我做什么,若是我能够做到,我必定竭力为之。” 话音落下之后,两人愣在原地。 正文 第133章 张长史和李长史谁也想不到这样的话,竟然是从冉曦的口中说出来,冉曦不该是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吗。 两人张着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是很难办到的事情吗?张长史和李长史犹豫了半天,也没有告诉我。我说我定当会竭力而为,难道你们是不相信我吗?”冉曦走近了一步,伸出手来,扶起来膝盖渗出血来的李长史。 “不敢,不敢。”李长史疯狂地摇头,隔着衣袖,胳膊感受到冉曦的手的温度的时候,几乎要跳起来。 想起方才的所作所为,他懊悔万分,犹如针扎在自己的心上。 早知道就不向穆菁提出这样的计策了。 还是张长史的心态好一些,勉强挤出笑容来,对冉曦说道:“是我们愧对冉娘子,事情也未到逼娘子去死的地步,如今我们的军队缺粮,打算从六县讨粮,不过,他们是不给的,于是,我们打算让您依袁女史的故事……” 他啰啰嗦嗦地说了半天,冉曦终于理清楚了此事的来龙去脉了。 说起来,这事若是找不到其余的解决办法,只在屠城与让士兵挨饿之间做选择的时候,她会不会死在乱军之中还是死于口诛笔伐中,都是靠命了。 张长史还在哆哆嗦嗦地跟她讲着所谓的袁女史的故事。 又是源于蜀地,在乾朝广泛传播的占卜之法。 随手取来附近的稻谷,在火中烧,根据稻谷灰烬的不同的形状,来探求上天对此事的意志。 袁家是蜀州的大族,世代掌管祭祀,只是到了袁汀兰这一代,子嗣稀薄,又见她的才能出众,这才让她一位女子来继承衣钵。 而袁汀兰一离世,这项法子就没有了教授的人了,所幸穆晖呆在袁汀兰身边,心思机敏,从她的身边学会了不少,又将此种法子记录在纸上,作为机密收藏起来,只待需要的时候运用。 比如现在展开在冉曦面前的一卷纸。 冉曦一边瞧着,张长史 一边在她的面前指点:“其实娘子不必担心,不论烧出来什么东西是什么形状,如何解释都是看娘子的意思。” 这意思,就是她可以任意选择,但是,最终出了什么事情,也都要由她自己一力承担。 “那穆刺史的意思,是要我想尽一切办法,筹备军粮吗?” 李长史垂着头,低声道:“是这个意思,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将功补过,娘子可是没有见识到穆刺史处罚人的手段……” 话没说完,被张长史一巴掌拍到他的肩膀上,他身子一激灵,腾地一下子转身,张望了一下四周。 见没有人,他抱怨了张长史一句:“你吓死我了,我还没有跟娘子说完话!” 张长史瞪了他一眼:“你慎言,是吃亏没有吃够吗?” 李长史立马不出声了,鞭子抽到他的身上,火辣辣地疼,几乎要让他晕厥,到了现在,已经过去数年了,后背上仍然还残留着道道的疤痕,狰狞恐怖。 “所以,我们劝娘子千万不要违拗穆刺史的意思,于小娘子可就不止对他那样了,你知不知道这药发作了,有多痛苦吗?”张长史出口劝道。 “我知道,你们少主已经警告过我数次了。”冉曦闭上眼睛,姐姐死亡的惨状不住在她的脑海中回荡。 她的手蓦地捏紧了衣裳。 原来,她寻找了许久的仇人,竟然是穆晖,不过,穆晖一直因为冉黎是袁汀兰的外甥女,对她礼待有加,除非她狠狠地踩到了穆晖的底线,还能是什么呢,只有她的事情了。 就是为了她,冉黎口吐鲜血,身子不住地抽搐,蜷缩成了弓形,足足被折磨了几日才渐渐地失去意识。 冉曦的眼眶红了起来,这个仇,她必须报,但是要一步一步地来。 她忍着愤恨,掩饰着自己的哭腔:“我是不会违拗他,让你们陷于为难之地的。” 两人都很是动容,原先穆晖是让他们二人跟在穆菁身边,好好地监视冉曦的,一旦冉曦对蜀州产生危害,需得立刻诛杀。 然而此刻两人都有些动摇,除了冉曦,少有人能对他们这些属下如此关照,若不是穆晖手中有他们的家人,他们许是也投靠冉曦去了。 冉曦也不顾得什么了,对两人一拜:“还望二位长史能够帮助我了解一下六县如今的情形,以便我更好地做出选择。” 两人的心里又愧疚又惶恐,立马答应下来:“自然,娘子想要打听什么情况?” 冉曦一一地与他们说了,眼中含着泪水,二人一一应答下来,不日后便会给她结果。 二人在听她说话的时候,也时不时地对视一眼,都觉得冉曦的要求合情合理,都要把自己的性命搭上了,也没有危害蜀州,若是寻到了机会,他们还要为冉曦在穆晖面前美言几句,迷途知返,何必把人往死路上逼。 这一日的谈话,远比二人想象中的顺利,甚至逼出来他们的愧疚之心,冉曦还要留下他们,让他们在自己这里用些吃食,二人慌忙摆手。 张长史扶着膝盖受伤的李长史跌跌撞撞地走了。 只有冉曦望着他们的背影,留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想从穆晖的手中逃出来,反手杀了他,很不容易,只能慢慢来,但愿这两人能够打听出一些有用的讯息。 她的手缓缓地抚摸过手腕上的一串珠子,她才不会让穆晖如意。 她要让穆晖厌烦她,却还偏偏动不了她。 果然不出她所料,没过多久,两人就带来六线的信息,还很是有用,可见两人真的是卖了力气。 第二日,她沐浴焚香,在蜀州的军队攻城之前,她站在穆菁旁边。 “在攻下城池之后,你再行占卜之事。”穆菁对她说道。 顺手理了一下她有些褶皱的衣袍,却被冉曦躲开,抓了一个空。 穆菁攥紧了手,威胁道:“你别忘了这解药还在我的手中,所以一会不要乱说话,知不知道?” 这一句话似是威胁,可是他的语气又没有那般重。 冉曦无暇想他的心思,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话:“何必等攻下城池,现在占卜出来好的结果,不更能激发士气吗?” “城中士兵数目远少于我们,又多是老弱病残,这城池,只要想要攻打,那是一定能够攻打下来的。”穆菁对于他手中的兵士,还是很自信。 “那有能不损失将士的法子,你为何不用呢?”冉曦说道。 “你又要做什么,还以为是成婚之前,能把我们耍得团团转吗?”穆菁瞬间警觉起来,面露嘲讽。 “我现在被你喂了毒药,逃出去的话不是自寻死路吗,如今自然是想办法帮助你啊,这军队若是哗变,我在其中也讨不到任何好处。”冉曦说道。 说着,她抬脚上前,走到山坡上一处早就搭好的台子上。 然而,下一刻,手腕处一阵痛苦传来,穆菁的手狠狠地掐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往前走。 “你疯了吗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穆菁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不小,引来旁人的侧目。 一旦惹得了哪一方的不满,那便是众矢之的,如同靶子一样,在混乱当中,谁都能持起弓来射上一下。 “我非但知道,我还很清楚,但我必须这样做。”冉曦坚定地答道。 只有这样,才能脱离穆晖的掌控,反正横竖也是一死,不如赌上一把,万一能够看见活路呢? 她使劲了平生的力气,奋力地挣脱开穆菁,因穆菁拉她也没有拉得太紧,没想到她的意志是如此坚定,竟然被她甩开了去,一个踉跄,就要往山坡下面滚。 山坡不矮,滚落下去,非死即是重伤。 冉曦往前跑了两步,下意识地伸出手来,就要去拉穆菁。 她的手腕被他掐过,还余下一圈红痕,在白皙的肌肤之上格外夺目,如同一串手镯缠绕在腕部。 他在冉曦的眼中看到了急切,不似作假,就像从前在雍州,她还不知道他的身份的时候,她就是这样,把粥喂入了奄奄一息的他的口中。 而今,她知道了是他在利用她,却还要救他。 万一她因为抓着他,滚下了山崖呢,他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穆菁眼疾手快,抱住了山坡上的一棵树,遭受猛烈的撞击,树叶子落下来,落到他和冉曦的身上。 好在这一回他是站稳了,顺着有些陡峭的斜坡小心翼翼地走上来。 他看到冉曦肩上的落叶,在她洁白无瑕的衣裳上很是碍眼。 就要伸出手来,为她拂去,然而,她飞速地转身,他又是如刚才那样,扑了一个空。 她是故意躲开他的,甚至为了躲避他,跑着上了台阶,一眼也没有瞧他。 随着她的跑动,叶子落了下来,她又是一副洁白无瑕的模样。 待到下属的提醒,他才发现自己的肩上竟然还留着一片片的叶子。 他很是不放心冉曦,他早就知道,穆晖推动着人让冉曦去做占卜一事,就是想借此除掉她,到了现在,只要她不愿意去,他也有法子让她不去,可她偏偏要去送死。 穆菁心下焦急,抬起腿来,还要去拉下来冉曦,没想到两位长史跑到他的身边,使劲地拉着他,软磨硬泡地不让他过去,声称冉曦有解决的法子。 这两个人都是穆晖的亲信,自然执行的都是穆晖的命令,他与他们就纠缠了一些时候,待到甩开两个人的时候,他看到冉曦已经立在了高台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手中。 她已经开始了占卜,现在再拦,也是拦不住的了。 他只能看到她站在高台上,风将她的裙子吹得摇摆不停。 她离他很远,他却忽然想起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她的指尖曾经碰过他的手腕,丝丝的凉意。 不多时,麦子就烧好了,冉曦掀开盖子,看到了这形状,自然而言有了解释。 她的声音被风吹到了穆菁的耳畔:“这是要我们夺粮的意思。” 她的声音很肯定,穆菁听了后,却是愣住了。 他不敢相信这是能够从她的口中说出来的话。 她会随着蜀州的意思,让他们屠城,这是不可能的! 穆菁只觉得头晕目眩。 正文 第134章 冉曦说出这话的时候,手在颤抖。 底下的士兵的欢呼声传入她的耳畔,一声高过一声。 她隐隐约约地听到他们的言语,有人在嘲笑六县城池的不牢固,是上天赐给他们的粮仓,更有人已经开始思想起来,到了城中如何烧杀抢掠,定要将背叛蜀州投靠大昭的地方杀个片甲不留,以报大昭差点把他们俘虏了的仇恨。 冉曦忽然想起来沿路所见的情景。 此地处在大昭与乾朝的边界,常年来经受战火的摧残,许多原先的田野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茅草房子被废弃,房顶有一部分被风卷走,残残破破的 ,剩余的部分则沦为燕雀的巢穴。 一路上见到的人也是饥肠辘辘的,卑躬屈膝地跪在他们的面前,来讨上一口饭食,然而,他们自己都吃不饱,哪里会给这些素不相识的百姓。 就是她手中的这些麦子,还是好不容易搜刮出来的。 那是路过的一片麦田,家里有一个农妇,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她的丈夫先前是从军,不过是死在了战争当中,连尸骨都寻不到,她一个人一边艰难地拉扯孩子,一边种着这片麦田,麦苗的长势并不好,稀稀拉拉的。 但是,士兵为了执行命令,顺便再拿下一些作为自己在稀少的军粮之外的吃食,打算把她家的熟了的麦子都抢了,若是有些银钱,也一并拿走。 妇人自然是不愿意的,奋力地反抗,然而她一个人哪里抵得过手里拿刀的壮年的士兵,一个士兵直接从她的手中抢过来孩子,威胁她道,要是不交出来全部的银钱,就先把她的孩子杀了,然后再把她杀了。 冉曦当时见到的,就是如此的情景,妇人哭得撕心裂肺,许是见到她的身份高贵,在其中也算是面善的,“扑通”一下跪在她的面前,求她救救她和她的孩子。 冉曦摆了摆手,让那些士兵退下,呵斥了他们的一番,最终只在她的地里拿了几个干瘪的麦子。 这大概是蜀州拿过来占卜的质量最差的麦子。 望着面前的一团灰,她忽然想起来那个妇人的面庞,沾满了尘灰,也是这样黑乎乎,不过她的眼睛很亮,流出来的泪水和开了脸上的灰。 妇人就这样地直直地望着她,妇人的眼里倒映着满地的枯骨,连天的枯草,废弃的房屋。 冉曦的手微微颤抖,站在高台上,远处的青山连绵,原野上围绕着高台站了一圈乌压压的士兵,她被无数道灼灼的目光注视着。 “但是,夺粮不是让你们肆无忌惮地抢粮。”她缓缓地开口。 “我说你这是啥意思?” “你不让我们抢粮食,是要让我们饿死吗?” “你要是不给我们粮食,我们就和你拼命,呸,说什么屁的天的旨意,就是你没有能耐,啥都拿不出来。” 跟随穆晖多年,士兵们想不到除了烧杀抢掠以外其他能够拿到粮食的方式。 乌压压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有人性急,甚至拿出来身边的佩刀,刀尖直指冉曦。 在空中一滑,似乎要将她的整个身子撕碎。 有人甚至想要直接冲上高台,把冉曦扯下来,分成碎片,作为他们的食粮。 冉曦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混乱的场景,所有人的仇恨一齐指向了她,她的牙齿在打战,却故做厉声吼道:“我的话还没说完,你们在做什么乱?” 然而,下面无数人的呼声震天,完全压住了她的声音,跃跃欲试地想要登上高台。 穆菁怒极,走到高台之上,扯过冉曦来,将她拉到后头,高声吼道:“她初为女史,不能很清晰地分辨出来图案的含义,我瞧着这烧出来图案,倒是让我们攻城的意思。” 她清楚穆菁这一番说辞是为了自己的安危,但是如果她一旦放弃了,那只有任由城中的百姓遭受军队的蹂躏,而她在穆菁给她构建好的框架里,永远也逃脱不了。 她从前总是和顾贞说,对待百姓要心怀仁义,若是她连此都做不到,又何谈去引导顾贞。 如果他知道这样的事情,必然克制不住怒气,将这些士兵悉数杀死。 如此杀戮过去,最后还能留得下什么。 她忽然有了力气,甩开了穆菁的手,走到了数把对准她的刀刃之前。 她大声吼着,声音竟然盖过了穆菁的声音:“我既为女史,习得了占卜的知识,自然由不得穆将军来评判我是否精于此道。上天爱众生,不要我们掠夺百姓,该去掠夺的私藏粮食的县令和与他勾结的商贾大户。” 她这回的声音足够大,下面的人都听清楚了,动作少了一些。 穆菁却是疑惑,他此前从来没想到过从这一点入手。 他听到冉曦继续解释道:“你们也都知道,城里的百姓也是饥肠辘辘的,他们的手中也没有多少粮食,按理说城池的粮食产量也不少,为何会落得如此的情况,还不是因为县令知道这里将要出现战乱,强行收缴了许多的粮食!这些粮食不旦够我们用的,还能分配给城里的百姓。” 她微微低头,俯看纷纷乱乱的众生。 四下安静下来不少,士兵们也开始纷纷琢磨起来。 这里守城的士兵大多都是征调过来的百姓,听说了蜀州军队总是屠城的恶名,所以才会奋力地守城,跟这样的人打仗,必定会损失不少。 如果将矛盾对城中的县令和商户,那么蜀州这边几乎不会有什么士兵丧命,还能拿到粮食,他们犹豫了起来。 只是,冉曦毕竟不是他们的人,他们不是很信任。 这个时候,张长史和李长史走了出来,劝说了他们一番,二人在蜀州素有名声,得知这些事情是由他们二人经手,底下的人才有些相信了冉曦的话。 不过,他们相信冉曦的话,不想与城中的人硬碰硬,但是他们的恶名遍布,城中的人不相信他们。 冉曦便一次次地让人把信件绑在箭上,射入城中。 士兵们也是利索地干了。 还有人怀疑冉曦的居心,被另一人打断:“你要是觉得娘子的计策不好,你就另想出一条好的计策来。” 士兵哪里能够想得出来,只得哑然。 而后,便听到一声嗤笑:“既然想不出来,那就乖乖地按照娘子的计策执行。” 城中收到一封封揭露县令罪行的信件,军心有些动摇,但是士兵仍然使劲地守着城门,并派出了军队对驻扎在城外的蜀州士兵进行攻打。 他们的士兵都是百姓,吃不饱饭,又没有经过什么训练,很快就被蜀州的士兵打败了。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不少具城中士兵的尸体,他们是想收殓的,但是碍于在不远处的蜀州军队,不敢有丝毫的行动。 夜里,城中的守将举着火把,站在城楼上巡视,却看到下面有几个人走到城楼之下,正在他们的弓箭的射程之内。 这群人都穿着护甲,还蒙着面纱,为首的是一个女子,守将认得的,就是今日在台上占卜的人,蜀州的人素来狡诈,此人带着士兵过来,很有可能是要去打探的他们的虚实,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再加上把自己裹得严实,说是往城里投放瘟疫,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倒是要看看冉曦能够搞出什么花样来。 经历了今日一事,他明显地察觉到冉曦的威望在蜀州的士兵当中激增,他猜测冉曦在其中的地位仅次于主帅穆菁。 他拉起了弓,箭尖对准冉曦,若她有什么不轨的行动,羽箭直接飞过去,将她杀死,这样能够直接扰动蜀州军队的军心。 他的肌肉绷紧, 紧紧地盯着冉曦。 可是他没有想到,冉曦在临近城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停在了那些尸体的跟前。 冉曦举着火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城上的一队人拿着箭,几乎是拿她当做了靶心。 李长史力排众议,跟随她而来,看到这情景,劝说她道:“你瞧瞧我们来给他们的士兵收尸来了,他们还是这么一副态度,我们何必如此,直接走了算了。” “他们不了解我们,有这样的想法很是正常,你们备好盾牌,箭飞过来的话,及时挡住。”冉曦摆了摆手,毅然蹲下身子,吃力地拖起来一具尸体。 不远处挖了一个坑,葬的是蜀州的士兵的尸体,她要把城中士兵的尸体与他们葬在一处。 见她也不是要在夜晚偷袭攻城,反而是为他们的人收尸,有些守城的士兵有些动容,想起了她之前在高台上说的一番话,悄悄地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城上的守将持着弓,手也有些抖,不过也惧怕她夜晚在这里绕上一圈,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而后突然多出几个人来,蜀州的士兵多用这种做法。 他狠了狠心,箭离了弦,直冲着冉曦没有被护甲挡住的眼睛飞了过去。 李长史也是习过武的,见到那羽箭飞过来,眼疾手快拿过盾牌来挡在冉曦的跟前。 身下没有新鲜的血液渗出来,那冉曦大概就是没有受伤。 他低下头,去瞧冉曦如今的模样,却万万没有想到,她躬着身子,挡在了那具尸体的上面。 这意思,是要为了这个死人挡箭。 灰尘并着污秽一同沾到了她的甲胄上。 李长史愣住,直到冉曦响亮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这话是对城上的人说的。 “你们的同伴已死,尸首未得收殓,何必再让他的身上插上羽箭!” 城楼上的人半晌无语,底下是何种情形,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在箭飞出来的那一刻,冉曦是真的扑到了那具尸体的身上,不顾自己的性命,不嫌弃尸体的污秽。 守将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弓:“你要做什么?” “若是我们进入城中,帮着你们诛杀县令,县令府中的粮食充足,不光够填饱我的士兵的肚子,再分上你们一半。日后挑选一个合适的县令,也不必经历这种饥荒了。都是被胁迫的百姓,连填饱肚子都成了问题,何必再为你们那如今沉迷声色的县令卖命呢?”冉曦有理有据地讲道。 张长史也跟着冉曦附和:“你听没有听说过在雍州和凉州,冉娘子可是很有名声的,大昭的皇帝把她赶出来的时候,雍州和凉州的民众感念她的恩德,可是跟着大昭的朝廷闹腾了许久。” 面纱下,冉曦叹了一口气,她大概能够想象出来那些百姓围绕着官兵争论得面红耳赤的样子,好在顾安也不是残暴之人,要不然雍州和凉州免不了出现血案了。 她的指尖颤抖,低头看那具尸体,血已经干涸,在他的身上凝结成块,他的眼睛还在睁着,似乎在心中积压着诸多事情,便是死了,也难以得到安宁。 她伸手,隔着纱布抚上他的眼睛,尸体暴露在空气已经有半天了,也染上了一股子潮气。 她帮着他合上了眼睛。 站在城楼上的人,看得有些愣了,雍州的事情,他们也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才知此人正是冉曦,又被这夜亲眼见到的情景震撼。 守将终于松了口:“让你们进城的事情很是重要,我需要向我的上级秉明。” 冉曦笑着答应了下来,他口中的上级也是被县令逼迫过来从军的百姓,她开出来的条件对他们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果不其然,在第二日,冉曦就收到了城中守将的讯息,与蜀州的军队联合,一同杀了县令和与县令勾结的富商,从他们的手中夺取粮食。 不过,他们有一个要求,蜀州军队进了城后,不得对百姓烧杀抢掠,若是有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们的手里也拿着武器,必定会和蜀州的军队拼命。 冉曦看向了素来没有什么好名声的蜀州士兵,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下来。 在进城之前,她屡次告诫他们,若是有有行烧杀抢掠之事的,一律按照军法处置,杀人者抵命。 在进城的第一日,蜀州的军队很是消停,大小将领约束手下的士兵,不砸不抢。 城中的百姓纷纷称颂冉曦的仁慈。 而在不远处,一群人在盯着冉曦。 为首的人叫做李邺,是穆晖的亲信,在蜀州的军中也颇有威望。 他手下的士兵见此情景愤恨:“将军,刺史不是吩咐过了,万不能让冉曦出了风头,否则,我们不好控制她,尤其是在少主不在的时候。” 李邺嗤笑一声:“你懂什么,我就是要让她出尽了风头,称颂她的人越多,到时候她摔得越狠。她在蜀州没有什么根基,穆菁又不在,有谁听他的!” 士兵听了,无不赞叹李邺的英明。 李邺的嘴角闪过一抹冷笑。 正文 第135章 在入城的第三日,冉曦就得到了消息,说李邺在城内烧杀抢掠。 城内的百姓成群结队到了冉曦的面前,要向她讨一个说法。 而李邺是穆晖的亲信,在军中有很高的威望,就连穆菁也要让他几分,她若是去处置李邺,恐怕蜀州的军队也会动乱。 若是处理不好,便是狠狠地打了她自己的脸,而从前为了收拢民心所做的努力,也会化为泡影。 冉曦没有料到这样棘手的事情会落到自己的身上。 围在她的住所外面的人越来越多,吵吵嚷嚷的,其中夹杂不少粗鲁的言语,都是在骂她的,甚至有人想用刀尖挑开营帐,直直地劈向她。 “你们少主在何处?”冉曦咬牙切齿地问道。 李邺是穆晖的人,由穆菁来处理是最合适的。 属下见到外面这架势,也是被吓了够呛,哆哆嗦嗦地答道:“少主见这里还算安宁,今日一大早就启程带着几百人去招募旁边的城池的守将了。” 怪不得今日连穆菁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若是在以前,他是会想尽了一切办法,在她的面前出现的。 也就是在穆菁不在的时候,穆晖的人就张扬起来了,仿佛要让她见识到他们的厉害,顺便给穆晖一个能够合理诛杀她的理由。 穆菁这一出去,少说也得三五日。 照着外面闹成这样的架势,等到穆菁回来,她早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在蜀州的军队,要与穆晖抗衡,这名声还是要靠自己拼出来,若是事事都去依仗穆菁,她永远无法摆脱他们的阴影。 不论是何种危险的情况,她能够依仗的只有她自己。 她还要等着逃出穆晖的魔爪,去见顾贞,也不知道顾贞此时在何处,她在六县做出的事情,顾贞应该也是知道了。 若是快的话,能够在穆菁他们与荆州的军队汇合之前,便可以找寻到她。 她怎可把这样一副狼狈的摊子交给他,她回忆顾贞对付这样的事情的法子,忽然有了想法。 想到这里,她又有了气力,捉起一把刀来。 