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十一长假,姜纪回了趟云和,参加张付阳的婚礼。
    她接到消息的时候有些不敢相信,毕竟他去年刚毕业,动作如此迅速,根本让人想不到。
    张付阳说她见过新娘,外婆病危那段时间他们一起在照顾。他这么说,姜纪倒有些印象,但那时工作加医院,忙得焦头烂额,她一时没心思去管其他的。
    婚礼日期订在假期第二天,邀请的是一家人,但最后只有姜纪和姜意坐高铁回去。
    张丽不去是因为外婆,那里有太多关于她,她们的记忆,一下车,心就会不由自主地下沉。年初回云和那次,她哭了不止一次,小舅舅和小舅妈都知道,所以姜林远也陪着她待在林泽没有来,而姜叶博,没别的理由,纯粹是不想,以至于姜纪越来越确信他有女朋友这件事了。
    近些年,交通发达迅速,回云和这种小城市比之前容易许多,当天没四个小时的路程她俩就到了。
    张付阳带着车来高铁站接人,姜纪坐在后排,问出疑问:“怎么想着结婚的?”
    "时间到了呗,我俩都在一起四五年了。"
    想起什么,她问:"是升高中那个?"
    张付阳坐在副驾驶,回头扬起一抹笑,露出熟悉的牙齿,算是默认。
    两个人心领神会,姜意却不懂:"什么高中?哥,你是高中谈的恋爱吗?"
    姜纪背靠回去,解开外套最上方两颗纽扣,解释了句:"高考完我来找外婆…"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车内的姜意和张付阳也像听到了什么禁词,合上嘴巴,头转向一边。
    这一刻,姜纪明白了张丽不愿再踏上这片土地的心情。
    回到云和,说出有关外婆的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不管多少次,思念总是倾泻一般向人袭来。
    哪怕已经过了快一年。
    继续解开第三颗纽扣,姜纪稳稳声线,"和他出去吃饭,碰巧问出来的。"
    说罢她又问:"明天婚礼,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你们俩吃好玩好就行。"张付阳顿了顿,而后故
    意开玩笑,"伴娘不用操心,当然伴郎也不用。"
    朝他的方向挤出个微笑,姜纪去看坐在一边的姜意,姜意感应到一般,也抬眼去瞧她。
    四目对视,年纪小的那个先笑了。
    姜纪忽然觉得,在熟悉又陌生,充斥着枯树气息的这里,她是有可依靠的枝桠在的。
    之前姜纪参加婚宴时,主人公大多同她没有关系,或者说,是他们辈分不同。
    仔细想想,上一次还是大二,姜林远同学再婚,她碰巧回家,便跟着一起。
    后来五六年,脑海中竟都没有一个完整婚礼的模样,结果转眼间,比自己还小几岁的表弟也要结婚了。
    该说,时间无声还是有意。
    一楼屏幕上循环着新人的vcr,姜纪同姜意坐在离舞台最近的主桌,身边是小舅舅小舅妈。
    原本两个人随便找了个位子,想着跟长辈打个招呼就好,但小舅妈坚持要拉她俩过来坐,小舅舅不知道是要替解围还是做主,说了句:"俩孩子,坐哪里都行,别不自在。"
    小舅妈:"那怎么一样!主桌离得近,也亲。"
    小舅舅:"小纪和阳阳关系一直好,坐远点就不亲了?"
    小舅妈:"哎呀,你懂不懂…"
    姜纪从前是真的没发现,小舅舅小舅妈拌嘴拌得这么没来由,最后她和姜意默默坐了过去。
    将近十一点,仪式终于开始,大堂内灯都灭掉,只留下打到台子上的那束光,耳边响起那首《AThousandYears》—
    "Heartbeatsfast
    Colorsandpromises
    Howtobrave"
    托小舅妈的福,新郎,新娘,连同系住那束捧花的丝带,姜纪都看得格外清楚。
    朝张付阳方向走的那个女生,今天的主人公,她脸蛋圆圆的,脸颊两边有幸福的红晕,很漂亮。
    悠扬的英文一刻不停歇地绕着天花板,不过刚开场,便有几颗泪珠应景地降落在姜纪下巴处,拍电影一样,她眼前已经一片雾气,大脑回响着张付阳的话,与悦耳暖场的音乐重叠。
    二楼的阳台,张付阳穿着熨帖得当的西装,他做了发型,没了额前那绺头发,看上去要更成熟几分。
    姜纪跟他开玩笑:\"今天你一结婚,以后嫌烦的就是我了。"
    张付阳像是早就料到似的,"姑姑也催你了?"