骚乱的众人见到她,不过安静了片刻,而后,更为疯狂,刀快要举到她的鼻尖,就要从她的口中得出自己想要的结果。 冉曦说道:“我在进城前,跟所有的将士屡次声明过进城之后不得做的事情,杀人的要偿命,劫掠财物的要悉数归还,并按照数目的多少依军法处置。李邺做的是何事?” 对面又吵吵嚷嚷起来,顺带着拖出来几具带血的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从嘈杂的声音中,冉曦得知了前因后果,李邺见此家中有些钱财,索要钱财不得,心中满是怒气,又无意中瞥见此家的妇人貌美,便生了掠夺的心思,然而,遭到了妇人的奋力反抗。 他仗着自己是穆晖的亲信,目中无人惯了,哪里会把冉曦的 命令放在眼里,一怒之下,直接带着自己的属下杀了妇人的全家。 事后,他仍然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行走,直到跟着愤怒的百姓,来到了冉曦这里。 到了此时,他仍然不很在意,这一切都是他计划的一环。 他只需要激怒冉曦,只要冉曦一对他动手,他就有了合情合理的理由反手杀了冉曦,再解决这一城碍眼的百姓。 显然,冉曦已经走入了他的圈套,他只需要再去激怒她。 冉曦问话,他就轻松地答道:“杀了五个人。你说是有军法,可是军法在我蜀州的军队中,可有半分的作用?” 他的话音落下,身后的亲信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甚是猖狂。 周遭的百姓见了此情景,更是愤怒,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一盆盆的污水泼到了冉曦的身上。 有说她是与蜀州的士兵勾结,以仁义的表象欺骗他们入城,而后再对他们进行屠杀,如此一来,不需要耗费太多的兵力,就能把钱和粮食全部抢到手。 甚至延展到了她在雍州的所作所为,都是做作。 怒气上来,他们恨不能剥其皮,剔其骨。 一句一句话传入冉曦的耳中,如有刀绞。 不过前一日,百姓还在夹道欢迎她,称道她的仁慈,而第二日,则满是谩骂的言语,如此剧变,如同一场幻梦。 她忍了许久,泪水流了出来。 却听到人道:“你瞧,她居然还哭了,明明都是她计划好的,真是虚伪至极。” 冉曦握着刀的手在颤抖,就要举起刀来砍向李邺的时候,李长史突然按住了她的胳膊。 他在她的耳边低声道:“娘子慎重啊,他的手中也拿着剑。” 李邺故意站得离她近,若是她一刀刺过去,李邺对她反击过来,旁边的人都不是善战的李邺的对手,她的处境极为危险。 她狠狠地捏着刀,终究是垂下了手来。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咬着牙从口中吐出来三个字:“我知道。”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邺,将刀拿到了自己的身后,心中却忽然生出来一计。 李邺从前只道她的性子仁慈,必然不会为此件事情让步,这样能够为他寻到杀了她的借口。 如今借口暂时没了,但是,她的低头让他的心里很是痛快。 李邺打算继续激怒她,他大笑道:“我就说,冉娘子订下所谓的军法,却无半分作用,还不如当时就不订下,惹得百姓对你一阵期盼,最后全都落了空。” 紧接着,又是一阵嘲笑声。 李邺继续挑衅:“所以,按照冉娘子现在的意思,当时制定的军法就要做废了吧。” 冉曦没有言语,只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怨恨,却又无可奈何。 李邺越发得意:“那我们就还该按照以前的法子,是我们的粮食,是我们的钱财,都该抢回来!少主去招降那些城中的守将,又不是说能成功,就会成功的。” 他手下的人纷纷附和,他们都是习惯了屠杀的,此时见到还敢反对他们的百姓,就如同野兽见到还带着血的鲜肉,一脸的贪婪。 见冉曦就如同一块木头立在这里,李邺更加得意,高声道:“既然如此,我便帮助冉娘子除掉这些作乱的百姓,也让冉娘子见识一下,我军中的军法到底是何种样子的。” 底下有人附和道:“就是,你一个小小的娘子懂得什么,李将军可是从军有十几年了,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 “李将军杀这些人,就如切菜一样容易,是不是啊,也让这个不识好歹的小娘子见识一下。” 面对如此嘈杂的声响,冉曦低着头,说道:“好,你就给我瞧瞧。” 李邺听得清清楚楚,哈哈大笑,抽出一把刀来,背对冉曦,离了自己的亲近的下属的身边,来到一个手无寸铁的年轻的女子的身边。 还不忘教训冉曦道:“小娘子你可要看好了,我是如何杀人的,你长这么大,生在富贵之家,又得了我们少主的青睐,恐怕连怎么杀人,都是不知道的吧,哈哈哈……” 李邺的话音却是戛然而止。 因冉曦持着刀,只一下子,就捅到了他的心脏。 他怒目圆睁,似乎很是不甘心死于一个他很瞧不上的小娘子的手里。 冉曦“噗嗤”地一下,将刀从他的身体里抽出来。 她的动作很是利索,论起来,她还是从顾贞那里学到的,顾贞怕她在危难中无法自保,抓着她的手,教她如何用力,如何一出手就将对手杀死。 这一回终于是用上了,还用得很好。 “这一回,你瞧瞧,我是会还是不会?”血溅了她一身,她说道。 这一举动,将周围的人都看得愣了,他们都以为冉曦要向李邺那一帮人妥协了。 她提着手中刀,对着众人说道:“我前几日在定下来军法的时候,便说了,杀人的要去偿命,若再有杀害无辜百姓的,就如李邺的下场一般。”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满地的鲜血,李邺的属下才反应过来。 他们是穆晖派过来监视冉曦的,怎么他们的首领反倒是被冉曦杀了呢! 一人恼羞成怒,举着刀走到冉曦的面前,威胁道:“你知不知道肆意杀将领的下场?” “怎么算是肆意呢?我说了军法在先,他违反了军法,难道不应该按照律法处置吗,难不成,因为他是将军,杀害了无辜的百姓,就直接揭过此事了吗?”冉曦有理有据地斥责道。 “你真是疯了!”他举着刀,就朝冉曦扑过来。 好在李长史眼疾手快,伸手打下了他手中的弯刀。 “你这是要刺杀冉娘子吗?”李长史本来和李邺就不对付,趁着这个机会,也要好好地威吓他的诸多部下。 冉曦明白的他的意思,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如今穆将军不在,他把他的印信交给了我,你们需得听我的命令。” 她拿过来悬挂在腰间的符信,在众人面前亮了亮,有人是认得这东西的,确实是真的。 李邺原先因为他的死而躁动的属下也逐渐安静下来,开始犹豫起来。 冉曦觉得这些还是不够,又高声道:“你们好好想想,如今李邺一死,你们也没有一个领头的,在穆刺史面前,又要如何交代呢?” 底下的人无声,这事情属实是他们办砸了,以穆晖的性子,是绝对不会饶恕他们的,这是他们现在最为担忧的事情。 冉曦娓娓道来:“穆将军既然把印信交给了我,那必然是认可我的作为的,穆刺史待他,可是如亲子一般,总比跟李邺的关系近上许多吧,你们若是执意跟着李邺,那我也没有办法,穆将军在穆刺史的面前,必然不会为你们袒护。至于我呢,穆刺史如此怨恨我,可是也没有杀了我,你们好好地想想,是为什么。” 这些人跟穆晖也不算亲近,与穆晖的接触完全通过李邺,冉曦这一番话,属实让大部 分人浮想联翩起来。 在这般紧要的时候,还是不要作为的好,反正,冉曦是穆菁想维护,李邺又杀不了的人,他们何必来碰这个壁。 他们纷纷收回了手中的刀。 冉曦问一旁的百姓道:“他们抢的你们的粮食呢?” 有人站了出来,指了指后面的麻袋:“还没有被他们用了,全都堆在那里呢。” “把东西都分给他们。”冉曦直呼着身边的属下。 百姓一阵欢呼,纷纷称颂冉曦的功德。 “小娘子,当初我们可是误会你了,我还以为你会和他们一样,让你受了不少的委屈。” 有人心里难受得很,对着冉曦便拜倒在地,用手打自己的脸。 却被冉曦拦下来,拉着他的手:“哪里需要这副模样,你们这样惧怕,我也是理解,毕竟从前也见识过许多屠城的军队了。日后,只要有我在这里,定会竭尽全力阻止屠城的事情的发生。” 百姓感激涕零,冉曦把粮食分发到他们的手中的时候,他们抓着冉曦的手,一书生呜呜咽咽地哭出来:“今日一见,才知雍州之事无半分虚假之处,若娘子遇到难处,需要我们的地方,我们必全力相助。” 底下一群人也跟着他呼叫起来:“若是我们的县令像冉娘子一般,那可是好了!” “要我说,那蜀州刺史能有她一分的心善,我就谢天谢地了,若是他敢因此为难冉娘子,我们也不怕去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是啊,是啊。”他们一声高过一声。 冉曦手里提着一袋粮食,心花怒放,这正是她此行的目的,如今看来,倒是圆满地做成了。 走过一地,便收拢了一地的民心。 若是穆晖真的要动她,也需要顾及当地的民心,这样的好事,可是很容易传扬千里的。 穆晖是个聪明人,还会揣测利弊,可是,就怕李邺的手底下有几个亡命之徒,不顾一切地想要杀死她。 她站在这里,直觉有几双眼睛在盯着她,阴岑岑的,很是瘆人,向四周张望,却是什么都没有,宛如幻觉。 正文 第136章 冉曦的直觉并未出错,眼下有几个李邺以前的手下走出喧闹的人群,躲到无人处的一间破旧的房子里面。 几个人皆是恼怒非常。 一人愤怒地指责:“你瞧瞧那些不争气的,李将军从前对待他们是多好,有银钱就赏,有女人就分,现在可好,被那个小娘子几句话就吓得屁滚尿流,就要畏畏缩缩地跟在她的身后,他们都算个什么东西!” 随即有人附和:“就是,他们也不好好想想,冉曦杀了李将军之后,下一步不就是我们吗?” “可是就凭我们几个人,恐怕是不大容易吧。” 一个人一拳挥过去:“你看你这没有一点志气的样子,常跟在她身边的那些侍从,不是和我们都熟悉吗?一起灌上几杯酒就醉了,至于那姓张的和姓李的,以前是当过士兵,现在做了长史,舞文弄墨也有些年头了,恐怕都忘了与人打起来该如何挥刀的了。” “再说,冉曦会骗人,难道我们不会吗,李将军只是因为太过轻信,才让她的计谋得逞。何况那些人又不总是在她的身边,等到就她身边没有多少人的时候,哪里会是我们的对手。”一人高声说道。 剩下的几个人纷纷称是,一拍即合。 他们死死地盯着冉曦的这几日的行动,终于让他们发现了漏洞。 虽说城内大多的百姓对冉曦的都是称颂非常的,但是有一些人因为与原先的县令和富商比较亲近,见冉曦的时候,心中自然怀了怨恨,因此谋划了一场刺杀计划。 不过,冉曦也有了预料。 夜晚,她不敢睡熟了,有点风吹草动,便从床上坐起来,屋里还埋伏了一堆士兵。 这一夜丑时的时候,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冉曦立马反应过来,召集士兵去应对。 然而,士兵出去后没有多久,又匆匆忙忙地跑回来:“小娘子,不好了,他们都拿着火把呢,说是要我们不交出来粮食和钱财,就要放火烧了这房子。” 冉曦皱了皱眉,要是他们真的要放火,确实不大好对付。 有人已经慌了:“我们要怎么办,要不先给他们些粮食,安抚一下他们?” “不成,我们一步步退让,他们就会一步步紧逼,哪有放过我们的可能。”冉曦制止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这些人是被穆菁派过来护卫冉曦安全的,算不得冉曦的亲信,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最先想到的事情,就是如何在恰当的时候逃跑。 还未等到冉曦回答。 又有一个士兵探听到了情况,对冉曦说道:“小娘子,外面的情况很是不妙,外面来的人太多了,几乎将我们整个屋子都围住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有人慌张地问道。 “不光是六县县令的人,还有李邺那一党。”冉曦分析道。 