    "暂时没有,但感觉快了。\"
    “你都有男朋友了,催你什么,结婚?”
    乍一听这话没什么不对,是以姜纪愣了两秒才看向他,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她并没对家里说交男朋友的事,想着带周迢回去再好好介绍。
    "姑姑姑父看不出来就算了,但作为你的同龄人,太明显了。"
    其实姜纪没刻意瞒着,但依旧没想到他从哪些蛛丝马迹里发现的,难道恋爱真的有味道?
    "谈恋爱后结婚,结婚后生孩子,生完孩子生二胎,网上不都这么说。"
    网上的确这么说,但张丽和姜林远还没表露出迹象,她夸张了,张付阳也捧场地拍手,随后道:"姑姑没这么坏吧。"
    几声笑过后,他们都不再讲话,无甚波澜的天空仿佛近在手心。
    终于,张付阳开口:"姐,你知道为什么我想快点结婚吗?"
    姜纪没回答,眼神不自觉移向另一边,嗓子紧巴巴的。
    "其实,奶奶那时候特别想看到我的婚礼,我带晓倩去医院,她说了好多遍很喜欢晓倩,每天都唠叨我好福气,要是有这么个孙媳妇就好了。"
    "我当时想,如果她这次挨过去了,我马上求婚,然后准备结婚,让她也高兴高兴,说不准就能再撑几年,和晓倩也说好了,可是她没能等到。"
    "但我还是想着继续办下去,也不知道她现在能不能看到。"
    从二楼往下看,来往全是人,闹腾腾的声音引成烟雾飘向青山,姜纪忽然记起外婆口里云和的习俗。
    人死之后会沿着河走,一直走到他觉得熟悉的地方停下来。如果家不在河边,家人要为她打一盏灯,找到家的灵魂最多萦绕一年,之后他们就会彻底西去。
    既是眷恋,也是挂念,更是接受。
    她相信外婆,笃定道:"肯定看得到的。"
    像有一条线穿过身体,她感觉自己身体悬浮,眼神辨不得真切。
    她没有说,她很想外婆。
    外婆走之前跟她交代,要开心要快乐,要多为自己着想。
    她全都记着。
    所以从仪式开始这刻,姜纪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假若外婆看得到,像张付阳说的那样,她肯定也会开心快乐,可姜纪泪珠断了线般,挂在两腮,怎么也不停,大约是要把她曾经面对云和咽回去的那些委屈与难过都宣泄出来。
    思念无声,翻涌而来。
    小舅妈刚刚对她解释:"阳阳这边亲属没什么人,小丽没来,妈也…."
    话讲到一半,又接上:"小纪你和意意就当是替了她们。"
    提到外婆,好像大家都是如此。
    我知道你会离去,我知道你终有一天会离去,可哪怕我为此准备了好多年,真到那刻,我依旧忍不住难过,我难过又无力,我握不住那双手。
    姜纪没有抽泣,她默默流着泪,模糊不清的视野内,姜意的后背朝她靠过来,薄薄一片,却叫人心安。
    那顿饭,姜纪吃得兴致缺缺,但她尽可能想让自己开心一些,期间周迢给她发消息,她只回答说在吃饭让他不要担心,还记得叮嘱他按时吃饭。
    z:不知道要吃什么。
    云和鱼:米饭,面,或者你跟着嘉雯姐他们吃点东西。
    姜纪正给他出主意,想起什么。
    云和鱼:叔叔阿姨不是在家吗?
    z:他们在家,但我不在。
    知晓一切的姜意忍不住了,面不改色靠近,说:"他在外面。"
    姜纪试探着往外指了指。
    姜意点头。
    姜纪倏地起身。
    分明在一起好多天,但不知怎么,刚刚那刻,她心脏跳动的频率仍然比平时要强劲些。
    到了酒店外,看到周迢穿着灰色大衣,他身姿英挺,一对深邃眼眸在她看过来时含笑。
    "你和姜意串通好的?"姜纪抱他,侧脸靠着他肩膀。
    是实话,但周迢否认:"纠正一下,是觉得有你在的饭比较好下咽。"
    原本情绪仅仅是难过,看到他又变成不知名的委屈,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滑过眼角。
    周迢没说什么,伸出手,一只搂住她的腰,另一只分给贴紧他下巴的发顶。
    平复好心情,姜纪问:"你刚过来,是不是还没吃饭?"