她却是越分析现在的情况,心中越是慌乱,对面的人要闯进来,而他们要与对方硬碰硬,没有半分的胜算。 无数道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都在等她做出决策,但是,没有人相信她会做出什么好的决策,正好借着这个机会逃窜过来。 反正这一群人想要擒获的人是只是冉曦,又不是他们。 只要她露出来半分破绽,就会被他们无限放大,彻底压垮她。 “不过,现在我们也不是没有办法。”冉曦说道。 那一群人看向她的目光终于变得有了期待。 “这间房子是城中的百姓给我们的,他们与县令不合,县令的人必然不知道此种的端倪,我也是听原先的房主说的,才知道这间屋子当中有一个地道可是延伸到另一条街道。如今,他们正好放火,浓烟密布,他们也必然不会瞧得清楚我们,不会轻易踏入房子当中去寻找我们。等到火烧的差不多了,他们在找寻过来的时候,我们恐怕已经早就出城了。”冉曦信誓旦旦地说道。 直直地把另外的一些人说愣了,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条可以破敌的路子,于他们而言,倒是没有半分损失了。 如同一束光,将满室映照的通明。 他们的眼中流露出兴奋,纷纷望着冉曦。 他们摇摆不定,也属于人之常情,冉曦也不苛责,只在这个时候尽力拉拢他们。 “你们要是想要冲出院子,面对漫天的大火,很难全身而退,何况外面守着那么一些人,虽然主要是针对我的,但是李邺与穆菁不合,你们拿了六县县令的粮食,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刀剑无眼,指不定一个刻意得不小心就让你们把命搭进去。” 众人听了冉曦的话,纷纷点头。 只是,有人忽然想到方才他们还是想抛弃冉曦,这样跟着冉曦,难道她不会怨恨吗? 冉曦却是笑了:“前几日,六县百姓也是这样骂过我,还有凉州的军队也曾想杀过我,我又把他们如何了?” 六县的百姓得到了她分发的粮食,凉州的军队非但没有被她记恨,反而得到了渴盼已久的安宁。 她的语气很轻,却异常坚定:“你们与我本不相识,又何必为了我送掉性命呢,来,你们先走,我断后,你们快一点。” 她打开屋子当中的机关,一个出口赫然出现在眼前,只不过通道有些狭窄,只容许一个人通过,院子内统共几十个人,这下去可是要有些时候,越是走在后边的人,越是容易被大火波及到。 听到冉曦说她断后的话,这些人都愣住了,她居然要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来保护方才还想丢下她,独自跑了的他们。 许是作秀,但是,就是作秀真切作到了这种程度,他们也是从未见过的。 “我们都是些常在战场厮杀的人,哪里能 让你一个小娘子反过来保护我们呢!”众人皆是情绪激昂。 有人一把扯过冉曦,把她推搡到通道的入口处。 “你先进去吧,我们其中的一些人走在你的后面。”一个士兵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的力气大,冉曦挣脱他也挣脱不得,被他拉着,就下了地道。 他们也确实没有太多争执的时间,若是太晚了,大火就烧过来,谁也跑不了。 冉曦就被他们拉扯着,下了地道。 这些人大概因为心怀愧疚,对她很是客气,一人走在她的前面举着火把,一人提着佩刀走在她的后面,护卫她的安全。 走了一段时间,他们终于见了天日。 外面是略带潮湿的空气,还有散落在天上的点点的星子。 众人的心情都是激动得很,一人拍着胸脯,激动地说道:“我就说,冉娘子厉害得很,要不是她,我们根本就是困在那着了火的房子,出不来了!现在早就化成灰了。” 许多人也跟着他附和,一派祥和。 “现在我们立刻离开这里,聚集穆将军留在这里的兵士,还有城内的百姓,一举歼灭城中的叛军。”冉曦号召道。 经历了方才带着他们逃出来火海一事,众人对冉曦都是佩服得很,她说什么,他们就照着去做。 不消片刻,就肃整了队伍,随着冉曦向东方的军队的驻地走去。 然而,刚刚走了几步,就听见了从树林里钻出来的声音。 一阵猖狂的笑声响起:“冉娘子别来无恙啊。” 树林里是密密麻麻的树木,根本分辨不出来声音来源于哪里,一阵又一阵的声音响起,也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 似乎一棵棵站着的树木都是敌人。 冉曦定在一处,抬头一见,前面的道路已经被人封死,一群人举着火把,骑在马上,得意地瞧着她。 “怎么,这一回可是不知道谁是叛军了吧,冉娘子?” 又有人笑道:“我还以为冉娘子有多聪明,一下子就把李将军杀了,没想到,我们一个小小的圈套,就把你圈住了。” 冉曦回想起刚才发生的种种,恍然大悟。 对方不知是通过何种渠道,早在他们决定对她的住所放火之前,就已经知道了那条密道的存在,早就安排了人,在这里等她。 “不止如此,你瞧瞧,我给你带来了什么人?”一个人笑着,从阴影里拉出来一个人。 正是张长史和李长史。 本来,她还指望着这两个人能够在外面帮助她传递消息,让人来救她,现在她的想法全都破灭了。 她稍微亲近一些的人都被对方逮到了这里。 对方的目光扫过她身边的士兵,威胁道:“我们还是从前的那句话,只想要冉曦的性命,你们若是识相一些,就赶紧离开这里,我们给你们一条生路。” 冉曦的心一瞬间沉下来,又是一样的路子,试图离间她和这些人的关系。 只要她离了这些人,就凭她和两个长史的力量,怎么可能逃脱这些人的胁迫。 她是很清楚人性,都是趋利避害的,只要看到能够活命的“希望”,谁不想要先逃。 她试图劝说这些士兵,想要他们留下来,但是,她没有抱多大的希望。 然而,还没等到她开口,她身后就有人出言向对方道:“我早就知道你们打的是什么主意,是想拆散我们,然后一个一个地杀死吧,怎么能让你们的计划得逞!” 后面的人也跟着附和,一个一个地都站到了冉曦的身边,将她围在中间。 有人紧紧地扯着她的袖子,她也紧紧地拉着他们的胳膊,几乎淌下热泪来。 直接把对方气得手指都在哆嗦:“好,你们既然不怕死,那就一起去死!” 既然对方撕下了伪善的面孔,他们也不客气了,举起刀来,就要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只不过,他们持着刀的手很是无力,整具身体都是软绵绵的,而后,腿不受控制一般,倒在地上。 原是中了药,尽管他们动不了,但是意识都是清醒的。 冉曦听到对方在得意洋洋地说,过五日便是一个良辰吉日,他们准备将冉曦等人一起杀了,作为祭品来祭奠李邺的亡魂。 而后,将他们绑了起来,丢到一个院子里。 正文 第137章 院子里有一扇极小的窗户,极其微弱的月光照进来,也就能勉强看清楚屋子中的摆设。 他们手中的刀剑都被对方抢走了,屋子里有一张破桌子,桌腿不齐了,斜向一边,墙角结着无数蛛网,看来是废弃已久了。 不过,对方为他们准备了稻草的席子,让他们躺在上面,稻草蓬松也不潮湿,松松软软的。 冉曦有些不解:“他们这又是在做什么?他们不是恨透了我们,恨不能让我们立刻死去吗?” 张长史答道:“冉娘子你来我们这里没有多长时间,哪里知道这些古怪的习俗。” 他仔细地为冉曦讲了出来。 这是一种极其残忍的行为,待到他们选定的日子里,在高台上架起来炉鼎,用沸水煮着,待水开了,直接把人丢进去。 他们认为这样能够让亡魂得到安宁,而与亡魂亲近的人,也会因此而得到庇护。 不过,在举行这祭祀的前几日,他们对待所谓的“祭品”还是很客气的,吃好喝好。 “他们这么干,就是想要狠狠地折磨我们。”有人唉声叹气道。 “你们有没有知道这迷药的药效,什么时候能够过?”冉曦压制着惶恐的情绪,开始寻找逃出去的办法。 “大概一日吧,因为我们人多,又在空旷的地方,吸入的量不会太大。”有人对药物还有些研究,回答道。 “既然如此,一日之后,我们便有机会离开这里。”冉曦思索着。 “只是,这里的把守森严,我们连个兵器都没有,又怎么能够逃的出去!”有人反驳道。 冉曦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实如此人所言,暂时还找不到一个可以逃出去的法子。 她的心思沉下来,心下焦急非常,万不可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沉默中,有人推开了门。 一道有些刺眼的光亮晃了进来。 冉曦被刺激得眯缝起了眼,这才恍然发现,此时竟然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了。 来的几个人是来为他们送早饭的,就是一桶粥,不算好,但是足够他们填饱肚子。 她的目光扫过几个来送饭的人的面颊,都不熟悉,应当都是李邺先前的亲信,要不然,对方是不会放心他们与她的人有比较近的接触的。 几个人都是例行公事,因为对他们没有什么好印象,都是敷敷衍衍的,只有一个人是例外,他的手中举着蜡烛,仔仔细细地观察屋子中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某一处。 果然,这人与其他的人是不一样的,其他人端完饭,陆陆续续地走了,他与其他人说了几句话,还待在这间屋子里。 他走到了一个瘦高的士兵面前,唤他做“阿弟”,声音凄切又愤怒:“你怎么和他们混到了一处,让你早点逃跑,你不早点逃跑!” 弟弟说道:“没办法,谁让我这么倒霉呢,碰到了王泽这样的人!” 王泽便是李邺的亲信,也是这件事情的主导者,以凶狠残暴著称。 哥哥急得拉住了他:“你快跟我走,我都打点好了关系,在外面看守的人与我都是在一起共事的,愿意卖我这个人情。” “你答应他们什么了?”弟弟问道。 “没有什么,像干我们这一行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谁的身上还没有一点事情,都是互相遮掩的。”哥哥答道,但是目光里显而易见的躲闪,可见,此次事情代价不小。 也因此,弟弟一直不愿意动弹:“我做错的事情,哪能牵连到阿兄呢!” 哥哥这回彻底急了:“你胡说些什么,你要是死了,你要我如何去同阿耶和阿娘,快和我走。” 他不顾弟弟的挣扎,拿出一把刀来,就要割下来绑在弟弟身上的绳子。 但是,刀还没有落下来的时候,听得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你先等等,我为你寻到一个万全的法子。” 他顺着声音的来处望去,见到一个女子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发丝不怎么凌乱,烛火照过去的时候,神色也是淡定非常,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去相信她的言语。 “你有什么法子?”他问道。 “其实真的论起来,你们现在跟着王泽,也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因为你并不知道王泽最后和穆菁的斗争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从前,在蜀州李邺与穆菁就不大和谐,只是两人都碍于穆晖的面子,没有把事情弄大,这回穆菁不在的时候,是直接弄出人命来了。 穆晖厌恶冉曦,穆菁偏袒冉曦,漠视冉曦杀了李邺,然而,穆菁是穆晖的样子,最后穆晖会如何端这两方,谁也不清楚。 哥哥一琢磨,也是觉得有道理,只是,现在他已经站在了王泽这边,也是难以逃离开这里了。 冉曦说道:“所以你不如两边下注,为你弟弟打点好的关系,何不替我们用用,而且,又不困难。” 她是坐着的,可是,却自有一股气势,平和温柔,与李邺的严酷完全不同,但是却让他不由自主地被牵引着,照着她的所思所想去做:“你要让我做什么?” “把笔拿给我,我写一封信,你夹带出去,交给穆菁。”冉曦试着抬了手臂,虽然有些僵硬,但还是能勉强动弹的。 “就是这个?”哥哥还有些疑惑。 冉曦肯定地说道:“就是这个,要不然,我会跟你说这个不难啊。而且,如果李邺这边真的败落下去,人 都死了,你答应过他们的事情,也该一笔勾销了。” 若是此事办成,在穆菁那里,他也算是一个功臣了,穆菁也不会追究他曾经跟随李邺做过乱,而偷偷夹带这点东西出去,比带他弟弟这个大活人出去,可是容易多了。 冉曦瞧到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忙不迭地对她道:“多谢娘子指点。” 冉曦拦住了他:“还有一事,这信我还会再写一份,劳烦你按照我说的法子,交给顾贞。” “顾贞?”他极为惊讶,又重复了一遍,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怎么……怎么带着大昭的人过来了?” “是啊。你们很怕他?”冉曦顺着他的意思问下去。 “那是自然,我们和他交过战,从来没有胜过,他一个人,能把我们几百个人都耍得团团转,你与他认识,是不是?他要是知道我们把你抓了过来,会不会直接把我们杀了!”他哆哆嗦嗦地说道。 “你按我说的做,他非但不会杀你,还会保你荣华富贵呢,你也可以顺带向和你一起在门外看守的人提一提,至于他们如何做选择,便是他们的事情了。”冉曦自信地说道。 他忙不迭地点头。 冉曦迅速地写完了,交给了他,他带着他的弟弟悄悄地溜了出去。 自从跟他提起来顾贞要过来,他对于这件事情,很是重视,每一次送饭都是他过来,与冉曦说着外面的动向。 城里的百姓知道冉曦他们被李邺的人抓住了,愤愤不平,他又把顾贞要过来的消息散播了出去,王泽的心里也有些惶恐。 本来,他是想把冉曦和他们都杀了了事的,现在再一琢磨起来,冉曦却是一个他与顾贞谈判的好筹码。 外面一乱,看守他们的人也放松了警惕,加之看守的人心思也是惶惶,在几方势力之间摇摆。 等到王泽还在纠结如何处置冉曦的时候,冉曦捏过来看守的人递过来的小刀,艰难地斩断了束缚在自己身上的绳索,带着这一屋子的人趁着夜色溜走了。 看守的人象征性地追了些时候,以便给给李邺那边一个交代。 不多时,冉曦带着这一堆人跑得远了。 她此前刻意背过这城里面的布防图,对城中的环境还算是熟悉,又得到了城中的百姓的指点,很快就甩开了追逐他们的王泽。 在面对一处岔道的时候,冉曦犹豫了。 一个方向是可以去迎合顾贞的,一个方向是可以去迎合穆菁的。 她很想选择顾贞所在的那一条岔路,可是,自从她被王泽抓走之后,顾贞的消息并不容易打探到,如今顾贞到了何处,她也不知道。 而穆菁的手中还有她所中的毒的解药,他知道自己要出去一段时间,但是不太长,所以只给了张长史一次的用量。 所以,她必须选择穆菁。 她叹了一口气,露水沾湿了她的衣裳,她不得不踏上了那条她不愿意走的路。 还未走出城门,她就见到了远处的漫天的火把。 为首的正是穆菁,她缓缓地走到穆菁身边。 穆菁看她安然无恙,很是欣喜,但是转念想到那些叛乱的人,愤怒非常,拿出佩剑,砍在一棵脆弱的小树上,树干直接被劈成了两半。 “趁着我不在,他们竟敢造反,还想要杀了你,真的是找死!”他几乎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这句话。 “你冷静一些,那些人在城中,也不是很好对付的,万不可因为愤怒,中了他们的圈套。”冉曦拉住了他的手。 穆菁终于冷静下来一些,反手把冉曦的手抓住,捏在掌心。 烛火映照出她的面容,虽然被关了几日,有些憔悴,但是依然很是貌美。 若当时她成婚的对象是自己就好了,偏偏中途出来一个顾贞,狠狠地搅坏了她的好事,只是现在,顾贞总是不在了,冉曦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故意扯着冉曦的手,把她拉入自己的怀中。 冉曦想要推开他,但是被他的手指死死地钳住。 穆菁的另一只手抚过她的脸颊,落到她的嘴唇上。 冉曦的身子顿时一哆嗦,想要躲他远远的,但是想到自己现在这个境地,根本得罪不起他。 穆菁想象着那一夜顾贞曾经对她做过什么,怒火陡然升起来。 妒火促使着他说道:“你就那么喜欢顾贞,那你瞧瞧,现在能救你的是他吗?” 语气中隐隐含着威胁,冉曦知道解药在他的手中,此时不能惹怒了他,向他妥协道:“现在能从他们手中救下我的只有你了,若是你不管我,他们就要追过来,把我抓过去当祭品呢。” 穆菁笑了,低头看着她,身子缩成一团,靠在他的怀中。 此刻,她完全属于他。 然而,他没有想到,顾贞就在不远处,这一切都落入了他的眼中。 正文 第138章 顾贞看见穆菁把冉曦搂在怀里,手指按在她的唇上,在她的耳边低语。 他听到穆菁说:“我听说顾贞为了找你,带着几十个人就来了,在山谷里碰到了李邺的人,李邺那边可是有好几千人。” 这些事情,冉曦并不知道,她知道最后的消息,就是顾贞带了不多的人过来寻她了。 她急切起来:“那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穆菁幸灾乐祸道:“我哪里知道,我又没有见到他,但是我估计他的情况大概不太好,要不然,以他那么关心你的模样,怎么会到了现在,也没有消息。” 冉曦的心思一沉,几乎淌下泪来,她知道顾贞冷静的人,但是,他却是总为她一次次地冒险,要是真的在这些人的追杀中丢掉了性命,可如何是好。 她低着头,指甲嵌进了肉里,一道红印。 穆菁松开了她的手,轻轻地抬起她的下巴来,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他死了,难不成你也要陪他一起去死吗,日后想如何做,你也该仔细地想想了。” 穆菁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她的手摸向他的腰间悬挂着的解药的瓶子。 他捏着她的手,在她的手将要触碰到的时候,又将她的手扯了过来,如同挑逗一般。 只带来一阵风,撩动他的衣摆。 冉曦很是不情愿,对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一句话也不肯说。 眼泪不由自主地淌下来,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滑入到衣衫当中。 她就如飞蓬,拼劲全力想要为自己找一个好的结局,结果大风一刮,就可以让她在之前为此做出的全部努力统统作废。 “我不知道。”她喃喃地吐出来几个字。 “谁说我死了,还要逼着我的夫人改嫁?”顾贞信步走了出来。 冉曦睁大了眼睛,愣了片刻,才发现真的是顾贞,面上没有一丝伤痕,只有衣袍上粘着别人的血迹,他朝她走了过来。 “顾贞你不是死了吗,还是王泽他们死了?”穆菁惊讶至极,说起话来断断续续的。 很明显,答案是后者,怪不得他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王泽的人影,原来是死在了顾贞的手里。 “你不是就带了几十个人吗,怎么打败的他们几千人马的,那些都是他特意选出来的精兵良将。”穆菁继续追问,语气急切,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顾贞是怎么做的。 然而,顾贞并不想回答他,看着他放到冉曦胳膊上的那只手,满是愤怒。 他抽出刀来,就要斩断那双手。 不成想,正好对上冉曦的眼神,她的目光很是关切,落到他染了鲜血的盔甲上。 算起来,穆菁至少在穆晖的手里保下了她,她必定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直接把穆菁砍了一个血肉模糊的。 他克制了一些,刀锋扫过穆菁的手,穆菁捉摸不太透他的心思,怕他发起疯来,真的伤到了冉曦,在慌忙当中推开冉曦,躲闪了一下。 没想到,顾贞眼疾手快,趁着他放松的时候,在刀下直接把冉曦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她直直地撞入他的胸膛,柔软的发丝扫过他的脸颊。 “我未曾想,你还是挺关心我夫人的。也多亏了这样,要不然,你那一只手也保不住了。”顾贞搂着冉曦,得意地笑道。 “你竟然……”穆菁看着自己手中空荡荡的,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顾贞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从他的手中把冉曦带走了。 “怎么,我都抢过一次婚了,难道你就不知道我还会抢第二次吗?”顾贞语露调笑,还不忘伸出手来梳理冉曦因为奔波而散落的头发。 “你……”穆菁愤愤地指着他,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贞身旁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堆人,看着模样个个都是精锐,对着穆菁这副窘迫的模样,大笑出声来。 穆菁分外愤怒,但是在顾贞面前,又无计可施。 除了那一次趁乱逃出去,其余的时候,他从未在与顾贞的交锋当中胜利过,甚至,他怀疑那一次,顾贞也是在耍弄他,放他回去,让他和蜀州的人内斗,最好是斗到两败俱伤。 他从来都是顾贞可是随手摆弄的玩意,心情好了,折腾着玩一玩,心情不好了,直接丢出去杀了。 而想要杀他,也很随便,连理由都不需要去寻找。 顾贞凭什么能够如此对他,凭什么他就能如此高高在上地鄙视他! 其实现在他也并非不是没有任何办法,他手中不是还拿着冉曦的解药吗? 他微微眯缝眼睛,走到了悬崖边,提着那一小瓶药,威胁冉曦和顾贞道:“你要是执意把冉娘子带走,还要杀了我,反正我也活不成了,我把这解药也一起丢下去!” “什么解药?”顾贞皱了眉头,回身问在他怀里的冉曦。 冉曦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这毒药的毒性剧烈,现在只有穆菁和穆晖的手里有解药,她快要到了服用解药的时候,若是五天之内不服用解药,她就会出现中毒的症状,而后痛苦地死去。 而五天的时间之内,他们是不可能赶到穆晖身边的,所以只能从穆菁这里拿。 冉曦摸着他的手,无论如何也抚摸不平他手上胀起的青筋。 她感受到他的血脉在奔涌。 他抽出了刀,就要直直地冲穆菁砍过去。 然而,现在哪里比得了当时,穆菁没注意,能被突然而来的刀锋吓得只能躲闪,此刻,穆菁只要手一松,她的性命就要交代在这里。 她想顾贞的速度大概是比不上穆菁的。 “你不要冲动,好好跟他讲,他不是那样不讲理的人。”冉曦劝说道,使劲地按着他的手腕。 顾贞看到冉曦的眼圈通红,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向他,目光里满是恳求。 穆菁都这样对待她了,她居然还要在此刻对穆菁妥协。 顾贞狠狠地舒出来一口气,愤怒至极,不想让冉曦拦着自己,想着自己直接把解药从穆菁的手里抢过来就好了。 冉曦抓着他是用了力气的,但是那点力气对他而言也算不得什么,他只要稍微使一些力气,就能把冉曦甩来,他想如何处置穆菁,就能如何处置。 只是低头,看到了冉曦手腕上的一圈红痕,渗着细细的血丝,他若是在上面再用些力气,她必然会是痛极了。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了那些伤口,看向冉曦的时候,隐去了阴鸷的眼神,另一只手却是死死地抓着刀。 “那你打算如何?”顾贞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 “他还是给我几分面子的,我过去跟他去说说。”冉曦解释道。 顾贞的心里却是愤怒,穆菁要是听她的话,哪里会拿解药威胁她,不过是为了哄骗他,不让他担心的话罢了。 她倒是真敢过去! 顾贞松开了手:“那你去试试。” 