    "没吃午饭,但吃了早饭,不饿。"
    他有记得她的交代。
    周迢去擦她脸上的湿润,"下午就走了,先带我去看看外婆?"
    沉睡的墓园空荡,将鲜花放至跟前,周迢对着相片停驻许久。
    打姜纪亲口将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告诉他的那刻起,他便想来看看面前这个她。
    尽管一面都未曾见过,但他发自内心感谢她。
    不仅仅因为这是姜纪的外婆,更重要的是,在姜纪不算幸福的童年里可以有她这样一股温暖,有一段为数不多且值得回忆的时光。
    就像李戴言陪伴他的那些年,他知道有多重要。
    姜纪突然说:"我奶奶也在这里,不过我来看她的次数不超过三次,而且从来避免单独前往,是不是挺不善良的。"
    今天天气好,鸟语花香与孤寂空旷的悲凉不违和,他们伫足于其中,淹没在无数石碑排列成的岸边。
    “你对感情有着自由支配的权利,别人没资格来评价好坏。”
    “我之前总会想她为什么要这样,不过一两年却好像变了个人,我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可她就是突然变了,没有以前好,对我也很坏,我试着想要再次得到她的爱,但每一次都是徒劳,后来我就想,那我不要了吧。”
    感受到周迢将她的手握紧,姜纪扭脸,问:“你呢,你对黎阿姨有失望过吗?”
    又是从什么时候想说——那我不要了的呢?
    自回国起,周迢很久没有去过纽约了,再次一个人踌躇在纽约街头是因为出差时得知黎丹云不见了。
    就在汤姆打电话告诉他的半天前,熟知的人都没有她的具体行踪,家里、她常去的地方、甚至找去斯蒂文出车祸的那条街,依旧没见到人。
    汤姆对于再次麻烦他感到抱歉,解释说黎丹云这段时间的病情一直稳定,所以完全没想到她会在上街的时候跑丢。
    周迢是知道的。
    黎丹云的双相程度不重,哪怕是疏于治疗最严重的那两年,症状也仅仅限于偶尔的幻觉幻听,以及失眠情绪低落,不会做出拿利器伤害周围人的事情,否则最初不会没人发现,后来她靠定期吃药和心理治疗维持正常生活,在周迢毕业回国前就看不出是个病人了。
    她还是会像之前一样给他打电话,但除开一月一次的定期通话,周迢没有接过。
    当初毕业,他想得很清楚,决不再深层次地纠缠进,乃至踏进父母如今的生活,对周山任和黎丹云都是,他如此想,也如此做。
    没想到今年双双打破。
    寻找黎丹云的过程并不顺利,见不到她,周迢便不能像十八岁那年一样单纯靠母子情谊拉她振作,奔赴大半天,心情有些复杂,徘徊在十字路口,他注意到跑过小男孩脚上那双蜘蛛侠联名款阿迪鞋。
    打了辆出租,纽约一共三个机场,他几乎没有犹豫地说去JFK。
    客流量巨大的国际机场,大多人行色匆匆,跟随播报去往不同的航站楼,登上一班又一班飞机,或许两三天往返;或许就此别过;或许再见;或许杳无音信……
    周迢在T1航站楼的二楼候机厅看到了黎丹云。
    来的这里的大多数人不会去特意关注一个只是坐在这里的普通女人,虽然她已经从早到晚坐了快一天。
    黎丹云静静坐着,看到他正朝自己走来也没有跑,愣了下,笑着喊他:“迢迢。”
    她完好无损,病情没有加重。
    周迢松了口气。
    “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马上了,陪我再坐一会儿吧。”
    他们都没说离家出走是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冷静。
    半晌,黎丹云开口:“我记得你回去那天坐飞机,斯蒂文非要过来送你,他说他喜欢哥哥,问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
    周迢当然不会忘记,就是那天,斯蒂文给他的本子贴了蜘蛛侠贴画。
    “当时他大概坐在这儿,你坐他旁边吧,还是蹲下,对不起,妈妈脑子不好用,记不太清了。”
    周迢同样记不太清了,十年间,光是机场都拆掉几个航站楼,黎丹云吃的药物治疗大脑,不免出现反过来作用于此的副作用。
    她的记忆不太连贯,但依旧努力回忆着,“我看着你们说话,那一刻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画面,我那时想,如果你留在纽约该有多好,你可以在这里上学、工作、娶妻生子,我觉得我比你爸爸有能力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所以后来总想让你来。”