冉曦有些惊讶,瞧了他一眼,只见他面色阴沉,倒也没有其他的异样,说道:“那我过去了。” 顾贞没有回答,冉曦心下怀疑,但是在如此紧迫的情景下,也没有多想。 她的耳畔只传来穆菁得意的笑声。 其实她的心里也是害怕的,越走到山谷的旁边,越能听到呼啸的山风吹树林的声音,往远处一望去,深不见底的山谷,黑漆漆的。 地上也遍布着石子,走起路来也并不平稳,一个不小心,就容易直接滑下山崖,落得一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穆菁身后的士兵对她的目光虎视眈眈,仿佛要将她剥皮剔骨一般。 她深呼了一口气,踩在石子上,颤颤巍巍地往前走。 若是此时能够回头,该有多好,可是,她不能置顾贞于险境。 她只能做出这样艰难的选择。 黑暗如同一张大网,将她紧紧地缠绕,让她找不到半点挣脱的法子。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听到对面的笑声愈发地猖狂。 她的泪落了下来,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同顾贞相见,也许,再也不到了。 她回转头看了顾贞一眼,满面泪痕。 待到她再转身,再往前走的时候,忽然落入了一个怀抱当中。 她的意识有些恍惚,在经历了蜀州当中的慌乱之后,精神极度紧张,如今第一反应便是伸出手去打那无耻之徒。 可是,似乎被那人一推,脚下一滑,她直接撞到了他的身上。 他的气息扑到了她的面颊上,她的鼻尖与他的鼻尖擦过,差一点,她的唇就要碰到他的唇。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的心里颤了颤。 顾贞抱着她,就在悬崖旁边。 她不敢推他,只怔怔地瞧着这一幕的发生。 她感觉他身后的人肌肉骤然绷紧,她想要回转过头,顾贞的手却揽在她的腰间:“别怕,有我在这里。” 她趴在他的肩头,轻轻地呜咽起来。 可是,她转念想到他们这样做,不是更激怒穆菁了,她的心里有些苦涩:“可是现在这样,穆菁会不会更为难你?” “不会的。”顾贞搭在她的腰间的手骤然用了力气。 她感受到顾贞的身子微微向前倾。 也不过是瞬间,顾贞抽出刀来,在穆菁的面前虚晃了几下,穆菁这回有了心理准备,直接顺着悬崖把解药丢下去。 可是,他没有想到顾贞微微躬了身子,就在解药还落在半空的时候,直接将它捏在了手里,在手中仔细地端详了片刻。 而后,他嘲笑穆菁道:“原来蜀州的人,就只有这点给别人下毒的能耐!” 穆菁恼羞成怒,本以为能够以此来威胁顾贞,不成想却是自取其辱。 “现在你没有什么可以威胁我的把柄了,你这条命是要如何处置呢?” 顾贞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表情,笑出声来,刀在他的手中转着。 他必然不会让穆菁好受。 偏偏在这时,他一低头,看到冉曦漆黑的眸子,她的手轻轻地拉扯着他的袖子。 他知道冉曦的意思,咬了咬牙,不能在她的面前做出这样的事情。 顾贞正在捉摸着如何让冉曦离开片刻的时候,恰好冉曦因为这一日逃跑,身子疲惫极了,虚虚地倚靠在他的怀里。 顾贞关切地说道 :“你这一日也是累极了,我带你找个地方去休息片刻。” 冉曦自是愿意的,只是不放心穆菁这里,问顾贞道:“你打算如何处置穆菁呢?” 顾贞虽然心里对穆菁不忿,但是在冉曦面前不敢表现出来,只找了一个光明正大的借口:“现在肯定不会太为难他,他还是有些用处的。” 冉曦寻思着他说的也有些道理,毕竟穆晖现在还算是个威胁,挟持穆菁在手里,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她没有多做怀疑,跟着顾贞就离开了,顾贞扶着她在一处石头上坐下,又拿来了一个软垫子搁置在她的身下。 “你在这里呆些时候,等到我处理完那边的事情,再过来接你。”顾贞嘱咐她道。 冉曦点头,只是她瞧见了顾贞眼中的晦暗一闪而过。 必然是没有安什么好心。 她虽然厌恶穆菁,但是,这一路以来穆菁到底是帮了她一些,若是顾贞使出一些狠辣的手段来报复,对穆菁不好,也不利于他自己收拢民心。 冉曦放心不下来,刚坐下没多久,看到顾贞已经走远了,就追上去,去瞧瞧顾贞在做什么。 果然不出她所料,顾贞面对着穆菁一脸的怒容,刀在手中转着,似乎在盯着砧板上的一块肉一般。 冉曦的眉毛皱起来。 正文 第139章 但是,冉曦没有立刻上前,她倒是想瞧瞧顾贞背着她要做出来什么。 顾贞环视了一圈四周,手中的动作突然停了。 冉曦不明白是为何,不过,片刻之后,她就听到了马蹄声。 顾盼带着一队人马赶过来,远远地看到顾贞,他就招呼道:“阿弟,你可是让我好找啊,怎么样,表妹救出来了没有?” 顾贞听到他提起冉曦,虽知他只是关心,但是心中不悦,端正了神情:“已经被我救出来了,就是她现在很是疲惫,我让她去那边歇息了。” 顾盼明白顾贞的意思,让他不要没有什么大事就去找冉曦。 他也是宽宏大度的人,又是在知道顾贞的身世之后,想着自己占据了本来该属于顾贞的位置这么多年,心中存着愧疚,哪里会跟顾贞计较这些。 他一笑:“那就先让表妹好好地歇息,这边的事情由我们来处理。” 这一句话正中顾贞的下怀,他瞧了一瞧四周,有一棵树木后面站了一个人,风吹过,她的发丝在摇曳。 他就知道冉曦不会像表面上跟他承诺的那样,乖乖地在那里呆着,半点也不管这边的事情。 她正在不远处瞧着他,他自然也不能因为穆菁弄脏了自己的手。 他对着顾盼说道:“阿兄可是不知道,穆菁居然给表妹喂了毒药,方才还在威胁我,若是我敢表妹带走,他就把解药丢到山崖里。” 顾盼听了,果然是愤怒非常。 虽然冉曦此时的身世并不明了,但是,顾盼并不在意这些,曾经冉曦也是救过他的,然而,他却没有及时阻拦劫持冉曦的人,让她在蜀州受了这样的罪。 “表妹所中的毒,如今是如何了?”顾盼问道。 “暂时拿到了解药,也算是无碍,不过这解药所管的,也只是一时的事情。这蜀州之人,果然是格外狡猾,光明正大的地方比不过,便整这些阴暗的地方。”顾贞说道,暗暗地瞟了一眼顾盼。 果然,顾盼的脸色越来越差。 他的父亲就是因为中了蜀州军队的埋伏而惨死的,他被抓获之后,蜀州的人曾经想要用他来跟顾安换取城池,要让顾安陷入两难的境地,然而,他很果断,挣脱了对方人的手,直接从高台上跳了下去,摔了一个血肉模糊。 这件事一直是在顾盼和顾安心中的一道刺。 如今,这样的事情又要在他的面前重演,他绝对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顾盼一时气急,也没有多做思索,抽出剑来,就朝着穆菁刺过去。 顾贞看着顾盼这般动作,装出一副急切的模样,要去拦住顾盼,然而,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顾盼的手中的刀如他所愿刺向穆菁。 顾贞在心里暗笑,看着二人打在一起。 不远处的冉曦见到如此情形,急匆匆地树后跑出来:“表兄你别急,你先等等!” 顾贞很是了解顾盼的性子,顺带给顾盼的火上浇了一把油:“阿兄当心,事情也不急在这一时!” 果然,顾盼手下的动作更是凶狠了。 顾贞站在一旁为顾盼指点,帮他避开穆菁凌厉的剑锋。 他帮助他的长兄,合情合理,没有任何一点可以被指摘的地方。 他又细心地拉住了冉曦的手:“你不要过去,刀剑无眼,伤了你可怎么是好!” 冉曦虽然焦急,但是他说的确实有道理,也就没有过去,顾贞的手指在她的指缝之间穿梭,惹得她的心思摇曳不定,目光时不时地落在那边正在打斗的两人的身上,又时不时地落在顾贞的手指间。 在他的指点之下,顾盼很快就占到了上风。 一阵猛烈的风中,他刺伤了穆菁的肩膀,布条四散,在风中飘荡。 顾盼的手中的剑突然停住了,而穆菁也借着这个机会,直接翻手过来,反败为胜,剑尖指着顾盼的喉咙。 “顾贞,今日你若是不放我和我的部下走,我便带着你和长兄一起跳下山崖。”穆菁威胁道。 这一次,他给出的条件低了一些,他在心里仔细地掂量过,冉曦在顾贞心里的地位远远高于顾盼,顾贞是不可能为了顾盼而放弃冉曦的。 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让顾贞放他走,也能狠狠地消磨顾贞嚣张的气焰,而他还有机会再重整人马。 顾贞捏着冉曦的手,渐渐地紧握,触到了她凸出的骨节。 这一次属实难办,顾盼又不是小小的解药瓶,这么大的一个人,又怕伤到碰到的。 他瞪了顾盼一眼,明明武艺高于穆菁,怎么会落得地步,总是他惹来麻烦。 他细细地思索起应对的法子。 然而,在对上顾盼的眼神的时候,突然觉得他很是不对劲。 顾盼的眼睛瞪得很大,手抖动得厉害,似乎是见到了很是惊讶的事情。 顾贞把冉曦拉得离他近了一些,环抱住了她,将她微微错到了自己的身后。 “阿兄?”顾贞唤了顾盼一声,然而,顾盼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穆菁大概也是惊奇于顾盼的行为,剑举在手中,迟迟没有动作。 气氛一时凝滞。 火把的光映在他们的脸上,一跳一跳的。 片刻之后,顾盼才问道:“你肩膀上的是胎记吗?” 他问的是穆菁,穆菁开始的时候也没有想到顾盼居然在问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即使如此,肩膀上的那处胎记还是很清晰。 他对顾盼心怀芥蒂,没有回答他,反而是问道:“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顾盼也在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听说你是被穆晖收养的,他是不是在雍州和凉州交界的地方找到你的?” “你说错了,一看你就没有好好地调查过,是袁汀兰收养我的,后来她被人害死了,穆晖才收养的我。”穆菁竭力使自己的语气变得强硬。 他在顾贞那里吃了很多的亏,对待顾盼是极其防备。 但是,顾盼的这一句话,还是让他动摇,顾盼对他的了解并不多,却能清晰地说他被收养的地点,这件事情在蜀州除了穆晖,也少有人知晓。 “你还想说什么?”穆菁紧紧地盯着他,问道。 “你是永泰三年六月生人?”顾盼问道。 穆菁的面色霎时变了,因为穆晖一直属意他作为自己的继承人,很少提起他被收养的事情,让他也跟着自己姓了穆,而对外界,他出生的时间也是被刻意隐瞒的。 “是。”这一次,穆菁终于给出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冉曦在旁边已经看呆了,一个猜测在她的心中油然而起。 从一开始,她就觉得穆菁与顾 贞很像,就如当年她见到顾贞和顾安的感觉一样。 她听人提到过,顾盼有一个长兄,比他大两岁,在战乱中遗失,顾安和他的长兄寻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没办法,只能作罢。 穆菁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拿着剑的手在颤抖。 也终于给了顾盼喘息的机会,但是顾盼此时并不想杀他,只从自己的腰间掏出来一块只有半块的用铁制成的配饰。 “认不认得这个?”顾盼把配饰举在他的面前。 穆菁颤抖着手捏住,这个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顾盼手里的左半部分,他从前手中拿着的是右半部分。 一拼凑起来,正好是完整的一部分,连上面的字迹都能够对上。 穆晖从前就跟他说过,他是被自己收养的,这个配饰就是他的父母留给他的东西,不过这么一样小的配饰都是用铁来做的,可见不是什么富贵之家,有极大的可能已经在战乱中死去了。 这些年,穆菁在雍州和凉州的边界打探过,但是都杳无音信,最后也不得不放弃。 没有想到,竟然在和顾盼的厮打当中认了出来。 他手中的剑“哐”地一声掉到了地上。 当真可笑!