    “但我没问过你的意见,或者说,你向我表达过很多次,我却视而不见,沉浸在自己的美好假设之中。”
    “妈妈要替自己对你说对不起,很久以来,我都认为自己的第一段婚姻是失败的,我认为嫁给你爸爸之后的日子不符合我的生活追求,所以我离开了林泽,离开国内,到真正拥有自认为满意的生活才想起你。”
    其实黎丹云对周迢说过很多次对不起,但有关这些,她第一次告知他。
    “斯蒂文去世之后,我不能接受,我工作会想他,吃饭会想他,睡觉会想他,我多想听他再喊我一声,所以汤姆把你找来,他希望以此转移我的悲伤,我也想你陪着我,这样可能会少思念我的另一个儿子,但我们都错了。”
    “我的悲伤不该转移给你,你并没有理由无端承受,我很对不起你,迢迢,我不仅没来得及给你美好的生活,还先一步给你带去痛苦。”
    黎丹云说着开始哭,她很抑制自己的情绪和反应,身子只轻轻歪在周迢肩上,周迢没有推开她。
    “我梦到你弟弟,醒来便想到这里看一看,没看到他,但看到你,也很好。”
    黎丹云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周迢轻声告知汤姆大概经过和位置,挂断电话,他看向她。
    他有一对遗传自她的,澄澈动人的眼睛。
    黎丹云上了年纪,稍显张扬的美貌不再,只有几分昔日风采,但她在他这里,始终是小时候那个漂亮大方的妈妈。
    所以他从不会在意她过上比只做他妈妈时更好的生活,不会嫉妒她如今的家人和孩子,更别提恨。
    所以无论青涩的十六岁,还是成熟的二十六岁,他都避免深思、猜测、问出类似于要她在斯蒂文和自己之中选择一个的问题。
    因为周迢清清楚楚地知道,答案绝不会是他。
    而在周山任那里,不过是将斯蒂文替换为另一个人或事而已。
    周迢并不悲伤,他不想将自己悲情地定义为消失也无所谓的存在,也不愿意大义凛然地成为总被需要的人。
    他终于发现,可以被称为锚点的东西,本来就在自己身上,不该说是新环境带来的,同样不能称作具体事物。
    他想,那应该叫作每一个时刻的心之所向。
    会合后,汤姆留周迢住一晚,他婉拒,说还有人在等他回去。
    下飞机后去洗手间,清水涌出手掌,有股凉气。
    看了眼镜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眼下乌青惹眼,一眼看过去便是由长途飞行带来的倦意。
    不知怎么,整个人忽然就像脱了力,连腰都直不起。
    靠到门外那堵黑色瓷砖墙边,周迢确认自己不想回公寓,他取出手机,有目的地翻通讯录,顺着往下,而后停下。
    停顿几秒,再打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映入眼帘,他头微低着,注意力全在屏幕上,漆黑的瞳仁里有浅浅的笑意。
    想起姜纪,想看到她脸上生动的表情,这一刻,他想见她。
    念头一旦萌生,便会膨胀扩大。
    周迢转身离开,径直走出机场,车辆往来川流不息。
    他行动力向来强,从决定到导航显示到达她家的最优路线只花了三分钟。
    那一路,沿车窗看到盛开的凤凰花像跳动的火,烧开飞驰而过的倒影。
    吹风越久,越清醒,想法也愈来愈清晰。
    想见她,不是心头一动的突如其来,正是他现下的心之所向。
    “总会有人把你当作唯一且不可替代的那个。”
    姜纪拉起他的手,食指路过他掌心的线条脉络,一撇一捺写出一个“我”。
    周迢的手掌渐渐收拢包住她的五指,他说我知道。
    他自然知道她说的是她自己,因为他也是如此。
    姜纪面朝前,感慨道:“很神奇,外婆出事那段时间你出国,去世后我又回临川才能再次遇到你,太巧的事情就总觉得是天意。”
    外婆说小纪你要快乐。
    然后她真的在自己走之后,为姜纪带来了那个她挂念很久的人。
    周迢说:“既然是外婆选了我,那我们一定是正缘。”
    姜纪对他笑了笑。
    是外婆选的,也是她一早选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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