他一直在找寻自己的亲生父母,却不敢想亲生父母是被他一直感激的养父害死的。 兜兜转转,像是被命运死死地钳住,走到了死路。 穆菁的手一抖动,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流出来。 他感受到血流的涌出,却没有半分的痛楚,仿佛这些许多年以来被命运折腾的悲愤倾数泻了出来。 他看着顾盼的面容,他的眸子倒映出自己的模样,这样仔细看来,倒是有几分相像是。 这是他的亲弟弟,从前一直想为父母报仇,杀了他的亲弟弟。 正在他恍惚之间,顾盼丢过来一块纱布,给他按上。 顾盼微微使了一点力气,才把穆菁的思绪从遐想中抽了回来。 “阿兄跟我回一趟洛阳吧,阿娘一直想见你,若是她能多活上三年就好了。”顾盼叹了一口气。 穆菁试图理性地分析他的目的,顾盼和顾贞自然是希望不与他发生直接的冲突,便收了他手中的士兵,让大昭占据更多的领地,因而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劝他。 可是这一声阿娘,让他的心思波动。 他从来没有所谓的阿娘,他只知道是袁汀兰救了他,然而,不过是听说,他记事的时候,袁汀兰已经去世了。 他只是在穆晖的房中看到过袁汀兰的画像,只见过一眼,就惊为天人。 穆晖的脾气不好,但是,只要他搬出来他是袁汀兰要穆晖把他养大的,穆晖往往会放下戒尺重重叹息,而后,对他宽恕了许多。 他便单方面地将袁汀兰认作了自己的阿娘,因为他常听人说,在遇到的难处的时候,总有母亲把他庇护在怀里。 他再抑制不住,一行泪流了出来,理智再也压制不住情感。 顾贞在一旁看着,一句话也没有说,眉头紧锁,直到听到冉曦的声音。 “我瞧着,他与你很是相像,所以你对他也不要太苛责了。”冉曦叹了一口气,这个世界里的阴差阳错实在是太多了些。 顾贞虽然对穆菁的经历表示同情,但是一想到他曾经从自己的手里抢走冉曦,还拿冉曦威胁他,心里的愤怒之情难消。 只对着冉曦,他还能摆出一副好脾气:“我知道,便是我想,顾盼还不是往死里拦着我。” “你还怕他?你不是每回都把他耍得团团转吗?”冉曦指着他说道。 她早就瞧出来方才顾贞就是碍于她在,撺掇着顾盼上前,真的出了什么事,也全都栽赃到顾盼的身上。 顾贞继续抵赖:“哪里,我从来不是很尊敬他吗,要不然,他遇到了危险,我把丢到一边不就好了吗,他一死,还没有人和我争夺储君之位呢。” 说得倒是有理有据,让冉曦找不出来话去反驳,与一些为了争夺皇位而相残杀的兄弟相比,他们已经是好了许多。 只需要稍微找寻一下,就能找到比自己做得更过分的,顾贞是善于为自己找到开脱的法子的。 顾贞说着,就靠得冉曦近了一些,她手中的火把有些黯淡了,他就直接拿过冉曦手中的火把丢掉,拿着自己的火把为两人照亮,如此一来,冉曦不得不与他紧贴。 为了不让冉曦提起来穆菁的事情,顾贞东扯西扯,从火把说到了六县,再说到了穆晖,一路上说的口干舌燥,终于到了房中。 折腾了一天,他寻思着冉曦也是疲惫了,该歇息了。 哪里想到,冉曦忍着困意,叫住了他。 “如今,也没有了外人,你打算如何对待穆菁?” 这是他最不愿意回答的事情。 正文 第140章 顾贞的心里对穆菁有很深的芥蒂,尤其是在涉及冉曦的事情上,真要说让他宽恕了穆菁,那是不可能的。 听见冉曦这么问,他也是含糊地说道:“都依照你的意思。” 冉曦又说了许多,还是生怕他做出残害穆菁的事情来。 她很怕书中顾贞与顾安的悲剧再一次重演,但是顾贞并不知道此事,就是听着冉曦的声音比较悦耳,至于冉曦具体所说的内容,半句也没有听进去。 只是碍于冉曦的面子,他目不转睛地瞧着冉曦,一边听一边点头。 “说了许久,你也口渴了吧。”顾贞倒来一杯水,细心地放到她的面前。 她确实是口渴了,接过水来就喝了。 顾贞却是在她喝水的功夫,蹲下身子,待到她喝完水的时候,手忽然拉住了她的小腿。 “你做什么?”冉曦问道,小腿在他的手中瑟缩了一下。 “椅子下好像有条蛇。”顾贞淡定地说道,手抓住冉曦的小腿仍然不放。 冉曦差点叫出声来,就要跳起来。 她最惧怕黏糊糊吐着信子,也不知道有没有毒的蛇了,尤其是今日的住所又在山间的一处溪水旁,是蛇常爱出现的地方。 她的腿在颤抖,问道:“有没有啊?” “没有,是一团线,你瞧瞧。”顾贞一只手拿起团线来,笑着对冉曦道。 冉曦拍着胸口,松了一口气。 顾贞瞧着她的手,在旁边暗暗地笑着。 他刻意营造出来的事情,总算是让冉曦暂时停止说穆菁的事情了。 他估摸着时候也不早了,冉曦被关了几天,又在城里为了找他花费了许久,她应当也是疲惫了,他也不愿她因为穆菁的事情扰了休息。 顾贞便拿着这一团线,在她的房间中转了转,瞧一瞧屋子中没有什么她惧怕的虫蚁,就打算离开了。 他离开之前,还十分认真地跟冉曦说道:“你今日说的话,我都记在了心里,肯定不会瞒着你。” 然而,在他将要走出门的时候,冉曦叫住了他,笑道:“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难不成你还是以为我在偏心他啊?” “哪里,不过是觉得他阴险狡诈,怕他作乱。但是,你既然对他有些了解,我也就放心了。”顾贞别过头,解释道。 有片刻,冉曦没有说话,他的眼珠转了转,悄悄地瞟了她一眼。 没想到,这一下正和冉曦的目光对上,她走到他的身边,手抬起来,按在他的肩膀上:“我哪里偏心过他啊,最初我对他另眼相看,还不是因为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你的影子。我看到他,就像看到了少时的你,所以我才一定要救他。如今看来,我的感觉至少是半对吧。” 尽管他痛恨穆菁,但他和穆菁身上都留着一部分相同的血缘,都被命运捉弄,差点挥刀砍向自己最亲近的人。 顾贞叹了一口气,却忽然被她抱住:“我一直很后悔,在你年少的时候,还不认得你,要不然,我一定会带你回到洛阳,带你走到你阿娘和阿耶的面前。” “有什么后悔的,遇到了你,我现在不是很好吗?”顾贞低下头来,指尖轻轻地擦过她的眼泪。 “是很好,我希望你 以后也要这样好。”冉曦呜咽着,点了点头,她转身搂住他,将他搂得很紧,身子紧紧地贴在一起。 他感受到了无尽的温暖。 屋子里的灯有些昏暗,她一抬头,隐隐约约地看到了顾贞面容的轮廓,鼻子挺起,下面是两瓣嘴唇。 他在低头瞧着她,她感受到他按在她的腰间的手的力气,还有些抖,大概是经历了此前的事情,怕她如一阵风一样,从他的手中溜走。 “你怕什么啊,我就在这里啊。”冉曦看着他,忽然笑了出来,笑容很是灿烂。 而后微微踮起脚尖,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拉了近一点,两唇相碰。 他的唇很是软,她使劲地贴了贴。 就在自得意满地以为自己可以稍微挑逗顾贞一下的时候,细密的吻就落了上来,夺取着她的呼吸。 他的一只手顺着她的脖颈往下,触到了她的肩膀。 夏日里她为了凉爽,只在外面罩了一层薄薄的纱衣,轻轻地碰上去的时候,能够感受到下面的温热的肌肤,还有起伏的系带。 他的手指勾起了她肩上的系带,她的气息在他的耳边起伏。 她沉浸在吻中,身子瑟缩着,朝他靠得更近了一些,仿佛要和他融为一体。 她一阵头晕目眩,是之前没有体会的感觉,并不让她感觉到舒服。 半晌之后,她推开顾贞,大口喘着气。 而后,蓦地一下蹲下,手捂在嘴边,开始干呕。 顾贞一愣问她道:“你莫不是……我去给你请个郎中过来。” 中间那两个字,他瞧着冉曦难受的神色,没有说出口。 冉曦否认得果断:“肯定不是,你与我并未……” 她咬了咬牙,脸色有些发红,身子稍微一晃动的时候,头又是一阵晕。 而她也并不像是发烧了的症状。 顾贞把她抱到床上,赶忙吩咐下人去请郎中。 瞧着顾贞的脸色,下人不敢耽搁,没有过多长时间,郎中就匆匆忙忙地赶过来了。 他为冉曦把了把脉,神色凝重:“娘子这是中毒的症状。” 冉曦难以置信,头又晕厥起来:“中毒?穆菁不是说他根本没有下毒吗?” 后来,穆菁才告诉她,那些所谓的毒药只是一些有强身健体之用的补药,他瞧着她连日颠簸后憔悴,又想着能借此威胁她,可谓一举两得。 郎中沉思片刻:“但看着脉象,确实是中毒的症状,且这还不是寻常的毒,且中毒有一段时日了。” 顾贞忽然想起来什么,拿过穆菁所谓的“解药”来递给郎中。 “这是不是解药?”他问道。 郎中端详半天,又问了问冉曦中毒的症状,终于沉思着得出了一个结论。 冉曦所中的是蜀州一地少有的剧毒,正是穆菁口口声声所说的剧毒。 当时穆菁认为他没有给他下毒,但是,瓶子里面的药应当是被穆晖换过,于是,穆菁喂给她药的时候,她是真的中了毒。 而这个药,也是给她解毒用的,不过,再过一个月,药瓶里的解药就要吃尽了。 到时候毒性真的发作起来,会比现在难受千倍万倍。 而现在最终的解药只有穆晖的手中有。 冉曦听了郎中的话,陷入沉默,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前途渺茫。 她忽然想起来今日刚刚收到的穆晖的信件,对她极尽威胁之意,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穆菁已经因为亲缘关系放弃了他。 现在知道了此事,以他的性子,必然十分暴怒,把怒气全部撒在冉曦的身上。 他在信里面说,他想要见冉曦,而冉曦也不得不去见他。 因为她别无选择。 顾贞抓起来这张信纸,死死地捏着,几乎要将其碾成碎片。 “我跟你一起去。”顾贞咬牙切齿道。 从前,他孤身一人去见穆晖,也没有落了下风,如今,他带着大昭的军队逼近蜀州,穆晖不过是守着孤城负隅顽抗,他有什么可惧怕穆晖的。 穆晖会给冉曦下毒,难不成,他不会反过来给穆晖下毒吗。 他脸上的笑容逐渐阴鸷。 待瞧见冉曦的时候,又收敛了脸上过分激动的神色。 细心地把一粒药喂到冉曦的口中:“你先吃上一粒,若是感觉好的话,今天好好休息一晚,我们明日就启程。” 顾贞带着冉曦和大昭的军队逼到锦城。 锦城戒备森严,穆晖下了命令,除了冉曦和顾贞,不让他们带的其余的士兵进城。 顾贞并没有半分的不愿,坦坦荡荡地就进去了。 他紧紧地握着冉曦的手,她的手在颤抖。 冉曦趴在他的耳畔低声说道:“今日怎么这么奇怪,他怎么会让你我二人一同进来了?” “不知道他在琢磨些什么。”顾贞也有些奇怪。 “那你的计划还行得通吗?”冉曦又是一阵惧怕。 “放心。他有胁迫你的东西,我也有胁迫他的东西。”顾贞淡定地说道,稳稳地将她的手完全包在自己的掌中。 丝丝的汗意渗透进他的掌中。 她与顾贞进了宫殿中,守卫森严,甚至让他们放下了腰间的佩剑,以及一切可能威胁穆晖性命的东西。 顾贞打量了他们一眼,直接取出来佩剑,丢到了地上。 冉曦却是诧异,他便是有如此的把握吗。 正在她思索的功夫,穆晖的声音远远地,从她的头顶飘荡过来。 “果然不出我所料,顾贞你还是过来了。”穆晖端坐在椅子上,目光阴森森地瞧着他们。 顾贞拉着冉曦一步步走向他:“我不过来,你怎么会把解药亲自交到我的手中。” 穆晖似乎是觉得荒谬:“你要解药也行,大昭即刻退兵,给我们送上边境的几座城池,我便不与你计较。要不然,你就等着她痛苦地死去吧。” 穆晖站起来,一道阴影投下来,他痛快地大笑。 “是吗?你有没有觉得腹痛呢?”顾贞瞧着,也是禁不住地笑了起来。 穆晖一愣,果然隐隐的腹痛感传来,而且越来越强烈,愤怒地指着顾贞道:“你做了什么?” 顾贞仿照了他的语气,说道:“你要解药也行,先把我们的解药给拿过来,然后自己去了这蜀州刺史的位子,我也不与你计较,要不然,中毒疼死的滋味,你也不想承受吧。” 穆晖气得瞪圆了眼,简直无耻,他都没有提这么这么无理的要求。 顾贞在他的地界上,居然还敢! 反正如今顾贞手中也没有兵器,他也不怕顾贞什么,当即挥了挥手,招来几个人,就要抓住顾贞。 几个人气势汹汹地上殿,目光凶狠,看得冉曦心惊肉跳,紧紧地抓住顾贞的手。 顾贞的手却在轻轻地抚着她,将她拉向自己的侧边,而后,笑着喊出来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做戏成这样子,也差不多了,要不然真的是要把穆晖瞒到死了。” 听了他这话,几个人有默契地举着刀,指向穆晖。 顾贞得意地瞧着冉曦:“我就说嘛,你不要怕。” “你吓死我了。”冉曦拍了他一下。 “穆晖,解药在何处?”顾贞问道。 穆晖却是冷笑:“你既然如此能耐,你便自己去寻找。” 反正,他估摸着自己也是逃不脱顾贞的手中,便索性死了也要拉上冉曦,也要让活着的顾贞永远痛苦。 正文 第141章 冉曦的心中一跳,穆晖怕不是恨透了她,不论遇到什么,都要她死去。 顾贞的眉头也是紧锁,但是,解药或者说制作解药的法子又不会凭空消失在世上,只不过想要寻找到,又要花费不少的力气。 顾贞冷笑一声,穆晖可真是死到临头,也不让他消停。 “你就真的打算让你的夫人这么死了?”穆晖问道。 “你还是先关心一下你的死法。”顾贞不愿意和他多说,恨不能一剑刺入他的胸膛。 他接过来侍从的佩剑,一步步走到穆晖的面前。 然而,门外传来了一阵响声。 “何事?”顾贞问道。 在穆菁的授意以及他的在蜀州的线人的布置下,他迅速地掌握了穆晖所住的地方的动向。 如今这个报信的人正是他的亲信,回答顾贞道:“找到宋英了。” 宋英曾经是袁汀兰身边的婢女,袁汀兰当时知道自己要与翟琛对抗,自然落不得好的下场,还会有满身的骂名,于是,给了宋英不少钱,让她走得远远地,隐姓埋名。 于是,宋英只身一人去了西域,魏恒、冉黎和穆晖找了她许久,如今才找到她,把她接到了锦城。 因她是袁汀兰的人,穆晖对她甚是尊敬。 她一进来,剑拔弩张的气势瞬间没了,穆晖走过去,扶着她,给她拿了一把椅子。 然而,宋英却是不坐,目光直勾勾地瞧着冉曦。 “阿锦?”她唤出了口。 冉曦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宋英这是在叫她。 这是袁汀兰的女儿的小名。 “您好 好瞧瞧,翟琛的女儿也是这副模样的。”穆晖解释道。 宋英却是皱着眉,打断了他:“难道我还会不认得她吗,翟琛的女儿的眼角哪里有这样一颗痣。” 她拉着冉曦的手,声泪具下。 穆晖却是愣了,他从来没想过,他一直因为冉曦是翟琛的女儿,所以使劲地迫害她,没想到她竟然是袁汀兰的女儿,他可是对袁汀兰发誓过,要好好地照顾她的女儿。 冉曦也是愣了,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她听说宋英是五十几岁,但是头发白了不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很苍老的老人。 宋英的皮肤满是褶皱,冉曦抚上了她苍老的脸颊。 “您别哭了,我很好的。我很早的时候就听说过我阿娘的事情,她也是很好的人。”她的动作很轻柔。 一句一句话,都说到了宋英的心坎上。 当年,袁汀兰因为借着占卜的名义与翟琛做对,为了不让翟琛挑起战乱,承受了无尽的骂名,如今终于在人们的眼中,有了好的名声。 她也终于不用到处避祸,不敢见人。 “那时候小娘子还是那么小的一点,现在都长这么大了,和你阿娘一样。”她笑着,眼中还含着泪。 “所幸遇到了冉家,我的养父还有阿姊对我都很好。”冉曦想起他们,脸上又有了笑容。 顾贞却还是没有忘记一件事,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抽出剑来,走到穆晖的身边:“既然如此,解药还交出来了吧。” 冰冷的剑身触到他的脖子上的时候,穆晖麻木的身子才动了动,迟缓地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小瓶药。 “这是能彻底解毒的吗?”顾贞端详着,问道。 “是。”穆晖答道。 他看着冉曦,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 其实,他应该是早就察觉出来了,只有袁汀兰的女儿,才会做出和她一样的事情,不惜牺牲自己,也要维护的百姓的性命。 哪怕被背叛,被误解,也从来不会怨恨。 而他,反而以为冉曦是他的仇人的孩子,恨不能立刻杀了冉曦,还给冉曦下了剧毒。 他有何面目去见袁汀兰。 袁汀兰当年嘱咐过他的话,他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被仇恨裹挟着,错得越来越过分。 他的神色呆滞,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和我一同筹谋此事的,还有乾朝的士族,如今冉黎在建康,要杀了他们,大概还有魏恒。” “魏恒也参与了?”冉曦知道,魏恒也很仇恨她。 “他没有,不过,你阿姊是恨透了他,他当年也跟我一样,以为你是翟琛的女儿,想要杀了你,不过,遇到了一个相士,说你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祸,他很是相信,然后直接给你丢到了大昭。”穆晖历数往事。 冉曦忽然记起来冉黎的死亡:“你给我下的毒药,我听穆菁说,现在只有你的手中有了,乾朝的人是没有的?难不成你想过要杀我阿姊?” “毒药和解药只在我的手中,至于要杀冉黎,就凭她是袁汀兰的女儿,我就不会动她。她怎么了?”穆晖点头。 冉曦以前模糊的感觉渐渐清晰起来,阿姊的死极有可能死于自己的手中,因为那个时候没有人有能力且有意图对她下毒,而在穆晖死后,她就拿到了这个毒药。 她服用如此剧毒而死,难道是在赎罪吗? 冉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什么。” 但是,她眼中的担忧显而易见,穆晖一声悲叹:“你若是想阻拦,快些赶过去,或许还可以。你既然是袁汀兰的女儿,蜀州刺史的位置合该还给你,本来,她若是活着,也轮不到我的。” 穆晖的手中拿着印信,冉曦过来,就交到了她的手中。 没有算计,没有阴谋,只有沉甸甸的权力。 顾贞的剑还横在穆晖的脖颈旁,他瞧了瞧顾贞冷冽的神色,一下子撞到了剑上。 温热的血涌出来,流了一地。 冉曦呆呆的看着他的尸体,终是叹了一口气,未成想,穆晖死得如此荒谬,还把刺史的印信交到了她的手中。 但是,她无法在这里耽搁,只给穆晖的尸体留下了一个背影,就赶着去建康见冉黎了。 她不能让冉黎落得悲惨的下场,她不要让阿姊做了罪人,不要让阿姊用如此刻骨铭心的方式赎罪。 冉曦、顾贞和宋英快马加鞭赶到建康的时候,建康一地的血腥。 冉黎杀尽了世家大族,而后将屠刀对准了魏恒。 她端着一杯水,问魏恒道:“一直以来,不是你辜负了我阿娘,害她枉死,先是作践她的名声,等到要和蜀州合作了,觉得她有利可图了,立马说她是冤枉的,可谓是榨干她的最后一丝价值。” “是我害了她,但后来为她正名,是我一直的愿望。”魏恒盯着那碗水,说道。 他知道冉黎恨透了他,那碗水里面装的是剧毒的毒药。 他也从来没有指望过冉黎会原谅他,她的母亲确实是因为他而死。 小的时候,为时局所迫,他把冉黎送走,养成了叛逆的性子,而后,她大了一些,在他的身边,他的脾气急躁,在朝堂上那些士族也不让他好过,憋了一肚子的气,遇上了顶撞他的冉黎,便是一顿打骂。再大一些,他们想要想要派人潜入大昭,套取大昭的信息,谁都不愿,冉黎站了出来,他明白冉黎的意思,就是要逃离他,但是冉黎执意,世家推动,他终究是拦不住,看到冉黎一次次地走入险境。 魏恒一阵沉默。 冉黎走到他的跟前:“如今,皇帝已经退位,还望你识时务一些。” 他凝视着冉黎,外面的局势,他是知道的,与大昭抗衡多年,终究是抵挡不住,他的女儿心里也是向着大昭的。 那里有她的养父,她的妹妹,他们亲密的关系与他比起来,才更像是一家人。 他不愿意接,冉黎就将杯子塞到他的手里:“逼死我阿娘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 “阿姊。”是冉曦的声音。 冉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那碗水 “阿 凌!”又是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她不识得这个声音,也很少有人这样呼唤她。 “你是何人?”她细细地打量着迎面走来的老妪。 “我是宋英啊,我离开的时候,阿凌才四岁。” “原来是您啊。”她急忙走到宋英的跟前,蜀州发生的事情她都听说了,宋英是少有的,能够与她的母亲产生联系的人。 还未等她客气寒暄一番,宋英先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弑父是一件恶事,在在乎的人面前,冉黎不愿多言。 然而,他们二人父女关系不合,宋英早有听闻。 她走到冉黎的面前,拉住她的手:“阿凌怎么对你的父亲有这么多误会,你阿娘哪里是因为他而死啊。” 冉黎愣住,她母亲的死亡在当年折腾得很大,真正看到的人都在斗争中被杀死了。 她多年以来,也是听得传闻,说她的父亲一直以来就是在利用母亲。 对上宋英怜悯的眼神,冉黎莫名地涌上愧疚。 却被冉曦抓住了手,坐到了她的身边:“阿姊莫要担忧。” 宋英娓娓道来。冉黎的母亲是因为在乾朝与蜀州的纠纷之间,为了保护他的父亲而死,当时,乾朝的人十分痛恨蜀州的刺史翟琛,多次指责他为乱臣贼子,得知她也是翟琛的人,试图杀了她,若是魏恒执意要维护她,那也要杀了魏恒。 当时魏恒的实力并不强劲,表面上暂时与他们妥协,但是实际上却在暗暗地安排如何把他的妻子换个身份送出去。 但袁氏知道此事的艰难,一旦泄露,二人皆是万劫不复的时候境地,于是选择自杀,并在死前秘密给魏恒传信,死后声名不足惜,只愿魏恒日后能够与世家抗衡,护佑百姓的安康,而魏恒大体上也算是做到了。 冉黎愣住,她从未想过事情的真相竟然是如此,一直以来,它都以为是父亲为了名利杀了母亲,因而她从来都是以官位来称呼父亲,想着夺取权力之后,就要杀了父亲为母亲报仇。 没想到,她错得离谱,万一这一杯毒酒灌下去,她该以何种面目面对父亲。 她哭了,肩膀在颤抖,她的身子瑟缩着,被冉曦揽进怀里。 冉曦在她的耳边说道:“阿姊你瞧,我们赶来得多及时。” 她给了顾贞一个眼神,顾贞将装着毒药的水倒掉。 冉黎又细细思来,其实魏恒对于她,也算是可以,不然,她手中如今足以弑父的权力,又是从何而来。 她是他的女儿,也对他充满仇恨,但是,他选择将权力交给她。 这些年,她与魏恒之间错过太多。 她唤了一声“阿耶”。许久之前就该说出口的,这一声足足晚了十几年。 魏恒抱着她,泪流满面。 如今蜀州的局势已定,乾朝皇帝被冉黎逼着退位,她又借口世家勾结蜀州惹得乾朝动乱,将世家屠杀干净。 皇位算是空缺了下来,按说,该是由魏恒或者冉黎走一套禅让的流程,而后接下来,然而,冉黎并不愿,要把皇位交给冉曦。 “阿姊,这如何使得。”冉曦琢磨了一番,仿佛不劳而获得来的。 “哪里,如今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我阿耶年老,身子又弱,我屠杀了那么多士族,名声不好,真正能够做到仁政,又与我们有血脉关联的,不只有你吗?”冉黎笑着说道。 “那顾贞呢?”冉曦问道。 他是注定要接替顾安的位子,去大昭做皇帝的,如此一来,她便要与顾贞居于两地了。 “这有何难?”顾贞手中拿着几张纸,蓦地出现在她的身后。 “这是做什么?”冉曦疑惑。 “你一瞧便知。”顾贞打开卷轴。 她一眼就认出来上面的字迹出自周瑶之手,有些时日不见,她的言语愈发得凝炼且有力,文中直指乾朝与蜀州的弊政,颂扬大昭的优异。 实际算起来,她的文书算是两份,一份是大昭的传位,另一份是乾朝的传位。 而两国的传位,都是给了顾贞和冉曦二人,帝后共同临朝,皆称陛下。 “这个结果,可还满意?”顾贞在她的耳畔低声道。 “自是满意。”她手捏着所谓的诏书,眼睛却是看向顾贞。 “那过几日,我们便启程回洛阳。” “好。”冉曦将头埋在顾贞的怀里,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